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京年》
7.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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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就是大二下学期了。都说大二下是大学生涯的一道轻转折。基础课退场、专业课登场,褪去大一的懵懂,身边人开始悄悄分流至考研、实习或社团深耕,未来规划从模糊想法落地为具体行动,多了份务实考量,少了些跟风冲动。
薛晓京大三也要细分方向,民商实务和财经法务之间她拿不定主意。她跟导员关系不好,就懒得问他,翻来覆去的看培养方案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给杨知非发了条消息。想他好歹也是B大的高材生,总能给点靠谱建议吧!
杨知非直接给她推了个微信名片过来。这个人就厉害了。薛晓京当时不知道,加了人家好友后就一股脑抛了一堆问题,没想到对方耐心得很,不仅帮她条分缕析,还把两个方向的课程侧重、就业前景、甚至业内几位标杆人物的成长路径都捋了一遍。专业术语也讲得通俗易懂,几句话就把她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捋顺了。
后来学校办跨校联合讲座,她坐在台下,一眼瞥见嘉宾席首排的那个桌牌,当场就懵了——那个被校领导簇拥着、谈笑间引经据典的学界巨擘,不就是微信里那个跟她聊得随和的周老师吗?平时没事还总帮她批改作业呢!
人家竟然是京都大学法学院的终身教授,业内泰斗级的人物,著作等身,文笔更是被奉为圭臬,被多少法学生视为偶像的存在!
薛晓京心里噼里啪啦炸开了锅,暗道杨知非可真牛,这样的人物都能随手推来给她做指导,
转念又一想,他可不就牛么!
后来她电话里跟他感叹,杨知非在那边哼笑一声:“你真以为我动动嘴皮子,人家就肯浪费时间指导你?”言外之意,他也是私下费了点功夫,欠了人情的。
薛晓京知道杨知非是什么性子,天塌下来也懒得管旁人死活那种,所以心里就有了那么一点感动。
那时候开学已经一月多了,杨知非还在美国没回来,他们学校派他去参加一个国际交流项目,地点正好离他家不远,后续还要留在当地做阵子课题。薛晓京看着日历,心想要不给他买个开学礼物吧?贵一点的,省得他老念叨自己从不给他买好东西。
这念头一起,竟有点雀跃,像藏着个惊喜,于是拉着何家瑞直奔王府井。为了掩饰真实目的,最后倒是给自己买了一大堆。
何家瑞跟在她后头,手里的大包小袋越来越多,嘴里也不闲着:“真搞不懂你们女的,开学跟过年似的,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的你了?”话是这么说,嘴角却扬着,陪她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
“你懂什么?这叫新年新气象。”薛晓京在前头步履轻快,“就跟你们男生打游戏似的,升级不得换装备?仪式感,懂不懂?”
“您这仪式感也忒隆重了。”何家瑞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打趣道,“看来今年红包没少收啊。”
薛晓京想到自己鼓胀的小金库,心虚地闭了嘴,没接话。
路过一家淑女馆,薛晓京不自觉地走了进去。何家瑞跟进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他瘫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看薛晓京挑得认真,忍不住啧声:“你是不是走错了?这画风跟你不搭吧薛晓京?”
薛晓京背对着他,耳尖有点发烫,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谁说我给自己买了?我是给岁岁看的,打算送给她的。”趁何家瑞没注意,飞快地从旁边架上取下两件带着蕾丝花边的精致内衣,偷偷塞进购物蓝最深处。
这一趟收获颇丰。何家瑞揉着胳膊,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看你,给岁岁买,给舍友也买,和着就我啥也没有!好歹也给你当了一天苦力,这也太不够意思吧?”
走到一家男装店门口,薛晓京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里面一件质感很棒的休闲衫,眼睛亮晶晶的:“要不你试试这件?”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那么一点。
何家瑞没杨知非高,但肩宽背阔,上身身材差不太多,是个现成的衣架子。可怜的何家瑞浑然不觉自己成了“模特”,还挺感动:“哟,真给我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被薛晓京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小腿:“快去试!”
“得嘞!”他乐呵呵地挑了尺码递给店员,等待店员备货的间隙,两人倚在柜台边嘻嘻哈哈。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偌大的北京城,那么多商场,偏偏就在这儿遇上赵西西。她就像个移动的名牌展示架,从Prada墨镜到手里拎着的鳄鱼皮手袋,无一不精。看见他俩,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瞥来一眼,嘴角撇了撇,一脸晦气,假装没看见,被热情店员迎进店里。
这家店的牌子有多贵呢?一件衬衫就要四万多,薛晓京之前可是犹豫了好久才下定决定给杨知非买的。可赵西西连价签都没看,大小姐派头十足,手指轻点着一排当季新款:“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边这几件。”报了码数就让店员统统包起来。
“你没事儿吧?搁这儿搞批发呢?干上代购了?”何家瑞揶揄。薛晓京跟着扑哧一声笑。两个人“狼狈为奸”的不要太明显。
赵西西不屑与他们口舌争锋,手里拎起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自顾自说道:“我给卓宁哥哥买的。姜姨走了,谢叔叔另娶,卓哥自己从家里搬出来,没人疼没人爱的,我不得对他好一点?”
