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记》
7.chapter 7
chapter 7
回了房间,洗好澡,宝珠坐在垫子上拉伸筋骨。
她跟梁均和发微信:「你怎么没来接我啊?」
关于小外婆和她继女的口舌官司,宝珠听妈妈说过。
怕她老人家不高兴,宝珠还不敢公开地和他谈恋爱。
就算以后要说,也要挑个她心情好的时候。
或者干脆等搬出去。
她在付家打扰了三年,对国内该熟悉的情况都熟悉了,自己在外面住也没问题。
也许,她应该先和付叔叔提,他思虑周全,会跟小外婆沟通好的。
所以回了家,她一般也不敢和他打电话。
过了五六分钟,梁均和回过来:「我去了啊,宝宝。等你一个多小时,我看你没这么快,导师又有事找我,我就回学校了,现在训练完没有?我再去接你。」
宝珠揉着小腿,嫌打字太慢,又发了语音过去,“不用啦,我已经回家了。”
梁均和:「我们就这样错过了晚上独处的机会。」
他又发了几个sad的表情过来。
宝珠又说:“那只能怪你导师喽。”
梁均和:「你不怪我就好了。」
宝珠:“不会呀,你又不是故意的,训练重要,你的学习也重要。”
其实还是有点失落的。
她支开司机,就是为了练完能和他说会儿话。
最近队友像对她有意见,好几个动作稳定不了,冰场上挨了教练不少骂,她很想找个人聊聊。
手机里又说不痛快。
梁均和:「宝宝,我现在去找你好不好?你能出来吗?」
宝珠:「这么晚?不行,小叔叔就在旁边,我也出不去,他会盘问我的。」
梁均和:「他又不是你爸爸,这么怕他干嘛?」
宝珠把这句话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眉头蹙得更紧。
他怎么这样讲话?自我又无理。
这不叫怕。
敬重一个关心自己、呵护自己的长辈,是基本的礼貌。
她住在付家,付裕安又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深更半夜跑出去,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惹他担心。
宝珠默了下,给男朋友发:「我先睡了,晚安。」
她忙完,往后伸手摸了下发尾,还有点湿。
宝珠推开露台上的对开门,到外面去吹风。
她单脚站在栏杆边,手指拨着肩上的头发,还在复盘下午的动作。
独处时,宝珠习惯这么保持平衡,好提高起跳的精准度。
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本来是她近期把握度很高的联合跳跃,但下午训练的时候,别说三周了,两周都勉强,她能感受到核心收紧的比平时慢了,轴心在离地的瞬间就脱离了控制。
可能是她心不在焉。
起跳是不能有犹豫的,哪怕只是电光火石的迟疑,就会葬送整个动作。
葛教练也骂得不轻,她手里攥着的训练手册卷成个纸筒,“刚才那叫什么,啊?小顾,你的重心,你的肩膀,哪一个在正确的位置上?脑子还留在家里没带出来是吧!”
宝珠没抬头,手指不由地蜷缩着,指尖羞愧得发红。
她能感受到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同情、庆幸,或者仅仅是冷漠和麻木,大家谁顾得上谁呢?
“我......”宝珠忍了忍,“我休息一会儿再练,找找感觉。”
“今天加练一个小时!跳不好就两个小时,你二十二了,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这很可能是你最后的赛季,世锦赛上的自由滑你已经失误了,只拿了第十三名,没人会等你慢慢感觉。”
“......好。”
宝珠还是没说,她左脚脚踝上的旧伤好像有复发的征兆,已开始隐隐作痛。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花滑更是绚烂又痛苦的历练,一局定胜负,一场比赛的失利,会抹杀之前所有的成绩,她得一直背着这个骂名,直到下次夺回奖牌。
宝珠握着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妈妈,简短地寒暄几句。
纽约还是白天,赵彤正在煮咖啡。
她对女儿说:“世锦赛发挥得不好,你既然有野心,也不甘心,想在明年的大赛上拿名次,争夺参加冬奥会的资格,那教练对你严苛一点,不是好事吗宝贝?你已经长大了,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妈妈很满意。我相信你能做得到,你自己也要有信心,ok?”
“嗯。”宝珠也没再多说,“我先睡了,妈妈。”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从她十六岁拿下冠军,收获了巨大的荣誉和声望后,妈妈便不再疾言厉色。
仿佛她一夜成人,能在赛场上取得好成绩,在花滑界有了一席之地,也就能平衡好人生,处理好情绪。
但事实是,学习的压力,极端的体重控制要求,技术难度提升的困境,负面舆论的影响,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常让宝珠觉得生活一团糟。
“宝珠?”旁边的房间阳台上,传来付叔叔的询问。
宝珠太投入地想自己的事,没看见他也在。
他们的房间是连着的,两个凸出的半圆露台中间,只隔了一摞书的距离。
从进了卧室,付裕安就一直站在这里,像犯了错在自罚。
他没有用烟草和酒精让自己平静的习惯,那不过是纵欲的借口。
真正能够控制思维的,只有思维本身,除非解开这个关窍,否则别想抽身。
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付裕安搭在栏杆上的指骨收紧了。
他本来想走开,不愿在这种时候,再度与女主人公碰面,会让他愈加烦乱。
但看宝珠面色凝重,在月色下长吁短叹,付裕安又不放心了,挪不动脚。
“小叔叔。”宝珠轻轻地叫他。
不知道为什么,付裕安听上去,感觉她很累,累得要哭出来。
他不由地放低了声音,应了句,“这几天训练成果不理想?”
刚才的跨国电话,被风吹过来一些断续的信息。
她无法专心训练,不会是因为他这半个月的避而不见吧?
那他真的该死,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宝珠嗯了声,“三接三老失误,我越跳越差了。”
付裕安说:“不差,状态有起有落,很正常的。不要有心理压力,要相信你能跳出来这个水平,别贬低自己。”
宝珠接话道,“我也不想贬低自己,但教练的眼神,她那么看我......我觉得我好失败。”
“还是上次世锦赛的坎儿没过。”付裕安分析原因,“一到这个动作,手和脚就像被捆住了,放不开,特别想向教练证明自己可以,但越急越乱,越乱脑子就越抛锚,一走神就摔了,是吗?”
她眨了眨眼,朝他点头,睫毛上已经有了湿意。
好怪,近年来越来越怪。
也许是隔得远,很多和妈妈说不出来的话,都能跟小叔叔讲。
而且他的话都很贴合落地,让她鼻头发酸。
庭中月光和树枝交杂,天热了,风也不肯爽快地吹,老玉兰的叶子沙啦响着,花影覆在她的脸上,他的身上。
空气里有粘稠的东西在生长,月色下拉出细亮的银丝。
付裕安喉结动了动,他居然想伸手,去揩掉她眼睑上的泪珠。
他在心里骂,日常训练而已,她们教练上什么高度?把小姑娘弄成这样。
况且什么叫失败?
失败本身就是个伪概念,它被发明出来,完全就是为了打压个人意愿,把人困在绩效模式里。
他忍了忍,索性背着手,不让自己乱动。
不管什么场景之下,擦泪这个举动都太暧昧。
付裕安说:“无论做什么,都有不断试错的权利,你小时候拿不稳杯子,打翻牛奶,没人会说你失败,怎么在冰上跌个两跤,就要面对这么多指责?根本原因就在于,教练把你预设成完美的,把你当永不犯错的执行者。”
顿了会儿,他又说:“但你不要去限制自己,你只是在进步而已,不要被他们的目光干扰,按你的步骤来。宝珠,你是有实力的,只是不够稳定,滑冰那么大的运动强度,你的左脚带着伤,还要一刻不停地兼顾艺术表达,身体素质和意志力,都远远超过了普通人。”
宝珠抹了下眼睛,用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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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利的中文,真和他讲起难关,“所有人都有伤,不止是我,伤痛有大有小,但大家都在坚持。从小到大,训练都很残酷的,简直是地狱模式,报废了一批人,又换另一批人。”
“报废?”付裕安为她天真,又精准到可怕的用词痛心。
“对啊。”宝珠说,“和我一起练花滑的,现在都不再参加比赛了。我在加拿大有个朋友,叫Minnie,她天赋高,基本功很好,训练量非常大,比我更先完成Axel三周的学习,有时还能跳出四周。我们都觉得,她将来一定会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
这么说,事情一定往不利的方向发展了。
付裕安问:“出什么变故了?”
宝珠摇头,“没有,她只是正常地长大,经历了一个青春期,身高和体重都开始增长,骨盆变宽,之前能够轻松完成的跳跃,忽然变得很吃力,她不断地调整。有一次我去冰场,看见她沮丧地趴在冰面上,哭着对我说,她的身体变得好陌生,跳不出之前的周数,也转不了圈。”
付裕安由人及她,“那你呢?发育关是怎么过来?”
