《升官发财捞哥哥》
1. 第一章
昭宁元年,春三月。
周围青苔漉漉,阴风刮骨,好在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昭狱了。
狱卒对探视人道:“一炷香时间,大人有什么要跟应修撰交代的,可得紧着些。”
“云卿。”来人长叹一声,环视这间巴掌大挂满刑具的牢房。
满身狼狈的清癯士子艰难抬头逆光看去,嗓音呕哑:“老师……”来人心疼万分,压低声音怒骂:“那帮狡烩鹰犬还真敢对你动刑?!”
应云卿低咳两声,不动声色躲过在她身上摸索的手,视线渐渐模糊。
耳边响起惊呼,她眼前走马灯似的回顾穿越后这几年。
……
依稀记得刚到大虞朝,也是身在昭狱。
“灵徽!灵徽!醒醒!”
她睁眼瞧见一张带有熟悉青紫胎记的面容,笑着应道:“哥哥。”
她哥语气焦灼:“还笑得出来啊我的傻妹妹!”话落拽着她缩到房间最角落,“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环视四周,墙壁长着白毛,刑架上人也不知死了没有,地下流淌的不明液体想也知道是什么,酸臭味几乎化为实质,不仅人挤人,脚边还有老鼠窜来窜去。
她哥道:“这是传说中的昭狱!”他们从浑身上下凑不够一百块的贫苦孤儿穿成即将被满门抄斩的世家嫡子。
哪怕重活一回仍旧倒霉,应灵徽对此只想说,老天你的恶意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身上传来火辣辣疼痛,她忍不住轻嘶一声,周围人漠然看着哥哥撕下布条给她包扎,好在原身似乎也是个倔脾气,被她瞪了的人皆悻悻扭头。
这时,“妙仪,都是爹猪油蒙了心听信小人谗言,你若受不住酷刑就用这个自我了断吧。”
说着一只伤痕累累的手递来生锈铜片,应灵徽抬眼,面前中年男人落魄到昭狱依然脊背挺直,身上穿着破烂官袍,看得出受了不少严刑拷打。
应灵徽融合原身记忆,认出眼前这个应该就是二人父亲,汝南应家有天下文魁之称的家主应景渊。
说来原身兄妹俩也是倒霉到家了,因为母亲难产背上“棺材子”的名号不说,继母不仁打发道士散播谣言说他们是灾星,不送走早晚克死父亲。
因此尚在牙牙学语就被送到寺庙修行,一晃眼七年过去,再见生父竟是在临死前。
不过眼下局势对穿越而来的他们来说却是极其有利的,应灵徽摁住气愤不已的哥哥,顶着一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大胆推开铜片。
佯装孺慕眨巴眼睛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亲尚在受苦受难,妙仪身为孩儿怎敢轻易舍身,就算如今大祸临头,或被处以极刑,孩儿亦愿陪伴父亲左右,共赴黄泉,来生好再做父女。”
这一番话说的感人至深,尤其从她一个未受家族荫蔽的八岁稚童口中听到实为难得,应景渊当场老泪纵横,抱着一双儿女嚎啕大哭。
“是爹对不住你们,我儿至孝,我儿至孝啊,可怜你们要为我这个糊涂爹葬送性命,妙仪放心,爹就算拼着被万人唾骂也要为你们求得一线生机。”
可惜真正想听他这席话的人已经死了。
被他一并揽在怀中的应微明转头,不出所料妹妹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讥讽,发现他看过来飞快眨了下眼。
应微明:他就知道。
穿越前两人住漏雨的烂尾楼,吃菜市场烂菜叶,隔三差五被帮派火拼殃及池鱼。
那样的糟糕环境只能造就出两种人,一种如应微明谨小慎微到骨子里,一种如应灵徽,毫无道德底线和求生欲望。
如果说应灵徽是风筝,是利刃,那哥哥就是她黑暗痛苦生命里唯一的风筝线和刀鞘。
为了维持妹妹吃药打针的花销,应微明穿越前一天打三份工稍有空闲就捡破烂,至于有片瓦遮头,衣食不愁的日子他想也不敢想。
连医生都劝他放弃治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妹妹的病根本没得治,花再多钱只是拖延时间,临床试验的人说那姑娘是个超级天才,可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天妒英才。
但应微明只是笑笑,下周照样刚攒够钱就来开药。
不过这周,他倒是没来。
后来医生才知道,应微明在酒吧跳舞时得罪了大人物被活活打死,他妹妹没等到他回家爬到烂尾楼没有保护措施的边缘失足摔死了。
甚至两人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曾经有许多人同情他们,但在应微明眼中,只要有妹妹在的地方就是家,只要能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他总是鼓励应灵徽会有好的那一天,日子会出现转机,谁成想这一转,直接把两人转到几千年前。
几日后,圣旨到昭狱。
估计是应父尽力运作了一番,原本诛九族变成不涉罪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
应灵徽和应微明只需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妹妹你脑子好,女扮男装去考科举!”
“哥哥你歌舞好,男扮女装去做乐使。”
这时教坊还不是官妓院,里面多是知书达礼的罪臣家眷,待遇甚至算得上优厚。
应微明想的是他好歹看过大把穿越文,模仿里面主角挣些银钱应该不难,将来供妹妹读书,等她中了进士外放当县令,到时候两人平安顺遂度过一生。
应灵徽当然知道哥哥所愿,但她如今这具身体还算争气,既然要考科举当然是越早越好,她打定主意三年流放一结束就下场。
只是大虞朝科举搜身十分严格,如何瞒天过海是个问题。
“宿主你好,名臣贤后系统已绑定。”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确认对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人物面板开启中,请核对无误后领取新手任务。”
应灵徽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标有一号宿主字样的人物面板。
真实姓名:应灵徽
身份:罪臣之女应妙仪(预测24小时后与二号宿主应云卿互换)
性格评级:高危暂不展示(极难相处,建议切换窝囊受气包拟人模块)
能力评级:位面前百分之三
吸引力评级:位面前百分之一点九七
“我没心没肺,是新时代咸鱼?”应微明气得七窍冒烟,“我当黑奴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是电子厂里哪块小饼干呢!”
应灵徽给他哥顺气,作为无脑兄控当然是站在哥哥这边,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垃圾系统它嫉妒你。”
应微明这才高兴的撸了把妹妹狗头,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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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点击确认身份。
被骂垃圾的系统:……它果断听主系统建议换上受气包拟人模块。
模块加载到天黑,它好脾气的提醒宿主:亲,这边如果没问题可以点击确定吗?
应灵徽果断点叉。
系统宕机,以为她点错了再次弹出提醒。
应灵徽再次点叉,附赠纯恶意微笑一枚。
系统:好叭,确认魔丸来的。
它化身受气包上线,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哪里有问题吗?亲。
应灵徽不才,打发时间看过不少她哥捡来的盗版小说,里面男主人手必备一个系统。
怎么说呢,站在读者角度是爽了,但站在宿主角度,对不起,她不做傀儡,有她在,她哥更不可能当什么美强惨。
系统风中凌乱:啊啊啊啊啊啊前辈误我!急急急急!
不过要它放弃绑定是绝对不可能的,谁让应灵徽这个绝世大犟种死都要和她哥死在一块儿,心愿没达成就化身厉鬼为祸世间。
主系统为了把这个祸害踢走,不惜将女频扛把子系统和男频头牌系统融合,希望她多少能考虑一下她哥的死活,不要那么造作。
因此系统对她的底线几近于零,当即忍辱负重地表示只要完成新手任务,后续任务应灵徽可以自己选择。
系统:宿主不是担心科举搜身暴露身份吗?新手任务的奖励包括偷龙转凤丹哦。
闻言应灵徽挑眉,就在系统松了口气的时候听到这个女人语气嘲讽。
“你以为我会蠢到什么也不做等着被人揪出来?”
行贿、威逼、借名,拿捏住把柄让别人主动放水很难吗?
从古至今没有毫无破绽的制度,这不是有脑子就该想到的事情?
至于事后如何保密。
“死人不会泄密,如果有那只能说明斩草不除根,聪明且心软的人,最该死了。”
完全遵从本心的冷酷,这是系统对应灵徽真切的第一印象。
如果不是它答应治好应微明的脸,系统敢肯定本次绑定任务一定会失败。
“如果你做不到。”
应灵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系统知道后果一定极其可怕。
比如,她会毁了这个世界。
“滴——身份确认成功,自动领取新手任务,请宿主在十年内达成进士及第成就,新手福利:偷龙转凤丹一枚(时效十年),任务完成奖励:200积分。”
系统:宿主这边建议你流放结束再服用偷龙转凤丹,据历任宿主反应,大虞朝科举难度最变态,这就不得不说起三年后会登基的桀帝……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
应灵徽什么也没干,只不过把偷龙转凤丹喂到她哥嘴里。
她哥丝滑的咽了,满意咂巴两下嘴继续睡。
系统崩如溃,如果有实体已经在阴暗爬行了。
它嘶吼痛哭:你知不知道这丹药系统拿货也是很贵的!
应灵徽两手一摊:“我知道你肯定还有,拿出来吧。”
系统:我忍。
次日,应灵徽戴上面具,正式取代汝南应家嫡子应云卿的身份,开始长达三年的流放之路。
上枷前,他们被麻绳绑成一串拖去菜市口观刑。
2. 第二章
应灵徽一双手腕磨得血淋淋,赤脚踩在地上很快打起血泡,穿行闹市时免不了被泼上一身脏污。
她侧身替哥哥挡下大半,想到今日还有出大戏等着她唱,于是低头和仅剩的十几个族人站成一排面对菜市口行刑台,心中竟毫无波澜。
“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口含烈酒喷在刀上,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砰”地一声,血溅三尺,人头滚到应灵徽脚边。
其余族人皆面露惊惶,若非麻绳所桎梏恨不能退避三舍,姿态狼狈毫无累世公卿家的桀骜风骨。
连行刑官都露出鄙薄神态。
应灵徽却在此时弯腰曲背,只见她先抬头露出爬满泪水的半张脸,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跪倒颤抖双手将人头捧在怀中。
身旁应微明瞬间明白妹妹想法,带着悲怆神色接过父亲人头孑然而立。
于是外人眼中,这位应家嫡子面容肃穆,整理囚衣,出乎所有人意料对着嫡姐怀抱中的人头重重一叩首,仰天长鸣:“不肖子云卿,恭送父亲大人,恭送文坛魁首应景渊,归天——!”
通身气度,丝毫未堕世家嫡子名头。
菜市口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皆是狠狠一震,同时在心中感慨这才对,这才是汝南应家,百年间出了三位宰相,十几位进士的天骄后人该有的铮铮傲骨。
世人感佩少年儿郎一腔孝勇,观望他时便带上怜爱,刑场送父的事迹在京城广为流传。
连带着那位捧父头颅的应家嫡女也变得炙手可热,入教坊后便是纨绔子弟也不欲折辱为难于她。
很难说这不是应灵徽算计中的一环,甚至以应微明对妹妹的了解,她极有可能是为了自己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
而此时,应灵徽已经辞别哥哥,戴重枷踏上前往朔方的流放之路。
应家乃大虞朝第一世家,百年积攒起的财富几乎可比拟封国,加之天子终归要靠清流制衡外戚奸党,斩了应景渊后也算心满意足,也就没有将应家资财一并罚没。
而大虞律中有载:流放之人可携带薄财。
相比临行前疯狂搜刮金银珠宝傍身的族人,应灵徽称得上轻车简行,她只带了一块小金饼一枚玉令,且没叫任何人知晓。
金饼压在舌下,玉令藏在发髻中间,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躲过好几次马匪劫掠,只损失了些充样子的衣袍和碎银。
她想装心疼都得一边掐大腿一面干嚎。
流放三千里,看押他们的官差都横死了四批,金饼和玉令仍旧好好藏在应灵徽身上。
一年后,朔方郡外,荒村客栈。
应灵渊混在人群里冷眼旁观自己仅剩的几名族人抱团取暖,估计不是在讨论如何谋财就是商讨怎么害命。
这种低级手段,她三岁时就嫌幼稚了,事以密成,世上除了自己没人值得托付。
这是她前世被摁在水泥里几次窒息爬出来后看见同样被欺凌的乞儿朝她笑着抬脚时突然明白的道理。
不过也亏得这几人蠢笨如猪,才使蚕食计划顺利进行至今。
应灵徽也是奇了,他们怎地不动脑子想想,马匪固然凶蛮不讲理,又多是同族弟兄一齐落草为寇,但一行人流放直奔边塞,怎么就能凑巧到屡屡碰到同一帮马匪?
“蠢人也有蠢人的好处,比起我那位聪明族叔,他们不就活得更长吗?”
应灵徽口中族叔是目前为止唯一察觉她和哥哥互换身份的人。
年前刚出京郊,那位族叔就趁着夜半溜进她房间想要验证一二,可应灵徽几乎是从出生起就学习察言观色,硬是靠着这项本事活到成年,岂是他这种长久浸淫在阿谀奉承环境中的人能比的。
因此族叔只是动了心思,应灵徽便立刻察觉到不对。
她冷静吃完饭,留下破绽,反复斟酌后制定好灭口计划,静候君入瓮。
犹记得那晚,刚好是兄妹二人生日,应灵徽割下其耳煮了碗长寿面,遥望京城照例说了句“哥哥,生日快乐。”
彼时教坊中的应微明结束一场弹奏疲惫回到房间,似有所感同样煮了碗长寿面,闭眼许愿:老天保佑,希望哥哥的小灵徽长命百岁。
“呼。”应微明吹灭蜡烛,招呼粗使丫头一起吃面。
丫头宽慰他道:“娘子是善心人,少爷名盛于京城,定能平安归来。”
她说这话时,应灵徽正闲庭信步的将尸体拖回他自己房间,任由蜡烛燃烧,熊熊烈火蔓延至整间客栈。
系统至今还时不时翻看录像,提醒自己绑定的是女魔头不是小白花。
因此乍一听到宿主问话,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吹捧再说,瞎话张口就来:宿主真乃豪杰,这招温水煮青蛙妙哇!
应灵徽被它夸得无语,让它滚去播放四书注解。
只不过圣贤书也捂不热应灵徽的冰窟心肠,她冷冷看着那几人露出微笑,慢条斯理给手中筷子缠上一道囚衣上撕下的白布条放在桌上,轻声道:“不过他们实在蠢得令我厌烦,带着也是累赘,就这几日一并了结了吧。”
一旦进入朔方郡,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出大虞国门,眼下已经是深秋,正值每年匈奴人和羌人南下劫掠的时节。
在开展流亡计划前,她首先要保证扫尾万无一失。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几日后一行人毫无准备地在疲困交加之时遭遇马匪劫杀。
应灵徽和这一伙马匪是老相识了,早在听到啾啾鸟叫时就刻意落在行伍最后,待所有人进入包围圈她直接闪身滚进一人高蒿草,接应她的健仆一把板斧三下五除二劈开重枷,应灵徽套上马匪的皮袍皮帽,伸手在地上抓了把黑泥抹在脸上。
万事俱备,女仆打了个呼哨,将应灵徽抱上马一骑先行。
“小主人,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应灵徽目光从身后血染碧草和带着面具的孩童身上掠过,闻言思索片刻,道:“去朔方。”
他们身边陆续有人追上来,听到应灵徽的话摸不着头脑:“可是您这半年下这么大力气不就是为了不流放去朔方吗?”
应灵徽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他:“破岳,你可知我父因何获罪吗?”
提起这个,众人皆忿忿不平,摩拳擦掌誓要为先主人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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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抱着她的女仆沉声:“狗皇帝见不得主人权势日益坐大,派出藩王假意谋反联络主人,主人接到线报本欲立即上报,可恨楼巍那鬼竟劝主人假意与其往来,套出情报再行上报,免得皇帝多疑多心!”
不等她说完,一个高壮汉子勒马忿而拔刀,嘶吼:“都怪主人听信了楼巍谗言佞语,平白送把柄到狗皇帝手里,若不是他,应家怎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他话落,应灵徽微微一笑,环视周围人群缓缓说道:“正是因楼巍叛变,我们才要前往朔方。”
她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醍醐灌顶,露出既惊又怒的神情。
女仆倒抽口凉气,态度都恭敬许多问:“小主人的意思是,我们过往经营皆不安全了?”
应灵徽点头:“唯今之法,断尾求生。”
自从和马匪接头成功,这半年应灵徽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心机手腕。
若非她善谋善断,几番行动有惊无险,朝廷也不是傻子,不至于放任重点犯人一路无故惨死仍坐视不理。
若她年长十岁,不,这种情形哪怕她只年长五岁,这群人都会义无反顾舍出性命跟她一条路走到黑。
但吃亏就吃亏在她只有九岁,据说此前八年还是在寺庙度过的,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这便是她不受重视的证明。
这也导致一群人意见相左,一半赞成跟随小主人前往朔方养精蓄锐,一半郁气难收必要将楼巍斩于马下。
哪怕应灵徽将各方势力布局都掰开讲了一遍,仍有人在犹豫,而他们彼此之间又有亲缘,轻易不能斩断。
系统发誓自己刚刚听见了宿主的心声:好烦,等有更好用的人就把他们都打发去修长城。
系统:……不愧是你,女魔头。
但显然眼下她无人可用,不得不继续争取这些人。
应灵徽从发髻中取出玉令毫不留恋的掷出,马蹄踏其上瞬间成齑粉。
“啊!”“小主人这是何意!”惊呼声此起彼伏。
应灵徽不言不语,众人却莫名能从那张稚气未退的脸上看出威严,全都下意识住口屏息注视着她。
她这才缓缓开口:“我知你们为我驱使盖是因先祖遗泽,想要回去也是存了从此销声匿迹过安宁日子的心思,但你们不要忘了,旁人能金盆洗手是因为他们手上干净。
而你们为了取信匈奴早已三代落草为寇,如今我父蒙冤而死,无人能替你们证明身世,你们和我一样是被抛弃了的人!又或许是云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是想以命换命,为我父报仇雪恨,但云卿有句话,冒险一搏固然痛快,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字半文,赞你们是慷慨之士,可青云路就在脚下,活命机会就在眼前,抛下亲人故旧,恩人幼子去奔那虚无缥缈的死路,孰是孰非?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是啊,真的值得吗?他们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当然是,不值得,他们想活!
而看着应灵徽果断打马向前的身影,他们心中有一个念头更加炽热,那就是亲眼见证这个孩子到底能走多远。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
3. 第三章
应灵徽:“支线任务?”
“监测到宿主位面能力排名进阶,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现为宿主颁发支线任务——马踏匈奴王庭!任务期限五年,任务奖励:200积分!”
播报完毕系统兴奋的转圈圈:宿主你简直是我带过最争气的一届!
距离新手任务颁布已经过去一年多时间,再次接到任务应灵徽还有些不适应。
她问:“所以积分有什么用?值得我冒死深入草原。”
站在上帝视角俯瞰其实不难发现,单就周遭强敌环伺这一点虞朝和汉朝很相近,不同的是汉朝接连出了七代明君对抗匈奴三代雄主。
而大虞,不提也罢,桀帝这个谥号足以说明一切。
系统一拍并不存在的脑门,叽里呱啦给宿主讲解:积分是主系统发放的通行货币,除了做任务不能从任何其他渠道获得,一般用于在系统商店兑换道具,不过我的前身宠妃系统和龙傲天系统融合时出了一点问题……
应灵徽手下动作一顿,唇角露出核善微笑:“直接说重点。”
系统瑟瑟发抖:重点就是我的系统商店变成命运赌盘了,20积分一发,已经很便宜了!
命运赌盘。
光听名字就不是很美妙。
更不妙的是两个任务加在一起可能要耗费她十五年,但到手400积分只够抽20次这个奖励随机的赌盘!
就自己这破运气,不会抽到穿越前没来得及洗的臭袜子吧?
应灵徽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不能生气,她睁眼选择把气撒在送上门这几个倒霉蛋身上。
女仆察觉到她浑身颤抖,心中叹息一声到底还是稚童,温声安慰道:“不过几十匈奴老弱,小主人安心便是。”
应灵徽却颤抖的更厉害了。
女仆纳闷低头看去,正对上应灵徽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眸,她瞬间骇住,在那样喋血嗜杀的目光下她连牙齿都在打战。
“喀嚓”
板斧陷进被血泡软的泥土里,应灵徽踩着匈奴人头,喘着粗气回头扫视两眼放光看向她的众人,“云卿如今废除家主令,自愿此后改姓更名与你们一同戴罪立功。”
“我与诸位,并驾衣驱!”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哪怕是伪装出的真诚。
因而她话落,“扑通”“扑通”几十号人当即热泪盈眶单膝跪地,高呼:“愿为主君陨首粉身,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从小主人到主君,她这半年的水磨功夫和亲自粉墨登场总算是没白费。
应灵徽发出穿越以来第一声由衷大笑,她散发而立,遥望草原。
胸腔中烈烈燃烧着贪婪和野心,仅剩的几分理智让她深吸口气道:“诸位谨记,今日之后我便是你们捡回的草原奴十一娘,至于应云卿这个人,他此刻已经到了流放卫所,你们不认识他,甚至连听说都没听说过。”她的语气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不容置疑。
然而没有人置喙,众人铿锵有力地回应她:“是!”
那日之后,匈奴屡屡南下劫掠。
而朔方郡渐渐流传起侠肝义胆十一娘的故事。
故事由真实事迹改编,将她塑造成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侠士,十一娘身世坎坷,被匈奴人掳掠到草原后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回到朔方,联合马匪一举杀掉几十名押送她的匈奴老弱,而后成功说服马匪改邪归正,在朔方几处荒山上建立寨子,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百姓们皆夸口死在十一寨手中的匈奴人恐怕比草包守军还多!
“这么说,你们不仅不憎恶十一娘占山为王收取保护费,还十分希望他们将势力推及至整个朔方郡?”
这其实是不太可能的,因为朔方郡下还辖制着五原、西河、上郡和北地,而再往南就直面京城了!
但鉴于这位十一娘实在民心所向,几人故而有此一问。
茶小二弯腰倒茶的时候嘴也不闲着,听客人问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
“不瞒您说,路过咱们朔方的人总是和您一样有这么一问,但有句老话叫百闻不如一见,您一行人若要运茶叶到边境,明日便会途径十一寨新起的山头,到时一见便知十一娘为何如此得人心。”
客人中有人面露难色:“可他们毕竟是马匪出身,我等外地客商贸然途径不会丢了性命吧?”
茶小二闻言面上愤然,也就是介于他们客人身份不好发作。
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十一娘这样的大好人,平素只惩奸除恶,绝不鱼肉乡里,哪怕是外来客商,只要交了保护费,他们也是管到底的!”
茶小二声音稍大了些,引得隔壁桌客商也凑热闹搭茬。
“呦,几位兄弟这两年第一次来朔方吧?”
几人小心对视一眼后点头。
那人倒是没察觉出不对,继续侃侃而谈:“我去年来此也是如你们一般谨慎胆寒,自作聪明绕路穿林,结果倒霉至极啊,竟然遇上一伙匈奴人打家劫舍!”
闻言茶店中人皆是竖耳倾听。
看得出客商如今回忆起那时景象仍旧心惊胆战,他一脸劫后余生道:“我当时以为苍天叫我今日命丧于此,乍闻得一阵哒哒马蹄声真有如天籁般,仰头睁眼只见十一娘□□黑骏马,手持开天斧飒沓而来,身后跟随壮士十数人,只一个照面就将匈奴人吓得半死,再一个照面,那群匈奴人被砍翻遍地,马蹄踏过骨血成泥,怎一个痛快了得啊!”
楼慈混在几人中间,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讥笑,这编的也忒假了些。
他这声笑在满屋人喝彩中本极容易被忽略,偏偏这群人中有十一娘的探子,他们自然见不得旁人如此轻视主君。
“铮——!”地拔剑出鞘,将几人面前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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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成两半,激愤道:“呸!哪里来的混不吝,十一娘也是你能笑的!”
如果楼慈去过后世,那他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惹谁都不要惹唯粉!
那可是正主来都要挨两巴掌的程度。
不过可惜这里是大虞而非法治社会,武德可破一切上头冲动。
因此应灵徽发现自己一声高喊不管用后直接挥手示意手下小弟进场将两拨人都绑起来再说。
谁让茶店可是交了保护费的。
这条街,她十一娘罩的,懂?
店主千恩万谢的上前擦桌倒茶,茶小二趁乱踢了一脚据说刚才嗤笑十一娘的楼慈。
楼慈哪里受过如此大辱,当即就不想装什么商户之子而是想暴起杀人了。
幸好应灵徽赶在他之前拍了茶小二一巴掌。
不咸不淡说了句:“告诉你们多少遍了,茶余饭后谈我可以,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茶小二不情不愿嘟囔句知道了。
反观楼慈震惊得忘记挣扎,任由自己被结结实实绑成粽子。
应灵徽落座吹了吹茶水,轻呷一口朝他看过来,极其淡定道:“在下就是十一娘。”
系统此时在她脑子里疯狂报警:宿主我不是让你快跑吗!你怎么还自投罗网了!你听没听见我说他是谁啊!
应灵徽:我又不聋。
仔细端详片刻楼慈,心道传说中的暴君也没那么吓人啊,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的,细看还挺招人。
系统都要崩溃了,在她脑海里哭天抢地:他!可!是!桀!帝!啊!
你不跑得远远儿的躲着就算了,上赶子送人头是怎么回事?
当了两年马匪还真以为自己能起义啊!
它说这话应灵徽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送人头?
她好歹在朔方苦心经营两年,嘴也磨破皮,斧子也砍卷刃了,登高一呼未必没有人应。
要送也是送匈奴的人头。
系统通知她桀帝就在一百米外时,应灵徽脑子里最先闪过的应对方法是以不变应万变,全当没看见。
但还没走出两步,她腿和脑子一齐不听使唤,心脏疯狂跳动告诉自己,嗯,想赌一波大的。
成了十五年有期徒刑最少减半,不成也就损失一个身份,她赌得起。
于是她冲了,系统差点卒了。
手下要给“楼慈”几人点教训,应灵徽挥手制止,俯身笑眯眯掐上楼慈下巴。
“嘶!”吸气声堪比惊雷,然而被应灵徽自动屏蔽了。
她和未来老板对视:“宁取狂狷,不为乡愿,兄乃耿介之士,十一娘自当以礼相待。”
气氛刚松快下来,楼慈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万钧霹雳将在场众人雷了个外焦里嫩,腿软手颤。
他定定看向应灵徽道:“你真的是十一娘吗?”
4. 第四章
“我是。”应灵徽心如擂鼓,面上却依旧不改笃定。
甚至反问道:“那你呢,你真的是途径客商之子吗?”
两人一来一回,问得双方属下都差点给对面跪下了。
楼慈嘴角上扬,目光饶有兴趣看着她:“身份是最容易编造的谎言,诘问是最有效解决危机的手段,十一娘,姑且叫你十一娘,你是个聪明人。”
“可惜善心的聪明人,大多不长寿啊。”
系统默默回放聊天记录: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闻言应灵徽掐着他下巴的手更用力几分,笑容温柔灿烂。
她身后小弟却默契退后不忍再看。
果不其然下一秒,“砰——!”
一记扎实勾拳砸在楼慈那张颇有姿色的脸上,不等他反应过来发怒,应灵徽的匕首已经贴在他脖颈上了。
“嘴巴给姑奶奶放干净些。”
“你算个……”什么东西!
“噗呲!”应灵徽用力把匕首在肉里转了一圈,散漫抬眼,“再问你一遍,姑奶奶善心吗?”