薛晓京呵呵一声:“脸皮真够厚的。”
赵西西往下拨了那么一点墨镜,扫了眼她手里那堆“不值钱”的大包小袋,呵呵回去:“是呢,我不仅脸皮厚,钱包还厚呢。”说着便当着他们俩的面,慢条斯理地从Kelly手包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店员。
只听POS机“滴”的一声轻响,十七万就这么轻飘飘地划走了。连密码都没刷。
“……”是挺厚。
赵西西像只斗赢的孔雀,得意洋洋收回卡。何家瑞探过头,正好瞥见了那张卡卡面右下角的双星标志:“我操,这不是小非那张无限额Centurion吗?”他之所以认识,是因为这张卡是只有持双重国籍才能办理的特殊版本,他之前只在杨知非那儿见过一次。
“可以啊赵西西,花着小非的钱给卓哥献爱心,你可真是人才。”何家瑞啧啧称奇。
薛晓京整个人怔了一瞬,眼睛盯着赵西西。对方既不否认也不解释,悠悠将卡装好,提起那几个硕大的购物袋扭身就走。临出门时只轻飘飘撂下一句:“他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愿意~”
何家瑞向来不信那些风言风语,到这会儿也有点含糊。他捅捅薛晓京胳膊:“欸,欸,你说她跟小非……到底什么情况?不会来真的吧?”
薛晓京回过神来,眼睛里的光突然暗了那么一点,有丝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落寞:“谁知道呢。”
她耸耸肩,转身就走。
何家瑞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没得出什么结论。见薛晓京真走了,拔腿就追:“诶!怎么走了?我衣服还没试呢!”
“不想送了。”
“哈???”
可怜的何家瑞就这么白当了一天的苦力,最后还得把薛晓京送回学校。
那晚薛晓京回到宿舍后就一直不开心。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关我屁事?又不是花我钱,我不开心什么?可当杨知非打来电话她又不肯接,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接。
明明告诉自己不在意不生气,却就是不肯接电话,后来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可笑。杨知非就是那个一直看她可笑的人。
几天后,薛晓京去参加动漫社的开学聚餐。
她真的很喜欢这群单纯因爱好聚在一起的朋友,他们聊着最近追的新番、这学期计划出的COS,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开心之下,不免多喝了几杯果酒,散场后脚步就有些飘,被一位顺路的男同学礼貌陪同着护送到宿舍楼下。
昏黄路灯下,男人长身而立,手里提着个纸袋。脸色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沉。他眯着眼,看着走近的两人。
送她回来的男同学见状,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她喝多了。”见对方气质不凡,又试探着问,“你是她男朋友吗?”
“他不是我男朋友!”薛晓京脑子一热抢先回答,“我、我没有男朋友!”她假装没看见杨知非,和男同学挥挥手,就歪歪扭扭往楼洞走。
“我确实不是她男朋友,是——”话没说完,薛晓京就一个激灵转过身来,像炸毛小猫似的猛扑进他怀里,也不醉了也不瞎了,忙对那男同学摆摆手道:“那个……谢谢你啊!我到了,再见!路上小心!”等男同学困惑离开后,便听身后传来声得逞的笑。
薛晓京背对着他气的牙痒痒。
她转过身,一把将他薅到宿舍楼侧面的角落里,按在爬满爬山虎的墙壁上。
“你刚刚想说什么?炮/友是吧?你是不是就想在我同学面前说这个,故意败坏我名声?杨知非你怎么这么坏呢!”
“你什么名声?”杨知非直起腰,伸手掸了掸衣角的浮尘,斜睨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你名声不早就被我败坏了?需要我的时候,我是男朋友;不需要的时候,就想装陌生人?”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稍一用力,便将人狠狠搂进怀里。“一个假期没见,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见长。”
薛晓京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却被他硬生生转了回来。他眉头微蹙,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额头,轻嗅了下,“喝酒了?”
“要你管!”
“不仅喝酒,还吃枪药了?”
薛晓京一股邪火上来,猛地推他一把:“都说了要你管!”
杨知非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爬山虎的藤蔓被震得簌簌作响,他闷哼一声:“嘶——”
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主,只因一个假期没见,攒了些难得的耐心。刚下飞机就赶了过来,在楼下干等了一小时,眼睁睁看着她醉醺醺地跟个男同学一起回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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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他都忍了。可她三番五次不好好说话,杨知非那点仅存的耐心此刻终于彻底告罄。
他真正动怒时反而话更少,只是习惯性地盯着人看,黑眸沉沉的,周身气压骤降,就会显得特别可怕。
薛晓京被他看得心惊肉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心里莫名发虚,下意识嗫嚅着开口:“你……你来找我干嘛?”
“你说呢?”杨知非头靠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眼睛盯着她泛红的小脸。薛晓京这会儿臊眉搭脸地垂着头,跟个犯错小学生气的,可怜巴巴。杨知非心头一软,操了一声。
他跟个酒鬼计较个屁。没好气把手里纸袋扔她身上。“四份,回去自己分!”
里面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好几盒。从美国带回来的。薛晓京记起来,过年时刷小红书看到一款美国的网红巧克力,开玩笑截图发给他。她当时根本没指望他会真的带,毕竟他是那样的大少爷,哪里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可他居然真的买了,还特意带了四份。为了维系上学期“模范男友”人设,让她在宿舍里有面子。
薛晓京鼻子一酸,心里更难过了。她不想他对她那么好,因为清楚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早晚都要消失的。很多年后薛晓京在网络上看到过那么一句话,觉得特别适合那时候的自己:人在自卑的时候就会变的特别无礼。可惜那时候没人告诉她。她就像个小丑一样上窜下跳,嘴角一扯,呵呵两声:“戏都唱完了你还演呢?演上瘾了是吧!”
杨知非眉头皱得更紧,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要不要?”
“不要!爱给谁给谁!”一想到赵西西在商场里那副嘴脸,想到那张黑卡,薛晓京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扭头就往楼道冲!
说到底还是在乎。在乎得不行,在乎得要命!在乎到只能靠喝酒消愁,结果愁更愁的那种!
