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
1. 第 1 章
天还没有亮透,雍州府内,守夜的丫鬟来不及扫雪,青石板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足有半尺来厚。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抬着一抬乌木雕花的软轿踏雪行来,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
不多时,轿子停在了荣安堂的垂花门前。
轿帘被外面的丫鬟轻轻掀起,从里面伸出一截凝霜般的皓腕。腕骨纤细,指若葱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
丫鬟连忙上前托住,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玉一般的人儿。
蓁蓁被搀扶着走下轿撵,一阵寒风袭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拢了拢滚着雪白狐狸毛的帽沿儿,半边莹白的下颌埋在狐毛里。
“容姑姑,老祖宗可醒了?蓁夫人给老祖宗煲了暖汤,特来给老祖宗请安。”
侍女阿诺嘴甜伶俐,说着,顺势给在外守夜的容姑姑塞了一个手炉。伸手不打笑脸人,荣姑姑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朝蓁蓁行礼。
“老祖宗近日觉多,奴婢们不敢打扰,蓁夫人若有这份孝心,不妨在偏厅坐坐,吃些茶水。”
她顿了下,又道:“郡主娘娘也在。”
点到即止,再多便逾矩了。蓁蓁朝着容姑姑微微点头,径直走向偏厅。她今日穿了一身梅红色蹙金双绣海棠纹斗篷,在满目素白的雪色里,像簇火一样艳丽。
即使见过多次,荣姑姑依然难掩惊叹。方才的美人乌鬓如云,肌肤胜雪,最绝妙的是,她有一双极其漂亮妩媚的眼睛。
她的双眸乌黑明亮,眼尾微微上挑,似春日临水的桃花瓣,摄人心魄。连她这个老妇人都觉得极美,更何况血气方刚的君侯。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蓁夫人奉茶。”
容姑姑收回眸光,四平八稳地吩咐。老祖宗年事已高,即将回涿县老宅颐养天年,她伺候老祖宗多年,定要一同追随侍奉。蓁夫人和郡主娘娘之间的斗法日后与她无关,不过凭着这一张姣美姝丽的脸,她愿意结下这份善缘。
她押蓁夫人的宝。
***
蓁蓁还不知道荣安堂的姑姑对她寄予的“厚望”,她款款走进去,给她如今的婆母——昭阳郡主行礼。昭阳郡主看见她神色微诧诧,随即冷哼一声,凤眸里藏不住的厌烦。
蓁蓁好脾气地笑了笑,静静坐在昭阳郡主下首的梨花圈椅上,低眉敛目,亦不言语。
她能理解昭阳郡主对她的不喜。昭阳郡主乃皇族贵女,即使如今皇室式微,天家的风光不在,她依然命府中上下称呼她为“郡主娘娘”。她一生有两件事引以为傲,除了她的天家血统,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能征善战的长子,霍承渊。
结果她一介舞姬出身的卑贱之人,把霍承渊迷昏了头,身边只留她一个女人,甚至为了她推拒与朝廷贞宁公主的婚事,一下击垮了昭阳郡主所有的傲骨。她不舍得,也不太敢斥责冷峻的长子,只能对她这个迷惑男人心智的“狐媚子”处处责难。
蓁蓁平日对昭阳郡主避其锋芒,不过却不怕她。归根到底,雍州府是霍承渊做主,他并非愚孝之人。而且昭华色厉内荏,本性称得上“天真”。譬如她想出对付她的招数既不是毒酒也不是白绫,而是趁霍承渊外出打仗,把她发配到千里之外的涿县老宅。
老祖宗身子骨儿越发不好,眼睛瞎得几乎看不见。近日反复重提,要在年前回乡祭祖,日后便在老宅颐养天年,落叶归根。
昭阳郡主想趁机把她一同送走,老祖宗明事理,训斥了昭阳一顿,此事就此作罢。
昭阳郡主没有如愿,心里正憋着一股暗火。看蓁蓁此时安静地坐着,她觉得这狐狸精得了便宜还卖乖,在挑衅她。
“蓁氏。”
昭阳郡主重重把手边的茶盏拍在红木案几上,冷声道:“给母亲请安,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委屈你了?”
“妾不敢。”
面对昭阳郡主的刁难,蓁蓁心平气和,道:“妾一片孝心。只是此前郡主娘娘斥责妾嬉笑随意,有失体统,故而不敢妄笑。”
她神色恭顺,昭阳郡主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膈应得难受。
“牙尖嘴利。”
昭阳冷哼一声,厉声道:“若真存孝心,就该侍奉老祖宗回涿县老宅,而不是在这里惺惺作态!”
蓁蓁低眉顺眼,“并非妾不愿。只是此番远行,事涉千里,尚未及禀明君侯。”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君侯的脾性……妾不敢枉自决断。”
提起霍承渊,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顷刻折损大半。她当然知道儿子的脾性。自从他继任雍州侯,以雷霆手段整肃雍州军,不仅对外大肆征伐,对内不服他的叔伯老臣也杀的精光,越发狠戾深沉,连她这个生身母亲也不太敢在他面前说话。
他最厌恶旁人自作主张,倘若他回来发现她曾想偷偷送走蓁氏……等等,这女人什么意思,她想对阿渊告状?
昭阳郡主心头又惊又疑,脸色变了几变。蓁蓁趁着她没工夫找自己的茬儿,就着手边的茶水吃了两个酥饼。
……
不多时,里间响起侍女的打帘声,霍氏老祖宗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出来。老太太年过七十,满头银发,穿着藏青暗纹缎面褙子,襟前垂着串蜜蜡佛珠,富贵又威严。
“行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
老祖宗随和地摆手,她眼睛瞎的连门槛儿都看不清,心却净如明镜。免了两人的行礼后,老祖宗道:
“昭阳,你也到了要做祖母的年纪,该改改你那暴脾气。”
然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蓁蓁,“蓁氏,你年轻,做晚辈的,对长辈当心存恭敬。”
即使她耳聋眼瞎,听不清楚两人的争端,她心里自有一杆称。定是昭阳无理取闹,刻薄阿渊的宠妾。那蓁氏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柔弱软和,把昭阳耍的团团转。
各打五十大板。
蓁蓁乖巧地低声应诺,原本趾高气扬的昭阳郡主在老祖宗面前也收起了爪子,恭敬道:“谢母亲教诲,儿媳省的。”
老祖宗满意地点点头,叫人给两人重新上了茶点。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都是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就算小辈愿意天天来尽孝心,她也没有这份精力应对,荣安堂早就免了请安。今日昭阳和蓁蓁同时来,倒是稀奇。
说起正事,昭阳郡主正了神色,面容凝重。
“母亲,出大事了!月前跑出来的那个刺客,竟还藏身府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昭阳继续说道:"要不是有人在庭院的积雪里发现了可疑的血迹,还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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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刺客这般胆大包天。”
随着霍承渊大肆征伐,霍氏的旗帜插在越来越多的城池上。他让多少人城破家亡,便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雍州府内设有地牢,关着各路派来的刺客细作,严刑拷打。这些年抓了不少人,第一次有人活着跑出来。
一个身受酷刑的刺客,量她也翻不出风浪。昭阳当即传来都尉,命其全城搜捕。十天半个月没消息。哪儿知竟藏在眼皮子底下!昭阳现在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不同于昭阳的惊慌,老祖宗神色沉稳,平静道:“怕什么,府里守卫森严,迟早能捉住。”
说着,她低头拨弄佛珠,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昭阳觉得老祖宗念佛念糊涂了,竟对这种要人命的大事如此淡然。她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劝道:
“母亲,府内不太平,这刺客不定什么时候窜出来……我已命人闭府捜査,再往荣安堂多调些人,您当心些。”
“还有回乡之事,等抓到刺客再说,先缓缓。”
别看昭阳郡主现在趾高气扬,她性烈无谋,天天端着天家血脉的架子,并不得老侯爷喜爱。老侯爷生前妻妾庶子无数,要不是老祖宗护着,早把她挤兑得无立锥之地。霍承渊掌权后,她立刻处置了老侯爷的一堆姬妾,对老祖宗倒是真心孝敬。
老祖宗知道她的好心,她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而看向蓁蓁。
“蓁氏,你来有什么事?”
蓁蓁恭敬地站起身,厚重的斗篷挡不住她纤细的腰肢,她动起来姿态轻盈翩跹,优美柔韧。
她温声道:“妾虽不能侍奉祖母归乡,但心中挂念。备了些绵软厚实的冬衣、狐裘,还有路上用的安神膏、蜜饯点心等一应琐碎。”
“另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女,望她们能端茶倒水,替祖母分忧。”
***
老祖宗年事已高,说了一会儿话便显出疲态,两人识趣地告辞。等蓁蓁回到院里时天已经大亮,一片雪色中,黑底烫金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宝蓁苑”格外清晰。字型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丫鬟们没有扫门前的积雪,正高举掸子,小心翼翼擦拭匾额上的落雪。这是她们君侯亲手所写,府内那么多院子,只有夫人这里有君侯亲提的匾额,那是她们夫人的恩宠,丫鬟们与有荣焉。
看见蓁蓁回来,门外的丫鬟齐齐恭声行礼。
蓁蓁摆摆手,她环视一眼,吩咐茶水房多烧几壶姜茶给大家喝,温声道:“都说瑞雪兆丰年,我正好赏赏雪景,今日休沐一天,不必扫雪。”
丫鬟们不用干活儿,个个兴高采烈,只道蓁夫人温和善良。蓁蓁卸下斗篷交给阿诺,吩咐道:“我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蓁夫人性情婉约贞静,尤爱读书。君侯不在时,经常一个人在藏书阁消磨时间,且不喜欢被人打扰。
阿诺懂事地不再追随。蓁蓁身姿袅袅地推开房门,随意抽出一本书,指尖轻捻,似乎沉浸其中。
过了半晌,她抬起眼眸,四周一片静谧。
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的空置书架前,蜷起手指轻扣两下。过了几息,书架竟悄无声息向旁滑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面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2. 第 2 章
那是个女人,脸颊寡瘦,身量高挑,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迹顺着衣料渗出来,在衣襟处晕开大片殷红。
蓁蓁扶着女人从逼仄的暗格里出来,她身姿纤细娇柔,竟能单用左臂稳稳托住女人的身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抬起手,解开女人身上的棉裳。
“有人在庭院发现血迹,你大意了。”
蓁蓁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之意。女人却有些难堪,她撇过脸,冷硬道:“我不用你管——啊嘶——”
“你故意的!”
蓁蓁面不改色地解她肩头侵血的纱布,低垂眼睫,“连死都不怕,还怕疼?”
女人语塞,她瞪着眼前妩媚纤柔的美人,过了一会儿,她低叹一口气,语气生硬道:
“是我莽撞。”
“……对不住。”
此人正是外头苦苦搜寻的刺客,影七。
月前她拼死从地牢里逃出来,雍州府地形复杂,高门深墙如迷宫,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绝望中,误入一方雕梁画栋的精致院落。
彼时院中寒梅怒放,梅树下站着一身着霞衣的女子,黛眉红唇,雪肤云鬓,恍若神妃仙子。影七恍惚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如登仙境。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像她这种人,死后只能坠阿鼻炼狱,怎配升天?而且这天上的“仙娥”,她越瞧……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五年前,奉命刺杀霍承渊的同僚,影一吗?
她多年杳无音信,她们都以为她死了或者叛逃,她为何在这里?还有,为何旁人唤她……“蓁夫人”?
天寒地冻又身负重伤,影七怀着满腔惊疑昏迷过去。等醒来便在这一处暗阁中,有人给她换上棉裳,敷了伤药。而她心心念念的影一,就立在烛火旁,眉眼温柔。
她不顾往外渗血的伤口,赤急白脸一通发问。蓁蓁看了她许久,轻轻道:“我……不记得许多事。”
“但我一见你便心生好感,觉得亲切相熟。我应该认得你。”
“我……是谁?”
影七如遭晴天霹雳。她这时才知道,他们“暗影”手起刀落、从未失手过的首席刺客影一,在当年刺杀霍承渊时,恰巧大火骤起,她被一道烧断的横梁轰然砸中,不仅身受重伤,脑袋也被砸破了,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她冒充舞姬混进雍州府,失忆后竟真以为自己只是个舞姬。好巧不巧,入了主君霍承渊的眼,从此青云直上,成为府中独得恩宠的“蓁夫人。”
烛火摇曳,她和蓁蓁都陷入了长足的沉默。
她不死心地问:“那你……你还回‘暗影’么?”
蓁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往后我每日来送吃食与伤药,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日后我寻机会送你出府,作为回报,你……”
她羽睫轻颤,妩媚的眼眸看向影七,“你……能不能当没见过我?”
……
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阴差阳错成了敌军主君的宠姬,影七觉得荒谬无比!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影一……不,应该唤她“蓁夫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凌厉的模样。
据说她当年伤的很重,除了头颅受创,还伤了后脊和惯用的右手腕骨,起初只能躺在床榻上度日。后来霍承渊为她遍寻名医诊治,如今瞧着与普通人无贰,实则内里破败空虚。
既受不得寒,亦禁不得热,更受不得劳累颠簸,需得金尊玉贵地养着这副娇贵的身子。她的右手伤的最重,不如常人灵活,一用力就钝痛,曾经剑法绝伦的影一,现在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来。
她记忆还有缺损。
各种缘因加起来,影七细细思索,将错就错竟是最好的结局。影一曾经和她私交甚笃,如今又救她一命,她便遂了她的意,世上再无“影一”,只有霍侯宠姬“蓁夫人”。
而“蓁夫人”不应该和一个刺客有牵扯。影七不想连累蓁蓁,趁夜色不告而别。没想到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她不仅没跑出去,反而弄巧成拙,留下血迹暴露了踪迹。
***
影七低下头,看着蓁蓁皎白如玉的侧脸,道:“若是麻烦,你不必再管我。”
任她自生自灭,就算她技不如人被人捉住,也不过一死而已。像她这种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她绝对不会供出蓁蓁就是。
蓁蓁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利落地给她换纱布、上药,一气呵成。把渗血的伤口包扎好,蓁蓁看向欲言又止的影七。
“是有些麻烦。”
她如实说道。雍州府本就守卫森严,现在昭阳郡主处处戒严,更叫人插翅难逃。而且出了雍州府,还有偌大的雍州城。现下诸侯割据,通往各城的关卡盘查严格,没有身份路引寸步难行。
蓁蓁原本打算趁着老祖宗返乡,让影七混在其中出城。在雍州的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盘查霍氏老封君的车驾。
她考虑地妥妥帖帖,结果因为影七的自作主张,阖府戒严,老祖宗可能推迟返乡的日子,而影七多留一天便多一天的隐患。
蓁蓁轻叹口气,缓道:“罢了,若老祖宗照常返乡,按原计划行事。如若不然……‘’
“我每月会去一趟香山寺,请寺里的住持针灸腕骨,你可扮做我的侍女混出府。不过这样一来,你只能自行出城,你行么?”
影七一身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要不然也不能从地牢里跑出来,她对蓁蓁的安排没有异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看来霍侯对你……当真不错。”
如今逢乱世,原先束缚女子的重重教条规训也不复从前那样严苛。但敢让美妾每个月孤身赴男人堆里看病——虽然是一堆和尚,这也不是一般男人能有的“胸襟气度”。
蓁蓁闻言一怔,平静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涟漪。她咬了咬唇,垂眸避开影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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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右手腕骨曾经重接过,现在依旧不太灵活,不能用力,阴雨天阵痛。雍州城最擅长此症是香山寺的住持。又因其德高望重,老祖宗敬重,霍承渊不能像山匪一样威逼利诱把人弄进府,只好让她每个月往返其间。
其实影七想错了,那个男人把她视若掌中雀,帐中禁脔,出门要她以轻纱覆面,不许旁人窥视半分。香山寺之行是她……她求了很久,连续侍奉数月求来的。
想起那段连轻抚都会让情.动的荒唐日子,蓁蓁忍不住打了个战栗。霍承渊此人身高肩阔,体型强健,臂膀比她大腿都粗壮,两人着实……不太楔和。做君侯的宠姬看着风光,里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蓁蓁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出手救下影七已是生性谨慎的她做出过最出格的事,她没有旺盛的倾诉之心,如往常一样安静应对。影七却看不懂眉眼高低,耿直地追问道:
“怎么了,难道另有隐情?”
她在京城亦听过霍侯宠姬“蓁夫人”的大名,但传言不可尽信,看方才蓁蓁的模样,分明是怕极了霍承渊。
她皱起眉头:“他待你不好?”
影七迟疑了一瞬,看向蓁蓁,再次劝道:“就算回不成京师,天大地大,总有一方容身之所。我这些积攒了些银钱……”
“谢谢你。”
蓁蓁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我在雍州府过得很好,君侯……对我有怜,无须为我担忧。”
她所言非虚,不论民间传霍侯多么心狠手辣,残忍嗜杀,霍承渊始终对得起她。
她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闭眼是漫天的火光和令人窒息的硝烟,浑身筋骨似被拆散一般地剧痛,指尖都抬不起来。
是霍承渊命侍女悉心照料,找最好的医师竭力救治,才把她从阎王殿拉回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侯,而她只是府里一个卑贱的舞姬,事后她询问缘由,男人沉沉的眸光看向她,神色难辨深浅。
“当日大火,那道横梁本要砸在本侯头上。”
“你不顾一切朝本侯扑过来,以身为盾,替本侯挡过一劫。”
……
蓁蓁不记得他说的这些,她直觉自己并非“舍己为人”之人,但霍侯这么说,她也不需要反驳。他又问了她的年岁、户籍,家中父母,她记忆恍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医师说是头受重创,颅内淤血所致,可用针灸活血施诊。可连续施针多日,扎得她头痛欲裂,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她的叫声太惨烈,听得霍承渊紧皱眉头,道:“昨日重重譬如昨日死,记不起来,也不必强求。”
“治好她。”
霍侯一言既出,蓁蓁免受了这针扎之苦。半年后她身子痊愈,霍侯赐她名“蓁蓁”,从此侍奉在霍侯身侧。
彼时他身高九尺,已过弱冠,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而她日夜贴身侍奉,外加一副还算不俗的姿容,后来发生的事,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3. 第 3 章
作为霍承渊的姬妾,蓁蓁在雍州府的日子平静而安稳。昭阳郡主在老侯爷生前并不得宠,被一众妾室打压地狼狈。随着霍老侯爷战死,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清算旧怨,处死了老侯爷的所有姬妾。
那些庶出子女们本也难逃一劫,幸有宗族和老祖宗看顾,昭阳郡主最终没有下毒手。防她再起杀心,府中女子仓促发嫁,男丁也离府另谋差事。除却几个年纪尚小,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庶出公子小姐,偌大的雍州府,正经主子只剩老祖宗,昭阳郡主,雍州侯霍承渊,还有他的胞弟,霍承瑾。
老祖宗这尊大佛年事已高,终日吃斋念经,不理俗事。昭阳郡主刻薄挑剔,却着实不怎么聪明。上敬重老祖宗,下怕霍承渊这个儿子,不要太好拿捏。
雍州府没有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蓁蓁性情贞静,不喜张扬喧闹,终日在她这一方小院中。春天踏芳赏花,夏日倚窗纳凉,秋日里酿一坛桂花酒,冬天在温暖的炭火前煮茶赏雪。闲来习字念书,再逗弄……不,是应对来自昭阳郡主的刁难。蓁蓁虽失去了记忆,她隐约觉得,这就是她曾梦寐以求的光景。
安安稳稳,细水长流。
蓁蓁也不是不知人间疾苦。适逢乱世,外面战乱频仍,饿殍遍地,她却享有钟鸣鼎食。雍州城乃至北方最好的医师为她诊治旧伤,日日用金贵的药材调养。世上遍地白丁,藏书阁里的经史典籍任她翻阅。
这一切,她对霍承渊心怀感恩。尽管他独断专横,喜怒无常,并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君,蓁蓁细致观察他的起居偏好,从穿衣膳食到研磨添茶,无不合霍侯的心意。唯一觉得不太楔和的房事……一年十二月,他常年在外征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每年在府里的日子只有三四个月,尚能忍受。
……
如今五年过去,两人之间越发熟稔相契。作为霍承渊身边唯一的姬妾,蓁蓁面对他时不必曲意逢迎,更加自然随性。霍承渊待她也不薄,除了“宠爱”,还带有几分珍重。
譬如从前他兴致来了,不顾场合,常常在军帐中宠幸。蓁蓁衣衫不整地从帐中出来,旁人调笑君侯风流多情,却暗啐蓁蓁不知廉耻,引诱君侯。话风传到他耳朵里,他杖毙了多舌之人,此后,再也没那般肆意过。
其中种种内情,蓁蓁没有办法用几句话解释清楚。但她神色坦然,眉眼温柔,影七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叹道:“好。”
“这样……也好。”
像她们这种人,过往腥风血雨,并不值得铭记。她记忆中的蓁蓁也像现在一样安静内敛,动起手来却干脆利落,一招封喉。她凌厉的招式常常让人忽视,她原来有这样一张莹白妩媚的娇颜。
而她眼前的“蓁蓁”,身上的尖锐的棱角仿佛被磨润了,眉眼间不见从前的沉静,漾着明媚温软的笑意。影七犹豫许久,把未出口的话藏于心中。
这些年她杳无音信,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叛逃,主上从不许旁人提她,私下里却一直遣人追寻,经年累月,从未放弃。
罢了,既已忘却前尘,她又何必多嘴。
***
因为府内藏有刺客,年关将至,雍州府没有一丝年节的喜庆,阖府戒严搜查。蓁蓁被昭阳郡主格外“关照”,搜查的府兵把宝蓁苑的梅花砍地七零八落,阿诺气红了眼,整日念叨昭阳郡主不慈,等君侯回来请君侯为夫人做主。
蓁蓁倒是安之若素,亲手捡起那些鲜活的断枝,以软麻缚紧,重新嫁接回去。阿诺心疼天寒地冻,蓁夫人的手腕受不住。蓁蓁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的右边手腕使不上力,香山寺的住持说伤得太重,华佗在世也难医,她却不甘心当一个废人。右手用不了,她不是还有左手么?
她日常习字、煮茶,刻意去练习她的左手,一开始十分艰难,她连笔都拿不稳,现在用左手能和常人使右手一般熟稔,她能做许多事。
蓁蓁如往常一般深居简出,每日煮茶看书,没有人发现异样。刺客在府内不翼而飞,老祖宗被昭阳郡主烦得慌,不得不推迟返乡的行程。蓁蓁借着给老祖宗送随行的衣物行囊得知这个消息,随即不再拖延,不等雪化,便在一众侍卫丫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上了香山寺。
如愿把影七送走,蓁蓁这些日子高悬的心才完全放下。
她并非愚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也怀疑过自己。譬如适逢乱世,平民百姓吃饱饭都是奢侈,家境殷实的人家才请得动先生,她却能识文断字。
她身子虽孱弱,可遇惊时身体本能地闪身避让,矫健灵活。她耳聪目明,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判断来人。
她曾去过雍州军的军营中,演武场上两个魁梧的将军比试,下面一片喝彩声,她能一眼看出两人招式的破绽,预判胜负。
她看天上盘旋的鸟雀,时常想捻颗石子把它打下来。当时右腕钝痛无果。后来她苦练左手,三次中,竟有两次击中。
桩桩件件,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姬,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异样,心中日渐生疑。因此在看到熟悉的影七时,她冒险救下她。
她原来竟是个刺客,而且是来刺杀霍承渊的刺客!蓁蓁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平静,她心头立刻浮现一个念头:“瞒下来。”
她深知霍承渊的狠戾无情。不知道当年大火中发生了什么,她莫名为他挡下那道横梁,因此入了霍侯的眼。若是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原本是要取他的性命,那……
蓁蓁不敢深想,反正她也记不清往事,就当没有见过影七。现在的日子平静安稳,她不想改变。
***
蓁蓁想仿若无事,继续当她的“蓁夫人”,可世间万事,只要发生,一定会留下痕迹。她生性谨慎,没有在府中留下被人抓到的把柄,这缕痕迹留在了她的心上。
蓁夫人病了。
病得极重,浑身滚烫发热,额头沁满冷汗,乌发黏贴在腮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柔艳,楚楚可怜。
阿诺连夜叫了医师,宝蓁苑一整晚烛火通明,直至天明未歇,甚至惊动了老祖宗,遣人来探望。昭阳郡主以为蓁蓁在报复她借口搜查刺客,趁机刁难她的事,一口咬定蓁蓁装病,亲自赶来揭穿这狐狸精的计谋。阿诺拦不住,派人去请老祖宗……向来安静的雍州府后院乱成一锅粥。
而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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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躺在床榻上的蓁蓁全然无关,她的头好痛,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全部涌入她的脑海。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幼时的自己飘零在巷口,与恶狗抢食。
梦见她被师父收养,日夜受严苛的训练,刀枪剑戟,晨昏不歇。
梦见她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洒在她的脸上,她心头的惊慌茫然。
……
在她梦中最多的是一个清隽的白衣少年。少年眉目清朗,教她握笔,教她读书习字。
她受罚时,他偷偷塞给她一瓶金疮药,还有她最爱吃的枣泥糕。
他们一天天长大,她的功夫越来越好,也不会再受罚,少年的眉眼间却日渐沉郁。
少年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宽大威严的龙袍在他清瘦的身躯上,一点也不合身。
他道:“阿莺,我能做一个好皇帝么?”