楼慈几乎是下意识要还嘴,腰间却被几个人同时拧了一把,回头只见随扈拼命给他磕头作揖求他莫要逞强。
“爷,别忘了咱们去朔方是为了什么!”心腹半是劝说半是恳求。
楼慈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脸都绿了才勉强从嘴里憋出句:“你就是个悍匪!”
应灵徽“噗呲”一声笑了,利落拔出匕首,在楼慈闷哼和他属下们的惊呼中扬眉:“悍匪?这个词形容我倒是正合适。”
系统在宿主下狠手捅暴君的时候就已经吓死机了,刚上线又看到她掰开暴君的嘴作势要灌毒药。
系统:虚弱的伸出无力且不存在的手试图阻止。
当然未果。
“宿!主!”
应灵徽被它一声大吼震的手都抖三抖,系统瞬间精神一振,她脑海里响起更凄惨的叫声。
应灵徽实在受不了,生平第一次尝试自证:“这是伤药。”
然而人都是有口碑的,凭“十一娘”的剽悍过往,口碑稍微存在那么一点点偏差,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就导致她刚说完就同时听到两声疑惑,“不是毒药?”
一声来自急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抠嗓子眼的楼慈,一声来自懵逼的系统。
应灵徽:“……”乃母不伺候了!
嘴上这么说,倒也不能真把暴君扔在一边不管。
把他们绑上新起的十一寨,应灵徽连夜写出《让暴君为我马踏匈奴王庭可行性研究报告》一篇,系统看后啧啧称奇。
马甲如洋葱,大量算计中含有零真心,要素过于丰富。
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遇上女魔头就自认倒霉吧,你算计不过她的,这个女人简直是天生的阴谋家。
天生阴谋家应灵徽次日集结十一寨全部精壮,宣布自己远在卫所服劳役的义弟“应云卿”给自己寄信来了!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楼慈几人能清楚听见寨子中人群的热烈呼喊声。
他撇撇嘴:“应云卿?不就是那个脑子不好的应景渊他儿子吗?呵,那等迂腐蠢材能生出什么有大才的儿子?”
心腹摇头:“殿下不可小视这位应家嫡子。”
楼慈扬眉:“难不成他还真是歹竹出的那根好笋?”
一家子金镶玉草包里出了个绝世天才?这概率微乎其微到堪比他爹突然下旨要传位给他。
心腹颇为无语的点头,对自家殿下这百年难遇的毒舌也是没招儿了。
“那你且说给我听听。”
闲着也是闲着,楼慈叼根草,目光跟随高处振臂一呼满山呼应的那道身影沉思。
心腹颇为忌惮的开口:“应云卿离京时不过八岁,就能用刑场送父为自己博得孝勇之名,京中应家宿敌屡次买凶,偏他一路有惊无险活到朔方,还因献计以罪人之身拜名声赫赫的十一娘为义姐,此子心思深沉,大有城府,待寻到老娘娘音讯此间事了,殿下何妨与他相交?”
“老夫这一生识人最准,今日敢放言,殿下若得应云卿,便是那个位置……也未尝不可一争!”
牢房中其他人听得入神,思索后皆服气的点头。
楼慈嚼碎口中草杆,玩世不恭的神情变得阴沉莫测。
而后转头满口答应:“能得先生如此评价,想必这应云卿当是个人物,先生放心,他若识抬举,我自会剖心沥胆,礼贤下士。”
但他若不识抬举,就别怪自己学他义姐十一娘的行径,做一回悍匪了。
高台上看着工匠传阅马镫马鞍图纸的应灵徽猛打一个哈欠。
第一时间回头锁定关押暴君的牢房,“系统。”
自从她作了这个大死,系统就生无可恋不想搭理她,恹恹回复:很不高兴为您服务,温馨提示,宿主没有造反的义务。
应灵徽:“……我不就暂时把暴君他们关起来,你至于一副死了全家的样子吗?”
系统被她气的吐血:位面是我家,暴君就是我爸,我爸历史上好歹也是个睥睨天下的人物,现在被你关进十平米小牢房不给吃不给喝,还不许我抑郁了?
应灵徽懒得理它这个暴君辱追粉。
直接问道:“马踏匈奴王庭的完成标准是什么?”
系统调出数据一板一眼复述:“只是完成任务的话,满足三点要求就可以,第一宿主本人需参与全程百分之八十以上,第二需对王庭进行实质性破坏并杀死两名或以上匈奴小王,最后需要至少一万人知晓宿主的事迹。”
应灵徽沉默片刻,刚刚由马镫马鞍带来的自信突然也不是那么充足了。
她问系统:“匈奴小王,指的是单于儿子?”
系统“昂”了一声。
“宿主,其实还是挺容易的吧?”
应灵徽深吸口气还是没忍住冷笑:“容易,当然容易,把人家仅有的俩儿子全噶了能不容易吗?”
最关键的是,“他俩一个在匈奴左部一个在匈奴右部啊!”
虞朝开国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哪个将军立下过这样的战功。
系统可倒好,上来就让她杀光单于继承人,破坏王庭,还必须宣扬得天下皆知,这和让她直接荡平匈奴帝国有什么区别!
来你告诉她,她拿什么杀?拿头吗?
怕是到时人家砍了她的头当酒壶还嫌不够圆!
而且匈奴人世代训养鹰奴,消息实际上流通的比虞朝军队还要快,即使她真能万军丛中轻取小王人头,那另一个小王难道还会原地不动等她来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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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把霍去病找来,恐怕也做不到在几天时间里横穿整个匈奴,杀掉两小王,保证参团率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还顺便把匈奴王庭犁一遍吧?
哦对了,还得活着,听听这是人干事?
应灵徽陷入自我怀疑,思考起直接假死以平民身份考科举的可行性。
真的,一个世家子身份倒也不至于让自己这么努力。
系统:!!!
它提高价码:我出两倍!
应灵徽翘脚沉思片刻,摇头。
“我怕这积分我有命挣没命花。”
系统瞬间急了,要知道宿主综合排行已经到位面前十名了,她不干,难道去绑定那个老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宰相亲自打匈奴吗?
因此哪怕心痛得滴血,系统还是继续加价:嘤嘤,三倍,真的不能再多了。
600积分!
加上进士及第的200积分和新手折扣正好一个小保底!
应灵徽脚一放,腰也不酸腿也不疼脖子也不冒凉风了,露出完美的八颗牙笑容:“成交!”
系统:感觉怪怪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应灵徽:你感觉错了。
然后半点没给它考虑时间,当晚就交代下去。
“务必在白露前打造出第一批马镫马鞍,吩咐名单上所有人日日操习弓马不得懈怠,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将在两个月后深入匈奴人腹地。”
然后不出意外的那个意外就发生了。
当应灵徽骑马穿行在茫茫大草原上时,她想死,低头看了眼就剩一口气还试图挣扎给她致命一击的暴君,又不想死了。
事情要从马镫马鞍做好,楼慈和他手下被朔方热心群众第三次“遣返”十一寨说起。
应灵徽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加之时间紧任务重,她为了得知楼慈秘密来朔方的目的直接严刑拷打。
然后她简直恨不得给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大暴君这趟历史上都没有记载的秘密出行,竟然是来寻亲的!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尤其是皇子殿下生母竟然被匈奴掳走这种要命的绝密。
单是看楼慈坚定的眼神,应灵徽已经想象到自己在他脑海里正在经历怎样的极刑了。
让你好奇!该!
算了,死就死吧,正好回朔方安心备考,不过她死前得把十一娘这个身份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这才不枉费自己这两年的谋划。
得知她连自己都算计的系统:突然好受了许多呢。
于是应灵徽开始有计划的刷楼慈好感。
在他试探着提出要前往边境寻找线索后大手一挥将十一寨事务都交给二当家,亲自点上人马护送他们。
当年一把重斧劈开木枷,一路被提拔成二当家的女仆忧心忡忡望着十一娘远去的背影。
“也不知道十一娘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身旁三当家劝她:“姐姐宽心,十一娘不是还吩咐晚上宰杀肥膘牛羊为出征做准备吗,最迟也就半月,她定能赶回来。”
然而别说半月,十一寨上下厉兵秣马了一个月都没等到大当家回来。
而此时,应灵徽已经在距离朔方将近一千公里的休屠王都城里了。
“喂!新来的,大王让你见他。”
5. 第五章
休屠王王帐是十几座连在一起的豪华毡房,内外皆配备有重兵把守,进入前先要搜缴身上携带的利器。
应灵徽神色自若走进去,半个时辰后顶着匈奴人看怪物的眼神出来。
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连看管她和楼慈的匈奴女人都忍不住好奇地比划,询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实在不怪他们惊讶,在得知自己是被休屠王部下掳走后,心智强悍如应灵徽都产生要不自杀吧,至少死得体面这种想法。
只因这位休屠王,是历史上连桀帝都面不改色评价其行为“残暴”的超雄。
得罪他,惹怒他,他看不顺眼,有条件的处以极刑,没条件就统统剁成肉酱。
野史记载他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甚至仅仅因为不解气就把尸体挂在帐篷上风干。
关键这竟然不是史官抹黑,他还真是这么干的!
一排黑黢黢人肉干作为证据挂在帐篷上随风晃啊晃啊,应灵徽差点儿没当场吐出来。
她一脸麻木的安慰自己,没逝的没逝的应灵徽,你可以,不就是个残暴老头子吗?
努努力,争取趁早毒死他,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带着再也不想看见那排人肉干的想法,应灵徽次日向休屠王提出要外出寻找草药。
没错,休屠王留她一命纯粹是她赶上这糟老头子命不久矣的好时候了。
久病成医,这话没错。
应灵徽打针吃药,手术化疗,中西医结合浸淫了十几年,就算是个傻子也该耳濡目染会一点医学知识。
何况她基本上算是过目不忘,一点就通。
因此她在成为草原奴后先是编造身份老实本分干活,让匈奴人放松警惕,而后趁机将返回都城路上摘的毒草下到饮用水源和肉食里。
因为是精心研究配比过的新型毒药,部落中的巫医也束手无策。
短短几天,不仅牛羊死伤无数,近百匈奴人也含恨而死。
而整整一帐篷草原奴却毫发无伤。
休屠王大怒,要知道在草原上,最珍贵的物资就是牛羊和人口,也只有这种大事才能劳动沉迷享乐的休屠王看上一眼,问上几句。
这一问不要紧,休屠王发现自己属下这次掳掠回来的大虞人中竟然有一名医术比部落巫医更高明的医者!
如同应灵徽预料的那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也不是安慰死去族人的家眷。
而是既然这个人能解巫医解不了的毒,那是不是也代表他能治巫医治不好的病呢?
他当即召见应灵徽,而应灵徽为此早已筹谋多日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这才有了她活着走出休屠王王帐那一幕。
“看来长生天还是眷顾本王的,不远千里专门为本王送来医者治病。”
也就是应灵徽忙着联络周围部落并煽动他们合起伙来造反,没听到休屠王这等自负发言。
不然她保证砍下他的脑袋往里面灌满水银,有毒物就该和有毒的脑子埋在一起,免得后世哪个倒霉蛋挖到还以为是什么雄主墓葬。
又过了两个月,右贤王部。
混得风生水起的应灵徽作为“虞巫”被休屠王进献给右贤王,而她刚下马就被拦住了。
“呼延巴娜?”
“正是,请您做我的老师吧!我想向您学习治好牛羊和人疾病的本领。”
眼前少女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虔诚望向她,可惜应灵徽正谋划着如何搅动右贤王各部,最好能趁机杀掉右贤王,她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暴露的可能。
“我不同意!”
应灵徽挑眉,两人一齐回头看去,身量高挑即使在匈奴人中间也不至于逊色的楼慈嘴角噙着嘲讽的笑直视呼延巴娜。
“你这个大虞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你这个羌人又好到哪里去?”
呼延巴娜被戳到痛处用鼻子出气,吭哧半天竟然憋出个大招。
她蔑视地对楼慈说了句:“你这样的外宠,有什么资格参与主人们对话?”
系统:哇哦。
它恨没有废代码可以当小零食边嚼边看戏。
应灵徽:“……”
应灵徽想要息事宁人的手默默放下。
转而对楼慈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呼延巴娜笑笑,而后脚步飞快一头撞进最近帐篷里。
扈从看着她死里逃生的表情叹息摇摇头。
一副过来人神情劝她:“大巫,您不应该如此宠爱他,为了他哪里能拒绝浑邪王养女这样好的婚事呢?”
是的,因为偷龙转凤丹效果不可解除,应灵徽如今对外是男人。
对内……两人流亡草原整整一个秋天,终于停止自相残杀,因此暴君也勉强算半个内,而得益于他性格里的自大和傲慢,在他眼里应灵徽是女扮男装,不过是用什么江湖手段糊弄住那群匈奴人罢了。
此刻面对扈从的灵魂拷问。
应灵徽沉默,应灵徽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宠爱楼慈?为了他拒绝呼延巴娜?哦还有,呼延巴娜竟然喜欢自己?!
槽多无口,应灵徽选择摆烂,只要我装傻,别人自然拿我没办法。
于是她就这么在右贤王部又苟了几个月。
每日任务就是给牛羊治治病,顺便给匈奴贵族下下毒,出门打探一下人口兵力,再以采药为借口把整个匈奴右部布防和地图都整明白。
期间还不忘定时定点给休屠王送去大量重金属小药丸。
至于重金属的来源嘛,没错,是她满草原挖矿的结果。
这期间暴君也没闲着,靠自身充沛武德收拢了一批不安于右贤王统治的少年勇士,还给应灵徽赌回来一名技艺高超的鹰奴。
终于在草原初雪前,报信兵狼狈滚下马大喊:“报告右贤王,休屠王病死了!”
就住在右贤王隔壁的应灵徽和楼慈对视一眼。
暴君露出忍耐已久的阴鸷笑容:“时机到了,对吗?十一娘。”
她虽从未言明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楼慈也能猜到一二,无非是挑起矛盾,趁乱逃跑,最好杀几个匈奴贵族回回本。
应灵徽点头,一边在心里感叹休屠王这老登真能活啊,一边不动声色将贴身放置的布防图交给他,轻声:“我能相信你吗,楼慈?”
两个连对方真名都不知道的人,在昏暗帐篷里目光灼灼地对视,呼吸间碰撞出对方一片假意掩盖下纯粹的算计。
楼慈歪头接过羊皮纸揣进怀里,“对你来说,这不重要吧?”
十一娘这个人,如同一块蓄满黑水的海绵,每当你以为已经看透了她的全部阴暗面时,她又会给你新的惊喜,慢性毒药般的黑水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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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流了你一手,让你此后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一块海绵。
“当初从边境劫掠我们的不正是你的人吗?”
如果不是中途被休屠王属下遇见带走,按照他们原来的方向,他猜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右贤王部。
而应灵徽似乎根本没打算瞒他,某种程度上,她是个坦荡荡的人。
至于为什么带上自己,楼慈不想深究,因为她确实帮自己打听到了母亲的下落。
他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就如他没提及那些一起被掳走的随从一样,他们活着还是死了,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只有在欲望没被满足时,他才想要所有人和他一样痛苦。
用系统的话来说,这还是个有触发条件的暴君。
应灵徽不奇怪他能猜出来,毕竟是玄武门继承制上任的皇帝,主打一个高质量人类。
她曲指叩响桌面:“那么,合作愉快,楼慈。”
介于这很可能是两人最后一面,应灵徽想了想,从桌下拎出一坛酒。
“喝一杯?”
意料之外,但也在预料之中。
两人先是沉默的喝到半醉,不知是谁先开的头,聊到匈奴。
“找到我母亲,带她回大虞,然后踏平这里。”
也许要十年才能达成,也许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永远达不成,屈辱留在心头腐烂生根,随着他一起进坟墓。
系统垂死病中惊坐:宿主!醒醒!暴君说他要踏平匈奴!咱们直接回大虞吧,等他上位你过来蹭经验值就行了啊!
嚯!
应灵徽精神一振,脑子里的想法和系统完全相反。
她亢奋的倾身凑近楼慈,问:“如果我帮你报了仇,你能不能答应我个条件?”
楼慈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将她推远,上下打量她后笑出声:“就凭你?”
应灵徽信誓旦旦:“就凭我!”
如果她年长十岁八岁,楼慈或许会正视她两分,但眼下应灵徽这副十一岁的外表实在缺乏说服力。
他以为应灵徽喝醉了,敷衍的点头:“嗯,凭你一定能做到。”
大暴君不信?
应灵徽皱眉,极其响亮的拍了下桌案,震得酒水撒了一地。
她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仍坚持盯着楼慈不放。
“你还没说答不答应呢!”
“我……”
酒气四溢,他看着对面十一娘执拗的脸噎住片刻,避开眼神自顾自整理衣裳。
半晌,他头疼的扯开拽住自己袖子的手,含混不清道:“答应,我答应你。”
反正她也做不到,且只是个口头承诺而已。
不过答应完他开始好奇了,“你有什么心愿,非要我替你完成?”
眼见十一娘似乎醉狠了,絮絮说了许多他听不懂的话。
楼慈起身要走,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请求。
“十一娘此生无憾,唯有十一寨与义弟云卿仍需人照拂。”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可惜生错了时代……他正感叹着,忽觉头晕目眩。
“三,二,一,倒。”
楼慈应声倒地,他身后仰躺着,面上坨红一片的应灵徽慢悠悠睁开眼。
“进来吧。”她看向帐篷门口位置。
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闻言走了进来。
6. 第六章
“‘十一娘’真是好雅兴,还有空和你的外宠喝酒。”
应灵徽此刻面上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她施施然起身。
拂袖露出一个笑:“没你闲,有功夫传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十个浑邪王也杀完了。”
呼延巴娜一巴掌扇到应灵徽肩上,与她之前不谙世事的明媚样子判若两人,叹了口气道:“你当浑邪王是你养的小鸡小鸭吗?病虎有时候比群狼还要凶猛,如果不能杀掉它,只有一直潜伏下去等待时机。”
“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应灵徽正色。
“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能一直浪费在这里,最迟明年春天,我要回到卫所。”
呼延巴娜皱眉,十分苦恼的看向她:“我一直不很理解你,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古怪的大虞人,明明是男子,却要男扮女装去当马匪,还有一年前你我明明说好在右贤王部接头,你却半路跑去休屠王那个老疯子手下当‘巫’,好吧我承认你确实有些本事,也愿意为你杀掉我两个王兄的计划出力,但你这样心急,迟早会吃亏的。”
应灵徽漫不经心地摆弄酒杯,听她说完才放下。
内心吐槽了句:你当我愿意去投奔休屠王吗?还不是平时作孽多遭报应了。
而后冷淡抬眼,“巴娜,你知道为什么两年前我杀光那批匈奴老弱,却独独留下你吗?”
呼延巴娜突然被问起,记忆有些模糊,脑海中首先浮现的竟是‘十一娘’的厉害和狠毒。
细细回想,那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只带了几百勇士和几十侍奉女奴,很不幸路上遇上羌人,被劫回部落,她哭泣着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祈求对方不要杀掉自己。
羌人首领自然愿意拿她换取牛羊和肥沃草场,但他很快带回一个坏消息。
那就是巴娜父亲,呼延大单于竟然拒绝换回自己的女儿。
原因很简单,羌人看中的草场属于她两个王兄,右贤王寡义,左贤王薄情,和她又不是一母同胞,他们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利益换一个讨人厌的小女孩回家?
而呼延大单于,他认同两个儿子的观点,对这个不想嫁人的叛逆女儿早就忍耐多时了。
所以她的求助注定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笑话。
呼延巴娜无法忍受水深火热的日子,所以她再次出逃了。
而这次,她的目标是大虞。
但显然她的运气可以用差到家来形容,哪怕她早半个时辰遇见的都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应灵徽和族人。
但偏偏她来晚了,遇见的是祖祖辈辈刀尖舔血的应家暗桩。
如果不是应灵徽点名留她一命,恐怕如今她的坟头草都长到三尺高了。
而那之后,她先是目睹了“十一娘”如何招兵买马,安抚人心,之后连起九座十一寨,半个朔方都在她掌控范围内。
就在她绝望之际,十一娘亲自来找她,问她难道不想报仇吗?
她不会撒谎,所以说了实话。
她不想,她真的怕,怕王兄帐下一只手就能捏碎人脑袋的勇士,怕他们身后一人高龇牙咧嘴的狼狗,怕马蹄踩折骨头整个人活生生烂在地里……
可她越是怕,十一娘越要带上她,深入狼群驯养小狼,掐着她脖子逼她砍掉有她两个高壮的匈奴勇士的头颅,把她关在全是只剩一口气的匈奴人的房间里,不动手不给饭吃,不杀完不让出门。
她以为只要自己表现的烂泥扶不上墙,迟早会得到解脱。
但十一娘对她说了一句话:“想什么呢,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你不能成为我在王庭的傀儡,那我就把你交给休屠王,让他折磨你一辈子。”
于是恐惧,竟也成了动力。
先是回到羌人部落,和十一娘的探子汇合,接到来自大虞的传信后两人改头换面“逃难”到右贤王部。
凭借对匈奴贵族的了解,她很快成为浑邪王义女。
但信上说最慢一个月就到的十一娘这次却足足晾了她三个多月才姗姗来迟,而且身边还带着一个讨厌的小白脸。
呼延巴娜承认自己有些不正常,她竟然因为十一娘不再整日强硬逼迫自己而难受,十一娘的目光更多放在了那个小白脸身上。
难道他喜欢男人?这是他养的外宠?
呼延巴娜既惊讶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解释。
可他不是有妻子吗?那两个替他守着十一寨的女人,他对她们十分慷慨,甚至给她们调遣士兵的权力!
但其实他喜欢谁也不那么重要,经过长达两年的偃苗助长,呼延巴娜已经从天真愚蠢进化到大智若愚了。
她很快想通,毕竟再喜爱的外宠也替代不了自己的作用,小白脸能陪他喝酒聊天,谈情说爱,但现在还不是人事不省的躺在自己脚下。
回忆完这一切,呼延巴娜既高兴脑子又有点转不动,她这不还是没找到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啊啊啊!所以十一娘当初到底为什么不杀她啊?
应灵徽见她一副犹在梦中的表情,心里很有些对不起自己派去辅佐呼延巴娜的探子,想必他这一年过得很是痛苦吧?
回头论功行赏,必须给他加薪!
“来,看了你就明白了。”一面铜镜被递到面前。
呼延巴娜撇嘴:“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脸是假的了。”
应灵徽这下真忍不住了,她发现自己当年的眼光真是无比的好啊。
“除了脸呢?”
“除了脸哪还有东西……”
“眼睛。”
呼延巴娜愣愣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她的眼睛的确还如原先一样。
“你,是因为我的眼睛好看才不杀我?”
应灵徽摇头,“你知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了吗?”
呼延巴娜不知道。
应灵徽莞尔:“清澈的愚蠢。”
带着生来就是人上人的不知世事和良心未泯的天真。
简直是傀儡的不二人选。
“你!”呼延巴娜气愤的指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你竟然骂我蠢!”
应灵徽玩味点头,脸上毫无歉意,抬手将她指着自己的手摁下,声音咻地冷下来:“所以,我希望你继续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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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逼我动手,巴娜。”
一瞬间,呼延巴娜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从牙齿到汗毛无不在颤栗,被摁住的手指好像已经被砍断一样没了知觉。
从前想到王兄时那股铺天盖地的恐惧如今百倍千倍卷土重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出声音的,只听到有人说了句“好”。
半晌才恍然意识到那人是自己。
而这句话换来十一娘欣慰一笑,吝啬地抚摸片刻她的脸颊,转身出门。
“等等!”
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让她呼吸急促的拦在十一娘面前。
颤抖着问:“你会杀了我吗?就像对那些人。”
那些惨死的,没有一丝尊严就咽气的人,是匈奴人啊,他们才是她的同类!
时至今日才焕然大悟,然而这迟来的大彻大悟没有让她感到愤怒,只让她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像被十一娘手中野果诱惑到沙沼中探路的羔羊。
一开始还会微笑着抚摸羔羊的头让它感到安心,时不时施舍一些饴糖让它继续前进,而一旦露出后退的想法就会迎来她的鞭打。
可她已经真正的泥足深陷,没有回头路了。
她被亲人背叛,却也转身背叛了草原。
长生天不会原谅手上沾满同族鲜血的女儿,若死后魂灵没有安息之所,那也是她应得的报应。
张开的手臂慢慢放下,呼延巴娜似乎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她侧身,僵硬地让路。
见她心如死灰,似乎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应灵徽叹了口气,用粗糙的老羊皮擦她的眼泪。
她的脸很痛很痒,但眼睛一点点亮了。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我不会放你离开,但如果你只是想活,巴娜,长久而绝对的忠于我,我会满足你。”
呼延巴娜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什么,泪水夺眶而出。
“啊——!”
情绪得到托底后迎来爆发式的崩溃,呼延巴娜跪倒在十一娘脚边,几乎想要亲吻他的膝盖以表达臣服。
应灵徽却没有为她停留,一阵细微的风拂过,毡房里只剩一倒一跪的两人。
他们都还只是趁手的工具,甚至算不上过客。
……
两天后,鹰奴驯养的金雕带来了好消息。
“阿沁虎兀部为首的部落首领都已经到都城附近了,他们带来的勇士埋伏在您指定的位置等候时机到来。”
应灵徽吹了吹指尖药粉,轻轻“嗯”了一声。
“回信告诉他们,今晚狼烟一起就行动,先点火再杀人,狼烟一旦灭了不管发生什么必须立即撤退到约定地点,否则我保证他们的下场会比休屠王更难看。”
她清淡嗓音下暗藏狠劲儿,连斗奴场出身的鹰奴闻言都不禁为之一肃。
“是。”
鹰奴领命转身,动作稍有些迟缓,没了他的脚步声遮掩,金雕瞬间捕捉到帐外的动静。
而金雕刚掠出帐篷,鹰奴也反应过来,他大喊一声:“有人偷听!”
7. 第七章
两名勇士当即扑出门抓人,可当他们看清偷听者是谁后却犯了难。
对视一眼竟客客气气将人请进帐篷。
看清来人模样,应灵徽毫不意外的歪头眨了眨眼。
“原来是‘兰巫’啊,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自从她来到右贤王部,这位曾经备受尊敬的兰巫日子一天赛一天不好过起来。
无他,应灵徽实在太全能了。
金鏃内科,小儿妇科,牛羊养殖,甚至“神仙戏法”全都精通!
没人能逃脱她编织的温柔陷阱,以至于仅仅几个月,右贤王部只闻‘虞巫’,早就没人记得他才是部落大巫!
他一边忮悸,一边心里犯嘀咕,该不会这新来的真是长生天赐福的巫者吧?
于是走着走着,他就停在应灵徽帐篷外,没想到竟偷听到这样大的秘密!
以他对大王的了解,犯下此等罪过,大王是绝不会饶恕的!
‘虞巫’?哈哈哈!还不是昙花一现。
如今拿捏住了对方把柄,他只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忍不住幻想对方接下来会怎么求自己。
可惜,就算他跪在地上磕头,亲吻自己的靴子,自己还是会将此事汇报给大王。
因为到时他就是最大的功臣,都城里唯一的大巫……
“噗呲”
冰凉感觉穿透身体,他狂喜的表情凝固,不可置信地对上‘虞巫’那双厌倦冷漠的眼睛。
“咯,喀喀……你!”
应灵徽不想听死人废话,握住刀柄用力抽出,鲜血喷涌出一道靡丽弧线,她手起刀落砍下人头。
在尸身上擦干净刀刃血迹,应灵徽扫视一眼鹰奴和两名眼神乱飘的勇士。
“还不出去,等着看我分尸吗?”