她推开宿舍门,假装若无其事地爬上床,立刻用被子蒙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舍友吴芳推门进来,兴奋地跟其他人八卦:“我刚从外面回来,你们猜我看到什么?楼下垃圾桶边上,扔着好几盒Opal Cacao!全新的,没拆封!不知道哪个富婆这么暴殄天物……啊啊啊好想捡回来……”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薛晓京从床上的梯子中间跳了下来,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吴芳吓了一跳:“欸晓京,你干什么去?”
薛晓京跑到楼下,果然看见垃圾桶边那个眼熟的纸袋。鼻子忽然一酸。ok杨知非,行,好样的,咱俩彻底玩完了!薛晓京忍住眼泪,掏出手机准备正式通知他!
一转身却瞥见宿舍楼下那棵大树的树杈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那盒子像是有什么魔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冥冥中吸引着她走过去。
她走近,仰头,借着路灯,看见盒子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和宿舍号,怪不得没人拿。
她跳起来去够,太高了,根本碰不到。那枝桠选得极其刁钻,她这小短腿蹦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把杨知非骂了八百遍——她知道是他挂的:他他妈绝对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用树枝拨弄下来,她已经一肚子火。
可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所有怒气烟消云散。
里面有一张手写贺卡,和一台联名款复古CCD相机,正是她种草多年早就停产的dream机,当年在中古店蹲了半年都没抢到。
贺卡上龙飞凤舞四个字:开学快乐。
相机打开,里面存着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全是Lucky寒假里的可爱瞬间:啃胡萝卜、晒太阳、窝在小窝里。最后一张,是杨知非抱着Lucky的合照。背景似乎是他在美国的书房,暖黄灯光下,他穿着宽松毛衣,难得神情松弛,嘴角噙着一丝淡笑,Lucky在他怀里支着长耳朵。
薛晓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砸在相机机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抱着相机,一边哭一边往北门跑,路上拨通了杨知非的电话,她气喘吁吁的声音立刻就冲了出去:“你走了吗?!”
“走了。”
“我不信!走了这么快接电话?”
“你爱信不信。”杨知非说完挂了电话。
薛晓京一口气跑到北门,远远就看到那辆熟悉的灰色跑车,静静地停在拐角。他没走。
-
杨知非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手搭在外面,指间夹着一根半燃的烟。
薛晓京停下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隔着车窗。
隔着朦胧泪眼。
与他对视。
杨知非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
与此同时,薛晓京冲了过去,一把拉开车门。
下一秒。
她跳上车,伸出手用力捧住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8.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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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非只顿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大手扣住她后脑,将这个吻碾得更深。
两具滚烫的身体紧紧相贴,唇齿纠缠得难舍难分。
分开时鼻尖相抵,都喘着热息。
薛晓京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带着哭腔捶他:“混蛋!没看出来我今天在气头上吗?巧克力说扔就扔,礼物还系得那么高,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杨知非搂着她的腰,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
“我不该把礼物系那么高,巧克力再给你买。”他顿了顿,望进她眼底,“所以,为什么生气?”
薛晓京所有强撑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委屈排山倒海。
“我看到赵西西刷你的卡!”她终于憋不住吼出来,像被抢了糖吃的小孩儿,“我生了好几天的气……快气死了……凭什么她能随便刷你的卡!”还他妈是无限额,她都没刷过他的无限额。
薛晓京心里堵着这股幼稚的怨气,越想越委屈。
杨知非静静看她,黑眸里情绪翻涌。片刻,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你还笑?”薛晓京揪紧他衣襟,“我真生气了!”
“那就停掉。”他答得毫无犹豫,当着她面拿出手机拨号,简短吩咐几句。挂断后看向她:“停了。还气么?”
薛晓京抽噎着怔住,慢慢摇头。又想起那些传言,脖子一梗:“那……杨叔叔是不是真想让你娶她?你要敢答应,咱俩现在就完!”
杨知非抬手捏住她两颊的软肉,稍稍用力,将她的嘴唇挤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呜……干吗呀……别弄!”薛晓京挣了挣,脸颊被捏得说话都含糊,却依旧硬气,“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敢跟她好,我现在就下车!
她这副醋意汹涌又虚张声势的模样,他其实看得受用。方才那点残余的不快此刻散的干干净净,不仅散了,反倒生出点逗她的心思。
杨知非手上力道未减,又轻捏了一下,“我看看。是选跟你睡,还是跟她好。”
薛晓京眼眸倏然睁圆——让你选你还真选了!
她气急要咬他,他却先一步低头,在她嘟起的唇上迅速啄了一记。
“选你。”
“就跟你睡。”
-
薛晓京又一次在非周五的晚上和杨知非睡了一觉。
但这一觉有一点不同。
他们没有去酒店。
那是薛晓京第一次去杨知非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也就是第一次来他家睡觉。
她紧紧抠着他的后背,报复似的故意划出几道霸道的血痕。
又疼又爽。
最后蜷在他怀里睡过去时,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
小小一只陷在他怀里。杨知非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发顶。他也乏得厉害,刚下飞机时差都没倒,眼底泛着青。就那么抱着她睡了过去。
谁都没意识到这个姿势过分亲昵了,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
-
转天薛晓京先醒。
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懵逼了好一会儿。
再是感受到贴在后背的体温,胳膊搭在她的腰间,松松环着她的身子。
她侧过身,静静望着杨知非近在咫尺的脸。
眉目舒朗,呼吸轻匀,有种罕见的柔和。
她看得有些出神。
冷不防,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四目相对。
“卧槽!”薛晓京惊得往后一缩,“你、你怎么醒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杨知非动了动惺忪睡眼,手臂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薛晓京一时语塞,尴尬地想扭头避开,却被他掐着下巴扳回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松开时,鼻尖还意犹未尽地蹭了蹭她的,闭着眼又要凑上来。
薛晓京推开他猛地爬起来。
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怎么来你家了?”