“阿莺,我身不由己。”
“阿莺……”
“……”
蓁蓁的心有些沉闷,她是很能忍痛的一个人,当年受那么重的伤都没有哭,现在眼角竟沁出了泪珠,滑落在乌黑的鬓发里。
这吓坏了阿诺。蓁夫人看着弱柳扶风,阿诺伺候她久了,知道那是蓁夫人身有旧伤的缘故,平时她身子康健,连风寒都很少有。
府里叫来医师,甚至叫了巫师,蓁蓁一直昏迷不醒,这下连昭阳郡主都不敢作妖了,生怕这小狐狸精病死了,长子回来找她算账。宝蓁苑恢复了以往平静,阿诺每日为她擦身喂药,一晃过去十余天。
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蓁蓁缓缓睁开眼眸。
此时已经到过了三更,房内一片沉寂,只余烛火明明灭灭,摇曳着发出微黄的光芒。蓁蓁凝望着床顶的海棠缠枝纹床帐,浓密的羽睫轻抬又垂落,眸光涣散茫然。
过了一会儿,她艰难地抬起手,把身上厚重的暖衾掀开。鬓边的碎发柔柔落在她光洁的肩头,她把长发拢在一侧,正准备下榻,外面听见动静的阿诺掀帘进来。
“夫人,夫人,您醒了?”
阿诺忍不住揉了揉眼,生怕自己在做梦。提心吊胆守了蓁蓁十几天,阿诺的眼底一片泛青,看着十分憔悴疲累。
蓁蓁虚弱地朝她笑了笑,轻轻道:“辛苦你了。”
阿诺连忙回过神,急步上前扶住她,激动地舌头打结。
“夫人您先躺着,别动。”
“我叫医师……不,您先喝口水,润润喉。”
阿诺手忙脚乱地给蓁蓁倒了一盏温茶,嘴里叽叽喳喳,尽情诉说这段日子的提心吊胆,又骂庸医废物无能,顿了顿,转而控诉昭阳郡主在夫人昏迷时的种种恶行。
蓁蓁大病初愈,心中藏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回阿诺的话。阿诺自顾自念了一会儿,忽然扬唇一笑,神色颇为扬眉吐气。
“现在好了,郡主娘娘日后可不敢再欺负夫人了。”
蓁蓁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声音沙哑,“为何?”
阿诺扬了扬眉,靠近蓁蓁,俏皮地卖了个关子:“自然是因为……”
“因为君侯回来了!”
4. 第 4 章
蓁蓁握着杯沿的手立刻捏紧,惊道:“你说什么?”
她睁圆水润妩媚的眼眸,阿诺以为她高兴傻了,笑道:“您没听错。听说夫人重病,君侯快马加鞭,连夜行军,把原本月余的行程硬生生缩至十日,匆忙赶回来。”
“对了,奴婢这就去禀告君侯。”
“不要——”
蓁蓁失声叫住阿诺,她性情素来温柔贞静,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阿诺惊了下,面含担忧:
“夫人,您怎么了?”
“可是……身子哪里不舒坦?”
“是奴婢考虑不周。奴婢先把医师请来,给您把把脉。”
蓁蓁闭了闭眼,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不必。我没事了,不必叫医师,也不必……惊动君侯。”
“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下去罢。”
从影七口中听到她的过往,和自己想起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骤然寻回记忆,她……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霍承渊。
她的主上是当今天子,霍承渊乃拥兵自重的反贼,她当初刺杀他的决心是真。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五年来相伴的日日夜夜,“蓁蓁”和霍侯之间的情义,同样做不得假。
阿诺看着蓁蓁羸弱苍白的脸色,不放心她一个人,蓁蓁沉下声音,“阿诺。”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病中显得缥缈。阿诺却知蓁蓁骨子里的倔强,夫人表面看着温柔,想做的事君侯也拦不住。
阿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退下。可蓁蓁躲得了一时,府里人多眼杂,翌日一早,医师照例给蓁夫人请脉,蓁蓁转醒的消息再也瞒不住。
因为蓁夫人病重,整个年节府里一片沉郁,医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蓁蓁问诊,生怕这宠姬在他们手下病死了,霍侯一怒之下叫他们陪葬,因此争相向君侯禀报这个好消息。
早晨天微微亮,阿诺叫小厨房熬了一碗软烂的肉糜粥,蓁蓁还没来得及用上两口,外头传来侍女的齐声唱喏。
“见过君侯。”
霍承渊身高腿长,掀开帘子大跨步走进来,就这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形,蓁蓁见到了霍承渊。
清晨的雾水还没有散尽,他玄袍的衣角凝着湿意,身上带着股凛冽的寒气。蓁蓁下意识地撑起手臂起身,被霍承渊的大掌沉沉按住肩头。
“躺着,无需多礼。”
他顺势将她扶着靠在自己胸前,伸手拢了拢她身上滑落的锦被。从阿诺的角度看,君侯身形高大,完全把纤细单薄的蓁夫人禁锢在宽阔的胸膛和臂膀中,只能看见夫人的一片衣角。
她识趣地把肉粥放在君侯手边的案几上,悄悄退下。
……
蓁蓁僵硬地靠在霍承渊怀中,空气一瞬的凝滞。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小别重逢。霍承渊穷兵黩武,一年到头有大半年时间在征伐。平时好几个月不见,他回府时,蓁蓁总会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相迎,解开他沉重染血的铠甲,奉上他最爱喝的茶水,说话轻声细语,讲君侯不在时府中的琐事。
除了府内琐事,还有她这些日子又读了什么书,有哪里不解其意。霍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受大儒教导,他的学识比蓁蓁渊博很多,也愿意好为人师,为蓁蓁解惑,气氛自然而然便熟稔起来。
再然后在雾蒙蒙的浴池里,蓁蓁侍奉他宽衣解带,洗去一身的风尘和疲乏。美人如花,莹白的指尖点在男人雄健的胸前,解开他的中衣……小别胜新婚,一夜过去,哪儿还有半分生疏?
这一回蓁蓁不主动,霍承渊生性寡言,两人沉默许久,霍承渊忽然屈起手指,抬起蓁蓁莹白的下颌。
霍侯这些年征伐不断,越发沉稳威严。他五官深邃,剑眉入鬓,黑沉的眸光压下来,有一种浓浓的压迫感。
蓁蓁忍不住颤了下睫毛,躲开他。
她向来知道,旁人不敢直视的霍侯,其实有一副俊美的容貌。她甚至有些时候暗自沾沾自喜,恐怕世上只有她敢肆无忌惮欣赏这“男色”。
一个相貌俊美,位高权重,对旁人冷酷,偏偏对自己温情的男人,十六的少女抵挡不住。如今她想起了当初的乌龙,心头五味杂陈,无法像从前那样直视他冷锐的眸光。
见蓁蓁目光闪躲,霍承渊会错了意,他紧皱眉头,“不舒服?”
“来人,宣医师——”
“君侯不必。”
蓁蓁忙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早晨请过脉,医师说是头疼的老毛病,已无大碍。”
府内的医师医术高明,今早便看出来她颅内淤血的消散,被她含糊其辞糊弄过去。颅内之疾不似外伤那样明显,她说没好,医师也不敢妄断。她现在的思绪有些乱,不想节外生枝。
霍承渊端详她的脸庞,蓁蓁大病初愈,脸色带着病恹恹的苍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含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楚楚可怜。
这样一个美人,而且是从他少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再冷硬的心也不禁软了下来。霍承渊压下心头对医师的怒火,抬掌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黑发,低声道:
“我回来晚了。”
在霍承渊的心中,蓁姬心地善良,柔弱无依,他平日出远门,怕母亲欺负她,专程去一趟荣安堂,请祖母代他照拂一二。这世上想取霍侯项上人头的人何其多,他生性多疑,这回蓁蓁病重,他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害她。
好端端的,府里那么多医师,怎么忽然就病了?
霍承渊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归期迟迟,没能护住她,是他的过失。
蓁蓁在他身前侍奉多年,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动了动唇,最后心虚地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她貌美而聪颖,即使在失忆时,也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当时身受重伤的她明白,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霍承渊,她得让他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暗中观察霍承渊的喜好。
适逢乱世,对女子的束缚没有从前那样严苛,女人能抛头露面经商,寡妇可二嫁,甚至有人家教习女儿舞刀弄棍,以求自保。像霍侯这样的乱世枭雄,起初旁人以为他喜爱“特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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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美人,或性子活泼活,或野性难驯,总之和其他女人不同。
当时老祖宗和昭阳郡主为他搜寻来不少美人,环肥燕瘦,妩媚多姿,结果他嫌聒噪,全扔了出去。蓁蓁这才明白,霍氏累世豪强,祖上马匪出身,杀伐果断的霍侯,骨子里竟存士人之风,喜欢知书达理,柔顺贞静的女子。
好在蓁蓁也不是张扬聒噪的性子,她也爱读书,再小心一些顺着他,霍承渊对她越发喜爱,蓁蓁也因此得到了许多便宜。譬如说昭阳郡主时常看不惯她,总以为蓁蓁对长子告状。其实告状反而落了下成,蓁蓁从不会开口说昭阳郡主一个字的不好,但她低眉浅目,一言不发,霍承渊一看便知她受了委屈,对她更加怜惜。
这回蓁蓁没这个意思,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霍承渊难免误会。他心里暗自忖度,这次归府定要肃清府邸,经此事的丫鬟、小厮、守卫、医师……甚至昭阳郡主,但凡查出来有鬼,他都会给蓁蓁一个交代。
蓁姬柔弱良善,怕吓着她,霍承渊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他顿了顿,余光瞟到阿诺方才放在案几上的肉糜粥。
此时碗口已经没有往上腾腾冒的热气,如果阿诺在此,一定会叫小厨房煨上一会儿,再端给蓁夫人。霍承渊没照顾过人,他径直端起来,连搅拌都不会,直接舀满勺,抵在蓁蓁唇边。
蓁蓁轻轻启唇,口中被塞得满当当,她呛得双眼通红,急忙捂着心口咳嗽。霍承渊见状,大掌轻拍她单薄的脊背。他雄健有力,腰间挎的弯刀重达百斤,下手没轻没重,险些把蓁蓁的魂儿拍出来。蓁蓁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急忙伸手制止。
“君侯。”
蓁蓁双手环抱他的臂膀,喘着细气,道:“够了,我不饿。身子……前些日子我踏雪赏梅,兴许受了寒气,不碍事。”
“您日理万机,府内、军中要务繁忙,不要耽搁在妾身的闺房之中。”
她现在不想面对霍承渊,只想赶紧“请”走这尊大佛,在霍承渊眼里却是遭暗害的宠姬善良端方识大体。加上阿诺在他面前的添油加醋,什么夫人日日盼君侯归、夫人病中一直念君侯的名字、夫人思念君侯,想得梦中流泪……等等,他和缓神色,喟叹道:
“蓁姬,可不必如此柔顺。”
他是喜欢柔顺温婉的女子,但蓁姬太乖巧了,他观部下的姬妾,多是骄纵不驯,浅薄无知之妇,他的蓁姬最是温柔懂事,外头却把她传成一个“祸国妖姬”,何其不公。
霍承渊完全不想自己年少轻狂时干过什么荒唐事,总之他不会错,他貌美可人的蓁姬自然也没有错,那错的便是那些多嘴多舌的蠢人。可世上蠢人何其多,霍承渊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也明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是堵不完的。
他眸光微沉,抚弄把玩蓁蓁纤柔的手指,语焉不明道:“莫怕,日后……不会让你再受此委屈。”
从年少轻狂的少年郎到如今拥兵自重的霍侯,她侍奉了他五年。除了没有为他诞下子嗣,蓁姬貌美良善,温柔娴静,可堪为妇矣。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5. 第 5 章
这话并非无稽之谈。
他此番离府整整四个月,彻底吞下了并州这个咽喉之地。此役后,以雍州为基业,以并州北扼雁门,抵挡北凉铁骑;另有粮草充沛的青州、土地肥沃的禹州,驿道通畅的兖州、矿场丰饶的冀州环伺拱卫,长江以北尽在他霍氏麾下。
他日后无需常年在外征伐,按照孔老儿“修齐治平”那一套说辞,他连半边天下都打了下来,怎能连个家室都没有?
部下多次上谏,谏请君侯择一好女为妇,早日诞下子嗣,稳固基业,定人心。他从前一心在春秋霸业上,如今要娶妻生子,他除了蓁蓁,不做他想。
不过他眼里的蓁姬千好万好,即使是霍承渊也不得不承认,舞姬,出身确实低了些。
他缓缓道:“我此番平定并州,多亏陈郡郡守借道运粮草,助我良多。”
雍州军兵肥马壮,再加上霍侯好征伐的“鼎鼎大名”,四方诸州各郡纷纷归降示好,这是在乱世中不得不为的求生之举。只是他们面上归降,心中究竟奉谁为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梁氏百年正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的观念根深蒂固,诸侯虽割据一方,却无人敢称帝,朝堂内外仍有不少守旧之臣誓死效忠。现在昏庸的老皇帝死了,梁少帝继位,少帝聪颖仁慈,力挽狂澜,暂稳住京畿一带,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表面归顺,心中另奉明主。
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虚与委蛇,霍承渊心中分明,面上也只能一派和气。毕竟诸郡能直接归降,他何必再起兵戈,虚耗兵力?且人心非一日可移,他只能暂顺其势,再徐徐图之。
陈郡郡守便是他心中“顽固死忠”梁帝的老臣,他这次攻打并州时没想过靠它成事,熟料不起眼的小小陈郡竟成了此役的关键,事后他问陈守礼要何赏赐,果然,他有所求。
陈郡郡守陈守礼有一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娇养在深闺中。陈守礼为她寻遍医师,却发现,因为霍侯有一宠姬身子弱,北方有些本事的名医全扎堆在雍州府里。
他的女儿因为体弱,双十年华未嫁,名唤:陈贞贞。
蓁姬当年为他挡下横梁才身受重伤,这医师,霍承渊不会相让。可陈守礼此番立下大功,一片慈父之心令人动容,霍承渊便允陈家小女随他回雍州养病。又因她的名字“贞贞”与“蓁蓁”音同,霍承渊思虑片刻,蓦然生出一个念头。
舞姬“蓁蓁”也许不够格做雍州府的主母,那……陈郡郡守之女呢?
把陈小姐从陈郡接到雍州,过一段时间后,发出消息,说陈小姐与霍侯的宠姬蓁蓁有几分相似,细查之下,蓁夫人竟也是陈郡郡守的女儿,当年战乱流落民间,因缘际会下才寻回。
“贞贞”、“蓁蓁”,连名字都这样相像,天生的姐妹。陈守礼不会拒绝霍氏这一门姻亲,而他的蓁姬也有了一个足够的身份,担得起雍州主母的位置,日后不必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
霍承渊思虑周全,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想以此事讨得宠姬欢心。但他又生性沉敛,不可能直白地说破。以蓁蓁的聪颖,从他说到陈郡郡守小女名唤“贞贞”,与她的名字同音时,便能猜出端倪。
霍侯志在天下,又怎会留意一个区区小女子的名字?
可现在蓁蓁心中正乱,没有像往常一样细细琢磨霍承渊的用意。她轻轻道:“那陈小姐也是个可怜人。君侯安心,妾会好生安置陈小姐,助您收复陈郡守的衷心。”
霍承渊神色一顿,不再提陈郡那一遭,淡道:“府里有母亲掌家,有丫鬟待客,你操什么心?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他随即掂了一把蓁蓁纤细的腰肢,微微皱眉,“太过纤弱,蓁姬,多用些膳食。”
他曾经爱极这一把纤秾合度的细腰,舞动时翩跹柔美,又不失柔韧。他的手掌能覆满她的大半腰侧,五指微拢,将那盈盈一握的弧度尽数攥住,她便成了他的掌中雀,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喜欢看她在他手中呼吸急促,颤作一团的样子,极大满足了男人的掌控欲和那点不可言说的快意。现在却觉得她过于瘦弱,怕一阵风吹来,把他的宠姬吹到天宫上去。
霍侯爱她这把细腰,蓁蓁也清楚他这点癖好。房中暖融融,她只穿了一层薄绫寝衣,他粗粝的掌心狎弄她敏.感的腰窝,蓁蓁颤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
她细声细气道:“君侯,妾……妾今日身子不便,恐过了病气给您,不好侍奉。”
“要不,妾……妾用别的法子,给您纾解纾解?”
相比她的羞涩窘迫,霍承渊面沉如水,道:“我来找你又不是只有这档事,你好生将养,勿要多想。”
蓁蓁神情讪讪,心道他哪次回来找她不是为了这档子事?他外出动辄半年,军中军纪严明,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一身燥气回来全发泄到她身上,他回府那几日她几乎下不来榻,这回倒是装上正人君子了?
她心中暗啐,微微垂下头,面上一派柔顺,“是妾想岔了,谢君侯体恤。”
她的玉颈纤细修长,鬓边几缕黑发垂落,轻轻拂在莹白.精致的锁骨上,柔美动人。霍承渊几个月没沾荤腥,此时温香软玉再怀,又抱又蹭,他远没有蓁蓁看到的这般淡欲。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克制地松开手中的柔软。
他道:“安心养病,有事遣人去前院寻我,我都在。”
霍侯日理万机,不可能整日陪着蓁蓁,他留了两刻钟便起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蓁蓁手抚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扬声唤道:““阿诺。”
“叫小厨房重新做碗粥,多放些肉。”
事已至此,先用膳罢。
***
霍侯回府,怀疑有人暗害他的爱妾,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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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府邸。一时间雍州府众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昭阳郡主曾想偷偷把蓁蓁送走的消息也被抖落出来,霍承渊为此专程去向母亲请安,四周的下人被屏退,不知母子俩说了什么,昭阳郡主摔了房里最喜爱的汝州青釉细颈瓶,气得闭门不出,好几日不见踪影。
霍承渊雷厉风行,把雍州府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两个安插在府里的细作,还有若干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的管事婆子,还是没有揪出来究竟是谁暗害他的蓁姬。府里众人苦不堪言,正正好,月前府内跑出去一个刺客。
君侯说有人要害蓁夫人,君侯定不会说错。府里揪不出来,那就是跑了。不管是不是,总要有人背这个黑锅,不如扣到刺客身上。人非圣贤,谁也禁不住这样查下去。
于是影七的通缉令遍布雍州城各地,蓁蓁也没想到最后竟发展成这样,心中不由生出对影七的担忧,那日她把她送到香山寺,她身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不知道出城没有。
蓁蓁心绪纷乱,但每日医师来问诊,流水般的补品送到宝蓁苑,不出半个月,她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艳丽,霍承渊自然而然歇在了宝蓁苑。
主君要睡他的姬妾,简直再合乎情理不过,蓁蓁避无可避,半推半就依了他,府里似乎恢复了以往的风平浪静。
霍承渊敏锐地发现,他这次回来后,蓁姬有些不对劲儿。
他一般在前院书房处理文公,往日蓁姬时常前来相陪,夜晚烛火摇曳,红袖添香,缓解他一日的疲乏。如今不仅人不来,只让丫鬟送一盅汤不说,那汤还不是她亲手所煲。
蓁姬温柔贤惠,夏日的消暑莲子汤,冬日暖身的姜汤,宴后的解酒汤……皆是她亲手操持。他怜惜她的腕骨有旧伤,多次劝止,她便让丫鬟送来,称是小厨房所做,他一口便尝了出来。
蓁姬一片真心,他面上劝阻,心中着实受用熨帖。她素来喜淡,而他的口味重,她做的汤并不符合他的胃口。他默不作声用完,偶尔夸赞一句“小厨房”的好手艺,看她羞涩地垂下头,浓密的眼睫轻轻颤。
如今送来的汤真是小厨房所做,比蓁姬做的更加鲜美,他却味同嚼蜡。他起初以为她大病初愈,又受了惊吓,府中那么多丫鬟婆子,他也并非贪那一碗汤,便唤她来相陪。
五次中有三次推拒,终于请来一次,人在他身边,却时常凝眉沉思,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最让他不满的是在床帷之中,雪白修长的腿还盘在他的腰上,竟然敢走神。
霍承渊这回真有些恼怒,他什么都没说,闷声在蓁蓁这里连歇十余日。宝蓁苑彻夜掌灯,一夜叫五六回水,外面守夜的丫鬟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后来都有些不忍心。
君侯那般高大威武,仿佛一只手能把蓁夫人的纤腰折断,到后半夜,夫人哭都哭不出来了,着实可怜。饶是总以君侯宠爱为荣的阿诺,也不禁念叨君侯不知轻重,苦了夫人。
6. 第 6 章
深夜,鎏金香兽的嘴里散发出轻烟,缠缠绵绵地漾开。淡雅的香气混着房中浓重的麝香,丝丝缕缕,有种浓艳的旖旎风情。
在半明半灭的烛火中,一双满是红痕的雪白玉臂伸出帷帐,声音沙哑:“来人啊。”
“阿诺——”
蓁蓁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乌发黏湿在雪白绯红的颊侧,浓黑的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湿意。
她把长发拢在一侧,沙哑道:“阿诺,汤。”
过了一会儿,阿诺端着托盘掀帘进来。蓁蓁不习惯人侍奉,也羞于旁人见她的身体,房内只留阿诺一个人伺候。
阿诺见惯了这等场面,轻车熟路把托盘放下,先打开窗子,露出一道小缝隙透气,接着拧干铜盆里的巾帕,给蓁蓁简单擦拭了脸颊和身体,然后端起巴掌大的白瓷小盅,递到蓁蓁面前。
霍侯独宠蓁蓁五年,蓁蓁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自然是因为蓁蓁一直在喝避子汤。昭阳郡主本就看不贯蓁蓁这个迷惑长子的小狐狸精,不愿要一个从舞姬肚子里出来的孙儿。而蓁蓁曾身受重伤,医师说她身子亏空,且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纤细,太早有孕,恐将来生产艰难。
霍承渊那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当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志在江山,有没有子嗣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而且他正是少年血气方刚的年纪,回府想亲近爱妾一番,假如蓁蓁有孕,就不便侍奉了。
在各方的考量下,蓁蓁一直喝着避子药,稀里糊涂直到现在。
她如往常一般,接过小盅一口灌下去,黛眉微微蹙起。
阿诺见状道:“怎么了夫人,可是这汤药太苦?奴婢给您取几块枣泥糕。”
蓁蓁摇摇头,她五年前身受重伤,再苦的药她都喝过,这不算什么,只是……
“今日这避子汤,味道和以往不同。”蓁蓁轻声道。
她这些年闲来无事,翻阅了府里的诸多藏书,那些之乎者也的典籍她看不懂,她多看山水杂记和一些医书,外加她自己“久病成医”,她对药材的味道很敏锐。
今日的避子汤,没有放红花。
阿诺闻言一脸茫然,“啊?这药是前院送来的,难道有不妥?”
雍州府以大花园为界,分前后两院。后院住女眷稚子,前院是霍承渊的居所。阿诺对蓁蓁入口的饭食很仔细,宝蓁苑设小厨房,平日别处送来的吃食根本不会出现在蓁蓁面前,可每晚的避子汤……是前院君侯所赐。
君侯总不会害夫人,而且阿诺也不敢不接前院送来的东西。阿诺想了一会儿,道:“兴许是那群医师改了方子,君侯每个月真金白银养着他们,总得有点用处。”
“奴婢明日去前院问问,夫人放宽心。”
小事一桩,连阿诺都没有放在心上,从前蓁蓁也不会当回事,可她回忆起往昔,自己心虚,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当年她奉命刺杀霍沉渊,那时他刚接任雍州侯不久,便展现出惊人的韬勇,整个人宛若一把出鞘的锋芒利刃,连续拿下渝州、吴郡和颍川,有直逼京师之意。她生性谨慎,看他眸光凛然,下盘沉稳,一看便知武艺非凡,便想先行蛰伏,再徐徐图之。
同行的十八性子急,在夜宴上直接动手,被霍承渊一掌击碎头骨,当场毙命,一身血肉被他拿去喂养他饲在笼中的猛虎。她愈发胆战心惊,不敢妄动,几个月后,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霍侯生辰,将士们烹羊宰牛宴饮,她被叫去起舞助兴,而恰好,当日天干物燥,失火了。
一众人喝得醉生梦死,地上撒满了酒坛烈酒,烈焰卷着浓烟袭来,众人慌不择路四下逃窜,趁着乱成一团时,她猛然扑向霍承渊。
她那日献剑舞,而她手中拿的剑,是开过刃的。她孤注一掷,所有的心神全在他身上,全然没注意到头顶砸下来的横梁。
……
她和十八关系平平,但毕竟是曾经的同伴,想起她的惨状,蓁蓁至今心有余悸。她阴差阳错做了霍承渊五年的姬妾,最懂这个男人的脾性,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不禁想,倘若有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会怎么对她?
她这些日子心神不定,除了骤然恢复记忆的茫然,她在想,她该何去何从。
杳无音信五年,她如今的身份,定回不成“暗影”,主上……他不会再信任她。她引以为傲的功夫所剩无几,就像她曾经对影七所说,将错就错是最好的结果。
可她又时常忍不住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将来被戳穿了呢?他会怎么对她,会杀了她吗?就算没有被戳穿,她在他身边始终战战兢兢,杯弓蛇影。
譬如方才,他那么狠,啃咬她的脖颈,她恍惚以为他要把她弄死在榻上。如今避子汤有异,她又想是不是有人要毒死她。
“夫人?”
听到阿诺的声音,蓁蓁回过神来。她苦笑着摇头,心想这大抵是她小人之心,霍侯怜爱他的“蓁蓁”,又怎会害她。
她道:“罢了,君侯军务繁忙,我已不能助他,更不该给君侯添麻烦。”
红花虽避孕,毕竟用多了伤身。霍承渊曾多次叫医师改良方子,务必不能伤了蓁姬的身子,她喝的避子汤红花味越来越淡,这回说不定改用其他温补的药材。
蓁蓁暂时不再想这碗避子汤,她艰难地抬起手臂,轻抿一口温茶缓解口中的涩意。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几更了?”