她话刚落,三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鹰奴揪住看热闹的金雕恨不得飞出去。
应灵徽拍了拍手,对帐篷昏暗角落轻唤了声:“去病。”
一只身长近两米,半人高的巨大灰狼站起来,优雅走过来先是蹭了蹭应灵徽的脸,被她轻轻拍开后叼着“晚饭”缩回角落。
.
“滴答、滴答”
简易漏滴昭示着时间流逝。
估摸着药效差不多,应灵徽溜进右贤王帐。
一路上轮值士兵不是倒地抽搐吐白沫就是已经死透停止挣扎。
偶尔有几条漏网之鱼,那是楼慈的事。
鹰奴和呼延巴娜守在王帐门口。
不过片刻,应灵徽就拎着一个不断往下滴血的包袱出来了。
“叮——恭喜宿主杀死匈奴小王(1/2),请再接再厉,继续努力哦~”
呼延巴娜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正亲眼目睹还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感觉自己的心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
但反观制定计划,并亲自执行了所有关键环节的人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兴奋,波澜不惊的似乎只是吃完饭在散步一样。
此刻都城中的人开始意识到不对,纷纷披甲出门,丝毫不知他们的大王在一炷香前就被割下人头早登极乐了。
而应灵徽也十分顺利的趁乱功成身退,她带领自己几名心腹策马狂奔。
滚滚狼烟涌起,喊打喊杀声从远及近,越过他们杀向都城。
呼延巴娜心惊胆战的看向身后狼藉,忍不住揣测——
如果那天她没有让十一娘心软,一定会被留下吧,然后在乱军之中被刀砍成两截,连因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
实际应灵徽留她一命是因为她还有价值,为了得到这最后一点价值,她设计了那场让呼延巴娜惶恐万分的对话。
目的是要让巴娜死心塌地,此后半点不敢忤逆她的意志。
半个时辰后,狼烟熄灭。
赶在最后一道白烟消失前,几个部落首领红光满面的出现在她面前。
“大巫,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王庭的援兵一定会追着我们不放,我们要如何对抗?”
应灵徽喝了口盐水补充体力,嗓音沙哑地看向远方,告诉他:“等。”
众人不解,不是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吗?
然而很快他们就知道大巫在等什么了,是大虞人。
天光渐亮,楼慈却还没有踪影,不能再等他了。
应灵徽果断决定后交给阿沁虎兀部首领一张布防图,沉声叮嘱:“上天嘱托我的事情没有办完,我必须离开,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不过我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好穿插布阵的内容,按照这上面的做,你就能成为下一个右贤王。”
这么大一张饼,加上锦囊妙计,就是吊个驴也能坚持三年五载。
“大巫放心,我们等待长生天的使者再次带来您的好消息。”
应灵徽微微颔首,扬鞭“叱——!”
她和十一寨的人汇合,为首的是又魁梧不少的二当家和三当家。
久别重逢,众人见到她皆是满脸通红,兴奋不已。
二当家看着她身边几人犹豫开口:“十一娘,这几位是要和我们同行?”
应灵徽点头,一一介绍。
“呼延巴娜,大单于之女。”
“褚何华,暗探代号九十一。”
“无咎,辟非,跟随我的二位勇士。”
轮到鹰奴的时候,应灵徽突然停顿,她意识到原来他没有名字,匈奴语中巴库奇的意思是养鹰人,所有鹰奴都叫巴库奇。
但他以后是要跟着自己的,不能没有名字。
于是她随口挑了个寓意不错的词语,“岱钦,我的暗卫。”
岱钦,意为战将、英雄。
无人注意到鹰奴倏然亮如星子的眼睛,只有系统啧啧感叹:你完喽,你要给她打一辈子工喽。
半月后,一行人风尘仆仆出现在左贤王部。
千里之隔,纵使一人两马轮流休息也已经是极限。
应灵徽亦是无半点力气,如果不是系统在她脑海里一直播放任务奖励,她都不一定能坚持到现在。
但他们又必须赶在王庭遇袭消息到达左贤王部之前杀了左贤王,或者至少要拖慢大军支援速度。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匈奴大军始终追赶不上他们的脚步,也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让应灵徽和楼慈带领的两路人马都能安全撤离草原。
这场仗打得就是时间差和信息差。
被风沙呛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她只好一个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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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踢过去,把一行人都踢得站起来。
应灵徽翻出早就准备好的乌头秋水仙混合而成的剧毒粉末交给岱钦。
岱钦吹了个长哨音,空中“扑棱扑棱”落下数十只金雕。
金雕飞向左贤王驻地。
呼延巴娜绞尽脑汁在记忆里翻找左贤王亲信里适合几人顶替的身份。
最终确定下来由应灵徽顶替大巫助手,褚何华替代裨将,无咎辟非充当他身后的勇士,二当家三当家和呼延巴娜自己则去王妃帐下随机寻找几个女奴身份。
挑选好身份,接下来就是杀人、易容、顶替。
几人各自潜伏在目标附近,全身严严实实包裹着,口中含着解毒丸静待时机。
天黑后,东南风如约而起。
水源里早已洒满毒粉,这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乌头和秋水仙的味道。
大军同一时间至少倒下一半人,营地乱作一团。
混乱中,悄无声息消失几个人根本没人能注意到,但同样的,应灵徽和其他人也都暂时失去了联系。
以至于她刚穿上助手衣服就撞上火急火燎的大巫,紧接着被一把揪住带进守卫重重的王帐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了,她也没办法及时通知同伴。
但就这么错失良机,应灵徽怕是半夜都要爬起来扇自己两巴掌。
“系统,楼慈那边破坏王庭进度达到任务标准了吗?我如果现在杀了左贤王,任务算完成吗?”
系统打开进度面板查询,语气十分可惜。
系统:不行啊宿主,暴君现在还没开始破坏王庭,他连王庭都没进去呢。
应灵徽闻言闭眼,简直想骂一声“废物”,但想到哥哥从前经常告诉自己要稳扎稳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又神奇的平静下来,低眉顺眼跟在大巫身后,让干嘛就干嘛。
左贤王先是传唤了大巫近前汇报,而后眉头紧拧挥手示意他快滚。
他们刚出王帐,一排披甲勇士就从屏风后走出来。
心腹裨将大剌剌拍拍肚子:“大王,何必这么小心,咱们直接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哪个露出破绽杀哪个!我就不信找不出奸细!”
左贤王头疼的揉揉自己太阳穴,指着门道:“你也滚。”
裨将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出门回了自己毡帐,一进门他就面色苍白的扶住墙。
一只手及时抓住他,粗鲁地掰开他嘴塞了一颗苦药进来。
“嘘,晚上再来看你,干完这一单跟我回大虞。”
估计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又补充一句:“给你发精神损失费和工伤补助金。”
褚何华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试探回应:“……多谢主君?”
应灵徽摆手,听到帐外大巫咋咋唬唬的叫声戴上猴哥同款痛苦面具,模仿助手那堪比黄色海绵的工作热情道:“诶来了!大巫我在这儿大巫!”
她身后褚何华楞了下,而后嘴角微微上扬。
众人就这么丝毫不敢懈怠的浑水摸鱼到第三天,营地戒严终于解除。
几人找到机会在伤兵营帐内搭上线,定于半夜子时接头。
呼延巴娜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觉得,金城公主已经怀疑我们的身份了。”
8. 第八章
“金城公主?”应灵徽皱眉,思索片刻道:“是先帝时战败和亲的那位公主?”
褚何华点头:“正是,金城公主嫁给右贤王十二年,治理部落颇有贤名,只是半年前病重,她唯一的女儿正在随行服侍。”
二当家把玩着手里匕首,向十一娘建议道:“她那个女儿十分不信任我们,恐怕已经确定我等细作身份,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免得耽误后续计划。”
应灵徽稍加思索,“不可,金城公主能以战败国公主身份站稳脚跟足以说明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既然她此番放任你们给我通风报信,就说明她一定还有后招。”
“若此时按耐不住,先发制人,那才是落入圈套,自取灭亡。”
她说完,众人皆恍然大悟,而后面上愁云一片。
三当家急切发问:“十一娘,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以待毙!”
应灵徽嘴角扯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转而面向她,语气轻慢危险:“不要急,计划自然是有,不过那也要等我处理完叛徒再说。”
霎那间三当家毛骨悚然,瞳孔地震,身体下意识绷紧后撤。
但为时已晚。
甚至不需要应灵徽出手,一前一后两柄匕首已经应声插进她心口。
“十一娘如何认定她是叛徒?”二当家拔出匕首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人终究有些不忍,但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应灵徽看了岱钦一眼,岱钦将尸体拖出去喂去病,留下两只金雕盘旋在半空守门。
她反问:“这还需要认?我当初救下她,和她对视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专门为我设下的苦肉计,此人乃匈奴细作。”
她话落,寂静片刻。
帐篷里其余几人默契生出自己智商给团队拖后腿的错觉。
系统啃着废代码疯狂点头:它懂,这就好比偏科战士遇上六边形战神,对比惨烈的简直像人类遇上草履虫。
“咣当”,二当家惊讶的匕首都掉了,她目瞪口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那你如何面不改色与她称姊道妹,甚至信誓旦旦说我们是金兰之交?”
要知道十一娘不过总角之岁,心智手腕过人便罢了,怎地连演技也毫无破绽!观其平日行事作风,连她都误以为十一娘生性狠辣,睚眦必报,是个能今天动手绝不拖到明天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忍一个细作忍了足足两年多。
应灵徽挑眉,慷慨地解答了她这个困惑:“简单,我告诉自己,必须让她死的有价值,痛苦至极死不瞑目,以快慰吾心。”
不过可惜了,这条命倒是被当成顺水人情送来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狠戾,坚定不移。
众人听着帐篷外“嘎吱嘎吱”嚼碎骨头的声音,简直可以用噤若寒蝉来形容。
.
次日,“呼——呼——!”雪虐风饕,草原的冬季正式来临。
“下雪了。”
应灵徽端着摆放奶茶手把肉的盘子走进毡帐。
蓬松辫子遮住她脖子和脸衔接处的不自然,除此之外浑身没有一点纰漏。
王妃华丽的袍子搭配皮毛衬托得她整个人更为强势,身旁站着一位少女,应该就是王妃的女儿,少女从应灵徽进来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女奴们面面相觑,弯腰行礼后纷纷转身告退,应灵徽同样。
“等等,你,留下。”
王妃声沉如水,手指着应灵徽。
“是。”应灵徽微微垂眸,放轻声音。
二当家和呼延巴娜顿时朝她投来担忧的一瞥,却在看清她手势后不得不随其他人一起退下,毕竟十一娘的手段她们比谁都清楚。
等到所有人离开,应灵徽换成男声深吸口气弯腰行大虞朝士子礼。
“草民拜见金城公主殿下,殿下长乐未央。”
“你倒是诚恳。”王妃语气并不意外,显然料到她会选择自报家门。
倒是她身旁少女大吃一惊,指着应灵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是大虞人!”
言罢扭头看向自己母亲,面上有些紧张:“母亲,咱们将他交出去吧,前几日大营动乱说不定就是他做的!父王若是知道,定会疑心您的。”
好一片母慈子孝。
应灵徽看得有些不舒服,出声打断:“恕在下冒昧,公主殿下叫在下来,应该不是为了让在下欣赏您二位母子情深吧?”
金城公主面上有些不悦,但还是拍拍女儿肩膀示意她安静。
随后她勉强走下台阶,来到应灵徽面前。
“哦,本宫竟不知自己是何时叫你来的。”
“您都把潜伏的好好的细作破绽百出的送到我眼前了,虽早知她身份,但这么一份大礼,草民焉能不来道谢?”
她言辞狡烩,轻松写意的好像在自家庭院般游刃有余。
金城公主一看便知她胜券在握,一双苍苍莽莽的眼睛盯着她问:“小子,告诉本宫,你到底要做什么?”
应灵徽嘴角微扬,缓缓抬眼,气势竟丝毫不弱于身居高位的公主,她说:“想必您心中有数。”
那一瞬间,应灵徽感觉到金城公主身上凌厉的气势消散于无形。
“唉。”她长叹一声,仰头凝望着一个方向良久后对她微笑:“本宫今生无缘故土,死前愿助你一臂之力,只请你带我儿远去千里归于故国,一见至亲,我死无憾矣。”
应灵徽闻言愣住,机械转头看向公主凝望的方向,喃喃道:“京城……”
金城公主亦点头,“京城。”
两人语气中是无人能体会的眷恋与哀思,唯一不同的是,一个再也见不到,一个再也回不去。
被二人忽略的少女气急想要跑出去,路过应灵徽时被她一把抓住,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鞘拍在后颈处,人瞬间就瘫倒在她怀里。
“敢问公主,小殿下的名讳?”应灵徽突然没头没脑问了句。
金城公主一怔,而后慈爱抚摸女儿的脸庞,抬头和应灵徽对视。
“昭字如何?”
应灵徽点头:“《诗经》有载‘文王在上,於昭于天’,想必得公主作为榜样,小殿下定能长成您所期望光明磊落、才德兼备的模样。”
……
“虞、昭,好难写的名字。”
草地上歪歪扭扭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子,离远看几乎看不出那是文字。
应灵徽被她唠叨得头大,打发她去打水。
虞昭嘟嘟囔囔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去了,谁让素来宠爱她的母妃突然变得疾言厉色,还整日忙着接见大臣没空理自己,每天晚上嘱咐好几遍让她跟着那个大虞人,还要把他当作老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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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
“中原人真讨厌。”她道。
应灵徽听到也只是一耸肩,心说更讨厌的还在后面呢。
等到她背影走远,应灵徽捡起石子扔到远处。
不过片刻,一个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面前,“主君,王妃传信给属下,说今日之后便可动手。”褚何华见周围没人,快速低头将口信告诉应灵徽。
应灵徽点头:“知道了。”然而并没有下达命令。
褚何华不解看向她,满脸写着“您还在等什么?”
应灵徽叹了口气,她还能等什么,当然是等暴君那边的进度条加载啊!
于是她懒洋洋对褚何华招手,挑眉问:“想知道?”
褚何华顿时冒出一种动物本能对危险的直觉,连连摇头一溜烟跑了,到无人地方他拍拍胸口暗自嘀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主君的心思你别猜?
好在楼慈日后能当皇帝,能力还是有一些的,他没让应灵徽等太久。
三日后,系统突然播报:“叮——恭喜宿主对王庭产生实质性破坏,并在本次任务中担任超过百分之八十……”
应灵徽甚至没等系统说完,翻身上马直奔左贤王部王帐,胸中血气翻涌,她眼前竟然出现重影。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在她身后的虞昭一头雾水地大喊:“哎!你干嘛去!”
王帐中,女奴们载歌载舞,遍地美酒佳肴,门口勇士有一半是王妃的人,另一半里还混杂着岱钦和褚何华。
应灵徽对二人严肃点了点头,二人顿时面色苍白,而后脸上泛起诡异的兴奋红晕。
“左贤王,帐外大巫请见。”
醉眼迷离的左贤王听到“大巫”两个字嘴角突兀地扬起,挥手道:“哦是吗?快请大巫进来。”
应灵徽顶着自己亲手做的的人皮面具进了帐篷。
然而不等她开口,“欻——!”一道雪亮刀光向她挥来,应灵徽根本来不及躲,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也根本躲不掉,因此她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对方没想到她迎刃而上,惊诧的片刻应灵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人一脚踹飞,同时耳边传来的还有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脑子里系统疯狂报警,应灵徽捂着自己被穿透的肩膀大喝一声:“无咎辟非!”
小山一样壮硕的两名勇士已经杀红了眼,但在听到应灵徽召唤的瞬间还是直接撕开毡帐来到她身边。
“主君莫慌!啊啊啊啊啊——”怒吼震得人几乎失聪。
无咎一手拍扁对方手里的盾牌,脑袋大的拳头一抡锤倒一片,辟非如同猛虎下山直奔左贤王而去,吓得近百名勇士面如菜色。
本来当初从草原奴里挑中这两人时应灵徽看中的是他们的忠心,谁成想好酒好肉顿顿吃饱不到一年,这俩小子就跟吹气球似的体格直奔北极熊去了。
如今二人之勇猛已经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了,应灵徽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西楚霸王项羽在世、汉朝第一猛将樊哙转生也不过如此了吧?
呼延巴娜靠过来问她:“十一娘,咱们还用备用方案吗?”
应灵徽面色苍白且复杂:“看样子应该是用不上了。”
说实话她都怕这不到百人无咎辟非杀不痛快。
果然,不到一刻钟。
“主君!匈奴贼王首级在此!”
9. 第九章
无咎一脸是血浑身煞气直奔她而来,手里拎着左贤王惊恐万分的脑袋。
褚何华下意识挡在应灵徽身前想要隔开二人,架不住辟非也一脸憨笑跑过来邀功。
而二人身后一名倒地匈奴士兵突然持刀暴起。
眼见刀尖就要捅进辟非背心——
说时迟那时快,“趴下!”应灵徽大吼。
几乎同时,“轰隆!!”一声巨响。
尽管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护在应灵徽身前,但还是避免不了她被爆炸冲击得倒飞出去而后重重砸在地上。
气浪推着她翻滚几圈,“咳咳!”喉咙里漫上血腥气,头腔压力增高导致产生耳鸣,刻在灵魂中的肌肉记忆促使她借着烟尘遮掩伏在地上扯住袖子擦拭唇边血迹。
“真狼狈啊,应灵徽。”
她眸光自嘲,额头鲜血如注,放任自己短暂地颓然低头。
她想,原来体验过肆意跑跳,用武力碾压他人的感觉后,自己竟然也会不适应这颗衰败迟暮的心脏。
可惜那样的日子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追忆而已。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呼喊,应灵徽神色平静下来。
慢慢站起身调整呼吸,涩然开口:“我,喀,咳咳,在这里。”
刚才炸药引爆的瞬间整个王帐坍塌成废墟,都城里流窜的人都感到大地一震,探子立刻奔走在人群里哭喊:“长生天震怒!降下天罚了!”
此刻谣言传遍,人心惶惶,到他们最后添一把火的时候了。
“乌——!”
应灵徽吹了个奇特哨音,去病浑身毛发悚立,冲进牛羊群中驱赶恐吓,二当家带人将关牲口的栅栏统统砍倒,牛羊顿时冲向四面八方,本就混乱的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在爆炸火势蔓延开之前,一匹黑马带领着其他马循声“哒哒哒”跑到应灵徽面前,她轻轻一挥手,众人纷纷上马。
抓住缰绳的瞬间,心口传来一阵绞痛,她背过身捂着嘴艰难喘息两声,指缝溢出微不可见的血丝,正好被慢一步赶来的褚何华尽收眼底。
他瞳孔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主君!你……”
“嘘,咳咳。”
应灵徽眸光犀利,面色苍白却不容置疑,甚至因为那两分血色而透出一股诡异的凄戚。
这个眼神无疑肯定了褚何华心中猜想,但越到最后关头她这个主心骨越是不可露怯,否则即便大获全胜也可能长溃千里,他作为暗探最是通透其中道理。
因此不过眼神一来一回的片刻功夫,褚何华就干咽一下作出决定,他看向应灵徽郑重道:“好,何华必誓死护主君周全!”
闻言应灵徽松了口气,轻声:“扶我上马。”
褚何华让她踩着自己膝盖,双手扶着她的腰向上托举到马背上,而后自己也飞身上马,全程沉默不语,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他内心不平静。
应灵徽毫无察觉,放心将全身力气靠在他身上,指挥去病和无咎辟非趁机带领人手奇袭城门,左贤王已死,加之有王妃帮助,本就是摆样子的城门如同纸糊般一戳就破。
最后遥望一眼金城公主的毡帐。
应灵徽和褚何华共乘一骑率先破城而出,她忍着喉咙里不停上涌的血气嘶声大吼:“诸位!随我归家!”
烽烟滚滚,火势汹汹,烧化草原初雪。
大风起兮——!
壮士归矣——!
草原奴们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在歌声中被点亮,鹅毛大雪点起星星之火,聚成燎原之势。
这些人或是赤脚跟在他们身后追赶,或是抢了匈奴人战马与他们并肩,呼延巴娜马背上驮着被打晕带走的虞昭,无咎辟非落在后面抵挡匈奴人不成气候的追击,他们奔着日出的方向全速前进。
除了活下去,还有回家这个动力支撑着他们不要倒下。
杂乱但乱中有序的队伍按照应灵徽规划的路线辗转奔袭,终于在六日后甩掉最后一股追兵。
应灵徽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下去,人当时就晕了。
系统半点不敢含糊的监测宿主生命体征,急的恨不得去别的位面抢其他系统的系统商店。
“宿主,宿主,宿主……”
“别吵,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应灵徽意识含糊不清。
系统急得恨不得抽她,上窜下跳极尽吵闹:不能睡啊宿主,你前世这个时候发病直接进三甲医院抢救才保住一条命,现在睡了鬼知道你还能不能醒过来!
但它的话好像丝毫触动不了应灵徽。
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生命体征就要消失,系统突然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开始在应灵徽脑海里播放起她哥那边的实时画面。
世界开始割裂。
仿佛处在另一个时空高枕软卧的明亮房间里,脸上有一片骇人胎记的应微明正捏着妆粉敷脸,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小灵徽在干嘛,吃饭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她,这小兔崽子都多久没给我寄信了,真是女大不由哥……”
接着他穿上绫罗绸缎制成的层迭舞服,从墙上取下软剑,反手挽剑花,提前练习晚上宴会要献的剑舞。
一招一式,凌厉婉约,飒爽飘逸。
舞毕,应微明额头沁出汗珠,露出笑意长叹一声:“痛快!”
此时外面来了丫鬟敲门,语气恭敬:“应小娘子,时候到了。”
应微明稍稍紧紧嗓子,意气风发地道:“来了!”
“滴滴滴滴——”心电图从一条平滑的线缓慢恢复波动。
亲眼见证这一医学奇迹的系统眼睛变成问号,不理解,但尊重,它默默帮宿主调大视窗并贴心配乐。
感叹:人类真是复杂,它宿主这么无懈可击的个人至上主义功利者,竟然也会有违背她本性的懦弱。
因为怕哥哥难过,所以选择活着,难懂哦。
……
应灵徽病情反复的日子里,他们穿越了草原上的无人区,终于见到山脉后炫目的阳光。
“主君!主君我们到了!”身后的声音激动不已。
周围逐渐传来欢呼雀跃的声音,饶是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生死间徘徊的应灵徽也不禁露出笑来。
真不容易啊。
进入草原时她和楼慈只有两个人,潜入右贤王部时只有几十人,冒名顶替进左贤王部时也不过百人。
但如今自己身后有整整八百人,他们来自不同郡县,不同出身和年龄,却有一样的赤胆忠心。
对于这八百人而言,应灵徽就是来自故国的天神,暗无天日等待死亡路上突然迎来的解脱,她冷静睿智,临危不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股狠辣非但没有让她形象崩塌,反而在绝境中让人倍感安心。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无论面前是什么,她必将杀出一条血路,每个人都目光炽热地望向她,吊桥效应的威力在此刻尽显无疑。
他们仰望她时,应灵徽也满意地俯视着他们,她明白只要再施加一些磨难,这些人就会蜕变成为她的第一批死忠。
出了这片草原,带着她的野心和势力散到天南海北,如她一年前计划的那样。
.
夜晚来临,巨大温差下众人自发抱团取暖。
无咎辟非、巴娜、褚何华,甚至连因为骂得太难听被堵住嘴的虞昭都试图凑近,将自己作为热源把温度传递给她。
但远远不够,应灵徽感觉空气中的寒冷已经侵入肺腑,好像全身都被冻住,身体冷得要命,但精神仍在无休止地亢奋。
马踏王庭,她做到了。
直到系统弹出任务奖励通知时,她才迟钝地品尝到成功的喜悦。
但更让她着迷的是——那种掌控命运的踏实感和完成一项不可能目标带来的成就感,这两种感觉混合成近乎失血的快感。
应灵徽扬起嘴角,“原来有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做弄臣的。”
比如她这样贪婪成性、嗜权如命的人。
在心头腾起野火时,她就无比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连血液里都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也许只有将所有渴求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时,她才能感到安心,才会从骨子里感受到彻底餍足。
但也有可能,她应灵徽,就是一个不折不扣,永远不知满足的人。
她很愿意做这样的人,也毫不意外这就是真实的自己。
系统被应灵徽称得上癫狂的想法砸的头晕目眩,bug一个接一个,不得不打断宿主想法提议:宿主要不要先抽个十连?
应灵徽在脑海里点击亮起的命运赌盘图标,两个不同风格的卡池陈列左右。
系统兴冲冲的给她介绍:左边的是常驻卡池,60抽保底出金,右边的是本期限定卡池,100抽保底出金,宿主要不要试试?
应灵徽挑眉:“限定卡池?”
她脑子里不停浮现前世漫天宣传的无良游戏,顿时敬谢不敏。
系统捉急,将限定卡池放大展示里面的ssr技能卡。
“偷天换日,愚公移山,七彩祥云?”
应灵徽感觉一股浓浓的诈骗风向自己袭来。
系统困惑:宿主你居然不心动?这可是系统商店销量前三的道具!专门用来创造神迹!堪称断货王。
还是它提前特意向主系统申请的呢。
应灵徽:唉,就怕人笨还勤快。
困意上涌,她直接在常驻池里抽了个十连。
一阵华丽特效过后,九张r卡和一张sr卡漂浮在应灵徽眼前。
她和系统一起陷入沉默。
倒不是因为没出金,她对自己的运气有非常明确的认知,如果不是卡池机制,应灵徽估计自己能十张r卡一直抽到死。
最让她无语的地方是,十张卡,每一张都冷门到邪门的程度,主系统都要说一句,这么一收拾库房里干净多了。
r卡分别是五张倒霉卡(只能对自己使用),三张召唤卡,一张托梦卡(低级),唯一那张自动生效的sr……
应灵徽咬牙切齿问系统:“动、物、亲、和、力!我难道要在古代开动物园吗?”
系统瑟瑟发抖,系统不敢说话,系统怀疑是宿主手黑但没有证据而且危险系数太大。
“没关系,起码累到了。”
应灵徽深吸口气安慰自己,打算把剩下的积分攒着一起抽美妆限定卡池的养颜丹。
刚打算假寐一会儿,身边蹭过来一个毛茸茸又有点扎手的脑袋。
她微讶的撸了一把狼头,“去病?”
体型巨大的灰狼伸了个懒腰,一爪子扒拉开守在应灵徽身边的岱钦,自己盘起身子将她圈进怀里。
半掌长的狼毛扑了应灵徽一脸,她刚要抬手推开就对上去病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很像她和哥哥喂过的流浪猫。
那些猫都死在他们前面,哥哥每次都会挖个浅坑把它们的尸体埋了,然后自己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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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偷偷哭。
一边哭一边骂:“你也是个没福气的,活不长,指望不上你们陪小灵徽长大……”
那时候她只会想,哥哥,可是我也长不大。
而现在,她将手放在狼眼上隔空抚摸,喃喃自语:“如果他看见你,应该会喜欢吧,养狼和养猫差不多……”应该差不多,她点点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心想:真好,哥哥不会死,她也会努力活下去,他们又有了新的宠物。
“嗷呜”,去病软软的叫了一声,对她露出柔软的腹部邀请她一起睡。
无边无际的墨色苍穹下,应灵徽试探许久,才慢慢将身体贴在去病身上,头枕在顺滑的皮毛上,浑身暖融融的,她在心里默念:哥哥,晚安。
一夜好梦。
清晨时,小雪不知不觉覆盖在熟睡的人身上。
负责守夜的人看到先是摇头,对视一眼后纷纷选择用手将雪拂去,面上带着他们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有去病遮挡,应灵徽身上连露水都没沾染。
“哥哥,哥哥。”她在睡梦中反复呼唤。
“什么?”