她皱着眉回想,脑子里乱糟糟的。
“哦哦哦,我昨天喝多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应该没说什么胡话吧?”
身后传来打火机响。杨知非靠在床头,含住滤嘴吸了一口,烟气在口腔里缓慢滚过一圈才徐徐吐出。“你想想。”
他语焉不详,另一只手却摸过来,捏住她下巴,用了点力,将她整个人按转过来,面对面贴在他身上,头压下去,“想不起来自己看。”
薛晓京头顶瞬间冷风飕飕,垂眸往下看,只见他光裸的后背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红痕纵横交错,有几处甚至破了皮,结着细细的血痂,触目惊心……
薛晓京想起来了。
“咳咳……你、你别误会啊!”薛晓京耳根烧得厉害,挣扎着从他掌下脱开,忙不迭地摆手解释,“要是换个别人刷你卡,我可能也就……也就那样。我就是单纯讨厌赵西西!对,特别讨厌她!”
他夹着烟,透过薄薄青雾盯着她:“误会什么?”
薛晓京脸更红了,心里乱糟糟的。误会什么?误会她是因为吃醋?因为在意?不能吧?
她心里也乱七八糟的,但还是嘴硬说:“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顺眼!高中她就害我出糗,毕业还算计岁岁,我这辈子跟她水火不容!要是有天她把柄落我手里,我绝对弄死她!”说完就爬起来穿衣服。这也太尴尬了。
身后的杨知非眼神黯了黯,抽着烟没说话。
穿好衣服,薛晓京才有暇打量这间公寓。都是简简单单的家具,但能看出品味不凡,该都是定制的。这么干净,怪不得他平时不让她来。按她那随手乱放的习性,一天就能把这“样板间”造成狗窝。
“那个……我想用下洗手间。”
杨知非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薛晓京闪身进去,很快传来淅沥水声。被他扔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杨知非瞥了一眼屏幕,看到“赵西西”三个字,没管。过了两秒,又一条信息弹进来:“杨知非,你把我卡停了???”
“杨知非!有没有新牙刷呀!”卫生间里同时传来薛晓京的叫唤声。
杨知非按熄烟蒂,起身走过去。洗手间门没关,她正弯腰在洗脸台下的柜子里胡乱翻找。
他从背后贴近,宽阔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上她的背。薛晓京身子微微一僵,抬眼就能从镜子里看到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她的头顶刚到他的下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心跳瞬间砰砰加速,脸颊也跟着发烫。
杨知非抬手越过她的肩膀,缓慢地拉开了镜柜,里面整齐码着未拆封的牙刷。“这里。”
“哦哦哦。”薛晓京拿起其中一只,目光无意间扫到抽屉角落里,还放着一副光泽极佳的黑色小羊皮手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怎么还有副皮手套在这里?”
杨知非淡定合上镜柜门。“手/淫用的。”
“噗——”薛晓京嘴里刚含的一口水混着牙膏沫,差点全喷在镜子上!
恶心!!!
杨知非在她身后笑,双臂懒懒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歪着头盯着镜子里脸红的她。。
手又一点点向上,拇指漫不经心拭过她唇角溢出的白色泡沫,动作暧昧得像在涂抹什么更隐秘的东西。
声音就在她耳畔:“一次性的,不脏。”
“今天不用,你帮我。”
-
半个小时后,薛晓京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从卫生间逃了出来。
她跌坐在床尾,从茶几上抽出一张又一张抽纸,反复擦着嘴,唇瓣又麻又肿。
“王八蛋!酸死了!”
一抬头,目光不经意撞上对面墙上那幅画。
之前灯光昏暗未曾细看,此刻晨光明澈,画中细节清晰起来。
一个少年蜷在铁栏似的空间里,头顶大雨滂沱,雨丝穿透了屏障冰冷地浇淋在他身上。背景影影绰绰,有方正建筑的轮廓,看不出是什么。整体色调灰暗压抑,看起来十分诡异。
没过一会儿,杨知非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释放完后洗了个澡,浑身舒爽。浴袍随意披在身上。他在床边坐下,腿挨着她的肩,也抬头看那幅画,“看得出画的什么吗?”
“好像是监狱,可大雨怎么能穿透监狱呢?”薛晓京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疑惑,“背景看着又像教学楼,有点奇奇怪怪的。”
“是啊,”杨知非顺着她的话,慢慢擦着头发,“奇奇怪怪。”
薛晓京转头看他一眼。水珠正从他湿发滴落,滑过挺直的鼻梁。他皮肤可真白,在温暖的晨光里甚至显得有些冷。盯着画的眼神也奇奇怪怪。
“你画的?”
“不是,随便拍的。”
薛晓京爬起来,把擦嘴的纸团扔到他身上:“不说了,我要迟到了,都赖你!”她急匆匆收拾自己东西,看到那个相机时动作顿了一瞬,昨夜歇斯底里的一幕幕又涌进脑海。
“我送你。”
薛晓京尴尬的脚趾扣地,手忙脚乱地把相机塞进袋子里。
“不用啦。我刚在楼下看见旁边就是地铁站,坐地铁快!走了拜拜!”说完就躲瘟神似的跑了。
门关上。杨知非将视线收回,浴巾搭在肩头,双手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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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又转头看向了那幅画。
他眯起眼睛,盯着画里那个在监狱里淋雨的小男孩,眼神逐渐变得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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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他妈给我惹事,都别活了。”
“……那你会把卡恢复吗?”
杨知非挂了电话。忽然对这一切感到厌烦。
是那天在酒吧里,邪火莫名地烧。舞池那边吵了起来,隐约看到何家瑞和一伙喝高的二世祖呛了起来。
对方五六个人,推推搡搡,酒瓶子已经举起,指着何家瑞的鼻子:“敢挡老子道?你他妈在北京也别想混了!”
