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烛影》
1. 影下界成了鬼魂
“流火,我让你走了?”
影低沉的声音骇然带着无数的杀意。
她只觉杀气逼人,匆匆往前跑,心跳几乎要停止。
在流火就要越过烛渊楼的大门刹那间,眼前猛然一花,衣领被一股强大的拉力往后一拽。
忽地双腿悬空,下一秒就被影甩在床上。
“你有礼貌吗?”她轻声说了一句。
流火紧紧闭着眼不敢直视他,疏忽之间,一阵劲风呼过。
影……他来了。
她的脖子被一只炙热的手掐住,流火的眼皮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打开。
这次的他,阴森又冷厉。
“竟然还能说话。”流火古怪地笑了,闭上眼睛也不行,只能看着影缓缓说,“把法术撤了。”
“不是一直贪恋我这张脸,现在不想多看看?”
他沉声说着,松下了手,转而来回抚摸她的脸颊。
“呃……”她微微一动,冷笑道:“我和他都合谋想杀害你,只是失败了而已,到现在你还舍不得?”
影漠然地“哼”了一声。
刹那间,流火的衣衫被他撕成了碎片——
“你是说我扔给你的水妖?”影讽刺的意味十足,“我确实没料到这个妖怪,是容飞的转世。”
“你不要以为你……是神。”流火浑身发着抖,抑制着心中的恐惧,但声音却沙哑无力,“怎么样都死不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身上的重量在流火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变轻。
眼睛终于可以自如活动,一件青灰氅衣轻轻地飘落在她的身体上。
影的声音沉静了些。
他说道:“你可以这么想。”
流火抓住氅衣,仰面在床榻上放松了一下眼睛,余光瞥见了他,嘴上却调侃地说:“本来就是。”
他很生气吗?
平时影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吗?
烛渊楼变得安静,流火朝他那边望去,连影子都没有。
不对,影不会是去下界杀水妖了吧。
再杀一次,那容飞又要转世一遍!
她用氅衣将自己裹住,往门口走去,不料烛渊楼被淡淡的蓝色屏障封住,流火被轻缓的力道弹了一下。
“真是的!放我出去!你是不是想杀了他!”她抬高音量喊道。
谁知影没走远,留下一句:“有吃的有喝的供着你,过几日会放你出来。”
流火急道:“说清楚点,几日?”
“……”
她在烛渊楼从天黑等到天亮,反反复复几天。
倒是有源源不断的美食送过来,都是流火喜欢的。
可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虽然容飞是犯了天条,不能做回神,但是可以一直转生。
这次被影杀了以后,下一生又会变成什么呢?
容飞说的话是真的吗?要是影陨灭了,阴律司判官无人当值,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就能回来。
流火和容飞筹谋了几日,还是失算。
因为到了最后一刻,她的脑海里想到的是:
影,他是神。
怎么会被他们一个无所事事的仙和一只脆弱的水妖轻易杀死?
让影殒灭就更难!
还有……反正当时她脑中混乱一片。
流火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的剑穗,这才猛然想起,影没拿上判冥剑。
他不是去杀容飞?
想到这里,流火又撑不住笑了,他作为神就算不拿剑,想杀一个弱小的水妖,简直易如反掌。
“不好了!影陨灭了!”
烛渊楼外骇然传出源源不断地喊叫声,极其得惊恐且慌乱,流火的心很快沉入了谷底,怎么会呢?影……他殒灭了?不可能!
她倏地冲出去,屏障也跟着消失,究竟是为什么?
谁能杀了影?
……
影从土地庙漫无目的飘荡至奈何桥,竟是无一物接纳他。
后来他无奈游荡至下界,从人族一路到了妖族,身为一只鬼魂的他,没有丝毫的记忆。
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鬼魂感受不到温度,却能看见现在是冬季,一切苍茫远淡,雪山连绵起伏,随着他的移速愈来愈快,周遭的景致白晃晃得一闪而过。
后来……
影撞上了鬼魅一脉。
一只女鬼魅显现在眼前,她身后跟随了许多老虎。
小虎妖?影暗想。
女鬼魅笑眯眯地走近,影这次看清了她的模样。
虽是鬼魅,容貌却异常的清丽,眼神澄澈,毫无引诱之意。
小溪般清澈的眼眸下,有两个淡淡的灰棕色小痣。
她柔声说:“想变成虎妖吗?”
“虎妖?厉害吗?”他淡道。
鬼魅捂嘴笑着说:“下界的百兽之王幻化成的妖,能不强吗?”
“既然变成虎妖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变?”影反问。
鬼魅笑了笑:“虎妖实在太粗鲁,与我这美丽的模样着实不匹配。”
还没等影答应,下一秒她同几只虎妖耳语几句,影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被一股力道推进了其中一只老虎体内。
“十年以后,我回来看你是否变成人形。”说罢,鬼魅转身消失在深山之中。
一只声音苍老的雪白虎妖叹息几声,说道:“影,我们走吧,潜心修行,总有一天你会修成人形。”
“这里为何天寒地冻?”影抬轻声问。
眼前的白虎慢慢变成了一个发色苍白的老人,他解释道:“一百年前,我们虎妖一族因为个体十分强大,不仅单打独斗,且从来不屑于其他妖怪为伍,后来狮妖在森林之中崛起。虎妖总是被成群的狮妖围攻,死伤无数。”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影抬头看了一眼老人,问道:“怎么不继续讲下去?”
“说多了我要泪流满面。”老者扭头,竭力往后望去,都是还未修成人形的小虎妖,他茫然地叹息,为他们这一族的未来担忧。
“你不说,我问其他老虎。”影说。
话音刚落,老者说:“剩下的小老虎,在他们狮妖的眼中已经构不成威胁,所以他们将我们驱赶到了这荒凉的北漠岛。”
北漠岛的夜风冷酷,但对于他们虎妖而言,抵御些许寒冷简直轻而易举。
星辰悄然之间降临在漆黑的空际,渺茫的海面上倒影摇曳,四围山峦簇拥,似乎一切都是未知。
影来到虎族半月,但除了最开始与百里山的对话,其余时间俱是默然无言。
老虎是庞大的,然而大部分虎妖只有半岁,全都饿成皮包骨,他们谈不上捕猎,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猎物。
父母还未教授他们捕猎的技巧,已经被杀害,死在了狮妖的围剿之中。
影感受不到饿意,可单单望着有一只小老虎饥肠辘辘到了要啃食同类的地步时,他只觉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渐渐影找到了将自己的鬼魂离体的那股奇异的念力。
陡然间,一丝寒冷也难以侵入他的魂,影转身看了一番那失去掌控的躯体。
原来已经是白昼,刺眼的阳光下,即使身躯横倒在石沙之间,独属于虎的威严与压迫竟是没有失去一分。
百里山说过海中下了禁制,世间万物所有生灵都能任意游过,除了虎族不可。
“影,你要做什么?为何要离开?”百里山失声问道,他的瞳孔似乎被一抹白色盖住半边,茫然四顾。
他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抬高声音说:“你们饿成这副模样,我看不下去,等着我的好消息。”
不等百里山回答,鬼魂迅疾如雷电,眨眼之间,消失在茫茫北漠海中。
海中景致无比美妙,令人目眩神迷,影游移的速度慢下来,摇曳的水草,丛丛珊瑚,色泽绚烂。
犹如身处海底森林。
无数鱼类悠然徘徊,影心中一喜,可徒手拿不了多少海鱼。
他于是往深处下潜,试图找寻趁手的工具。
一条丝带状的鱼儿游过,形状扁而长。
逐渐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眼前黑了下来,几乎只有影影绰绰的光。
影正想着如何将它们一网打入的时候,水波霍然震荡起来,刹那间,鱼儿仓皇而逃,强劲的蓝光直直刺入眼底。
他心中好奇,当即游过去,拨开海草,一把通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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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利剑竟闪烁着光华。
一个绝好的法子诞生,他旋即用手握紧光剑,霎时,水波一圈圈荡漾开来,随着剑体被一寸寸的拔出,波纹透过影猛地扩散开来。
海水剧烈翻涌,水底生灵四窜——
猛然间,北漠岛出现奇景,居然有无数的鱼儿破水而出,饿到晕眩的虎妖见此情形,陡然间有了奔走的力量,于是踱步至海岸。
目睹源源不断的鱼滚到岛上。
小虎妖们狂喜,纷纷张口接住一只鱼,没有嚼几下便咽下肚。
惊人的力量从海中迸发,那只曾占据了公子力身躯的鬼魂,竟然抱着一把利剑乍现在众妖眼前。
那把利剑早已鲜血淋漓,剑身穿透了数不清的海鱼,它们又扁又长,细细一看,数量可观。
“影,你回来了。”
百里山的双眼似乎恢复了些,语气中溢满了感激,他倏地穿入老虎的躯体中,剑当即掉落在老者的脚下。
老虎鼻子嗅了嗅,血香四溢,影说道:“寒暄做什么,跟他们一起吃,不过你怕是,要先用火烤一烤。”
百里山心中百感交集,最初他并不喜这个外来的鬼魂,无奈鬼魅态度实在强硬,斩钉截铁说什么,影会帮到你们。
没想到他这个来历不明的惨死鬼,竟然真的救了虎族于水火之中。
影见老者不知在沉吟何事,两只前脚并用,将鱼儿全部分离出去,然后右脚轻轻一踢,两只鱼缓慢滑到了公子听瘦弱的虎躯身侧。
他暗暗吃惊,公子听竟然连吃的力气都没有,或是在想着他的哥哥——公子力
影与百里山对视一眼,百里山先开口:“我去劝劝这个可怜的孩子。”
他与公子听温柔谈话许久。
最后这只憔悴的小虎终于吃下了一口鱼肉——
影见此,松了口气。
虎妖在影的帮助下解决了温饱问题,后面十几年中,陆续有虎妖修成人身,他们修建房屋、操练场,井然有序地开始了复兴之计。
……
百年时光飞逝而过。
流火醒来时,脸贴着冰冷黏腻的地面,眼前漆黑一片,她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失明。
直到几丝若隐若现的光亮出现时,流火才松了一口气。
她得以望见周遭的环境,三面白墙死死围绕,隐隐有些霉味,正对着她的是只有一个小孔的铁门,这里只有她一人。
现下这里应是一间牢房,流火顿感窒息不已。
好渴,她想喝水。
然而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察觉到了水源,桶中盛的水污浊不已,借着微弱的光线她得以看清自己的长相——
她是谁呢?头有点痛,只知道自己是名唤流火,剩下的一点记忆都没有。
于是缓慢站起身,背部的酸痛感隐约来袭,伸手摸了一下后背,疼痛变得清晰而又难忍,昏迷期间自己被人打过?
正准备喝水时,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
交谈的声音也渐渐传入她的耳畔:“你是说,那个水妖不受蛊虫的控制?竟然恢复了意识?”
“是啊,江湄,你可得去看看。”
流火心头一震,眼前忽地袭来强烈的白光,让她猝不及防地闭上眼,可没等流火反应过来,突然间下颚被人猛地掐住,然后被提起来。
她来不及睁开眼,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摔在了坚硬的墙壁上,她低低的“啊”了一声。
被这样快捷凶狠的对待,害怕到一时忘记了疼痛。
“是何时发现的?”那被称做江湄的人,声音幽深又狠厉。
“这个水妖准备叛逃时发现的。”
“逃?我们虎族现下正是严阵以待的阶段,怎么能出岔子?”江湄发出全然蔑视的冷笑,“杀了。”
跟班暗自翻了个白眼,低声结结巴巴地说:“可……鬼暗前段时间说过了,水妖不能随意处置。”
江湄冷哼一声,转头却看见了那个水妖的眼神空洞,且面无表情,刚刚自己把她摔到墙壁上也没有反抗,当真是恢复意识了?
他走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水妖一番,她的眼神无光,分明有着绝色的容颜,却漠然得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2. 水妖
江湄用两根指头最尖锐的部分掐住她脸颊,来回摇晃,悠悠地说道:“人鱼就是人鱼,能翻出什么天?先关着她,明天训练时再放她出来。”
跟班正疑虑着,江湄已经走远。
牢房再度陷入黑暗,过了很久,流火才放松下来,摸索着喝了一口浑水。
流火刚刚听天由命,没成想还真能骗过那个粗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早已忘却疼痛。
铁门终于从外面打开,这次感受到了冷潮随风而至。
一股咸腥味扑鼻而来,这是海的气味。
然而当流火走出去时。
看到冷雾缭绕连绵不绝的雪山,无边无垠,远方的海平面与天际融为一体。
她分不清方向,而且这凛冽的风犹如霜刀,让她伤口的痛楚之感更盛。
“诶!”一个身着战甲的虎妖看这满目无神的她,语气陡然变得讥诮,“江湄就在前面,待到鬼暗讲完,他会与你交代以后的去处。”
流火梦呓一般点头,言语模糊,听不清说辞。
江湄便是对流火极其粗鲁的那位,他正神色怏怏地听着高台上的一位男子讲话。
除了他,其余妖的表情一致严肃,没有妖窃窃私语。
那个称作是鬼暗的男子似是傲然地站定着,身姿挺拔,却看不清样子。
台上有燃烧的火篝在闪动,强风带着火星子吹动他玄黑的衣摆,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黑色长发也跟着飘起又落下。
冷峻矜贵大概就是形容这般模样的男子吧。
他是鬼暗?做什么的?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江湄。
可……台上的男子还未讲完话。
江湄却擅自逃离,但显然不是因为流火。
他应是不满意这个高台上的男子。
“谁让你私自离开?”鬼暗冷冷地开口,音量异常地强悍,江湄错愕地回头一看,倏忽之间,适才还在高台上的人,下一秒便快如闪电地乍现在眼前。
流火想,他到底是什么人?
流火微微抬起头,终于看清楚他的模样,是黑色瞳孔,眼珠的反光却是雪亮而又冷冽,仿若刀刃的光华。
他语气森然:“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这次老者让我来,第一个要整治的人便是你。”
江湄的神色变换:“我能有什么……”
鬼暗平静地陈述:“你杀了三只水妖。”
“是有原因的,蛊虫能控制人鱼的意识,使其服从我们的指令,那三个被我……杀死了的水妖竟不受蛊虫掌控。”
江湄突然笑了起来,淡然地说道,“再说了,鬼暗,不过是几只长了腿的人鱼而已,死了几个无伤大雅。”
说“鬼暗”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非常微妙。
“水妖虽说是弱了点,但却是我们虎妖一族返回陆地的重要工具。”鬼暗声音变得低沉严厉,“你日后想如何对待水妖都随意,但有一点你记住,不要贸然杀死。”
流火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听见此话感到很凄凉。
随意?工具?
大雪悄然纷飞起来,流火内心的悲怆使她更觉寒冷,自己的命运竟是如此多舛。
再次抬头,那位鬼暗已经不见踪影,只听江湄低声嘲讽道:“一个不入流的半鬼半妖,也有脸在这里耀武扬威?”