褚何华拎着烤饼和羊肉回来倾耳想听她说什么却见她已经睁眼。
“主君,你感觉如何?”
应灵徽恹恹垂眼,半晌吐出一个“冷”字。
褚何华无法,只好低头用羊皮裹住她,小心翼翼抱到阳光充足的地方晒着。
众人虽然各自有事忙,但两只眼睛都分出一只关注着她那边情况,见她醒了,周遭瞬间围过来一群人。
十一娘可好些了?”
“主君怎么样!”
嘘寒问暖声重叠在一起好似有一百只乌鸦在耳边吵嚷。
应灵徽睁眼环顾守在身边的众人,他们休息的差不多,也到了计划中离开草原的时候了。
她嗓子痛哑,强撑着混沌的脑子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只是第一句就如同霹雳炸得众人骇然凄惶,她说:“我死之后,你们继续与楼慈汇合。”
“主君如何就要死了!”
“十一娘您莫要这么咒自己!”
关键时候还是虞昭推开众人,抱臂冷哼:“你们七嘴八舌的是想早些把她送走吗?”
不同于其他人的惊骇,二当家沉思前事,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应灵徽说的“死”未必就是真死,是金蝉脱壳也说不定。
而这个想法在对上应灵徽笃定中带有两分惊喜的眼神时得到了答案。
果然,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费脑啊,二当家这么想着硬头皮站出来安抚众人情绪。
她满脸悲痛欲绝,以十一娘沉疴许久这个理由将他们糊弄过去。
说的有鼻子有眼,经过她的描述,十一娘深入草原本就是为了拯救被掳掠的同胞,早在上路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曾经发下誓言,若能以她一命,换众人活命,那她虽九死而犹未悔!
听完别说被救的人感动,就是应灵徽这个“救人”的也颇意犹未尽。
系统诧异的嗑代码:这人竟然能跟上宿主你诡异的脑回路,骨骼清奇,是个人才。
应灵徽闭目养神,和它意念交流,“她跟了我两年,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不过我未来打算把她培养成护卫首领,因此还有的磨练。”
一副黑心资本家永远不会对员工满意的嘴脸。
顿时系统看向二当家的眼神都怜爱了。
但她远远不是目前最惨的人,对此三天没睡觉被匈奴军队追得满草原乱窜的楼慈有话说。
“将军,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如果进入前面的无人区很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远处白茫茫的荒谷如同一道狭长廊道,直达天际,周围两侧石壁寸草不生,只有雪水在上午阳光照耀到坚冰融化时滴滴答答流下来。
楼慈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拿性命攸关的事冒险。
他沉声:“就地扎营,容我思考一晚咱们再做打算。”
当夜,应灵徽对他使用了托梦技能卡。
纯白雪地里两人面面相觑,准确的说,是大暴君单方面不知所措。
应灵徽心累的对系统道:“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为什么我现在是前世的样子,需要我亲自升级版本还要你做什么?”
系统:装死jpg
没办法,托梦卡时效只有半个时辰。
应灵徽控制自己的身体歪歪扭扭走到一脸见鬼表情的楼慈面前。
就在她打算把想说的话写字告诉楼慈时,身体诡异的不听使唤,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游戏里3d人物穿模了……
感受不到一只脚存在的她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楼慈下意识伸手接住她,两人双双摔倒在雪地里。
应灵徽的发丝和手指划过楼慈的脸,他能感受到鼻尖酥麻,眼尾略有一丝痛楚。
松软但没有温度的雪更像是天上漂浮不定的云围绕在身边,正午金乌掠影洒下余晖落在这个熟悉却又从未见过的女子身上,那一瞬间她不言不语,定定看着自己。
那表情绝对称不上养眼,甚至能清楚的知道她在不耐烦。
神仙玉骨,淡然出尘,气质却唯有桀骜危险可以形容。
但楼慈就是看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眼睛诚实的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绮靡容光的存在。
“你是谁?”声音极力压制着躁动和渴望。
10. 第十章
这种目光应灵徽很熟悉。
浓烈的痴迷、惊艳,以及在那之下隐藏极深的占有欲。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她总是披着这副美丽皮囊扮演一个无辜弱者,然后从他们手中骗到足以活下去或是活得更好的资源。
聪明人懂得借势,而顶级聪明人还需要学会为自己造势。
前世应灵徽做过很多次这样欺骗真心的事,无一不回报丰厚,但如今回顾,那些过往多少都存在瑕疵。
而这一世,楼慈会是她完美的开刃作,她兴致勃勃地想。
早在与楼慈毫不遮掩的目光相接那一瞬间,应灵徽就想好如何给“十一娘”绚烂的落幕增添最后一抹让人念念不忘的亮色。
呼吸之间,她冷酷神色自然而然杂糅进一丝放纵。
如同结满坚冰的湖面裂开微小缝隙,冰沁的湖水争先恐后涌到湖面上,打湿棉絮的鞋袜,温度直达心脏,让人从头到脚狠狠一激灵。
“嘶!”
目不错珠盯着她的楼慈自然捕捉到她情绪软化,激动得两颊升温,耳廓飞红,手放肆地掌控住她肩膀,想要一亲芳泽。
系统站在客观角度评价,发现大暴君长得其实非常俊美,野生眉、桃花眼,眉压眼再加上鼻梁高挺,唇饱满而柔软,放到现代位面妥妥的浓颜系颜霸。
属于是个性取向正常的女人见到就会心生绮念的类型。
但显然,应灵徽是权性恋,自带无视天下所有美色buff。
比如此刻,她就在心里讥讽:贪花好色,腹内绣花枕头一包草,怪不得继位短短几年就葬送大虞百年基业。
但表面上,她还是那张冷冷淡淡的仙娥面,在楼慈仰头凑近时才柔柔的将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
声音如梦似幻,缥缈虚无:“君何故如此孟浪?”
半晌,楼慈嗓音沙哑:“仙娥顾我,焉敢不从。”
应灵徽闻言轻笑,手抚过他脸颊,停留在眼角,眼波流转嗔道:“罢了罢了,你我三世姻缘,我下凡本就是来替你应劫的,该知你骨子里便是个放荡坯。”
她情深语浅,听得楼慈似懂非懂,但叫一句“三世姻缘”和语气中的温软情谊迷了心智,只觉得自己好像走在路上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似的,笑得灿烂极了。
舔了舔唇,才问:“我与你,做过三生夫妻?”
应灵徽顿了顿,故作羞恼用袖子甩他,“不是神仙眷侣,谁肯为你受凡间八苦,走生死一遭。”
香风扑面,楼慈却被她话中内容震撼得呆愣在原地。
“你!你不是梦中仙娥吗?”这一切竟然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应灵徽闻声面露难色,不肯再言语。
楼慈的好奇心却已经彻底被她挑起来了,自然求着她哄着她。
好言好语伺候了半天才换来应灵徽一句:“你是天上星宿转生人间,要历劫方能归位,司命算出你此行凶险,我放心不下,追随你而来。”
过大信息量唬得楼慈眼都忘记眨,不敢置信道:“我,我是神仙?”
见他一脸“荒谬绝伦”的表情,应灵徽叹了口气,果然大暴君还是有些脑子的,她默念:使用召唤卡,召唤全息投影仪。
系统:……它宣布大暴君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宿主的套路。
突然置身于琼楼玉宇之中,满目芳华,流丽缤纷,来往人群如织,皆作神仙打扮。
扭头一看,应灵徽亦披烟霞佩流萤,晶翠满头,宝光照身。
他不由得疑惑:“怎地只有我还是这副装扮?”
应灵徽莞尔一笑:“因为我就要替你应劫而死了,死后即刻回归天庭,自然无碍。”
楼慈面上顿时显出慌乱,握住她的手怒道:“胡说!你我明明还未曾真正相识,你如何就要死了!”
应灵徽用看一个玩闹孩子的眼神看着他,深情而温柔道:“开阳,凡间生死离别皆为历练,梦中片刻亦可了我百年情思,若能以我身死道消换你度过此劫,便不负我们万年前许下患难与共的誓言。”
“可你总要告诉你是谁!”楼慈揽住她逐渐破碎的身躯,神情竟然染上些许执拗疯狂,一副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架势。
应灵徽思考片刻他发疯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得出结论最好让他保持稳定的精神状态,别一个想不开死在无人区里就糟糕了。
于是她发挥毕生演技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偏头时眸中泪光闪烁,微微哽咽道:“我是一直陪着你的十一娘啊,游川!”
为了稳固人设,她顿了顿抛出早就设计好的身份,满脸不舍的狠心开口:“开阳,忘了我吧,忘了天玑曾来过你梦中……”
仙娥的最后一点幻影也消失在楼慈指尖,他崩溃的望着一片茫茫白雪,试图寻找通往远方的足迹。
丝毫不知道他疯了似的寻找的,正是用欺骗带来痛苦的人,此刻就隐去身形在他身后冷眼旁观。
晕眩感如同浪潮一层压着一层席卷而来,楼慈在听到那个遥远名字的瞬间就已经全然相信梦中的一切。
让他知道这一切再忘掉?怎么可能!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让他忘掉!包括……他的三世发妻。
他拼命挣扎,嘴里不停重复着“十一娘”和“天玑”,硬是穿过窒息的重压,在现实中猛然惊醒。
“十一娘!”他猝然大喊。
周围人被他这声大喊引来注意,纷纷围过来关心。
“将军,您怎么了?”
环视周围,楼慈苦涩地笑笑,用手遮住双眼泪如雨下,他艰难开口,道:“没什么,大梦了一场。”
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梦的梦。
十一娘,十一娘……等等,楼慈眼中突然浮现出惊恐的情绪。
他想起梦里天玑说,十一娘马上就要为救自己应劫而死!
在两人分开前,十一娘叮嘱自己一定要走经过无人区的这条路。
他不敢再想,急忙道:“所有人上马,穿过无人区和十一娘的大部队汇合!”
话音未落,他便一骑当先,马蹄踏起滚滚雪尘,扑了身后人一头一身。
那人咬着半张饼无奈跟上,心想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爱转,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聪明绝顶的十一娘,说不定这会儿人家十一娘都把左右贤王部打下来全身而退了,哪里用得着他瞎担心。
与此同时。
应灵徽看到代表楼慈的小点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表示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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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唯一让她头疼的是脑海里时不时传来系统嘤嘤嘤的哭鼻子声,她无奈开口:“有屏蔽功能吗?”
系统哭声戛然而止,而后哭的更大声了:你不仅骗他感情,还嫌弃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呜呜呜呜呜!
应灵徽挖了挖耳朵,没吱声儿。
待到系统不哭了她才恶趣味的告诉它:“我不仅现在骗他感情,以后还要玩弄他、打压他、欺辱他,甚至杀了他,到时你又要如何?给他哭坟吗?怕你也做不到吧。”
系统小小的脑子承载着应灵徽大大的恶意,瞬间就绷不住嚎出来:你欺负人!你坏!
闻言应灵徽本来闲适的表情瞬间狰狞可怖。
她嗤笑一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可怕的话:“是啊,我就是个心肝烂透的坏种,可我有那么善良的哥哥,我们一母同胞,我难道是生下来就满心仇恨满口谎言的吗?!”
意识到自己失态,应灵徽深吸口气,麻木而好笑的继续说道:“不是的,我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过,但没用,站在高处的人不会怜悯趴在地上苟活的我们,那些人偶尔把视线投过来一眼也是为了榨干净死人身上最后一滴血!”
“真该死啊……”应灵徽眼底燃烧着疯癫的火焰,她说出口的字句皆缓慢清晰,如同誓言:“所有高高在上、尸位素餐,把权力变成杀人尖刀对准弱小的人,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揪出来,凌迟三千刀,析骨煎血、抛尸弃市、修书立传、万世唾骂。”
说完,她安静的露出一个笑,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恍然大悟:“没错,就该这样。”
系统连哭都忘了,被震惊得乱码。
它不是人类,没有情感,但就在刚刚那一瞬间,眼泪划过宿主眼角的时候,它感觉自己好像也能体会到什么才是“真心”。
原来宿主最核心的欲望,不是权力,而是掌握权力的是个好人。
但她最后还是以死亡为代价明白了这是妄想,所以这次她要成为那个掌握权力的人。
哪怕因此变得不择手段,面目可恨,甚至成为她口中受人唾骂的坏人,她也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系统,给我播放《春秋》精讲。”
她仰头眺望远方,嘴角上扬:“十一娘很快就要死了,可应云卿马上就要大放异彩了。”
毕竟科举才是大虞士子正统为官之路,她要一步步往上爬,出身既定,往后的每一步都要尽善尽美,以免他人攻奸。
总有一日她要紫袍玉带,聚天下权柄于掌中,无人敢忤逆,无人能取代。
日复一日,她脑子里音频从《春秋》换成《周易》,学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可在外人眼里,十一娘日渐憔悴消瘦,经常一睡就是几天几夜,贴身照顾的二当家被碰到好几次夜半独自一人默默垂泪。
队伍气氛沉郁,众人脸上也不复初时笑容。
终于在一天清晨,远处发现一行熟悉人影。
负责查探的人连滚带爬扑到应灵徽面前,兴奋大喊:“主君!主君您等的人来了!您醒醒啊,他来了!”
应灵徽单薄的身体一动不动。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而后眼睛在众人喜极而泣中缓缓睁开。
11. 第十一章
恰逢一片金色辉光落在应灵徽身上,照亮周遭簇拥着她的厚实皮毛。
少年青丝掺白发,仅存一丝余息。
伶仃腕骨从袖袍中滑落,青色血管几乎破开那层薄如蝉翼的透明皮肤,刺目的红缓慢从形状姣好的唇瓣间溢出,所见之人无不触目惊心。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还在后面。
应灵徽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两颊浮现病态酡红,双眼泪流不止而不自知,竟是挣扎着慢慢坐了起来!
她浅笑盈盈,嘶声轻语:“都在啊。”
话落,毡帐里顿时安静的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众人对视大骇,主君已经卧床一月,昏迷十几天了,此前更是许久水米未进。
如今乍然生机迸发,即便不愿相信他们也都明白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了。
气氛霎时变得哀怮。
唯有应灵徽眼前一片模糊,向前倾身认真地辨认每一个糊成一片的身影,似乎在努力记住他们的样子。
她唇角带着笑意。
意识到主君在做什么,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然而他们没办法控制泪水无声爬满脸庞,而后滴落在地上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悲喜,生死,亦是初相识。
“呜!”呼延巴娜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蹲下埋头在膝盖间,整个人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煎烤般剧痛。
百般滋味,伤心、无措、愤怒、恐惧在心口化成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起,实则暗流早将她彻底搅碎。
支撑到现在还没崩溃,是因为十一娘说过,希望她勇敢面对所有人的死亡。
这些人里包括惨死的兄长,注定下场凄凉的父亲,也包括对她恩同再造的十一娘自己。
他希望她不因参与手刃父兄而罪己,不因引路人离去而消沉,机关重重算尽方见其柔软真心。
呼延巴娜无比清楚地知道,以十一娘之慧不会看不透她藏在逃避与软弱下的炽烈仇恨。
与其说那是逼迫,不如说每一次强迫都暗含对她的鼓励,每一次威胁敲打,都在警告她不要莽撞冲动。
以恶劣皮包裹良善骨,直到这一刻,鲜血淋漓的行径才终于露出最初目的,那就是救她。
若非罹患疾病,不得不将后续安排告知与她,呼延巴娜毫不怀疑十一娘会让秘密同自己一起埋葬进坟墓,甚至为保万无一失,他情愿做一世恶人。
苦心孤诣,对自己如此残忍,直至今日才被堪破。
在真相面前,比感动先来的,是愧疚和自责。
“为什么要帮我?不值得的,不值得……”
呼延巴娜跪倒匍匐在床边,颤抖着将额头贴在那只惨白的手上。
感受到如同雕像一样失温的沁寒,入目线条冰冷而神圣,她呆呆地想,十一娘,本就是燃烧自己带给世间苦难人光亮的圣贤。
如她一般恍然大悟的还有虞昭。
匈奴既灭无以为家,她无论投奔何方都是一个死,母亲病逝消息传来时她才知道,原来遥远的中原才是她唯一可以活命之所。
而教授她诗文,以蒙师身份带走她的十一娘,早在那一刻就自愿成为她后半生依仗。
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她失落地想。
一炷香时间过去,迟迟未能等到楼慈,应灵徽面色由红润转向灰白。
眨眼速度逐渐变慢,嘴唇张合几次终究没说什么,生机一丝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体内流逝,姿态醉玉颓山歪倒在去病身上。
如同燃烧到尽头的红烛,只剩最后一豆星火摇曳苦撑。
可她仍不甘心闭眼,眼神如同执拗与命运搏斗的垂死凶兽。
狠厉、骄傲,仅在最深的眼底藏着一丝对世事不公的叹息。
十一娘心性顽强,勇毅远非常人能比,哪怕是死,也该是带着一身傲气坦然赴死,不会做自怨自艾伤悲之态。
“看来我与他,确是无缘……”
众人闻言心急如焚,恨不得抽血熬药为她续命,帐内陆续响起强忍的哽咽。
尽管早在目睹主君病情江河日下时就被劝慰要豁达面对生死,他们对这个结果也早有心理准备。
可这不代表他们能接受应灵徽抱憾而死!
楼慈!
快些!
快些!
再快些!
帐内帐外八百多人共同祈祷。
然而天不遂人愿,“噗,咳咳——!”一口血从胸腔中喷涌而出,在面颊上留下粘稠刺目的痕迹,星点血迹如同半生命轨一样支离破碎。
应灵徽眼神空洞,伸到半空的手骤然落下。
“主君——!!”
痛哭呐喊声一并爆发,悲怮使尺寸天地变色。
楼慈下马脚步霎时间顿住,神情不敢置信,他甚至没有往前再迈一步的勇气。
眼泪直直淌下来,巨狼哀伤呜咽如同当头一棒敲响,楼慈连滚带爬闯进毡帐,目光所至人群外只能看见一只垂落的清瘦右手。
那只手曾经握拳有力打在他脸上,拳风猎猎,打得他牙齿松动,也曾执鞭挑起他下巴,指尖温度是略低于常人的温凉。
可现在,这只文能提笔武能挽弓的手竟无力耷拉在床边,在丰腴皮毛衬托下,青白得如同长在久不见天日的病鬼身上。
他愣愣站在门口,不敢相信,众人的悲痛似乎无法感染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茫然的不知前路,好像夜行之人猛然见到璀璨灯火,却在最接近光亮的那一刻,灯火熄灭。
不由让人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一场大梦,醒来才是一无所有的人间。
然而下一刻暴怒质问打破他怔忡。
“你为什么才到!你知不知道他等了你多久!哪怕只早一刻!只差这一刻他就能安详的走了!”
呼延巴娜双目赤红拽住楼慈衣襟将他甩到应灵徽床前,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她手指颤抖,声音悲不能自已,指着应灵徽问楼慈:“看见了吗他死不瞑目!”
嗓音哽咽:“哪怕你并非真心爱他,可你怎么忍心让他含恨而亡!他待你如同发妻啊!你怎么舍得?!”
一个“死”,一句“亡”,将楼慈不切实际感彻底打碎。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而面对十一娘的尸体,他没有痛极悲极,木然地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离开了,待他也死后二人定会再度相逢,仍旧做神仙眷侣。
可凡人百年,白云苍狗,万事不由心。
哪怕如此想着,心口仍旧密密麻麻如同蚁噬,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叠一叠的抽痛疼得他想蜷缩起来。
饶是他愚笨,也终于在此刻迟钝地明白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不是皎洁似月,完美无瑕的神女,而是为他谋划,与他相爱相杀,狡诈心狠,一往无前的凡人十一娘。
“呵。”他嘶哑地干笑,笑自己,笑十一娘,笑二人福薄,笑情投意合,笑有缘无份。
喜怒哀乐俱为一人,生死之间不离不弃……
心动的种子早就埋下,经历一个雪季,思念满腔,才会在梦中一见神女时破土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尚且不知自己动情,情思滋长出的枝桠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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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绑缚于深渊之上。
如今十一娘身陨,他亦成了空中悬浮无处可往的浮萍,只待哪一日情念耗尽,便以此身来殉。
浊泪带血,锋利俊美脸颊上遍布血痕。
楼慈失神望向弱不胜衣的十一娘,悲从中来嘶声呐喊。
“苍天薄待我!我恨这悠悠天,怨这袤袤地——竟叫你我错过!”
指骨锤在地上破皮流血,他不敢让血沾污静静睡着的人,珍重的隔空轻抚,喃喃道:“可你已经等了我这么久,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等一等呢?”他听到水滴落地的嘀嗒声,抬手一摸,掌心润湿。
滚烫热泪融化出小孔的雪地上春草冒头,马儿嘶鸣。
又是一季新春。
楼慈突然粗暴抹去泪水,将应灵徽尸体打横抱进怀里,在众人惊呼怒骂斥责声中飞快上马。
他怀里尸体已经冰凉僵硬,但心口仍存一丝余温,睫毛被风吹过微微颤动,好像生前眨眼一样,头垂靠在楼慈肩窝,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这一刻,楼慈才深切而悲哀的意识到,十一娘再也不会对自己拳打脚踢,飞扬跋扈,肆意大笑了。
她死了。
自己怀中,仅仅是一具她灵魂暂居的躯壳。
广袤草原为背景,身后的人骑马大喊着“主君”“十一娘”冲过来,身前一轮夕阳坠落,橙红光芒倾洒在二人身上,如画卷壮阔,史诗凄美。
打马到近前,众人沉默。
因为楼慈神色温柔,轻声向十一娘尸体承诺:“楼慈此生,必马踏王庭,灭匈奴种姓!”
“亦会照顾好十一寨与你义弟云卿。”
“十一娘,不知这份聘礼你可满意?”他语气竟有些紧张,声线微微颤抖。
良久,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众人皆不忍卒看。
独楼慈十分开怀,满脸笑意对她耳语:“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往日你最爱看夕阳,说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举行婚仪吧。”
没有人阻止他荒诞悖逆的行径,所有人下马,默默围成一个圈,齐声低唱颂歌。
草原的风,马匹鸣叫,为歌声带来别样悲壮,正如十一娘波澜迭起,短暂而精彩的一生。
楼慈执匕首划开二人掌心,用力交握,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将十一娘手浸泡的温热如生。
天地为媒,同行者为证,他俯首虔诚一吻,泪滑过眼角滴落在掌心,血泪交融,爱即是痛。
两人身影依偎,最后一次看夕阳余晖。
次日,距离大虞几百公里,无人知晓的草原荒山脚下起了一座新坟。
众人祭拜七日,含泪将土堆推平,撒上草籽放任马踏。
追兵将至,他们在此逗留数日的痕迹无法掩盖,若想保护十一娘死后宁静,只有效法草原人无名葬。
只是今日一去,恐怕此生再也无缘来到十一娘墓前。
众人都从坟冢在地方捻起一小撮土贴身放好,除了楼慈。
他骑马眺望朔方,手摸着空空如也的脖颈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千辛万苦寻到的母亲遗物和自己一缕发丝被他贴身放进十一娘怀里一同下葬。
他未曾留给自己一点念想,以此逼迫未来的自己早日将这片草原收入囊中。
“叱——!”
众人启程,尘埃落定。
追兵隔日到达只差没将营地掘地三尺,一无所获后继续向南追赶。
又过了几日,冰雪尽融。
一只皮包骨的苍白手掌破土而出。
12. 第十二章
越一年,朔方郡。
县试考完贡院开门,青衣学子们有序走出,有人垂头顿足,有人喜形于色,好一幅众生喜怒图。
忽而远处街道一队官兵声势浩大行至,学子们纷纷噤声避让。
唯有一名愣神的单薄学子突兀立于道路中央,发觉只剩自己时他抬首行礼,口称:“草民失态,万望将军恕罪。”
君子如珩,景行仰止。
和周围人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这是哪家郎君,如此美玉一般的人物,我竟不曾听闻!”有人呆呆出声。
身旁学子骄傲挺胸告诉他:“自是大宗汝南应家麒麟子,我山阳书院的小神童!”
听到这个介绍,那人瞬间双眼放光,八卦道:“这倒是听说过,只是这位应小郎当真是为十一娘出谋划策的义弟?”
如同清水入油锅,一言激起千层浪,周遭学子百姓顿时一个赛一个激动,看向路中央那道身影的眼神都热切许多,窃窃私语甚嚣尘上。
朔方郡谁人不闻十一娘大名!
那可是一年前孤身深入草原,以区区一人之力集结八百将士反抗匈奴,马踏王庭,连杀左右贤王和臭名昭著休屠王的旷世英豪。
消息最先传回朔方,当时可谓是万人空巷,无论豪富乞丐,官商市井,全无芥蒂的围坐一桌听说书先生讲述十一娘如何将整个匈奴王室玩弄于股掌之间。
茶楼日日爆满,从早到晚客人络绎不绝。
有外来客商疑惑若十一娘当真有此等神勇,何至于落草为寇?
当天就被不知何人于暗巷套了麻袋痛殴,官府受理案件后也是一拖再拖,一直拖到那客商走也没给个结论。
后续军报张贴,白纸黑字写明常年掳掠虐杀大虞人的匈奴铁骑因十一娘挑起内斗横死了上千人,还不论王庭受损,大单于后续无人这等大快人心的功绩。
朔方连日万民同庆,富人舍财,穷人卖力,士子作赋,官员为其上表请功。
然而那时有多欣喜,尘埃落定后十一娘战死消息传来时就有悲痛。
民情激愤下朝廷特许朔方家家挂白,人人服衰,就近由皇子谢游川亲自主持其衣冠下葬,立碑书勇毅伯平生。
既是女子,又是马匪出身,十二封爵,这是大虞开天辟地头一遭!
但在朔方无人觉得十一娘配不上这等哀荣,甚至认为她若是能活着回来,将来未必不能凭军功封侯的大有人在。
至此十一娘已然成了朔方郡的精神象征。
而传说中为十一娘建立十一寨献计,深入草原、戏耍草原诸王出谋划策的义弟也跟着声望日隆。
听完十一娘姐弟事迹的京城来客喟然:“某早年亦听闻应公独子刑场送父,却未曾想到应小郎不仅至孝,更兼智计无双,当得上一句虎父无犬子,勇姊无懦弟,如此智勇双全的人才,假以时日必为我大虞栋梁,死后当位列凌霄阁!”
“好!”众人皆喝彩鼓掌。
应灵徽垂眸,对周围人拱手:“借诸位吉言,义姐生前惟愿太平盛世,河山永固,云卿若是得中,必不忘义姐教导,以身报国,虽死无悔。”语气淡然却有坚韧神色。
她话落,自然又引来一阵热烈叫好。
朔方靠近匈奴,民风剽悍,是故香花香囊扑了应灵徽一头一脸,媒人也齐齐堵在她身前。
“应郎君考了县试,也该考虑成家了。”
“我这精挑细选的几位娘子,都是与你年岁相当,品貌合适的好人家女儿。”
大有她再推脱就不轻易饶过的架势。
应灵徽无奈轻笑,咳嗽几声,病弱之态尽显,歉意向二楼窗口拱手:“好意本不该拒,奈何身似浮萍,命比柳絮,家无薄财,唯有满腔悲恨,实不敢耽误佳人。”
唇边自嘲笑意看得人心跟着紧了紧。
这可是十一娘义弟,智谋无双的小神童!