就那么一瞬,心里压着的那点邪火噌地窜上来。
他眯起眼,咬紧滤嘴,起身,分开嘈杂的人群,走到那举着酒瓶的为首者身后,顺手抄起旁边散台的高脚凳,抡圆了砸下去。
那天他暴戾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派出所调解到大半夜,各家派来接祖宗们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
门口警察豪车乱作一团。
杨知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受伤的拳头被警务人员用简单的纱布缠了几圈,嘴角也破了那么一点,渗着淡淡的血珠,再加上他心情不爽,在派出所惨白灯光下就显得格外阴狠。
杨平安派来的李秘书吓得够呛,跟局长寒暄了两句,赶紧把电话递过来。
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少爷……”
杨知非曲起一条腿,懒散地靠在车头,用没受伤的手点了根烟,咬在嘴里,斜睨了一眼屏幕。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怒气冲冲:“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那是——”
他直接伸手,将手机从李秘手里抽走,反手扔在冰凉的车引擎盖上。
自己则闭着眼,慢悠悠地吐着烟圈,好像在哄自己玩儿。偶尔抬起受伤的手,饶有兴致地看看纱布上洇开的血色。
直到引擎盖上传来的咆哮声渐弱,他才俯下身,脸凑近屏幕,对着话筒清晰吐出一句:
“我他妈给你养着外头的野种,你给你亲儿子平个事儿,不应该么?”
说完。掐断。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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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晓京是从何家瑞那儿得知杨知非打架受伤的。
“你在哪?学校吗?还是医院?”
“公寓。”
“我去找你!”
薛晓京下了课就从教室飞了出去。书包挂在胸前,挤地铁时被人推来搡去。从地铁站出来后又一路飞奔到杨知非住的小区楼下。
登记完身份信息,她火速按了电梯,手指不停地戳着楼层按钮。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一层、五层、七层……她踮着脚尖直着急,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
“叮——”
梯门刚开一条缝,她就侧身挤了出去。
公寓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卧室透出昏黄的光。她踢掉鞋子,包随手一扔,噼里啪啦地冲进卧室。
杨知非正靠在床头,手里是本厚重的《政治学通论》,听见动静,刚把书放下,一个小小的影子就冲到了他床边,小嘴巴巴地数落起来:“行啊少爷,出息了啊!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还学会打架了?你以为你是卓哥啊,练过还是怎么着?你唔——”
所有声音被堵了回去。
杨知非单手捏住她下巴,向上一提,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
卧室里拉着窗帘,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薛晓京半跪在床边,被迫仰着头,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闭着眼,吻得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凶狠。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搅动。他倚在床头,俯身向下,扣着她下巴的手渐渐用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口中。
疼……
薛晓京觉得嘴唇又麻又痛,快要失去知觉。跪在地板上的膝盖也开始传来刺麻感。她忍不住呜咽一声,挣扎了一下。
杨知非半睁开眼。或许是因情动,他眼尾染上一抹薄红,眸子里氤氲着一层湿润的雾气。隔着那么一层水雾,他深深地看着她,留恋地舔了舔她红肿的唇角,终于缓缓松开。
薛晓京立刻大口喘息,刚要开口大骂,却被他一条胳膊抄起腰身,轻而易举地捞上了床,整个人被他带着压进柔软的床垫里——
“王八蛋你——”
“别吵。”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的头用力按在自己颈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抱一会儿。”
真就抱了那么一会儿。
9.各自生活
-
杨知非闭着眼,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滑溜溜的软毛蹭得他心头发痒,特别舒服。
他轻轻嗅了嗅,洗发水是淡淡的茉莉味儿,清新又好闻。
薛晓京僵了一瞬,所有炸毛的脾气忽然就泄了。
她哼了一声,心里想:要不是看在你是个伤员的份上,早一脚把你踹下去了。
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回抱住他,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乖乖不动了。
还像哄婴儿似的轻轻拍打了他两下后背。
“疼吗?”
“疼。”
“那你还打架?”
“我不动手,何家瑞那大傻子就让人开瓢了。”他陈述事实。那天那醉鬼的酒瓶子已经对着何家瑞的脑袋举了起来,何家瑞手里什么都没有,要是他没动手,最后见血的就是何家瑞。
虽然。他下手真的狠。
高脚凳都散了架,劈开的凳腿木屑把他自己的手都划破了。
很多年后何家瑞都觉得自己欠了杨知非一个酒瓶,冥冥之中他又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薛晓京抿了抿唇,从他颈窝里微微抬头。在柔和的灯光下看着他,眼里有了一点温柔。
“我发现了,你这人除了嘴毒,其他还是挺好的呢~”
“少来。”杨知非哼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疼着呢。”
向来无敌高冷的大少爷何曾如此撒娇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种奇异的反差感。还挺逗。
薛晓京忍着笑。
“那我给你吹吹。”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受伤的手,凑到纱布边缘,像哄小孩似的,装模作样地轻轻吹了两口气,“嘘——嘘——好了吗?”
“还疼。”杨知非勾着唇角,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这儿也吹吹。”不依不饶。
薛晓京扬起下巴,几乎要贴在他的嘴唇上,又“嘘嘘”吹了两下,刚要退开,就被他扣住后颈,偷了个甜甜的吻。
烦人。薛晓京心尖跟着一颤。
“还疼吗?”
“疼。”杨知非睁开眼睛,眼神突然变得晦涩起来。
他漂亮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掌放在她的脑后,轻轻地打着转,带着她一点点向下按去……
像在诱哄:“下面也疼,也要吹吹——”
-
“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识时务地震动起来,瞬间破坏了此刻的暧昧旖旎。
薛晓京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理着散乱的头发。好险!刚刚差点就就范了!