跟班匆匆跑了过来,轻声道:“鬼暗方才下令了,您还是……把那些能力优异的水妖送去止境场。”
苍茫的雪色中,江湄深金头发随风而起,他心中虽有些踌躇,毕竟事关虎族往后的命运,不能轻视,但看到这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烛影,心中便愤然不已……
流火稀里糊涂地就被选中去止境场。
周围的同类似乎毫无意识,一丝眼神交流也没有,她茫然四顾着——
北漠海的止境台上。
鬼暗的视线转向那个东张西望的水妖。
他微微蹙起眉头,一面指着冰面上动来动去的身影,一面对着小老虎沉声命令道:“把那个心不在焉的水妖扔到海里去。”
“是。”
话音刚落,小老虎猛地一惊。
那高瘦的青灰身影居然……是逐渐隐没,不知所踪。
不愧是鬼魂附在虎妖的身上,修行居然如此之快。
暗蓝的海面上,狂风一刻不停地肆散,似乎要把一切吞噬。
流火被无缘无故地扔到了海里,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迟迟找不到着陆的地方。
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潜在海中,他们称做北漠的海无边无际,她只能大着胆子返回岛上。
抖去身上的水渍,找到了一间仍点着橘红小火盏的居所。
整个岛几乎只有这一间是亮着灯火。
门被她无声的打开,倏忽间房内的蜡烛一盏接一盏的熄灭,只剩一盏烛火时,眼前的亮度黯淡得如蒙上了纱布。
一阵似是花蜜般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脖颈处骇然迎来滚烫的触感,窒息感突然间袭卷。
流火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拼尽全力摸索尖锐的物体,最后她用脚不知踢翻了什么,让房间骇然变得明亮起来。
力道也跟着松了下来,流火霍然推开挡在前面的男人,偏头望向他身后,方才自己踢到的是蜡烛!
它连着蜡油泼到了纱幔上,导致布料烧了起来。
流火看了眼冷漠的男人,施法将海水引入房间。
水流扑通一下破门而入,在她的控制下井然有序的浇灭了火势。
烛影全身一震,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情绪。
地面的水泛起了一圈圈波纹,他后退了几步。
但冷锐的眼睛望着流火,掌心握紧了剑柄。
“我是看只有你一间居所是亮着灯火才进来的。”流火解释道,“清早的时候我被一只虎妖扔到了海里。”
“你就是……”烛影不忍惊奇,“蛊虫没能制住你?”
流火轻声道:“你是说我的同类,都是被蛊虫控制了,才会没有意识?难怪他们一句话不说。”
幸好她聪明,才能在那个凶残的江湄眼中侥幸过关。
不过,流火倒抽一口冷气,好巧不巧就来到了鬼暗的居所,他看起来比江湄还要凶恶。
她正想着让自己冷静一下时。
鬼暗越来越近,流火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转身欲从窗户前跳走。
她哑然:“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所有的疑问都被阻断,一双手臂突然揽入怀里。
流火想走也走不掉!
“之前听你说当一只鬼魅太过于无聊,没想到你会选择做水妖。”
那声音听着悦耳,似是在轻笑。虽说很蛊惑,让人耳根又酥又麻。
但……流火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鬼魅?
这是什么物种?自己不是水妖吗?
“你认不出我了?”鬼暗低低地说,手掌滑到了流火的肩膀,将她轻缓地扳了过来。
她的脸颊不明所以地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等等,流火恍然大悟,鬼暗是把她当成老相好?
“烛影,是你帮我取的名字。”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恨意,但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烛影?
名字不错,但流火还是第一次听到。
地上倒映的烛火缓慢摇曳,流火心脏突突地跳动。
烛影……他不知何时摸到她的下巴。
然后他们的距离分开至一个微妙的位置,他手掌覆盖着流火的脸。
就在烛影的脸凑过来时,她急忙别过脑袋,冷不防一个柔软且温热的触感落在右脸上。
“躲什么?”他说。
“我不是鬼魅,你认错鬼了,其实我叫流火。”
流火说着,烛影仍在细致端详着她的模样,忽然声音变得低沉:“确实少了些。”
她管不了其他事,越过窗子拔腿就跑,到了海岸时,忽觉耳畔有急速的风掠过。
“流火,你先别走。”
黑暗中,她看不清烛影,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不让我走,我跳到海里总行吧。”
语毕,流火纵身一跃,隐入海水里。
她不信虎妖还能在海里游,不过现在有一个很残酷的问题,她去哪儿?
本就是游得精疲力尽才大着胆子上岸,可一旦流火回想起烛影刚才说话时的语气。
就觉得脸上的小绒毛都要战栗起来,是那种撒娇的意味。
不敢想象白天在高台上站着的挺拔身影,背地里对喜欢的人就这么傲、娇……
“流火!流火!”
怎么北漠海还有同类?
“你快过来。”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莫非他认识自己?
她潜入海底,往声音的方向游过去——
随着下潜得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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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变得愈来愈熠熠生辉,竟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没成想还真是同类。
流火忽觉心里暖暖的,以后的生活总算有着落。
男人游过来,在流光溢彩的宫殿前,雪青长发在水中荡漾,泛着蓝紫色光华,他容貌清秀,是一种阴柔的感觉。
他温言道:“我就知道是你,选择变成什么都行,为什么要做这么弱小的水妖,是为了我吧。”
“什么变成水妖,我本来就是。”流火奇道,“我可不为任何人,再说了你认识我?”
后面的水妖们面面相觑,良久无言。
“天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竟然不带任何记忆转世。”他低声问。
流火一时默然,什么天界、转世,她真是天上的神仙,岂不是法力无边。
“我就是水妖,不是天界的人。”她语气坚定。
烛影说她是鬼魅,这个水妖说她是天界的神仙,呵呵……
他“嗯”了一声,仔细打量着流火,神色微变,又很快恢复。
“你之前肯定是被虎妖她们下了蛊虫,导致记忆缺失。”
一语未了,水妖缓慢游过来,长发随之飘起,他柔声道,“我帮你恢复记忆。”
他的两根手指在流火的眉心间轻快地一弹,咻的一声。
她如被利剑刺入,胸口一凉,霎时苦痛绵长的记忆涌入脑海,一会儿是在北漠海与同伴游玩。
画面飞快一转,她们被虎妖一族,一网打尽。
他们残忍至极,让她们服用蛊虫。
他们全部唯命是从,究竟虎妖想要做什么?
后来天降异象,转瞬间,流火便从牢狱之中醒来。
“我也服用了蛊虫,为什么我会有意识呢?”她急忙询问。
水妖一愣,才说道:“后面有几只水妖也曾被迫服用过,但也没起效,这与个人的意志力有关系。这蛊虫的解药不知在何人手中,一旦停止服用超过两月,就会……”
突然,水妖往回游,好像在和族人商讨什么,过了一会儿,流火有些急了,会死吗?
“会彻底失去神志,化成……一滩水,就像这样。”
他指间颤抖,转向那只身体已经变得透明的水妖。
“啊!”流火彻底被惊吓到,忍不住叫了一声。
景象太过于可怕,适才还在后面窃窃私语的小水妖,顷刻间融化变成海水。
“那……那我,求他们把解药给我们吧。”流火望着他神情悲怆,心里又是一惊,“我不想死。”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轻易把解药给你,”水妖游过来,声音沙哑地说:“他们虎妖的目的是要重返陆地,在这个北漠岛上他们得了一只鬼魅的相助。
逐渐懂得了团结的重要。
虎妖本就是陆地上最强悍的妖怪,百年间卧薪尝胆,过不了多久就会重返陆地。”
“百年间都无一人返回大陆?”流火问,“所以说这是需要水妖相助?”
“当然。”水妖说,“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容飞。”
“飞飞?”她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抬眼看了下容飞,仍然面无表情,但刚刚分明有不一样的情绪,似水面涟漪一般极快转瞬即逝。
“呃……你可以这么叫我。”容飞说完这句话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现下当务之急是拿到解药,”流火仍惊魂未定,整理一番心神后,对着后面的水妖问道,“有没有人愿意与我一起……去找?”
良久也无人应答,流火无奈吐了吐泡泡,正欲离去时,有一个水妖跟在后面说,“走吧,流火我与你一起。”
容飞在后面嘱咐道:“尘羽,注意安全。”
她点了点头,笑着拉起流火的手,一起往上游。
上了岸后,尘羽说:“我们就此分开行动罢。”
流火站稳,点头了然道:“我们两个有意识的水妖,难免会有不注意的时候,说不准就露馅说上几句话,分开也好。”
然而望着离去的同类,不安的感觉骤然浮上心头。
冷不防,四下风声鼓动,流火猛地往后一转,居然是江湄。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她,她心中一跳,急忙装作目光呆滞,眼神涣散的模样。
“哟,你这个水妖可真怪异,大晚上没有人命令你,”江湄嗤笑一声,流火只觉一股力将两只手吸引至身后,一道金色光环倏地圈住她的手,“说!你究竟有没有意识!”
3. 流火面临着生死危机!
“……”
江湄捡起地上的木棍,在流火眼前晃来晃去。
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似是气急了,五官秃然变得扭曲,这几日被烛影管着,看了好几个不顺眼的水妖都不能杀死,现在他好像在找那只鬼魅。
江湄低低地讥笑了几声:“我们虎族没日没夜的训练,本就心情不好,冷玉也和我吵得不可开交,正愁找不到发泄口,反正你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我同你说了好些不能说的,所以你现在……”
话未说完,刚才还双目无神的水妖,下一秒竟拔腿就跑——
他冷道:“果然是恢复了意识,那今天你必须死!”
江湄化身成了一头猛虎,圈住她小臂的光环也随之消失,四条腿落地急速追了上去。
流火想着她的性命一定不能交代在这只蠢笨丑虎的血盆大口之中。
她拼尽全力往前冲,可后背骇然一震,流火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老虎那巨大而又沉重的前脚拍碎了那般,正面朝地狠狠地扑了下去。
流火嘴里满是甜腥的血味,仍不愿放弃吃力地往前爬。
老虎脚步也变得很慢,像是在玩弄她,霍然几声震耳欲聋的虎叫。
惊得她的泪水不自觉流下来,可流火不想死。
突然老虎轻轻踢了踢她的脚,她陡然一震,想站起来,可胸口又凉又疼痛,流火撑不住了,这难忍的剧痛让她十根手指硬生生钻进了泥土,没一会儿便晕死了过去。
“鬼暗前面有发现!”
一名虎妖跑了过去,惊叹道:“这水妖怕是没——”
顷刻间烛影如一阵烈风般跟了上去,看到了似被泥土与血液沁染过一遍的脸庞。
是流火。
烛影倏地抬头看见了江湄,一道寒光疾射而去,生生将那只老虎驱赶至数十丈开外的训练场。
他想轻轻抱起流火,可她的指甲早已死死地嵌入泥土。
流火体内像是有一股猛火在燃烧,忽然又有一阵凉意涌上来。
她瘫软在床榻上,全身痛得没了知觉,迷茫地张开眼,望着房梁喃喃道:“我活不了。”
没一会儿,她口中又涌出鲜血。
“你不会死的。”低沉的声音说着,还有些颤抖。
后来源源不断的冷意持续了很久,这冲散了疼痛。
流火四肢似乎有了些感觉,缓缓闭上眼,眼泪与冷汗止不住地落下。
烛影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募地心神震荡,用拇指拭去了她滚烫的泪珠。
“你没事了。”他舒了口气。
他在床头坐下,手臂再度一挥,流火身侧升起层层白色水雾,浸湿的衣衫正在缓慢变干。
见她指缝中的黑泥,烛影皱了皱眉头:“手指感觉怎样?”
流火动了动手指,又试了下呼吸。
指尖已经不痛了,一呼一吸都伴随着冰冰凉凉的波动。
她竭力开口问道:“我的内脏好像都被拍碎,你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
“拼好不就行了。”烛影冷笑一声,想到了罪魁祸首江湄,起身熄了灯。
他走了?
不能走,烛影他不能走,万一江湄又来怎么办?
流火抓住可能是他的衣袖口,然而并不是,黑暗中,就算她睁开眼也找不到他的去向。
忽然手腕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动作很温柔,烛影叹了口气,似是在自言自语:“如今……你怎么变得这么弱,可、可我更喜欢了。”
“鬼……暗大人,你以前……认识我?”流火磕磕巴巴地问。
“你之前说过当一只鬼魅没什么趣味,也不知你是找了什么方法,变成了水妖。”他低声说。
烛影的声音离得很近,听起来也有些倦意,流火忍不住再一次落泪。
为何他们的说辞全然不一样。
她之前究竟是谁?
倦意来袭,流火想好好睡一觉。
飓风卷起雪花,偌大的止境场被淡淡的白色包围。
虎妖们战战兢兢地站在演练场,不敢说一句话。
鬼暗定然不会轻易罢休,江湄平日里没少戏弄过其他小虎妖,四下没有一人求情。
除了江湄一母同胞的妹妹。
寒风不停息得呼啸,江湄的嘶喊声也未停止。
一袭紫衣女妖跪在地上替江湄求情。
“求……鬼暗,不要杀死我哥哥。”
“他不知道流火……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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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鬼魅。”
“说完了吗?”烛影低低嗤了一声,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冷道:“难不成是眼瞎,没看清?”
“他……”冷玉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得不到鬼暗的半分怜悯。
“这样吧,我把他的双眼挖去,以后他不需要参与虎妖的任何演练。”语毕,冷玉还未反应过来,灰黑色身影灵活且迅疾地绕过她。
她只听“啊……”的一声长叫,江湄的眼眶已经空空如也,眼珠子断了线一般飞出去。
霎时他双手掩面,痛不欲生得大喊着:“你……个、不妖不鬼的东西,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烛影募地冷笑了几声,讥诮地调侃:“倒是落了个轻松。”
“鬼暗我如此哀求你了,为何你不愿放过他!一只不明不白惨死的恶鬼!不过是得到了鬼魅的相助!”
“蛇鼠一窝!”冷玉旋即冲上前,剑光一闪而过,直直刺向鬼暗,银光还未近身,这剑锋先一弯,随即剑身全部扭成一圈又一圈。
倏地呲呲几声,剑刃分为数千块细小碎片,轻飘飘得如羽毛一样散落在地。
“冷玉,你在做什么?快、快走啊!”江湄眼前黑暗,绝望无助地乱喊道,“别管我啊!”
众妖阵阵唏嘘着,眼瞅这兄妹怕是要死一个。
烛影不耐地垂下眼,冷然地望着江湄满面血污,糟糕的心情好了些,便懒得管他们,转身离去。
回到烛渊居时,北漠岛出奇地飘起了雨水,打湿了古朴院落的一只猛虎石像,凝在虎爪的水滴渐渐落下。
身着藏青氅衣的公子听,正静默地望着床榻上的流火。
“你在这里做什么?”烛影皱着眉头一面走过来,一面将纱幔放下,眼神示意公子听赶紧离去。
他往后挪了一点,懒洋洋地说道:“诶,她还是那么美,回来也只找你。”
“她身为鬼魅时,就算你们天天黏在一起也做不了什么。”公子听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们每天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吗?”
烛影低声说:“以前,我总怀疑她不是鬼魅。”
“难道?你们真的?”公子听眼睛瞪得很大,缓了缓才说,“说吧,之前,你们春风几度了?”
4. 消失的小痣
“去窗边坐着,让她多睡会。”烛影只是望着流火,心不在焉地轻声道,“倒是没有,只不过有时我能触碰到她。”
公子听“呵”的一笑,饶有趣味地看了烛影一眼,到底还是听话,走到窗边的软垫上倏地坐下,笑道:“诶呀,你终于还是整治了江湄,老者早就告诉过你,江湄那小子不能惯着。”
他端起茶水喝了几口,斜眼看着他,胸中怒火积压已深,整整有百年之久。
然而公子听压下了怒气,挤出一抹笑容:“你应该没赶尽杀绝吧?”