宝珠说:“只能在营养管理上做得更精细。那个时候妈妈很紧张,我的教练团队密切监控我的身高、肌肉量、骨龄和激素水平变化,预测生长高峰什么时候来,好提前做出相应的调整。”
“我不是问团队,我是问你。”付裕安望着她,“你的心理,你的状态。”
她转过脖子,忽然看定付裕安,“我也很害怕,小叔叔。教练让我少吃少睡,避免长得太高,我半夜起来看动漫,撑着不敢睡太久,也不能长时间思考,思考会让人变饿,饿了又会想吃东西。”
付裕安问:“长期这样下去,身体没有出问题?”
她扯了扯唇角,“有,我得过很长时间的厌食症。”
“现在也有进食障碍。”付裕安担心地说,“挑食,偏食,饮食不规律,我早说了,你的身体还要调理。”
宝珠终于笑出来,“现在好多了,你别那么严肃。”
“妈妈怎么说?”
“她说,要当出色的运动员,这是必须承受的,竞技的另一层含义,就是筛选。”
这是什么诓小孩子的屁话。
以成功之名,无限度地对人实施剥削和压迫。
付裕安闭了闭眼,缓和了一点后,“你妈妈对你要求很高。”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站在她母亲的立场,他没有资格点评。
“嗯。”宝珠深吸了口气,“爸爸死了以后,她总对我说,她全部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我不敢违背她。”
付裕安点头,没说话。
他长久地看着她,像要通过辉煌的成就高墙,去看一眼里面住着的女孩。
那个惶恐、疲惫、不安,背着妈妈的嘱托前行,害怕被丢下,渴望被看见真实面目,被了解真实需求的女孩子。
风吹过来,几缕头发晃动在她细白的后颈上。
宝珠又朝他笑。
这种谈起幼年经历的感觉很奇妙,像打算郑重交付出自己的一生。
过了一会儿,付裕安才回过神,“不早了,洗漱完去休息。”
“小叔叔。”她仍看着他,“和你聊完我舒服多了,你听我说滑冰的事,会觉得无聊吗?”
应该说无聊吗?
付裕安心里并不觉得,他很想听。
但她要以此为理由,时常找他倾诉心事,局面是否更不可控?
“不会。”思考了不到三秒,付裕安还是说,“我喜欢。”
啧,他怎么还丧心病狂地加了一句?
骨头就那么轻,那么要宝珠来靠近他吗?
付裕安又懊悔地握紧了拳头。
宝珠果然很开心,“嗯,那我下次想起来,还跟你讲。”
没等付裕安开口,她就说:“我睡觉了,晚安。”
“晚安。”
她转身进去,卸下了心事,脚步也轻了。
付裕安紧绷的手臂线条放松下来,掌尖垂在身侧。
越是要潜沉,他的意图反而升得更高,离水面更近。
不知道潮水退去,真正浮出来的那天,会是什么面目?
8.chapter 8
chapter 8
宝珠习惯了早起,就算是不训练,也要去做有氧运动。
付家人还没醒,她穿了身浅灰的运动服,扎起马尾。
经过餐厅时,接了秦阿姨给她煮好的咖啡。
“宝珠。”付裕安在后面叫她。
她抿着杯口回头,差点洒出来,“小叔叔。”
付裕安随手抽出纸给她,“这么早去哪儿?”
“健身房。”宝珠咽下咖啡,指了指侧院,“把今天的运动量完成。”
“我也要去跑步。”
“好啊,那一起。”
这里本来是储物间,宝珠来了以后,付裕安为了节省她的时间,方便她锻炼,改成了个小型的健身房。
宝珠的体能训练,包括正向和侧向的平板支撑,锻炼核心力量和稳定性,还有上肢的反向划船训练,在拉起时,背部必须收紧发力,和越障碍纵跳,提高在冰上的跳跃能力,以及负重单腿箭步蹲,这是练习单腿力量和稳定性。
练了二十多组以后,她歇了会儿,开始弓字步火箭推。
她自律又自觉,根本不用人来监督。
但付裕安还是在旁边的跑步机上陪她。
昨晚宝珠心情不好,他不确定睡一觉起来,她能否好转。
付裕安不时看她一眼,腮上那抹红越来越浓丽,一层深似一层地染上来,一路漫到耳根后面,下颌上亮亮的,随着她的动作凝成汗珠,顺着柔和的曲线,悄悄地往衣领里钻。
模样娇柔,四肢也纤细,耐力却比一般人强得多,像个能倒拔垂柳的林妹妹。
有一次吃饭,她小姑父说,别看宝珠个儿不高,但腿上全是肌肉,一脚蹬过来,能把你们踢出内伤,半个月不用下床。
宝珠听不出玩笑话,忙说:“我不随便踢人的,你们别担心。”
惹得一桌的人都笑了。
付裕安从机器上下来,擦了擦汗,“这个哑铃重吗?”
“你试试。”宝珠交到他手上。
付裕安学着她做,“从下举到上吗?”
宝珠点头,“对,把刚才我做的所有练习都串起来,能感受你的力量从下肢传到上肢,有没有?”
付裕安做得很轻松,“有。”
“这是为了模拟在冰上起跳。”宝珠看着他,笑说,“小叔叔,你的力量感很强,不错嘛。”
那她是觉得他有多羸弱?
付裕安做了几组,“好,你接着练。”
“嗯。”
宝珠伸手去接,余光瞥过窗边时,似乎看见道红影。
她没抓稳,哑铃从手里掉了下来。
“当心点儿。”付裕安怕她砸着脚,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宝珠的目光还停在窗外,“小叔叔,那是什么?”
丝毫没发现,她已经半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哦,那棵桃树枯死在春天了。”付裕安拍了拍她,安抚道,“你小外婆迷信,怕是某种不好的预兆,绑了一块红布上去。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别怕。”
宝珠不懂,“红布?绑了起什么作用?”
“趋吉避凶吧。”
运动过后,她的体温一蓬一蓬地上涌,烘得付裕安很热。
他松开了她,放好哑铃,带着她出去。
付裕安领她往树边走,“从周代开始,人们就推崇红色,汉高祖以赤帝子斩白蛇的传说立国,为红色平添了帝王的神性与权威。自古以来,官府的印泥是红的,笔下的勾决也是红的,就好像红色天然和律法、和正气联系在一起。”
宝珠仰头看他,只觉得他高大,嗓音清澈,书读五车。
她哦了声,“所以是对色彩的原始信仰。”
“可以这么说。”付裕安抬腿迈过石坎,“在古代,寻常百姓门户也爱挂一匹红布,仿佛借了几分堂皇正大之力,就让一些凶邪无法近身。”
“我又学到了新东西。”宝珠笑了下。
付裕安指着那棵树说:“走近了去看清楚,免得心里有个疑影。”
宝珠站上小土坡,不止看,还伸手摸了摸,“就是一块布,我现在不怕了。”
“不怕就好。”付裕安朝她伸手,“来,回去。”
她不设防地把手放进他掌心,“好,我要去洗澡。”
付裕安却像被烧了一下,把宝珠拉回到平地以后,赶忙松开。
“小舅舅。”梁均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就站在月洞门边,声音平直得像拉紧的线,眼神冷冷的。
刚到这里,看到他们俩时,他的脚就顿住了,一股冷气从底下蹿上来。
拉着手,穿一色的运动服,有说有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
再看小舅舅那样子,手指松松地牵住她,像怕碰坏了什么一样。
梁均和脸上发酸,肌肉咬得紧紧的。
这时付裕安也转过身,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
一大早的,他这个大外甥怎么会来?虽然是亲戚,但两家关系没好到这份上。
宝珠也看见了他,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
不是约了晚上见面吗?现在跑过来干嘛呀。
付裕安说:“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了。”梁均和走过来,“我看小姥姥也不行吗?”
付裕安狐疑地望着他。
二十多年了,他和他那个妈就没把夏芸放眼里,突然记起有个小姥姥了?
今天刮了哪阵邪风,把他脑子给吹糊涂了。还是他那位大姐又在打鬼主意。
但付裕安是厚道人,不会说这些刻薄话。
至少,不会当着晚辈的面说。
付裕安点头,“有心了,去客厅里坐吧。”
“好。”
他简短地介绍,“这是宝珠,上次寿宴,不知道你们见过没有。”
“见过了。”宝珠怕梁均和乱说,抢先答道,“他叫梁均和,跟我在同一个学校。”
付裕安上下扫了她一眼,“看来已经认识了。”
梁均和往宝珠身边站过去,“她是运动员嘛,想不认识都难。”
“是啊。”宝珠装模作样地笑,“偶然碰到的。”
怎么那么不对劲?