这个可恶的随时随地都能发''情的色狼!!
“草他——”可恶的色狼这会儿脏话连天。拿起手机没好气儿瞥了眼,后面的半句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几分。
他接起电话,瞥了薛晓京一眼:“妈。”
薛晓京:?!
两个人的眼神短暂对视了那么一瞬,薛晓京赶紧别过脸,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闪出了卧室。
梁女士的电话欸!也太可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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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隐约传来杨知非不太耐烦的声音。
“谁告诉您的?”
“小伤而已,不碍事。”
“都说了没事,不用过来。”
……
过了一会儿杨知非从卧室走出来,薛晓京正趴在地上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有她的洗面奶、爽肤水小样、换洗的内衣内裤,还有几包零食,摊了一小片地毯。
他站在她身后开口:“我妈来了。”
“啊?”薛晓京动作一顿,抬起头,“现在???”
“嗯。”
“哦哦哦,那我赶紧走!”薛晓京吓得魂都快没了,胡乱一抓,把刚刚掏出来的东西又全部塞回书包里,急得拉链都卡住了,扯了半天也没拉开。
“慌什么?”杨知非蹲下身,帮她稳住书包,利落地拉好拉链,轻轻一提,“你又不是不认识她。”
看着她鼓鼓囊囊的书包,想到刚刚瞥见的那抹蕾丝,应该是件新的内衣。风格挺欲,床上撕碎的感觉一定很爽。忽然就觉得今晚有点可惜。
薛晓京已经背好了书包。
“说实话,小时候我就特怕你妈。”
“虽然你爸也很可怕吧,但是我觉得连你爸都怕你妈。”可见你妈有多可怕了,懂?
杨知非把她送到门口,靠着门框轻笑:“是么?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薛晓京面对门口的穿衣镜,仔细地整了整凌乱的衣摆,“小时候见过几次你爸和你妈说话,每次你爸都不敢大声。”
“那你觉得我爸我妈斗,谁会赢?”杨知非抱着肩膀站在后面,透过镜子看着她。
“你爸妈经常吵架吗?为什么这么问?”薛晓京有些疑惑地回头。
“经常。吵。”
“额……”果然多大的领导也有家长里短的烦恼。薛晓京也没当回事儿,随口回他道:“夫妻嘛,床头吵完床尾就好了,我爸妈也天天吵呢,一般都吵不过明天。”
衣服终于勉强弄好,薛晓京抱了抱他,“我真得走了,我是真怕你妈。”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在电梯门合上前,朝他用力摆了摆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几乎同时,另一部上行电梯“叮”一声抵达。
前脚迈出一位贵妇,穿着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气质雍容华贵,正是梁华煜。后面跟着个拎包的阿姨,手里提着个精致的保温桶。
梁华煜看到站在门口的杨知非,视线第一时间就扫过他垂在身侧缠着纱布的拳头,眉头微微蹙起:“你不好好休息,站这儿干什么?”
“接您啊。”杨知非笑了笑,侧身引她进门。
-
薛晓京跑出单元门,脚步倏地刹住。
回头,一辆黑色奥迪A8沉静地泊在暮色里,白手套司机静立车旁。
她下意识仰头望去,客厅的灯已亮了。冷调白光漫了出来,在月白纱帘上淌开一片水波似的影。
虚虚实实,真真幻幻,像极了捞不起的镜中花,掬不住的水中月。
而她站在楼底初春的阴影中,静静仰望着,像望一场天亮即散的幻梦。
-
杨知非被梁女士强制带回美国检查治疗了,跟学校请了长病假。
他手上那点皮肉伤本来也不严重,可到了梁女士眼里便成了天大的事。
薛晓京想到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从不参加学农实践,也不参与任何激烈的体育运动,就连男生最喜欢的篮球都不打。有一次在体育课上跑步磕破点皮,只是一点点皮而已,血都没流,梁女士的问责电话就直接打到了校长室,校医务室甚至特意为他额外修订了外伤上报流程。
那会儿薛晓京暗地里没少吐槽他,嘲他是金雕玉笼里娇养的金丝雀,比女孩儿还娇嫩。
杨知非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薛晓京闭眼都能想到他在那边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晨起有专职护理轻柔换药,午后在洒满阳光的草坪闭目养神……不过她可不羡慕这些,她唯一羡慕的呢,就是他那份随心所欲的假期。她自己就没那么惬意了,下学期课虽少但事杂,光是准备实践学分就忙得脚不沾地。
薛晓京社会实践的第一站是在区法院,有个大学生值班室。她的工作是协助值班律师整理卷宗、接听初步咨询电话,偶尔帮忙翻翻法条。活儿不复杂,就是有点无聊。
同值的大学生没事时大多在刷手机,薛晓京也不例外,翻着手机就瞥见杨知非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她是真看出这位远在美国的大少爷闲出屁了,一天到晚消息就没断过,虽然内容还是那么不堪入目……
杨知非:【我觉得梁女士特别不了解她自己的亲儿子,这点伤还死不了人。但几天不操x是真他妈要出人命了】
薛晓京:【……你他妈能不能文明点!!】
杨知非:【进行深入负距离的体/液交换与骨骼共鸣?】
薛晓京:【……你还是粗俗着吧】
-
扣上手机不再搭理他。
薛晓京在值班室也交到了新朋友,无聊时会凑在一起聊聊天。
今天和她同班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穿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腕骨。
薛晓京偷偷观察过他接待当事人的模样——微微倾身,听得专注,解答时语速平缓,用词精准又通俗;遇到情绪激动的访客,那份不疾不徐的温和更有奇效,总能将局面稳住。
也许是从小到大围在她身边的男孩都是嚣张又霸道的主儿,冷不丁遇着这么一个少年便觉得格外新奇。薛晓京甚至莫名想到“如沐春风”这个成语,上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的还是她最好的朋友许岁眠。
“你好,我叫陈清屿,法学院大三,民商法方向。”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主动转过头来,笑容很是友善。
“原来是学长啊!怪不得呢,我说我们年级有这等‘尤物’我怎么不知道。”薛晓京嘿嘿一笑,“我叫薛晓京,今年大二,以后也想选民商!”