阿诺利落地把窗户的缝隙重新关严实,回道:“回夫人,已过三更。”
“天晚了,您赶紧歇息。”
平日里这个时辰,蓁蓁是断然歇息不了的,霍承渊歇在宝蓁苑,没有人敢不长眼地打扰君侯春宵。今夜是二公子霍承瑾遣人来唤,说有要事禀报。
昭阳郡主共育有二子一女,当年她遭老侯爷的姬妾打压,生女时难产,唯一的女儿一直体弱多病,病恹恹养着到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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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夭了,只剩下霍承渊和霍承瑾两兄弟。霍承瑾今年十八,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霍承渊对唯一的胞弟宽厚,也只有承瑾公子敢从宝蓁苑喊人。
霍承瑾是男子,不会时常流连后院,蓁蓁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觉得是个聪颖毓秀的少年。兴许是受了其母昭阳郡主的影响,他不太看得上她的这个迷惑他兄长的狐狸精,平日见面对她淡淡,疏离地称一声“蓁夫人”。
日子久了,蓁蓁知道霍承瑾对她的不喜,主动避开他。一个君侯的宠姬,一个君侯的胞弟,两人本也没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这次霍承瑾把霍侯叫走,蓁蓁还要感激他。
——霍承渊近来不知道发什么疯,她的腰快断了。
感受着身下的黏腻,蓁蓁本想叫侍女烧盆热水,她清理身子后再歇息。可她太疲累了,天色了也太晚。这些日子因为她一个人,把府内搅合得天翻地覆,连素来宽厚的老祖宗也对她颇有微词,蓁蓁明日还要去荣安堂一趟,请安谢罪。
顺便提醒一下老祖宗,美人乡英雄冢,君侯的心思应该放在宽广的天地之中,而不是一身蛮力全使在她这个小女子身上,她快遭不住了。
思虑再三,蓁蓁重新躺回软枕里,缓缓阖上眼眸。
“好,熄灯罢。”
阿诺依言剔去烛芯的余烬,房门关闭,室内一片昏暗。蓁蓁累极了,很快陷入沉沉的梦乡。
***
和睡得香甜的蓁蓁不同,霍承渊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尽管是他的胞弟,他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说罢,什么急事,竟等不到明日。”
书房里,霍承渊大马金刀地斜靠在红木圈椅上,他方才沐浴过,身上随意披了一件乌黑烫金的宽松锦袍,襟口微敞,慵懒中透着股睥睨的桀骜。
霍承瑾看见他颈侧的红痕,眸光闪了一下,他微微垂下头,先行请罪:“愚弟知错,请兄长责罚。”
霍承瑾有着一双和兄长如出一辙的凌厉凤眸,但他年纪尚小,面容白皙,鼻梁秀挺带着几分柔和,更显少年的清隽秀气。
霍承渊冷哼一声,道:“我不是母亲。”
有事说事,他不吃他装巧卖乖这一套。
霍承瑾少而聪颖,尽管功夫不如兄长卓绝,但他多思善虑,谋略无双,小小年纪已是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掌后方粮草的调度筹算,未有半分差池。
霍侯严苛,承瑾公子宽仁,这俩兄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当,霍承瑾在军中颇得人心。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昭阳郡主把霍承瑾当成涉世未深的少年。
霍承瑾被兄长直言戳破,也不在意,温声道:“小弟当真知错了。今夜来打扰兄长,却有要事相禀。”
霍承渊撩起眼皮看他,霍承瑾知道这是兄长耐心告罄,随即不再卖关子,道:“兄长可记得月前从府中跑出去的刺客?”
他倏然扬唇一笑,“不负兄长重望,人,我抓到了。”
7. 第 7 章
霍承渊神色不变,淡声问:“抓到了,审出来了么?”
朝廷的,江南的,各方势力都往他雍州派过细作刺客,抓到人不稀奇。这些刺客忠心耿耿,让人头疼的是撬开他们的嘴,他们背后的主子想干什么。
霍承瑾摇摇头,那刺客虽是个女流,嘴巴严得紧,审不出来,不过……他得到了更有用的消息。
他缓缓道:“我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竟叫一个受伤的刺客在府里藏身数日,她还逃了出去。”
“我抓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说来也巧,兄长,你猜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
不等霍承渊开口,少年从怀中抽出一块霞红色的绣帕,绸缎面料凝着柔润的光泽,帕角绣有一枝疏梅,墨枝瘦劲,红萼缀金,看着精致又华贵。
霍承瑾笑了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他意味深长道:“兄长,如若我没有猜错,这应当是蓁夫人的绣帕。”
雍州生产不出这样精致的绸缎,这是江南余杭的浮光锦。而江南是吴氏的地盘,那是和霍氏隔江相望的仇敌,雍州城几乎没有浮光锦,寥寥几匹,全在霍侯府中。
府里女眷不多,这等鲜亮的颜色,别说老祖宗,就连昭阳郡主也不会用,府内有资格用得上,且喜爱梅花之人,只有蓁蓁。
霍承渊扫了一眼那方绣帕,看向霍承瑾,沉声警告:“阿瑾,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确实是蓁蓁的绣帕。
他也明白,霍承瑾是什么意思。
当年蓁蓁被横梁砸中失去记忆,说不出前尘往事,他派人去查,只能查到蓁蓁是附近一小郡献上的舞姬,当时战乱频仍,等他查到的时候那个小郡已经换了郡守,前任郡守死无对证,查不到蓁蓁的出身底细。
起初霍承渊也曾怀疑过,她是不是哪方派来的细作,假意救他,图谋甚大。他把蓁蓁放在身边,也有隐隐的监视之意。
他试过她很多次,把她扔到没有锁笼的猛虎前,在她面前大剌剌摆上雍州城的布防图,卧在她膝上毫无防备地熟睡……多番试探,她没有任何图谋,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去记忆的弱女子。
如若不是他竭力救治,她受那么重的伤早死了。她失忆也经雍州城最好医师诊治过,确实颅内有淤血不通。他逐渐对她放下戒心,而且在一来二去的试探中,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她身上。
蓁姬貌美,这点无可辩驳。
她聪颖,教她读经籍,一点就透。
她柔顺懂事,说话轻声细语,把他侍奉得妥妥帖帖。
最重要的是,她爱慕他,待他一片真心。
……
一个舞姬而已,想要就要了,这对霍侯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五年过去,蓁蓁在他身边温柔小意,不曾做过半分有损侯府之事,霍承渊早就不怀疑她了,可因为她的出身,昭阳郡主日日刁难,连胞弟承瑾也时常提醒,以为此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
一个是生母,一个是胞弟,杀伐果断的霍侯也颇为无奈。他揉了揉太阳穴,道:“阿瑾,蓁姬是我的房中人,你总盯着她,不妥。”
一方绣帕而已,那刺客藏身府里,偷了蓁蓁的绣帕也说得过去,他不想承瑾总找蓁蓁的错处,母亲和二弟越是挑剔针对,他反而更加怜惜蓁蓁。
日后见人心,他们都不知道蓁姬的好。
霍承瑾到底年少,听见兄长这么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即刻扬声道:“兄长,我绝无此意!”
身为小叔,盯着兄长房里的姬妾确实不妥。霍承瑾急切地对霍承渊解释,脸色惊得发白,霍承渊哼笑一声,随意地摆摆手。
“罢了,不提这个,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罢。”
霍承瑾看着不以为意的兄长,他几欲说出口,动了动唇,最后把话吞到肚子里。
除了这一方绣帕,还有那刺客身上的伤。霍氏原是地方豪强,祖上马匪出身,世代打打杀杀,有祖传的金疮秘方,治外伤见效极快,那刺客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俨然用了他们霍氏的金疮药。
她那药也是偷的?雍州府精挑细的守卫个个是瞎子、聋子,目不视物,耳不听声不成!
霍承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浮躁之气。他少而聪颖,即使知道这是极大的把柄,但此时兄长刚从那女人的温柔乡里出来,明显不是一个好时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霍承瑾在心中默念,衣袖下的双手反复攥紧松开,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恢复平静,低声道:
“此事是我莽撞,兄长恕罪。”
“那刺客是我抓的,一事不劳二主,便由我继续审讯罢。"
霍承渊颔首同意,他不会因为这点琐事拂了胞弟的面子。此时夜深人静,兄弟俩都不是聒噪话多的性子,两人相顾无言。霍承瑾看着面前桀骜不羁的霍承渊,忽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味道极淡,如空谷幽兰,又似是草木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是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味。
妖姬!
霍承瑾眸光微沉,他垂下头,昏暗的烛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道:“夜已深,我便不叨扰兄长,告辞了。”
“站住。”
霍承渊的指骨轻扣桌面,声音淡淡,“东西留下来。”
霍承瑾仿佛后知后觉,匆忙把那块霞红色的绣帕递给霍承渊,像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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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手的山芋。霍承渊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道:“出息。”
长兄如父,他们的生父如今已经去了,霍承渊作为兄长,难免要为胞弟打算。
他思虑片刻,缓缓道:“并州侯有几个女儿,长得还算眉目清秀,我叫人带给你,做晓事用。”
他此番用了整整四个月,生生把并州困死投降,如今派雍州军驻守在并州,却没杀并州侯。
还是那个原因,刀剑利刃能攻下城池,却不能打下人心。那些旧臣处理起来麻烦,不如留着恩威并施。
现在并州侯一家老小都在雍州,名为远客实为俘虏,既能牵制他在并州的旧部,又体现他霍侯的胸襟气度,两全其美。只是并州侯虽捡回一条命,作为俘虏,日子自然不像从前那样舒坦。
譬如现在,曾经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也只是给霍承瑾做“晓事”用。自古成王败寇,霍承渊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那女人出身名门,也不算辱没了胞弟。岂料霍承瑾脸色一僵,脱口而出:
“我不要!”
他俊秀的脸上气得泛红,语气恼怒,“兄长自己留着享用吧,不用操心我。”
说罢连礼都来不及行,步履匆忙地离开。
霍承渊刚从蓁姬的香闺里出来,自然看不上这侯那侯的女儿。他此时眉心微蹙,倒不是恼怒霍承瑾的无礼,而是在想,阿瑾今年已满十八,对女人……怎么一点儿不开窍?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霍承渊的眉心越皱越紧,彻底打消了再去找蓁姬温存一番的念头。他独坐良久,扬声吩咐道:“来人。”
“寻个医师,明日给二公子诊诊脉。”
***
这脉最后到底没有诊上,医师差点被脾性温良的承瑾公子打出来。
霍承渊的军务十分繁忙。他原本打算在开春返程,因为蓁姬病重提前折返。打下并州后的一众事宜,譬如清点粮草兵器,整编降卒,安抚百姓,论功行赏……等,杂事繁多,比正经打仗还要繁余,现在加上胞弟霍承瑾的“讳疾忌医”,他没那么多心力花在女人身上。
他这几日常宿在书房和府衙,蓁蓁终于能歇一口气。结果还没好好养上两天,阿诺说漏了嘴,说月前藏在府中,后来逃出去的那个刺客,终于抓住了!
“承瑾公子亲自审讯,听说……还是个女刺客吶。”
此时两人正在围炉煮茶,阿诺手捏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壶,给红泥小炉上的瓷壶里添泉水。上面摆放着几个黄橙橙的橘果,炉火噼里啪啦烧着,映衬着蓁蓁娇美的脸庞。
闻言,蓁蓁浓密的睫毛骤然颤动,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阿诺,“你说什么?女……刺客?”
难道是影七?
8. 第 8 章
蓁蓁心中惊疑,影七不是暗影中身手最好的,但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她给她用过上好的伤药,亲自把人送到人烟稀少的香山寺,按照她的推测,影七应该早就出城了。
怎么又被捉了?
“是呐,竟然个女流之辈。”
阿诺重重点头应和,她活泼话多,又因为是蓁夫人跟前的侍女,府里大小管事都敬她的三分,她的消息很灵通。
她兴致勃勃地给夫人分享闲闻佚事,道:“听说那女人还会飞檐走壁,本事大着呢。”
“不过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咱们雍州的天罗地网。承瑾公子把人关在府里审问,我听寒松苑的小姐妹说,她们日日听到那女刺客的惨叫声,大半夜,可渗人了。”
阿诺说得煞有其事,蓁蓁的心情越发沉重,听阿诺的话风,擅飞檐走壁,八成是影七。
霍承瑾为何把影七关在府里审讯?
雍州府内虽设有地牢,但府中主要是霍氏大大小小的主子们的居住之所,并不适合审讯,老祖宗吃斋念佛,也不宜见血腥,雍州府的地牢多供临时关押。影七还府中逃出过一次,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把影七关在府中。
蓁蓁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感觉前面似乎有猎人布好陷阱,正虎视眈眈,看哪个蠢笨的猎物跳下去。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瓷盏沿儿,轻声道:“胡说,寒松苑和地牢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怎会听见那刺客的惨叫声。”
寒松苑是侯府二公子霍承瑾的居住之所,就算是霍承渊,也不会在他的寝居提审犯人。
阿诺一放饵就上钩,急忙辩驳,道:“奴婢没有胡说!听说那女刺客干系重大,承瑾公子亲自提审,这些日子松寒苑血腥味儿冲天,奴婢好几个小姐妹都来寻我,说……说不想在寒松苑侍奉,问我有没有门路。”
下人也分三六九等,谁不想摊上个好脾气的主子?在雍州府里最舒服的莫过于荣安堂,长辈身边的猫儿狗儿都比旁处的更尊贵些,可老祖宗用惯了身边的老人,荣安堂不好进。昭阳郡主脾气大,动辄责罚打骂,君侯威严杀气重,定力差一点儿的看见君侯便瑟瑟发抖,何谈侍奉。剩下最好的地方,只有良善的蓁夫人和温雅的承瑾公子处。
承瑾公子俊秀温和,有些“上进”的侍女更喜欢寒松苑而非宝蓁苑。这次霍承瑾亲自审讯,白皙修长的手指沾染血腥,她们这才知道,除去他清隽的皮相,承瑾公子骨子里和君侯一样阴鸷残忍,不愧是兄弟。
还是个少年,怎么能想出那么多折磨人的酷刑呢?
现在她们看承瑾公子就双腿发软,比威严的君侯都吓人。不少人偷偷找门路,生怕这翩翩少年有什么阴私的癖好,性命不保。
……
阿诺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跟蓁蓁说。蓁蓁心不在焉地用指尖轻滑杯沿儿,心头浮现那个清隽疏离的少年。
她有她识人的法子,霍承瑾是个白皮芝麻馅儿的人物,但也不至于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癖好,他一反常态,定有所图。
他想做什么?
蓁蓁细细思虑一圈,最后竟恍然发觉,霍承瑾极有可能冲她来的。
他知道了有人帮影七逃出雍州府,守株待兔,为的就是揪出她这个“内贼”!
蓁蓁一口饮下茶水,泉水煮出来的茶甘冽香甜,还加了她喜欢的梅花,她此时却无心品鉴,略显焦躁地抿着唇。
事情……有些棘手。
就算她猜到霍承瑾的“阳谋”,明晃晃的套子摆在这里,她该钻还得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影七死在她面前。
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阿诺说承瑾公子手段酷烈,第一天就拔了那刺客的十指指甲。
她闭了闭眼,过了片刻,她抬手轻抚额头,轻声道:“阿诺,我有些头痛,唤医师来。”
***
身子刚养好的蓁夫人又病了,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浑身发热,是头痛。
头痛这个病有点说法,不像外伤、发热那样看得见,摸得着,这玩意儿跟心悸差不多,只能靠经验老到的医师诊断。医师们最怕高门大户的女眷得这种病,即使诊出来脉象稳健,并无病症,只要病人说疼,那你就是诊不出来的庸医废物,诉苦无门。
因此这种病,一般能诊出来的便照例开方,诊不出来便有“受惊”、“郁结于心”等万金油的说法,再开些温补的方子,日后那些夫人小姐们不管是为了争宠还是构陷,都与医师无关。
蓁蓁因为五年前头部受过重击,颅内有淤血,她的头痛没有人怀疑,就连医师也恍惚觉得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开了两次方子后,蓁蓁依旧没有好转。
霍承渊近来住在府衙里处理并州琐事,没功夫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日日派出亲卫问询,最后实在没招了,曾经在蓁蓁高热惊厥时请来的巫师提过一嘴:
“兴许府邸哪里有煞气,冲撞了贵人。”
好巧不巧,这话传到了老祖宗耳朵里。老祖宗本就信佛,觉得霍氏如今人丁凋零,是祖上打打杀杀的业报。她每日吃斋念经,时常布施灾民,也是为了化解长孙征伐的孽果。
府里能有什么煞气?不就是霍承瑾抓了一个刺客,放在院里酷刑审问。杀生不虐生,此行有违天道,这说不定便是上苍的警示。
蓁蓁没有出面,老祖宗便把霍承瑾招到荣安堂,直言要不把那刺客杀了,要不好好审问,总之不许在府中用酷刑折磨。
……
霍承瑾冷着脸从荣安堂出来,正好碰上袅袅婷婷,裹在一团白绒大氅里的蓁蓁。
蓁蓁远远瞧见他,弱柳扶风地朝他福了身,细声细气打了声招呼。
“承瑾公子安好。”
霍承瑾眯起凤眸上下打量她,她今日绾了个垂挂髻,只簪一支莹白的珍珠簪,绸缎般的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娇美明艳。
他缓缓走到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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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眸光避过她的脸,声音带着少年的沙哑,“蓁夫人。”
两人身份使然,平日里没有太多接触,加上蓁蓁知道霍承瑾不大看得上她,两人打过招呼、过了面子情后,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蓁蓁想绕开他,却发现霍承瑾挡在她面前,少年身高清瘦,比她还要高出一头,不再是曾经的孩童。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启朱唇,“承瑾公子有何贵干?”
“我不是兄长,收起你那狐媚做派,对我没用。”
霍承瑾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那刺客已经招了,你得意不了多久。”
蓁蓁面色不改,“承瑾公子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她相信影七,而且假如影七真的招供,他何必在府里搭台子唱这出大戏,他在诈她。
霍承瑾知道这女人素来狡诈,不跟她争这番口舌之快。他冷冷道:“以为搬出祖母我便无可奈何?那刺客只要一天在我手里,你们只能任我宰割。”
“蓁夫人,且走着看罢。”
蓁蓁没有回他的挑衅,她微微仰头,看着少年清隽的侧脸,忽然问道:“承瑾公子,妾身自入府以来,自诩安分守己,从不逾礼半步,甚至还曾照拂过公子一二,公子为何——”
为何偏偏跟她过不去?
“够了!”
不等她说完,霍承瑾厉声打断她,“你闭嘴,不准提!”
不提便不提,蓁蓁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霍承瑾平日眼高于顶,看不上她便罢了,如今把影七折磨得凄惨。身为暗影的刺客,尽管知道总有这么一天,蓁蓁也难免对霍承瑾心生怨怼。
她深深看了霍承瑾一眼,轻巧地绕过他,转身离去,空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盘旋萦绕。霍承瑾的指节绷紧,竟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指尖堪堪触到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骤然清醒似地放下,倏而烦躁地松了松衣襟。少年眉眼阴沉,和人前的温润公子判若两人。
身后跟着的护卫过了一会儿才敢现身,低声问:“公子,那刺客已有死志,您准备如何处置?”
霍承瑾转身,冷冷道:“吊着。”
他不会叫她死。
这妖姬来历成谜,居心叵测,如今又和一个刺客有牵扯,他绝不能放任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兄长身边。
***
在老祖宗的施压下,霍承瑾没有再在府内用刑。蓁蓁本以为他要揪自己的破绽,会继续把影七关在府邸,诱她上钩,谁知霍承瑾剑走偏锋,直接把影七送到了雍州的衙狱中,蓁蓁身为女眷不好出门,她虽让影七暂时免受皮肉之苦,却救不得她。
多等一日,影七便多一日的危险。权贵们视人命如草芥,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区区刺客的死活。蓁蓁沉思许久,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挽起衣袖,亲手煲了一盅鲜美的乌鸡人参菌菇汤。
她乘着软轿,前往霍承渊处理公务的地方,雍州府衙。
9. 第 9 章
诸侯各自为政,倘若说霍承渊是北方的土皇帝,雍州城便是“京都”,城中的府衙自然是执掌一方军政的“金銮殿”了。霍承渊平日在府衙处理军务政务,另有掌司税收、户籍的官员小吏若干,各方来投奔的能人志士等,雍州府衙占地广袤,坐落于城郭地势偏高的北侧,横亘半条街巷,气势恢宏。
身着冷锐兵甲的守卫守在衙门口,所有人须凭令牌出入府衙。蓁蓁从前经常深夜来此相伴,给君侯红袖添香,是以远远看见侯府的软轿,还有蓁夫人跟前那个柳眉杏眼的活泼侍女,守卫颇为客气地颔首,甚至没有盘查的打算。
阿诺嘴甜晓事,熟稔地打了声招呼,把令牌拿出来示意,笑盈盈道:“哥哥们职责所在,按章程办事即可,夫人素来明理,不能乱了规矩。”
出示令牌而已,蓁蓁又不是没有,她的存在已经过于扎眼,她平日行事低调谨慎,不叫人抓住错处。
予人方便,守卫自然报之桃李,告知君侯正在议事厅和诸位大人议事。蓁蓁一点就透,没有遣人通禀,自顾自去了霍承渊平日休憩的东暖阁中。
她过了晌午出府门,直到夕阳西下,金辉彻底漫过房顶飞翘的檐角,霍承渊才堪堪忙完政务。
他阔步踏入东暖阁,抬眼便看见蓁蓁静倚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在她身上,发丝睫羽浸着朦胧的光。
“君侯。”
蓁蓁从怔愣中回神,敛衽起身,缓步迎上前去。
“听闻君侯近来军务繁忙,连每日膳食都来不及用。”
如往常一样,蓁蓁伸出手,给霍承渊松解烦闷的衣襟,服侍他换上柔软便利的宽松锦袍,一边轻声劝慰道:
“社稷重,黎元重,可在妾身眼里,都不如君侯的身子重要。”
“快些用膳罢。”
霍承渊弓马娴熟、擅征伐,却着实没多少耐心处理案牍庶务,这几日批示杂务正烦,这时候蓁蓁过来,说着叫人熨帖的话,如同一缕清风,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意。
他扫了一眼案几上的梨木雕花食盒,道:“下人送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蓁蓁笑了笑,双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嗔道:“妾记挂君侯,莫非还来错了?”
她有一双极其漂亮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望着人的时候有种缠绵深情的感觉。霍承渊冷峻的眸色倏然柔和,大掌包裹住她柔软的手,语气难得温柔。
“好好好,是我失言,蓁姬莫气。”
蓁蓁默默扫了他一眼,低头服侍他用膳。在霍侯身边服侍五年,蓁蓁简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性,他真是天生当皇帝的命格,喜怒不形于色又口是心非,他喜欢什么从来不明说,要靠你去猜。
譬如方才,他虽怜惜她不辞辛劳跑一趟,但若真依他所言,日后只遣丫鬟来送,他又不痛快。
君侯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蓁蓁深谙这个道理,事事顺着他。这边霍侯时隔多日又喝上了爱姬亲手煲的汤,心情大悦,不吝称赞道:“还是蓁姬的手艺合我心意。”
“火候精妙,甜淡相宜……嗯,竟还入口温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这汤在府里的小厨房做出来,再大老远装在食盒里拎过来,其实早该放凉了。在来时的路上,她把汤盅贴身焐着,他如今才入口温热。
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当年老侯爷战死得太突然,霍承渊以一己之力担负起雍州军的重任。外人只看到霍侯少年英才,不知道他私下里的勤勉辛苦。早晨天不亮就起身习武,晚上看兵书三更未歇,还得镇压那些欺他年少的老臣。短短数日,整个人清减削瘦,棱角冷冽如削。
他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用膳,她心中不忍,便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日日给他送膳食。寒冬凛冽,膳食容易放凉,她便焐在怀中,以体温暖热。
她当时清楚地知道,她全仰仗着霍承渊对她的宠爱,她该让他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可看着他嶙峋的脸庞,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让他多用几口膳食。
十六岁的“蓁蓁”纵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她也是真的钦慕霍侯。
……
蓁蓁的心蓦然有些沉闷。她今日来……有所图谋。如若此刻她“不经意”透露出这个小秘密,她应该会更加顺利。
她的呼吸起起伏伏,话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指尖攥得发紧。
她终究没有开口。
***
尽管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霍侯沉溺一舞姬的美色,非大丈夫也。其实霍承渊并非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相反,他对待军机政务十分勤勉。
美人轻声细语,温香软玉在怀,两人用过晚膳后,他却直接叫蓁蓁回府,自己则留下来处理那些令人头痛的繁琐庶务。蓁蓁不肯走,温声道:
“妾身在府里,心中始终记挂惦念,不如留在这里陪陪君侯。”
“妾虽才疏学浅,帮不上君侯,不过研磨添茶的活儿总做得,君侯莫要嫌妾身蠢笨。”
蓁蓁素来温顺体贴,好不容易开次口,霍承渊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而且她这些日子病恹恹,先是发热,后又莫名其妙头痛,看着羸弱,体态纤瘦,出府走走也好。
得了霍承渊的首肯,蓁蓁就这样留在了衙门里。
她极有分寸,白日各位大人在府衙中议事司政,她从不外出打扰,一个人静静待在君侯休憩的东暖阁中,消息不灵通的都不知道蓁夫人在此,只觉得近日君侯脾气温和了些,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训斥责罚。
待到夜间,霍承渊处理公务多久,蓁蓁便陪他多久。有时候他忙起来忘了时辰,蓁蓁给他披上衣裳,纤柔的手指揉按他的太阳穴,提醒他早点歇息。
真到歇息的时候,两人是分房睡的,这其中有缘由。
霍承渊初得蓁蓁时,还是个血气方刚少年,初尝情.事。而蓁蓁那时也只是一个颇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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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爱的姬妾。姬妾,说白了就是玩/物,唯一的用途便是取悦主君,霍承渊想怎么来怎么来,百无禁忌。
年少轻狂,他一寸寸抚.弄过蓁姬雪白柔韧的身体,两人干尽荒唐事。可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对男人来说是一桩风流韵事,对女人就是狐媚惑主,祸国妖姬。
恰逢昭阳郡主一心想着她那天家荣光,要霍承渊娶朝廷的贞宁公主为妻,霍承渊那时已有问鼎天下之意,断然回绝。于是流言甚嚣尘上,等传到霍承渊耳朵里,已经被好事者传得曲折离谱。
霍侯为了身边一舞姬出身的宠妾,公然和朝廷对抗。
霍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宠姬一句话,屠了一座城。
那宠姬身娇体软,一把杨柳细腰甚得霍侯怜爱。
那宠姬其实是狐狸精转世,身上带有魅香,专程引诱男人。看那英雄如霍侯,也挡不住魅惑,常常在军帐,甚至车舆里宠幸。
……
越说越离谱,把霍承渊都气笑了。但他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人天生便喜欢旖旎离奇的故事,他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而且那传言并非全是杜撰,有些荒唐事,比如营帐、车舆……他得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霍承渊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越发沉稳持重,对待蓁蓁也从一开始的“宠爱”到如今的爱重,无论两人在府中怎么缠绵恩爱,在外,顾念她的名声,他鲜少再碰她。
蓁蓁心中明白他的珍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蓁蓁”花了五年的时间焐热了霍侯冷硬的心,她如今却要利用他的信任,他的爱惜。
可有些事,她不得不为之。
***
梆子声过了三更,正是夜深人静时,蓁蓁蓦然睁开眼眸。今日诸位将领论功行赏,宴饮达旦,绕是霍承渊千杯不醉的酒量也有些微熏,她服侍他喝过解酒汤,已然睡下。
她轻轻打开房门,身轻如燕,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她日夜伴在霍承渊身侧,府衙的地形图早已了然于心,此时正是衙狱换防的间隙,只有两个守卫。她右手腕虽废了,这些年刻意练习左手,身为曾经暗影的首席刺客,有功夫底子在,她知道哪里能一击毙命,击杀区区两个守卫不在话下。
蓁蓁如是想。夜凉如水,周围一片静谧,只能听见冷风的呼啸声,倏然,蓁蓁蓦然一顿,停下了脚步。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月光浸过枯枝,落下一地蜿蜒的碎影,没什么不妥,只是……太安静了。
她前几日晚上还能听见鸟雀震翅的声音,如今,连声夜枭的啼叫声也无。
她凝起黛眉,悄然捏紧袖中的匕首。
……
与此同时,雍州衙狱内,牢房的地上还算干净,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两个男人坐在另一侧的暗隔中,窥视着牢房中的一切。
一个是清隽秀美的承瑾公子,另一个身形高大,冷冽俊美,竟是本应“醉酒熟睡”的霍承渊,霍侯。
10. 第 10 章
阴暗的烛火明明灭灭,显得牢房更加阴暗逼仄。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一旁神情莫测的霍承瑾。
“这便是你要请我看的大戏?”