付裕安审度着她的表情。
她也感觉到了他目光的分量,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笑虽然明亮,但付裕安偏看出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难道梁均和这个混小子在纠缠她?
付裕安什么也没问,往前厅去。
他们两个跟在后头,梁均和低头看宝珠,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这么早,她和小舅舅就出来晨练,练完还一起赏花?够有雅兴的。
他又抬头看付裕安。
小舅舅不是清心寡欲的吗?
三十一岁的人了,不贪钱财,不恋美色,唯一的追求大概就是权力,因此极其爱惜自身羽毛,苦行僧一样活着,生怕半路被小妖精缠上,毁了他一世的美名和修行。
总不是照顾了宝珠三年,耳边小叔叔长小叔叔短,把他喊得想还俗了吧?
太阳升起来,照在回廊中,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交叠在地上。
付裕安绕过了转角,宝珠特意走慢一点,悄悄拉了下梁均和,“来干嘛?”
“接你。”梁均和小声说,“怕你昨晚生气,起了个大早过来,今天一整天都陪你。”
“我可陪不了你,我白天还要训练。”宝珠说。
梁均和:“知道,我今天就杵在冰场,谁来叫都不去,无论如何等你,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看行。”
宝珠忍不住翘了下唇角,堆出两个梨涡。
梁均和看得入了迷,忘了这是在付家,低下头要亲她的脸。
吓得宝珠赶紧跑开了,挨到了付裕安身边。
“怎么了?”付裕安这才回头。
宝珠红着脸,“没事,我想吃早餐了。”
付裕安说了句好,又越过她问:“均和吃了没有?”
“没有。”
“那一起。”
梁均和手插在兜里,“好的,小舅舅。”
这副怡然自乐的样子,让付裕安的疑心更重。
搞什么鬼?捡到什么便宜了?
不止他,连夏芸都困惑地问儿子,“他来家里干什么?”
付裕安已经洗过澡,换了身衣服。
他倒了杯浓茶,掀起眼皮,“说是来看你。”
“看我?”夏芸莫名其妙,“我用得着他看?别背地里咒我就好了,我可刚过完生日。”
“话不能这么说。”付裕安笑,“总是孩子的孝心,您是长辈,要有容人的雅量。”
“阿弥陀佛,明明是他那个妈容不下我。”夏芸急得念了句佛。
付裕安喝了口茶,没说话。
说话间,宝珠已经从楼上下来。
梁均和也进了餐厅,和他们一起吃。
“小姥姥,您最近好吧?”他夹了块腐皮卷,放到夏芸碗里,“您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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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夏芸愣了下,她从来不碰这类的豆制品。
但她还是笑着点头,“你难得来一趟,多吃点。”
宝珠快尴尬死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小外婆不吃它的,也不喜欢筷子夹来夹去。”
“噢。”梁均和又问,“那您要吃什么,我给您夹。”
付裕安抬眉,冷道,“不用你照顾谁,吃自己的。”
从这接二连三的动静里,他基本可以判断出,梁均和在追宝珠,还堂而皇之地追到家里来了。
可以想见,宝珠出于礼貌和尊重,还有对他的喜欢,已经拒绝过多次了。
但梁均和就是不死心。
这怎么行,她训练那么紧张,昨天还在为没达到要求难过,哪禁得起他捣乱?
吃过早饭,付裕安对宝珠说:“东西收拾好了吗?我送你去冰场。”
“不用了,小舅舅。”梁均和站起来说,“我送她去就好了,顺便回学校。”
付裕安皱眉看他,“集训场和学校是两条路。”
“没关系啊。”梁均和的身高不输他,但毕竟年轻,气势上弱了许多,“反正我今天又没事。”
付裕安反问,“刚读研你就没事可做了?”
“今天不是周六吗?”梁均和说。
付裕安:“周六也可以写论文。”
梁均和:“但我想休息。”
付裕安下了最后通牒,“那就回家去休息。”
在这里现什么眼!
他语气生硬,完全背离待客之道,甚至有些恼怒。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为外甥的死缠烂打。
难道他看不出宝珠有多为难?
这么大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餐厅里气氛沉重,两个男人毫无道理地对峙起来,中间站了一个她,一片难堪的沉默仿佛凝固成实体,压在宝珠的身上。
梁均和为什么要和付裕安起争执?
她赶紧拉过他,“没事,小叔叔,我可以坐他的车,不麻烦你啦。”
没等付裕安发话,宝珠扯着他,飞快地走出去。
他只走了几步,追到檐下,眉头拧在一起,立在了原地。
“他把宝珠拐走了?”
夏芸走过去,手里拿了个瓷盘,拈起红提放嘴里。
付裕安说:“他就是来找宝珠的。”
夏芸扭着腰坐在廊下,叹气,“看出来了,我老皮老脸的,哪有这个面子。”
“梁家小子条件不错,两个人样貌也登对,就是他妈妈尖酸。”她想了想,又说,“宝珠退役以后,如果不打算回美国的话,这也不失为......”
“没有不失为。”付裕安打断她,“宝珠不会喜欢他。”
夏芸抬起下巴,“你怎么知道?宝珠跟你说了?”
付裕安垂眼,“那倒没有。”
“那你一定猜错了。”夏芸笑他,“你老单身一个,在这种事上半点经验都没有,哪里懂女孩子的心思。我看宝珠蛮喜欢他,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女孩聪明,可能是担心她和继女的关系,才不敢公布,搞得偷偷摸摸。
“哪里不一样?”付裕安问。
夏芸伸出手比了比,“就是黏得呀,藕似的丝连着丝,扯都扯不断。”
付裕安啧了声,“什么藕?什么丝?歪理邪说!”
“跟你也是白讲!”夏芸放下果盘,伸长脖子喊了一句,“小秦啊,把我的披肩拿来,让司机到门口等,我要出门了。”
“大清早就开始打牌?”
“谁说我去打牌?”夏芸用江南调子骂他,“宝珠你没看住,就把火撒我身上来?昏头了。”
付裕安瞪眼,“我怎么没看住宝......”
“好了好了。”夏芸抢过秦阿姨的手包,“随便你因为什么。”
“......”
母亲走后,付裕安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阵。
他陷在宽大的圈椅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京里少见的晴朗,天空是那种饱胀的,几乎要滴出颜色的蓝。
但他觉得刺眼,闭目很长时间都没适应。
付裕安沉默地靠在扶手上,琢磨着。
他手里拨着一只素面的银质打火机,开合之间,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咔哒”。
半晌,付裕安才将打火机合拢,扣在桌上。
他走向车库,把车开出来,去北戴河。
父亲让他务必走一趟,大约有事要当面交代。
9.chapter 9
chapter 9
跑到车边,宝珠松开了他,两个人都不说话,胸口憋着股火。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把未尽的硝烟也一并带进了这狭小的空间里。
梁均和握着方向盘,气得脸色发白。
小舅舅凭什么来和他争?还教训起来了。
搞清楚,他才是正经男朋友!
他还在生闷气,宝珠已经忍不住质问,“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不能再好了!”梁均和更不高兴了,“你没看他怎么对我说话的,不让我送你,让我回家去休息,就差叫我滚出去。”
“可这是他家,不是你自己跑过来吗?”宝珠说,“而且他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早上本来都是他送我的。”
梁均和说:“所以我就活该被他骂?是啊,他天天送你,你当然愿意维护他了,比我这个男友地位高。”
宝珠的思绪被搅得一团乱麻,她说:“你别、别东一句西一句的好不好!我这哪是维护他?我这是......我这是......就事论事。”
她半天才想起这个成语。
梁均和说:“还就事论事,你觉得他做得对?明明有我在,他还要抢着送你。”
宝珠说:“和小叔叔没关系,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跑到付家来找我,就是不对。”
“有关系。”梁均和的声音由低到高,“你就是因为我顶撞他才不高兴,没吃早餐前,你可没因为我来找你生气,你承认吗?”
“你不讲理。”
“我不讲理吗?”梁均和说,“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我们在谈恋爱。”
“因为你妈妈,你那个用下巴看人的妈妈,小外婆和她关系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宝珠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她因为梁均和的误解而生气,委屈在沉默里悄悄地发酵、膨胀。
梁均和也光火,小舅舅那么呵护她,简直把她当成所有物了,好像宝珠是他的份内事。
怎么,天底下只有他会照顾人?
再想到他们一大早亲密无间,梁均和的侧脸绷成一道冷硬的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十足负气、倔强、又不肯低头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宝珠也气得不轻。
梁均和长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拉宝珠,“好了,算我今天做错事了,对不起嘛。”
宝珠还是不肯看他,“但以后要总这样,就别来接我了。”
梁均和用指腹摩挲着她手背,“我保证,除非你愿意公开,否则绝不泄露一个字,也不会再和小舅舅闹矛盾,行了吧?”