烛影压低声音反问:“你来就是问询这个?”
公子听呵呵一笑:“老者这几年身体愈来愈差,日子估计没几年了,他彻底合眼前最想看见的,便是虎族渡海返回陆地。”
“虎妖可以渡海,但并不能通过狮族在海中设下的封印,先前派了几只水妖穿越北漠海,倒是有一只活着返回。”烛影轻声说着,忽听床榻处有动静,注意力全放在那头。
“水妖说了什么?”公子听问。
可烛影静悄悄地走过去。
公子听最不屑的就是:烛影对鬼魅用情至深,每次遇见她,魂都恨不得贴着鬼魅。
这次救她,代价不小吧。
公子听重重一叹,立马起身离开。
他来了,方才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时激动没控制住颤了一下,分明没有多大响动,怎么就让他警觉了?
流火只觉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自觉呼吸变得紧促,浑身都疼起来,现在回想一番,仍十分害怕虎妖他们。
烛影救了自己,但……虎妖的凶恶,以及把水妖们当成工具,来助力他们返回陆地,想到这些她的冷汗绵绵冒出。
世间竟有这么自私的妖族存在,不怪被驱赶至北漠岛。
“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烛影在床头轻轻坐下,流火忽地一惊,往后挪去。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过来。”
流火一点没动,时间过得很慢,烛渊居静谧得诡异,鬼暗他亦没有说话。
她忽觉烛影又在施法,是对自己。
和昨夜疗伤时的那股法力不同,这是一股温暖又和煦的波动,流火那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伤痛之感也消失不见。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他问道,又是那娇嗔的感觉,绵长的尾音恨不得要颤动她耳边的细小绒毛。
心间痒且酥麻。
流火有些恍惚,她本来就不是什么鬼魅。
作为一只水妖,把你们虎妖一族千刀万剐还差不多,她实在不想搭理鬼暗。
烛影他……也在床板上躺下来!然后……一把圈住了流火!
“终于可以抱着你。”听得出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刚刚施法损耗很大吗?
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往床边移了移,可、两秒后,流火就被轻拉了回来。
“之前你不声不响地离开,留下了一张字条说是会在鬼节前后回来,但每一次的鬼节都没见到你。”沉闷的声音是从头顶上散漫地传过来的,“现在离鬼节还剩两个月——”
烛影这样如同猫咪般温顺的撒娇,流火实在是撑不住,于是开口回应一句:“我现在叫流火,不要说‘你’。”
他低柔“嗯”了一声,流火感觉那手臂收得更紧,然后鬼暗竟真的叫了她的名字:流火。
心脏猛地开始跳动,流火想找个地洞把她自己埋进去。
过了一会儿,流火好不容易平静些许,忽觉烛影的指腹在细致地摩挲自己的脸,她急忙把眼睛闭上。
后来在眼下那位置停住,他的声音愈发虚弱:“那对小痣,怎么,消失不见……”
她睁开眼,烛影手臂倏地从鼻尖滑下去,落在了床板上。
流火稍稍挣扎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了?”
睡眠这么好?
……总不会是为她疗伤才这样的吧。
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小心翼翼地抬起他那沉沉的胳膊,从床上爬起来。
想不到水妖身体恢复得如此之快,现下流火浑身轻松且快活,烛影睡着了,那她岂不是可以找一找解药?
于是在他的居所慢吞吞、静悄悄地翻找了好久,可一样有用的药品都没有找到!
一夜似乎过得很快。
……背后骇然传来他缓慢地提醒,以及他起身的响动。
“流火,不要乱翻。”
他怎么不继续睡,她看了眼窗外,已经来到白昼,清淡的阳光散落在茶碗暗沉的水面上。
烛影知道她在找解药吗?
没来得及思虑过多,突然,烛渊居外泛起阵阵惊慌的骚动,都是在喊:“老者被,刺杀?被一只,水妖?”
后面的人急速奔向门外,瞬间消失不见。
流火听见江湄曾经说过烛影是,不入流的半鬼半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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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说他之前当虎妖时差点死过一次?然后丢了半个魂魄?
从清晨再到正午,她也不见烛影。
她身为一只弱小的水妖,出去又遇见江湄怎么办?
流火伤口虽然痊愈,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头凶恶的老虎戏耍般踢她的脚。
难以言喻的恐惧几乎压过了痛苦,那时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流火姑娘在里面吧。”
她蓦然被这尖尖的声音打断,流火的心跳声骤起。
那妖又说:“鬼暗让我带句话给您。”
话音刚落,一只看上去年轻的虎妖走过来,手中端着吃食。
接着她轻声说:“他说,要是觉得烦闷的话,可以出去透透气,现在外面没有妖会伤害您。”
来人穿着一身浅紫衣裳,是女虎妖。
流火点点头,默然地望着她将食物放下来,那虎妖复问:“您需要我捎句话吗?”
眼前的人摇了摇头。
施雪顿了顿,面上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恢复得真快,脸上都有了红润。
但眼前的水妖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鬼暗特意让自己前来,她定是被江湄吓到!谁能扛过一只正直壮年虎妖的一掌?
施雪没有多问,了然离去。
流火总算松了一口气,走到吃食边一看。
这是?
她拿起盘中的木勺,在浓汤中慢慢搅了一下,底下隐隐有些绿色粉末。
是葱。
浓郁的香气顺着热腾腾的雾气传入鼻腔。
流火忍不住喝了一口,味道不差!
入口鲜香,咸度与温度刚好,还带着丝丝甜味,紧接着她又是一大口,都来不及细致地品味,咕噜咕噜几下,她只觉特别满足!
喝了热汤身子都暖和起来。
亥时,流火凝望着雨水飞溅而来,浸湿了昨夜被烧过的窗纱,正想起身拉一下窗棂,忽地,有什么细微的波动传来,似水流的波纹在半空中回旋。
眨眼之间,水波如透明丝带般款款飞至眼前。
流火的瞳孔骤缩,匆匆躲在桌角——
“尘羽擅自刺杀虎族的长老,现已被捉获,所幸她拿到了解药。”那唤作容飞的水妖如是说。
水波霍然被一道银蓝电光断开,她的视线猛然沿着光华看去,是烛影,他正垂头注视着蹲坐在圆桌下方的流火。
5. 百里山死后余波
她眼神无辜,甚至有些惧怕之意,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然而流火倏地直起脖子,咚的一声,脑壳撞了个狼狈。
顿时她疼得眼冒金星,烛影把桌子移开,接着俯下身,递出手似乎想扶自己——
刹那间,流火一怔,这只手也会在某一刻变成那只巨大的虎掌吗?
想到这里,她没理烛影,一只手撑地,低着头一点点从桌下爬出去。
他刚刚舒缓下来的眉头,没来由又皱了一瞬。
此刻她这脆弱到似乎一动就受到惊吓的背影。
烛影全然不受控地去回想,她遭遇袭击的那晚——
流火还没起来,身体倏然一轻,已然被他抱在怀中,没等她反应过来。
很快,烛影低声问道:“你不好奇我这一日去做了什么?”
本来流火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沉思了许久,但从他那压抑的气息来猜测,应该跟容飞所说的被刺杀的长老有关……
见她默然无言,烛影只觉自己有些荒谬。
于是将流火放在床榻上,离开之前到底还是看她一眼。
她仰头,烛影长睫低垂也在注视着自己。
流火一时脸热,不知说什么,最后语气平淡地问:“你要走?”
烛影眸光流转,汤俱已喝完。
“今天做了些什么?怎么不继续说?”
听见流火问,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愕然的神情。
她不禁笑了,烛影缓缓说道:“今日,族中千岁的虎妖惨死在一只水妖手中。”
“为什么?”流火问。
烛影迟疑了一下。
流火看出来他的困惑,遂解释道:“虎妖不是很强大么?就这样轻易死了?”
他沉声说:“百里山,他年岁已大,是在百年前被狮妖大型的围剿之中唯一幸存的年长虎妖。”
流火沉吟道:“那么多虎妖都死去,偏偏它逃过一劫,如果不是凭借聪慧,那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身体有些缺陷,所以狮妖根本不屑。”
烛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说道:“他的双眼时而会被层层白障所遮挡,看不清事物。”
“那你……会怎么处置那只水妖?”流火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只水妖便是尘羽吧,为何她要这么快暴露自己?
他只说了一个字:“杀。”
流火叹息,柔软的声音中有几丝难以掩盖的颤抖:“已经死了吗?”
“还没。”烛影心中微微一惊,来到她身侧。
他神色无波,声音低沉下来:“一命偿一命,这不会改变。”
流火低柔地叹息了一声:“我知道。”
烛影扶着她的脸,缓慢地转过来,便见她面上的泪珠。
他叹了口气,拿起床边的帕子,手却停顿一瞬,既然不打算放那只水妖一命,就不能后退,烛影索性没做过多的解释,离开居所。
百里居大门被推开的一刹那,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公子听猛地回头一瞥。
黑衣黑发的鬼暗又来了。
公子听忽觉窒息,怕是又被鬼魅勾住了魂!
这么多年,鬼魅那个扫把星竟然还有脸回来!
初次见到她,便是厄运的开始,他哥哥公子力的虎魄不由分说地被生生捏碎。
数十年不见,再次回归,如此疼爱他的百里山,为他建造了仿若世外桃源的满溪居,居然就被水妖杀死!
可恨的是,鬼魅这一生就是水妖!
公子听冷冷开口:“我要手刃水妖,你可要为了她放过这个凶手!”
“不会,他会被千刀万剐。”烛影淡淡回答,手中银蓝电光毕现,与此同时烛渊剑显露锋芒,他轻轻递出剑,说道,“你来吧。”
公子听倒抽一口冷气,他没有法器,从未杀过妖,更不敢用烛渊剑。
烛影微微皱眉,目光落到施雪身上,沉声说:“不用留他性命。”
施雪怔了一下,不解地抬头:“他吃了解药很快就会恢复意识的。”
烛影低头望着公子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不等了。”
“鬼暗,你千万不要被他左右想法,这么多年你对公子听足够宽厚了。”施雪定定注视着他——
下一刻,烛渊剑遂将水妖的鱼鳞一片接着一片地割下。
地上的水妖脸色苍白,被不急不缓的刀锋割除着身上的鳞片,猛然间,他的意识被唤醒,痛得在地上翻滚。
施雪脸色惨白,突然长长地“啊”了一声,血色的回忆翻江倒海涌入脑中,没有一刻犹豫,踉跄地飞奔出去。
“为……什么。”水妖剧烈的切肤之痛,致使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什么都……”
公子听倏地起身去看,伤痕累累的水妖直直刺入眼前,而且还满目狰狞。
刹那间揪心的痛席卷而来:“好了,好了,你一刀给他个痛快啊!这样,不行的,将来虎族的命运会被鬼暗……你的残忍所污染的。”
烛影“呵”地一声冷笑:“是吗?那我留这水妖一命可好?”
那语气比北漠岛的大雪还要冷冽且阴森,公子听霎时汗毛竖起,一句不敢说。
烛影似乎真的被这个话激怒,手中银蓝淡光浮现,柔和的蓝光将地上的水妖托起,地上掉落的鳞片竟然回到了水妖皮肤之上。
公子听全身一震,话语犹如梦呓一般:“鬼,暗你要做什么?”
“话既已出,虎妖未来的命脉容不得一点闪失。”烛影压制住胸中怒火,与持续的消耗。
他的生命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地上的血泊化成水滴般缓慢回到水妖的皮肤之上,水妖面色已然无碍,伤口俱已愈合。
最后被一股力道送入北漠海中。
公子听愣住了,是不可置信!
鬼暗为何如此反复无常,这样消耗自己的命数去救两只濒死的水妖!?
鬼魅还说得过去,这也太难捉摸了吧,这……果真是个惨死鬼啊。
他还能撑到虎妖返回陆地的那天吗?
最后烛影眸光暗淡了许多,手指都渐渐泛白,脚步虚浮,一步一步很缓慢地向敞开的大门迈去。
“你真是个疯子!”公子听脱口而出,“别被冷玉发现,不然你现在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公子听不放心,焦急地跑出去,大声说道:“施雪呢!快过来啊!鬼暗,快死了。”
烛影休养了好些日子都没醒,公子听在满溪居信步,忽觉这是个绝妙的机会,于是便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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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那居所的鬼魅。
***
尘羽被处死以后,那些被控制的水妖们该怎么办?烛影怎么会放过其他妖?
流火攥紧袖口,说是不贸然杀死水妖的是鬼暗,带来坏消息的也是他。
她望着地面上水波的倒影,自己的长相与鬼魅难道一模一样,一点差别都没有么?
怎么会这么巧。
若是换了张脸,恐怕自己早已死在江湄的血盆大口之中。
烛影的柔情只不过是对鬼魅,不是自己。
想至此,流火竟然已经走出了院落,忽地有几滴雨水落在鼻尖,然而当她仰头看去。
黑暗之中悚然蹲着一只老虎!
刹那间,她没有任何防备地晕了过去。
墨绿的衣摆蓦然停住,这突如其来地画面着实把公子听吓得不轻。
流火醒来时,自己又回到了烛渊居?
“本就是看鬼暗出去了才过来找你,没成想你居然被院落的老虎石像吓晕过去。”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袭墨绿外衣的男子在说话。
流火问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魅啊,你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公子听扬眉,沉吟许久,忽地话锋一转,“或着……你根本就是假冒的?”
流火猛然一惊,压制住恐惧,说道:“我可曾说过自己是谁?”
“也就只有鬼暗会被哄骗。”公子听嗯哼一声,啧啧笑道,“鬼魅这样的傲慢性子,怎会甘愿做一个水妖?”
流火忽觉自己难逃一死,于是冷笑道:“你既不道明身份,还背着烛影过来找我,何必说这些话来吓我?你想做什么?”
“诶哟,还比魅儿聪明些。”公子听挠了挠头,俨然收敛了笑容,“监视烛影,嗯……你们水妖应该需要解药吧。”
流火气极反笑:“烛影对我宽容,我提一句他便会给,何必找你?”
“我可和烛影不一样,流火你的命,说得直白点,怕你受惯了他的百依百顺,现在不爱听。”公子听讥诮地看着她。
“那就别说,直接杀了我罢。”流火平静地说,试图压抑着内心的慌乱。
公子听神情突然冷淡下来:“我看你是被宠坏了!”
他的面目猛地变得凶恶无比,袖口一挥,绿光扑闪而去,击中流火的腿部,但力道不大,只是轻微有些疼痛。
“不怕我告诉烛影,偷梁换柱的后果他可是不会容忍的。”他勃然大怒。
流火揉了一下小腿:“前几日你与烛影交谈甚欢——”
“你倒是不知!”公子听募地打断,呵呵一笑:“我的长兄无缘无故被鬼魅摧毁了虎魄,将影的鬼魂注入到我兄弟的躯体中!你说,我该不该恨!”
影?流火下意识在心中默念。
是烛影的步伐,就在几丈之内!
公子听浑身猛然一震,霎那间慌乱不已,怒视着流火说道:“你大可试试将此事告诉他,我会有千百种法子折磨你!”
这是口不择言了么?流火暗想。
他倏地转身去看,果然来了,上一次差点杀了流火,就在快得手的时候,也是鬼暗出现!