霍承瑾微微一笑,道:“兄长稍安勿躁,且耐心等一等。”
作为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承瑾公子智谋卓绝,在军中有“玉面郎君”之称。他既抓到了蓁蓁的把柄,便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把蓁蓁摁死。
这在兵法上叫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不论那女人有多狡黠,她在意那个刺客,而那个刺客在他手里,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他是那个女人,一定会选在今日动手。
他会在兄长面前,亲自揭穿她的真面目,然后……
他忽然顿了一下,即将把那女人踩入尘埃的快意倏然消散,霍承瑾心中有一瞬的茫然。
那个女人是旁人派来的细作,是祸国妖姬,是乱家之源,不仅魅惑了他英明神武的兄长,还……还恬不知耻地引诱他。
他该杀了她。
这是细作的宿命。在雍州发现的所有细作刺客都难逃一死,甚至为了震慑,还会把尸体吊在城楼上,威慑其背后的主人。
她也会死么?
以兄长暴戾的脾气,枕边独宠五年的宠姬竟是内贼,定不会轻饶。可……可是她虽身份有异,也许还没来得及动手,也或许是所图甚大,这些年,她确实没有做出什么危害侯府的举动。
侍奉兄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是不是该在兄长暴怒时,出手保她一命?
他与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看不得她整日引诱兄长。祖母说过,上苍有好生之德,他没想要她的命,最好把她远远送走,一辈子离开雍州的地界,别让他见到她。
少年的心性不定,曾经那么想把蓁蓁摁死,如今功成在即,反而有些犹疑。霍承瑾紧抿薄唇,白皙的面容微微沉下去,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嗯,还是一刀杀了干净。
怀着无比矛盾的心绪,少年和兄长端坐在牢房的暗室内。沙漏一点点流逝,外面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猎物跳下来。
从三更到五更,天上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雄踞一方的霍氏兄弟整整守了一夜,一夜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
翌日清晨,蓁蓁轻扣霍承渊的房门,被管事转告君侯不在,便让阿诺把食盒放下,她等君侯一同用早膳。
正巧,霍承渊和霍承瑾一前一后从牢房里出来。兄弟俩一个冷峻一个清隽,皆是不俗的相貌,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君侯这是去哪儿了?怎这般……疲乏?”
蓁蓁看着霍承渊凤眸下的淡青,面露惊讶,道:“昨夜宴饮达旦,歇一天也无妨,君侯何须如此勤勉。”
霍承渊有每日早起习武的习惯,她这话的意思是以为霍承渊起了大早,练功夫去了。
霍承渊俊美的面容黑沉,他闭了闭眼,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样的蠢事,他不可能对蓁蓁开口。
蓁姬体贴柔顺,自然是君侯说什么,她信什么。她不疑有他,忙上前握住他粗粝厚茧的大掌,轻声道:“君侯的手好冷,快进来暖暖。”
“妾今日也醒得早,闲来无事,小火煨了盘栗子羹,君侯赏个脸,尝尝好不好吃。”
蓁蓁眼里只有霍承渊,过了好大一会儿,似乎才看见后面还有一个清冷少年。
“承瑾公子也在。”
她微微敛起笑意,淡道:“承瑾公子也没用早膳?不如一道入席,妾身来侍奉左右。”
霍承瑾袖下的手指攥紧,这个女人贯会装腔作势,她侍奉?兄长连她向母亲请安都舍不得,他多大的脸叫兄长的宠姬侍奉。
昨夜被摆了一道,既没有当面戳穿蓁蓁,又辜负了兄长对他的信任。霍承瑾第一次被人这般愚弄,少年还没有其兄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他忽然道:“蓁夫人。”
“昨夜三更,你缘何出门?”
蓁蓁闻言一脸茫然,“出……出什么门?我昨日困倦,戌时左右就睡了。”
“承瑾公子在说什么胡话?”
霍承瑾咬紧后槽牙,道:“你撒谎。昨日你定然——”
“够了。”
霍承渊叫停这场闹剧,他抬眼看了一眼霍承瑾,沉声道:“回去,闭门思过三日。”
说罢看向蓁蓁,朝她颔首示意。
“蓁姬坐下,随我一同用膳。”
两相对比,优劣已分。霍承瑾冷笑一声,这次是他技不如人,他认。他没有再开口为自己辩驳,狠狠转身而去。蓁蓁昨晚差点中了他的圈套,此时见这小子受罚吃瘪,正欲开口,吹吹所谓的“枕边风”,落井下石一番,抬头撞入霍承渊狭长幽深的凤眸。
他的眸光锐利如刀,沉沉压下来,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惯用的讨巧手段,滚到舌尖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
霍承渊缄口不言,这一顿早膳用得沉默压抑。
至于蓁蓁,昨晚她本要趁夜色去救影七。身为暗影的首席刺客,她接手的任务无一失手,除了剑法凌厉,更重要的是蓁蓁的谨慎与细心。
晚间万籁俱静,夜枭栖鸦等展翅跃动的声音十分明显,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有可能暴露位置。每次她夜间截杀,都会提前蛰伏在暗处,把那些扁毛畜生处理掉,确保万无一失。
昨晚,同样安静地太过分了。
成败往往取决于微厘之中,靠着这份细心与警觉,蓁蓁多次死里逃生。她察觉到不对,没有任何犹疑,当机立断折返回去,前后不过一刻钟,她敢确信,没有人看见她。
蓁蓁把昨夜的场景在心中捋了一遍又一遍,确信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她稍微放心,小心翼翼看向霍承渊。
她轻声问:“妾……是不是说错话了,还是做错了什么事?请君侯明示。”
他忽然变得冷淡,叫她心里忐忑难安。
霍承渊摇摇头,他接过侍女递上的锦帕拭手,回道:“胡思乱想。”
他声音温和,没有发怒的迹象,还宽慰了两句,“我方才在想事。你身子不好,趁这几日天色回暖,多出来走走。”
“不要整日闷在房中。”
蓁蓁低声应诺,心道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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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做贼心虚,杯弓蛇影。他待她如此体贴,她却……
最后一次。
蓁蓁敛下睫羽,暗自下定决心。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影一为主上出生入死,早该死在五年前的大火中。
等她把影七救出来,世上再无“影一”,只有“蓁蓁”。
***
恼人的霍承瑾被罚禁闭,霍承渊庶务缠身又对她无比信任,一日夜里,蓁蓁终于找到了机会,打晕狱卒,趁夜潜入牢房。
牢狱里阴冷潮湿,角落的杂草也仿佛散发着血腥之气,蓁蓁看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咬紧牙关,颤抖着手解开她身上的枷锁。
“阿七?”
她轻轻拂开遮挡她面颊的枯干长发,女人面颊削瘦,唇色青白,颊上遍布纵横的狰狞鞭痕,进气多出气少,真的是影七。
“阿七,阿七?快醒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两颗丹药喂给她,过了一刻钟,影七艰难地撩起眼皮,看着和牢房格格不入的蓁蓁,神色恍惚。
“你——嗬——”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蓁蓁匆忙打断她的话,急速道:“一路往东走,城东桂花巷的巷口,沿街第一家马氏包子铺,你去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你。”
不到万不得已,蓁蓁也不想走这步棋。
诸侯割据,各大势力盘桓交错。除了明面上派出来的刺客细作,诸侯也会埋下暗桩。多隐藏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之中,不做任何动作,不打探任何消息,甚至不需要每年联络,就如同普通的市井小贩,很难被人察觉。
埋一个暗桩动辄数年,代价巨大,且通常只能用一次,用之即废,诸侯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动用它,马氏包子铺便是朝廷在雍州的暗桩。
当年刺杀霍侯危险重重,天子把埋在雍州城暗桩告诉她,叮嘱如若不成,就算废了所有在雍州的暗桩,也要她活着回来。
可惜……影一失去了记忆,什么都忘记了。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蓁蓁伤春悲秋,她冷静地布置好一切,影七安静地伏在她怀中,过了一会儿,她的丹田中涌现一股热浪,是蓁蓁方才用的药生效了。
影七撑着手臂颤巍巍起身,蓁蓁想扶她,被她轻轻避开。
她哑声道:“影一,你恢复记忆了,是么。”
虽是疑问,影七语气笃定。因为“蓁夫人”不会唤她“阿七。”
巧言善辩的蓁蓁顿时语塞,看着眼前身受酷刑的昔日同僚兼挚友,她动了动唇,最后轻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
她想起来了,可是她还是选择留在雍州。她背叛了她,背叛了主上。
影七释然一笑,此刻她身上鲜血淋漓,笑起来却格外洒脱不羁。
她喃喃道:“想起来也好。我们之中你最勤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么多年的苦练,却把那一身俊俏的剑法忘了,多可惜。”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想最后一次触碰蓁蓁的脸颊,手抬到空中,看见蓁蓁绸缎般的乌发和莹白的面容,又自惭形秽般地悄然放下。
她道:“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11. 第 11 章
当日蓁蓁把影七送到香山寺,她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以她的身手,本应能混出城。
她躲在香山寺的后山里,准备离开之际,听见了两个小沙弥忧心忡忡地闲叙,说雍州府的蓁夫人病了,病得极重,兴许这回就不行了。
蓁夫人前脚来香山寺寻住持针灸,后脚回去就病了,要真出了什么事,等君侯回来,不会拿他们香山寺开刀吧?
影七越听越心惊,她刚走蓁蓁就“病”了,莫非因她之故,蓁蓁被发现了身份?
她如今身有旧伤,失去记忆,连那个传闻中待她怜惜的霍侯也不在雍州。影七思量再三,放弃了出城的机会,她想伺机潜入府邸,确认蓁蓁安然无恙。
是因亦是果,兜兜转转如同一个圆,反而又拖累了蓁蓁。
蓁蓁看着眼前血肉淋漓的影七,勉强地扯出一个苦笑,道:“阿七,你别这样说。”
即使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几次三番相救。多年以来的潜移默化,她下意识将霍承渊和“蓁蓁”视若一体,影七如今这般凄惨,罪魁祸首是霍承渊。
她亦对她有愧。
影七没有蓁蓁这样细腻的心思,这次却开窍般地明白了她的歉意,她爽朗一笑,反过来宽慰道:
“从暗影出头的人,什么苦没吃过,这区区皮肉之刑,影一,你小瞧我了。”
乱世之中,不乏流离失所的孤儿。暗影培养刺客极为严苛,几百个里面能挑出一个堪堪能用的可造之才,其余坚持不住的早死在乱葬岗了,皮肉之苦,对她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她在后齿里藏有见血封喉的砒霜,实在不行也能咬舌自尽,她轻功好,总想博上一博,因而生生受了这酷烈的刑罚。
蓁蓁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她知道影七说的是真心话。可她被娇养的太久,阿诺衷心耿耿,连绞梅花的小剪都不舍得让夫人碰,生怕割伤了蓁夫人雪白娇嫩的肌肤。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蓁蓁在暗影时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一声不吭,如今却不忍心多看影七一眼。
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杀手的大忌,她早已做不成昔日的“影一”。
蓁蓁敛眉苦笑,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阿七,这是最后一次,别再回来了。”
霍承渊狠戾多疑,假如再来一次,她不知道有没有把握再把影七救出来。
她把怀中的丹药塞给影七,迅速把人护送至府衙的角门前,低声道:“我不能离开太久,记住了,桂花巷口第一家,马氏包子铺。”
“阿七,保重。”
在丹药的作用下,影七逐渐恢复力气,足够她走到桂花巷。她深深看了蓁蓁一眼,道:“保重。”
“蓁夫人。”
……
府衙的守卫玩忽职守,不久前抓到的刺客又又又跑了!禀至君侯处,原以为君侯会勃然大怒,前去通禀的小将双腿发抖,甚至提前交代好了家中事务,没成想君侯只是微微一顿,头也不抬道:
“玩忽职守的狱卒依律处置。至于那刺客,跑了就再抓,用得着本侯吩咐?”
君侯积威深重,他有着上位者惯有的毛病——迁怒。那刺客几次三番逃脱,原以为今日不会善了,小将恍恍惚惚从君侯的书房里出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就……就这样,过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询问同僚,同僚白了他一眼,道:“蠢。”
“这几日……那位在,君侯心情好,脾气也好了不少,你小子撞大运了。”
小将回忆方才,君侯正在批阅折子,寒眸锐利,气势逼人,不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同僚看他魂不守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别想那么多。君侯怎么吩咐,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因霍承渊好征伐,雍州军的铁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外人也因此以为霍侯横征暴敛,外加“蓁夫人”的名声远扬,一个穷兵黩武,爱美人的男人,很容易被人扣上“昏君”的名头。
传言虚虚实实,只有真正在霍侯手下效命过的才知冷暖。君侯赏罚分明、智勇双全,绝非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他们只需听候吩咐行事,君侯自有用意。
小将想了一会儿,点头叹息:“也是。君侯的心思,哪儿轮得到我等小喽啰猜来猜去,君侯怎么说,我等怎么办就是。”
“谢了兄弟。”
同僚顺势道:“别口头谢啊,近日又来了一批投奔的门客,其中有两人名声颇大,不好怠慢。我想休沐两天,你替我值守罢。”
小将:“嘿,兄弟你真不客气……”
***
跑了一个刺客,对侯府女眷来说是件天大的事,但放在霍承渊堆积如山的案牍上,连拿出来被诸位大人商议的资格都没有。那刺客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下面的人继续依令缉捕,可偌大的雍州城被通缉的人多了去,她也没什么特别。
霍承渊没有特意问询,更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把这桩无头案报上去,刺客风波逐渐风平浪静。直到开春,地面屋檐的积雪缓缓融化,料峭的寒风也不似从前那样迎面刺骨,并州的一并琐事有了头绪,雍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小吏才稍得片刻闲暇。
之前君侯都留在府衙彻夜掌灯批文,谁敢吃了雄心豹子胆回去歇着?
霍承渊也知这段时日披星戴月,辛苦诸位大人,一连放了十日的休沐,双倍奉银,连底下的狱卒都有赏赐,雍州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此后霍承渊无须日日宿在府衙,蓁蓁也回到了她的宝蓁苑。影七的到来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河流,尽管泛起一阵涟漪,终究归于平静。
雍州府近来有两件事。
其一是老祖宗执意回涿县老宅颐养天年。如果没有刺客,按脚程算,她老人家现在早已到了涿县。现在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机,老祖宗欲启程返乡,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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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渊拦了下来。
因昭阳郡主不得老侯爷宠爱,连带着霍承渊霍承瑾两兄弟也过得辛苦,当时侯府远没有现在这样清静。多亏老祖宗深明大义,慈祥仁爱,庇护了年幼的小狼崽,才有今日雄霸一方的霍侯。
霍承渊对祖母敬重,一心侍奉祖母终年。涿县和雍州相距千里,且涿县贫瘠苦寒,吃穿用度都比不上雍州,他不放心祖母归去。
其实要蓁蓁说,老祖宗已经到了这把年岁,什么荣华富贵都是浮云,遂了老人家的心意最重要。可霍承渊固执己见,昭阳郡主也在一旁帮腔,老祖宗仿佛府中的定海神针,她走了,昭阳郡主心里慌。
几番拉扯,老祖宗走也不是,不走又实在思乡,此事便胶着在此。关乎老祖宗,蓁蓁劝说也只能点到即止,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
而另一件事,便和蓁蓁有关了。
经过两个月跋涉,陈郡郡守的小女陈贞贞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到了雍州。
陈小姐如传言的那般体弱多病,初到雍州府便受不住舟车劳顿病倒了。而那时候蓁蓁每日在衙门给庶务缠身的君侯添衣奉茶,无暇顾及。照看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落在了昭阳郡主头上。
昭阳郡主虽脾性暴烈,毕竟是雍州府的主母,她比谁都操心长子的天下霸业,因此对陈郡小姐十分礼遇。陈小姐病好后向昭阳郡主请安示好,知书达理,名门闺秀,甚得昭阳郡主喜爱。
昭阳郡主膝下曾养过一个女儿,也是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多病,养到四岁便夭了,难免对同样身弱的陈贞贞移情怜惜。一来二去间,两人不似寻常主客那般客气疏离,昭阳郡主时常把陈小姐叫到身前,诉说苦闷,排遣寂寞。
自从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处死了老侯爷一众姬妾后,自此扬眉吐气,她能有什么寂寞苦闷?无非就是宝蓁苑有个小狐狸精,日日不敬长辈,魅惑长子,挑拨他们母子关系,居心叵测!
人和人之间的缘法微妙,昭阳郡主性烈如火,偏偏陈贞贞觉得郡主娘娘行事直来直去,爽朗磊落。因此还没有见过蓁蓁,从昭阳郡主的口中,她认定蓁蓁是一个矫揉作态、工于心计,魅上惑下的阴柔女子。
更何况她来了这么久,身为君侯的妾室不好好留在府中侍奉姑婆,却跑去君侯处理政务的地方作妖,陈贞贞是真正的名门千金,心中鄙薄她这种狐媚做派。
蓁蓁在霍承渊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异样的眼光,流言蜚语,她见识多了,要是在意早把自己气死了。连手握万千兵马的霍侯都不能改变人心中的偏见,她何苦出力不讨好,不如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蓁蓁闭门谢客。陈贞贞毕竟是客人,她心中再鄙夷这个无礼的妾室,也不能无缘无故上门挑衅,那便招笑了。因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多昭阳郡主和陈贞贞私下里说说小话,传不到蓁蓁耳朵里,也无伤大雅。
打破这份平衡的,是雍州侯府的主人,霍承渊。
12.第 12 章
蓁蓁看起来弱柳扶风,又常年去香山寺针灸旧伤,给人一种羸弱多病的错觉,其实除了她身上的旧伤,她的身子十分康健。
前阵子恢复记忆时高热昏厥,后来为救影七,她又装了一场“头痛”。一个谎言得用无数个谎言来圆,霍承渊近来闲暇,日日押着她看医师。
早些年医师们异口同声,说只要静候,时机到了,自然就好了。时隔五年,怎么又开始头痛,可是蓁姬身子有恙?
霍承渊并未发怒,只是淡淡询问。可君侯统御三军,尸山血海磨砺出来的威压,狭长的凤眸紧紧盯着你,谁人不怕?府中的医师日日战战兢兢应付君侯,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没那么上心。
第三次,身着嫩绿比甲的侍女无功而返,愤恨道:“一群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伪君子,小人!”
此时春风拂面,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正依在雕花木窗前。她相貌清丽,柳眉琼鼻,肤色极白,却不是那种泛着光泽的莹润,是久病缠身的羸弱苍白。唇色淡的近似无,细瘦的手腕搭在膝头,仿佛风一吹就倒。
陈贞贞闻言凝起秀眉,轻声问:“怎么,又没有请到周医师?”
周医师极为擅长千金内科,她吃过他调的方子,身子轻便不少。可自从蓁夫人回府,府里的医师一窝蜂全涌到了宝蓁苑,她客居的汀兰苑门可罗雀,贯用的周医师有数十日不见踪影。
客居在此,陈贞贞有寄人篱下的觉悟。本就是雍州侯府的医师,先去诊治主人家也无可厚非。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请昭阳郡主做主,默默受了。她这回心口痛得厉害,多次叫丫鬟去请,甚至使出了银子,还是无功而返。
事不过三,陈贞贞绞紧手指,心中渐生怒气,丫鬟莲儿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莲儿义愤填膺道:“说是蓁夫人有恙,周医师在宝蓁苑给蓁夫人看诊。奴婢心想小姐都这样了,等就等罢,今日定要将周医师请来。”
“结果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人是回来了,您猜怎么着?那姓周的老匹夫舔着一张老脸,说蓁夫人颅内淤血未散,他要连夜给蓁夫人改方子,无暇抽身,派了一个小药徒就把奴婢打发了。”
“哈,笑话。从医署到咱们汀兰苑前后两刻钟的脚程,这点儿闲工夫耽误他给那女人献殷勤了?小姐,您就是性子太善,何不禀明郡主娘娘,请郡主娘娘严惩这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陈贞贞此时心中针扎似的阵痛,她手拂胸口,细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莲儿忙给她奉茶拍背,过了许久,陈贞贞轻咬下唇,道:“何苦为难医师,不过是听命于人的可怜人罢了。”
她与周医师打过几回交道,老先生谦逊有礼,仙风道骨,并非莲儿口中“趋炎附势”的小人,他说抽不开身,大抵是真话。
早就听闻君侯威压摄人,君侯命医师们给他的宠姬施诊改方,第二日拿不出新方子怕是有责罚,重压之下谁敢不从?这事归根到底,在那蓁夫人身上。
不早不晚,在衙门缠着君侯时不病,偏她一回府就病了,又把君侯日日笼络在房中。在陈贞贞心中,“蓁夫人”俨然是一个阴柔狡诈,工于心计的女人,恐怕“病”是假,借机邀宠是真。
陈贞贞自幼体弱,父亲和母亲因此对她多有怜爱疼惜,她得到过这种“好处”,更肯定了她的猜测。
一个浅薄无知,只知道争宠的妇人,饱读诗书的陈小姐根本不屑看她。可她来雍州为了养病,作为客人莫名卷入后宅妇人的争斗,她实在是无妄之灾。加之昭阳郡主日日在她面前倾诉此女的种种“狐媚不敬”,陈贞贞思虑片刻,起身道:
“走,随我去宝蓁苑一趟。”
择日不如撞日,她决定去会一会这位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
***
主仆二人往宝蓁苑走的时候,霍承渊正押着蓁蓁灌完浓浓一大碗苦药,蓁蓁眼泪汪汪,控诉地盯着他。
“君侯,妾……真的吃不消了。”
这些日子霍承渊遣医师给她问诊,除了医师战战兢兢,蓁蓁也不好受。她清楚地知道她头部的旧伤已经好了,她没病。
可若颅内淤血消散,她便该顺理成章“恢复记忆”。舞姬蓁蓁家住何方,父母是否健在,兄弟姐妹几何……一个人不可能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她又要如何交代?
言多必失,她深谙这个道理,只能稀里糊涂装下去。结果便是在霍承渊的威压下,每日和医师大眼瞪小眼,再被迫喝上一碗浓浓的药汁,医师和蓁蓁都十分痛苦。
蓁蓁朝霍承渊走去,双臂攀上男人的脖颈,顺势坐在他遒劲有力的大腿上。
“好苦。”
她微微仰头,妩媚多情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朦胧的细雾。
“妾身不想喝那些苦药了,君侯开恩,饶了妾身罢。”
霍承渊皱起眉心,屈指抬起她的下颌,道:“良药苦口。”
霍侯认真起来铁面无私,可蓁蓁都坐在他大腿上了,自然不是为了听他这番说教。撒个娇,放过她吧。
蓁蓁拉住他粗粝的大掌,放在她柔软纤细的腰间小腹。
“君侯你看,妾没骗你,真的吃不下。”
即使在回暖的初春,怕冷着蓁夫人,阿诺依然每日勤勤恳恳烧着炭火,蓁蓁在屋里只穿了一身天香色的束腰轻罗软裙,他的掌心熨过薄绡,蓁蓁忍不住轻颤了下,裙裾轻轻地荡开。
霍承渊微微挑眉,低声笑:“蓁姬过谦了。”
“你这里……怎么会吃不下。”
“……”
男人冷眉凤眸,面淡如水,蓁蓁一时有点儿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说荤话。她这时檀口微张,唇珠莹润如浸了蜜的樱桃。
霍承渊眸光骤然沉了下去,大掌穿过她的青丝,不容抗拒地扣住她的后颈。
“果真这么苦?”