陈清屿被她这直白又带点诙谐的自我介绍逗笑,抿了抿唇,唇红齿白一少年。和薛晓京身边那些个浪荡浮夸的公子哥们完全不一样。
再下次值班遇到就更熟了一点。
薛晓京逮着机会问了几个琢磨不透的专业问题,陈清屿讲解得极有耐心,这种感觉与她向周教授请教时又不一样,虽都受益匪浅,但学长给予的指导更贴近她当下的认知水平,像是并肩探索,而不是仰望聆听。
聊到社团,陈清屿竟然还是校法援社的社长。这个周末他们正要去延庆一个村镇举办公益法律咨询活动。简单说就是“送法下乡”。陈清屿邀请薛晓京同去。“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他笑了笑说,“算是提前感受一下法学落地的生活。”
“行啊!我有时间!”薛晓京几乎没犹豫。之前周末都是和杨知非厮混,现在他不在,她周末有的是时间。
事实证明这趟出行是个多么棒的决定。
一群年轻人挤在租来的大巴里,沿着京藏线一路向北。初春的北方山野尚未彻底披绿,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远山轮廓嶙峋,云絮低低地贴在天际。
他们一路欢声笑语,聊诗和远方,谈法律理想,每个人眼里都揣着滚烫的热血与赤诚。那种纯粹又热烈的氛围,是薛晓京上了大学后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的属于青春该有的模样。
也就是从那时起薛晓京心里起了一点微澜。忽然觉得这样好的年华,这样开阔的天地,本该用来奔赴山海和浸润学识,而不该每个周末耗都在酒店套房做/爱。她开始有了一点迟来的悔意,为那虚掷的两年光阴。
白天在村委会临时布置的咨询点忙活,四五点钟的时候一行人在河边空地架起篝火烤鱼,算是小型团建。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薛晓京和新认识的朋友说笑打闹,玩的特别开心。
“干什么呢?”杨知非的消息跳出来。没两秒视频请求直接弹过来。薛晓京饿得肚子咕咕叫,刚咬了一口焦香的烤鱼,哪有时间跟他视频?想也没想就挂了。烤鱼太香了!得吃完再说。于是吃完就忘了。
回程时薛晓京恰巧和陈清屿邻座。提起下个月校内举办的模拟法庭比赛,陈清屿就问她有没有兴趣和他组队。
他这么说:“竞赛和实践经历一样重要,尤其是国家级奖项,今后无论是考研、出国还是求职,都是极重的砝码。校内赛是很好的练兵场,虽然不加实质学分,但拿了名次才好冲击‘理律杯''或‘贸仲杯''这类全国赛,是通往更高平台不可或缺的台阶。”
薛晓京忽然觉得他好厉害,什么都懂。她自己却还是个糊涂蛋。吴芳她们平时探讨考证啊考研啊出国啊什么的,她也只模糊听过一耳朵,从没往心里去,总觉得大四还远得很。却不知时间弹指一挥间。自己除了考过四六级,连最重要的法考都还没正式开始准备,更别提什么长远规划了。
她心里其实挺感兴趣,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可我对这个比赛完全不了解啊。”
“我可以带你。如果你明天有时间,我们图书馆见,我给你细讲。”陈清屿侧过头,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镜片,眼神清澈而笃定。
“真的吗?我有有有!”薛晓京可太高兴了,这不就等于抱上学霸大腿了吗?“学长你人可太好了!”
那天是周六,晚上薛晓京直接回了家。秦书意正在厨房和阿姨一起煲汤,香气漫了一屋子。薛晓京窝在沙发里,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爷爷奶奶和老薛看。
“我还帮了一家人分析拆迁补偿条款,有个大娘夸我讲得明白呢!”边说边晃着腿撤娇,“哎呀今天可真是累死啦!”故意讨赏呢!
薛奶奶最吃她这套,捻出几张红票子塞进她手心:“大孙女做善事,奖励!想买啥买啥!”老一辈对物价的概念还停留在过去,总觉得百元大钞能买好多东西。“嘿嘿,最爱奶奶了!”薛晓京笑嘻嘻收下,一分一厘都是爱呐!
晚上吃饭时,薛晓京扒着米饭说:“对了,爸妈、爷爷奶奶,我明天一早就回学校啊,中午别给我做饭了。”
“怎么这么早回去?”
“我报名了我们学校的模拟法庭大赛,得回学校跟我们学长讨论备赛的事!”
秦书意悄悄看了薛文祥一眼,心里直觉得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女儿小时候那么皮,现在居然这么努力上进,她感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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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薛文祥给薛晓京夹了一筷子菜:“劳逸结合啊闺女。上了大学,学业是主要的,但也别太拼累着自己。不过爸爸得表扬你,有什么想法、遇到什么事,都跟爸妈说。
“还有爷爷奶奶呢!”
“嘿嘿,谢谢老爸老妈,谢谢爷爷奶奶!”薛晓京心里终于不那么虚了。之前每次周六日跟杨知非出去开房,都要撒谎说是留在学校学习,每次都心虚得发慌。这次她的腰板终于挺起来了!