宝珠不说话。
“哎呀。”梁均和忽然喊了一句。
宝珠转过头,“干嘛?”
“你总不理我,我吓得手都抽筋了,差点握不住方向盘。”
“......走开。”
他把车开到停车位上,和宝珠一起下来。
宝珠说:“一会儿你就坐在那里,不要乱走乱动,教练骂你我可不管。”
“葛教练不会的。”梁均和说,“她还当运动员的时候,就和我姑很熟。”
“人脉很广啊你。”
他脸上一派公子哥儿的桀骜,坏笑起来,“不广也没事儿,不就挨一顿呲儿吗?还能耽误我谈恋爱?”
宝珠抬头看他,她喜欢他这个笑容。
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被他身上的随性浪漫吸引。
Sophia也是,他们俩都活得很野,自由生长,无拘无束。
宝珠没体验过这样的人生,她很羡慕。
进了训练场,她换好衣服,先去热身区。
宝珠熟练地开始动态拉伸,弓步前行配合躯干旋转,激活髋关节的灵活性,再是腿部的摆动,朝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充分地拉开肌肉。
然后是一组强度高到梁均和都瞠目的开合跳,以及高抬腿跑。
他对葛教练说:“我女朋友都这么卖力了,您别骂她了呗。”
“这才哪儿到哪儿。”葛嘉说,“我跟你说啊,这里是训练场,没事少来。”
“今天周六,您就闭一只眼吧。”梁均和对她笑,“葛阿姨,我辛辛苦苦追到宝珠,您不希望我竹篮打水吧?”
葛嘉也笑,“宝珠是不错,人品性格都没得挑,我要有儿子......”
“打住,您就把我当儿子得了,明儿我就去你家磕头,行认干妈的大礼。”
“......少贫嘴。”
热身结束,宝珠换了浅紫的考斯滕,今天是短节目训练。
她穿上冰刀鞋,弯腰系紧鞋带时,听见一阵交谈。
“谈了个子弟,秀恩爱秀到训练场来了?”
说话的是肖子莹,比她小一岁的队友。
从上次世锦赛,她因为在全国花滑锦标赛上表现不佳,没能去参加后,就渐渐疏远了宝珠。
而宝珠那会儿忙着训练,一直没顾上她,不知道她在闹什么情绪,未必就是比赛的原因。
另一个男声道:“葛教练都没说话,你生什么气?”
“我怎么敢生她的气,人家来头很大的,你没看见?男朋友都这么高贵,葛教练陪着呢。”
“那就只能好好训练,赛场上把她比下去,说三道四有什么用?”
“哼,你怎么知道我比不过。”
宝珠没再往下听了。
踏上冰面后,刀齿发出细微的切割声。
宝珠以中速滑出一道道长弧线,然后做交叉步和燕式平衡滑行。
梁均和站在场边,短节目的音乐流淌出来,是肖邦的《夜曲》,那些绵密而忧郁的音符绕在耳边,细雨一样惆怅。
开场后,冰上的宝珠短暂闭眼,开场的转体从右外结环步开始,上身始终保持天鹅般的优雅。
她的手臂缓缓展开,像无声地拨动湖水,这是动作编排中最开头,也最克制的一部分,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柔软的表象下,美得含蓄,也美得危险。
梁均和的目光追随她,呼吸都跟着小心地放轻了。
很快,宝珠开始加速,她的身体猛地腾空,完成三周旋转,落冰相当干净,右后外刃稳稳承接,滑出弧线,手臂已经摆出下一个姿态的雏形。
梁均和几乎要鼓掌,但一看葛教练的严肃神态,又忍住了。
葛教练喊:“接续步伐,小顾,注意肢体和神态的表达,你不是木头。”
梁均和往下压了压唇角。
她都跳多好了,这样还要被嘴一句啊?
宝珠脚下做出一连串的步法,摇摆步,括弧步,环绕步,上身却好比风中杨柳,柔和婉转,时而侧倾如堕,时而挺拔如竹。
梁均和眼花缭乱,完全能感受到技巧的艰难被艺术的柔美遮蔽。
人们隔着屏幕,只觉得她轻盈美丽,根本不知道当中需要多少汗水,才能浇灌出这么热烈的花朵。
冰面密密麻麻的轨迹,像蚕吐出来的繁复的丝线,让人眼花缭乱。
音乐停了,宝珠站在冰面中央收尾,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滑落汗珠。
葛嘉招手叫她,“小顾过来,刚才有几个动作没到位,我给你讲讲。”
“嗯,您说。”
葛教练指出她的问题,“来,看回放,你的三周跳,在入冰的阶段啊,左肩提前转体了,导致起跳的时候呢,左臂没有充分外展,勾手刃的刃深不够,GOE至少要扣两分。”
梁均和站在旁边,全神贯注地听她们连说带比划地交流。
很多专业性的语言,梁均和听不明白,只觉得宝珠那张脸看不够。
等她们说完,宝珠又要重来一次。
梁均和说:“唉,宝宝,等下,我给你擦擦汗。”
“好,你擦。”宝珠也不扭捏,把脸伸过去给他。
葛教练笑,“唷,你从小横到大,惹是生非的,现在会疼人了。”
宝珠不好意思地道歉,“教练,他今天......非要跟我一起,下次不会再让他来了。”
“好,去滑吧。”葛教练推了她一把,“从入场开始,把节目前半段的加分跳跃全部完成质量。今天状态不错,我们争取在这一遍里,把所有的技术要点都做好。”
宝珠点头。
今天葛教练好温柔呀。
想到昨天跟付叔叔抱怨,宝珠还有点过意不去。
傍晚的空气清新凉爽,红霞漫天。
训练完,宝珠和梁均和一起出来,坐上了车。
葛教练站在楼上看着,想起付主任深夜打来的电话。
他词严理正,对她说:“葛阿姨,我们都是当大人的,都盼着宝珠成材,严厉一些是常情。但有的时候,也要考虑孩子的心理承受力,把她训到怀疑自己,审判自己,是不是也适得其反?”
葛嘉也后悔,“是,我下午是骂凶了一点。”
她关上窗,宝珠住在付家倒挺受礼遇,和外甥谈恋爱,又有个稳重细致的小叔叔。
“我们一起去吃饭?”梁均和问。
宝珠有点犹豫,“去餐厅吃饭吗?油和盐都放很重,我恐怕不行。”
梁均和挑眉,“你在付家都吃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吗?”
宝珠摇头,“付叔叔有请营养师,我的三餐都是单独做的。”
怎么又是小舅舅。
梁均和咬了咬牙,“那我让后厨给你做营养餐,保证按照你们队里的要求来,行吗?”
搞得这么复杂也要去?
宝珠不想再拒绝,“你很希望我和你吃晚餐?”
他好笑地问:“谁不想和女朋友约会?”
她扯出安全带系上,“那就走吧。”
谈恋爱比她预想中的更繁琐。
火花四射的瞬间过去,月光下定格的浪漫消退后,变成许多日常的时刻。
之前她习惯了一个人,大脑里的情绪是条单行道,偶尔打结,但大多时候畅通无阻。
现在凭空多了个岔路口,要观望梁均和的态度,说不准还得为他调整方向。
“你怎么了?”梁均和问,察觉到她在走神。
宝珠微笑说:“没什么。”
她侧过头,晚霞正掠过他年轻的脸。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很喜欢看他。
但晚餐情况跟宝珠预想的不同。
走进包间时,她差点被吓到。
一、二、三......七八张男男女女的脸。
他们欢呼着,还有人兴高采烈地旋开彩花筒。
砰砰几下过后,五颜六色的纸花洒了一屋子。
宝珠惊讶地扭过头,“不是就我和你吗?”
“就咱俩有什么意思?”梁均和揽过她的肩膀,“人多才热闹嘛,你来中国这么久了,应该多出来社交,大家都很想见你。”
“可是......”宝珠张了张口。
还没说完,就被他摁着坐在了椅子上。
梁均和的手搭在她肩上,“我来给你一一介绍,这都是我的好朋友,从小玩到大的。”
“这是亮子,小时候我常跟他上树,他爹你应该认识,负责你们体育系统的。”梁均和说。
宝珠哦了声,礼貌点头,“罗亮,你好。”
她一叫完,一桌人就笑了起来。
“怎么了?”宝珠窘得脸红,转头问男朋友,“他是罗局的儿子,那不应该叫罗亮吗?”
梁均和说:“没有,他大名特文气,叫罗书诚,亮子是个毫无关系的小名,瞎取的。”
“好吧。”
“到我了,到我了。”一个小姑娘拿着本子和笔跑过来,“宝珠姐姐,我是大妞,是你的超级迷妹,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宝珠结巴了一下,“能、能的。”
宝珠接过笔,“在这儿写可以吗?”