想来流放之前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沦落朔方日日劳役,不知受了多少罪,才落得如此羸弱,风一吹就要倒了的地步。
众人同情地交头接耳,高头大马上端坐的披甲武将也面露同情,抱拳朗声:“原来这位兄弟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一娘义弟,我们一行人是朝廷派遣来剿匪的,吾名李安世。”
系统:嚯!大暴君头号心腹!
应灵徽点头认可,能在史书上留下“昏君佞臣”这般评价,这二人就算不曾狼狈为奸,也绝非治世君臣。
但他话中透露出的信息远不止如此,“朝廷派来剿匪”这句更是十分值得琢磨。
若放在几年前,朔方郡马匪流寇成风,朝廷派重臣来剿灭尚有可能,可如今一郡之地治安太平,唯一以“匪”相称的,只有十一寨。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应灵徽稍作思考便知今上是存了忌惮功臣之心,变着法儿铲除“十一娘”在朔方郡势力。
既不想背忮忌功臣骂名,还要朔方安稳。
而朝堂上显然还有些忠贞贤能之士,看得出十一娘空有爵位,表面风光,实则人死如灯灭,唯一隐患就是遍布半个朔方忠心耿耿的精兵强将,和还在源源不断吸引绿林勇士投奔的十一寨。
可为什么派了李世安来?
历史上楼慈此时正派他四处暗杀行刺宗室,京城中波诡云涌尽出自此人手笔,怎么会如此轻易来了朔方?
看来这其中有楼慈斡旋啊,她玩味地想,半年未曾来信问计,她还以为楼慈已经将十一娘这个糟糠之妻忘在脑后了呢。
不过自己这个针对楼慈设计的杀猪盘本也只图谋一个特赦名额和潜龙时期的从龙之功而已。
既然想要的已经得到,她往后只需一边钓着他一边攀上其他高枝,毕竟狡兔三窟,不可竭泽而渔。
还望京城的水再浑些,也便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啊。
应灵徽如此想着,脸上带着谦谨道:“久仰李将军大名,不知云卿是否有幸与您相交呢?”
应灵徽问出这话后见到李安世松了口气,神情松快点了点头:“求之不得。”
此话更让应灵徽确认心中所想,看来他的确是受楼慈之命来此,意在保下十一寨和其余十一娘势力。
所以才会在县试开门时途经这条街道,她借机展露身份提高威望,而李安世又何尝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自己出言提议以占据优势呢?
看来这京城来客,远比自己想的有头脑。
想到这儿应灵徽面露忧愁,哥哥整日混迹在这样的人群中,必定十分不易,她看向京城方向默默计算,即便一路高歌猛进逢考必过也还需五年时间才能考到京城参加殿试。
这期间难保不发生什么她预料不到的事情,还是需要早早打算。
她半是真情流露半是试探的露出忧色。
李安世却不是个傻子,当即明白这是应小郎君报方才之仇给自己的下马威。
想到其义姐在殿下心中分量和他本人的才干,李安世心甘情愿低头,他双手端起酒杯郑重告罪:“小郎君恕罪,某亦是无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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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
而后顺理成章表示,“郎君面带戚色,可是遇到什么难处?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凡事总要难些,某虽不才然陇西李氏到底有些底蕴可依托,郎君若信得过,包在某身上便是。”
应灵徽照例推辞,嘴角却故意流露出几分笑意。
李安世顿时了悟,热情的揽住她肩膀,推杯换盏间已然将事情定下章程。
二人皆人情练达,席间越说越投机。
到最后称兄道弟,李世安拍拍胸脯道:“云卿放心,为兄回去便修书一封,吩咐在京族人将应小娘子和其余女眷一并请到闲置庄中好吃好喝着人伺候,教坊司那头给了钱只说是请她们来演奏,必不会于令姐名声有碍。”
闻言应灵徽自是做足姿态再三拜谢,然酒过三巡醉意上涌,她起身都有些费力需要人搀扶。
李安世也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拍怕她肩膀殷殷嘱咐。
“这都不算什么,眼下唯有科举才是大事,殿下和我都是鲁莽人,还需云卿日后出谋划策,我们兄弟齐心,文武各司其职,方才是美事。”
话说得露骨,几乎将起事二字直接说出来,应灵徽应对稍有差池恐怕就要落个尸首两处的下场。
而他敢这么试探,底气无疑来自酒楼外几十号暗卫,这些人生来学杀人术,做任务唯求快准狠,旁的一概不考虑。
且他还有皇帝任命在身,大不了将假意剿匪变成真心,反正殿下此刻远在漠北耳目受限,将一介布衣之死包装成意外,哪怕这个布衣有些来头,对仅次于当年应家的李家嫡子来说也是易事。
说完他佯装不经意目光扫视。
应灵徽顿了顿,笑意呆呆的,全然是醉到不省人事说话做事全凭本能的模样,她扶额含混道:“匈奴未灭,壮志未酬,自是要为义姊全孝道,为殿下尽臣忠……”
李安世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别管心里信没信面上先是笑了三分。
吩咐手下将应灵徽扶好送上马车,亲自为她打帘,随后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既是如此,那尊义姐之事在下便心里有数了,还请应兄弟放心备考,不必挂怀。”
现在敬着应云卿虽有垂涎他惊世之才的缘故,但大多数还是因十一娘余泽,要等真站上金銮殿那日,她才有资格以谋臣身份与其他人并肩而坐。
这人笑起来眼神寒凉,板上钉钉的薄情寡义之辈,同她一样。
与此等人精打交道应灵徽自然不会掉链子,当即演技爆发,歪歪扭扭起身拱手撞到头后晕头转向的对着车窗比划:“云卿必不负兄长相知意!若将来殿下提及,云卿定美言以报。”
李安世大悦,笑道:“应兄弟客气了!”
而后指着两名手下正色:“你二人好生送兄弟回家,不得有差,否则提头来见。”
两人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车帘落下,车内车外两人神色不约而同一变,丝毫不见醉意,嘴角飞速拉平。
系统看得啧啧称奇:这才是教科书级别变脸比翻书快。
马车转弯,风卷起帘子得以瞥见面色阴狠的驾车二人。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应灵徽暗笑,这么看楼慈当真命苦,招贤纳士走岔了路,招惹到一群心怀鬼胎,满腹阴诡的冷情狠心之徒,落个亡国分尸的下场属实不算冤了他。
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昏君佞臣酷吏,再加上自己这个牝鸡司晨的奸党,大虞那位笃信“德、仁”治国的东宫太子未来怕是一合之力都没有。
13. 第十三章
“县试放榜了!”
“走走走,快去抢位置!”
四更梆子声没过多久,院外学子们成群结队前往看榜的叽喳声将应灵徽吵醒。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系统小心翼翼问道:宿主不去看榜吗?
应灵徽懒洋洋反问:“八百亲兵,九座山头在手,需要我自己去看吗?”
话未落,一道激动声音穿过两道院墙直达应灵徽耳边。
“少主爷!中了!您中了县案首!”
系统咬手绢:可恶,让她装到了!
然而更装的还在后面,应灵徽支着脑袋饶有兴趣把玩指尖玲珑匣,挑起其中青丝扔到火盆里烧掉,漫不经心抬眼:“系统,三元及第有没有额外奖励?”
系统:知道你狂,但已经到大白天做梦还问梦能不能实现的地步了吗?
于是它冷冰冰回答:还请宿主认清现实。
不要中个县案首就飘啊喂!
“啧。”应灵徽不爽,但她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耐着性子勾引系统:“历史上大虞虽然没有人三元及第,但我们那个世界还是有不少的,你宿主我站在前人肩膀上考科举,万一就成了虞朝开天辟地头一个□□,楼慈作为在任皇帝起码文治上能好看一些吧?”
应灵徽深知踩着对方痛点出言的道理,越是迫切,越要姿态轻松,越是虚情假意,越要诚恳悃愊。
因此几番易位而处的推心置腹下来,系统有些被说动。
毕竟桀帝在位短短二十几年,武功方面有七征匈奴,三伐西羌,屡屡大败而归,国内民生凋敝,十室九空的战绩。
文治方面前朝奸臣当道,后宫由权宦把持,结党营私之风蔚然,忠臣血流成河。
而自古国家不幸诗家幸,哀叹悼国的传世名篇数不胜数,科举不兴,严苛程度称得上历史之最。
就连系统都无法昧着良心判定楼慈是中庸之君。
而这时宿主提出由她考一个□□,可想而知这个提议对系统来说有多诱人。
系统数据都要跑冒烟了,才弱弱出言:那你可不要骗我,不许用你对付别人那套算计本系统!呜呜本来就欠了主系统积分没还,只剩五百积分了,分你一半好了……
应灵徽:“……”如果对面不是这个人工智障,她一定以为对方在阴阳自己。
不过万事开头难,有了这次交易,应灵徽就不信下次事关暴君系统能忍住不重蹈覆辙。
人工智能,好对付得很。
说话间她已经换上澜衫,用木簪固定好发髻开门迎客。
来人眼熟,是二当家前几日买的小厮,一脸堆笑看向自己,机灵狡黠地行礼道喜:“恭喜少主爷,贺喜少主爷,祝您日后鲲鹏展翅,前路朱紫!”
啧,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说完,应灵徽仍倚门但笑不语。
小厮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生出悔意,恨不得给日前贪功好喜的自己一巴掌,脑中思绪百转终于明白,读书人讲究,该是见到第一个报喜的是个腌臜人觉得不吉利。
于是余光看准将身子一斜,亮起嗓子对后面的人喊道:“喜报接连到!一重又比一重高,贱出身来贵功名,造福天下人人笑,贵客到——”
朔方谁不知应云卿是罪臣之子,若非义姐余荫让楼慈求来一个特赦,估计应家这一脉往后百年皆不得翻身。
小厮这么说,既显出她与应家不再有联系自成一家,又将自己抢先的错处摘了个干净,可谓险境生急智。
闻言本来还在漫步的李安世一顿,脑筋稍转想明白,连忙加快脚步,心说读书人就是麻烦,这个“贵”一看就是在吆喝自己!
毕竟整个朔方现在也找不出比他这个羽林将军贵重的人物。
小跑到门前,李安世喘匀了气略带幽怨恭喜道:“恭喜应兄一举得中!”不是他不配合应云卿演戏,只是下次搭台子的时候好歹提前告知他一声啊!
应灵徽不动声色横了小厮一眼,小厮悄悄向后挪动的步伐钉在原地。
而后她嘴角扬起弧度对李安世道:“先谢过李兄,上次吃了李兄一桌好酒好菜,正巧云卿今日在登云楼定了一桌席面与诸位同窗故旧相贺,不知李兄可有空闲赏脸?”约定俗成的人情往来将二人私交无限淡化。
今日李安世来祝贺,本就是找应云卿商议十一寨出的乱子的借口,闻言无不应允,颇为满意应云卿的玲珑心窍。
心说怪不得殿下被十一娘迷得日益癫狂,这姐弟俩若是真因为投机才结拜,那十一娘还真说不定是个玩弄人心的翘楚。
表面思考片刻给探子们看后,他矜持点头,“嗯,本将军正好无事,得闲体会一番朔方学风也好。”
应云卿不卑不亢拱手:“那便静候将军尊驾。”
打发走李安世,应灵徽不经意从袖口落下一枚络子。
粉红颜色,同心美玉。
小厮下意识捡起交还给少主爷,却在下一秒双眼圆瞪,张口:“使不……”
“再说一个字,就真的可以去死了。”应灵徽嘴唇不动,声音却凛冽得令人心肝发颤。
握着被塞到手中的纸条,小厮冷汗涔涔,都回到房间里了,三魂七魄似乎还没归位。
他虽见识短浅,但想了一路也明白能让少主爷打断自己说话的唯一可能就是在场有需要防备的人。
可空巷寂寂,别说人,鬼影都没半个。
那就只能是有人躲在暗处监视他们!
一想到自己在门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尽收眼底,说不定会带来不知何种祸患,小厮的手剧烈抖着,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打开纸条。
投名状,身边人。
字迹潦草难以辨认,是在袖中用炭条写的!
这下他连牙齿都发出“咯咯”声,后背发凉地想,原来少主爷早就看透自己目的,对他通过报喜混个脸熟然后慢慢引起她注意的内心计划恐怕也一清二楚。
因此直截了当开出“高价”投名状交给他。
于应灵徽秀而言,此举既是多了一条可能出其不意完成目标的小路,也是故意展露智谋,存了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心思。
忠诚的狗她已经有很多了,现下需要的是,狡诈多思的狐狸。
如果不是,那最好离这个旋涡远远的,毕竟杀孽还是少造为好,万一损了哥哥的阴德多不值得,应灵徽唇边温柔笑着,轻摸路过小童的头发。
“十二哥哥中啦?”
应灵徽点头拂去他身上灰尘,刮刮他鼻子:“是,十二哥哥中了案首。”
随后又开口:“你高兴吗?”
小童直点头,应灵徽继续道:“那你找小伙伴帮哥哥四处宣传一下好吗?哥哥请你们吃糖。”
“好!”
小童拿着碎银欢天喜地走了,转角处修车的车夫慢吞吞站起来,横里却突然伸出一只瓷白如玉的手,耳边响起轻柔缓慢的声音,“老伯,我看你甚是眼生啊。”尾音轻挑,透着股玩弄猎物的戏谑。
探子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慌忙低头掩饰眼中惊悚,摆摆手:“老啦老啦,儿女不孝,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喽!”
应灵徽声音染上义愤,扶着他的手凉气森森直沁骨髓,“真该让那狼心狗肺的东西遭天谴,活剐了都不冤,您说是不是?”
“不孝不义不悌,啊,我想想,按律恐怕得坑杀,土一层层压实,先是胸腔,再是喉管,最后是口鼻……”
“再或者是醢刑,将人细细的剁成肉酱,啧啧啧……”不等她说完探子狼狈转身冲出去。
也就是他未抬头,以至于没看见身后应灵徽从始至终不带半点笑意的森森面孔。
“呵。”她唇角讥诮,轻声道:“这种蠢物,不留下命,也能盯到的我的梢?”
不及话落,街道前方一道魁梧身影堵住探子去路。
应灵徽背过身打了个哈欠,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懒洋洋叮嘱:“处理干净些,你那手法也就去病也不嫌弃。”
“是……主君。”无咎辟非一边底气不足出言试探,一边干脆利落直接拧断探子脖颈。
应灵徽回头,哈欠都没中断一下,眼底露出两分笑意:“发现了?倒不算太笨。”
无咎挠挠头,干笑着往下扯身上的白麻布:“嘿嘿,嘿嘿!”
辟非就直接多了,把手上血一抹,张开大嘴就要嚎。
应灵徽见状头疼,抬手:“打住打住,大不了往后不连你们一起骗了。”
她罕见服软,二人自然顺坡下驴,护在她周围。
应灵徽心情微妙,回想自己当初决定。
因为这二人实在忠心,但仅仅对“十一娘”忠心,楼慈训不服他们,十一寨在他们眼里也是狗屁,朝廷更是连个屁都不算。
放任他们为非作歹有点良心不安,但要她就这么杀了二人又实在可惜,左右二当家也知道,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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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们,让三人绑一处互相制衡。
如今看来,这么忠心的狼狗,杀了的确可惜。
……
应灵徽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适合做皇帝。
但可惜,没有人的基因流传杂交几代还是完美的,没有百年皇家,也没有千年世家,权势之所以为权势,就在其变化。
与其死之前还要操心,不如干脆孑然一身落个清净,兴许后世还会赞她一句孤直。
钱权名,生前享受,死后香火,她都要。
她想这些的时候,通身散发出势在必得的万丈豪情和笃定,单薄躯体被阳光渡上金边,仿佛发丝都在搅动风云,眼神亦在玩弄人心。
无咎辟非注视她的视线从炙热到灼热滚烫,再到隐隐透露出愿为其效死的疯狂。
“主君,主君……”
然而她不会为任何眼神浪费时间,日近正中,到了约定时间。
十一寨来人交接处理现场,应灵徽上马直奔登云楼,风吹过脸颊,血涌气逆,她感受到生命绷到极致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痛快!”双眼红丝密布,应灵徽下马依旧风姿翩翩,往来应和对答如流,山阳书院的同窗们紧握那只杀人无数的手说着要沾一沾他的仙气。
系统:呵。
系统觉得应灵徽有句话说的很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宿主身边好像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它默默缩了缩。
而被它划分到傻子里的小厮此刻满脑袋冷汗。
他看着字条呆呆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靠自己发觉暗处有人监视,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来人目的加以利用,一边跟大将军虚与委蛇,一边施展袖里乾坤让我帮他做事……这真的是十几岁能有的沉着冷静吗?”
同时他问自己,主动跳到这样的人面前,还走了狗屎运被看在眼里,这真的是好事吗?
想到从前,他胸中害怕更甚,拳打脚踢、砍手砍脚、肆意虐待的画面联翩,却在到达极点时走向另一个极端,变成跃跃欲试。
今日经历放电影似的重现在眼前,他先是和主家少爷一道看放榜,少爷不出所料名落孙山,倒是案首是熟人——那位十一娘义弟,主家奶奶的少主。
当时他先是气愤道:“这学官有眼不识金镶玉,竟看不出少爷大才!”,巧舌如簧安抚了少爷情绪后他才试探提出要不要给少主爷报喜,不出所料触怒脾气不好的少爷,被当街撂下让他自己走回去。
他沾沾自喜,认为事情都在自己预料之中,特意去眉飞色舞的士子身边候着,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哄到两句不出错又有文采的报喜话,又颠颠儿守在应家门口装作外出归来的家仆打发走真正报喜的人。
尽管肉疼,但他撒钱的动作神态丝毫没有破绽,就这么等啊等,终于等到少主爷出门迎客,料想怎么也能把撒出去的钱挣回来。
谁知接着事情就不受控起来,不仅没挣到钱,还收获一张“投名状”。
“张三,少爷那边叫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小厮还没从回忆抽离,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谄媚笑道:“诶就来!”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无比悲哀地认识到自己身体里长出一根奴骨!
可在黑市、斗兽馆、卫所,几次死里逃生他都不曾忘记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人,却在被买回宅院的几个月里就被驯化成了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
手中纸条如同鬼怪桀桀怪笑,你要认命吗?
不!他不认!他不要打折骨头变成乞怜的狗,哪怕是被利用,他也要站着死!
可是主家奶奶对他,是赎身放契的天恩!但凡还存一丝良知,他怎能对她儿子不利!
张三魔怔似的对自己低语:“下一次,下一次,再救少爷一次,我就做实了投名状去投靠少主爷……”
身边人,无论是谁,都别想挡着他的路。
此时他眼神中的疯狂,丝毫不逊色无咎辟非。
登云楼。
听到意料之中结果的应灵徽淡淡一笑。
饮尽杯中酒,既是对系统也是对自己说:“烂人真心,圣人私心,杀你的人可能救你,救你的人也可能杀你,人啊,就是这么复杂,唯一不会背叛的,只有自己。”
“哦?应郎君小小年纪,又正春风得意,何出如此悲观之语?”
应灵徽抬眼,露出惊艳之色,停顿片刻问道:“你是?”
14. 第十四章
“妾身登云楼刘胡氏,见过应十二郎。”
满头素净,一身青白,豪爽笑意掩饰不住深深疲倦。
孀妇。
环顾这间三层满客的酒楼,应灵徽再次望向她。
这次更清楚地看见她眼角细纹和藏在鬓发间的白丝。
明明还只是摽梅之年。
“唉。”她叹了一声,泯灭的良知冒头,碾碎先前凡是利用她的人都必须去死的想法。
系统大为震惊:宿主你这同情心还分男女哇?
应灵徽垂眸轻“啧”声:“我见犹怜罢了。”
但不巧她出声时正好众人举杯,因此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众人耳朵里,联想到日前谣言,偌大包厢顿时鸦雀无声。
视线向中间汇聚,李安世惊讶得呛了口酒,转头双眼写满问号,恨不得直接摇晃应灵徽肩膀咆哮:瞧着你眉清目秀的,原来私底下好这口!?
刘胡氏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变相认下。
旁边一名与应灵徽关系好的学子连忙解围。
道:“哈哈哈哈,想来十二郎是吃醉了酒,刘娘子可是咱们朔方鼎鼎大名的泼辣人,哪会有水乡女儿那楚楚可怜姿态?”
其他人如梦初醒,木僵着嘴纷纷对刘胡氏大加夸赞,心中直呼好家伙,吃到大瓜了,今天算没白来。
应灵徽感受不到气氛尴尬似的,闻言唇角微扬,故意转头快速瞥了一眼刘胡氏,端起酒杯遮掩,而后不好意思干咳一声,胡乱接话:“我随口一说,不必当真。”
神色却不像他说的那样随意。
众人皆是一脸“我懂,我懂,不就是好寡妇吗”,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够了!”
山阳书院老先生脸都憋绿了,能忍到现在已经是看在十一娘面子上。
老先生狠狠拄了下拐杖,手指在满脸无辜的应灵徽和低头惭愧的刘胡氏间来回划拉,最后有气没处撒,一脚把方才仗义执言的学子踹了个跟头。
“诶呦!先生!先生您去哪儿啊?”
“先生!”
先生离席,学生们也纷纷跟上去劝慰他老人家宽心。
剩下三人。
李安世嚼着花生米摇头感叹:“你这先生养气功夫不到家啊。”
刘胡氏看着满脸失落自责的应十二郎几欲垂泪。
“行了,那老头子走远了,别装了。”
李安世话落,刘胡氏甚至没来得及辩上两句,就见应灵徽满脸悠哉的起身抻了个懒腰。
回头丝毫不见郁色对她眨眼:“胡娘子自作聪明算计了我一遭,我可不打算让你空手套白狼,这如何是好?”
刘胡氏目瞪口呆,既惊又怕,磕磕巴巴道:“你,妾身……”
“娘!”
一声孩童叫声入耳,几人回头。
看清那小童模样,应灵徽挑起一边眉毛,“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她语气轻挑,寻衅的公子哥儿似的,与李将军先前逼迫她再嫁时一般无二。
想到自己散出榜下捉婿的荒谬流言,刘胡氏顿时心肝脾肺齐颤,立刻跪地请罪:“攀扯郎君是妾身一人的罪过,还请将军、郎君不要迁怒无辜稚儿。”
“呜哇!娘!我怕!”
刘胡氏将孩子抱到怀里,柔声哄:“好孩子不怕不怕。”
应灵徽故技重施给他碎银子买糖。
李安世不耐烦,敲了下桌子:“还谈不谈正事,本将军忙得很,没空看你们谈情说爱。”
应灵徽本就挑起的眉毛挑的更高。
“兄长这边请。”
她故意没叫刘胡氏起来,大步流星前往阁楼雅间。
余光没错过李安世路过刘胡氏时微蹙的眉毛和骤然狠下的眼神。
有趣,她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
雅间中,茶水鼎沸。
有人心也跟着上下扑腾。
应灵徽眼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将他方才说出去的话还给他:“李兄养气功夫不到家啊。”
李安世被她臊的满脸通红,急忙开口解释。
“贤弟误会,为兄虽不是读书人,倒也知晓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何况你我共谋大事,他日必为殿下左膀右臂,势必不能因这点事闹出隔阂,若贤弟心中有隙,为兄处理完十一寨事宜回京便是!”
说着,竟屈尊弯腰对应灵徽行了一礼。
应灵徽面色不明,李安世以为他少年心气,自尊比天高,少不得日后见了伏低做小些便是。
但实际上应灵徽脑子飞速运转,思考刘胡氏带给她的利益能否比将她让给李安世带来的利益更大?
理性看待,将这二者放在一起比较都十分多余。
但感性上,应灵徽诡异的想拉刘胡氏一把。
或许是华夏人骨子里的救风尘作祟吧,她草率地给自己脑抽行为定性。
系统:宿主就这么继续嘴硬心软下去,它很难不怀疑虞朝会省略工业文明这个过程直接得出男女平等的结果。
不过它是无所谓的啦,只要楼慈没被宿主一脚踹下皇位,它就还可以苟。
就在李安世咬牙欲要再拜的时候,他听见应灵徽出声。
少年眉目微微皱起,将酒杯放下,沉痛道:“兄长此话折煞我也!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天生我应云卿势必是为了成就一番伟业的,不该耽搁于儿女情长,此番得兄长提点感激尚且来不及!
更何况古有弟报兄妻,既然兄长属意刘胡氏,那便将她让与兄长又有何妨?”
李安世霍然抬首,本想说不必,然而眼珠转动,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应承下来。
他笑容满面,上前握住应灵徽的手一边感慨一边观察。
“是愚兄短见了,还是贤弟你读书明义,识得大体。”
而后愈发出格,道:“不过一粗鲁寡妇,愚兄就不推诿贤弟美意了,待你上京,我让她在你常去的金台寺扫榻相迎便是。”
金台寺!
李安世席间出去那一趟突然闪现在应灵徽脑海里。
前恭后倨、言行一改,眼下又出言试探。
她将不合理的细枝末节一一串联。
得出必是有人给李安世传信,怀疑自己身份有问题,以至于早上还找借口寻自己商量对策的他现在拿刘胡氏试探自己!
是谁?因为什么?她飞速筛选。
楼慈?
不可能,假死毫无破绽,知情者唯有二当家和无咎辟非,就连去病都被她放养在郊外以免被人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线索。
而魂穿顶替的“应云卿”身份就更无懈可击了。
毕竟人不可能想象出认知以外的事情。
那究竟是哪里露出马脚,让李安世的人顺藤摸瓜怀疑到她这儿来?
难道是自己身边的人?可身边无人知晓这个秘密,而唯一接近这个秘密的人坟头草都长了五年了。
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漏下了谁!
哥哥……是哥哥那边出事了!
确定了人选,问题迎刃而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出结论一定是他的胎记暴露了,但偷龙转凤丹还在生效时间内,所以他们不敢确定,这才让李安世借机试探。
一切都能说通了。
应灵徽五脏六腑几乎在想明白的一瞬间冻住。
彻骨寒冷仿佛赤裸身体掉进寒冬腊月的冰窟窿里,最后一口氧气支撑着肺部缩成拳头大小为她脑子供氧思考。
顶着李安世灼灼目光,应灵徽微不可察攥了攥袖中的手,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只是耳郭微红,赧然一笑:“兄长,莫要如此放浪形骸,金台寺乃是愚弟早些年修行场所,怎能在那里荒淫?”
见她主动提及,李安世神情晦暗,顺着她的话佯装不知。
发问:“哦?莫非金台寺就是贤弟与尊姐修行的寺庙,青灯古佛,苦修数年,真是失敬失敬。”
然而下一句就图穷匕见。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苦恼开口:“不过家中来信,言说令姐近日自困于房内掩面不肯见人,也不知是不是在庄子里住的不大舒心?”
话落,他余光冷冷凝在距离他咫尺的人身上,隐在桌下的手摩挲着利刃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果然如此!
应灵徽指甲掐进肉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疑惑和担忧,焦急追问:“什么?请兄长勿要隐瞒,将细节告知!”
她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浑身上下似乎都失去感官,只凭借本能机械的给出反应,喉咙似乎又涌上血气。
李安世幽幽道:“我那些族人提心吊胆来信询问,然我一介粗人实在猜不透女儿家心思,唯恐怠慢贵客,故来问问贤弟缘故,也好叫他们有个对策。”
他警惕起来说话滴水不漏,现在轮到应灵徽思考如何自圆其说。
她先是皱眉苦思,口中念念有词,一副关心则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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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脑海中正冷酷地确认全部漏洞,用自己掌握的可控资源进行缝补,形成大概计划后反复推敲,而后抬眼,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李安世饶有兴趣,如同蛰伏准备扑杀的毒蛇,嘶嘶低语:“贤弟,想好了?”