公子听笑得甜:“流火也不小心点,自顾自地出去,被老虎石像吓晕,我碰巧来此,顺手救下。”
6. 尘羽未死,潜入海中
烛影只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公子听这才讪讪离开。
“你当真是被石像吓晕。”没等流火解释,烛影侧首望向院落,自言自语,“明天还是将它挪走罢。”
她穿好靴子,走向半圆桌想喝点水压压惊,拿起一盏冰水咕噜咕噜饮入,由于水温实在冷嗦嗦的,流火不自觉感叹一声:“好凉啊。”
他微微蹙眉,手掌摊开,施法温热了月牙桌上的凉水。
“谢谢。”
她见水热起来,于是缓了缓,又喝了一口。
“他与你说了些什么?”烛影好奇的心绪终究是压抑不住。
流火手停住,屏住呼吸,抬头与他凝视:“处置了吗?”
他怔了一下,低声道:“还在等他交代同伙。”
过了半晌,烛影坐在矮案前等着她回答。
流火没如他的意,只是望着那盏茶水,神思游离。
都被蛊虫控制,能有什么同伙?
是他们对自己下的蛊虫太没自信,还是高估了水妖的意志力?
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公子听他心中对我有怨恨。”烛影想要继续说却被流火打断:“他刚刚同我说过,之前是我把你的鬼魂放进了他兄弟体内。”
烛影怔了一下,复道:“明日我会返回金灼,探路。”
流火毫无头绪,既然他们可以自己渡海,为何要给水妖下蛊虫,她问道:“虎妖可以渡海吗?”
“北漠海中有禁制,除了虎妖,其余的鬼魂妖怪都可以通过。”他回答道,“前些时日渡海上岸的数个水妖,只有一只妖回来,但她被水妖一脉的统领救走,不知去向。”
语毕,烛影的脚步声渐远,过了半天,似有衣裳轻轻被挂着的声响。她沉默许久没往屏风后望去。
真不把她当外人。
流火此刻非常希望自己昏昏欲睡,或者直接晕过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蓦然在耳畔回旋,她赶紧装成已经睡着的模样,紧跟着是木板咯吱的响动!
后来,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烛影微弱的一声叹息,流火放弃屏息,开始有节律的呼吸。
眼皮虽然闭着,也能感觉到寝居已然黯淡,倏忽间,她心脏猛然一震,一双胳膊把自己抱起来,流火在心里暗自念道:绝不能醒过来!烛影不至于对一个熟睡的人做些什么吧。
被他抱在怀里时,流火终于装不下去了么?
她很怕自己?呼吸怎么还这么急促?
或是她身体还未恢复?
“你先别睡,我问你,还有哪里不适?”
漆黑之中,流火看不见烛影的神情,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其实她全都好,就是靠近他的时候,会有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我只是太想睡觉。”她只得软绵绵回答,扮做那种特别困的语气——
结果,流火一整晚!都被他抱着!
烛影倒是疲惫,喘息声绵长深邃,时而还说几句梦话,她该拿他怎么办?
他近在咫尺的声音很悦耳,已经不能用猫咪般的撒娇来形容。简直是要把她的身心都给勾走!
流火缓慢转过身,用手去摸他的脸。
用眼睛去看时,烛影的长相是淡漠疏离。
可细细探索一番,五官竟是如此的凌厉,渐渐地游移到眼皮那块,软软的触感,流火忽觉有、些可爱。
一股沉重的力道袭来,她愕然停住,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的嘴唇已经贴在流火眼下。
“好痒。”她竟一时没忍住说出来,一只手腕被他握着,脸颊他也不放过。
若是……若是她说一句,让烛影放开手,他一定会照做的吧。
可流火最终没说。
还有为何他睡得这么沉?
次日,烛影走得无声无息。
他只愿意给流火她一人解药吧?
可……妖对自己的同类总是放不下的,她无法忘记回忆中欢乐的日子。
记忆中尘羽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她和容飞总是会照顾水妖小辈们,如果全然为了她自己一人的安稳,不去管那些失去意识的水妖,流火无法做到。
她想偷偷去问尘羽是在哪里找到的解药,应该就是跟自己醒过来时被囚的地牢是同一个——
尘羽在北漠海里下潜,褐红色底栖藻从余光中飞逝而过。
游了许久……许久……
终于回到了家。
水波中的汐光殿,容飞恢复了鱼尾,鳞片闪烁着如梦似幻的光芒,他坐在礁石上观察着几只水母游移。
“我回来了。”
尘羽苦涩且温柔的声音传来,容飞的鱼尾微微一颤,旋即往她那边飘游而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见尘羽面色如常,身上也没有伤口,这才问道:“你不是被抓了吗?我们还准备派人去救你。”
她不敢与容飞对视,低下头喃喃道:“我……容飞,我也利用了失去意识的水妖,操控我们的同类杀死了百里山。”
“打草惊蛇,你这次太冲动。”容飞背过身子,沉声道,“我们好不容易取得了公子听的信任,但我应该告诉你的,百里山最宠爱的后辈就是公子听。”
“可这是我个人的仇恨,我不得不报,眼瞎的百里山当年被虎妖追杀被迫逃入海中,是被我的母亲所救,谁料到他不知好歹,逼迫她去救更多的虎妖!”尘羽只要想到这些,心中又怒又恨。
母亲怎么善良成这样,还丢了自己的性命。
容飞回头看着她,目光缓和下去。
尘羽继续道,语气凄冷但坚定:“我大仇得报,你如果要罚我,请便。”
“我怎么会惩罚你。”他心中动容,却不得不提起,“我告诉了流火,解药在你手中。”
“可我根本没找到!”尘羽紧紧蹙着眉说道,“他们的长老被杀死,水妖不可能还活着,那天我亲眼目睹了鬼暗挖去一妖的眼珠,他实在残忍,有仇当场就报,不可能留着。”
“公子听本是要将鬼暗的身世告诉我们,”他见尘羽脸色难看,于是微微笑道,“他和鬼暗不一样,性子不坚定,最终是留不住秘密的。”
“他们才是一族的,公子听到底为何要告诉我们虎妖的过往。”她问道。
容飞摇了摇头:“恐怕虎妖并不像表面那样铁桶一般,你看被剜去眼的那妖,他们内部定然有部分是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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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羽心中愧疚:“流火……她怕是要去救那只水妖。”
容飞呵呵一笑:“凭她那自私的性子,估计是去找解药,不过那天我将消息传到流火所在的地方,居然被一股法力打断。”
狱中有很多牢房,具体是哪一间呢?
流火从院落走出去,大着胆子回头去看,石像果然已经移走啊……
那复杂的情绪不受控地涌上心头,她弄不清是何种感受。
烛影救了她,自己应该感恩,可他做为鬼暗对其他水妖是无情的,如果流火没有一张像鬼魅的脸,自己的境遇不会改变。
从蜿蜒的院落走出去,极少有虎妖会抬眼看流火,但有女虎妖会热情地打招呼。
她温和一笑,没多说什么很快便走远。
流火笑不出来。
她记得上次是从牢房出来后,后来就抵达演练场,这次倒着走,应该不会错。
透明绿光疾闪而至,挡住了流火的去路,看到这光芒,她赫然想起了那天的公子听。
回望过去,果然是他。
“你觉得那只水妖还会活着?”公子听来到她的身侧,飘忽地笑了笑,“难不成在你心中鬼暗是个好人?”
砰的几声,每一间牢房的铁门被打开,流火心头一惊,下意识跑到牢狱后半段去探查。
没有尘羽!都是满目无光,浑身污浊的水妖!
“没找到你的同伴?哈哈!”公子听笑得肚子疼,看着流火沉重的神情,不阴不阳地笑了很久,才说:“我是趁着烛影赶来之前提醒你,那天我确实急了,这次我把解药先给你。”
话音一落,公子听抛来一颗墨绿药丸,见流火接住后,他笑道:“有诚意吧,烛影马上来抓你,你先躲在后面的牢房里不要出声,剩下交给我就行。”
流火注视着手中的那抹绿色,蓦地听见外面的动静。
没有犹豫,任意选了一间牢房来藏身。
烛影一眼都没看公子听,施雪开始找寻。
“喂,你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说,“嘻……散布刺杀百里山的那个水妖还活着的消息,我也出了一份力。”
烛影猛地抬眼,冷然地问:“什么?”
公子听倒抽了一口冷气,惊讶地“啊”了一声:“你不会就是为了试探流火,所以仅仅只告诉了她吧。”
橙红夕阳洒落穿过铁栏时,已经只有丝丝缕缕的黯淡光线,流火在角落里静默看着药丸,想起那碗浓汤中放着的是解药吧。
地牢中寂静的诡异,她迟迟未等到烛影的回答,被人玩弄的感觉真不好受……
“原来你不是真的爱鬼魅。”公子听长长叹息了一声,“这里关着不少水妖,你要继续找她?”
“你消停点。”烛影微微怔了一下,却没有与他谈及此事,话锋一转,“我清楚百里山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你可以放心,他期望的事情我会做到。”
公子听淡淡看了看他,说道:“你最好能凭借你的鬼魂渡海,返回陆地,好好探查一番!”
施雪已经悄然打开门——
四目相对。
流火漠然无言,但那幽深难测的神色,凌厉得似乎毫不畏惧。
7. 施雪过往
“鬼暗,这里都没有。”施雪此刻难以冷静,鬼魅她不可能背叛烛影,定是听了些挑拨离间的话语。
但此时如果鬼魅在此的事实被公子听知道,肯定会敲锣打鼓地在虎族中散布消息。
还是先瞒住。
施雪默默合上铁门,侧目见鬼暗点了点头,她提着的心终于放松些。
从牢狱出来后,鬼暗漠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忽然他往后一看,认真地问:“你看到了流火?”
施雪一时不知所措,慌张得脸色变得苍白,鬼暗淡漠地看了一眼,声音很低:“你没有做错,不必要怕成这样。”
施雪有些错愕:“鬼暗你是如何知道的?”
“看你的表情就能猜个大概。”鬼暗接着问,“你觉得流火有什么变化么?”
“……”她该怎么说好?施雪只是叹了口气。鬼魅为何做一个彼时连她自己都嫌弃的水妖,何况这给水妖下蛊虫的法子,也是鬼魅从一本古籍中找出来的。
他说:“流火现在毕竟是水妖,对我们虎妖有怨恨,这没办法改变。”
“就算是这样,鬼暗你也不应该做这个测试,她现在肯定知道你的猜疑。”施雪忍不住说道,“可你之前对流火的好都是真的。”
鬼暗头也不抬,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再怎么说,虎妖一脉的复兴才是正事。”
施雪诧异:“所以现在我们要提防着鬼魅吗?”
他在犹豫,最后默不作声踏入烛渊居的院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倏然之间玄黑衣裳隐没,不见踪迹。
烛影怎么能!鬼魅犹如施雪的再生父母,她绝不会这样做!
在人间,她是一个优雅的公主,被鬼魅收下的时候,是自己命运转折的开始。
而施雪,这个典雅的名字是后来她为自己所取。
她死的那一天,没有风,也没有雨,火烧云染红了日暮的天际,同样也将施雪的脸染红,可真所谓是波澜壮阔。
其实很少有虎妖知道,施雪可是一个鬼魂,与烛影一样,都是被鬼魅注入虎妖的躯体中的半鬼半妖。
施雪,嗜血。
为了活下去,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最后抵不住饥饿,吃下去了一口死去的人肉。
施雪努力地想活下来,可最终还是被士兵发现,那时她穿着男子的服饰,躲过了折辱,却难逃一死。
她被扔到了浸染成血色的湖畔,最后一口呼吸是血的甜腥味。
随波逐流至北漠海中,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施雪从沉睡中醒来,却被鬼魅拦住,没有进入阴间。
可是血红的记忆实在太可怖,施雪急切地想要忘记战争,索性进入轮回隧道,然后转世。
可鬼魅二话不说,勾着她的魂魄再度回到那阴暗的人间炼狱。
原来是入侵者的凯旋盛宴,父皇的头颅搁置在瓷盘之上,血俱流干,只剩惨白。
盛宴之上,酒香与饭菜的油香,几乎盖过了腥味。
反叛们皆大欢喜,殊不知她的鬼魂此刻,正阴郁地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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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有任何方法,十六岁的她死了,即使有着翻江倒海的恨意,又能翻出什么呢?
“你毕竟是人的鬼魂,能力微弱。”鬼魅柔腻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她愕然抬起头,霎时心绪紊乱,哭嚎道:“我有心无力,你带我来看,究竟是为什么!让我更痛苦吗?!”
“嘻、先别这么快下定论。”鬼魅勾起唇角,在大厅中缓慢游移一圈后,散漫地说,“我其实是从天界来的,天上的神仙赋予了我一种能力。”
施雪脸色变了,心中惊涛骇浪,大吼打断道:“天界?!人间这么不公,你作为天上的神仙为何不拯救!”
“你之于我,不过是尘埃一粒,渺小犹如蚂蚁。”鬼魅语气仍是淡漠,“蚂蚁数量庞大不可计,我怎么救得过来。”
“既然救不过来,为何把我勾回来!”施雪瞧见她飘忽且不在意的神色,恨不得将眼前的鬼魅碎尸万段。
鬼魅只觉杀气逼人,蓦然心头一震,明明公主什么都做不了,可她眼中的仇恨,与这难掩的杀气正是她所需要的,借着这股可以持续百年的恨,倒是足够了,于是正色道:“罢了,我不与你胡闹,我手中剩下最后一个将鬼魂打入虎躯的能力。而虎族百年之后会卷土重来,你跟着他们一同修炼,复仇简直易如反掌。”
施雪呆了呆,这个机会鬼魅为何要给自己,怜悯这是最不可能的,她冷道:“有什么条件你说吧。”
“看来你尚且有些理智。”鬼魅掩面笑了笑,轻轻飘到她耳边。
8. 云海之上淡粉杏花开放
“算你识相,不像那个鬼魅,一心想着烛影。”
公子听一面说着,一面引着流火往满溪居走,可后面的水妖却不进去。
“我这里可比烛渊居要好上百倍,百里山生前最照顾的虎妖就是我。”
流火站定,说道:“因为你兄弟的身躯被占据,所以百里山也很愧疚对吗?”
公子听颔首道:“没错,那时鬼魅不知从何而来,和一只水妖救了我们虎妖一脉,后来怕那只水妖管不住嘴便杀死了她,鬼魅接着提出一系列的条件,其中一条是为烛影提供容纳鬼魂的身躯。”
流火倏地愣住,他才是那个管不住嘴的,于是低声道:“你就在这儿说,我不想进去。”
“呃、我对你提不起兴趣。”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用手扒开了院落花花哨哨的藤条。
满溪居。
流火直截了当:“上次江湄也这样对我说了不少话,怕我说出去,当即想灭口。”
公子听忽地扑哧一笑:“我知道,你的嘴巴肯定很严,不然怎么会骗过烛影?”
她往院落看过去,一片绿意盎然,小路蜿蜒。
看来公子听很喜欢藤蔓。
视线所到之处俱有深浅不一的绿色爬满。
流火吃了一惊:“外围都是冰天雪地,唯有你这一处生机活泼,仿若春夏之际,看来百里山真的很关爱你。”
“当然。”公子听提及此事,心头一软,忍不住又要落泪。
流火抬头,问道:“是哪只水妖杀死的百里山?”