他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抵.住她的贝齿往里试探,接着狠狠插.进去。
“唔——呜呜——呜”
蓁蓁说不出来囫囵话,这种时候,霍承渊也没想听她的回答,他轻笑一声,“我来尝尝。”
两人气息相融,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霍承渊已经撕开了层层束腰的罗带,外头突然响起阿诺的声音。
“禀君侯,夫人,有客求见。”
“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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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汀兰苑的陈小姐,看着脸色不太好,正在前厅候着呐。”
……
什么陈小姐,张小姐,霍承渊统统不放在眼里,可蓁蓁羞涩,宝蓁苑这么多丫鬟下人,她只允许阿诺一个人给她清理身子,自己若有余力,阿诺都会被她遣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蓁蓁重新换上新衣,绾了发髻,迈着虚浮的步伐出来见客。珠帘掀起,陈贞贞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蓁夫人。
她果真极美,肌肤白如玉,唇瓣艳如樱。乌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轻颤动,流霞似的裙裾摇曳生姿,一眼望去,古朴的厅堂仿佛瞬间有了华彩。
“陈小姐。”
蓁蓁颔首见礼,她的声音有些低低的沙哑,以手掩面,吩咐阿诺上茶。
饶是方才没有白日宣.淫,把不满的男人安抚住放她出来,也够她脱一层皮。
蓁蓁懒得说客气话,直接问:“陈小姐今日造访,有何贵干。”
托阿诺消息灵通的福,这位书香门第的陈小姐和昭阳郡主走得颇近,应该不屑与她为伍。
陈贞贞从怔愣中回神,她看着眼前纤柔妩媚的女人,眸光落在了她微微红肿,艳色欲滴的樱唇上。
蓁蓁此时如同一株被春水打湿的海棠,几缕青丝贴在雪白的颈侧,眼尾微红,呼吸都吐着软腻的甜香。陈贞贞云英未嫁,不识得这般情态,只觉得“蓁夫人”果然如传闻中所言,媚人得紧。
她忍不住皱眉,规劝道:“蓁夫人,请自重。”
茶水是蓁蓁喜欢的金骏眉,她轻轻抿了一口,缓和口中的涩意,不解道:“陈小姐何出此言?”
她特意用热帕擦过身子,重洗换过衣裳,绾了发髻来见客,如何不自重?
陈贞贞被噎了下,她总不能当着人的面指责人轻浮。她顿了顿,说起正事。
“我观蓁夫人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显然非久病之人。”
“既然夫人无恙,何须一人霸占府中的医师,把府中上下折腾地鸡犬不宁?”
点到即止,蓁蓁瞬间明白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意思。她冤枉,如果她能选,她也不想整日喝一碗苦苦的汤药,罪魁祸首是霍承渊。
可又转念一想,君侯也是为了她的身子。当年要不是他日日施压,医师们不敢怠慢,才堪堪把她这条命从阎罗殿里捞出来。
蓁蓁无奈叹了一口气,她没有解释更多,道:“对不住。你先回罢,医师的事我自会给你交代。”
她知道定是府中的医师全涌在宝蓁苑,怠慢了客人。
陈贞贞带着满腹怨气而来,原以为“蓁夫人”是个口腹蜜剑的难缠女人,她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君侯亲自承诺她来雍州府养病,此事说到天上去也是她占理,她不惧她。
没想到总共没说两句话,对方不仅没狡辩,还服软送客了,让她一口气哽在咽喉,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怎么,陈小姐还有事?”
陈贞贞蠕动着唇,她心口的那口气没出去,也兴许是蓁蓁表现的太软和,看起来柔弱可欺,她顿了顿,直言不讳起来。
“蓁夫人,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13.第 13 章
陈小姐出身名门,饱读诗书,对蓁蓁这种以色侍人的美姬不大看得上眼。
偶然又觉得她们可怜。像被主人家豢养的小猫儿小狗一般,高兴了唤到身前嘻弄,不高兴就一脚踹开。一辈子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喜怒哀乐皆系于一个男人身上,待到年老色衰,只听新人笑,哪儿闻旧人哭。
她父亲曾经便有两个貌美得宠的姬妾,一个被父亲醉后送了人,一个野心勃勃妄图母凭子贵,私自停了避子汤,被母亲察觉,一壶酒送了去。
那美姬走时肚子里的已有了一个成形的男胎,父亲知道后也只是叫人厚葬,连声斥责都没有对母亲说。那宠妾得宠时多嚣张啊,连母亲都不放在眼里,最后死的那般凄惨。
男人多是喜新厌旧之徒,陈贞贞现在看蓁蓁,正如看待当初父亲的宠妾一样。又巧两人名音相同,同名不同命,她可以在父亲的庇佑下终生不嫁,但眼前的“蓁蓁”须得用尽手段,讨好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陈贞贞心中有种微妙的优越,看向蓁蓁的目光也不免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听闻蓁夫人每日投壶煮茶,明明身子爽利,却称病不向郡主娘娘请安,可有此事?”
这话是从昭阳郡主口中得知。陈贞贞想趁机提点她两句,男人多薄幸,倘若君侯不再宠爱她,她得罪了昭阳郡主,日后焉有她的立足之地。
劝诫她此时迷途知返,向昭阳郡主请罪,此乃一举两得。既拯救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宠姬,又让郡主娘娘心气通畅,不枉郡主娘娘待她这般照顾。
陈贞贞自诩悲天悯人,听得蓁蓁唇角微抽,几次三番用余光偷觑垂帘后的雕花隔扇门。
这位陈郡小姐,当真是位“妙人”。
不说你一个客人,开口干涉主人家的私事不妥,你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啊。
她比自己年岁还小,听着她在她面前左口一个“男人皆薄幸”,右口一个“日后君侯厌弃了你”,她真怕耳力过人的君侯从门后掀帘而出,让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君侯沉得住气,不跟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蓁蓁稍微放心。
“陈小姐在说什么,什么衰啊弛啊,妾不识字,听不懂。”
蓁蓁唇角漾起一个甜甜的笑,道:“不过君侯待妾极好,才不是什么薄幸之人,陈小姐不知内情,还是不要信口开河。”
陈贞贞想这妇人果真浅薄愚昧,耐着性子劝道:“你如今颜色正好,君侯自然待你好。可是花无百日红,倘若一天你年老色衰……”
她忽然一顿,真以为蓁蓁听不懂“色衰而爱驰”,换了句大白话。
“过两年你老了,会有更美更年轻的美人伴在君侯身侧,你该如何自处。”
蓁蓁抚弄着杯沿儿,语气漫不经心,“今日何必担忧明日之事,君侯既怜爱我,我便以心报之。况且——”
蓁蓁的余光偷觑珠帘,忽然扬起音调。
“况且君侯龙章凤姿,英明神武,妾一心一意侍奉身侧,哪来功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陈小姐,请回罢。”
蓁蓁不想跟这个天真的娇小姐再纠缠,下了逐客令,身后的阿诺更是脸色发黑,这位陈小姐看着羸弱可怜,竟如此出言不逊,要不是夫人没发话,她都想叫人把她叉出去。
陈贞贞骨子里的清高,被这样驱逐也落不下面子,她冷哼一声,“孺子不可教也!”当场拂袖而去。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小口抿茶,直到茶盏见底儿,才慢吞吞掀开珠帘回去。
寝房内,霍承渊正双腿交叠地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手持一本《四民月令》,藏黑的绸裤扎在腰间,精壮遒劲的胸膛上刀剑疤痕狰狞纵横,令人望之生畏。
蓁蓁随手拔下珠簪,绸缎般的乌发散落在身后。她褪去绣鞋,轻手轻脚上榻,双臂缠上他的健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方才她替他纾解了几次,这会儿霍侯正是清心寡欲的时候,她倒是不怕。
软塌窄小,平时只是供蓁蓁临时小憩之用,霍承渊肩宽腿长,一个人就把软塌占的严实,为了不被挤掉下去,她只能整个人伏趴在霍承渊身上。纤腰雪肤,紧贴着硬实的肌理,纤柔的像他怀中的一株白芙蓉。
霍承渊扫了她一眼,习惯地抬起手,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青丝。他的指节坚硬有力,蓁蓁想起方才被他这双大掌钳制的恐惧,连忙开口,“君……君侯。”
她顿了下,玩笑般道:“可不必叫府中的医师日日来妾这里了,都怠慢了客人。”
她在他身上不安分地乱蹭,霍承渊把手中的《四民月令》搁下,一把捉住她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不识字?”
男人的声音有种低沉的沙哑,道:“本侯知书达理的蓁姬何时成了白丁?”
他果然听到了!
蓁蓁神色讪讪,浓密的睫羽忽闪忽闪,道:“玩笑话,逗逗小姑娘嘛,君侯难道还要治妾信口胡诌的罪不成?”
霍承渊嗤笑一声,不回她的胡搅蛮缠,缓缓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
“倒有几分道理。”
“蓁姬,你心里怎么想。”
蓁蓁一阵头皮发麻。因为影七的事,她颇为做贼心虚,加之霍承渊近日格外关注她的颅内淤血,让她更加杯弓蛇影,出口的每句话都字斟句酌,生怕露出端倪。
这位陈小姐当真无礼,她倒是信口开河说完走了,给她留下个烂摊子收拾。
蓁蓁压下对陈贞贞的埋怨,她想了一会儿,道:“妾以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妾跟了君侯五年,这其中情谊,不能用一个‘色’字一言蔽之。”
“君侯岂是那等被美色勾昏头的莽夫?这不止辱没了妾,更看轻了君侯。”
“外人不知,可妾心觉,你我之间,当有真情在。”
蓁蓁枕在霍承渊结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徐徐如风。
她也没有撒谎。
诚然,她得承认,倘若她貌丑无盐,即使霍承渊把她错认成救命恩人,也不会有后来的“宠姬蓁蓁”,少年慕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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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毕竟她当初也是看君侯剑眉凤目,俊美无俦,才半推半就跟了他。
两人的开始源于一个误会,离不开“色欲”。可是人非草木,他花重金给她请医师,在乱世中许她安稳。昭阳郡主挑剔刻薄,下人趁他不在府时怠慢,他为她严惩下人,顶撞母亲,宝蓁苑的吃穿用度全走君侯的私账,让昭阳郡主无法再拿捏她。
事后他告诉她,受了委屈,要张嘴说。
即使她失去了记忆,即使她明白这些……对他也许只是顺手为之。被一个位高权重,相貌俊美的一方霸主这样偏宠,蓁蓁抵挡不住。
她为他侍奉枕席,添衣煲汤,研墨奉茶,甚至连为他选一件衣裳都合他的心意,并非只为了讨好。他外出打仗不带女眷,她只想他在府中时,能过得舒心一些。
她长跪香山寺求的护身符,险报传来时彻夜不眠的等候,好不容易盼君归来,看他身上又添新伤时的难过……点点滴滴,“蓁蓁”的身份是假的,可“蓁蓁”在失去记忆时,确实待霍侯一片真心。
……
气氛一瞬的沉默。
蓁蓁想起了往事,心情莫名有些沉郁,霍承渊也久久不语。良久,他抬起她的下颌,锐利的眸光直直盯着她。
“蓁姬对本侯,可心怀赤诚?”
蓁蓁迎着他的目光,道:“磐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
霍承渊咄咄逼人,“倘若真如那张贞贞所言,有一日你年老色衰,我厌弃了你,你当如何?”
人家姓陈,叫陈贞贞。
这样严肃的氛围,霍承渊忽然神来一笔,叫蓁蓁心里发笑,不复方才那样紧张。
“那能怎么办,朗心似铁,妾总不能一根绳子吊死在君侯寝房门口。”
她道:“日子还得过下去,倘若君侯有一日厌弃了妾,那妾……便少出现在君侯面前,不惹君侯烦心。”
尽管是个假设,还是他先开口,霍承渊心里隐隐不痛快。蓁姬怎的一点儿都不“上进”,真有那么一日,她便该使出万千手段抢回恩宠,她与他少年的情分,他待她总会心软。
就像那个从他手里两次逃走的刺客,他察觉有异,但他始终不愿意怀疑蓁蓁。
这是他多年枕边人啊,她那样美丽良善,柔弱无依,连假设他将来厌弃她,她想到的也只是远远避开,不碍君侯的眼。
她连檐下结网的小蛛都不忍拂去,怎么会和穷凶极恶的刺客有牵扯?
霍承渊面沉如水,道:“无须胡思乱想。”
“安生侍奉本侯,我什么不能给你?”
蓁蓁浓密的睫毛微颤,轻轻躲开他的禁锢,把脸重新埋在他冷硬狰狞的胸前。
“君侯待妾好,妾知道的。”
有一瞬间,她竟觉得温情的话语暗含警告。蓁蓁闭了闭眼,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受着脉脉暖意。
……
过了一会儿,房里响起弱弱的声音。
“妾的头疾已然无恙,那……那每日的药,妾便不喝了罢。”
14.第 14 章
蓁蓁坐在君侯的大腿上锲而不舍的几番缠磨,霍承渊受了美人恩,吩咐医师不必每日来宝蓁苑施诊开方,改为十日一次。
一天一大碗药改为十天一大碗,尽管不尽如人意,对蓁蓁来说也松快不少。医师不必日日候在宝蓁苑,自然有余力照看陈小姐那边。陈贞贞得良医医治,虽对“孺子不可教”的愚昧宠姬心中不满,倒也没有再大张旗鼓找上门,消停了一段日子。
等到三月初,阿诺彻底不用在房中烧炭,府里的裁缝也为蓁蓁新裁了柔软轻薄的春衫,霍承渊还是拗不过老祖宗的意,遣人送老祖宗回涿县老宅。
是日大晴,身着锐利兵甲的将士们齐齐陈列在外,甲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一片肃杀之气。府内也起了个大早。丫鬟们洒扫,备菜,侍立,步履匆忙。
老祖宗沐浴焚香后,在荣安堂设宴,昭阳郡主,霍承渊、霍承瑾两兄弟,蓁蓁,还有老侯爷那些尚且年幼的庶子庶女们,乌泱泱坐了满堂。
霍承渊沉稳持重,脸色冷峻,看不出喜怒。昭阳郡主悲伤难自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正以巾帕掩面,死死挽着老祖宗的胳膊,企图再挽留一番。
“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快收收,不怕小辈们笑话。”
即将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虽不舍儿媳和孙儿们,老祖宗更多的是期盼。老人家穿了一身崭新的绛色暗织纹褙子,精神矍铄,拉着昭阳郡主的手谆谆叮嘱。还是那几句老话,凡事多思多想,多修生养性,莫要冲动。
昭阳郡主眼眶泛红,强忍着眼角的湿意点头。老祖宗把霍承瑾唤到跟前,她下意识抬手,想像幼时那样抚摸孙儿的头顶,但经年累月,霍承瑾现在几乎和兄长一样高,他见状连忙垂下头,恭顺地凑上去。
老祖宗宽慰地笑了笑,道:“阿瑾自幼便叫人省心,我便不赘言了。你日后多听阿渊的话,好生辅佐阿渊。”
霍承瑾低声应诺。父亲不慈,长兄如父,他在兄长的庇佑下长大。他们霍氏绝不会有兄弟阋墙的丑事,他甘愿做兄长的利刃,辅佐兄长成就宏图霸业。
少年心思深沉,狭长的凤眸扫了一眼蓁蓁,很快敛下眸色,看不清神情。
老祖宗又把诸多孙儿孙女叫到跟前,一一叮嘱勉励,最后,她浑浊却有神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最前方的霍承渊身上。
“你……罢了,阿弥陀佛,阿渊,祖母在涿县为你日夜诵经祈福,你别怕。”
她本想劝他少造杀孽,但又一想,这世道多是豺狼虎豹,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雷霆手段,焉论菩萨心肠?
可怜她的长孙,以一己之力扛起雍州的重担,很多人都会忽视,雄霸一方的雍州侯,还没有过二十五岁的生辰。
她干瘦的双手紧紧握住霍承渊的大掌,心中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叹息。蓁蓁低眉顺目陪在霍承渊身侧,这等场合,连昭阳郡主都没功夫找她的茬儿,她一个妾室,也不明白霍承渊为何非要她出席。
老祖宗看向了蓁蓁。
霍承渊眉心微皱,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蓁蓁亦步亦趋,顺势往他身后躲。老祖宗眼瞎但心明,笑骂道:“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值当护这么紧。”
她看向霍承渊,语气无奈,“就这么喜欢?”
她老眼昏花,具体看不清蓁蓁的相貌。但这女子出身低微,来历不明,表面看着柔顺,心机手段是一个不缺,她在长孙的请求下多有照顾,心里其实也不太喜爱她。
还不如昭阳,脾气虽火爆,但心口如一,不藏城府,叫人一眼能看透。
老祖宗长叹一口气,拉起蓁蓁的手,不由分说,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套在她纤细的雪腕上。
蓁蓁还没说话,昭阳郡主先叫了起来,“母亲,您老糊涂了!这等重要的物件,怎能给这个小狐——给区区一个妾室吶!”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家翁当年聘请婆母时,最重的一份聘礼。这双镯子本是一对,是蓝田玉,相传传国玉玺也是由此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清透无暇。她当年成婚时婆母戴到她手腕上一只,说不论儿子如何,她认她这个儿媳。
和她貌合神离的姻缘不同,家翁和婆母青梅竹马,琴瑟和鸣。可霍家的男人天生喜欢打打杀杀,家翁比她家那死鬼还要命薄,很早就战死了,独留婆母一个把稚子拉扯大。这双玉镯本来都要传给儿媳,婆母思念亡夫,便留下了一只当做念想,聊表慰藉。
于是这双镯子一分为二,她一只,老祖宗一只。在昭阳郡主眼里这不只是个镯子,更是霍氏主母的身份象征,如今老祖宗竟要给这小狐狸精?凭什么!
“好了好了,刚说完要修身养性,又忘了。”
老祖宗朝昭阳郡主笑了笑,安抚道:“一个物件而已,如今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去见他了,还留着这死物做甚。”
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套在蓁蓁雪白的腕子上,莹光流转,分不清哪个更白。老祖宗叹道,“终究是年轻小娘子才衬它。”
她看向蓁蓁,道:“阿渊寡言,性又严苛。日后多辛苦你,晨昏添衣、三餐饮食,好生侍奉你的主君。”
别看老祖宗终日吃斋念佛,府中的风吹草动逃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近日霍承渊着人收拾凤梧台,当年她那逆子迎娶朝廷的昭阳郡主便在凤梧台行昏礼,她的长孙二十有五,也该娶新妇了。
没有听到霍氏有意和哪家千金联姻的风声,阿渊日日谴医师给蓁氏诊治旧伤,甚至暗自换下蓁氏的避子汤,他想娶谁,不言而喻。
一个舞姬自然配不上霍氏主君,可她那孙儿眼高于顶,连朝廷金枝玉叶的公主也瞧不上。这世间男女之事最是玄妙,不乏王孙钟情溪边的浣纱女、千金小姐爱上贩夫走卒的故事,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
既然阿渊喜欢,她便认蓁氏这个孙媳。
蓁蓁颇有些受宠若惊,从方才昭阳郡主的反应中,不难猜出这玉镯来历不凡,这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要。蓁蓁犹豫着想推辞,霍承渊握住她的手,道:“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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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祖母认可了蓁蓁这个孙媳。虽然如今雍州尽在他麾下,无人能置喙他的婚事,但能得到敬重的祖母的接纳,让他心底略感宽慰。
他冷峻的脸庞稍显柔和。褪去周身凌冽如霜的寒气,君侯凤眸星目,眉峰棱起,端是俊美无俦。殊不知,这一幕,不经意间落入了远方客人的眼里。
……
从天中泛起鱼肚白到日头高悬,尽管有诉不完的不舍,无尽的挽留,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一众人的哽咽中,老祖宗坐上返乡的马车,乌泱泱的玄甲将士们护送,浩浩荡荡离去。
作为雍州的君侯,霍承渊很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他不能悲伤,亦不能软弱。可作为枕边人,蓁蓁敏锐地察觉出,因老祖宗返乡,他的心绪有些沉郁。
老祖宗已到古稀之年,涿县和雍州城相距千里,路途行走不便。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等下一次相见,可能就是回去为老人家奔丧。
生老病死乃天道,没有人能违背。蓁蓁只能多陪着他,看了些老祖宗常看的佛经,用佛理聊做宽慰。
她想让他高兴些,又挽起衣袖,窝在小厨房,煲他爱喝的汤。
用肥美的老母鸡做汤底,以鲜笋、菌菇为辅料,细细撒入些许陈皮丝去腥,再用枸杞提味。煲汤要把握火候,时不时掀盖撇去上面的浮沫,在炉子旁一守就是一个时辰,阿诺多次劝诫,这等小事婢女们做就好,夫人实在不放心,她来看着,无需劳烦夫人的千金贵体。
蓁蓁执意亲自做,从前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着汤里咕嘟咕嘟作响,让她感到平静与安宁。现在她明白了,“影一”剑法凌厉,武功卓绝,若说暗影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她便是那锋利的刀刃,见血封喉。
可如果能选择,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不嫌弃风餐露宿,也不是畏惧刀尖舔血的日子,她只是……不想当一把刀,也不想再杀人了。
最早是为了活着,不进,就得死,她别无选择。
后来少主成了天子,他聪颖仁慈,心有抱负,老皇帝那么昏庸,给他留下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她与少主少年情谊,他待她那么好,她得助他。
谁叫她天生无父无母,被暗影选中了呢,这是她的命,她认。能从乱世中苟活已是不易,影一很少怨天尤人,可是偶然看到农家袅袅上升的炊烟,她又时常羡慕。
假若没有战乱,做一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不用再面对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也不必担心哪一日失手,惨死他乡。
就这样平平淡淡,该有多好。
蓁蓁眯起眼眸,顺手捻砧板上的一颗大枣,左腕翻飞,精准地把天上扑棱的鸟雀击落在地。
嗯,她的左手倒是越用越顺了。
蓁蓁站起身。执起木勺舀了半勺汤,凑到唇边轻抿。鲜醇的滋味漫过舌尖,她满意颔首,随即取了块粗布垫在掌心,稳稳将滚烫的汤盅从炉子上端下来。
汤好了。
15.第 15 章
蓁蓁提着食盒往前院书房款款走去。此时书房里正在议事,霍承渊穿了一身宽松的乌黑烫金锦袍,紫金冠束发,斜斜靠在浮雕螭虎纹圈椅上。
臣下在他的下首分坐两列,年纪约莫都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左边大多儒雅文弱,右侧魁梧有力,左文右武,泾渭分明。
而书房正中央,两个男人正跪在下面,一个身穿半旧不新的藏青色长衫,体格羸弱,匍匐跪在地上,恨不得以头抢地,尽显谄媚。另外一个天庭饱满,眉眼刚毅,即使跪在地上,腰板儿挺地笔直,如雪中青松,不折不屈。
“竖子放肆,焉敢对君侯不敬!”
右边的武将脾性暴烈,大掌一拍,指着两人的脑袋开骂。这两人说好听点儿是投奔的门客,说白了就是犯了梁朝廷的律法,不得已逃难到他们雍州。君侯惜才接纳他们,还摆上谱儿了!
“君侯还未发话,马将军先喝口茶,消消气。”
左侧儒雅的中年男人温声道,表面劝解,实则暗讽马韬行事冲动,不敬君侯。自古文臣武将不相容,在雍州同样如此,即使有霍承渊的雷霆威压,不敢摆到明面上,私下里暗流涌动。
霍承渊并非不知其中的官司,但他没有往深了管,虽说将相和是一段佳话,但若臣下私下齐心,坐不住的该是他这个君侯了。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冷锐的眸光落在下方的两人身上。
“公仪朔,卫禀韫。”
“臣在臣在,君侯有何吩咐?”
穿藏青长衫的羸弱的男子,也就是公仪朔连忙磕了个头,膝行上前,回应君侯的话。这副模样看得旁边的卫禀韫火冒三丈,他是如何瞎了眼,竟和这等没骨气的谄媚小人同行一路。
卫禀韫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大有“视死如归”的气魄。公仪朔的余光瞄见他,急忙拽住他的衣袖,又叩了一个首。
“君侯息怒,卫兄一路向臣倾诉对君侯的敬仰之情,只是本性刚直,不善言辞罢了,绝无不敬君侯之意。”
“实不相瞒,我二人遭奸臣所害,本无意再入仕途。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等实在看不得苍生流离,才冒死求见君侯。”
“纵观各路诸侯,江南吴氏昏聩无能,江东郑氏偏安一隅,唯有君侯,知人善任,胸襟宽广,智勇无双,乃天下明主。士为知己者死,君侯若不计前嫌接纳我二人,我等愿为君侯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公仪朔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不知内情的人听了怕是要抚掌称赞。上首的霍承渊眼角微抽,纵然他高坐明堂,他也知道自己在民间是什么名声。
翻来覆去,无外乎穷兵黩武,暴戾恣睢,心狠手辣,残忍嗜杀这几个字。
至于眼前慷慨陈词,“一心为民”的公仪朔,更是个笑话。此人原是御前给事中,天子近臣,做些核对库藏,稽核文书的琐事。此人记忆极佳,有几乎过目不忘的大才,但用不到正道上,收受贿赂,篡改账册,中饱私囊,区区一个六品闲职,过得比世家公卿都奢靡。
此人爱财,处事极为圆滑,对上阿谀奉承,对下却不欺压,反而大方宽和,因此在梁廷混的如鱼得水,这回是偷拿了梁帝一件重要的物件,触怒梁帝,他提前得到消息仓皇逃窜。正巧碰上刚正不阿,被上官构陷的兰台令史卫禀韫,硬生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诓来一个“护卫”,两人一同结伴逃离京师。
这两人先去投奔的是他口中偏安一隅的江东郑氏。
郑大都督厌恶公仪朔趋炎附势,小人行径,将人打了一顿赶出来。两人又辗转流落到他所辖的兖州。年前兖州大旱,他下令从青州调粮赈灾,兖州州牧私吞赈灾粮饷,竟敢在赈灾粮中掺沙子。他当时正在率兵围困并州,要不是这两人千里赶来告发,他还被蒙在鼓里!