“可以。”
“我的字不太好。”
大妞蹲下来,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没关系,最主要是你亲手写的。从知道梁均和跟你恋爱起,我就一直在求他,求他让我见你一面,今天终于见到了,我好激动。”
“谢谢。”除此之外,宝珠也不知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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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签完了,梁均和把本子和笔一块儿给她,“你可以走了。”
他也坐下来,一只手还搭在女友的椅子上,“好了,粉丝见面会到此为止,让宝珠吃点东西。”
“吃吃吃,别饿着我们运动员。”亮子对身后的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把醒好的酒拿来。”
“好的。”
服务生鱼贯而入,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盏瓷盅。
宝珠揭开,是清蒸金边方脷,鱼肉上盖了一片无花果叶,草本香气扑面而来。
蒸鱼的卡路里应该不高,她象征性地吃了一口。
放下筷子时,宝珠拉了拉梁均和的袖子,“我的菜你点了吗?”
“噢,我忘了。”梁均和忙叫住服务生,“跟主厨说一声,我女朋友晚上不吃主食,她要一个冬瓜汤......”
他太兴奋,肢体和表情都丰富,但记性不大好。
梁均和看向宝珠,“在车上还说了什么?”
宝珠无奈地说:“煎鸡胸肉,蒸南瓜。”
“对,就这三样,去吧。”
服务生都记下了,“好的。”
就这么随口吩咐完了?
宝珠叹了声气,胸口不大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在付家,她听小叔叔跟厨房的师傅交代,都会将食材和用料精确到克数。
因为他的仔细,这几年她的体重控制得很好,队里的人羡慕她,顺利过了发育关还不算,二十岁以后,四肢还日渐修长,体型越来越漂亮。
宝珠喝了一口水,瞥了眼正和亮子说笑的男友。
看来以后得尽量避免和梁均和外出吃饭,除非她选餐厅。
这一顿,宝珠是斤斤计较吃完的。
她舀一勺南瓜,就要在心里默默想,这么一点而已,该不会超过份量?
另外,还要面对梁家亲友团不间断地提问。
大妞对她的好奇,已经到了连她的小学都要过问的程度。
宝珠怀疑自己在参加新闻发布会,耳边乱糟糟的。
这是一餐既不省心,也不清净的晚饭。
终于捱到吃完,梁均和把她送回家。
宝珠疲惫地拉开车门。
“等等。”梁均和牵过她的手,“就走啊?我们俩还没怎么说话呢。”
“改天说吧,我嗓子有点不舒服。”宝珠说。
梁均和笑,“你怎么跟不逾哥似的,讲两句话嗓子就不行了。”
宝珠苍白地扯了扯唇角,“我中文没你们好嘛。”
“他们确实烦了点儿。”梁均和说,“下次我不叫其他人了,好吗?”
她揉着额头,有什么便说什么,“嗯,你的这帮朋友啊,最好是别叫了。”
梁均和又说:“我明天来接你,我们一起看书。”
宝珠摇头,“我明天不出门了,就在家里看。”
“怎么了?”梁均和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宝珠又不得不解释,“没有啊,我训练很累,难得今天滑得好,明天放一天假,我想好好休息。”
“那就是生我气了,连书都不和我一起看。”梁均和说。
宝珠只好又说一遍,“真的没生气,我休息日本来就不喜欢出门。”
梁均和说:“那是以前,现在你谈恋爱了。”
“谈恋爱了就要做不喜欢的事吗?”宝珠反问他。
“那......”梁均和无言,“那倒也不是。好吧,周一我来接你去上课。”
“好。”
宝珠想说不用,但更想让他快点离开。
到家后,夏芸还坐在楼下的客厅里,敷着面膜看新闻。
“小外婆。”宝珠坐到她身边,“你还没睡啊?”
“刚搓完麻将。”夏芸说,“洗了个澡,人还精神呢,晚点睡。”
宝珠虚脱地靠到她肩上,“好羡慕你啊,有那么多自己的时间,每天喝喝茶,打打牌。”
夏芸笑,抬起脖子抹精华,“这就是老公不在的好处,我巴不得你外公在北......”
“这种话少说。”付裕安从门口进来,打断了她,“别教坏宝珠。”
他还穿着早上的白衬衫,在外面忙了一天,稍微闷得有点软塌了,面料贴在他笔直的背上。
宝珠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得挺腰坐正了,叫小叔叔。
付裕安嗯了声,“今天训练还好吗?”
“很好。”宝珠一五一十地答,“动作都做得很标准,教练放我一天假了。”
他平淡点个头,没多停留,往楼上走。
等到脚步声听不清了,夏芸把面膜一揭,对宝珠说:“再听小外婆一句,别找你付叔叔这样的,你的生活将会无聊透顶。”
“......是,我知道。”宝珠抿着唇偷笑,她拿出Sophia健身时的一张自拍照,“小外婆你看,这是我好朋友,在加州长大的。”
夏芸细看了一阵,“好有生气的姑娘,跟你合得来。”
“对,她之前喜欢小叔叔,而且已经表白了。”宝珠说。
夏芸张圆了嘴,惊讶了一阵。
在宝珠张嘴之前,她抬手,“你别说结果,让我来猜,裕安一定告诉她,我和你年纪差太多,不适合在一起,你会感到非常乏味,而且我也没有恋爱计划,对不对?”
“对对对。”宝珠用力点头,“小外婆你太了解他了。”
夏芸瞥了一眼楼上,“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打这么多年光棍,还要我在百忙中来张罗他的婚事了吧?”
宝珠笑笑,“知道一点了。”
“我再不上点心,他哪儿成得了家哦!”夏芸担心地问,“那你的朋友怎么说?没影响你们的关系吧?”
宝珠说:“不会,Sophia很开朗的,她碰见喜欢的就主动出击,被拒绝也不是一两次了,才不会难过呢,这两天又看上了别的男生,正打得火热。”
“那下次带她来家里玩,你小叔叔没眼光,但我就喜欢这样的孩子,和她在一起我都觉得年轻。”
“......好。”
10.chapter 10
chapter 10
午后的日头透过梧桐叶,落了一地。
淡金的光斑一团挤着一团,浮动在石桌上。
阴凉地里,宝珠歪靠在那把藤椅上,手边一盏龙井,已经喝得淡了。
她从午饭后就坐在这里。
本想陪陪小外婆就走,但一躺下就不想起来了。
付裕安从大门出来,站在檐下看她。
宝珠的头发长了,乌黑地从椅子上垂下来,拂动在微风里。
她懒懒的,手里抱了一本书,眼皮开开合合,就快睡着了。
他想叫她,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就连视线也无法移得开。
三年来,他尽心尽力地照料她。
记下她的赛程,她的饮食习惯,作息规律,还要注意营养均衡,心理健康。
他一直做着同样的事,越做越熟练,熟练到他的闲暇时间都在她的生活里安营扎寨。
习惯清早看她锻炼,习惯睡觉前站在露台上,听她讲烦心事,习惯晚归时,确认她房间关了灯,盖好了被子。直到今天,甚至习惯了自己的心跳因为她的笑容失序。
这些画面一帧帧压下来,密不透风。
令人惶恐的想法来得汹涌,付裕安攥紧了拳。
他还是觉得自己荒唐,不像话。
没可能的。
他还没糊涂到分不清责任和爱情。
一定是还没跟宝珠说清楚的缘故,弄得他想入非非。
付裕安转了个身,也不准备叫她了。
但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低低的吸气声。
宝珠在梦里抽筋了,一股尖锐的疼,钉子一样刺进小腿。
“怎么了?”付裕安又回头,快步走过去。
宝珠已经坐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去揉。
她皱着鼻子,“突然就抽筋了。”
付裕安在藤椅边单膝蹲下,手托起她那只痉挛的小腿,“这里?”
她点点头。
付裕安匀缓地使劲,一圈一圈地揉着。
他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一种固执的耐心,不疾不徐地揉,把拧起来的筋络一寸寸捋顺。
宝珠看着他,几缕头发散了,随着他的动作,跳动在额头。
刚才朝她走来,小叔叔眼神里那种成熟男性独有的、无措的恳切,也让她怔了好久。
宝珠试着动了动,说:“好了,小叔叔。”
付裕安也站起来,“你坐太久了,还是不能在这里睡,起来走走。”
“嗯。”
那阵牵筋扯肉的痛终于过去,只剩下绵软的倦意。
宝珠对他说谢谢。
“不用。”付裕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均和今天没来找你?”