应灵徽装作没听懂,猛拍大腿连连长叹,动作表情浮夸但配上她的话十分可信。
她说:“家丑不可外扬!兄长莫使族人为难吾姐!小弟感激不尽!”
说着就要越过中台扒拉李安世。
给堂堂羽林将军吓得差点拔刀,好在他还是绷住了,劈着嗓子硬着头皮继续问:“可此事为兄有不得不知的理由,贤弟还是据实相告吧。”
应灵徽摇头,态度坚决。
可她越是如此,倒是越发减轻了在李安世心中的嫌疑。
到最后李安世甚至有些相信这是应家家丑,怀疑变成好奇,他凑近了问:“当真不能告知?看在你我兄弟情分上也不能?”
殊不知应灵徽就在等他这句话。
闻言面上浮现为难之色,李安世察言观色的功夫不弱,自是一番趁热打铁,穷追猛打。
应灵徽装作实在受不住的样子,叹了口气将现编的故事娓娓道来。
系统跟着听完,短暂沉默一瞬,评价:天雷滚滚,恶俗三流小说都不这么写了。
应灵徽:“有用就行,糊弄李安世难道用高山流水遇知音那一套?怕不是嫌死的太慢。”
额头微汗,应灵徽绷紧的大腿甚至有些抽筋,想着如果实在不能蒙混过关,就只好让李安世在今日永远闭嘴了。
至于处理后事的麻烦,怎么也不会比暴露身份棘手。
好在,李安世已经被应灵徽一口气砸下来的“高僧动凡心”、“你一见钟情我弟弟的同时我一见钟情你”、“姐弟反目各退一步”、“靠亚洲第一邪术成功偷梁换柱”给砸蒙了。
“咕咚”,他脑子乱成一团麻线,咽了下口水缓缓露出一副佩服至极又难以言喻的表情。
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讽刺意味拉满的“贤弟你还真是好事多磨啊。”
应灵徽:“……”要不是杀了你一堆麻烦,你已经死了知道吗?
但总算打消了李安世的怀疑,自己之后可以随便找个“神医”治好胎记取下面具,也算因祸得福。
就是哥哥那边,还是得趁早上京才行,这次运气好只是被发现脸上胎记。
万一下次是要命的事情呢?
她可以赌命,但前提是保障哥哥安全。
谈话仍在继续。
李安世可能自觉逼人太深,知道了应家姐弟这桩“替身文学”后浑身跟有虱子爬似的坐不安稳,连带着谈论十一寨都底气不足。
就连应灵徽要将原本定好舍弃的二分之一人手变成三分之一,他都忍了下来,并表示自己顶多被皇帝训斥几句,御史弹劾几天,掉不了块肉。
但问题是李安世此人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心眼儿小,掐尖要强,睚眦必报。
要不是时机不对,应灵徽都想抬头看看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忍住笑,脸色肃穆的重申一遍计划:“九座十一寨分成三批,精心耿耿的勇士和跟随义姐的老人为第一批,暗中改姓更名藏匿到边军中顶替空饷,身家清白或罪不至死的向朝廷请赦流放回原籍,至于剩下的。”
应灵徽抬头一笑,面上温柔,说出的话却狠辣无比:“自然就是李将军此次剿匪的硕果。”
饶是李安世,见她毫不为情所累也有些昨舌。
那些被她一句话定了生死的可都是他义姐的过命兄弟姐妹!
不过他对此并不意外就是了,暗暗在心中告诫自己,此子枭心鹤貌,万不可深交。
送走眼中放光,刀尖铮鸣的李安世,应灵徽缓缓起身,打开窗户口中发出奇怪哨音。
“扑啦啦——”一只幼年金雕呲溜滑进屋内。
嫩黄的喙不住啄她,应灵徽第一次对“动物亲和力”这个外挂如此无语。
她一把握住幼雕的脑壳,“不动。”
然而幼雕装作听不懂依旧我行我素,直到翻窗上来的人沉沉斥道:“乌伦珠日格。”
幼雕这才不情不愿的收拢翅膀,伸出一只脚露出信筒。
没想到应灵徽没有第一时间取出信,倒是微笑咀嚼这个名字。
“乌伦珠日格,彩云,是吗?”
“砰!砰!砰——”沉闷有力的心跳代替他回答。
15. 第十五章
“咚”,膝盖重重跪地的声音。
应灵徽单手抬起男人下巴,强势的甚至不需要用力,似乎笃定他不敢不顺着力道抬头。
事实也的确如此,男人温顺地将头颅置于主人掌心,金雕一般凶悍暴烈的脾气尽数收敛化作臣服。
应灵徽:“岱钦,不要放任绮念玷污了你的忠诚。”
她语气极轻,但嘴角下坠的弧度暴露了心中杀意。
岱钦闻言猛抬头,粗狂面孔上显出不知所措的慌乱,而后竟然犯上的伸手握住应灵徽想要抽开的手。
“嗯?”应灵徽眉头蹙起,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这一巴掌毫不留情,用上全身力气,即便在她身体羸弱的情况下也将岱钦扇得微微偏头,自己也踉跄半步。
岱钦舌头动了动,似乎在舔舐活动的牙齿。
可他目露痛意,放开握住的那只手,膝行靠近,虔诚弯腰掏出腰间匕首塞进应灵徽手里。
生硬的汉话流露出苦涩:“您身体不好,如果要惩罚我,请用这个吧。”
应灵徽厌恶皱眉,甩开他的手掷了匕首,狠声道:“生出二心的狗,我当然要惩罚!”
说罢掐住岱钦下颚,一颗药丸滚进他喉咙。
“咳咳咳!”
看着男人匍匐在地痛苦哀嚎,应灵徽冷声:“滚去训练影卫,再有第二次我就把你丢回草原,死生不再相见。”
前半句杀伤力约等于零,后半句却让岱钦瞬间脸色煞白。
他被激得眼角猩红含泪,一道血流从嘴角溢出。
即便这样,他心中也毫无涟漪,一遍遍道没关系,没关系,他能隐藏好自己的感情,主君不会赶自己走的……
颤抖着手给应灵徽擦去鞋面上灰尘水渍,他将信纸用羊皮呈上。
然而他想封心锁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也要问问应灵徽同不同意。
只见应灵徽一边看信,瞥了他一眼后嗓音空灵堪称蛊惑道:“岱钦,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永远只能做听命行事的狗,而不能为我打下足够多猎物,那么榨干你价值的同时,我就会杀了你。”
杀了我吗?这算是奖赏了,岱钦苦笑着认命。
他只想跟在十一娘身后,哪怕结局早已注定。
可应灵徽下一句话犹如霹雳,将他定在原地。
“你就不想,和楼慈争上一争吗?”
时间仿佛瞬间停止,天地间唯独剩下应灵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勾魂摄魄。
他喉结滚动,心中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是啊,楼慈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楼慈甚至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十一娘”是个男人!
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哪怕我动了这般龌龊念头,十一娘仍然没有杀我,他对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呵,去吧。”应灵徽支着下巴懒声挥手。
“是。”浑身血液燃烧着让他满脸通红,大醉似的翻窗离开。
应灵徽瞥了一眼嗡动的屏风,眼底冷酷消融两分。
提笔站在桌前敲了两下,道:“学会了没?还不出来。”
屋中空无一人,幼雕疑惑的左右转头。
应灵徽选好墨条撂在桌上,无奈叹息:“出来磨墨,非要我点名道姓不成?”
刘胡氏的声音这才从屏风后传来,略带哭腔:“十二郎,妾身并非有意,是李将军!将军有命,妾身不敢不从。”
应灵徽乐了。
慢悠悠踱步到屏风后,蹲下。
一把扳住她梨花带雨的脸,啧啧:“这不是学的挺好。”
刘胡氏讷讷不言语,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行了,本就是故意教你,我又怎会动怒?”
她呷了口茶,抬眼促狭:“还是说你改了主意?”
刘胡氏慌忙起身,抓住应灵徽放在膝盖上的手连连摇头:“不!妾身宁死不毁诺!”
她话音铿锵:“还请郎君救我!”
应灵徽牵着她的手,桃花眼微眯,旋即下巴一扬,嘴一张:“好!”
“我且问你,活命与死节选哪个?”
“活命!”
“忠义与私利?”
“忠义!”
“你可能忍辱负重?”
“我能!”
应灵徽露出笑,为她鼓掌,目光欣赏:“很好,我没看错你,胡窕娘。”
窕娘,她有多久没听过别人这么叫自己了。
仿佛父母双亲还在世,夫君还是那个翩翩如玉的少年郎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过往已矣,无需追忆。”
胡窕娘思绪回到眼下,落寞一笑,很快再次露出爽朗笑容,“让郎君见笑了。”
“无妨。”
“内宅争斗,你只需像我刚才那样转移矛盾,保全自身,将军府我暂时伸不进手,但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你自可去金台寺寻一名法号九一的僧侣,若是他不便出面解决,你就去找我姐姐,剑舞第一的应小娘子,他心软的很,身边又有我的得力干将,自会帮你渡过难关。”
胡窕娘点头,“妾身记住了,只是这是郎君给妾身的退路,那您就没有什么需要妾身做的吗?”
倒是清醒。
应灵徽嘴角玩味的笑,仰了仰脖颈,看向她:“自然有,我从不救没用的人。”
胡窕娘垂眸思索,自己对于应十二郎的用处是什么?
值得他亲自教她,留好退路,甚至将在京城的布局都告知。
可她自认没什么大本事,不然也不会因为貌美多财被李安世盯上。
!等等,貌美多财,她好像知道了。
胡窕娘干咽了咽,福身:“郎君莫非是要插手官盐倒卖?”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朝廷此前将高祖时期授权的四郡盐铁自营权收回,全国统一盐铁官营,而盐引,大部分集中,剩余的分发诸王。
李安世是四皇子永王党,为永王谢游川心腹干臣,能拿到几十万盐引出来倒卖正常。
只是她怎么看,应十二郎与李安世也非一路人,这二人如何会目标一致?
难不成应十二郎也投了永王殿下?
应灵徽打了个响指中断她思路,道:“窕娘果然敏锐,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不是插手,更不是倒卖,而是要将这桩生意全、部、吞、下、来。”
“你有半年时间用来自起炉灶,剩下三年我每年都会入京,以拜师求学的名义为你引荐各路豪商巨富,你必须把握住,接下来一年半就是我们收拢四郡财富的时候,我要这个数。”
应灵徽伸出五根手指,几乎和她鼻梁贴着鼻梁。
问:“你能做到吧,窕娘。”
胡窕娘脑袋一片空白,双手发抖,在听到这席话之前,她还是个连在京城开登云楼都不敢奢望的普通商贾,离开朔方也只算得上小有资财。
可按照应十二郎的计划,她竟然要在短短五年里白手起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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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全权掌控四郡的盐商,这是何等的凌云壮志!
他对自己抱有多大的信心,敢将钱袋子交给一个低贱商女执掌?
可是她也知道,这是一条通天路,一条一旦踏上就再无回头路的血海。
“我,我……”她胆寒的想要拒绝,却在视线对上应灵徽后无端充满勇气。
她对面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也是一个家破人亡,流放朔方,靠自己走上煌煌功名路,未来必定史书留名的能臣。
他即将飞黄腾达时抛来的橄榄枝,就在自己眼前,唾手可得。
这是一个无数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自己有什么理由放弃?
既然非入京不可,生死已是天意!
那为什么不背靠大树做出一番事业!男人可以的,她一个寡妇未必不行。
习惯弯着的腰一点一点直起来,眼底疲倦被野心和欲望点亮,胡窕娘迫不及待的说出:“我能!我必做成!”
“若负此诺,不得好死,人神共诛,下无间地狱。”她唇边时刻保持的弧度落下,真正想赢的人是笑不出来的。
“我信窕娘。”
“此诺亦不移。”
应灵徽解下腰间玉佩放到她手中:“你是我第一个学生,无论结果是否差强人意,我希望你能活着在京城等我。”
过刚则易折,应灵徽又为她留下一条退路。
“磨墨。”
“是,主君。”
当晚。
李安世“剿匪”归来,房中伺候的人不知所踪,他十分恼怒,大吼:“人都死哪去了?来个人服侍本将军!”
精心梳妆打扮的胡窕娘从屏风后转出来,眉目如画,脂粉如云烟,风情动人嗔道:“将军好大的威风,妾身可真是不敢再来了呢。”
李安世顿时一喜,上前搂住她旁若无人的亲热。
语气中藏不住自得,“娘子今日来寻我,是与应兄弟说开,你二人从此割舍了?”
胡窕娘不言,晾着他片刻。
“娘子怎地不言语?莫不是来寻我作别?”
他一脸焦急不似作假,但胡窕娘却谨记那日主君的“亲身教导”,因此故作苦恼。
倚在他身上含愁道:“妾身先前一时糊涂招惹了他,谁料这小郎君情智未开便罢,初尝情滋味是万万不肯轻饶的,妾身与他言明仰慕将军已久,惟愿与将军一生一世,可他却是个不听劝的,当场神色戚戚,魂不守舍,说着祝妾身与将军百年偕老,回头便喝得酩酊大醉,口中胡说只愿远远看着妾身便好……”
娇声软语,何处不可怜?
李安世怒发冲冠,想着好你个应十二,既然放不下,当日何苦装大度!
“娘子莫怕,他虽受殿下重视,如今也不过是一小小童生,我若真与他争一时之气,他不是我对手!”
胡窕娘心中大笑,暗道就凭你?恐怕十个百个加在一块都不是十二郎一合之敌。
但面上还是仰慕敬佩,感动至深的抬手阻拦。
“只要将军有为妾身的心就够了,妾身为偿还他已经将朔方郡内的大半产业悉数赠与,从此前尘两清,与他再无干系,将军也不必觉得亏欠恼怒。”
她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手抚李安世肉痛得直抽气的胸口,柔声劝道:“总归在一个主子手下做事,他占了偏爱,将军该偃旗息鼓,养精蓄锐才是。”
李安世犹觉得心疼,胡窕娘一边痛快一边温情服侍。
灯烛吹灭,一夜巫山。
16. 第十六章
翌日,窕娘不出所料成功缠住李安世不得脱身。
应灵徽顺理成章独自领兵“剿匪”。
其实此前她跟着李安世行军多次,但李安世此人将权柄看得极重,凡事皆要亲自过问,轻易查不清他核心军务。
但是今日,是个绝佳的好时机。
无咎辟非跟在她身后,虞昭已经被迎回京城,呼延巴娜来信说自己即将前往与楼慈汇合,褚何华也在信上说京城暗桩血洗结束,借应小娘子一事将细作全部揪出,请她放心。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她就可以沉下心备考府试,那就是十一寨。
应灵徽目光深邃难以捉摸,她在回忆。
十一寨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十一娘两年间亲手垒砌的。
每一个兄弟姐妹,都是完全忠于她个人的生死同袍。
他们,她一个都不想放弃。
那两批能活下来的人暂时不必管,可被划为“剿匪功绩”的那些人,需要一个完美无瑕的计划来保全。
行伍到约定山沟里扎营,幼雕鬼鬼祟祟贴着地面挪到应灵徽身边拱了拱她。
应灵徽:“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要点雕脸?”
幼雕缩成一个大球充耳不闻。
应灵徽没办法,她总不能让热火朝天训练影卫的岱钦天天跟在身边。
从信筒里抽出草纸,辨认上面字迹后她露出笑容。
既然这样,她倒是有一个屡试不爽的法子可以套用。
她闭眼思考计划可能性,无咎辟非悄悄离远了怕打扰她。
不远处,一名带着面具的少年回头紧紧盯着应灵徽。
明明长相与应灵徽天差地别,但身形却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他就是替应灵徽在卫所服了三年劳役的二当家幼子,阿胜。
几年前还父不详,前些日子却有消息说他生父上门相认,二当家是个心软手慈的好女人,一番置气后竟也让父子两个团聚了。
无咎怼了怼辟非,纳闷道:“那小子一个劲儿看主君作甚?难道是不怀好意?”
辟非嘴里叼着根草棍,“呸”地一声吐出来,闻言恶狠狠看过去。
阿胜刚一接触到辟非煞气腾腾的视线就慌忙低头,假装自己没在看应灵徽的背过身端锅。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恁没出息的孬货也值得你放在眼里,主君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他蚂蚁似的碾死。放心吧!”
他这席话压根儿没收着音量,周围几十号人都听的一清二楚,纷纷捂嘴窃笑,对着阿胜的方向指指点点。
“诶呀真丢人,不愧是孙老七那怂包的儿子!”
“可不是,怂就算了,眼光还差,忘恩负义,现在倒知道父凭子贵上门又哭又闹了!啧啧啧,也就是十一娘麾下的娘子都是虎胆悍将,不跟他计较。”
“说起来,这儿子和二当家可半点不像你们发现没有?”
“该不会是一时发善心捡来养着的吧?不然怎么这般窝囊无用?”
“诶你别说,我看着真有可能。”
流言纷纷,阿胜的面容扭曲,脑子里父亲的教唆顺势扎根下来,成为溃烂的根源。
“起来起来!继续赶路了!”
应灵徽睁眼。
她脑中计划已经差不多形成,匆匆将信塞进信筒,双手一托将幼雕送上蓝天。
希望来得及。
.
三天后,夜半时分。
最后一场“剿匪”,也是战线拉到现在唯一一场真刀实枪的战役。
李安世冷哼一声,扭捏半天还是回头告诉应灵徽:“病恹恹的就少上战场,今天可不同往日玩闹两边演戏,是真要见血的,你现在远离还来得及,别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你。”
“我没法和殿下交差不说,还少不得连累娘子为你操心!”
系统:啧啧啧,这股怨夫味儿快扑到我脸上了。
应灵徽但笑不语,身旁无咎辟非粗声粗气。
“不劳将军和将军夫人挂心,我们兄弟护着主君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无咎从地里拔起自己两人高的马槊,辟非两把重剑耍的影子连成一片。
李安世:……如此猛将,效忠于一介书生麾下,人间惨剧啊。
火羽箭落入十一寨。
漆黑夜幕响起第一声惨叫,随后是冲锋鼓,弓弦声。
应灵徽手持一把弯刀,缰绳紧紧拽在手中。
“咳咳咳……”断断续续的咳声听得人揪心。
其实她本不该来,连日劳累和算计煎熬心血,前几日昏厥了一次,一天三顿药膳和补药才把身体养回来一点,就急行军跨越大半个朔方。
可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这座寨子是她最开始建立的,也就是第一座十一寨,里面老弱妇孺也是第一批追随在她身边的人。
若是连他们都保不下,她愧对哥哥这些年教导。
□□后知道真相,恐怕也会伤心难过,但他不会斥责自己,只会自责没有把她教好,以至于让她误入歧途。
所以唯一让这些人活下来的方法就是,自己承担病发的风险,在战场上把控全局。
这座十一寨中的人在一日前接到幼雕送来的十一娘义弟亲笔信,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将他们的项上人头许诺给来剿匪的将军作为班师回朝的功劳。
人们气愤,但并不意外。
说到底他们才是跟随十一娘与匈奴拉锯战最长时间的老兵,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因此他们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被抛弃的命运,不仅不悲观,反而幽默的互相劝慰。
“云卿已经做得够好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土埋脖子,半只脚进棺材,走了又能活几年?还不如追随十一娘去了安逸。”
“十一娘不是说嘛,有人死的比山还沉,有的比什么毛还轻,强将手下无弱兵,咱们不能给十一娘丢脸!”
“就是,老娘活到现在早赚够本了,死在战场上不比生孩子难产一命呜呼痛快?”
“哈哈哈哈,你啊你,十一娘给你收养了那么多孤儿记在名下,以后到地底下说不定还是你香火最旺呢!”
众人酒酣耳热,醉倒一地。
当家老妪眯着眼缝补看门大黄狗的衣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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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挠挠头,抬眼看了看寨子里剩下的青壮,叹了口气:“收拾东西逃吧,云卿给你们留了一条生路,你们是后来的,不用与十一寨共存亡。”
寨子中仅有的几十号青壮互相看看,齐齐摇头。
领头的大妮哑着嗓子哽咽:“谁爱走谁走,反正俺不走,俺娘临走前告诉俺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全在寨子里,以后死了也要埋在寨子里。”
“俺要给她守着她的坟。”
傻气直冒的话把老妪都气笑了,拎起丈八蛇矛揍得大妮嗷嗷叫。
“嘴巴上没个把门儿的!一天天净说些不吉利的!朝廷还没打过来,先叫你咒死了个屁的!”
说完,拄着蛇矛站在十一娘当年意气风发分发马镫图纸的高台上。
内陷的目眶骤然爆发出精光,她大喝一声:“取我铠甲来!”
台下众人怔楞,泪流满面。
老妪微笑,对每一个饱经沧桑的同袍道:“咱们在最后操练一回!”
“锵!——”
浓稠夜色包裹住的人互相撞击,偶尔有火花在兵器上炸开流星般划过,这是一场单方面屠杀,也是一场心甘情愿的负隅顽抗。
李安世刀锋划过蛇矛铁杆,“噗呲”捅进对面老将心口,下意识想要反手割去首级时,一把弯刀掷出将他的刀锋对撞出去。
“李安世!咳!住手!”一声咳血的嘶声呐喊穿过半个战场。
他突然想起战前答应应云卿的“全诸人尸骸”。
“我还不至于言而无信。”他小声嘟囔,打马向前。
以至于错过了老妪看见应云卿那一瞬间亮起的双眸。
“十一娘……”坠马后浑身骨头打碎了的疼,但她含笑闭眼,死前能再见十一娘,她想自己死也能瞑目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到了黄泉地府。
“不许死——!!!”
伴随着嘶哑艰难喘息落在脸上的是一滴粘稠液体。
熟悉味道传进充斥土腥气的鼻腔,是血。
她睁开眼,正对上土坑边缘的那张思念了无数遍的脸,月光洒在十一娘眉眼间,从来处变不惊的眼底竟然有了名为慌乱的情绪。
她伶仃的手腕抢过身边人手里的绳子,用力抛到坑里。
兴许是动作幅度太大,她终于受不住体内绞痛颓然半跪,脖颈暴起青筋,大口呼吸瘫倒在地,口中溢出不断地鲜血,一滴一滴坠落在缓缓睁眼的人脸上,身上。
“十一娘!”
大妮努力踮脚,乌溜溜的眼睛睁大去看所有人口中焦急呼喊的“十一娘”。
她一点都不着急自己被割掉一半的胳膊,十一娘在,那一切对于十一寨来说都不是问题。
无咎辟非不敢动应灵徽,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她死死扒着坑边不肯动弹,无咎无奈大喊一声,拎起锄头任劳任怨开始凿坡。
坑里的青壮也纷纷动手,所有人脸上都没有生死一趟的恐惧和后怕,只有对即将再见十一娘的喜悦和迫不及待。
快乐是他们的。
系统悲伤的看着“绝对倒霉倒计时999小时”欲哭无泪。
17. 第十七章
大妮终于看见了“十一娘”的脸。
她大失所望。
“怎么病病秧秧的……一副一推就倒的样子。”
在她的幻想中,带领十一寨叱咤草原,成为朔方郡领头势力的人必然是豹子眼、龙头鹿角,昂臧七尺的飒沓娘子。
再不济也得像她娘那样金刚怒目,大大法法吧?
谁知是这么一个一眼看去就觉得活不了几年了的憔悴美人。
美则美矣,却似白瓷海棠,毫无生息。
瞧着只令人喘不上气。
那手腕骨支出来,外头裹着一层雪化时阳光照下来微微反光的皮,刺眼的很。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落在乌泱泱奔向十一娘的众人后面。
“十一娘您这是怎么了?”
“上次相见还是您横刀立马替老太我挡了剑,怎么这次便是如此教人心碎的模样!!!”
听见大当家老泪纵横的哭喊,大妮脚步定住,心底生出涩意,对啊,十一娘也鲜衣怒马过。
只是如今……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咽下不少苦楚吧?
她不愿上前,就好像只要她不亲眼看见,十一娘就还是刀枪不入,坚不可摧的战神一样。
大妮正想着,却被大当家的铁爪手拽到十一娘面前。
一推后背,道:“叫人!”
她低垂眼婕,话音不自觉带上哽咽,单膝跪地抱拳:“属下分寨统领车大妮,见过十一娘。”
应灵徽听不见。
为了给众人加上“绝对幸运”buff躲过致命伤,她一直处在“绝对倒霉”状态下,方才战役中不仅五感尽失,心肺受损,外伤深可见骨,就连浑身骨头都痛得如同有锤子一点点敲。
只能模糊地判断来人方向,颤颤巍巍将手搭在那人胳膊上用力拍拍,麻木的挤出一个笑,而后坚持不住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她想,自己再也不会用这该死的倒霉卡了,真的好疼啊。
而且同情心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她因为这次烂好心死了,哥哥该有多伤心?
不过他起码不用内疚,也不用为自己提心吊胆了。
十一娘和应云卿的余荫都足以保他一世富贵衣食无忧,这么看来自己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车大妮几乎感觉不到胳膊上传来力量,只觉得一个人的手怎么可以这么凉!这是她只在死人身上才感受过的温度。
她愣住了,任由十一娘冰寒的身体瘫软在她怀里,周围一切声音似乎瞬间远去,她看清了十一娘嘴角苦涩而安心的笑。
她是为救他们活生生累倒的。
这一刻大妮突然明白,十一娘不需要巍峨身躯,她征服人心,靠的也从不是武力。
浓黑夜幕下数百人乱成一团。
“十一娘!”、“十一娘你怎么了!来人啊!医士爬出来了没?”
无咎辟非一把扯开大妮,将十一娘小心翼翼抱在怀中放进临时搭的轿子里。
运气大吼:“来两个人抬轿子!”
还能动的人一拥而上,无咎辟非选了最稳妥的两人,又强忍着焦急将主君交代的事情吩咐下去。
“再过半个时辰,有一批死囚会运到寨子后面,你等自行伪装将此处恢复原样,而后藏身十一寨地窖,没有乌伦珠日格送主君亲笔信万不可出来!记住没有?!”
大当家对着轿子深深一拜,抱拳:“二位壮士之名老妪亦曾耳闻,十一娘伤势重,需急送回城,但毕竟此番行事不可过明路,若中途遇到守城士兵阻拦,请二位出示此物。”
“老妪以血脉至亲起誓,若害十一娘,死不得安宁,生不得顺遂!”
无咎辟非互相对视一眼,接过那枚玉环收好。
“咳,咳咳咳!”应灵徽胸腔上下起伏,竟是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被一口血呛在喉咙里险些出事。
医士无需其他人赘言,自己连滚带爬爬上了轿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扶着十一娘脉搏比谁都紧张。
下一秒,“扑啦啦——”幼雕滑落在轿子上,见主人昏迷焦躁不安,急得“嘎嘎”直叫。
几乎同时朔方城郊外,安然入睡的巨狼突然苏醒,跑了刨地如同离弦的箭飞奔而来。
大当家通过幼雕来回时间算出李安世大军驻扎地。
得出了眼下最不好的消息:最近一处十一寨经营的医馆在几十里外,但中间横亘着李安世带领的军队,绕行需要至少一天。
眼见十一娘指尖苍白变成青紫,刺得无数人恨不得能以身相代。
无咎辟非咬牙,腰间酒囊装满,打算一路放火烧山,就是自己被烧得只剩一把骨头,也要将主君安全带回去。
“强将手下无弱兵”,言犹在耳。
眼皮上的血凝固,鼻尖嗅不到血腥气,怀中也感受不到方才残留的凉意,似乎有什么在无形中即将消散,她无端开始害怕。
大妮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眼睛猩红不管三七二十一飞奔回寨子,抽了把刀砍根羊腿背在身后,对大当家呲牙一笑:“俺娘的坟以后就靠她自己守了。”,话落骑马直奔寨子西南方向。
“车大妮!!”