“想罢烛影为了测试你,没告诉你杀死……我们精神领袖的水妖,其实……其实,他连意识都没有。”他颤声说。
“她是被控制的?”流火问,“你们难道没想过,控制水妖的人也有可能是你们同族。”
“放屁……”公子听掩面哭泣,声音断断续续,转念一想,岛上唯一有意识的水妖是流火,可是她在鬼暗的院落,前不久还受伤。但他嘴上仍是说,“这不可能!”
“好了,你先说正事。”流火淡淡地说道,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背。
公子听这才愕然想起:“对,差点给忘记。”
***
“就是让我跟着烛影一起返回金灼原?”流火不解地问,大费周章地绕了一圈,仅仅让她去陆地?带一些当地的花花草草?
“你可以渡海,鬼暗亦可。”公子听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根本听不见,嘴型像是在说:鬼暗来了。
公子听的脸色不一会儿变得惨白,眼瞅着一会儿要冒冷汗。
他怎么怕成这样?上次也是,流火暗想。
“你把水妖绑走,是要做什么?”透过门窗他的声音仍是不容忽视的……诱惑、低沉。
高瘦身形站定在门外,烛影没进来。
公子听擦擦汗,连忙起身去开门,试探着开口:“我只是和魅儿叙叙旧。”
话音一落,他挤出笑望向在木凳上端坐着的流火。
她不为所动,公子听急得不行,仰头一看,烛影只冷淡地看着他们。
他只得又赔笑道:“是不是,你说话!”
“谁和你叙旧。”流火微微眯起眼,见公子听的面色难看,突然呵的一笑,“我现在要跟着鬼暗大人。”
在牢狱时,公子听一言一语都如此放纵,烛影尚且只说了句:你消停点。
鬼暗那样狠绝的人,对他因为愧疚都纵容至此,看来公子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成天想着与他作对。
她很自觉的走过去,轻轻抓起他的手,烛影似是愣了一下,淡漠地盯着被握着的那只手。
冰冰凉凉。
是什么正在下坠?
想至此他只得微微蹙眉,转而凝望着流火,说道:“带你去一个更有趣味的地方。”
语毕,流火身体一轻,转眼间他们已经踏上云海。
……风不知何时变得温柔、甜丝融融的。
一片柔软的花瓣落在流火的脸上,烛影捏起那片粉瓣,轻声说:“到了。”
“杏花花季短暂,从前总盼着花开,带你来看。”他道。
“这是甜杏树?”她自言自语,眼前粉红的小屋,粉红的杏树,杏花在微风下似是淡粉红色的雪,纷扬洒落。
确实更有趣。
流火当即摘下甜杏仁,尝了一小口,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蔓延。
烛影抿紧唇,试图挪开视线不去看她。
下一刻却情难自已,注视着流火,如瀑的褐红发丝,与她的性子像极。
她知道烛影在怀疑,还能这么自然的和他待着一处,这无畏与胆大,倒是令他佩服。
云雾暗暗浮动,白色倩影走过来,红丝伴风悠然飘起。
流火隐隐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烛影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那时他在院落说,你把水妖绑走做什么?他没有懒散地说:我的水妖。
也未提及她的名字……
身为弱者的流火,心中倒是有些宽慰,烛影并不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借着这份微薄的尊重,与他两次的救命之恩,她不应该计较——鬼暗身为虎妖一脉领导者应有的警惕、防备。
她道:“一直盯着我看,莫非是你后悔骗我?”
烛影不答,眼眸陡然变得阴沉,些许杀意暗藏。
突然间,流火柔声说:“鬼暗大人,何必试探我的诚心,你救了我两次,我怎会不知道感激。”
“你……”他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才沉吟道,“只有一次。”
流火微微一笑:“那时你看了一眼汤碗,我猜想那奇怪的绿色,就是蛊虫的解药。”
见烛影神情恍惚,不知心中沉思何事,她非常识趣地踱步至淡黄杏树下,然后坐了下来。
他在想原来的鬼魅吗?鬼节快到,她当真会回来?
……
流火不知不觉入眠,一直都睡得很安稳,直到她发觉有人在轻抚她眼下的时候,不忍惊奇,烛影到底是有多喜欢鬼魅眼下的浅痣?
她猛地张开眼,面前的人,很明显两只眼睛撑圆了些。
平时冷冷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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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现在猝不及防的一惊,那双眼眸毫无攻击性,仿若一只小猫咪微微炸毛。
可爱又可怜。
流火忍不住笑出声,烛影头一回出现几丝窘迫神色,倏地在她身边坐下。
“我想和你一起返回陆地。”她说着,不带一丝犹豫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
他低声问:“公子听说的?”
流火笑着点头,柔声道:“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让我带回一些花草,公子听很想念在金灼原的日子。”
烛影静静看了她片刻,淡道:“他跟我提这个要求,我也不会拒绝。”
流火柔声说:“我知道,其实你对公子听很不错。”
“没有。”他沉声道,随即收回视线,“我会等你。不过金灼原我从未踏足,而且距离虎族被驱赶至北漠岛已百年,陆地的变迁我们未可知。”
流火垂头沉思片刻,如果这次返回,会发生什么?
她会变成一个叛徒啊。
无论是烛影,还是公子听,他们似乎从未想过她的身份。
她可是被你们奴役过的水妖啊!
怎么会真心地归附于你们虎族呢?果然没人会易地而处地想想,她的处境。
水妖杀了你们老者,就罪该万死;你们随意对待水妖、想杀就杀、任意折辱,难道虎妖不该死?
为什么一个族群的复兴要踩在另一个无辜族群的血肉之上?
她抬头凝望着烛影,为适才自己放下警惕的时刻……感到耻辱。
什么小猫,分明是一只残暴的老虎。
终究流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海猛地震荡了一下,岛上的虎妖发觉不对劲,难道是鬼节将至。
烛影起身,带着身边的流火返回北漠岛。
几日前,鬼节来临之夜。
冷玉定定地看着他,昏暗的灯火下,江湄的金发如今已经发白,那眼眶的伤虽然已经上药,止住了血。
但他的世界是漆黑一片啊……
这些天,她独自操控一只水妖下潜到北漠海底,找到了许多不同颜色的珠子,但终究不能让江湄眼睛复明。
他渐渐睡下,冷玉鼻子酸涩到刺痛,几乎抑制不住要哭泣,她咬着牙踱步至铜镜前。
她要让江湄视清这世间的万物,不要如此颓废下去,然后,复仇。
没有犹豫,按照她所教授的——
视线中,左边的衣柜随着法力的引导,逐渐模糊,然后彻底不见,镜中的她没有留下一滴血。
一刻不停,冷玉冲过去,将江湄泄气的眼皮扒开,绿色眼珠迅疾移入长兄眼中,紧接着,在海底中打捞出的一众珠子中,她选出一个最像右眼的那对,一颗放入自己的左眼,一颗放入江湄的右眼。
用这种法子居然一点痛意也没有,冷玉不由得沉吟,鬼魅告诉了自己修复的方法。
鬼暗现在不在北漠岛,估摸着已经到了金灼原,那他身边的流火是冒牌货?!
冷玉蓦然一声讥笑,极其轻蔑,既然能渡海,他的躯体肯定在岛上——
9. 金灼
明月当空,金灼正直春日,可城外却寂寥荒无。
“小烛,你好乖啊。”
流火一面往前走,一面抚摸着那只缩小的老虎,他的淡金色毛发柔顺,如同刚出生几天的老虎幼崽,只会嘤嘤地叫。
她悄声说道:“好可爱,更像你了。”
听到这话,烛影不自禁握紧剑柄:“施雪还未到。”
流火暗想着,施雪原来也是鬼魂,但是虎妖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
“这次她一起来,岂不是会被发现?”她问。
烛影轻声回答:“在满溪居里,由公子听照看。”
流火没多问,转而打量着金灼边际的景致。
现在已经成为了金灼城,看样子是分为了城内,城外。
城外并不如公子听回忆中的那般:郁郁葱葱的森林,绿油油的草地,时而有昆虫蝴蝶相伴。
他还说之前有一只蝴蝶修成了人形,公子听被驱赶之前,那只名唤叶光的蝴蝶曾说会一直等着他。
现在城外布满黄沙,尘土飞扬,此刻还未到城内,却也清楚狮妖领导的金灼原并不理想。
远处一抹淡紫色款款而来,是施雪的鬼魂。
流火看着她走近,下意识抓了一把,却扑了个空?奇怪,为何都是鬼魂,却只有烛影可以有实体?
施雪干笑几声,说道:“我是凡人的魂魄,一般人是看不见的,没想到流火你能瞧到?”
流火颔首道:“我想应该是凡人不可见,我不是妖么。”
施雪了然,认真地望着烛影说道:“这次我会去复仇,但你们是探路的,我们分开就行。”
烛影声音淡淡:“嗯。”
流火微微蹙眉,可她一个人如何复仇,为什么不一起呢?她笑吟吟地说:“施雪我们一起走。”
“不了,流火,我如今随便附在一人身上,死了不过再来一次,反正已经是鬼魂了。”
施雪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你怕不知道吧,我尚在人世的那段日子,城中的人大多对你这类美貌的妖又争又抢,水妖是以绝色的容貌闻名,你们虽然是妖,但大多体质柔弱,性格更是软弱,所以你千万要小心。”
话音方落,施雪未做留恋,先一步往城门飘去。
若说是找一具合格的尸体,自然是壮硕的男子最佳,她来到了乱葬岗,一眼望去,横七竖八几具死尸。
这里没有活人,然而这个想法刚出,霍然耳闻一位女人在一具男人的尸体前涕泗横流。
那尸体还未腐烂,看样子身长有八尺,施雪想着等女人走后,再做打算。
她飘在树上,那女子迟迟未走,但施雪耐心十足——
“啊”的一声短促的尖叫,她诧异地望过去,适才那个泪流满面的女子,被“死尸”掐住了?!
诈尸?
不对,那个八尺男儿,他没死!
施雪陡然一震,迅疾移动过去,慌张地竟是忘记自己是鬼魂,无人看见,也碰不到任何事物。
女子很快没气。
刹那间,她心如刀绞,刚刚还在哭泣的人,不过眨眼功夫,就这么悲惨地被掐死在眼前,而同样身为女子的施雪,却无法施以援手!
“平乐,不要怨我,要怪就只能怪你傻,喜欢一个无权无势的男人。”
周围寂静了下来,那男子草率离去。
女子被掐住脖子时面容扭曲惨白,加上方才哭得泪眼,死去后她痛苦的面色仍然持续着。
那尚未掉落的泪水,一滴一滴打在乱葬岗苍黄的枯草之上,悄无声息……
那一刻施雪心中的痛苦就如被生生拨去指甲,那般难以忍受。
彼时士兵为了检验他们是否在装死,便开始挑去指甲盖,身为公主的她哪里受得了这般剧痛,自然露了馅。
最后,她打算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复仇,即使她是柔弱的,力气不如男人,也不强壮。
但难道复仇就只能靠武力?
天亮时,施雪迅速找了一块粗布,简单修理做成了面纱,原来平乐容貌清冷,长相微微带些英气,自然肤色。
这般英容相貌,昨夜却泪眼婆娑,她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
金灼城内,妖与人分界很明显,施雪的国破家亡与妖族无关,于是径直步入为凡人划分的区域。
繁华的人间街道,治理地井井有条,看来这里的民众过得有滋有味,个个脸上含笑,远处女人们在河畔一面嗑着瓜子,一面谈天说地,男子们谈吐文雅,小孩肆意撒欢。
醉仙楼。
施雪望见这个酒楼时,往日回忆越来越清晰,之前她可是这里的常客,没想到这个酒楼没有被查封,依旧经营着,往来的人络绎不绝,言笑晏晏。
“平乐回来了吗?”
手中握着浅蓝折扇的男子,长相清秀颇有少年的稚气,皮肤白皙,唇形有致。
不过施雪注意到他,可不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貌,而是他口中所道的人,正是前日被掐死的平乐。
而自己现在正用着她的身体招摇撞市。
小厮轻声回答:“平乐心中丝毫没有你,云深公子何必惦记着。”
“诶……你这话说得。”云深懒洋洋地笑了笑,语气很轻巧,“喜欢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且我可从没说过自己喜欢平乐……”
施雪冷笑一声,云深仿若听见了她嘲讽的笑声。
回头望向她,云深低低啊了一下,似惊叹,似疑惑。
他猛然起身,笑吟吟地走过去:“平乐?是……你啊!”
她点了点头,他走近,施雪细致一看,还真是个倾国倾城的外貌呢……
云深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从不会来找我。”
施雪不禁奇怪,既然是暗恋者,那平常应该只敢躲在角落悄悄偷看,大致是不能看清出她全貌,而且今天面上有粗布遮着,云深是如何一眼瞥见,就敢确认的?
“我有说过,是来找你的?”施雪淡淡反问。
“诶呀!”那小厮——诚失感叹地看着她,冷不丁又说,“云深公子刚刚才说到姑娘,现在你心尖上的人就来了?”
诚失啧啧笑着,没料到平日十分规矩克制的云深公子,冷不防,异常轻浮地摸了摸平乐的脸颊,还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不由得再度感慨……这平乐也不说挣扎一下,就一动不动地这么被他紧紧抱着。
然而,不等诚失眨眼,优雅如云深的公子却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
他几度笑出声,看来平乐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云深。
诚失默默叹气,云深公子人见人爱,金灼的姑娘家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不仅如此,令狐府中的小姐个个都对云深公子爱不释手,只有令狐平乐不喜欢他那张小白脸。
前不久听说令狐平乐的未婚夫惨死在城外?
现下看来,平乐也没有多么深爱那……一近身便能闻到满是酸涩汗水味的壮汉?
诶,女人都是这般变幻无常。
壮汉叫做什么来着……谢世名?
“真是不守规矩。”施雪冷淡地说道,然而再次令诚失心头一震,又是一震的却是:云深公子狼狈爬起来后,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摆,定定地望着平乐,眸光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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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毫无预兆地——
再度轻佻地抓住平乐的小臂,犹如脱缰的野马,带着她冲出了醉仙楼!?
诚失了然一叹,看来自家公子是琢磨出了如何追求平乐的法子,才如此得不由分说。
施雪冷不防被云深牵着跑了一路,前面的公子青丝如瀑,她好久都没有这么享受过男子的温暖怀抱。
被他这么紧紧拉着手臂,就像私奔。
她倒有些怀念起曾经,府上都是俊美门客的悠然时光。
索性瞧瞧云深卖的什么药。
前面的男人忽地停下来,施雪来不及刹住,一头撞向了他的后背,他呻吟般的啊了一声,一把扶住她的脑袋,温柔地摸了摸。
施雪被他这么轻轻地揉着,募地心神震荡,抬起眼,两双眼眸相对,云深白皙如雪的脸上浮现出深思的神情,但却嘿嘿一笑:“怎的不见你未婚夫?”
施雪想了想:“他不是死了?”
“看来我终究是没有赢过他,谢世名去世后,你才会正眼瞧我。”
她微微眯起眼,云深他眼波温柔如水,脸型流畅,与那掐死平乐的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偏偏,施雪从小到大最欣赏的就是云深这样温润如玉的男人。
他大胆轻佻,手段倒是新鲜。
奇怪的是,施雪是可以继承平乐的记忆。
令狐平乐回忆中的云深公子并不轻浮,难道是听闻谢世名去世,才大着胆子来找她?