宝珠愣了下,“啊,没有。”
“你不用顾忌他是亲戚。”付裕安说。
“什么意思?”
付裕安又补充,“我是说,虽然他是我的外甥,你不喜欢就不要理他,该拒绝就拒绝。”
原来小叔叔以为,是梁均和单方面在追求她啊。
宝珠笑了笑,“其实我......”
她刚要说出实情,付裕安的手机不凑巧地响了。
他说了句稍等,当着她的面接,“喂?”
是一通贺喜的电话。
付裕安面色如常,叮嘱对方,“在正式发文之前,不要到处去说了。”
挂断后,他问宝珠,“刚才要说什么?”
宝珠已经被他的事分走注意力。
她大概听到了一点,“小叔叔,你要升中南的副总了?”
付裕安负手站着,半点看不出喜色,“领导信任,肯给机会,免得我掉队。”
“你太谦虚。”宝珠笑着问,“那怎么不怕别人掉队呢?当然是你能力强。”
“不好这么说。”付裕安指了下身旁的绿荫,“宝珠,你要记住,所有的向上生长,都离不开底下的盘根错节,和周围树木的荫庇,这不是个人之功。”
宝珠举一反三,“我明白,等小叔叔长成了参天大树,也要庇护下一代的。所以,小外婆要你和姜小姐结婚,就是为了稳固付家的基业,让这片林子越来越茂密,我说的对吗?”
怎么又提姜小姐?她很在意这个外人吗?还是在试探他?
付裕笑了下,安静了片刻,沉默地走开。
没走几步,还是转过头叫她,“宝珠。”
“啊?”
“我不会和姜小姐结婚。”
说完他又继续往前走了。
宝珠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强调这一句。
不要说她,付裕安自己也不懂。
但他就是觉得,这个朦朦胧胧的氛围下,他非解释清楚不可。
宝珠性格好,也有自己的主张,但毕竟还小,仍在胡思乱想的年纪。
他怕她因为这件事难过。
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吃过饭,宝珠准备牵萨摩耶出去,就当散步。
她换了条黑色针织裙,简约大方。
宝珠走到宠物间,向他发出邀请,“max,和姐姐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吧?”
握着狗绳出来,宝珠问,“秦阿姨,是不是狗粮和罐头都不多了?”
“是啊。”秦阿姨一边擦着灰,一边说,“还有果蔬冻干,软骨粉,这些都快见底了,我准备明天去买。”
“那我一起买回来吧。”宝珠自告奋勇。
秦阿姨说:“好,你量力而行啊,别累着自己。”
“知道。”
一人一狗,一黑一白地推开铁栏杆,从侧边草丛出去。
付裕安就站在树下,他放下茶杯走过来,“带它去哪儿?”
“我没想好。”宝珠犹豫地说,“附近山上我们都转腻了,今晚月色这么好,我想带它去外面逛,但是开车又好麻烦。”
听见好麻烦,max汪汪叫了两声。
“什么?”宝珠蹲下去摸它的头,“你在骂我懒吗?”
付裕安笑,“没事,我来开车。”
“好唉。”宝珠捏了捏max的耳朵,“小叔叔开车,你可以去玩咯。”
下山路上,付裕安开着车问:“宝珠,昨晚没在家吃饭?”
噢,他一定问过秦阿姨了。
“是,和朋友在外面吃的。”宝珠赶紧坦白,“你放心,我也只要了那几样,没敢多吃。”
“不是我不放心。”付裕安失笑,“是怕你过不了教练那关,体重增加的话,起跳和旋转也会更困难吧。”
宝珠说:“下次不会了。”
“偶尔一次也没关系。”
付裕安把车停在金浦街,跟她一道进了宠物用品店。
宝珠买得很多,反正开了车,她看见什么就拿什么。
售货小哥开了个大单,热情地给他们用推车送到车边。
他关了后备箱,脸上洋溢着超大号的笑容,“先生,太太,你们的东西都放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太......”宝珠牵着狗绳,睁圆了眼睛。
还没来得及说明,小哥就已经走远了。
付裕安穿着衬衫西裤,英武地站在她旁边,倒是一本正经。
他连神色都没变,“没事,人家认错了而已。”
她也没说有事。
宝珠问:“我们去胡同里转转吧?”
“好。”
她平时三点一线,除了学校、冰场,就是待在付家,哪怕在京里住了三年,对很多地方还保持着新鲜感。
max抬头挺胸地走着,转着雪白的、毛茸茸的头,圆溜溜的眼珠子四处看,和他主人的表情差不多。
宝珠走到半道,突然有了紧急情况。
她停住,抿了抿唇,“小叔叔,这儿附近有洗手间吗?”
“去老郑的茶楼吧。”付裕安指了下不远处。
走了几十步,宝珠看见一座四合院,夜色里隐蔽地浮出来。
她把狗绳交给付裕安,“我先进去。”
“好。”付裕安说,“不知道路就问人,里面有服务生。”
宝珠轻巧地跳过了门槛,往里走了。
“不知道就问人,里面有服务生。”后面响起一道男声,学完了他,又点评道,“老付,她是二十二,不是十二,问人还要你教?”
“那你呢,云州?”付裕安都懒得转头,“也三十出头了,这张嘴长进了吗?懂礼貌了吗?”
“礼貌是什么?”说话的是茶楼的主人郑云州。
王不逾跟他一块儿回来,“行了,里头坐。”
郑云州走得慢些,“老王这架势比我还足。”
付裕安说:“他走哪儿都像个领导。”
“照你的意思,领导都一副知识分子性冷淡风?”
“......”
进了东厢房,付裕安把狗放在一旁,让它坐下。
max很乖,趴在地毯上,尾巴卷着,贴着自己的背,摇啊摇。
郑云州瞅了它一眼,“嫂子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喝茶吗?”
付裕安说:“有一句正经的没有?”
“正经的,你的任命马上要宣布了吧?”王不逾问。
“就下周吧。”
郑云州喝了口茶,“据说靳董躺在病床上,都强撑着拿起纸笔,写了一封推荐信往上交,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关于集团建设的真知灼见哪,这才叫鞠躬尽瘁,是吧,老王?”
王不逾说:“信里付主任的名字提了两次。”
付裕安叹气,“为了避嫌,我都没敢多去探望他老人家。”
“心意到了就好。”王不逾说,“一个德高望重,躺在病床上的老领导,他退幕前的举荐,政治分量不言而喻。老付,这把牌打得漂亮。”
付裕安笑了笑,掀起杯盖,“既然上了桌,总不希望输着下来,该争取的要争取。”
“小顾的比赛都结束了?”郑云州问。
付裕安说:“上半年的结束了,下半年的还没开始,每年不都这样吗?秋季登台,冬季争锋。”
王不逾喝了口茶,“这时候训练不紧张?你还能陪她散步。”
水汽漫上来,付裕安摘下眼镜擦了擦,“也紧张,她们哪有放松的时候?五到九月份,新节目的选曲、编舞,还有高难度动作的尝试和巩固,都要在这四个月里进行。”
“等她退役,你都能当半个教练了。”
付裕安笑,把眼镜丢在了一边,“教练不好说,做个心理委员绰绰有余。”
郑云州点头,“男朋友责任重,要输出物质支持,也要有精神关怀。”
“少胡说。”付裕安正色道,“她一个女孩子,漂洋过海地来了,在国内又没个亲人......”
王不逾用指背敲了敲桌子,“这才是胡说,人小姑姑在这儿。”
“你不知道她们家关系多复杂。”付裕安说,“宝珠的爸爸是另一支的,又死得早,和顾季桐隔了几道弯,亲不到彼此心里去的。”
郑云州长长地哦一声,“她只能跟你亲,跟姓顾的不亲。”
“你也这么想?”付裕安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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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又问王不逾。
王不逾话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也从不打诳语。
他诚恳地回答,“老付,我真以为你们早就谈上了。”
郑云州又说:“否则不能这么掏心掏肺,你也不是她亲叔叔。”
“......”
付裕安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了。
他的目光转到地上,正碰上max回过脸来,一副天生的微笑表情,好像也带着答案在质问他。
这真有点哭笑不得了。
“小叔叔。”这时,窗外响起宝珠的叫声。
付裕安站起来,“走了,你们俩慢喝。”
“哎,我就不送了,问真嫂子好。”郑云州说。
“......”
他走到院中,天太黑了,宝珠自发地靠拢了他,“这里环境真不错,怎么不对外营业?”
“不是为挣钱开的。”付裕安说,“主要是方便他们哥儿几个喝茶说话。”
“他们几个?”宝珠奇怪,“难道你不是其中一员?”
付裕安说:“从现在开始我不是。”
“......”