这天她太累了,洗过澡后沾枕就着。手机滑到床脚都不知道。杨知非发来的消息自然也没看见。
这几天杨知非的手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其实本来也没多大点事。梁女士就是很爱小题大作。
杨知非回美国养伤也是个新鲜事,他在美的几个发小闻讯都来探望他。这几位其实是他的美高同学,杨知非高三那年是在美国念的,原本按路子该留在美国,谁也没料到他最后竟回了国内读大学。他回国后每年寒暑假回来,也总跟这几位聚在一起。之所以能和杨知非关系交好,也源于各家与杨母家族本就是世交。
“Justin,Felix在这儿!”沈之遥在特意为Lucky布置的温馨兔房里找到杨知非,回头招呼。陈景行踱进来,只见杨知非斜靠在蓬松的豆袋沙发上,长腿交叠,一手撑额,另一手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眼皮慵懒地垂着,对来客显得兴趣缺缺。
“没事吧?听说你英勇挂彩。”陈景行在他身旁坐下,打量四周粉白柔软的装饰,挑眉,“你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别致了。”
“兔子窝而已。”
沈之遥这时才注意到角落豪华兔舍里蹲着的垂耳兔,惊讶:“哇,你居然会养这么柔软的小东西?”她伸手想碰,杨知非眉头骤然一蹙:“别动。”
“好好,不动。”沈之遥立刻缩手,了然一笑。
“所以你在兔子窝里……养伤?”陈景行揶揄。
杨知非依旧垂头划着手机,半死不活地嗯了声,“舒服。”
“那我修正一下,”陈景行笑,“你的‘性癖’越来越别致了。”
沈之遥却对那只兔子来了灵感:“这兔子真可爱,神态尤其特别。我下个月在国内的个展,主题正好需要这种纯粹又柔软的生命意向……”
陈景行对艺术话题兴趣不大,转而道:“Silas最近也总念叨想回国发展,跟你当初一样。”他本人对国内兴趣寥寥,觉得规矩太多,束手束脚。他更热衷刺激的活动,比如南非的合法狩猎。“趁这次回来,一起去玩两天?上回我猎了头幼狮,手续齐全,五万美金,标本已经运回去了。”他瞥了眼那只安睡的垂耳兔,玩笑般补充,“小点的,比如这个,一千刀大概就够了。”
“兔兔这么可爱,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陈景行你太残忍了。”沈之遥摇头。
杨知非正盯着手机出神,压根没听他们说话。微信里恰好刷到薛晓京下午发的朋友圈:延庆的田埂边,她和一群人拉着“送法下乡”的红色横幅,对着镜头咧嘴傻笑,身旁站着个戴眼镜的高个男生。九宫格照片里,他一张张划开放大,发现那男生几乎每张都在。出镜率挺高。
薛晓京还在评论区特意补充:“感谢我们阳光帅气斯文靠谱还烤得一手好鱼的社长!活动圆满结束啦!”
何家瑞评论:“谁啊?[撇嘴.jpg]”
她回复:“要你管。”
再看她那模样,笑的真开心,简直乐不思蜀了。
陈景行连唤两声,他才撩起眼皮:“嗯?”
“问你呢,既然回来了,一起出去放松两天?”
“放松不了。”
“怎么,这点小伤还不至于动不了吧?我看你明天就能活蹦乱跳。”
杨知非边说话边打开航司APP,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选中最近一班飞北京的航班:“因为我明天就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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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早,薛晓京准时赶到图书馆。她特意买了两杯热美式,见面便递了一杯给陈清屿:“学长早,请你喝!”
“谢谢。”陈清屿接过,微笑颔首,“那我们开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界面整洁,早已备好详尽的备赛指南。“校内赛不难,重点是吃透案例。往年一般有二十四支队伍,分三组,每组前两名晋级决赛。我们会依次担任原告代理人、被告代理人和辩护人,每个角色都要经历完整的文书撰写和庭辩流程。”
“虽然只是模拟,但这个过程能帮我们构建实战思维,很有意义。”
薛晓京听的特别认真,听到这里就疯狂点头,表示相当认可。在这个过程也对法学有了点新的认知,虽然法律背书靠记忆积累,但是法律其实是件“挺好玩”的事情,她已经隐隐期待。
手边手机又震了一下。“抱歉哈。”薛晓京拿起来看,还是杨知非,问她在干嘛。这已是今天第三次了。这就很诡异,以往他们连微信都少发,对话往往也非常之简单粗暴:“今晚睡吗?”“睡。”“今晚睡吗?”“达咩。”……薛晓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美国养伤的这半个月,和她联系的频率有点高的不正常……
“好好养伤。”扣上手机打算继续。还没开口就又震了。薛晓京皱眉点开,看着屏幕上跳着四个字——“想弄死你。”
“……”傻逼吧!!
“没事吧?”陈清屿看她表情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垃圾短信。”薛晓京干脆关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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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非临走前,去兔房跟Lucky道别。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梳理着Lucky背上的软毛。
“我觉得你妈妈最近特别不老实,爸爸回去收拾她,好不好?”Lucky好像听懂了,耳朵倏地支棱了一下,突然张嘴咬了他一口。
蠕动着的小嘴正好咬在他袖口,还要准备再咬一口。“你急什么?”杨知非抽回袖子,指尖点在它湿润的鼻头:
“如果你妈妈能有自觉来接机,我可以考虑放她一马。”
他将航班信息截图,发给薛晓京。明天上午八点,首都机场T3。
薛晓京收到消息后:哈??
意思是get到了,但是她没有时间呢!
“明早我有讲座要去听哦!很重要的!一票难求呢!”她没撒谎,真把门票拍给了他。是某国家级法治论坛与京内多所顶尖高校法学院联合举办的学术对谈,主讲人都是业内泰斗,据闻还有央视名主持串场。机会难得,主办方给了法援社几张票,陈清屿专门送了她一张。
“抱歉啦。回头我去看你~”她补了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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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非收起手机对lucky说:“看到了吗?现在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