云深自顾自地走进令狐府邸,虽然是清秀那挂的,但身形却很挺拔,身高看上去丝毫不比谢世名逊色。
“云公子来了!”
淡淡的阳光下,二小姐令狐墨洋兴冲冲地迎上去,轻声问候,“可是来吃茶听曲?”
云深笑道:“呃……不是,是将平乐送回来。”
“平乐?”墨洋这才注意到后面的令狐平乐,下意识惊呼,“你回来了?!”
谢世名竟然没把她弄死。
不可能,他不是跟母亲汇报过已经死透了吗!
云深不阴不阳地说道:“这么惊讶?平时你也没有很关心平乐。”
“不可能!”墨洋阴狠地瞪着她。
施雪缓缓上前,淡淡问:“什么不可能?”
然而一股浓浓的酒味从扑面而来,竟是平乐的未婚夫。
她泰然地站定,似笑非笑地望着谢世名,前夜一手掐死了平乐,今日就醉酒不省人事?
他一下子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满目惶恐,那张脸霎时惨白。
施雪正欲上前一步,却被云深拦住,他的速度很快,以至于头发凌乱。
云深一面将头发甩至背后,一面呵斥道:“这小子竟然还活着!你可别跟我抢平乐!”
“平乐,我们走!”他回头笑着说,眼神却深深难测。
***
“你很怕我的未婚夫?”她问道,看着水中慵懒的云深。
云深笑而不语,不知他在沉吟些什么,施雪继续问:“你很奇怪,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神色肃然,奇道:“哦?你记得我?”
“我当然知道你,”她继续说,“以前你从来不会如此轻浮。”
冷不防,云深低声问:“谢世名是不是对你做了些什么?”
施雪冷笑:“那你带我来浴池,看你沐浴是想作甚?”
他周身白色雾气萦绕不休,云深看样子是不打算理会她,怡然自得地在池中喝茶。
“你来不来?”云深说着,毫不尴尬、害羞,语气懒洋洋的,“一身乱葬岗的尸臭,也不洗一洗。”
10. 金灼
“你……闻到了?”施雪喃喃道,云深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说,“是看到了。”
霎时间,他只觉水花四溅,女子已经只身来到水池之中,掌中匕首破水抵着他的心脏。
云深好像根本不惧怕,嘴角仍是微笑的样子,说道:“那日,我在远处看见你被掐得不省人事,心中害怕不已这才逃走,好在你吉人自有天相——”
施雪匕首下移,刺入他的腹部,水池被血液染红小半圈,正如她死得那一晚。
云深只是觉得小腹一凉,紧接着刺痛袭来,他急忙一把推开施雪,分明也没有用力,被仇恨染红了双眼的女子却愕然晕倒在浴池之中。
“我该怎么做!爷爷……刀明明已经离心脏这么近了,可她没有杀我啊……”
云深看着水池中即将溺亡的女子,他不忍皱了皱眉,从水中捞起了她。
施雪醒过来时,身体干燥,衣物已经被换过,她立即爬起来,耳边传来搁置毛笔的声音,是云深。
他走过来,第一次正眼看她。
忽地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云深沉声说:“谢世名过几日要被问斩,你要前去观赏吗?”
施雪直接拒绝,并问道:“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抓住?”
云深摇了摇头:“可惜并不是因为杀人未遂这件事,而是醉酒之下打死了令狐家的主母。”
她语气平静:“看来恶人自有恶报。”
云深忽然哈哈笑起来:“呃……你为什么要用刀捅我?”
施雪淡淡回答:“见死不救。”
“好了,我去换药。”云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你的继母意外去世,你还得回去一趟。”
“这是你的府上?”她冷冷地问,“我伤害了你,难道你不恨我?”
云深已经离开,只留下余音袅袅:“哈哈,你并没有想杀我。”
云深住处的墙壁上挂满了水墨画作,施雪细细打量,大多是青山绿水,城中房屋兴盛的景象。
她透过屏风,隐约望见后面有一幅类似人像的画。
施雪正准备移开屏风时,悄然间,云深冷然而又深沉的声音响起:“出来吃点?”
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时,那蓝衣黑发公子一直一直地凝视着施雪。
似乎要把她看穿一般的深邃、锐利。
施雪蹙眉,这人绝对有问题。
她正踌躇不定,外面忽地响起喧闹声,然而就在此时,云深神情默然地开口:“不看看那幅画?”
施雪猛地推开屏风,眼睛一下子被刺痛,霎那间沉入血色的回忆之中,暗红几乎如同裹尸布一样将她硬生生地包裹。
****
烛影、流火两人从妖族区域勉强走出。
原来金灼城中,人妖分明,妖族这些年活得惨淡不堪。
皆是因为几十年前几场瘟疫,只有妖会被感染。
但妖中未被感染的贵族狮妖,蝶妖查探许久,这瘟疫来势汹汹,却与人族无关。
这才放下杀心,没有波及人族。
到了人族,江水静静流淌,阳光倾洒,城中青石地面泛着金光,一派祥和是与妖族俨然不同的景致。
道路两边建筑上画着斑斓的壁画,看来无论是街道治理、文化,环境都在熠熠生辉地发展。
流火有了安全感,才轻声开口说道:“现在你们大可以攻入金灼城,狮妖,蝶妖毫无还手之力。北漠海的禁制不能通过,但你们可以自己想办法,而且这么多年了,那禁制已经消散,这也说不准啊……”
蝴蝶飞了过来,她就是叶光。
然而时过境迁,叶光在瘟疫中存活下来,却再度成了浅绿蝴蝶,一路上跟着他们,依依不舍不愿离去。
烛影冷道:“你是想让我放过水妖?”
“……对。”流火言辞坚定。
烛影定定注视着她,认真地回答:“这次来,我确实找过解除禁制的方法,但你也看到了,百年前的狮妖老死的,病死的很多,并且参与过围剿的年老狮妖几乎不剩。”
话音刚落,他轻轻将流火往自己身侧靠了靠。
她回过神,往后一瞧,后面成群的男子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流火。
……原来施雪说得是真的。
烛影低声说:“我累了,找间客栈先住下吧。”
流火仰头一看,他面色只有惨淡的白,声音更是虚弱无力。
到了客房时,她不忍在门前问道:“你是怎么回事?”
见流火微微皱眉,似是在担心他。
烛影情不自禁一笑,轻声说:“……大概是水土不服。”
她也没好多问,只“嗯”了一声:“那你休息吧。”
****
冷月当空,街道寂静无人,一滴水珠飞逝而过。
影犹如闪电般快捷闯入金灼城内,屏息凝神半晌,随即消失在暗淡的月色之中。
客栈的门被砰的一声打开,影高大的身形骇然站定在床前,静默地注视着他的那一魄。
如果他不来,烛影怕是撑不过今晚。
“鬼暗?你醒了?”
一个熟悉而又柔和的声音缓慢传入耳畔,那日一别,影在鬼界沉睡百年之久。
百年间,影仿若被魇住了,身体被沉重的力道压制,久久醒不过来,不过在感受到曾经自己投入下界的那一魄正在急速地消逝生命时,他睁开了双眼。
影的身形倏地消失在房内,面无表情地看着流火走近——
她像是受到了惊吓那般,即刻冲过去,摸了摸烛影的脸,手中沾上了冷汗,流火的声音微小到犹如梦呓:“鬼暗大人,你怎么回事?”
烛影的脸,唇俱已惨白;额间,颈部冒着冷汗,紧蹙着眉头,许久……许久没有回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在说话,流火手指发颤,无助地抓住床褥,俯下身子去听——
“你、到底怎么了。”
影不由得蹙眉,启用溯时铜镜去查看,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能怎么。
烛影当真愚蠢,将自己的那仅有的一魄注入流火的体内近七成,将她破碎的内脏全部修复。
后来居然又救下另一个水妖。
他能撑到今天,倒是出乎意料。
影漠然冷笑,施法让烛影能够出声,他倒要看看这个痴情者最后的遗言。
流火问:“我该怎么救你,你死了,虎妖们还怎么返回陆地。”
“我感觉到鬼魂快消散了,应该是救不回来……”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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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不合时宜地笑了,感叹道,“本来是不会死的这么快,只不过那晚一时脑热,把杀死百里山的那只男水妖也顺手救下。”
“什么……”流火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晕过去之前,无意识自言自语:“你竟然、没杀死他,刺杀百里山的水妖……不是尘羽?”
“看吧,你果然是知道些什么的。”烛影叹息一声,身前的人却倒在了自己身上——
影终于慢慢显出,走到他的那一魄前,本以为烛影会说些暧昧的话语,没想到是这些无关紧要的。
半夜,流火猛地张开眼,眼前的烛影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此刻烛火忽明忽暗,隐约照亮他的半边脸,面色红润,眼神潮湿,薄唇微启。
她被惊到,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怎么的鬼暗又好了?
“你、您,鬼暗大人,怕不是在玩弄我吧。”烛影仍旧不动,只有眼睫颤了颤,流火无缘无故被这样注视着,当即涨红了脸。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讶然、甚至是恐惧,烛影这才合上了眼,嘴角微微扬起:“没想到快死的时候,我会说这么多话。”
“鬼暗、大人?您当真是濒死了?可你是怎么从鬼门关回来的?”流火问道。
近在咫尺的烛影低声喃喃:“是神仙救下了我。”
“神仙?”流火呵呵笑道,放松了下来,“怎么可能,他们逍遥自在,才懒得管人间的杂事,这人生老病死也要管,那不忙得上蹿下跳。”
他刮了刮流火的鼻梁,鄙夷地哼了一声:“你难不成做过神仙?”
她并不打算理会,面朝房梁,陡然间想起自己差点死掉的那次,于是诚挚地问道,“你这会鬼魂差点消散,是因为救了我们吗?”
烛影也平躺下来,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流火笑了笑,下意识抓住他的小臂:“你就是不愿意承认,鬼暗大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谁教你这么称呼我的?”烛影余光瞥见流火无辜的眼神,她语气也相当无辜地解释道,“只是脱口而出,以后不叫了。”
烛影不由得蹙了蹙眉,不知过了多久,流火模模糊糊差点入梦的时候,只觉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像是在试探,她瞬间清醒过来,听见他声音柔和下来,变得含糊且暧昧:
“我、爱、听。”
她脸热得发烫,眼皮不受控地跳动几下,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的身体全部裹住,声音低下来:“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我以后才不会那样叫你了。”
烛影像是没听到,凑过去继续刚才的吻,他的睫毛就这么浓密至极地贴着流火的脸颊。
不知怎么回事,她心砰砰地跳动,烛影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压着流火的脑袋,使她的唇瓣紧贴着他的。
流火嘴唇被他咬破了,像是在惩罚,又仿若在撒娇,想让流火回应。
她才不会回吻,这要是一来一回,烛影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这漫长而窒息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流火心中摇摆不定,就像一片轻巧的树叶,随风飘却不作出任何回应,她当真没有动心吗?
她一直未闭眼,就这么看着他那旖旎的面色,后来他有些微微恼火地睁开双眼,湿漉漉的眉眼就这么深情地望着自己,似乎在渴求着什么……
11. 阴阳眼
忽然烛影下了床榻,坐在圆桌边望着窗外。
血珠凝在唇上,她伸手碰了下自己的唇瓣,将血珠放在指腹间揉搓,忽地流火忍不住去看他。
高瘦的身形,坐着的时候仍旧自然雅致,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令人眼前舒适愉悦。
“你在看什么?”她情不自禁地问,烛影说,“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自己有些荒唐罢了。”
流火笑问:“是觉得尴尬吗?”
他居然点了点头,她不禁被这样一幕给逗笑,倒有些留恋那刻的温存。
房中二人渐渐没有了交谈,后来他们皆昏昏沉沉的睡下,一人在圆桌边休息,一人慵懒地躺在床榻上丝毫不拘束。
次日。
流火在迷糊中醒过来,蝴蝶叶光从窗外飞进来,恰巧被她看见。
她揉了揉眼睛,烛影还在休息。
昨晚她和叶光曾商量过一起再返回妖族,去找接触北漠海禁制的方法。
后来听见异动。
流火不由得叹了口气,昨晚简直跌宕起伏,一会儿烛影就快见到阎王,一会儿又生龙活虎起来,还把她亲得心绪混乱。
叶光说话声音极小,流火赶紧走过去仔细倾听:“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带着叶光悄无声息地出去,关上门后这才说道:“我们先去找找施雪,我总觉得她一个人招架不住人族的勾心斗角。”
叶光问:“不等烛影?”
流火想了想:“走吧,不等他。”
叶光停滞在空中没有飞走,急道:“不行,你太弱小了!”
流火被这只蝴蝶给气到,郁闷地说:“这里水域众多,遇事跳到水中有何不可!”
叶光仍是不动,嘀咕道:“你别自不量力!”
流火讥讽地说:“你很有自知之明,叶光!你就在这里等他。”
****
她在街道上四顾,凉风卷起黄叶,昨日的繁华,今日不知为何俨然变得萧条不少。
街边青石坎上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孩子,她们衣衫单薄,似乎在把玩着锅碗瓢盆。
流火心下不忍,走过去询问道:“怎么街上没人呢?就你们几个?”
孩子在玩过家家,心不在焉地说:“嘻嘻……鬼节到了,大人们都不敢出来。”
流火撑圆了眼睛,继续问:“那为什么你们还在外面呢?”
另一个小孩嘿嘿一笑:“因为我们就是鬼魂啊……”
流火愣了一下,安抚地说道:“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诶呀,你这个大人真奇怪。”小孩似乎怔了怔,问道,“你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她柔声回答:“我是妖。”
“嘻……看来与陌国被灭无关。”小孩眼神澄澈,褐色眼珠透亮,手肘碰了碰旁边专心致志盯着一个府邸的孩子,她似乎年岁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公主当真会被云深蛊惑?”
流火问道:“你们口中的公主,叫什么名字?”
“紫夜。”孩子沉吟着,“这位妖,你赶快走吧,这里马上会有腥风血雨。”
“你们难道要屠城?”流火奇道。
那孩子似是被激怒,褐色眼珠倏忽间成了黝黑,她恨恨地说:“没错。”
她“哦”了一声,陌缘看着这个水妖,蓦然抽动嘴角,却听她喃喃道:“可是这个金灼城治理的很好,你们当真要毁掉?”
陌缘猛然一震,被这话彻底触恼,仿佛被人浇了一头的冷水,她出手如电,藏红花腾空而出,散发着紫色华光,转瞬之间穿过水妖的身体。
可那水妖却只缓慢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地回望后面的藏红花——
藏红花在穿过流火后,看起来虚弱些许,漂浮在半空之中后渐渐消散。
恍惚之间,有一些回忆募地浮现在流火的脑海中,但又极快地消失。
她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这紫花很眼熟。
流火回过神后,小孩们已然不知去向,但她隐约回忆起那孩子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东边的一处府邸。
“流火。”
是烛影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在空中振翅飞着的浅绿蝴蝶,正懒洋洋地停在他的肩膀上。
流火呵呵笑了,不忍暗自嘀咕:真是个势力的家伙。
“找到施雪了?”烛影问。
她摇头,问道:“你知道施雪之前的身份吗?”