他们前脚刚走,梁均和后脚就到了。
他站在匾额下,瞧着路灯尽头那双人影有些熟。
很少看宝珠这么穿,料子软软地贴着身体,该收的地方收得很紧,勾出一段含蓄的,有内容的曲线,像裹了一身曼妙夜色。
她身边的男人沉稳高瘦,宝珠走在他身边,灯光把她缩成他臂弯里的影子,纤细小巧的一抹。
男人刻意放缓了步子,就为了合上她细碎的脚步。
他们说着话,宝珠微仰起脸,恰好被他低垂的视线拢住,默契十足。
影壁旁侍立着服务生,梁均和问他,“和顾小姐一起来的是谁?”
他已经认出来,但还是不死心,非要问一句。
服务生说是付先生。
他哦了声,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也不想进去找不逾哥。
梁均和低头给她发消息:「宝宝,休息了一天,晚上出门了吗?」
宝珠的手机在包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只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听见,一只手替max梳着毛,“小叔叔,你在单位,有和同事吵过架吗?”
“目前还没有。”付裕安敏锐地反问,“你和队友吵架了?还是班上的同学?”
宝珠摇头,“没吵,但有一个多月了,子莹看见我就好像没看见,昨天还和别人在背后说我,之前她不这样的。”
“那你问她为什么了吗?”付裕安说。
她说:“我今天本来想问的,但听她那么讲我,我就不屑于问了。我不缺一个在后面说我坏话的朋友。”
还是小孩子脾气。
付裕安笑,“在世为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你在背后说我,我偶尔也说说你,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再说说别人,转个身,又被另外一群人说。”
“你觉得我应该和她谈谈?”宝珠问。
付裕安说:“你们在一起三年,之前还很要好,我不认为你们会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无非是女孩子间一点小过节,也许是什么地方没注意。不及时解开,很难说不会演变成大冲突,还是早说的好。”
宝珠扶着座椅凑上前,“那要你猜错了,真是有天大的问题呢?教练也解决不掉的那种。”
“噢,有天那么大啊。”付裕安侧过脸,看着她。
宝珠说:“我是这么说,你别笑我。”
“不笑。”付裕安说,“如果真是那样,当面说出来,你不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吗?心里就不会拧着疙瘩。”
“嗯,对。”宝珠霎时开了窍,“主动找她,不是怕了她,是要解决我的问题,让自己舒服。”
付裕安点头,“实在难相处下去,就不要相处了,你练你的,她练她的。宝珠,不管我们怎么小心谨慎,在某些人的叙事视角里,还是免不了扮演坏人的角色,不会每个人都喜欢你。”
“我记住了。”
到家后,宝珠把狗放在一边。
她挽起袖子,要和付裕安一起搬狗粮。
针织裙领口开得低,少女露出一弯亮晃晃的白,庭灯映射下,她的腰挺得又直又柔,微微一动,身上的黑便漾开细细的波纹。
她打扮得再素,近看也是艳丽的,两瓣唇红得格外突出,任何时候都饱满鲜润。
付裕安移开眼睛,“你不要动手了,把max带进去。”
“小叔叔,那就辛苦你了。”
“去吧。”
她进了门,把max交给秦阿姨,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了。”
洗漱完,宝珠才看见梁均和的微信。
她坐到床边回他语音:「嗯,吃完饭,我牵max去散步了,你呢?到家了吗?」
梁均和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看见后,几行字删了又删,他最后发:「明天下课一起吃饭?」
宝珠回了他好。
梁均和摇了摇手里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跟着晃了又晃。
他们才刚在一起,前两天太急躁,已经让宝珠不开心,他不能再小心眼。
他是她男朋友,付裕安只是照顾她的长辈。
能让他捷足先登,就说明宝珠不喜欢付裕安,将他排除在男女关系之外。
那他在怕什么?
现在不过是还没公开,等众人皆知了,付裕安想不避嫌也不成。
何况小舅舅不是不识趣的人。
除非,他对宝珠真是有其他心思。
11.chapter 11
chapter 11
周五傍晚,最后一个跳跃落地,宝珠的刀齿精准地咬住冰面,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好了!”葛教练拍手,示意她过去。
宝珠滑向场边,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小顾,今天整体还不错。”葛嘉调出慢动作,“就是最后这个四级换足联合旋转,你的转速递减太明显了,第一个姿态的蹲踞旋转,臀部位置不够低,大腿没有与冰面平行,换足时的衔接有停顿,这会直接影响level的认定。”
她扶着栏板,也仔细地看了几遍,“对,我自己不觉得,视频挺清楚的。”
“下次练习注意。”葛嘉说,“今天一早就来了,去休息。”
“嗯,谢谢教练。”
宝珠小心地走下冰场,橡胶垫在冰鞋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更衣室的暖气扑了上来,与冰场上的低温一撞,瞬间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宝珠在长凳上坐下,弯下腰,熟练地解开冰鞋的鞋带。
从上到下,每个鞋带孔都要松开。
脱下的那一刻,她的双脚终于从紧绷的束缚中解放。
宝珠活动着脚趾,血液重新自由流淌,但仍有一股酸胀感。
她拿出专用的软布擦拭,先是刀刃,顺着弧度从跟部到趾部,将冰屑和水渍一一抹去。
肖子莹也坐了过来,在她旁边的长凳上。
她们做着同样的事情。
宝珠擦到鞋身,白色皮革上沾着些许冰渣,她挑了另一块微湿的麂皮布,动作缓慢温柔,像对待新生儿的皮肤。
这双定制冰鞋跟了她很久,鞋面内侧完全贴合她的脚踝形状,当中每一道褶皱,都记录着无数次起跳与旋转。
肖子莹撸起袖子,对面的镜子里,映出手肘处新添的淤青。
她前两天练后外点冰三周跳时,起跳太高,落地又不稳,摔得很惨。
“拿这个擦擦,能好得快一点。”
薄荷的清凉钻进鼻孔,肖子莹抬头,看见宝珠伸了一盒按摩膏过来。
肖子莹看了眼,“谢谢,不用。”
“子莹,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有吗?”
“没有吗?”宝珠问,“从世锦赛结束,你就没和我说过话,现在给你东西都不要。”
肖子莹好像更委屈,“那也是你先不理我的。怎么,你能去世锦赛,你技术高人一等,就不跟我玩了?”
“我哪有?”宝珠直接站了起来,“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肖子莹说:“那天我跟几个朋友去你学校,碰到你,本来还想给你介绍,你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就立马走开了,还说什么当妹妹,弄得我特别没面子。”
“哪一天?”宝珠想不起来了。
肖子莹记得清楚,“清明假期的时候。”
宝珠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翻手机。
“没话说了吧?”子莹瞪着她,“你都不爱搭理我,我理你干嘛?”
过了两三分钟,宝珠找到和Sophia的聊天记录。
她递给子莹,“碰到你的那天,这个小姑娘正在家里痛得快死了,我急着去给她送药,你看看。”
肖子莹接过来,看完后,面上有些讪讪的。
“不过还是对不起。”静了片刻,宝珠先说话了,“我应该当场和你说明原因的,这是再急也要做好的事情,我的错。”
还是被付叔叔说中。
她们之间,根本就不是水火不容的矛盾,只有一点未被解决的小摩擦。
子莹把手机放过去,“算了。”
“算什么?”宝珠问,“还是不和我说话?”
子莹答非所问,“按摩膏呢,不给我了吗?”
“拿去。”宝珠扔到她腿上。
子莹拧开来,往青紫的皮肉上推开。
还没搽完,她又问,“你真不是觉得我比你差?我每次都会出现小失误,从没有一场clean的比赛。”
“我失误难道少吗?”宝珠睁大了眼,“你没看我被骂成什么样了,他们说我跳跃不稳定,力量不够,摔了就只会哭哭啼啼,怎么不一下摔断腿,别比了算了。”
子莹气愤道:“比完赛还不让有情绪啊?他们打篮球的,踢足球的,摔了还能躺一躺,我们在冰上跌倒了,不管痛不痛,都得立马站起来,继续像个没事人儿一样,把剩下的曲目滑完。”
要是三周跳更难受,那么高跌下来,不亚于一场小型车祸的撞击,脚踝都震得发麻。
“是啊。”宝珠忍不住反问,“所以我干嘛笑你?我们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对方不容易,承受了多少压力和痛苦。”
子莹眨眨眼,“那、那就算我误会你了。”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宝珠大喘气,“除非你和我去吃饭,工体北路有家素食餐厅,我馋很久了。”
子莹悄悄地抿唇,“好,我换个衣服。”
“我也要。”
她们各自换完,一起从训练场出来。
梁均和一早就在外面等。
他抬起头,看见小姐妹说说笑笑地,朝他走过来。
临时多出一个人,他心里不爽,但当着宝珠的队友,还是保持着风度。
“你好。”梁均和自我介绍,“我是顾宝珠的男朋友,姓梁。”
子莹伸出手,“你好。那天就见过了,只不过没说话。”
“现在说上话了,你要是高兴,还可以加个微信。”宝珠挽着她的手。
她这么大方?