思及此,霍承渊眸光微沉,看向狼狈跪着的公仪朔,沉声道:“你传信有功,当赏。”
说罢不再看他,眸光落在一旁的卫禀韫身上。
“卫大人,可是真心归顺本侯?”
方才那公仪朔春秋笔法,他自己是贪财获罪的奸佞,而卫禀韫确实是刚正贤良,惨遭上官构陷。他如今已吞下并州,北方霸业初定,他何尝不想趁机长驱直入,攻入京师,割下那梁帝的项上人头祭旗?但多年战乱,民不聊生,没有足够的人马、粮草支撑他一直打下去。
他只能暂时退居雍州稳固内政,休养生息。他麾下不乏能征善战的猛将,现在正缺心怀天下的良臣。
卫禀韫没想到霍侯竟不理会溜须拍马的公仪朔,反而问起了他。他沉默半晌儿,叹道:“不论哪方霸主称王,受苦的都是百姓。”
“卫某一介匹夫,谁主天下与我何干?只要主上能心恤万民,便是卫某心中的明主。”
***
两人一前一后从霍承渊的书房里出来,卫禀韫不似来时那样僵硬,神色和缓。反而是来时一脸喜色的公仪朔面色沉闷,步履缓慢。
他那溜须拍马的本事,只在冗杂的朝廷有用。郑大都督看不上他,要不是他有通风报信这一功劳,霍侯估计也不会接纳他。
方才席间霍侯只对这根木头问话,甚至直接授予主簿一职。职位倒是不高,比他一个白身强啊。来投奔霍侯的幕僚门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各个身怀绝技,他要如何在这济济英才中混出头来。
真不该啊,让你手贱!
公仪朔痛心疾首,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无比怀念在梁庭风光无限的日子。
他也没想到,五年过去,天子都要大婚立后了,竟还没有忘怀当年那位阿莺姑娘。
阿莺姑娘的簪子已经放在库房生了灰,天子也从未再提及往事,他以为他忘了。那根木簪朴实无华,却嵌了一颗小指尖大小的东珠。他便顺手拿了,想把那颗冰冷的东珠扣下来,换成温暖的银子。
他这些年为皇室效命,日夜勤勤恳恳,殚精竭虑,绞尽脑汁猜测主子的心意,替主子做脏手的活儿计。梁宫奢靡,偶尔顺手捞点油水,上头向来睁一只眼闭一眼,如今就为了一根木头簪子,梁帝竟要砍他的头!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公仪朔一会儿在心里痛斥梁帝无情无义,一会儿悔不当初,不该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触怒天子,断送他的锦绣前途。同时又在悄咪咪地琢磨,该如何让君侯重用他。
正在沉思间,耳边响起侍卫浑厚的声音,“见过蓁夫人。”
蓁夫人?那个传闻中舞姬出身,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袭来,公仪朔和卫禀韫急忙退至一旁拱手行礼。公仪朔正绞尽脑汁讨好君侯,自然不敢无礼地直视霍侯宠姬的娇颜,只看到一截儿坠有细碎珍珠的月白色裙摆,一步一漾,像临水的芙蕖,摇曳生姿。
“君侯可是正在和诸位大人议事?”
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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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活泼明朗,公仪朔心道,君侯的宠姬竟如此年轻吗?
侍卫恭敬回道:“已经散了,君侯这会儿正在批阅文书,属下这就去通禀。”
“嗯,辛苦诸位。”
这道声音轻柔婉转,如山间清风,温柔地拂在人心头,又带着股缠绵劲儿,袅袅娜娜地钻进人耳朵里。
哦,原来方才只是侍女,这位才是正主儿。虽未见其面,只听声音,公仪朔便能猜到“蓁夫人”该是如何的国色天香。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蓁夫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公仪朔和卫禀韫一个白身,一个低微的主簿,还没有资格让君侯的宠姬侧目,直到蓁夫人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两人才敢抬起头来。
卫禀韫拱手道:“公仪兄,你我不同路,就此拜别罢。”
他虽鄙夷公仪朔的软弱谄媚,但一路上要不是靠着他带的盘缠,两人早饿死了。虽不是一路人,两人也算患难之交,日后见面闲叙,他还愿意拱手作揖,唤上一句“公仪兄”。
“嗳?卫兄什么意思,一朝发达,不认故友了?”
公仪朔赶忙抛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疾步追上卫禀韫。方才他在席见看的分明,雍州的水不浅,文臣武将各有立场,他本是外来降臣,人生地不熟,又为君侯所厌弃,在没有找到新的出路之前,他得紧紧扒上卫禀韫的大腿。
……
蓁蓁踏过门槛,轻轻把汤盅放在桌案上。见霍承渊面色冷冽,眉心微皱。她转到他的身后,纤纤玉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君侯又烦心了。”
她低下头,伸手抚平他的眉心。道:“君侯不要蹙眉,这样显凶。”
霍承渊嗤笑一声,他闭上眼,肩膀往椅背上沉靠,道:“本侯还用显凶?”
他心中不解,他霍承渊的赫赫凶名在外,那兖州州牧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臣,了解他的脾性,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乱伸手!
看来还是他太仁慈,都不知道怕。
霍承渊一边阖眸享受蓁蓁的服侍,一边痛斥兖州州牧私吞粮草事宜。不复在外时的分条缕析,冷静自持,他想到哪儿说哪儿,夹杂着对兖州州牧忘恩负义的叱骂,蓁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霍承渊也不需要蓁蓁给予回应,这是两人久久的默契。他刚接任雍州侯时意气风发,誓要率铁骑踏平中原。可是那时候的雍州军远不如现在这样兵肥马壮,外有强敌吴氏虎视眈眈 ,内有老臣欺他年少,他很艰难。
纵有刚筋铁骨,他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人前他不能喜怒于形,私下里在柔弱的美姬面前,他对仇敌、乱臣痛斥大骂,有时候憋得狠了,痛骂到深夜。这些政务,蓁蓁起先不懂,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后来即使懂了,她知道君侯爱她的柔弱无依,他只需要一个能听他苦闷的解语花,不需枕边人太聪明,也只能佯装不懂。偶尔见他实在气得狠,便随他一同痛骂。
可能她作为“影一”时习惯直接动手,“蓁蓁”着实没什么骂人的天赋,最多说一句“老匹夫”、“老混蛋”,时常把霍承渊气得发笑,她见他笑了,便也开怀了。
这回君侯虽语气冷冽,气息尚且平稳,倒不用她跟着受累。
蓁蓁如是想,默默倒了一盏茶水,等霍承渊骂得口干舌燥时,茶水冷热适宜,正好入口。
“君侯,喝茶。”
16.第 16 章
袅袅轻烟飘在茶盏上方,霍承渊倏然回神。他掩唇低咳一声,反手扣住蓁蓁雪白纤细的手腕,把她揽在怀中。
“是我失态。”
他冷峻的眉眼平添几分暗恼。作为一个男人,在爱妾面前,他不免想维持疏朗从容的气度。
蓁蓁在他腿上找个了舒服的位置,仰头看他,“贪墨赈灾粮晌,这是天大的祸事,君侯只是痛斥,足够好脾性了,何来失态之说。”
“君侯心系天下,是雍州,乃至天下万民的福祉,亦是妾之幸事。”
蓁蓁的乌眸明亮,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看人时似蒙着一层朦胧烟雨,分外真诚,让霍承渊胸口堵的愠怒瞬时散了大半。
他当然清楚自己绝非“好脾性”,只是这种话从公仪朔嘴里便是讨好谄媚的小人行径,经过蓁蓁的口,只觉心中熨帖。
他抬掌轻抚她如云的鬓发,喟叹道:“还是蓁姬懂本侯。”
蓁蓁弯了弯唇角,顺口道:“他人之过,君侯严惩兖州州牧便是,莫要兀自生闷气,气大伤身呐。”
霍承渊冷笑一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真当他霍承渊是个心慈手软的大善人不成。他已下八百里加急敕令,兖州州牧满门斩首,至于州牧本人,枭首剥皮,尸骨高悬挂在城楼上,以示威慑。
只是这般血腥的事,就不必跟蓁姬细说了。
他低头抚弄蓁蓁纤细雪白的十指,指尖莹润如花瓣。倏然,霍承渊一顿,沉声道:“蓁姬总劝我安爱惜身子,怎么轮到自己时,全然把这回事忘了?”
蓁蓁面露疑惑,“君侯何出此言?”
她身有旧伤,身边还有一个比老婆子还要唠叨的阿诺,深秋就开始在房里点炭火,直到开春,她晚间几次热醒,阿诺才依依不舍地取走炭盆。
尽管迦叶住持说她的腕骨非神医在世不能医,她依旧每个月勤勤恳恳去香山寺,风雨无阻,她比谁都爱惜自己的身子。
霍承渊把她的手包裹在粗粝的掌心,握紧,又松开。
“手如柔荑,指若削葱。蓁姬的这双手,极软,极美。”
他突如其来的夸赞,蓁蓁难免想到了某些时候。她双颊微红,垂首嗔道:“君侯,青天白日呐。”
霍承渊挑眉,他这回可没什么不正经的心思,不禁莞尔:“想什么呢。”
他道:“本侯花了多大的代价,日日命人用牛乳、朝露,花瓣浸泡,真金白银养着,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土里刨弄。”
蓁蓁迷惑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甚是惹人心怜,霍承渊不由放轻了语气。
“我知蓁姬心善,连天上飞的鸟雀也要照拂一二。”
“可那终究是些畜生,与人……落叶归根不同,实在不忍心,叫下人处理就是,不必你亲自动手。”
蓁蓁原本漫不经心摆弄他袖口的手瞬间绞紧,她似乎明白了。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尽管霍侯始终待她如一,她自己心里发虚。心想万一有一日,她被戳穿身份,该如何收场。
霍侯待她好,她知道,她真的知道,但她也不能完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往昔的情分上。她的左手在她这些年的刻意练习下已经十分灵活,她想起了曾经的招式。
多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夜不曾停歇……她既然想起来了,又怎会甘心曾经多年的辛勤付之东流?她一个人时候,常常折起树枝回忆练习剑法,也常常在小厨房煲汤时,随手捻起粘板上的花生、红枣,击打天上的鸟雀。
树枝能随手丢掉,可随着她日渐熟稔,原本只是能把天上扑棱翅膀的鸟雀打下来,它自己会蹦蹦跳跳跑掉,后来她一击毙命,院中凭空多那么鸟雀的尸体,若是懂行的人查验,便会发现是暗器所杀。
她只能再不辞辛劳地把僵硬的鸟雀埋进土里,毁尸灭迹。
她自以为行事稳妥,不会留下把柄,霍承渊怎么知道,他知道多少?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在试探她?
蓁蓁的身体瞬时僵硬,霍承渊感受到了她的紧绷,心中不由有些暗悔:他方才是不是语气太凶,吓着她了?
他抬手轻抚她僵直的脊背,温声道:
“莫慌,本侯没有怪你的意思。”
“近三十年战乱,民不聊生。蓁姬可知,寻常人家可能一辈子尝不到一口牛乳。我废了多少心血才保下你这双手,养得骨肉匀称,纤秾合度。”
霍承渊忽然一顿,这话似乎不妥。雍州府并非供不起牛乳,他也不是嫌她奢靡,他只是——
“妾知道,君侯只是心疼妾。”
蓁蓁嗓音轻柔,接过他的话。她方才想明白了,身为雍州府的主君,霍承渊控制欲入骨,府内丫鬟小厮仆妇皆有他安插的人手。当初他外出打仗,她在府里被昭阳郡主薄待,下人不敬,她明明没有告状,他却能在一回府就得到消息。
应当是他的眼线看到她埋葬鸟雀尸体,禀报于他。她自己心里有鬼,才方寸大乱。
蓁蓁缓了口气,道:“妾只是看到《诗经》中云‘宛彼鸣鸠,翰飞戾天’,又见这雀鸟殒命,一时伤感。”
“妾腕骨不灵活,便想趁机活动活动筋骨。如今经君侯提点,确实是妾思虑不周。”
“日后不会了。”
这回只是被看到她收敛鸟雀尸体,没有看到别的,下回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蓁蓁心中暗自警惕,她真的被娇养的太久,竟会这么大意。
“影一”若是敢这样粗心,早死八百次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蓁姬如此善解人意,霍承渊心中柔软。他温声道:“安心,那老秃——老和尚说了,你这腕骨急不得。近来正好我闲暇,陪你去香山寺针灸。”
三人合抱那么粗的横梁砸下来,当初她的腕骨碎的太狠,即使北方最擅此症的迦叶老和尚也摇头轻叹:纵有世间最好的大夫,最金贵的方子,没个十年八年,她的右手腕骨不可能痊愈。
蓁蓁闻言,抿着唇低笑,推辞道:“还是妾一个人去罢。”
霍承渊道:“都说了,近日闲暇,蓁姬无须担忧本侯因私废公,不会荒废政务。”
蓁蓁犹豫了一下,语气慢吞吞:“妾倒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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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这个。只是君侯威仪甚重,迦叶大师仁慈悲悯,素来与君侯……脾性相左。”
点到即止,霍承渊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黑沉下来。
香山寺的迦叶大师经常下山义诊,布施灾民,在民间德高望重,连老祖宗也对之十分敬重,霍承渊却极为厌恶这个老不死的秃驴。无他,只因迦叶大师每次见他必合掌垂眸,道一句:“贫僧见君侯煞气缠身,恐又造杀孽,若执迷不悟,日后定有血光大灾。”
没有人敢这么跟霍侯说话。一个只知道念经的老和尚,霍承渊数次把手按在玄铁刀柄上,松了又放,放了又松。
祖母敬重他,常常来此礼佛。
蓁姬腕有旧疾,需要他诊治。
不能杀。
随着雍州军日渐壮大,霍侯连朝廷的敕令都不放在眼里,很少有人让霍承渊感到憋屈,迦叶老和尚算一个。知他厌恶,平时诸人也不敢他面前提起,触君侯的霉头。
见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蓁蓁连忙拍着他的胸口顺气,温声道:“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妾给君侯煲了鸡汤,这会儿快放凉了。”
“妾服侍您用膳?”
霍承渊冷哼一声,屈指抬起她小巧莹白的下颌,眸光直直看着她。
“揶揄本侯?”
他眼力过人,蓁蓁低头时的偷笑,没有逃过他的法眼。
蓁蓁浓密的睫毛翕动,无辜道:“君侯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好吧,谁叫他方才好端端吓她。她也开个小玩笑罢了,无伤大雅。
霍承渊微挑剑眉,“又不识字?”
他怎么还记得这事!蓁蓁的脸色也变了,她讪讪垂下眼眸,低声嘟囔:“君侯取笑妾。”
她佯装埋怨地挣扎起身,腰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猛地扣住。霍承渊将她整个人带回怀中,倏然站起身。双脚悬空的瞬间,蓁蓁腰间一软,双臂本能地攀附上他结实的臂膀。
蓁蓁抬眼望去,眸光如水颤动,如同一只迷途的小鹿,整个人彻底依偎在霍承渊怀中,极大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掌控欲。
他的掌心顺着她腰肢的弧度往下滑,不轻不重地落下一记,响声清脆,蓁蓁浑身一颤,莹白的耳尖瞬间烧起来。
这人怎么总喜欢掴她那里,他肩臂有力,让她既疼又羞耻。
“蓁姬不识字也无妨。”
他横抱着她,指腹在方才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一派严肃,“本侯教你。”
“君侯——啊。”
天旋地转,文书奏折被拂落,散乱一地,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把她笼罩。坠着珍珠的月白裙摆簌簌颤动,一只绣鞋掉了下来。
罗袜半褪,菱角似的雪白足尖儿紧紧绷着,颤巍巍,娇怯怯,蹭在他结实有力的小腿上。
……
日头灼灼晒透窗纱,直到夜幕西垂,阿诺蹲在墙角,把墙边的萱草揪得七零八落。她惆怅地望着天色,心里正想一件大事。
晚膳时候到了,她到底是进去叫人,还是这么蹲到深夜?
好难哦,她脚麻了。
17.第 17 章
在墙角的兰草被阿诺祸害完之前,她终于得到吩咐,给书房送一碗甜汤。君侯喜辣,蓁夫人嗜甜,这碗甜汤给谁的不言而喻。
至于蓁蓁辛辛苦苦做的鸡汤已经凝冻干结,雍州侯府不缺一碗鸡汤,但那是蓁夫人守在炉子前的点点心意,最后又拿去膳房热了一番,霍承渊尽数饮下,全了她的心意。
霍侯的书房里有供人休憩的隔间,到底不如寝房的雕花描金拔步床舒服。从书房到宝蓁苑需得走一段路程,怕夜晚的凉风惊着蓁姬柔弱的身体,霍承渊用外袍把她裹起来,抱回了他自己的寝房。
红烛燃尽半盏,帐影摇红,寝房掌灯到深夜。
……
翌日,曦光穿过窗纱,在床帐边洒下点点碎金。蓁蓁的长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藏青色,和宝蓁院绣有繁复如意云纹的香纱帐不同,床帐无珍珠流苏的繁冗,仅以素色布带系束。帐外乌木大案倚墙而置,一张舆图铺满整张桌案,隐约看见上面有朱笔勾勾划划。案边横放着一柄玄铁刀,在光线下闪着冷锐的寒光。
这里霍承渊的寝居。
蓁蓁揉了揉前额,蜷起小腿起身。
“嘶——”
不经意间扯到隐秘处,蓁蓁艰难地倒吸一口凉气,忙用手肘撑着,才不至于狼狈地滑下去。
她及笄之年跟霍侯,如今也算“身经百战”,可她天生身量纤细,双腿架到他的肩膀上,还没有他的臂膀粗。
他要的又狠又凶,蓁蓁少女时实在受不住,也寻过一些偏方,连用玉扩张的法子都使过,无甚效果。后来她悄悄问过医师,医师说无他,多同房,习惯就好了。
已经过去五年,蓁蓁还是没有习惯。从前虽然辛苦些,但他常年不在府里,即使一年有三四个月在府内的日子,两人也不是只有这档子事。虽不像话本里的才子佳人那般花前月下,闲暇时,他指教她读书习字,她为他翩翩起舞,心中有情在,他抱着她时,苦也是甜。
反正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
一年也没多少相聚的光景,忍忍就过去了。
但这次君侯已经归府两余月,经过她这段时日的所见所思,君侯似乎没有再外出的打算,难道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
蓁蓁眼前一黑,仿佛天塌了下来。
“阿诺。”
她哑声呼唤。心道实在不行再找找医师,给她调个蜜膏之类的物什?虽然她不怕疼,但这种疼……不止疼,还很酸,钝刀子磨人的折磨感,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得痛快。而且那物……那样狰狞硕大,她看着就害怕,真怕有一天把她的肚皮捅穿。
门外的阿诺闻言,连忙推门进来。作为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阿诺素来手脚勤快,天刚亮便守在房外,此刻手上正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
“夫人,奴婢先给您擦擦身子。”
阿诺拧干巾帕,轻柔地擦拭蓁蓁的脸颊和身体,然后习惯性地去衣桁处取夫人今日要穿的衣裙。
忽然,阿诺愣住了,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君侯的寝居,不是她们的宝蓁苑。
蓁蓁这些年虽得宠,但都是霍承渊去她的院落,她最多去前院书房送膳食,鲜少在他的寝房过夜,所以这里没有蓁蓁的衣裙。
雍州侯府占地广袤,一来一回至少得两刻钟,阿诺连声认错,道:“是奴婢的疏忽,忘记了给夫人准备新衣裙。”
“左右一会儿回咱们的院子还得沐浴更衣,不如……请夫人委屈一下,暂着昨日身上的旧装?”
阿诺心想,这里不比她们自己院里方便,君侯寝居的下人她也不太敢指使,她一个人,去取了衣裳就无法服侍夫人用膳,不如先穿旧衣,夫人素来脾性温良,应当不会怪她。
蓁蓁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倒不在意穿旧裳,只是霍侯行事粗暴,没什么耐性,她的衣裙早在他的书房就被撕得粉碎,昨夜她迷迷糊糊中,隐约记得自己是一.丝.不.挂,他用他宽大的外袍把她裹住,抱进了寝房。
她现在锦被之下的身体光洁,连个贴身的小衣都没有,遑论衣裙。
蓁蓁绞紧被角,低声说道:“好姑娘,还是辛苦你回去走一趟。”
阿诺忽地双颊一红,后知后觉明白了蓁蓁的意思。她把巾帕扔进水盆里,小声嘟囔道:“君侯真是的,怎能这般孟浪。”
她芝麻小的胆子,说完才想起这里是君侯的寝房,赶紧环视四周,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好了好了,奴婢这就去,夫人稍等。”
阿诺细心地阖紧房门,快步往回赶,走到前院的游廊时,忽然看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闪过,君侯的寝院多劲松苍翠,这样鲜嫩的颜色格外扎眼。
是府中的丫鬟?
阿诺缓缓皱起眉头,心觉不对。年后府里的丫鬟们也裁了春衫,以为藕粉和嫩绿色为主,春日里颜色鲜亮,主子们看着也高兴。
是府里其他小姐?郡主娘娘虎视眈眈,小姐们知道嫡母不喜,老祖宗又不在,恨不得终日蜷在自己的小院里当鹌鹑。
阿诺是霍氏家生子,经历过老侯爷在时,府内莺莺燕燕的日子,如今看见陌生身影,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来不及细想,疾步跟上去。
***
通往霍承渊书房的拱门前,侍女莲儿手捧一双漂亮的鹿皮护腕,正在和守卫对峙胶着。
“我家小姐身子大好,感念君侯恩德,特命我送来谢礼。”
“劳烦诸位大哥通融一番,代为通禀。”
说着,她从衣袖中取出一颗银角子,悄悄塞到守卫手中。
守卫低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角,份量颇足。他踟蹰片刻,还是觉得与钱财相比,命更重要。
“莲儿姑娘,不是我有意为难。”
守卫艰难地把银子推拒出去,颇为肉痛道:“只是君侯在书房和诸位大人议政,没有要事,我等……实在不敢打扰。”
“请回吧。”
连日来多次被拒绝,莲儿脸上的强笑几乎挂不住。她们又不是要谋害君侯,小姐夜晚熬灯,一针一线亲手做的护腕,她送上门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都不要,雍州侯府里的人莫不都是榆木脑袋?
想起小姐的温声嘱托,莲儿压下心中的恼怒,赔笑道:“咱们底下人,奴婢知道大哥们的不易。”
“可我家小姐也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而是君侯亲自请来的贵客,郡主娘娘也对我家小姐甚是礼遇。”
莲儿咬紧了“君侯亲自”、“郡主娘娘”几个字,劝道:“只是通禀一声罢了,费不了什么事,君侯胸襟宽大,难道会因为这点小事降下罪责?”
莲儿舌灿莲花,侍卫正犹豫间,在暗中观察许久的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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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然走上前来,扬声道:“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汀兰苑的‘娇客’啊。”
阿诺可没忘记,这位看起来羸弱的陈小姐,在她们夫人面前自恃清高,大放厥词的丑陋嘴脸。
是是是,地上污浊,就她陈小姐一个人是吃天上的仙气儿长大的,就她身份高贵。原以为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小姐,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东西!
阿诺气得双眸泛红,死死盯着莲儿手中的护腕。她突然冒出来,莲儿也吃了一惊,随即认出这是蓁夫人跟前的脸的侍女,叫什么……阿若?
莲儿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日侯府老祖宗返乡,阖府上下忙作一团,即使是客居偏院的她们也得到消息。自从入府以来,郡主娘娘待她们小姐如同亲女,老祖宗也曾赐下厚礼。小姐感念这份情分,便来相送,以全礼数。
人已经到了荣安堂,远远听见郡主娘娘压抑的呜咽,一众稚子幼女围在一威严慈祥的银发老妇人跟前,泣不成声。小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原来这场送别宴是家宴,她一个客人不请自来,不妥。
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正欲原路返回,小姐忽然脚下站定。她循着小姐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君侯和蓁夫人相携,在老祖宗面前躬身拜别。
男人玄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威严;女子容色清丽,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纤身依偎在他身侧,端是一对璧人。
回来后,小姐时常神色恍惚,静静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日。后又一反常态,熬了几个大夜,亲手做了这双鹿皮护腕,让她送给君侯当谢礼,还把功劳扣到绣娘头上,不许透露是她做的。
到这份儿上,莲儿还如何不知,小姐这是对君侯动了春心呐!
霍侯骁勇,拥兵数十万,雄踞长江以北,为当之无愧的乱世枭雄,可在莲儿看来,着实不是一个好夫婿的人选,奈何小姐春心萌动,她劝不动。
此时男未婚,女未嫁,世道对女子的束缚不似前朝那样严苛,小姐此举倒也不算出格。可如今光天化日被君侯宠妾的侍女撞破,莲儿莫名心虚,不敢直视愤怒的阿诺。阿诺看准时机,眼疾手快把她手中的护腕夺了下来。
啧,还纳了锦缎里衬,这陈小姐还真是“贴心”呐。
阿诺一脸不屑,抬手将这双护腕掼到地上,鹿皮面瞬时沾满了尘土。阿诺尤不解气,走上前狠狠剁两脚,把护腕踩得污损变形,彻底不能看。
莲儿骤然回神,连忙俯身捡起护腕,厉声骂道,“贱婢尔敢!”