大当家瞬间眼角濡湿,她知道大妮想做什么,然而纵使心有千言万语她竟说不出任何制止的话,
只因此刻生死一线上的人是十一娘,那双肩上承载的又何止百千人性命?
以一人命,换万人生,值!
于是她转头一抹眼泪,对无咎辟非拱手:“请几位跟上大妮,西南方向或许还有一条更快的生路。”
战场的残忍之处就在于,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大当家泪止不住地最后看一眼变成小黑点的大妮,决绝转头带领剩余人兵分三路。
一路去寨子后面接运尸体,一路往地窖搬运粮食,剩下的留守将此处恢复原样。
天光破晓,黎明即将到来。
他们要活下去,为了十一娘,为了大妮,也为了自己。
山野葱葱。
轿子紧紧跟在马蹄印后面,路过一块布满爪痕的木桩,无咎脚步一顿,仰看这座崇山峻岭。
他面色成冰,下意识张手护住身后:“大虫岭!这里是大虫岭!”
大虫岭,在朔方郡恶名远扬,号称有数十只大虫定居的穷山恶水。
早年进山打猎的猎户十死无生,过路人只要进了这座山,基本不可能活着出来。
唯一死里逃生的一个小女孩,是全家五口人活生生用血肉骨头拖住大虫,为她搏出一条生路。
无咎辟非,两个抬轿子的青壮,就连轿子上瑟瑟发抖的医士都知道这座岭,也知道那个逃出生天的法子。
可越过木桩时大妮的马蹄印没有半点徘徊,他们的脚步也没有半点停歇。
乌伦珠日格低低盘旋在轿子上方,从踏进这座山起就不肯离开应灵徽半步。
它不懂什么路线、阴谋阳谋,只感受到凌驾于它之上的危险,焦急地扯着辟非头巾想要把他们拉回最省时间的大道。
可那里横着李安世的大军,一旦经过必被发现,从而使主君的筹谋尽毁。
他们不能那么做。
辟非叹了口气,伸手把这只金雕崽子拽下来,摩挲两下犹豫道:“你这一咬一嘴毛,指望不上你拖住大虫,飞吧,飞走了好歹活命。”
幼雕听不懂,但从辟非动作领会到他的意思,不停扇动的翅膀缓缓收拢又张开,哀鸣一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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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飞几尺便折回来落在应灵徽身边,再飞走,再折回来。
刻在基因里的趋利避害和对主人的深厚感情在打架,难分胜负,直到它听到前方马匹垂死挣扎的叫声。
担忧占据了它的全部,哪怕翅羽被树枝挂落,乌伦珠日格风一般吹到应灵徽身边,不走了。
马血的浓烈腥味儿引来一阵阵虎啸。
真正的虎啸山林,令人从骨子里颤抖畏惧,手脚情不自禁发抖,满脑子都是恐惧。
无关个人勇猛,是食物链带来的绝对压制。
几人互相对视,咬牙避开那个方向,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这珍贵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大妮用命挣来的。
系统在应灵徽混沌的脑海里急得直问候李安世和老皇帝祖宗十八代,这次连楼慈都没幸免于难。
系统:完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绝对倒霉时间还剩990小时,山中所有老虎几乎毫无疑问都会被他们遇见。
这可怎么办?
宿主死了它可没有存档功能啊!
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宿主人品大爆发,赶紧醒过来了。
毕竟应灵徽只要脑子清醒,凭她阴到没边的脑回路,万事就都还有一线转机。
但在倒霉buff加持下,应灵徽深陷梦魇毫无醒来预兆。
她眼珠震颤睫毛抖动,手脚冰凉,脖颈上血管鼓噪,唇瓣上旧的血迹未干就又覆盖上新的一层,青丝逶迤披在背后,如同墨黑双翼,随时会翩然起飞,在风中支离破碎。
她痛得所有人都被迫感受那种撕心裂肺,不甘怒火烧灼着心肺,无咎辟非眼白中满是红血丝,手指攥的木头留下深深手印,但没有人敢出声叫哪怕一声“主君”。
因为他们知道,这痛苦是唯一能支撑十一娘不咽气的东西。
与此同时。
“浑畜生!”大妮将羊腿挥舞扔出去,马匹受伤翻下壕沟,只剩她一人面对三只大虫。
林中杂声归于寂静,凶兽喘息声和喷出的腥臭气无一不挑战她脆弱的神经。
后悔和怯懦还没生出,娘亲逃难路上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不要怕,大妮,不要怕,到了朔方就好了,娘领你去十一寨,有十一娘在,谁都没法欺负咱们了,十一娘是个好人,她会保护所有受苦受冤受穷遭难的人,你长大要做个像她一样的人……
孩儿没用,做不了十一娘那样为了他们这些贱命九死无悔的大圣人。
可是娘,车大妮神志不清的想,如果这样的人死了,还要多少年咱们才能见着下一个?
见不着了。
她无比清楚的知道,不会再有了。
只有这一个十一娘,因此自己就是碎尸万段,也要争取时间!
天下还有那么多受苦受冤受穷遭难的人,都在苦苦地等一个十一娘啊!
“不就是死吗?怕什么!车大妮我告诉你,能为十一娘赴汤蹈火,是你他爹的赚了!”
她自言自语,双眸不敢闭上片刻,神情紧绷到极致扭曲,手握刀的力气大到几乎和刀融为一体。
她暗自打量着对面三只庞大的大虫,一动不动。
三只大虫皮毛顺滑,眼神光亮,浑身皆是制霸山林的睥睨,其中一只舔了舔爪子突然发难,前肢跃起如同一座小山向她压来!
“咳——噗!咳咳咳!”
应灵徽一口血吐了医士和自己一身,她眼前仍旧是一片模糊,树影憧憧,嗡鸣阵阵。
“宿主!呜呜呜呜呜!宿主你终于醒了!”
应灵徽失去五感,本能却在一直向她报警,她直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她想要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18. 第十八章
脑子里声音下一瞬消失,只剩一条留言。
系统:宿主,我违规使用系统能量唤醒你要被关小黑屋一个月,你一定一定要苟住啊!
应灵徽:绝对倒霉,名副其实。
“十一娘,您醒了!”
医士喜极而泣,无咎辟非和另外两人也顿时露出欣喜笑容,一副只要她活着别无所求的模样。
应灵徽只能模糊听见声音,看见有人影晃动。
但她能清楚感受到身边欢欣鼓舞的气氛,不是敌人,估计是无咎辟非,他们正抬着自己在密林中行走。
方向似乎是向南?
应灵徽用力咳了咳,手掐着脖子勉强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去哪里?”
医士此时也发现十一娘的异常,对无咎辟非艰涩开口:“十一娘恐怕五感皆仅剩一丝。”
在尝试大声喊和伸手在她眼前晃无果后,医士在十一娘手心写下妙医馆三个字。
应灵徽终于点头,问:“我们在哪儿?”
医士松了口气,继续写。
大虫岭,这三个字写完,医士见向来沉着冷静的十一娘都有一瞬间不淡定,又连忙将事情起因经过简化后写给她。
另一只手传来微弱的羽毛顺滑的触感,应灵徽笑了下放任它钻进自己怀里。
而后忍着喉咙火辣辣的痛向前面的无咎辟非道:“大虫岭整体狭长幽闭,横穿能节省不少时间,按照行军速度最多三个时辰就能出去。”
“我们……”
“吼——!!!!”一声极近距离的虎啸震得众人慌不择路。
一名青壮手下力气一重,加之轿子最底层的圆木撞到树上,木头直接从中断裂。
本就简陋的轿子瞬间散架,尽管医士和乌伦珠日格同时都抓住了应灵徽,但惯性将两人一鸟往不同方向抛去,反应过来时医士手中只剩下一截布料。
“十一娘!”
“噗!”应灵徽摔落在地上,吐血吐到嘴唇喉咙麻木,耳边似乎有人惊叫,下一秒身体失衡,整个人顺着斜坡滚落。
她头在滚落时重重撞在一块突起上,脑中突然一片混乱空白,整个人眼神霎时失去光彩,如同破布娃娃似的满身尘土血迹毫不挣扎的落在斜坡底部。
“啊!”
险而又险再次躲过幼虎狩猎的车大妮就这么毫无预兆被一个人砸到身上,砸得她险些吐血。
然而在睁眼看清那人面孔的瞬间她大喊出声。
“十一娘?!”
一骨碌爬起来,面色比被幼虎扑杀时还惨白三分,车大妮把十一娘抱在怀里摇晃。
“十一娘你怎么了!说话啊?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那几头蠢猪怎么让你伤的更重了!”
应灵徽只剩下一口气,而且是气若游丝,随时都能断了的那种。
她满头满脸都是血,右腿剧烈疼痛,似乎是折断了。
困意袭来,然而比困意更强烈的是她的求生欲。
哥哥,哥哥还等我……
车大妮粗鲁的扒住她眼皮,声音焦急万分:“别睡啊,睡了就真醒不过来了!十一娘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啊!”
可是当她抬头看到近在咫尺蓄势待发的幼虎和突然来了兴致迈步过来的两头成年虎。
车大妮心中也是绝望的,或许真的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这是天要亡她们啊!
下一刻,她怀疑自己眼花了。
因为幼虎竟然十分友好的缓慢凑上前,越靠近动作幅度越小,她竟然在一只大虫脸上看出了“小心翼翼”这种情绪。
然后她做了一件蠢事——她将尖刀抵在幼虎面前。
只见幼虎清澈的眼神瞬间变得杀气四溢,压低身子怒吼,似乎在回应大妮的挑衅。
同时应灵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就在她打算听天由命的时候。
“嗷呜——!”
一道庞大身影从上方一跃而下落在两人三虎中间,灰尘枝叶腾起一人多高仍旧遮挡不住凶兽狰狞身影。
应灵徽:“去病……”她任由自己意识陷入黑沉。
再醒来,眼上蒙着一道宽白绫。
应灵徽第一反应是她的面具呢?被谁拿走了?矿粉勾勒的胎记已经脱落,有谁看到了?
会不会因此联想到什么?
然而未等她思考对策,太阳穴针刺般的疼痛,好像有人拿锥子在她脑袋里来回搅动一样难以忍受。
鼻尖有苦药熟悉的味道,指尖微动摸到身下铺着的细软棉布,五感仍旧微弱,但比起之前仅存触觉还是好太多了。
十一寨每一处据点她都去过,这里不是妙医馆。
“咳咳。”
她伸手谨慎向周边摸索,梨木桌、铜灯盏、粗瓷碗……还有一张带着墨香的宣纸。
纸上蝇头小字,以她目前的视力难以辨认。
才醒来不到一刻钟,后脑钝痛,意识又开始昏沉,难以抵挡的疲惫如同潮水向她袭来,但她脑中的弦绷紧到极致,根本无心无暇睡眠。
系统下线,无咎辟非甚至是去病都不知下落,这意味着这一个月她没有任何退路,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提以高自己生存下去的概率。
哨音断断续续,迟迟听不到乌伦珠日格的动静。
应灵徽苦笑摇头,在大虫岭稍稍软化的心再次坚硬冰冷,靠天天倒,靠人人倒,她可以是别人的依靠,但没有人能成为她的依靠。
她能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挣扎着艰难起身,应灵徽感到额头一阵温热,指尖去摸,触手黏稠。
原来是伤口裂开,血涌了出来,好在她已经没有知觉,也就感受不到痛。
“唉。”
见她下了狠劲儿执拗的折腾自己,始终冷眼旁观的人终于看不下去。
小声嘟囔着踱步过来:“我最讨厌麻烦了,要不是阿爸欠下的人情,我才不救你们这群麻烦精。”
走到跟前,她才发现对方不止头上伤口裂开,连口唇都变成青紫色,骨折的右腿也隐隐有错位的迹象。
她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开她自残的手,没好气道:“喂!放手啊臭书生。”
应灵徽呆愣一瞬,缩了缩自己被拍的手,选择静观其变。
她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一是对方身上有浓重药味儿,走路声音虚浮而快,是个年轻女医,且口音并非朔方本地口音。
外来的异乡人,应该没见过“十一娘”本尊。
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应灵徽顺着女医的力道半倚在床头,药汁入口,心肺处的难受缓解,她脑子不受控制自己思考起来。
大虞和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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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战火正旺,哪儿的药材都不便宜,朔方郡更是敢卖出天价。
她记得上个月五原光是外伤药就卖了几万副,地下钱庄里的银钱时刻都在流动。
这年轻女医难不成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千里迢迢赶来发战争财,这个行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需要资本的。
应灵徽绝不会因对方年纪而小觑,相反她瞬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思考若对方来朔方是抱着贩售药材赚取巨额差价的目的,那救自己恐怕也是别有用心,但无论如何,眼下要紧的是先稳住她。
逐权逐利,只要有想求的东西,应灵徽相信自己总归是胜券在握的。
不过和李安世交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应灵徽沉住气,想要等对方先提条件。
“好啦!”
年轻女医重新包扎好她的伤腿,屈指敲了两下确认不会再散开,收拾东西离开。
应灵徽没有等来对方趁机提出条件,但也能理解。
刷满好感度再宰,利益最大化,人之常情。
她以为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因此放下戒备在这里养伤。
翌日通过几个仆从闲谈得知女医一行总共七人。
父子三人皆是医士,另外四人是签了死契的护卫。
无咎辟非受伤昏迷被安置在旁边房间,车大妮伤口感染但还有一条命在,后院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狼,另外总有两只金雕光顾医庐,茅草都被它们踩漏了好几处。
他们都还活着。
应灵徽支着头,本该高兴,但她就是心中郁结。
那两个死在大虫岭的青壮,连名字都没机会告诉她,他们叫“十一娘”时充满希望,也早就做好了为她赴死的准备。
音容犹在,应灵徽被砂砾树枝划出伤口的手捂着胸膛,她认真地感受,那股丝丝缕缕拉扯着心脏的钝痛,是愧疚吗?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变得如此心软,难道这就是哥哥说的,“我的小灵徽是面镜子,这世界对你太坏了,你才这么冷冰冰的,哥相信只要有人对你好,你一定也能长成善良正直的样子。”
她不知道,会为两个人的死愤慨算不算善良正直。
她只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怪李安世!
楼慈命令他保下十一寨,他却不想费力不讨好,身为心腹死忠,在这种事上却犯糊涂做起了骑墙派。
既想向楼慈证明自己的忠心和能力,又不想开罪太子今上保全所有人。
应灵徽目盲,李安世这个蠢货却是心盲!
忠臣不事二主,难道佞臣就可以了吗?!
他也不想想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便是有,又哪里轮得到他李安世!
为臣阳奉阴违,偷奸耍滑,为将屠戮无辜,活埋战俘,更兼强逼良民,勾结地方官吏中饱私囊。
一桩桩一件件,不正是她深恶痛绝的那种掌权者!
应灵徽越想越怒火中烧,一时气急竟引发血逆,羸弱身子经不起半点折腾,当即就脱力跪倒在地,耳鼻中缓缓流出赤红鲜血。
宽大白绫也隐约透出血色,她却浑似无知觉,嘴角扬起冰冷弧度,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李、安、世,我、必、杀、你。”
“喀嚓!”
应灵徽目光狠戾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却见——
19. 第十九章
一道素白人影站在门口,滚烫茶叶汤流了一地,蔚然蒸汽升腾在二人之间。
应灵徽暴怒情绪瞬间冷却,低头掩面轻咳,袖子里断刃不动声色滑出。
南云霁对此毫无知觉,心神被消瘦衰弱的人满身血迹夺去,完全忘了自己先前正是被这人浑身散发出的戾气震慑住才失手打翻茶盘。
“你没事儿吧?”她快步上前关切道。
应灵徽任由年轻女医抚摸自己还在沁血的双眼,她手中断刃已经悄无声息抵在对方身后,只要心念一动,便可取她性命。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这么折腾自己,你家人知道该多难过?”
“咚!”
断刃落在棉被里,南云霁想要回头查看,却被应灵徽一把揽住后颈,嗓音沙哑的制止:“别看。”
南云霁被她勾起好奇,偏要回头。
“说了别看!”应灵徽一边咳嗽一边死死摁着她,要是看见了,我一定会杀了你的,她心道。
“主君!”
一声大吼,被声音引来的无咎辟非架着车大妮齐刷刷奔到她跟前。
只需一个眼神,无咎飞速收起边缘沾血的断刃,一脸憨笑四处乱瞟:“主君您也不避着点人……”
辟非和车大妮也有样学样,插科打诨。
南云霁跟着父兄走南闯北游医,自然不是好相与的性子,当即反唇相讥回去:“一个个好利索了不成,都敢开小娘我的玩笑了?”
三人缩成鹌鹑,连连赔笑说不敢。
她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瘪了瘪嘴,啧,什么都没有嘛。
回过头正好对上笑容清淡的应灵徽。
应灵徽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声,尾音中危险如藤蔓蔓延。
“你说错了,我家里人死绝了,他们不会难过。”
南云霁噎了一下,她身后车大妮惊呼被辟非眼疾手快一巴掌堵了回去。
年轻女医颇有些为难,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节哀。”
又过片刻,她忍不住补充:“生老病死无法避免,但亲人挂念不会因阴阳两隔而消散。”
应灵徽垂眸:“不过是途遥日暮,无人点烛罢了。”
“这话我不认同,就算血脉亲人皆逝,你还有人关心。”
她沉不住气,将一枚玉环放在应灵徽手心,叹了口气道:“你们遍体鳞伤的滚落山崖,若非我看见这枚玉环,恐怕此时也早去投胎了。”
护卫收拾好茶盏碎片,她起身:“恩人说这枚玉环是比她性命还重要百倍的东西,它既然在你身上就说明你对她而言,是重逾性命的存在。”
“若你赴京赶考归来,就劳你告诉恩人,南家人已还了她的救命之恩。”
应灵徽不言,摩挲手中玉环,果不其然在内圈角落摸到一个小小的“应”字,是她三年前雕刻玉佩时用剩下边角料琢磨的一条玉环。
记忆中是随手给苏阿婆儿子,那个四处放野的混小子了。
不知如何兜兜转转,善因结善果,这玉环先救了她,后救了南云霁自己。
应灵徽掩在衣袖下的手微动,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无咎辟非这才讪讪撤开,让南云霁过去。
脚步声远去。
车大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轻声问:“十一娘要留着他们?”
乱世求生,慈不掌兵,义不敛财。
你放别人生路,有时就是绝自己后路。
十一娘杀人不眨眼,心狠手毒是十一寨所有人皆知的,她是圣人不假,但真圣人毕竟干不出毒翻匈奴六部这样的事来。
放任得知计划的南云霁活下去成为时刻高悬头顶的利剑,委实不是十一娘作风。
但,“我方才出言试探,观其神态不似作伪,她不认识我姐姐应妙仪,对我们的来路也不感兴趣。”
“可是……”
应灵徽将玉环抛给车大妮,不耐啧她:“不然我杀了她?怎么杀?对付苗医南氏,难道还能用毒不成?”
车大妮恍然大悟,原来十一娘不是不想杀,而是担心杀不掉!
于是她一拍大腿:“哪里用十一娘出马!我们仨就够了,区区七个麻杆还不是一刀一个。”
“……”应灵徽头疼,扶额叹息:“然后呢?”
大妮愣了,“啊”一声,嘴比脑子快道:“当然是跑啊!”
应灵徽捂着胸口说不出话,眼神聚焦在她那双绑满布带木板的腿上,似乎无形中问了一句“你怎么跑?”
视线向左扫过无咎辟非,两人羞愧万分的分别挡住胳膊和腿。
应灵徽:“……先养伤,咳,咳咳,我消失一些时日无妨。”
她话还没落车大妮就急了,五官乱飞道:“怎么会无妨呢!你跟李安世那狗贼打马虎眼也就只能拖个大军回城的三五天,若他回城后发现你不在该如何是好!”
无咎辟非闻言亦是面露难色。
看着三人窃窃私语,应灵徽饶有兴趣支着下巴手指轻点脸颊。
不是自己的赛道,还非要硬闯,她倒要看看这几人能商量出个什么“千古奇谋”给自己。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勇士之所以叫勇士,足以证明除了自身勇武身无长物。
因为对他们而言,所有事情都会在一拳抡上去后变得迎刃而解,因此脑子基本上等于摆设。
“所以你们是觉得杀了这七人后咱们可以在医庐守株待兔,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
三人点头。
“就凭你们三个现在这缺胳膊少腿的样子?”
三人继续理不直气也壮的点头。
应灵徽简直要气笑了,“好啊,真是我的左膀右臂啊。”
“嘿嘿!谢主君!”
“十一娘过誉了!”
应灵徽:“……”嘶,牙疼。
她下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面前傻笑的三人就被几块石子打得抱头鼠窜。
无咎抱着腿哼哧,四处环顾后大声嚷嚷:“你有本事打人,没本事下来?!”
石子一停,下一秒尽数朝着无咎飞去。
大妮和辟非连滚带爬远离他,屋里登时乱作一团。
直到三人闹出的动静吵得应灵徽微微皱眉,石子瞬间停下,一道人影“嗖”地落在应灵徽面前。
“主君!”
大妮正对着来人,她好奇的睁眼看去,“嘶!”心下只有一个想法:这鞑子也太俊了!
剑眉中间一道断口,眼睛又大又黑,炯炯有神,拿斧头凿都凿不出那么利索的线条。
但她也只是惊艳一下,因为只看这鞑子瞧十一娘的眼神她就知道,这鞑子心里怕是有人了。
不过十一娘也不是迂腐的人,日后观察这鞑子若是诚心实意……自己未必不能做回月老牵红线嘛。
她这么想着,就听见十一娘冷淡命令:“岱钦,打醒她。”
车大妮:“!!!”
“十一娘饶命!诶呦!你这人能不能不这么死心眼,别打头啊!”
“欸!我跳!”
车大妮一个鹞子翻身翻出窗外,岱钦松了口气刚要追。
“回来。”
他顿时如芒在背,一口气重新提起来。
第二次被看出心意的岱钦迟缓转身,熟练地想要跪地请罪,求主君不要厌弃自己。
一只脚垫在他膝盖下,岱钦吃了一惊连忙卸力将膝盖撤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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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
“咕咚”重重一声,听得无咎辟非都跟着牙酸。
但岱钦面上只有欣喜,和被天降馅饼砸到晕晕然的不可置信。
应灵徽手指搅开蒙眼白绫,与他眼神相撞的瞬间也充分理解一个猴一个拴法这句话的权威。
她没绷住笑,闷声问:“可别说我虐待你,怎么一见面就跪?”
岱钦咧嘴笑了,“这条命是主君的,主君让我站起来像个人活着,赏罚对我而言自然都是恩赐,哪来虐待一说。”
应灵徽点头,嘴角轻扬,好话谁不愿意听?
但是当着俩实心眼的面也不能太放纵,她咳了声问正事:“估计你收到我的信也有几日了,窕娘那边和替身那里可都按照我信里交代的办下去了?”
岱钦闻言也瞬间收起恋慕之色,他皱眉不知怎么和主君交代。
应灵徽确实没想到这个环节会出问题,她心中生出不好想法,语气也变得肃杀:“是谁这么大胆子,我不过出趟公差,他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
见岱钦神色游移,应灵徽深吸口气。
“你但说无妨,我自有考量,不会冤了背锅的人,也不会放了该死的鬼。”
“是!”岱钦从怀中掏出一张漆封密信,显然是早有准备,他将信递给主君,敲了三下地砖。
闻声而入训练有素的影卫端着药碗目不斜视走到跟前。
无咎辟非下巴都快惊掉了,自家主君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惊喜?
然而应灵徽一目十行看完密信,眼睛被怒火烧的通红。
“啪,哗啦——!”
桌上的灯盏茶碗书册被她尽数扫落,她犹不解气的“呼哧”喘气,喉咙涌上血气,应灵徽在一声声“主君”和苦药中勉强守住心神冷静下来。
她单手攥着那张设计刺杀她的密信。
一点点将信捏成一团染血废纸。
纸页沙啦声停在第二页,“应妙仪”三个字刺眼极了。
应灵徽怒极反笑,“好个狼崽子,主意打到我姐姐头上,有胆子!有气魄!谁来了不赞一声血性!!!”
她气的狠了,反倒进入极致理性状态。
没被怒火冲昏头脑,这封密信的漏洞十分明显的摆在面前。
应灵徽摇头:“不可能是他,他没有那个脑子,二当家也断没有那个胆子!”
她目光笃定,未见全局,揣摩人心已知全貌。
“岱钦!”
“但凭主君吩咐。”
“我要你你全做不知。”
这句话透露出的意思直白,她要由明转暗,以身为饵暗布棋局,最后瓮中捉鳖!
岱钦自不会应她,一时情急扑到她身前焦急道:“主君,刺杀非同小可,百密一疏便会酿成大错,朔方所有人都可以以身为饵,唯独您的安危不能儿戏啊!”
应灵徽从不妄自菲薄,她自然知道自己对于十一寨、对于朔方、甚至对于大虞有多重要。
若是仅仅涉及自己,她也许会退让,但事关哥哥,别说退让,前进百里她尚且嫌不够!
此前李家族人发难,哥哥受苦,她早便想好自己回京之日便是那群人抛尸弃市之时。
他们尚且没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可谋划密信之人却是实实在在要买凶杀人,借哥哥的死除掉自己,阻止应家重回世家之列。
这让她怎么忍?!
因此她抬手制止了岱钦和无咎辟非的劝说,昂首眼神狠绝毒辣望向那座十一寨的方向。
她眉心皱出刻痕,凤目压迫感沉沉,道:“我最恨叛徒,尤其是用的正趁手的叛徒,死在你们手下太轻松了,不够痛苦,不够诛心。”
“我要他们,悔生于世间。”
20. 第二十章
应灵徽养伤期间,朔方城中。
孙老七这些日子过的十分飘飘然,舒坦得恍若在云间,回想起不知来路的黑衣人教唆他上门认亲时自己还不敢置信。
如今是真想给四年前抛弃熊五女母子的自己一巴掌。
一介粗鲁山野妇人都能凭借十一娘的东风成了朔方城中郡守都礼望的人物,若是自己当初没有做出那等蠢事,怕不是早就出人头地,说不好还能混个官老爷当当!
那他老孙家可真是光宗耀祖喽!
“不过现在也不差,起码看在阿胜的面子上谅她也不敢短了我这个生父,妇人心慈,我好生哄她几年,让她给我捐个官,到时候天各一方再不必看她脸色……嘿嘿!”
想象中江南纸醉金迷,美貌瘦马在怀,孙老七面容猥琐,正意淫着,一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这都晌午了,你不去书院在后院窝着干什么?”
孙老七顿时急了,好歹自己也是熊五女儿子的生父,这十一寨衙门的男主人,哪个活腻了的东西敢这么大呼小叫?
莫不是他私下里鞭子抽的少,竟都敢蹦跶到他眼前来了!
“王八羔子,爷爷我今天非叫你们这些下贱玩意儿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别!”
一出屏风,他傻眼了。
儿子阿胜满脸赔笑的对着一个魁梧女子背影,不停给他使眼色让他上前。
这难道是,“……熊五女?”
他一时怔楞竟然说了她在家中旧名。
阿胜瞳孔地震,慌忙要跪求母亲,却被扶住肘弯,他心头一喜以为母亲到底是偏爱自己这个儿子,于是大胆抬眼去看。
却见二当家目光充满厌恶,深邃如电光让人不敢直视:“谁准你扮云卿的时候跪别人!”