既然如此,梁均和也不拒绝,“我没问题。”
肖子莹笑说:“还是不了,我不加好朋友的男友,除非我本来就认识。”
“是个规矩人儿。”梁均和打开车门,“那就上车吧。”
子莹坐上去后,他关上门,先一步握住了副驾的把手,“等等,为什么把她带上?”
“我忘记啦。”宝珠摇了摇他的手,“我们刚和好,一高兴,我就请她一块儿了,忘了要和你吃饭。不过,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我介意。”梁均和搂过她的腰。
宝珠问:“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她提议,“那你干脆就......不要去?”
“好嘛,你竟然把我撇下。”梁均和气得要挠她的痒。
宝珠左右闪躲,“我在提前征求你的意见,是你说介意的,上次你招那么多人来,还没事先跟我说呢,我不是一样没怪你吗?”
“亲我一下。”梁均和把她抱过来,“那我就什么都不介意。”
宝珠踮了踮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口,“行了吧?”
“行,我去开车。”
梁均和交友广阔,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很健谈。
他年轻,也不吝惜对女性的赞美,有很多听着有趣的新鲜事,有他在,任何场面都能暖起来。
不像去年付叔叔送她们两个,冷场了一路。
下车后,子莹对宝珠说:“你家大人也太严肃了吧,我比在葛教练身边还紧张。”
到餐厅时,子莹跟梁均和已经很熟了。
她甚至已经敢要求他,把亮子的微信推给自己,她想结识罗局的大公子。
梁均和一口答应,“如果你有需要,我还可以让你俩见面。”
“见面不用了,进度太快我也会害羞,还是我自己来。”
“行,那你慢慢聊。”
宝珠在一旁笑,“只要不聊到影响训练。”
“不可能,你谈恋爱都没影响。”
“......”
梁均和点了菜单上的红土系列,云贵川的树皮,融合了柚子甜椒的洋蓟花,以及青芒果酸木瓜雪葩。
一整套吃下来,宝珠只喜欢它们家精巧的食物器皿。
“吃素菜不用有负担吧?”梁均和问。
宝珠夹起块西葫芦,“不会,而且你看这小小一片,怎么样都超不了。”
梁均和说:“那好,我让会所的主厨来这儿学习。”
宝珠抬眼看他,“干嘛?”
“什么干嘛?”梁均和说,“那天不是吃得很难受吗?我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感到不开心。”
宝珠低头笑了,在桌子底下牵住他的手。
子莹放下高脚杯,“咦,宝珠脸好红啊。”
“对,她酒量没你好,上脸。”梁均和说。
子莹用手比了比她的杯子,“你们骗我,她的酒都没有动过。”
“......”
为了不被人撞见,回家时,宝珠让梁均和送她到附近的路口,她自己走回去。
“还有必要躲着吗?”梁均和急于公开关系,他说,“你也不是亲外孙女,怕小姥姥什么?她根本不会管,说不定还看好咱俩。”
宝珠大声,“是亲的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伦理关系你还门儿清。”梁均和笑着把她搂过来,“到底什么时候跟他们坦白?弄得我跟个特务似的。”
宝珠说:“就这阵子吧,我已经想好怎么说了,他们一定赞同,你要听听我的草稿吗?”
“不要。”梁均和把额头抵上来,“我就想亲你。”
“给你亲。”宝珠把脸转向他那一侧。
她跟高中生似的,谈了快个把月了,进度仅限于拉手、吻面。
梁均和无奈地说:“咱们俩都二十多岁了,能来点成年人的节目吗?”
“比如?”宝珠虔心请教。
“比如接吻。”
“这太快了,你换一个比如。”
“这还快?我还没比如其他的呢。”
“......再见,晚安。”
宝珠拿上包,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推开门,下了车。
晚风柔柔地吹,一路缠着她的裙子下摆。
嫩绿的蚕桑面料,街灯下看着有些发黄发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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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烧得厉害,明明路上没人,宝珠也假意抬手拢鬓发,手指碰到耳垂,耳垂也是烫的。
可能她从小封闭训练,身边没什么异性,性格也变得守旧、落伍。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交上男朋友,已经让宝珠觉得很不可思议了。她都没有深入地解过他,只凭着一股稚嫩的吸引。
宝珠总觉得,女孩子的初吻是一件很神圣的事,该被郑重对待的。
最起码,不应该发生在意义不明的车厢里,两个人的唇被偶然的风吹到一起,那完全是轻佻的、不负责的调情。
她一路走回家,进门时将脚步放得很轻。
客厅里没人,她先去洗手,倒了杯水。
路过茶室,看见付裕安坐在里头看书。
怎么大晚上的,他独自泡起茶来了?有烦心事吗?
“小叔叔。”宝珠端着杯子走进去。
付裕安看了眼时间,“又在外面吃了饭回来?”
“嗯。”宝珠点头,坐在了他对面,“不过是和肖子莹,还......”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梁均和也说出来,先做铺垫。
的确,总瞒着也不是办法。
但付裕安从书里抬起头,“哦,一起吃饭,和好了?”
宝珠说:“是的,你猜得太对了,就是一点误会,现在都讲开了。”
“好,我说过,你处事没问题的。”付裕安说。
看她脸上还溢着胭脂般的粉,他又说:“还喝了酒,那么高兴?”
“就一口。”宝珠竖起食指,“我没敢多喝。”
付裕安点头,身子朝椅背里沉了沉,仿佛要嵌进红丝绒软垫里去。
几秒后,他像是闲谈般的问出来,“是均和去接你了?你们这几天走得很近?”
倒不是他故意打听,是司机去了训练场外,看见梁均和在,也说是来接宝珠的,他就先回来了。
付裕安听完汇报,平静地说:“知道了,你下班吧。”
看起来,他外甥这次动了真格。
还没见他对哪个女孩子这么上心。
付裕安想,他得早点拿出决断,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宝珠迟疑了一小会儿,“是、是他去接我的,小叔叔,其实我们已......”
“没事。”付裕安端着杯茶,没听完,他说,“后天你小姑姑搬家,这是请帖。”
“我们的名字放一起,是要一块儿出席吗?”宝珠胡乱扫了眼,只看到时间。
内容文绉绉的,洒金纸上笔墨横姿,银画铁钩,一看就是小姑父的手笔,她看宋体字号都费劲,读这个更是勉强。
简单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繁琐?
付裕安挑眉,轻声问:“是,难道你想和别人去?”
这个别人是梁均和吗?
在女孩子的世界里,没有拒绝他,愿意坐他的车回家,是代表不讨厌?
但不讨厌也并不等于喜欢。
和对他这种亲口与人提起来的心动,总是不同。
宝珠的注意力全在生僻字上了,没留神这句。
“小叔叔,你看。”她手里拿着那张红帖,靠过去,“席设于新居西南,什么时三刻迎客,月下举什么,虽竹什么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呀?”
付裕安笑,指着读给她听,“酉时三刻迎客,月下举箸。”
“这是猪的繁体吗?什么是举猪?猪应该会挣扎吧?”宝珠又抬起头看他。
她这副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文义,头微微侧着,认认真真胡说八道的样子,真是很可爱。
像一只初生的雀鸟,歪着脑袋打量树上结的果子,思索着到底能不能吃进肚子。
她目光清莹地望过来,等待着他的答案,眼神里有一种天真的信任,好像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就是那本可以解答一切的百科全书。
付裕安看着她,心里有什么地方软软地陷下去,塌到底了。
这么深厚的程度,也许不是在今天塌的。
“不是猪,是箸。”他两根手指合在一起,做了个夹东西的动作,“筷子,拿起筷子来,吃饭。”
“吃饭就说吃饭嘛。”宝珠虚心听完,泄气地说,“为什么讲那么深奥?”
付裕安把请柬取走,“怪你小姑父,喜欢拽这些不着边际的文,显摆他肚子里有墨水。我们不看了,眼睛疼。”
“头也是。”宝珠指了指太阳穴。
付裕安无奈地笑,“头疼就去睡会儿。”
“嗯,我上楼了。”
“好。”
东侧客厅内,秦阿姨给夏芸端上高脚杯,“酒醒好了。”
“好。”夏芸摘下手膜放到托盘里,“刚才宝珠回来了?”
“回来了。”秦阿姨说,“珠珠去见了老三,我刚路过茶室,看他心情好多了,不像进门那会儿,阴着脸,话也不说。”
夏芸哼了声,“执迷不悟的老古董,早晚有他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