阿诺小时候见惯了府内里莺莺燕燕扯头花,扬眉冷笑道:“不敢当,论贱,我可比不上惦记别人家男人的女人。”
她牙尖嘴利,把莲儿气得浑身发抖,偏又无法回嘴,否则不是坐实了她家小姐“惦记别人家男人”?陈贞贞体弱,陈郡守给她挑的侍女会粗浅的拳脚功夫,莲儿怒极,扬手便朝阿诺的脸上扇去。
阿诺早有防备,矮身一躲,反手揪住莲儿的头发,狠狠往后扯。她专挑刁钻的地方下手,加之在蓁夫人身边顿顿有肉吃,偶尔再收点儿底下孝敬的银子补身体,身体强健,一时竟与莲儿打得难分伯仲。
尘土飞扬,夹杂着尖锐的谩骂声,守卫看得瞠目结舌,连忙将两个人扯开,门口乱做一团。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这动静书房在座的武将都听到了,遑论君侯。
18.第 18 章
霍承渊眉峰一蹙,骨节叩桌案的动作陡然停下。
他抬眸,声音冷冽:“何人在外喧哗?”
昭阳郡主掌管后院,后院的丫鬟仆妇贯来有些散漫,他心知,但没有必要为这些琐事责怪昭阳郡主。前院都是他的人,第一次这样没有规矩。
“听起来似乎是两个小娘子的声音。”
底下一面膛黝黑的武将凝神静听,忽然哈哈一笑,朝上方的霍承渊拱手。
“嘿呀,有道是最难消受美人恩,看来即使英雄如君侯,也躲不过风月债。”
他听不大清楚,隐约听见是两个年轻小娘子,在为君侯争吵。
武将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指不定哪日就见阎王爷了,大多不拘俗礼,在营帐里喝酒时也常把□□里那点儿事拿到台面上,当做下酒菜。是以此话一出,原本肃穆的书房轰然大笑,全然没人注意到君侯阴沉的脸色。
“够了。”
霍承渊的声音似淬了冰,沉声道:“书房重地,诸君在此喧哗取笑,成何体统。”
如沸腾的油锅骤然被泼下一盆冷水,周遭的空气霎时凝滞下来。文臣们眼观鼻,鼻观心,稳坐钓鱼台。武将们个个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什么时候跪下请罪。
他们倒不是怕给君侯下跪,就是不想被那一群老酸儒白白看笑话。
气氛正凝滞时,霍承渊下首的霍承瑾悄然出列,垂首道:“兄长息怒,我去看看。”
承瑾公子出面解围,武将们齐齐舒了一口气,左侧的文臣们纵然可惜,也愿意卖给承瑾公子面子。一场争端悄然化解,书房里议事继续,霍承瑾缓步徐行,朝拱门走去。
他到的时候,侍卫已将阿诺和莲儿拉开距离,两人的形容都不算体面。莲儿的簪子被扯掉了,披头散发,脖子见抓痕,白皙的脸上有五道明显的鲜红指印。阿诺看起来比莲儿好点,但她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莲儿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抬脚踹了她的腿和小腹,现在这两个地方隐隐作痛。
守门的侍卫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此时看见清风朗月的承瑾公子,无异于看见了救星,忙躬身行礼,“见过承瑾公子。”
霍承瑾抬扇示起,看着眼前两个狼狈的侍女,温声问:“书房重地,你二人因何在此喧闹?”
阿诺方才闹得凶,可经过前阵日子的刺客风波,她在寒松苑侍奉的小姐妹日日找她倾诉,承瑾公子又用了何种酷刑审讯犯人,手段酷烈,惨绝人寰。她看见霍承瑾心里吓得哆嗦,不复方才的伶牙俐齿。
她低下头,嗫嚅道:“只是……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口角,惊扰了承瑾公子,公子恕罪。”
霍承瑾微微颔首,又看向形容凄惨的莲儿,问:“你说,是这样么?”
莲儿伸手捂着红肿的脸颊,在清风朗月的矜贵公子面前这样狼狈,她杀了阿诺的心都有。可她明白,这事若真抖落出去,是她们没脸。
未婚女子客居别府,无妨。
未婚女子给男子送谢礼,也说的过去。
可是客居他府的千金小姐,给男主人送谢礼,又被男主人的宠姬撞破,两个侍女打得破相……连市井愚妇都没有这样粗鄙,到时她们小姐真成笑话了。
莲儿的胸口起起伏伏,最后咬牙道:“——是。”
“我与阿若……小口角罢了,无意惊扰公子,恕罪。”
两人默契地把各自的主子撇开,当成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霍承瑾眸光扫了一眼地上的脏污护腕,倒也没戳破。
“既如此,这桩案子倒也好断。”
他温声道:“无论是何缘由,府规禁私斗,违者杖二十,罚俸半年。”
他顿了顿 ,微微蹙眉,看向莲儿,“你非侯府之奴。月奉非公中所出,罚奉免去,但在我侯府撒野,亦不可轻饶。”
“杖刑二十,你可服气?”
莲儿咬着后槽牙,道:“奴婢……服。”
霍承瑾又看向阿诺,“你呢,可认罚?”
阿诺闭了闭眼,这对恶主刁仆觊觎她们君侯,她当然不认!可府规白纸黑字,她确确实实犯了规矩。
她道:“奴婢认罚。只是能否宽限半个时辰?奴婢身有要事,事毕自去领罚,绝不违背。”
霍承瑾看起来霁月清风,骨子里是个骄矜的贵公子,他来处理两个奴婢扯头花已经够纡尊降贵,哪儿容得下讨价还价?
霍承瑾敛起唇角,淡道:“我倒是不知,府里的丫鬟竟如此繁忙。”
阿诺本就害怕霍承瑾,听出承瑾公子语言中的怒气,慌忙“扑通”一声跪下,道:“公子容禀,奴婢此前正要给夫人取衣裙。如今夫人在君侯的寝院,衣衫不——衣裙脏污,实在有失体面。”
“给奴婢半……一刻钟的时间,奴婢快去快回,不敢耽误。”
夫人?
霍承瑾眉心皱起,虽然阿诺语焉不详,以他的聪颖,自然想到发生了何事。
那女人不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宝蓁苑,在兄长寝房做什么?还衣裙脏污,无非是那妖姬引诱兄长苟且,颠鸾倒凤,连蔽体的衣裳都撕没了。
放荡妖姬!就这么缺男人?
霍承瑾心中的怒火腾然升起,一双凤眸死死盯着阿诺,在这一瞬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治不了那个放荡的女人,他还管不了一个丫鬟么?送上门来的把柄,她身边的丫头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合该双倍惩处。
他若再狠下心,四十杖下去,能轻而易举取一条人命。上回她竟那般戏耍他,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霍承瑾的胸膛微微起伏,阿诺跪在地上,脊背汗毛直竖,心中越发不安慌乱。莲儿捂着脸颊察言观色,这府中二公子,似乎和蓁夫人有旧怨?
可有好戏瞧了。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霍承瑾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可。”
在阿诺的千恩万谢和莲儿的嫉恨不甘中,霍承瑾疾步离开。那妖姬狡诈如狐,好不容易送上门的把柄,他要让她足够痛,才会让她学乖。
可在开口的一瞬间,他又骤然想起在荣安堂前,在府衙中,他抓了那刺客折磨,她冷冷看着他,眸光静如寒潭。
这女人居心叵测,他是为了兄长,为了家宅安宁,为了雍州,他没有错!可那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唯独在看向他时冷冰冰,他的心中沉闷,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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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性,这其中缘由他不敢深想。罢了,一个丫头而已,他何必迁怒。
少年身形颀长,靴子凌乱地踏在青石板上,月白的衣袂翻飞,竟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
阿诺一瘸一拐回到宝蓁苑,来不及跟围上来的姐姐妹妹们细说,她嘱托一侍女给夫人送衣衫,自己去刑房领罚。
蓁蓁在霍承渊的寝房左等右等,却等来了另一个侍女,她心觉不对,在她的逼问下,侍女不敢欺瞒。
方才时间紧,阿诺也没有说得太详细,侍女隐约知道是阿诺姐姐和客居汀兰苑的一个侍女发生口角,惊动了承瑾公子,被承瑾公子下命杖责二十,自去领罚。
蓁蓁大惊,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阿诺活泼温顺,不是惹事的性子。而且霍承瑾……有影七的前车之鉴,她难免阴谋论。
又是他,他一个男人,还是小叔,怎么一双眼睛天天盯着兄长的内帷,颅内有疾!
她早晚收拾他。
蓁蓁不敢耽搁,迈着颤抖的双腿赶往刑房。好巧不巧,路上遇到了从书房议事归来的霍承瑾,这次蓁蓁连面子情都没有维持,径直走过去,只留下一阵抓不住的清幽香气,消散散在风里。
蓁蓁来得还算及时,她到的时候,行刑的粗壮婆子堪堪打了三杖。阿诺来时英勇无畏,实打实的板子打在身上才知道疼,第一杖下去就吱哇乱叫。刑房里人也通人情事故,知道这是蓁夫人面前的红人。
寻常府内,得宠的夫人和不得宠的夫人待遇尚且天差地别,他们雍州侯府更特殊,不仅仅是得宠,而是“独宠”,君侯身边就一个“蓁夫人”。她们打了蓁夫人身边的侍女,不就是打蓁夫人的脸?
甚至不用吹耳旁风,蓁夫人再揉着额头“病”上一回,足够把府里折腾地鸡犬不宁。可另一边,承瑾公子的命令也不敢违背,婆子们倒也聪明,折了中,打上一杖,再喂点儿水,缓上一会儿,拖拖时间。
等一会儿蓁夫人遣人来救,她们就顺坡下驴放了阿诺。既不得罪蓁夫人,若是承瑾公子问起,她们也是听命行事,到时候叫主子们打擂台,不关她们底下人的事。
行刑的婆子们慢悠悠,来人比她们想象中要早,更没想到竟是蓁夫人亲自前来。膀大腰圆的婆子们口中忙喊着“刑房脏污‘’,鞍前马后围在蓁蓁身后,蓁蓁心急,用了巧劲儿把人推开,径直走向阿诺。
“阿诺?”
“还好吗?”
阿诺伺候了蓁蓁五年,闻到熟悉的气息,起先以为太疼了,以至于产生幻觉。直到被抱在柔软的怀中,她眨了眨眼,是夫人,是夫人来救她了!
如同见到了亲人,那一瞬间,冤枉、害怕、委屈齐齐涌上心头,阿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夫人……呜呜,夫人,真的是你。”
“奴婢好疼啊,呜呜呜呜,奴婢没错,奴婢没错!”
阿诺在蓁蓁怀中抹着眼泪大哭大喊,蓁蓁拍着她的后背轻哄。阿诺仿佛有了依靠,她攥紧蓁蓁的衣襟,猛地拔高哭腔。
“我不认。”
“是汀兰苑的贱人不安好心,觊觎君侯。奴婢没错啊夫人!”
19.第 19 章
“好好好,你没错。”
“好姑娘。”
蓁蓁抬手,给她擦拭线一样不停掉落的泪珠,倒不太在意阿诺的话。这些年昭阳郡主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塞给霍承渊多少女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又有谁能近君侯的身?
她说过,她与君侯之间,有少年的情分在,并非只是浅薄的皮相.肉.欲。
不管这陈郡小姐是不是如阿诺所言,对霍承渊有意,他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她还不放在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满腹委屈的阿诺哄得不哭。刑房的婆子们很有眼色,不消蓁夫人吩咐,几个人把阿诺抬回宝蓁苑。蓁蓁常给霍承渊包扎伤口,轻车熟路地取出博物架上的金创药。
方才阿诺大哭发泄一场,回来倒是冷静了下来。她红着眼睛,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腰带,活像个被调戏的小姑娘。
“夫……夫人千金贵体,怎能做这种事,还是叫阿容姐姐……或者阿月妹妹来罢。”
蓁蓁指尖凝巧劲儿,轻轻一记弹在阿诺的手腕上,轻而易举卸了她的力,扒下她的亵裤。
她道:“我的千金贵体,你见的次数比君侯还多,如今我看看你,怎的还害羞了?”
阿诺的手腕被蓁蓁弹开,酸得她龇牙咧嘴,心道夫人看起来柔柔弱弱,怎的力气比刑房的婆子还大?
纤柔的指腹和着冰凉的药膏涂在肌肤上,凉地阿诺倒抽一口凉气。她忸忸怩怩道,“不是这个……都是奴婢伺候主子,哪儿有主子屈尊降贵,给奴婢上药的?这不合规矩。”
蓁蓁仔细看阿诺的伤势,看着乌青一片,倒没有伤到筋骨。她心下稍安,温声道:“既知不合规矩,日后便机灵些。”
阿诺闻言,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眼皮,小声道:“奴婢……给夫人惹麻烦了。”
无论因何缘由,她明明白白犯了府里的规矩。她在外不止是个侍女,更代表了了夫人,传出去少不得有人编排夫人御下不严,不会管束下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夫人就这样把她从刑房带回来,不知道君侯会不会责怪迁怒夫人,就算君侯宽恕,昭阳郡主仇视夫人许久,她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吗?
阿诺越想越心惊,心想还不如老老实实挨完这顿板子,却听上方的蓁蓁声音徐徐:“你是傻的么,受了委屈,不知道回来求救?”
“夫人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值得信任?你虽唤我主子,可你我相伴多年,难道只是普通的主仆?”
这话对阿诺来说重了,她心下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的,她对夫人衷心耿耿,不止是因为她是主子。
夫人脾性温和,待她好,和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不同,夫人是真的待她好。在夫人身边是她在府中最舒心的日子。人心都是相互的,倘若换个主子,她才不会这般掏心掏肺。
阿诺呜呜咽咽,又是一番诉衷情。蓁蓁低头替她上药,好在阿诺本来也没挨几板,刑房的婆子们忖着力道打,皮肉伤,过两天就没事了。
把药膏彻底抹开,蓁蓁用巾帕拭手,才有功夫问:
“到底是什么回事,别急,你慢慢说。”
***
只要霍承渊想,雍州府没有任何动静能瞒过他,阿诺和莲儿闹得这般难堪,他事后很快得知原委。
家宅不宁,他很忌讳这件事。倘若是他的部下,因后宅之事闹到他面前,他一定不会重用此人。
一个男人,连后宅的女人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他干成什么大业。
按他以往的脾气,两个在他书房外喧闹的小丫鬟直接打死,以儆效尤。可这两个侍女又实在特殊,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莲儿是客人带来的侍女,陈郡郡守借道有功,此事还没过去多久,不太好寒功臣的心。
至于阿诺,她是蓁姬身边的人。虽说他一声令下,能为蓁蓁寻来无数聪明伶俐的侍女,但是多年身居高位,他愈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上行,下效。
蓁姬贞静柔弱,受了委屈也不会告状,而他又常年在外,因此他在府中时,从不吝惜对外展示对蓁蓁的宠爱。
小到牌匾上他亲自提的“宝蓁苑”三个大字,大到每次他打胜仗时,带回来大箱的绫罗绸缎、宝石钗环。尽管他知道,蓁姬素雅淡薄,并不喜好这些浮华之物,他依旧命人流水般地送往宝蓁苑,他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对蓁姬甚喜。
只有这样,母亲才不敢趁他不在时,戕害蓁姬。
祖母知道他对蓁姬的在乎,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对她多有照拂。
即使是府中的下人,谁又敢冒着君侯的怒火,怠慢蓁姬?
起初他还曾想过,他这般宠她,会不会把她宠坏了。后来他恨不得让蓁姬多恃宠而骄,再跋扈些,她欺负别人,总好过被人欺负。
阿诺一个侍女,微不足道。可他若惩处了她,万一旁人以为他恶了蓁姬,与他的初心有违。
思来想去,此事上阿瑾不偏不倚,对两个侍女皆小惩大诫,已是最好的处置,他便没再说什么。后来知道蓁蓁去刑房把阿诺抬回去,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侯治军素来公正严明,眼里揉不得一丝沙子,如今到内宅琐事上,竟无师自通般地理解了民间的智慧: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外头的梆子声过了三更,霍承渊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朱笔落下最后一笔,阖上折子,前往宝蓁苑。
……
是夜,烛火摇晃,一室静谧。
蓁蓁静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搁着一方绣筐。绸缎般乌发松松散着,垂落肩头鬓侧,更衬得颊边莹白似玉。烛影漫过她美丽的眉眼,温婉娴静。
见此场景,霍承渊心尖一软,没有惊动蓁蓁,兀自松解襟前的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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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动静,蓁蓁抬起眼眸,莹白的指尖轻拢绣线收针,起身相迎。
“君侯归来,怎么不说一声。”
她踮起脚尖,灵巧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的襟扣,复又躬身,指尖轻捻松了里袍的织金暗纹腰带。
蓁姬的服侍处处合他心意,霍承渊唇角微勾,指腹摩挲她的乌黑的鬓发。待她为他松罢衣袍,霍承渊抬步斜靠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跪在脚边,伺候他脱靴濯足。
蓁蓁拧干水盆里的巾帕,柔柔擦拭他棱骨分明的面庞。
“行了。”
一整日的案牍劳形,现下终于松泛下来,霍承渊眯着眼眸,反手握住蓁蓁纤细的手腕。
他温和道:“你歇着。”
“还有那些针线活儿,费眼又费手,你腕骨还未痊愈,不必亲自动手。”
蓁蓁道:“消磨时间罢了,妾不累。”
她很喜欢给他绣东西。他的里衣、腰带,靴子……大多出自蓁蓁之手。起初有些讨好迎合的意味,后来她意外地发现,这小巧如绣花针,比寻常的物件更能练习手腕的灵活。换言之,假设她连左手绣花都会了,那她的左手岂不是和常人惯用的右手无异?
反正她闲暇的日子很多,也不必匆忙赶工期,闲来绣两针,日积月累,竟也绣的有模有样。再后来她心中对他生情,细细的活儿变得心甘情愿,每绣一针,盼君平安,这个习惯她便坚持了下来。
突然,蓁蓁手中顿了下,抿唇低笑:“妾是给君侯做绣活儿呢。”
霍承渊毫不意外,冷哼:“府里不缺绣娘。”
话是这么说,到底不一样。
譬如靴子,绣娘以织金缎为面,以牛皮鹿皮为底儿,鞋面暗绣祥云瑞兽纹,银线勾棱,针脚细密,贵气精致地挑不出半分错。蓁蓁腕骨有旧伤,绣不出那样繁杂的花纹,她用最笨的法子,一针一线纳千层底,鞋头和鞋跟垫了绵软的棉絮,用心与否,上脚一试便能感受出来。他平日也喜欢穿蓁蓁做的靴子,虽看着不甚华丽,但最是合脚舒服。
可他纵然他爱蓁蓁的贤惠贴心,也不愿她为了几双靴子劳心劳力。他正欲再劝,听蓁蓁忽然问道:“君侯可知,妾方才为您做的什么?”
还卖上关子了?
霍承渊失笑,沉思片刻,配合道:“是靴子?”
“不对。”
“腰带?”
“也不对。”
“护膝?”
“不对,君侯再猜。”
蓁蓁性情贞静,鲜少有这般俏皮的少女情态。霍承渊陪她顽了一会儿,最后摇头认输。
“本侯愚钝,实在猜不到蓁姬的巧思。”
“蓁姬便行个方便,揭露谜底罢。”
蓁蓁笑了笑,轻声道:“是一双护腕。鹿皮为表,锦缎为里,正衬君侯。”
“君侯可喜欢?”
20.第 20 章
此话一出,霍承渊唇角的笑意顿凝,他如何不知道蓁蓁在说什么。
气氛一瞬的沉默。
霍承渊伸手捉住蓁蓁的手腕,这是两人常做的姿态。蓁蓁平日很乖顺,会顺势依偎在他身上,即使挣扎,也带着欲拒还迎般的绵软情趣。
可今日他的掌心刚碰上她的手腕,便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但她力道小,身量纤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力气在他面前像小猫儿伸爪,霍承渊反手扣住她的后腰收紧,沉声道:
“别动。”
膝盖抵住她不安分的小腿,霍承渊屈指,抬起她莹白的下颌。
他道:“蓁姬,你当知我。”
他也曾年少轻狂过,他当年和蓁姬情投意合,从鸿雁传书,到天地为被,他什么都懂,不是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儿。
两个侍女究竟因何争吵,那双鹿皮护腕,他也明白。
可这世上仰慕霍侯的人何其多,一个病弱女人的示好,他并不放在心上。蓁姬和他相伴多年,更应懂他才是。
蓁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他,轻轻道:“妾知君侯待妾情深,只是怕……流水无情,落花有意呐。”
霍承渊微微皱眉,“你养好自己的身子,何必管那么多琐事。”
在他眼里,陈郡郡守借道运粮有功,作为赏赐,他允他的女儿来雍州养病,奉为上宾。顺带借用一下她的名字,给他的蓁姬一个当得起雍州主母的身份。
两全其美。
至于其他,那陈郡小女是爱慕他还是怨憎他,她心中何思何想,只要不耽误大局,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深究。
蓁蓁笑了笑,那陈小姐虽清高了些,但她本性不算怀,入府以来大体上规矩守礼,她本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这回阿诺受累被罚,她当然心疼阿诺,可将整件事分条缕析寻究根本,她发现找不到任何一个人的错处。
陈小姐少女怀春,借侍女之手给君侯送护腕,合乎情理。
莲儿和阿诺各自忠心为主。
甚至她刚开始恨得咬牙切齿的霍承瑾,他对此事的处置也称得上“公正严明”,未偏袒徇私,也未公报私仇。
所有人各有立场,无关对错,可又确实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那陈小姐心气儿颇高,如今莲儿受罚,估计会因此记恨上她。
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蓁蓁身份有异,她平日行事也是低调谨慎,不想惹人注意。她垂下眼睫,缓缓道:“妾看那陈小姐身子骨羸弱,本意来雍州养病,既然如此,又何苦沾染这份情债。”
“君侯,您说呢?”
霍承渊嗤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颇为无奈道:“蓁姬口齿伶俐,心思周全,你既已想好,还让我说什么?”
蓁蓁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轻声道:“那妾就斗胆,继续说下去了。”
“您教过妾,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妾手里有个别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春日里桃花开得簇簇粉嫩,正是养病的好去处。”
“妾的头疾已无大碍,便让府里的周医师之流,随陈小姐去别苑养病。别苑离侯府路途不远,万一有什么事,医师们来回走动也方便。”
“君侯意下如何?”
蓁蓁既开了口,便揣着十拿九稳的底气。孰料半晌过去,身侧人始终缄默,她心底不由得打起鼓来,缓缓抬眼,正撞入他狭长带笑的眼眸里。
霍承渊若有所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蓁姬……这是呷醋了?”
蓁姬柔顺贤良……不,应该说至少从表面上看温柔贤惠,从不使争风吃醋的小性性儿。他尤记得几年之前,他与她正是情投意合的光景,祖母怕他耽溺情爱,遣人给他送来一腰身纤细的美姬。长者赐,不好辞,他便暂放院中,左右又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
起先怕她伤心,刻意瞒着她。她不知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不仅没有难过,还十分“大度”道:“既是老祖宗所赐,必是极好的姑娘。”
“只要能侍奉君侯舒心,就算……就算不是妾,也无碍的。”
他为她违背祖母,她却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他当时发了极大的怒火,负气依她所言,去了那女子处。结果还未出前院的游廊,下人来报,蓁夫人受凉昏厥,请君侯前去一看。
……
后续自然是和好如初。他那时候方明白,蓁姬柔弱胆小,又出身低微,即使是呷醋,也只敢藏在心底暗自神伤,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
有了前车之鉴,知道她在意这个,什么美姬丑姬,只当个摆设也怕她伤心难过。万一又想不开,寒冬腊月去窗边吹半日的凉风,岂不是得不偿失。
后续的几年里,他身边无旁的莺燕,她也始终温柔贤良。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没想到多年后,一个他连相貌都未曾见过的病弱女子,竟让蓁姬呷了醋。
难得。
霍承渊仔细端详蓁蓁皎美的脸庞,似要看出花儿来。蓁蓁被他盯得脸红窘迫,找个机会挣开他,抬脚往里间走。
“君侯在说什么。”
“什么呷醋,妾听不懂,醋在膳房里,君侯自取。”
不得不说,霍承渊识破了她的小心思。她又不是圣人,无欲无求,心如止水。尽管她事后理智地分析了原委,找到了解决之法。即使她知道那只是那陈郡小姐的一厢情愿,她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可一想到有别的女人暗中惦记他,就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连阿诺都气得失去分寸,她当然介意,心里隐隐膈应。
借机把陈贞贞送走,未必没有她的私心。
她步伐凌乱,霍承渊哈哈大笑,趿了木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退一步,他往前进一步,她再退,他再进,直到把她堵在烛台的角落里。
“行了。”
霍承渊唇角含笑,长臂一伸,把她身后燃烧的烛台拿开,挑眉道:“天干物燥,当心火烛。”
蓁蓁:“……”
四目对视,两人同时一笑,气氛骤然变得轻松甜腻。
蓁蓁不好意思地撇过脸,道:“君侯取笑妾。”
霍承渊牵起她的手,回:“比不得蓁姬玲珑心思,舌灿莲花。”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
“明日叫人把窗户再加固一番,免得寒风呼啸,再冻着本侯的蓁姬。”
“霍承——唔啊——”
……
纱帐被一只大掌扯下,掩下交叠的身影。床帐里的软哝私语,窗外的鸟儿惊得振翅掠走,外面夜色融融,帐内万千缱绻。
***
翌日,霍侯衣冠整洁地从宝蓁苑出来。他穿了一身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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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纹的锦袍,玉带束腰,以紫金冠束发,如往常一样矜贵威重。若有眼尖的人便会发现,君侯的小臂上多了一双挺括的鹿皮护腕。
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护腕收了,自然得办事。
霍承渊做事雷厉风行,等蓁蓁悠悠转醒,客居汀兰苑的陈小姐已经搬了出去。这其中陈贞贞如何怨愤不甘,昭阳郡主如何阻拦……过程曲折难缠,终抵不过君侯一声令下,雍州真实的主人,只有雍州侯霍沉渊。
这件事在他眼里小如尘埃。把并州事宜理清,他要着手修养生息,恢复民力。可民生凋敝太久,从田赋、徭役、户籍……哪里都有缺口,外加雍州内部的文臣武将之争,日日的案牍劳形,不比上马打仗轻松。
而且到了春日播种的日子,为鼓励农桑 ,霍承渊准备亲自下田春耕,雍州官员有大半数人反对,日日吵得他焦头烂额,哪儿来的闲工夫管后宅琐事。
至于蓁蓁,汀兰苑主仆已经人去楼空。她给阿诺用了霍氏一族的金创秘药,霍承渊那么严重的刀伤都能痊愈,别提阿诺的皮肉伤。
不出两天,阿诺恢复地活蹦乱跳。她被罚了半年俸禄,蓁蓁私下里三倍补给她,另放了她半月的休沐,惹得宝蓁苑一干侍女眼睛红,都觉阿诺丫头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霍承渊用来安置陈贞贞的别苑离雍州府数十里地,来往并不方便。就连惦记陈贞贞的昭阳郡主也只是头几天去看过,后来嫌太远,车马都得大半日路程,与之渐渐淡了。陈贞贞在别苑里心中暗恨,天高路远,她也拿蓁蓁没办法。
原本此事到这儿,已经能告一段落,慢慢平静下来。可世事无常,这事意外被一“聪明人”得闻,日夜琢磨,打上了主意。
此人便是从朝廷逃难来的降臣,公仪朔。
此人贪生怕死,阿谀奉承,背信弃义,贪财好色……身上有数不完的缺点,但并不妨碍,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当今天子可不是昏庸的老皇帝,他明察秋毫,御下严格,公仪朔能提前得到消息,便足以证明此人的本事。后断然舍弃多年积累的古董珍宝,壮士断腕般,只带了小巧便携的东珠赤金逃跑。逃跑途中他身形羸弱,又凭借三寸不烂只舌,说服了本性刚直的卫禀韫与之一同上路;在得罪江东郑大都督、见恶于霍侯的情形下,现在依然不缺吃喝,在雍州当幕僚。
他比卫禀韫机灵得多,两人书房里初次觐见君侯,卫禀韫还在直愣愣跪求明主时,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雍州内部,文臣武将之间的微妙相争。
可他这样一个世故圆滑,善于钻营的门客,雍州侯竟弃若敝屣!那根卫木头尚且得个一官半职,他却在雍州坐冷板凳,公仪朔常常对影独酌,难免生出几分“怀才不遇”的失落之感。
不过失落归失落,有言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可不是只会在失意时做酸儒诗的穷酸书生。公仪朔很快打起精神,做起他的老本行——讨好君主。
虽然北方的霸主霍侯并不喜他的谄媚逢迎,但他坚信,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凡夫俗子,就必然有弱点。霍侯的软肋压根不用他费心深挖,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霍侯甚宠舞姬出身的蓁夫人。
有前车之鉴,他现在从不敢小瞧君主身边的女人。他在梁朝廷因一个女人落败,焉知他不能再因一个女人翻身,从而东山再起呢?