烛影将前因后果快而有条理得述一遍,流火发觉那孩子们口中的公主——紫夜即是施雪。
施雪,嗜血,由来居然是这个。
“我方才遇见了几只鬼魂,她们居然会法术。”流火平静地说,“会不会是鬼节到了,然后——”
方才流火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烛影如一缕白烟消散,不见踪影。
叶光受了惊吓,赶紧扇动翅膀飞到流火肩上,流火也大惊,烛影难不成清楚自己不是鬼魅,这是去找她?
细致回想一圈,幸亏自己可没有说话自己是鬼魅的话。
阵阵厌烦浮上心头,此时,流火的思绪乱七八糟。
叶光看着流火,语气有了些温度:“好了,我们去找你们口中的施雪吧。”
流火忍俊不禁,问道:“你何时能变成人形?”
“……大抵是不可能。”叶光笑了,很苦痛的神色,“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足够幸运,蝶妖如果不修成人的话,生命很短只有十几年,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
“你跟着我们应该是想让烛影帮你对吗?”流火坦言,“昨晚他快要死去,后来我晕过去,这期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烛影竟然完全恢复如常。”
叶光不由得苦笑。
流火复道:“你跟随我们定是有机会的,我总觉得有高人在背后帮衬。”
适才苍白的天空,转眼间灰蒙蒙的如同罩上淡淡的黑色纱布,一弯冷月缓缓升起,那朦胧的月色很快变成了火一样的红。
云府邸的大门砰砰砰几声刺耳的巨响,铁门被人们猛地从里面推开,一行人仓惶逃出来,街道霎时间尖叫声回荡。
流火看到了,是施雪的鬼魂附在一名女子身上,她神情恍惚地跟在后面,不知说了些什么,轰然地跪倒在地。
她飞一般地急速冲过去,只见施雪手上、衣衫沾满了鲜血,流火下意识的去寻找伤口,施雪没有一丁点伤处。
可她在哭泣。
施雪扶着她的手,颤抖地说道:“流火,快走,陌国死去的鬼魂马上就要回来复仇,所到之处格杀勿论,你赶紧逃到妖族。”
流火急急问道:“那你怎么办?”
施雪狠狠地一把推开她,站了起来,抬高声音说道:“我是陌国的公主,不会有事,快走啊!”
……
流火从袖袋中掏出琉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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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身侧的叶光装了进去,四下观望了一番,往妖族区域跑了过去——
施雪这才回到云府去查看,她看见彼时自己的侍女正在汲取着云府尚未逃走妇孺的阳气。
她不忍蹙眉,思绪回到了百年之前。
鬼魅在施雪的耳边说道:“嘻……我现在只是个能力微弱的魂,在天上,魂魄的定义不一样。魂是没有实体的,但是,魄能力强悍且有实体。”
“什么意思?”施雪没听懂。
鬼魅掩面笑了笑,说道:“我十分厌恶我的本体,正好她犯了些错误,鬼帝为了惩罚她,便将她的魂分离出来,投到了下界赎罪。”
“你就是魂,对吗?”施雪淡淡道,“有话你直接说吧。”
“没错。”鬼魅呵的一笑,“好了,我且说正事,水妖是最弱的妖族,但寿命很长,容飞本是上界的神仙,不料却蒙冤贬成水妖,他试过很多法子为自己辩解,都没有任何作用,所以便决定牺牲同族的妖力重塑神格。”
施雪不可思议地啊了一声。
鬼魅不急不缓地继续道:“但妖力远远不够,百年之后的第一场鬼节降临之时,上界会有神族赋予你们短暂但却强势的神力,你们报仇之余,汲取些人间的阳气交给我们便可。”
施雪想起来,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被宴会上云深的爷爷听见。
他的爷爷云天海是云家有阴阳眼的人,但关于施雪与鬼魅对话,云天海告诉了族中众人,都无一人相信。
云天海,他从小到大因为拥有阴阳眼这件事,在外人眼中都是一个十足的怪人,整日神神叨叨,不知所云。
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孙子居然也有阴阳眼,于是不断地提醒云深小心施雪和鬼魅。
……直到云天海寿终正寝。
云深果然是在骗着她!
把自己骗到了云府,用上些无用的人间法阵,妄想杀死她,简直是做梦。
不过云深被施雪锁在他的住处,四周施了仙法,无论如何他都出不来。
施雪自顾自地冷笑了很久,施施然地俯身去看云深的母亲,她漂亮的脸上满是仇恨。
果然是乱臣贼子的后代,让人厌恶不已。
施雪咬了咬唇,直起腰,烦躁地一脚踢开她,说道:“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相信云深和他爷爷的话。”
“放过我的儿子,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就如他所说……云深有阴阳眼,那他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应该……应该就能看到你的鬼魂……”他的母亲无助地哭喊。
见此,施雪皱了皱眉,远处反反复复传来他的声音,刚开始是乞求施雪放过母亲,后来变成了惊恐的声色。
他的母亲颤声回应:“深儿,别担心,我还活着。”
施雪一手提起袁念慈,腾空而起,极快地步入寻山居。
“你们闯进来做什么,出去!”施雪沉声命令道,陌缘茫然回头,皱眉嘀咕着说:“公主,我们替你解决这个云深不挺好的,这样你一身轻松。”
“出去!”她复道,语气不容反抗。
陌缘只得讪讪离开寻山居,关上了门后,还是忍不住提醒:“公主,他们全是屠了陌国的那些贼子所出的后代哟……”
施雪蹙眉,没有理会。
寻山居沉寂了良久。
“我放你母亲一马,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她严肃地问,语气没有任何讥讽。
12. 第 12 章
云深说:“你可以杀了我。”
袁念慈有些胆怯地说道:“深儿,我已经老了,活了这么久也够,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呵,要你的命有何用?”施雪微微颔首,一面在袁念慈的身上施了仙法,一面淡淡说:“你母亲我不会杀,云深,我也留你一命。”
“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天亮了以后,你们随我去妖族。”她嘱咐着说,声音沙哑,“在这里你们没有任何危险,但出去了必死。
“云深你该感谢你的爷爷。”一滴泪水蓦然落下,施雪由着痛苦流窜,转身离开后。
淡淡的紫色光圈将寻山居隐匿起来,无人能够看见。
袁念慈步子虚浮,踉跄地过去看云深的情况,霎时满腔怨恨,他腹部的刀伤愈加严重。
只听他说:“娘,你之前总是不让我跟爷爷讲话,现在你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袁念慈抬起头,刹那间,寻山居外围传来空灵,哀怨的歌声,她不由得惊呼,“也不知道平乐是否会反悔。”
云深解释:“令狐平乐死了,陌国的女鬼魂附在了平乐身上。”
袁念慈点头道:“我知道,只是这么称呼一下,但是平乐那孩子就这么被女鬼杀了,着实可怜。”
窗棂之外,绵延不绝的幽怨曲子与无数家仆的惨叫,一个鬼魂接着一个鬼魂如海中的鱼儿一样游弋。
袁念慈却笑了:“咱们母子被欺压这么久,还是你的大哥带头欺压,下人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人在做天在看,他们终于遭到报应了!”
渐渐红月当空,云深顿了顿,突然想起诚失尚在外面,杳无音信!
想到这里,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他全身一震,往门口奔去,这时袁念慈失声喊道:“平乐都说了,不能出去,会死的,深儿。”
“诶……不会的。”他敷衍地说,试图打开门,刹那间,母亲慌不择乱地跑过去,将云深拽得离门很远很远。
“在这儿待着!”她呵斥道,“你要做什么,找死吗?”
云深解释:“诚失那小子太听我的话,估计还在外面买酒,我得去提醒他,不要出了酒楼!”
袁念慈惊呆了:“他会武功,不会有事的!”
云深不想理会,用自己平日里琢磨的道法试了又试,无论如何都无法破解这个屏障。
他低低嘶了几声,终归是束手无策。
****
今夜,不只云府一处府邸横尸遍地,是金灼城中几乎没有活人。
还没有到黎明,人族帝王的宫殿之上,一眼望去,头颅满地,奏折还未写完就沾染上了鲜血。
施雪有一瞬的失神,百年之前,她的亲人不也是这样?
她拿起金布奏折看了看,是向妖族发出求援,桌案上堆着已经处理完的奏折。
有请安的、谢恩的,也有节日喜报的贺折……
一瞬间,施雪嘴唇颤抖了一下,止不住哀痛而又愤怒地哭泣,她幻像中的乱臣主导的国家,应该是民不聊生,难以果腹,或者是官吏享受荣华富贵,纸醉金迷。
可现实却是这些人族皇帝把金灼治理得很好。
“你心软了?”陌缘眼神中透露了凛冽的杀气,厉声道,“真该死!你把云深藏到哪儿?”
施雪默然,心绪难以平息,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不知后背的陌缘眼中闪烁着血一般的红光,她早已厌倦了公主的菩萨心肠。
藏红花悄无声息从手心飘然而起,一瞬间,没有丝毫退路的杀心出现,紫光径直朝施雪方向迸发。
施雪愕然回头,眼珠中反射出华光,被重重击倒在案桌角,身体猛地震荡,口中涌出鲜血。
这具身体被彻底毁了!
她旋即撤出自己的鬼魂,愣了一下,神色森然地望着陌缘:“你在做什么!”
“自然是杀你。”
陌缘身体紫色光圈倏忽之间散发出十分浓烈的绯红,她恨恨地说:“身为公主竟然会为了他们的后代而动容,还大言不惭地在此地落泪。”
陌缘将上界赋予她的法力全部汇聚起来,变成一道锐利而又鲜红的斩魂剑。
眼中溢满了血色,施雪怔怔地注视着那红剑冲过来,却没有反抗,这是有多么地唾弃自己,才会在快黎明的时候将自己斩杀,她合上眼等待着死亡——
没有预料中的魂飞魄散,反而是陌缘的尖叫,施雪茫然地睁开眼,是玄黑长衣的烛影!
“你怎么来人族了?”她下意识惊呼。
烛影漠无表情地望着陌缘,冷冷地问道:“这紫花从何而来?”
陌缘愕然,看见她耗尽全力汇聚的斩魂剑,竟然被那黑漆漆的剑轻易地劈断了!?
“你是谁?”她问,放声笑起来,“你是来救她的?”
“别拖延时间。”烛影淡淡说着,将地上恍惚的施雪扶了起来。
“好命的公主啊,我就知道紫夜不可能被我杀死。”陌缘顿了顿,呵呵笑了几声,“你去问公主吧,这件事紫夜全都知道,而我们也要消散了。”
施雪虚握成拳,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眸光微微闪动,疯狂地跑过去想要抓住陌缘,奈何自己也是虚空的。
“再也不见……我从来都讨厌你这个无用的人,满心风花雪月,府上男门客不断,我这次回来,以为你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与从前一样,胸无大志,贪恋男色。”
说到这里,陌缘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男人,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又找了一个俊俏的……”
施雪心里一震,眼前的陌缘渐渐没了颜色变成透明,笑声也随之消散。
烛影见此,心底蓦然震荡:“你见过流火了么?”
施雪回过神后,回答道:“我叫她去妖族避难,应该不会有问题。”
说道这里,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问:“我那时怎么不见你们一起。”
“……”
施雪想起云深还在云府,轻声询问:“我先去一趟云府。”
烛影点了点头,应道:“正好,有一个人跟在我后面,嘴上说着要回云府——”
“云深公子还活着吗?”男子弱弱地从殿门口爬出来,衣衫褴褛,看样子吓得不轻。
施雪找到一具完整的身体,勉强附在上面后,冷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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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在云府,应该是安然无恙的。”
他惊喜地开口:“云深公子还活着!太好了,我去醉仙楼……买的酒……有人喝……了啊!”
他眼泪簌簌流下来,“我以为……呜呜……”
施雪惊呼:“他是如何躲过的?”
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
“敢问这位女官的名字?”诚失嘿嘿问道。
施雪无语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如何躲过这次屠城的?”
诚失下意识仰头去看黑衣黑发的烛影,感激地说道:“那火红的太阳——
施雪打断:“是月亮!”
诚失这才改口说道:“红月当空时,醉仙楼楼的被一众……冤魂索命,我在惊慌失措的群众里找到了一个镇定的人,祈求他出手,这位兄台虽然话少,但人实在狠,将鬼魂驱散后,酒楼竟是无一人受伤。”
“什么?你的意思是,醉仙楼竟然又幸存了下来!?”施雪不自觉喃喃,“酒楼莫非被开过光?”
“醉仙楼确实奇怪。”烛影怔怔开口,“你知道些什么?”
施雪错愕地看了一眼鬼暗,难得支支吾吾:“这……呃……”
她想了想,然后断言:“准没错,醉仙楼是个被神仙眷顾的地方!”
“那时这位兄台貌似是来寻找什么东西,”诚失顿了顿,崇拜地看着烛影,滔滔不绝地说:“我家公子喜欢四处游历,这城中的大小事都有所耳闻,您大可所寻之物告诉我家公子。”
施雪原来以为流火只是失忆鬼魅的转世,但在云府时,流火一脸无知且茫然的神色。
她就怀疑流火可能就只是个普通的水妖而已,只是长得与鬼魅很像。
这么重大的事情仍未完成,鬼魅应是不会随意转世的。
至于鬼暗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诶,鬼暗当时你说要我提防流火,别这样吧,她就是一个柔弱的水妖而已。”施雪大声说,下意识拦住他,“现在我可知道,鬼魅和流火并无关系。”
烛影微微颔首。
她觉得还不够,于是说:“那只小老虎还在流火的乾坤袋待着,你可要对她好点。”
他仍是点头,没做答复。
“呃……还有——”施雪正欲继续说,却被烛影沉声止住了话语:“够了。”
云府牌匾掉下来,碎在了地上,支离破碎沾满了鲜血,诚失见此大惊失色,脱口惊喊:“公子!”
后面的女子先一步跑了进去,诚失不解地跟着,她认识公子?
屏障已经消失不见,云深似乎刚刚出来,眼神是空茫的,然而在看见诚失后,瞬间大喜地飞一般跑过去:“你……竟然活着!”
主仆二人劫后余生,激动地拥抱后,诚失茫然四顾,眼角含泪:“这个家,只剩你了吗?”
云深微弱地开口:“不是,我的母亲也还活着,在寻山居里不敢出来。”
突然,施雪察觉身后少了些什么,于是放声问:“鬼暗,你去哪儿?”
“妖族。”他说。
原来他一路上闭口不言,是在担心流火。
13. 狮妖玄漠
“我们在金灼城门汇合啊!”
施雪转头去看云深,说道:“人族你们已经待不下去了,你跟着我吧。”
他未说话,旁边的诚失眼睛瞪得大:“公子,你认识宫里的人啊?”
“你家在哪里?”云深敷衍地问了一句。
施雪看着他,说道:“在北漠岛。”
“北漠岛还能生存?”云深听见此话,有了些许兴趣:“百年前被众妖驱赶的虎妖一脉,还活着?”
云深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拍,他回头,居然是诚失正在挤眉弄眼,看样子是想让自己跟着她。
施雪道:“看见我身后的高人了吗?”
云深下意识地烦闷,不想理会这个女人:“没有。”
诚失笑着说:“公子,那个人可厉害,会功法,来无影去无踪,真叫人佩服!”