怪不得主君早就有言需要他示于人前时必须声称抱病隔着屏风,一切应答也都由旁人代劳。
二当家叹了口气,一边佩服主君一眼看老的本领,一边感叹果然是照虎画猫反类犬,这个儿子生性尖酸,哪怕她尽力引导也习不到主君哪怕半分意气神韵。
儿子,终究是男人,类父才是常态。
她失望到极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上下扫视父子俩一眼。
摇摇头:“软骨头!我怎么会生下你这般不成器的儿子,定是随了你烂泥似的爹!
你们孙家世代都是腌臜货,若不是念在你三年代役有功,和留着你尚且有用,不用主君发话,我早就一刀了结了你们!”
此话一落,二当家拂袖而去,留下一句:“闭门静思己过,还有,熊五女也是你配叫的?”
孙老七这才从满院子逐渐围过来的护卫身上感受到压迫。
他丑态毕露,尖嘴猴腮越发入不得眼,尖声歇斯底里:“你忘恩负义,不修妇德,泼皮无赖的贱女人,你现在知错还不晚,也就我能容你!你休要得寸进尺!不然……”
一名健仆上前“啪啪啪”连扇他十几个耳光。
抽得他七窍流血,面肿如猪,狼狈爬到门前试图抓住二当家衣角。
然而二当家对阿胜还算有一丝血脉之情,对他却是唯独有恨。
云锦长靴伸出去一脚揣在孙老七心窝,她只觉得痛快无比,男人四体不勤,哪经得住二当家这一脚,当即飞出去几丈重重摔在石砖上,听声音保守摔折了几根骨头。
粗粝大手捏住孙老七肿胀面颊,当着所有人面啐了口。
孙老七非但不敢发作继续说什么,反而唯唯诺诺视线畏缩,和她记忆里张扬跋扈动辄抄东西打人的男人似乎是两个人。
二当家心中所有恨顿时消弭,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她将佩刀插入刀鞘,而后放声大笑出门。
主君说得对,女人该追逐的东西,和男人一样,是权力啊。
跨入书房,岱钦指尖转动尖刀,见她回来淡淡问一句:“主君让你做的事可办妥当了?”
激将法,还得是局中人亲自来才效果最好。
二当家不答,兀自在铜盆里洗手,甩了甩水坐到椅子上。
闭眼长叹一声:“岱钦,若是你儿子不听话一心拖咱们的后腿,你当如何?”
岱钦手中动作一顿,猜出她因什么纠结,非但不安慰反倒嗤笑一声:“你们大虞不是有句话?”
二当家睁眼,“某愿受教。”
岱钦手中匕首飞出,“哆”地钉在瓷瓶上,瓷片飞溅,一副上好的《阖家乘凉图》就这么毁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当年朔方的暗桩只剩下你和破月了吧?他擅长博戏,为主君在京城收集小道消息,而你的筹码唯有忠诚。”
闻言二当家心一紧,眼神晦暗不明,嗓音沙哑道:“你说的在理,多谢。”
岱钦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笑意,翻窗瞬间消失在书房。
夜黑风高。
“主君,以上就是属下此次行动全部细节。”
荒无人烟的孤坟野冢,岱钦一边伺候应灵徽喝水一边汇报。
“哐当!”
一声巨响,坑里三人连滚带爬上来,哼哧带喘的指着大坑干咽两下:“挖,挖出来了主君。”
应灵徽起身,探头在坑边片刻,满意微笑:“不错,去把棺材打开,扒拉扒拉尸骨。”
包括岱钦在内的四人:“!!!?”
主君向来不走寻常路,但现在怎么连活人的路也不走了啊!好端端的来挖坟就算了,兴许是这人生前得罪了她。
可开棺戮尸,是不是有点太阴间了……
车大妮颤颤巍巍举手:“十一娘,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应灵徽风轻云淡的点头,而后残忍伸手指了下她:“就你去,做完就知道为什么了。”
车大妮刚要为自己争辩,剩下三人齐齐松了口气,赶在她话说出口前齐心合力把她扔到坑里。
“砰——!”尘土飞扬。
车大妮坐在棺材板上仰头咆哮:“喂!你们三个狗东西,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吗呜呜!”
但抱怨归抱怨,顶着十一娘针刺般的视线她还是任劳任怨扛起洛阳铲和锄头。
口中反复念着:“大哥大姐,小爷小妹,勿怪勿怪哈,我就是一个臭土匪,你们就当积阴德了,千万别和我计较……”
最后一颗钉子掘开,车大妮深吸口气一锄头把木板掀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捂着眼睛上蹿下跳。
直到应灵徽懒洋洋的声音催她:“三叔,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大妮,还不给阿叔见礼,让他老人家保佑你见棺发财。”
车大妮下意识跟着十一娘复述:“阿叔您老人保佑小辈见棺发财。”
等等……!!!她猛地抬起头,嘴张的能塞俩鸡蛋。
在场所有人目光汇聚在应灵徽身上,被一句三叔雷的找不着北。
无咎使劲儿咽了下唾沫,手抖的厉害,“噗通”一声给坑里棺材跪下了:“老天娘诶,俺这是刨了应家的祖坟?”
他话落,辟非和岱钦也跟着跪下了,至于车大妮,早就在坑里跪的标准的不能在标准了。
大虞尚文,自开国皇帝起文官清流便备受百姓尊敬。
应灵徽三叔,那不就是本朝大儒,挑李满天下的应景流?!
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却只能埋在无人祭奠的荒郊野外,对比惨烈不免令人感慨。
但更令人唏嘘的还是,应三叔流放路上估计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死后还有一劫是被兄弟家“麒麟儿”开棺戮尸吧?
其余四人怀着既敬佩又肝颤的心情亲眼目睹应灵徽手持唐刀轻巧地扒拉她三叔遗骨。
一边扒拉一边纳闷:“啧,我记得就是塞他尸体里随棺下葬了啊,难道我记错了?”
“唉,那很坏了,下一个死的好像是便宜爹私生子吧,我把他五马分尸抛尸荒野来着……”
“咕咚”车大妮扒着棺材板流下宽面条泪。
他们不会要挨个坟挖到找到十一娘要的东西为止吧?
娘欸,救命啊!
好在上天似乎听到她的求救,应灵徽轻笑一声:“找到了。”
空灵轻缓的笑声配合旷野间的幽幽山风,四人虽说渗得慌,但还是好奇悄悄抬眼去看。
毕竟围观文曲星侄儿挖大儒叔叔陪葬品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哗啦啦!”
这时天上突然下起雨来,起先还是毛毛细雨,很快变成滂沱大雨。
大虞历经三代无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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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疾苦,鬼神之说风行。
“主君!”三人扒着坑沿儿担心应灵徽受冲撞,雨水模糊视线只能看见车大妮聊胜于无地扯着衣袖给主君挡雨。
密如滚珠的雨幕下,应灵徽单手握刀,雪亮刀背上映出她双眼,刀尖出鞘在白骨中挑起一枚雕啄精美的翡翠玉牌。
大雨冲干净玉牌上泥土,仅有一丝血锈深入其中,应灵徽目光熠熠,将玉牌直接握在手里。
车大妮被十一娘眼中光彩晃得失神,呆呆地问:“这是什么?”
应灵徽回她,“家主令。”
真正的家主令。
流放路上为取信诸人她不得已自毁后路,而这枚应家家主令深埋地下四年终于得见天日,在今天重新回到应灵徽手中。
雨水没有浇灭熊熊心火,反而在她拿到翡翠后越烧越旺,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欲。
她说:“拿到它是我第一次触摸权力,那年我八岁,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回家,第一次进书房,第一次参观祠堂,我紧攥着这枚令牌,模糊认识到如果我真的掌握它会拥有多少资源,那滋味至今想起来仍销魂蚀骨。”
“我发誓等我再来到这里,一定会以主人的身份,大门中庭,堂堂正正。”
车大妮在漫天雨幕中聆听十一娘一路走来的艰辛,她的心脏跟着跌宕起伏,时而缩紧,时而放下,仿佛是自己一路筚路蓝缕,绝境求生。
越是知晓十一娘和应云卿的过往,在知道他们是一个人后就越觉得不可思议和心惊,与之一起生出的还有无法抑制的心疼。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十一娘,你累不累?要是累,可以歇歇。”
她不在乎无咎辟非天天念叨的干出一番大事业,也听不懂岱钦挂在房梁上读的酸诗繁文,她更想让十一娘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最好比自己活得还长,比所有信仰十一寨的人活得还长。
应灵徽看懂了,她脸上带着笑心道自己又一次选对了人。
有关人心的博弈,最重要的是人格魅力。
好在她虽是个烂人,但刻意营造的真心掏出来还是能看的。
如果前世没有重病到不能行走,说不定她还真能成一个好演员。
.
炉火鼎沸,回医庐后南云霁唠叨几人一整晚。
蒲扇极快扇着药炉,烟熏火燎呛的车大妮都受不了,边流眼泪边抄起扇子坐在应灵徽床前和南云霁对着扇。
“咳咳!”
南云霁也呛的不行,看了眼面色潮红的应灵徽率先投降,招呼护卫把药炉子抬出去。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心力交瘁的往地上一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肠子的开口就问南云霁。
“南云郎中,我家主君几日能痊愈?”
南云霁冷哼,嘴角扯出讽刺的笑,掰着手指头给他细数:“矿粉中毒、头风、心肺劳损、喘症,如今又添了伤寒。”
她两手一摊:“继续这样下去,你不该问我何时能好,而是怎么保她活过二十!”
应灵徽如今十三,转眼考过府试院试便十四岁了。
满打满算,还有六年好活。
“什么!?”几人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主君的身子竟然差到这种地步。
并非他们不用心,而是应灵徽留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太深刻,毕竟她此前可是驰骋沙场,几天转战千里的十一娘啊,匈奴王庭至今流传着关于她的恐怖故事。
短短一年,就是用了假死药也不至于虚弱衰败至此啊!
反倒是南云霁奇了怪了,“她没跟你们说过,你们长眼睛是摆设吗?身子差成这样若不勤加保养,怕是还活不到二十呢!”
“那就干脆让她死在朔方!”
门窗钉上木板的房间里孙老七捂着脸阴沉沉的对门外阿胜道。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郊外,门前落英缤纷,门内血流成河。
应微明思来想去不能见死不救,咸鱼翻身悄咪咪绕过守卫。
系统:你这是盗刷。
应微明捏碎手里的道具【隐身瓷偶】啧了一声:“兄妹的事儿怎么能叫盗呢?”
“我这明明是合理规划家庭资产分散投资!”理不直气也壮。
系统还欲再说。
“嘘!有人来了……”
21. 第二十一章
脚步声淹没在青茵草地中,两道同样鬼祟的人影背对背撞在一起,“啊啊啊啊啊,鬼啊!”
隐身状态的应微明把对方吓了个半死。
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不得已闪身假山后解除状态出声:“我啊,是我!”
然而一只手早在对方出声同时抽刀。
刀锋凛然,在夜色中发出令人胆颤的寒光。
“等等等等破月老兄,刀下留人!”
破月的手被应微明一把抓住,他转头挑眉:“大小姐这是何意?”
不管听别人这么叫多少次,应微明还是牙酸,他举起双手朝剑拔弩张的双方命苦一笑:“自己人自己人。”
而后指着黑衣人语速飞快:“虞昭,我弟弟你主君介绍来的,帮咱们救秦三娘子的帮手。”
然而不等双方摘下面巾认个脸熟,夜幕中射来几支暗箭,直奔要害处射来,目的就是取他们性命。
破月和虞昭分别挥刀挥剑拦截箭雨,然而人的目力终归有限。
一支箭尾带着火焰的箭直奔应微明,眼看就要扎进他心口,“噗呲!”破月闷哼一声替他挡住,瞬间面色苍白,“有毒……”
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地昏迷,失去意识前还不忘从怀中掏出信号弹朝天空发射。
“嗖!——”一道绚丽彩烟拔地而起,引起众多人注意。
但破月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好大小姐,因为主君若是知道大小姐受伤怕是当场就能发疯冲到京城。
这点从他四年前改名“破月”被安插进赌坊就可见一斑。
偌大京城,不知还有多少互相不知道的暗探共同保卫应大小姐。
李家族人仅仅是刁难大小姐,就已经全族上了主君暗杀名单,要是今天在他贴身保护下大小姐出事,甚至有个三长两短……破月根本不敢想象后果。
“破月!”
“破月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主君!”
“主君别闭眼!主君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应灵徽似有所感抬眼,天边泛起鱼肚白,正是坐在阁楼上看朝阳的好时候。
她好像很久,很久,久到好几年没和哥哥一起了。
太慢了,真的太慢了,她好想哥哥。
应灵徽挣扎起身,用手指勾起一小块布料看身后双眼血红的刺客。
嗓音孤注一掷:“把我扔下,你们自己跑。”
辟非抱着她虎躯一震,表情惊恐的一把将大氅盖回去,装作没听见碎碎念反复催眠自己。
“谁在说话?刚刚没有人说话吧,主君您还是睡吧,睡一会儿就到了……”
然而他试图打消主君作死的念头失败了。
应灵徽咳咳两声就吓得他手忙脚乱撇开大氅,“主君你没事儿吧?”
应灵徽面无表情:“扔我下去,立刻马上。”
凑过来挡刀的无咎听了一耳朵,“啊!?”吓得差点让对方一刀送走。
他一边把刺客砍得四分五裂,一边鬼哭狼嚎:“主君你别吓俺啊!”
应灵徽见说不通,干脆闭眼不理他们两个,虽则恼火但她还不至于好坏不分。
而且这次她最少有七分把握,值得放手一搏。
于是在即将甩掉那些刺客,几人松了口气的时候,应灵徽用上全身力气拽住辟非滚下马。
“主君!”其余人作势打马伸手要来救他们。
“呼——”呼哨声悠扬。
去病和乌伦珠日格收到命令一前一后赶着其余几人的马发疯向前冲,现在跳马无异于自杀。
见到应云卿落单,刺客们顿时像被打了鸡血一样蜂拥而上。
“抓住她!!”
“先摁住他那个大块头护卫!兄弟们一起上!”
尖刀直抵应灵徽咽喉,只差毫厘便可断她命脉,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的辟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眦欲裂。
好在,应灵徽赌对了,他们背后的人要抓活的。
这些人可不会管应灵徽是不是体弱多病,马背硌着她的胃疾驰几个时辰,她好几次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全靠堪比钢筋的意志力。
深宅大院门前守卫森严,刺客却点了个头就被放进去,显然整座宅院都是知情心腹和心腹手下。
“咳咳……嗯!”应灵徽被双手反绑扔在冰凉地上,一只脚重重碾在她腿上,“呦,这不是应大公子吗?”骨折的地方被二次踩断,骨头碎裂声清晰在大厅里回响。
“啧,真是对不住,踩着你伤口了。”
应灵徽不语,满头冷汗的咬牙抬首,来人在她意料之中。
“果然是你,你也只配当一只躲在背后的阴沟老鼠。”
被戳中痛处,幕后主使狠戾甩了她一鞭子。
“噼啪!”这一鞭子毫无预兆,但手法倒是像极应灵徽一个故人,她不躲不闪生生受了,“嗯!”唇角溢出一星血迹而后被嫣红舌尖一点点舔掉。
再抬头那双如同毒蛇的兽眼死死盯着对方扬起的手,目光阴冷渗人,大厅温度似乎都因她一个眼神而骤降。
“放开主君!要杀要剐冲我来!”辟非手臂上小山一样的肌肉暴起成块,虬结着将麻绳挣断。
“刷!”一道雪亮剑光透体而出。
“主君!!!!啊啊啊啊啊!!”她眼中辟非状若癫狂,泪水大滴大滴夺眶而出。
应灵徽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透出的半寸剑锋不敢置信。
她回头,瞳孔震缩,喉咙涌上血说不出话,断断续续道:“阿,阿胜,为什么?”
“哈哈哈为什么?因为他是我儿子!”孙老七小人得意的扬了扬手里鞭子,作势还要再打。
“够了!”
阿胜后知后觉双手颤抖,连刀都握不稳,转头对孙老七大吼:“那个人拿你威胁我,我才愿意帮你杀应云卿的,我没错,对就是这样,我没错。”
他木然呆滞凑近,神经质的重复问应灵徽:“公子我没错,是你教我读《孝经》,让我记住百善孝为先的,我杀你是为我父亲,我没错!”
“狗屁的孝顺!”辟非被一群武士用牛皮绳绑在廊柱上破口大骂,他见过主君这个替身。
二当家儿子,庸懦迂腐,读书读傻了的典范,也继承了读书人恩将仇报的传统,但主君在他手里,若是及时医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此他不得已将希望放在唤醒这个畜生良知上。
辟非忍气吞声红着眼:“对启蒙先生举刀,这可是弑师!大虞有谁敢用你这样的人当官!”
似乎被弑师这两个字刺到,阿胜吓得魂不附体,六神无主的招呼家丁,在救不救中间反复犹豫。
应灵徽全程不言不语,似乎流血过多陷入昏迷。
阿胜到底是读圣贤书的,一刀捅下去的瞬间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的怨气随着应灵徽的血流干,剩下的全是对方待自己的好,怨来怨去他只是不甘而已!
他从没想过让自己扮演了那么久的人从此消失,他内心甚至是希望能一辈子扮演他的。
“我敢!我保你仕途顺遂,青云直上,杀了他阿胜,杀了他!”
一身黑斗篷的人终于现身人前,表情癫狂错乱。
众人惊呼声中他上前握住阿胜往回缩的手,一把摁在刀柄上,如同恶魔低语:“杀了他,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我!”刀柄在阿胜崩溃的尖叫声中齐根没入应灵徽胸膛。
单薄身躯颤抖几下,应灵徽仰头微抬下巴似乎有一股血从胸腔中翻涌上来,她张了张唇瓣,然后……
打了个哈欠。
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对上斗篷兜帽下那张惊骇万分的人脸,戏谑道:“老狐狸,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养蛊,翻车了吧?”
辟非嘟嘟囔囔浑身肌肉蓄力暴起,牛皮绳应声而断,他捏死蚂蚁似的一连斩杀十几人。
堵在了大厅门口,“主君,俺堵好门了!”
“这不可能!你早就猜到是我在背后运筹帷幄!你才多大,这怎么可能呢?不!我不相信!”
时间回到系统下线那天。
应灵徽在系统下线最后一秒将自己仅剩的道具召唤卡兑换到手,她其实早就察觉到自己在朔方行动多有掣肘。
但先前式微,发展势力要做的第一点就是装聋作哑,她不得不忍耐,静待时机。
而这种感觉在“十一娘”死后达到了顶峰,背后之人对十一娘的死抱怀疑态度,甚至将视线暗中投到“应云卿”身上。
如果他只是怀疑这两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身份那还不足以让彼时引起朝廷注意的应灵徽冒险设局必须杀他,但他对李安世同样感兴趣,甚至试图以窕娘挑起二人矛盾,这就说明背后之人的目的远远不止是阻止应家东山再起这么简单。
他所图甚大,开始就是针对整个永王党,意在蚕食永王左膀右臂,最好让他们死于内斗,留下一个最奸诈狠毒的蛊王辅佐永王。
他,或者说他们要的是一个昏君,一个不勤政不爱民不兴科举不打压氏族的昏君!
大虞亡国之君,竟是从先皇尚在时就已经身在世家大族文官集团的掌控之下了。
太子被他们用仁德养废了,桀骜不驯的永王是下一个目标,连纨绔恶劣的奸妃之子都不放过,要剪除其羽翼,以管窥豹可以想见其他皇子的下场。
历史的真相在应灵徽眼前徐徐展开,她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心中倒是升起了一丝跃跃欲试。
好久没有这种棋逢对手,浑身血液都燃烧起一层白焰的感觉了。
棋局对面是看不清面目胆大包天的谋局者,她命定的对手。
大虞君失其器,众臣共逐之,输家一死,赢家权柄滔天,这才是权臣上位应该有的待遇。
——踩着千年流传的世家傲骨,踏着宦海沉浮数年的脊梁,权欲熏心,规训群臣,万民俯首,众生臣服。
对方以为她是井底之蛙,察觉不到井口之外的局势,殊不知那是她自封五感,只为迷惑敌人。
就连对方为杀她准备的陷阱都是她主动跳进去的。
应灵徽微笑摘下黑衣人的兜帽,语气温柔的滴水,但这停在众人耳朵里才是真正的恶魔低语。
“让大家看看,这是不是你们深居简出,两袖清风的郡守大人?”
苍白几近透明的手上血管一清二楚,食指和拇指用力掐进对方脸颊,另一只手平举起来。
阿胜下意识给应公子挽起袖子,两声巴掌声极其响亮的回荡在大厅。
“啪——打你草芥人命,认贼作父。”
“啪——打你不忠不孝,恩将仇报。”
两巴掌下去,阿胜脸没肿起来多少,打人的应灵徽倒是嘴唇发白,手指颤抖。
而后她扇在郡守脸上的巴掌甚至没有把他打偏头,自己倒是露出一丝痛意。
堵门的辟非连声大喊“主君”,掏出药瓶给她喂了好几种保命丹药。
“哈哈哈哈哈哈!”郡守心知成王败寇他难逃一死,死前看到对手是这副命贵身弱,只在朝夕之间的样子十分痛快。
对手对手,普天之下唯有他最笃定应灵徽此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可惜可惜,天妒英才!也不知应景渊那蠢材是怎么生出你这个心有七窍的儿子,不过也好!他那名不副实的文魁竟是借了你的运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披发散衣的来到应灵徽面前,“老夫一生最擅看相,自见你第一面起便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人之将死,也不知小友能否给我这个含笑九泉的机会。”
应灵徽双手紧攥的力气都没有,目光涣散咳了两声,脖颈上血管狰狞,她亦目露疯狂跌跌撞撞抓住郡守衣领让他与自己平视。
“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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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愿意给对手一个体面,这局棋是她赢了,赢家要有赢家的风度。
郡守闻言果然一顿,看应灵徽的眼神也深沉。
长叹一声后整理好仪容,又是平时那副和蔼老人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带刺:“以你三尺薄命,担得起万丈豪情吗?你死之后,大虞又将如何?万民又将如何?继续任由那谢氏暴君荼毒吗!”
静。
静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应灵徽猝然抬头,对上郡守那双满是同情哀叹的浑浊眼睛,他满头白发,被抽去精神气一般颓然摇头:“没用的,没用的,匹夫之勇救不了天下,唯有千年世家可续王朝百载!”
“噗——!”
应灵徽和郡守同时心神大怮,血泪俱下。
不同的是,人们都涌向应灵徽倒下的方向,而无人在意气绝身亡的郡守。
应灵徽直挺挺倒在辟非怀里,机械吞咽喂进嘴里的丸药。
虽然召唤卡召唤出伸缩刀没造成伤口,但她先是被追杀,又在马背上趴了几个时浑身都快打碎重组了,腿上的骨折也是实打实裂开。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冥河对面的巍巍酆都了,狠狠晃了晃头,应灵徽想,或许她真的只有十八寿数。
可无数人的手握在身上,家主令温热贴在腰间,她突然又从梦幻泡影中挣扎出来,不!她得活下去!
对,活下去,活下去,活到从应云卿变成应灵徽的那一天,活到天下人都知道权倾朝野的是个女人的那天。
活到即使他们知道这一切也不得不俯首听命的那一天,她不是为万民而来的,她是为天下大同而来的!
第一次,她抓住辟非的手,急切喘息沁出了泪:“辟非,还丹,还阳丹!”
可是辟非只是抱着她摇头,辫成小辫子的头发甩的飞起来,“坚持一下主君,南云霁马上就到了,她一定有其他办法!”
人群后面,郡守身上全是漆黑脚印。
孙老七和阿胜早在她敢扇郡守的脸时就吓傻了,亲眼目睹自己讨好都来不及的大人物就这么轻飘飘被应灵徽弄死了,二人吓得六神无主。
尤其是阿胜,他呆呆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我到底杀人没有?我杀人没有!”
孙老七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再不跑等你娘找过来咱爷儿俩就死定了!”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刚穿过重重包围的大门,就正面骑着高头大马火把光焰下如同钟馗的二当家。
“母亲……”“娘子……”
不等话落。
斜里一柄硕大金错刀挥下,无咎对着滚落的两颗人头啐了一声,急匆匆下马,留下一句:“知道你舍不得,岱钦让我帮你代劳了!”
“他还说什么该乱不乱的,自个儿问去吧。”
而后直接扛着白马和马上的女郎向院子里奔去:“主君!主君!我把南云郎中给你带来了!”
“无咎莽夫!你放我下来!我又没说不治!”
“我不是怕你耽搁主君病情吗?”
剩下门口两具无头身体直愣愣杵在原地和二当家对视,她心中无喜无悲,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天公给的勇气吗?凭他们俩就敢算计主君?
人啊,最怕贪心不足,不过这桩孽缘总算结束了,二当家长出口气,对手下吩咐道:“拉去乱葬岗烧了。”
周围亲兵早就看这对父子作妖不顺眼,欢天喜地的拖着尸体领命,连草席都不想浪费一张。
次日,朔方郡守急病亡故的消息传了出去,十一寨遭遇刺客的小道消息也不胫而走。
一时间朔方郡民心慌慌,匈奴南下的一支逃兵乘机而入,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虚假平静彻底被撕开。
李安世在将军府坐卧难安。
他细细回想前几次见应灵徽的情形,猛然惊醒自己好像没见过他一面或者说上一句话,一心只顾着讥讽他小肚鸡肠,惦念女子能把自己惦念成这幅样子。
甚至还不知所谓的带上胡窕娘一起在应府晃悠。
现在想来,怕不是应灵徽那里也出了问题?!
再一次吃了闭门羹后,李安世终于忍不住一路持剑闯进应府中庭。
但是结果让他遍体生寒,应灵徽居然真的病了,而且病得相当严重,几乎到了生死一线的程度!
这可如何是好?要是殿下知道不仅十一寨势力折损仅三分之一,连十一娘生前最看重的义弟都折了,他脑袋安能不搬家?
他顿时什么怀疑的心思都没了,再加上胡窕娘劝他明哲保身的枕头风和岱钦假借漠北探子送来的永王近况,李安世没过几天就自乱阵脚,一心想着尽早打道回府,归京述职。
但朔方郡守已死,他若是现在走了,偌大北方便是无主之地,若是民心生变,或是十一寨余孽登高一呼,后果不堪设想。
李安世举棋不定,胡窕娘趁机为他引荐了应府的府医,对方收了足足五十金才肯吐露应灵徽病情。
而后还带李安世心腹军医入府诊治,得知应灵徽这次病情来势虽缓,但极为凶险,高烧不退,外伤感染,整个人水米不进,连药都喂不进去,眼看就要进气比出气少。
李安世听后彻底放下心,当夜就轻车简行带着窕娘踏上离开朔方回京的路。
马车里,李安世握着窕娘的手感叹:“这应云卿,真是个灾星命格,我现下又怕他病好,在朔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又怕他一蹶不振蹬了腿,前者是要回京吃挂落,后者……唉,怕殿下又要杀得人头滚滚呐。”
窕娘这些日子已经摸透了他的性子,温声小意开解着,哄得他又顺口说了不少入京后的打算。
马车里温情脉脉。
后面跟着的亲兵中,几百军士抬眼杀机乍现,他们慢慢向一个方向靠拢,最前方,一名黑熊一样魁梧勇力的壮士大口嚼着主君赐下的饴馍。
与此同时,应灵徽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