21.第 21 章
公仪朔打定主意讨好这位传闻中的蓁夫人,意图求蓁夫人吹吹霍侯的枕头风,给他讨个一官半职。
说干就干,他把身上所有值钱的行头当了,又把卫禀韫搜刮一空,凑出二十两金,请城中最富盛名的能工巧匠,为蓁夫人打造了一顶奢美华丽的孔雀衔珠发冠。
他亲自绘制小样,按照京城最时兴的款式,以鎏金累丝工艺塑成,孔雀昂首展翼,尾羽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最妙的是在孔雀喙间,衔着一颗小指尖大小的东珠,虽不算硕大,却质地莹润,饱满光滑,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成色。
打了头冠之后,他又去市井打了几坛女儿红,日日请同住的幕僚喝酒,席间旁敲侧击地打听蓁夫人的喜恶禁忌。他言语活络,进退有度,其余门客大多愿意坦然相告,甚至还会多说两句。公仪朔起先兴致勃勃,后来越听眉头越紧。
霍侯对蓁夫人的宠爱,远远超乎他的意料。
不说远的,就年前君侯打下并州,从城中搜刮的、并州侯献上的珍宝财帛装满了二十余箱。钱财被拿去冲军饷,那些绫罗绸缎、珍宝玉石,有近乎一半被抬进蓁夫人的院落。
换言之,蓁夫人不缺胭脂水粉,珠钗珍宝之流,人家看不上他那三瓜两枣。
公仪朔正犯愁之际,有人喝多了,把那日书房外两个年轻小娘子高声喧闹,君侯大怒的事当做酒后笑谈讲了出来。公仪朔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儿,霍侯赫赫威仪,连他都不敢在君侯面前高声语,两个微弱女流怎敢这般放肆。
他顺藤摸瓜,细细盘查。昭阳郡主对后宅的管束算不上严苛,很快他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公仪朔大喜,讨要上位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急其所急,投其所好!
蓁夫人不缺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但作为君侯的宠姬,她一定害怕失宠,憎恶与她争夺君侯宠爱的其他女人。
这种事他在梁朝廷见得多了,该怎么做,他熟。
***
月十五,蓁蓁照例去香山寺针灸腕骨。四个强壮的轿夫抬着一顶华贵的软轿,脚下如履平地,稳稳停在寺庙的山门前。
迦叶大师德高望重,香山寺香火鼎盛。大门正中的青铜大鼎上香烛成林,青烟袅袅直升。四周的男女老幼,无论穿粗布麻衣,还是绫罗绸缎,皆恭敬地躬身参拜。
蓁蓁掀帘下轿。尽管如今世道对女子的束缚没有以往严苛,但霍侯骨子里存士人之风,不让枕边人抛头露面,蓁蓁又不愿大动干戈地清场,惊扰寻常香客,她便每次出门以轻纱覆面。
今日她穿了一身雅致的月白色缠枝纹素裙,乌发高挽,一只羊脂玉簪斜斜插在鬓侧。薄纱遮了大半容颜,只露一双妩媚含情的美眸,顾盼间愈显清丽动人。
“阿弥陀佛。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蓁夫人快请。”
知她今日要来,小沙弥早早侯在殿门外,把人引去后禅院的厢房内。桌案上备了温热的茶水和简单的斋饭,小沙弥合掌,道:“住持正在大雄宝殿给乡亲们义诊,夫人一路劳累,可先用喝口茶,稍事歇息。”
“小僧这就去禀告大师。”
蓁蓁微微颔首,通情达理道:“迦叶大师心怀慈悲,不必打扰,我多等一会儿。”
"左右天色还早,我这陈年旧疾,早一刻晚一刻也无碍,不急。”
蓁夫人人美心善,只要凶神恶煞的君侯不在身边,他们很乐意招待蓁夫人。小沙弥双手合掌退下,曦光透过窗纱照进来,佛香丝丝缕缕萦绕着,一室静谧。
蓁蓁卸下面纱,抿了口茶,习惯道:“阿诺——”
又忽然想起,因前阵日子的风波,尽管阿诺已经痊愈,嚷着要回夫人身边,她还是押着她多歇几日,今日跟在她身边的是秋容。
秋容到底不如阿诺贴心,她给蓁蓁添满茶水,问:“夫人,可要奴婢前去催一催迦叶大师?”
蓁蓁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你去后山,给我采些野雀舌来。”
近来君侯在忙春耕,肝火过旺,一连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香山寺的野雀舌泡茶甚好,清热润口,正好平平他的火气。
秋容领命福身退下,偌大的厢房只剩蓁蓁一人。蓁蓁莹白的指尖摩挲杯沿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双眸,淡道:“阁下在此恭候良久,还不出来?”
鬼鬼祟祟,蹲在窗外的公仪朔脸色骤变,他明明藏的隐蔽,蓁夫人如何察觉出来?
既已被识破,再躲藏反倒落了下乘。公仪朔深吸一口气,把腰往下压得低低的,缓步走上前。
“问蓁夫人安。”
他迅速解开肩上的包袱,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藏青锦盒,双手高举过顶,自报家门:
“小人乃君侯手下一门客幕僚。久闻蓁夫人天姿国色,貌若仙娥。皎皎兮如轻云蔽月,飘飘兮若流风回雪。更兼心慈温婉,贤良淑德,坊间人人称颂。小人敬仰夫人许久,今日偶遇夫人仙驾,乃三生之幸。”
“备此薄礼,斗胆前来觐见,望夫人垂怜,莫嫌小人唐突。”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奉承的话谁不爱听。蓁蓁笑了笑,道:“不必多礼,先起身回话。”
公仪朔心中一喜,心道看来蓁夫人果真传言中那般温柔贞静,接下来应当能顺遂成事。
他在心中打好腹稿,胸有成竹地抬起头,准备一睹“蓁夫人”的芳容。此时蓁蓁的面纱已然揭下,四目相对,见到对方的那一刻,两人瞳孔骤缩,皆神色俱震。
蓁蓁认出来,这不是先帝的近侍宠臣,公仪大人么?此人甚是贪财,魅上阿谀,起初少主登基时,她还曾上谏,杀光这些国之蠹虫。若是少主不忍心,她来。
少主微微一笑,道:“本无忠臣奸臣之分,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时隔多年,少主温润清朗的声音言犹在耳。这等佞臣如今不仅活着,还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
是少主遣人寻她么?
蓁蓁的心骤然一紧,呼吸急促起来。
他乡遇故知,公仪朔比蓁蓁还要震惊。他因阿莺的簪子触怒梁帝,到了雍州又是她,她天生克他么!他面上大惊失色,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多年杳无音信的阿莺姑娘。
霍侯宠爱的蓁夫人。
阿莺姑娘,蓁夫人。
天子,霍侯……
片刻后,公仪朔“扑通”一声跪下,急速道:“回蓁夫人,小人……小人其实有眼疾。”
“小人从小便认不清人脸,方才凝视夫人,并无不敬之意,夫人海涵。”
一瞬间,公仪朔想了很多。
他起初并不知道阿莺姑娘的身份,只看到她像个影子一样,静默不言,常伴在天子身侧。偶尔不见踪影,回来时便有阳奉阴违天子令的乱臣伏诛,她不爱说话,身上常常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杀气。
他猜测阿莺姑娘可能是影卫之流,且与天子一同长大,情分颇深。后来他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不见阿莺姑娘,天子的脾性越发诡谲难测,很多人猜测阿莺姑娘是死了,或者叛逃。天子不许别人提起她,宫廷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
时隔五年,他背井离乡,辗转逃难到雍州。阿莺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霍侯身边的宠姬。蓁夫人众星捧月,温婉姝丽,和从前满身杀气的阿莺姑娘判若两人,他当然不会以为阿莺姑娘是来卧底的细作。
恐怕和他一样,因为某种原因,阿莺姑娘也另择明主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梁朝廷从根儿上就烂透了,即使少帝力挽狂澜,也不过给王朝多续二十年的命数罢了。良禽还知道择木而栖,他能理解阿莺姑娘的选择,可他同样理解,“蓁夫人”定容不下一个知道她过去底细的人。
满朝皆知他公仪朔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不清人脸当然是胡扯,他也不妄想骗过蓁蓁,他只是传达出一个信息:他绝不会透露出蓁蓁在京师的往事。
公仪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锦盒打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孔雀头冠。
他颤声道:“小人蠢笨,想讨蓁夫人欢心,却始终不得其法,便拿出全身的家当,为夫人打造了这顶头冠。”
“小人想凭此冠讨好夫人,最好……最好能为小人谋个一官半职。夫人人在内宅,行事恐有不便,小人愿为夫人之千里眼,为夫人之顺风耳,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夫人与小人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他只想舒舒服服捞个官儿当当,绝不会做出力不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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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事。两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同病相怜,相煎何太急啊。
轻烟袅袅上升,静谧的厢房中一片沉寂。
在公仪朔第五次抬袖擦冷汗时,上方响起一声轻笑,蓁蓁嗓音温柔,道:
“都说了平身,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公仪大人何必这般惊惧。”
她笑盈盈看着公仪朔,“这顶头冠我甚是喜爱。公仪大人想要什么官职,说来听听。”
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并非是少主派来寻她的人,只是个巧合。
蓁蓁默默舒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公仪朔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蓁蓁,试探问道:“夫人……当真愿意引荐?”
未免太容易了。
蓁蓁看着他,道:“公仪大人说得对,到时候你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何不帮你。”
公仪朔只当蓁蓁想笼络住他。他知道阿莺姑娘的秘密,更知阿莺姑娘凌厉的剑法,故而也不敢狮子大开口,缓缓道:“小人愚钝,当不得如治中、别驾之类的要职。诸如主簿、从事,小人倒能胜任,不过小人乃朝廷降臣,不得君侯重用——”
蓁蓁骤然把手边的茶盏放在桌案上,“少啰嗦,直说。”
公仪朔:“府库主事。”
府库主事,府衙的文房笔墨、官吏公服、油烛柴炭等器物,登记调拨采买,皆归其管。不算清闲,但油水足,果然死活改不了贪财的本性。
蓁蓁颔首,“好。我来向君侯引荐。”
公仪朔大喜,再次匍匐叩首,话里话外暗示他“看不清”,“嘴严”,“记性差”,请蓁夫人放心。直到小沙弥来报,说住持的义诊已经结束,蓁夫人可否方便针灸。公仪朔才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
等蓁蓁针灸完腕骨,已经到了晌午时分。迦叶邀蓁蓁用了寺里的素斋,午后两照例手谈数局,迦叶执黑,蓁蓁执白,白子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蓁蓁搁下棋子,低眉浅笑,“大师风采依旧,蓁蓁拜服。”
迦叶是个身形佝偻,面刻浅纹的老僧。他身着半旧带补丁的僧袍,眉毛须发皆白,眸光却沉敛如古泉,带着一股超然世外,又悲悯众生的慈悲。
他看向蓁蓁,平和道:“并非贫僧棋艺高超,是夫人心有不专。”
“夫人既心不在此,何必和贫僧消磨时间,不如先定定心,你我下回再来对弈。”
迦叶理了理僧袍起身,蓁蓁面露愧色,正欲向迦叶大师请罪,迦叶似知她心中所想,提前摆摆手,道:“贫僧没有责怪之意,相反,夫人聪慧灵秀,每回对弈皆见精进,与夫人对局,实为快事。”
“夫人如今已自成棋风,贫僧见了,亦为你欣喜。”
蓁蓁颇觉赧然,垂首道:“大师谬赞。”
别说舞姬蓁蓁不会下棋,就连“影一”终日打打杀杀,哪里会这么风雅的雅技。她的棋艺是霍承渊手把手教的,纵横棋盘间自然带着他的影子。
起初她和迦叶大师对弈,迦叶大师眉头紧锁,道“步步紧逼,杀伐之气过盛,非取胜之道”,蓁蓁起初不解,心觉无论是何招式,赢了就好。
迦叶大师不再多言,随着对弈的次数越来越多,她起先会赢,后来惨胜,再后来往往是一子之差落败。迦叶大师道:“对弈如处世,赶尽杀绝看似得一时之胜,实则堵住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她细细斟酌,在旧法上稍做变通,又经过多番对弈研磨,慢慢与迦叶大师平分秋色,才有方才迦叶的那一句话。
蓁蓁扬起一抹苦笑,等到迦叶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她盯着棋盘,缓缓垂下眼睫。
迦叶大确实谬赞。
少主曾告诉她,不论忠臣奸臣,只要能为主消忧解愁,就是好臣子。
君侯却告诉她,斩草不除根,必生祸患。
她想安安稳稳做她的“蓁夫人”,就不能被人戳穿身份。她相信方才公仪朔的话出自真心,这人只贪财,倒也好拿捏。
可真心易变,万一他哪一日改变主意,或者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她满足不了怎么办?
在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22.第 22 章
蓁蓁动了杀心,但她生性谨慎,从不会贸然动手,而是看准机会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蓁夫人”给了她极大的便利,同时也是束缚。
霍承渊念在她腕有旧伤,才准许她来人烟混杂的香山寺,断然不会允许她在外过夜,她没有下手的机会。在太阳落山之前,蓁蓁乘着软轿,摇摇晃晃回到府邸。
秋容今日采了整整一箩筐野雀舌,用过晚膳后,蓁蓁坐在窗下的梨花案几前,垂眸敛目,莹白的指尖纤纤捻动,挑出最鲜嫩的芽儿,一颗颗放在青釉浅口碟里。
烛火摇曳,暖光的烛光映着她如玉的侧脸,神色恬淡,眉眼温柔。
“夫人,您仔细着眼睛。”
秋容掀帘进来,用小银剪轻挑灯芯,把跃动的烛火拨得高高的,房内瞬时明亮起来。
她劝道:“奴婢前去问过了,今夜君侯歇在前院。”
“想必今日君侯喝不上这一口鲜茶,夫人先歇息,明日再挑吧。”
蓁蓁指尖微拢,把手上掐好的嫩芽儿放在浅口碟里,柔声道:“好,把这些收起来罢。”
她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骨,心中微微怅然。每次针灸后她的右腕总会有些力气,有一种正在痊愈的错觉。她不甘心,总想再试试。
虽然迦叶大师的断言在前,但世上无绝对,万一呢?
还是不行。
罢了,当年那样凶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她的左腕在她的刻意练习下已经足够灵活,人生小满胜万全,她不能太贪心。
蓁蓁敛裙起身,温声吩咐:“近日风和日丽,春意浓浓。把我的舞衣,还有软剑取出来,我要松松筋骨。”
“舞姬蓁蓁”怎能不会起舞呢?她最拿手的是剑舞,也因为这曾身份,掩盖了她因常年练剑,虎口有薄茧的端倪,阴差阳错地没有惹人怀疑。
秋容躬身应诺,小心翼翼把桌案上的嫩茶叶收好。捡茶叶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儿,夫人却从无半分烦躁,连挑拣的芽儿都要粒粒匀整。按照惯例,明日夫人还会亲手濯洗茶叶,烹煮,温的凉热适口,送到君侯案前。
怪不得君侯宠爱夫人。
秋容垂下眉目,拿起屏风上的寝衣,道:“夫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嗯。”
***
宝蓁苑一派安宁祥和,而另一边,经过大落大起的公仪朔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回到住处。
蓁夫人竟是阿莺姑娘,阿莺姑娘竟是蓁夫人。
哈哈哈,天意弄人呐!
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此前触怒天子狼狈逃难,却又在霍侯处觅得官职,有霍侯宠姬引荐担保,他日后岂不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他看得清楚,霍侯雄霸一方,气吞山河,必然不甘心偏安一隅,只当个雍州的土皇帝。待日后霍侯诛杀诸侯,攻入京师,他说不定还能混个从龙之功,捞个侯爵当当。
哈哈哈,妙哉,妙哉。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公仪朔今日心绪起伏太大,晚上喝了两盅小酒,翘着脚,晕乎乎倒在榻上。完全忘了此前不知道蓁蓁身份时,为讨好“蓁夫人”,他做过什么缺德事。
深夜,依山傍水的别苑处,檐角晃过一星暗火,伴着焦糊的轻响,过了一会儿,轰然变成一片赤红。近来没下过雨水,天干物躁,火势瞬时蔓延开,一片惊叫声。
好在雍州的护卫骁勇,警觉地从睡梦中醒来灭火,有序疏散仆妇,除了有几个体弱的丫鬟呛了两口浓烟昏迷,倒无人因这场火丧命。
翌日大早这件事就被呈在了君侯的案前。一处别苑失火事小,可这是君侯的私产,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怎么会好端端走水。
若是有人蓄意纵火,在雍州的地界上,这不明晃晃打君侯的脸么?
霍侯下令严查。公仪朔起先做的时候未必没有想到这层,只是他急着对君侯的宠姬献“投名状”表衷心,而且他在梁朝廷待久了,缺德事做了一箩筐,每次都说严查,没有一次查到他头上,他自诩手脚干净,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可他忘了雍州不是朝廷,霍侯以严刑峻法治民,效法先秦连坐制,一人犯刑,株连亲朋邻里,纵火之人很快就被人指认擒获,几个大字不识的地痞流氓,不用上烙铁已经惨叫连连,供出了公仪朔。
公仪大人正在榻上做着封侯拜相的美梦,忽然被几个彪形大汉破门而入,堵住嘴把他压入牢狱。不问缘由,先用沾了盐水的牛皮鞭打上二十鞭,直把公仪朔打得筋骨俱颤,冷汗涔涔,直到进气儿多,出气儿少,狱卒才抽出堵住他嘴的麻布。
“说罢。”
狱卒收了染血带肉皮鞭,抬脚碾在公仪朔的后背上,阴恻恻问:“尔等乃朝廷降臣,君侯不计前嫌接纳你们,锦衣玉食供养,而你——”
“猪狗之心,又是怎么回报君侯的?”
“尔等到底有什么目的,说!”
他们雍州审讯向来如此,先打再问,倒不是故意针对公仪朔,只是公仪朔一个细皮嫩肉的官老爷,已经被抽得痛彻骨髓,神志不清。
一群狗娘养的,什么都不问,让他说什么!
不知道到底因为何事遭此祸患,身体越痛,求生的本能让公仪朔的思绪越发清晰,他还没有享受够荣华富贵,他不能死。
如今情形,能救他的命的只有一人。
“蓁……蓁……”
“蓁夫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嗫嚅道:“我……我是蓁夫人的人,你们不……不能……”
话未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倒是清静了,周围的狱卒皆睁大双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为手足无措。
方才大家可是都听的明明白白——“蓁夫人。”
此事居然涉及君侯的内宅!即使卑微如狱卒,没有见过蓁夫人的芳容,但五年,整整五年,君侯身边就这么一个红颜知己,可见君侯待蓁夫人不一般。
这……可难办了。
狱卒们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公仪朔,心中都在懊悔,方才应该直接打死,不该给这小子开口说话的机会啊。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能装聋子欺瞒君侯,几个狱卒一合计,决定一同前去,如实禀报君侯。
***
雍州府衙,霍承渊高坐紫檀雕虎纹桌案后,下首的文臣武将正因春耕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君侯,冻土未消,春耕当缓,恐冻坏秧苗啊。”
“狗屁!哪里都缺粮,晚一日便少一成收成,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尔等粗俗。”
“呸,就你文雅!”
雍州汉子体型魁梧,嗓门大,霍承渊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把他这里当菜市口了不成。他俊脸阴沉,正欲发怒,案边茶盏里的轻烟袅袅升起,丝丝沁入心脾。
这几日他庶务缠身,有些日子没有去过宝蓁苑,答应陪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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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寺针灸腕骨,自然也食了言。蓁姬却毫无怨言,连去治伤也惦记着他,亲手煮了茶叶遣人送来。
她说近来君侯肝火旺,她掐的最嫩的野雀舌,润肺去火,君侯消消气,莫和庸人一般见识。
霍承渊抬手扣住盏沿一口灌下。嗯,果真如蓁姬所言,清冽爽口,他心底的躁怒之气平息不少。
霍承渊神色微缓,底下嘈杂的喧闹声也觉没那么刺耳,此时,外头有人高声通禀:
“报——”
“启禀君侯,已捉到别苑纵火的贼人,只是贼人口供有异,胡乱攀扯,卑职不敢妄断,特来禀报君侯。”
霍承渊放下茶盏,抬眸淡道:“宣。”
正好他懒得听这群人的争论,如市井长舌妇,叫人无端生恼。
别苑失火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只是烧毁了几间屋子,没有闹出人命,和在坐诸位正在争论的春耕、田赋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三个狱卒原本是想暗自禀报君侯,熟料一进来被左右文武官员齐刷刷注视。君侯的副将马涛将军,军师欧阳先生,还有宇文司马,州府长史贺大人,乖乖,竟然连承瑾公子也在!
都是随君侯打天下的心腹,狱卒哪儿见过这等场面,直挺挺跪下,头也不敢抬,抱拳道:“启禀君侯,纵火烧别苑的贼人,正是月前来投奔的梁廷降臣,公仪朔。”
霍承渊日理万机,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物,他眯起凤眸:“他?”
此人贪财软弱,贪生怕死,应该没这个胆子烧他的别苑,挑衅他。
霍承渊多年征战,气势逼人,缄默时给人一种浓重的压迫感。狱卒没有时间细思,急促道:“其同党已经签字画押,证据确凿,确是此人,只是……”
在静谧的沉寂中,狱卒一咬牙,道:“只是此人死到临头,竟敢胡乱攀扯,喊出夫人的名讳,卑职不管妄断,特来禀报君侯决断。”
此言一出,原本静谧的堂内瞬间哗然,有粗枝大叶的武将悄然向四周询问,“夫人?哪个夫人?”
被同伴杵了一下,做一个捂嘴的动作。
夫人、夫人,他们雍州只有一个夫人,两只耳朵中间夹的是什么东西。
两个侍女在君侯书房前打起来的事还没过去几天,有心人稍微打听就知道,是蓁夫人的侍女和客居在侯府的陈小姐侍女起了口角。文臣心思缜密,武将耳力过人,各凭本事,大概能猜出七七八八。
他们君侯英明神武,两女争一夫嘛,也合乎常理。
后来的结果也在大多人的意料之中,虽然相比舞姬出身的蓁夫人,他们更愿意认出身名门的陈郡小姐为主母。可君侯都沉迷蓁夫人五年了,君侯乐意睡谁,又不是他们说了算。霍承渊的心腹臣子早劝八百回了,这回都懒得张口。
如今竟再起风波,假若狱卒所说不错,那蓁夫人怎会和朝廷降臣有牵扯?而且赶走陈郡小姐还不知足,竟指使人背地里放火,要烧死病弱的陈小姐!
蓁夫人素来以柔弱良善见幸于君侯,如今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蓁夫人,出手就是一条人命……啧啧。
文臣也不争了,武将也不斗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耳朵竖得直棱棱。
君侯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兖州州牧追随君侯多年,不过贪了点赈灾粮,就被君侯枭首剥皮,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如今到了后宅之事,蓁夫人勾结梁朝降臣,谋害陈小姐,君侯又要如何处置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