施雪懒得多啰嗦,便道:“带上你的母亲,去城门等人。”
****
晌午十分,妖族的大部分妖都在隔岸观火,坊巷中各种妖怪星星点点地讨论着人族的灭族惨案,嘴上又吃又喝,不亦乐乎。
猫妖说:“人族这是惹了谁啊,昨天好多人都被汲取了人气,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啊。”
鼠妖躺在盘中,慵懒地吃着瓜子:“现世报!前段时间去人族被赶了出来,这不报应这么快就来!”
“你本来就是人见人打的鼠,不赶你才怪。”猫妖当即笑得肚子疼。
这里大街小巷粗综复杂,闹哄哄,每路过一间简陋的木屋,无不臭气熏天,脏兮兮地一团糟。
更别说茅厕……
流火心中默然,穿梭在泥泞中,怀中琉璃盏内的蝴蝶在扑腾。
不会是被闷得呼吸不过来吧!?
流火赶紧把叶光放出来,她出来焦急地说道:“有人跟着我们!你快跑啊。”
她立即往四周看了看,有几个黑影躲在爬满霉斑的墙后,急道:“快进来,我们跑!”
叶光复飞进琉璃盏,流火旋即拔腿就跑——
果然有人追上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人族的人才对水妖感兴趣吗,怎么妖族也这样啊……”流火跑得头发飞起,脚底冒火,一刻不赶回头。
后面的妖在喊:“抓住虎妖!”
什么虎妖,难道是闻到了乾坤袋里小老虎的气味?
冷不防,流火的头发被人拉住,头皮被撕扯地极痛,只得侧身缓解,却被一股力道死死抓住肩头,刹那间被那大爪拽了回去。
“我不是虎妖!”流火喊道,死命地挣扎。
头领呵呵冷笑,大步迈过来,粗鲁地扳过流火仔细一闻:“就是虎妖,哟……竟然穿越了北漠海,看来禁制弱下来了,要再加强!”
他语气沉下去:“带走。”
狮族地窖昏暗漏水,上面驻守的狮妖昏昏欲睡。
流火死气沉沉地坐下铁制椅子上,肚子空荡荡,已经几天未吃饭。
手脚都被绑住,叶光在琉璃盏中闷得不行,动来动去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流火听见咯吱咯吱细微的声响,她竭力抬高声音向上面喊道:“喂!你们来个人啊!帮我绑进来,不走走流程吗!”
上面的小狮妖被人狠狠踢一脚,猛地张开眼,正欲发作,却眼眸一抬,竟是玄漠!
小狮妖连忙点头哈腰,笑吟吟地说:“不知大皇子有何贵干?”
“把那个女妖绑出来。”玄漠蹙了蹙眉,狠厉地说:“没精打采的,女妖偷偷逃跑你们这群酒囊饭袋都发现不了!”
“是……我们这就绑过来。”
玄漠心情极差,虎妖竟然穿越了北漠海的禁制!这可是百年之前,狮妖集齐余下几家大妖族的一起施下的镇海印记,怎么会这么快失效!
何况那北漠岛偏僻苍茫,食物贫瘠,几乎难以生存。
只有下潜至海中才会有鱼儿,可是当年禁制刚结下之时,正是最效果最强悍的期间,虎妖连人形都未幻化,谈何去海中寻找食物?
“不可能!”
难道虎妖要卷土重来?这只是第一个?
那个水妖的乾坤袋中装着的小虎妖,它只会嘤嘤地叫,似乎没有神志,没有意识,但却有种熟悉感?
玄漠再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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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袋拿出来,掏出里面似猫般大小的老虎,仔细端详一番又一番。
他想到了,是公子力!竟是他。
那个杀死了无数狮妖的公子力,父辈将难以杀死的几只虎妖的外形、样貌全部画下来,收纳在一本画册之中。
玄漠心中凌冽的恨意四起,收紧掌心欲掐死公子力——
“住手!”
他募地望过去,是那个半死不死的水妖正在厉声呵斥他。
玄漠似笑非笑:“哦,心疼了?是你们水妖在帮助虎妖他们对吗?”
小狮妖命令道:“见到皇子还不跪下!”
流火当即识相地跪下来,玄漠走过来,语气阴森森地:“想受怎样的刑罚?”
他毫不客气地抬起流火的脸,容貌艳丽,倒是个绝色的水妖,却听那水妖没有一点骨气,全部交代。
“我没有帮助他们,是该死、又可恶的虎妖对我们水妖下蛊,我们没有意识只能听从他们的指挥。”流火愤然地说道,“什么……刑罚都不用,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琉璃盏刚才被流火一踢,碎在了地上,叶光飞了出去,离开了此地。
玄漠当然发现逃离的叶光,但显然是不在意这只渺小的蝴蝶。
他冷然地问道:“公子力是如何渡海上岸的?”
流火登时疑惑,说道:“谁是公子力?”
玄漠一愣,心中烦躁难以压制,乱到了极致,将掌中的脑袋狠狠地扔了出去。
水妖闷哼一声,左臂硬生生地被磨破出血,她耳朵嗡嗡作响,脑中想起叶光的话:你太弱小了。
这回流火算是认清自己:她真的是案板上任由宰割的鱼肉。
恍惚之间,想起烛影先前不是附在一只老虎的身上,是公子听的兄弟,对就是公子力!
流火苦苦支撑着身体,开口说:“公子力魂魄已经没有了,这个只是躯壳而已。现在这个躯壳的主人很厉害,你千万不要杀死那只老虎,但我只是提醒你而已。”
她继续道:“北漠海的禁制没有消失,你大可放心。”
他笑了:“是个识相的妖。”
14. 幽皆殿
流火心跳如擂,却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这没有任何用处。
不过既然来到了狮妖的地界,倒可以找找如何解除禁制。
也不知道叶光那个蝴蝶,有没有找到烛影。
一路上,她只觉得金灼的贫富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狮妖的宫殿宏丽威严,一草一木都经过细致地修剪,每个一段路途都能看见狮子石像。
可怕得很。
这里浮华至极,狮妖贵族们的生活纸醉金迷,却全然不顾下层妖族的生存环境之恶劣。
幽皆殿。
她被放了下来,独自迈入殿内,后面的人推了她一下。
流火回过头,是方才小狮妖唤作大皇子的妖。
“不要动。”他语气中满是奇异的趣味,“把伤处给我看看。”
流火点头,却见他眼中满是讶然,随即她将伤处递给眼前的人看。
霎时间,她被一股力道推倒了软榻上,左臂的衣袖被撕开,那人咬了一口,疏忽之间便是鲜血四溅,流火不禁咬牙,皇子似乎是不满她平静的反应,抬起头,蹙眉看着她。
流火总算是正眼看了他,模样倒是正气凛然,却有这让人生厌的怪癖。
不过,水妖的血液有毒。
他眉心皱得更紧,眼神变得涣散,脸颊也很快变得潮红,转眼间晕了过去。
流火啧啧讥笑几声,一脚踢开了他,爬下了软榻。
突然,门被人打开,她的心脏立马提到了嗓子眼,是小狮妖。
但眼神中有着虚幻的温柔,流火的鼻腔一下子酸了起来,叶光真地将烛影叫了过来,她没有放弃自己,是个好妖。
她眨了眨眼,小狮妖渐渐变成了烛影,流火暗自叹了口气,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地抱着烛影的大腿,毕竟自己真的很弱。
烛影很快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比任何时候都紧。
他说:“找到你了。”
流火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后来完全变成了愤怒,烛影不是在找鬼魅吗?还会想起自己?
“好了,我没什么事。”她却推不开他,烛影在抚摸她的头发,她别过脑袋,不给他碰。
既要,又要。
这是什么作风!
烛影足足叫了十几遍:流火。
声音温柔,娇嗔,也让人沉溺。
她撑圆了眼睛,受不来他绵长的尾音!
“诶,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流火叹息。
他不顾场地,搂抱着她,也不管她的想法,任意丢下。
“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了。”烛影的声音发颤,又一次让流火心中泛起了涟漪,他语气比很多时候都要坚定。
流火道:“谁让你这么说的,我不是你随随便便,简简单单对待的物品,我是有生命的妖。”
她继续厉声说:“放开,我也不需要你后悔。”
他听话地松开了流火,缓了缓,才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当务之急要先找到解除禁制的法子。”
流火颔首,叶光悄咪咪地飞过来,轻道:“烛影,你现在要帮我恢复人身,你答应了我,带你找到流火,你就帮我!”
“好。”烛影没有犹豫,却被一只手拦住,流火正色道:“现在不行,鬼暗,他的法力并不是源源不断的,所以至少要等到虎族复兴的时候才可以。”
“呃、哼!”叶光自顾自地往外飞。
烛影的视线转向了昏迷在地上的狮妖,问道:“他吸了你的血?”
流火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难掩的恨意,赶紧转换话题:“你竟然知道我们水妖的血会有毒,这毒应该不能解吧。”
她望向他,目光灼灼。
烛影的黑剑毕现,剑刃泛着深深的蓝光,没有任何的迟疑刺入他的心脏——
后面的叶光却叫了起来:“别杀他!”
他这才愕然想起,这狮妖可能知道接触禁制的方法,这才收手。
流火咬了咬下唇,狮妖已经有了动静,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这是……黑剑,怎么在你手上!?”狮妖声音极高。
烛影看了他良久,问道:“是你们狮妖的?”
“没错,是我们狮妖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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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的第一道禁制。”他偏头哈哈笑了几声,“你们何时解开的?”
他没理会,微俯下身在狮妖身上施了法术,玄漠刹那间只觉得四肢无力,前所未有的惧怕之意愕然掠过心头,说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他明明用了极大的力气,却仍旧声音微弱,身体动弹不得。
烛影仍旧不说话,他的沉默,不由得让玄漠寒毛直直竖起来。
叶光飞了过来:“解开!解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瞥了蝴蝶一眼,沉声说:“可以解开,不过你要失去恢复人身的机会。”
叶光愣了良久,迟迟不敢做出决定,只激动地说道:“玄漠他是个好妖,对我很好,我们那时候相依为命,后来被人带走,我以为他被杀害了,但现在他还活着,太好了!”
“你是魂魄?”玄漠深深地望着他,募地冷笑,“哈哈哈,一个靠着别人躯体复生的残魂,也配拿这把剑?”
他见着烛影没有丝毫动怒,继续加把火:“公子力啊,你被我们狮族收纳入画册,却被一个鬼魂轻易的打败?”
这时,流火问:“公子力这么厉害?你细细说来,我兴许考虑给你解毒的药。”
烛影低声在她耳畔反问:“你知道怎么解?”
见她摇头,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殿外查看狮族的情况。
玄漠见他出去后,费了极大的力气,挪动身子,往流火那里靠去,大言不惭地笑了笑:“好美的水妖,要是再吸你一口血,就死而无憾了啊。”
叶光急道:“玄漠,你还没有改掉这个恶习吗?”
“你这只蝴蝶,别讲话!”玄漠看见那只绿色蝶妖,心底不由得被触动,要是她知道再次化作蝶身的原因后,会杀了他吗?
……
他深知自己的性子,自己是个极度自私的妖,可能从出生起就注定是这样。
玄漠,他是在瘟疫之中存活下来的妖族,也是死去妖王散落在外的私生子。
他们这一辈的贵族孩子中,只有他一人扛过了瘟疫,他自己弄不清缘由,可能是身体太好了吧。
15. 第 15 章
流火沉吟,如果直接询问玄漠。
那虎族返程的计划必定会暴露,难怪烛影什么也没说。
只听玄漠嘀咕道:“我快没力气了,水妖妹妹让我吸几口呗。”
叶光希望自己还是人身,这样就可以帮到他。
幽皆殿火光昏暗,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玄漠的余音,他浅褐色眸光闪动,一如曾经他救下她。
他身处贫苦人家,在底层的妖族,他们相互欺压可以说是家常便饭,而且玄漠与他母亲相依为命,自然常常遭到闲言碎语和打压。
彼时,蝶妖是最不起眼的妖,而在野外,叶光的翅膀破了一个口子,几次尝试振翅而飞,都以失败告终。
玄漠,他在一处小溪边被玩伴拳打脚踢,蜷缩着保护自己的身体,后来他晕了过去。
叶光定定望着他,心想他应该被打死,没想到她死到临头还能有妖陪着。
许久之后,水声淙淙,他醒了,也看见了受伤的叶光。
玄漠喃喃道,声音沙哑:“咱们也算是难兄难弟,蝶兄,我刚刚挨打的时候,余光看见你一直在尝试飞起来。”
叶光忽地语塞,到头来还是要自己一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在自己身上看了看,旋即撕下薄薄袖口处的一块布料,然后再撕,再撕……
直到恰与叶光翅膀上那破损的口子的大小等同。
玄漠轻柔地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翅膀,放下自己的肩膀上,笑吟吟地说:“回去修补修补,蝶兄,你飞行的目标包在我身上。”
这个妖被同伴欺负至此,居然还心存善意,想救下她这个渺小的蝶妖。
“诶,我该怎么黏上去呢?”
玄漠将叶光放在床头,眯着眼观察着那个小洞。
“蝶兄,你不说话,我就拿米饭试试。”
叶光:“……”
这里四处漏风,漏水,陈设破旧发黄,但摆放得整齐,唯一不透风的床头留给了叶光。
“到底能不能长好啊?”
玄漠走过去,又是嘻嘻一笑。
明明粗糙的指腹,却在做细致的事情,叶光心下忍不住偷笑。
他吁了口气,一直忙活到天亮,那个小口子终于补上去。
倏忽之间,玄漠身子止不住的发颤,脸色苍白,额头布满汗珠。
他踉跄地爬下床,撑着床板吐了几大口黑红的血。
叶光吓了一跳,难道是受了内伤?
当他体力不支,往蝴蝶这边倒下时,叶光慌不择乱地上下拍打着翅膀——
不料,她竟然飞了起来!
离开之前,叶光回头眼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心中酸楚。
后来他的母亲神情漠然,带着似嫌弃,似苦尽甘来的情绪,把半死不活的玄漠丢在了乱葬岗。
也是,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应该要花不少金子才能治愈吧。
叶光在草丛之中,望着晕死的玄漠出神,很英俊的相貌,浓浓的眉毛、睫毛,高挺的鼻梁,有些肉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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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嘴唇上沾上了黑泥与鲜血。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救了她,可叶光却无能为力。
不久后,她渐渐入梦,已经变成了人身。
手臂那块还有些隐隐作痛,叶光抬起手臂看了看,像是被咬过。
胸口的衣带散乱,似乎是被人解开之后,又合了上去。
她感觉身体的很多地方都被咬破了,叶光茫然地爬起来,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呢?
不见妖影。
后面忽地传来清朗的声音,饱含歉意。
“蝶妹妹,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女的,放心,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玄漠蹙眉,目光中渐渐露出既狂热又怜悯的神色——
叶光倏地低下头,看着凌乱地衣带,说道:“我是女孩的样貌,你看不出来吗?!”
****
“叶光?叶光?”她被流火从回忆中拉回来,“快躲着,狮族来人了。”
“诶!诶!你这人做什么!”玄漠梦呓般呢喃,使不上力气。
那个高大的黑影出手如电,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时间,玄漠只觉阵阵晕眩,他的声音如是说:“这么爱吸血,那来吸我的。”
玄漠正欲笑着开口回答:好啊。
一语未出,却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烛影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从脚步声初判断,稳健镇定,不像是来捉人的——
当门被推开之前,他们已一起隐匿在大殿后段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