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话我不说》
1. 第 1 章
阳城进入十月下旬,整个城市还仿佛泡在雨季中。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都有雨。
阳城市平安镇派出所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
庆丰一中的一女生为和网友奔现离家出走,一个礼拜了,至今了无踪迹。
窗外瓢泼大雨,李凯昨天晚上帮人值晚班,今天又连轴上早班,这会儿困得正仰面躺在办公椅上休息。半梦半醒间一个电话惊动了他,他还没来得及醒,急促的铃声戛然而止。
“李队,李队。”旁边一年轻的男警察冲过来拍他的肩:“接到当地居民消息,在周平街附近的周家河发现了疑似尸体。”
听到“尸体”两个字,李凯一把掀开盖在脑门上的衣服,愣了几秒才跳起来:“你说什么?”
“周家河疑似发现尸体。”年轻警察一字一顿地重复。
想到那个失踪多日的女孩,李凯彻底清醒过来,拽起衣服蓦地从椅子上起身:“我去开车,你去通知其他人到现场。”
“好好好!”年轻人话还没说完,李凯人已经不见了。
路上雨很大,但是李凯车开得更快。虽然他做警察已经很多年,各种大场面都见过,但是他心依旧突突跳得格外厉害。失踪的女孩才十三岁,今年刚上初二,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因为缺爱常年沉迷于网络。她今年年初在网上认识了网友,听说聊得特别好,这次奔现之前女孩刚跟爷爷因为花钱充游戏的事大吵了一架。
结果失联至今。
这件案子自从报案开始,李凯就格外上心。派出所的警察多方走访,连夜调取查看镇上有限的监控展开拉网式搜寻,但该女生最后一次出现在一个网吧后便消失不见。通过店内的监控可以看出女生在半夜的时候从后门离开了。但是由于网吧后门没有安装监控,于是线索就断了。
雨大路况也差,李凯车被堵在一个红灯前等了三次红灯还是没能过。坐在他副驾驶上的那个小警察忽然指着前方某处闲聊:“我记得这以前有个小卖部,我之前这上小学的时候一直都去买零食吃,后来闹了火灾就没了。”
雨刮器刷刷地打着,李凯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
一间阴沉窄小的平房沉默地立在路旁,让大雨浇得抬不起头,火烧熏过的外墙壁黑黢黢的一片像是经年不掉的血痂,铁皮的大门松松垮垮地挂了一把铜锁,荒废许久,只有那长在墙角边的杂草沉默作伴。
经小警察这么一提,李凯也想起来了。
这店三年前闹火灾连人带店都烧的干干净净。这个案子不是李凯负责的,但是他隐约听说了些细节。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瞎一只眼,常年单身。平时有酗酒的习惯。案发当天就是因为喝醉酒加电闸漏电,导致火灾发生他没有及时逃生。
当时这案子没有什么疑点所以很快就当意外事件处理了。
李凯也不意外,毕竟独居的单身汉意外死亡的案例也不少。
但是小警察又说:“这人平时其实挺谨慎的,晚上睡觉里里外外都要检查一遍,锁都要上两道。不知道那一次怎么就出事了,也许还是因为喝了酒。看来这酒真是误事啊。”
李凯沉默地点了点头,似听非听。小警察见他这会儿没什么心思听也识相地闭上了嘴。等到前方红灯终于跳绿,李凯一脚油门,远远将这个废弃的小卖部抛在身后。
根据报案人的陈述,尸体是在河里发现。
李凯到达的时候,现场已经围起了围观的群众,他的同事们正在河边准备上船打捞。他猛地一推开门就让门外倾盆的大雨给挡了回来。李凯甩了甩脑门上的雨水,伸手打开副驾驶的置物箱,他记得里面有一把破伞。撑了这把断了一半伞腿的破伞,李凯一脚踩进了乡间的泥泞地里。
老百姓见到穿了制服的警察都很自觉往两边散开,李凯走到一半脚下溜了一下险些跌倒。他勉强站定抬头,蓦地一下,目光触到不远处那条灰到可怕的平静河面。大雨如灌,河面细碎阴沉。
他在岸边站定不动。在雨声嘈杂中,沉默地看着他们将那具红衣“尸体”捞上了船。
大家都屏息以待,如一座座无言的雕像钉在岸边,视线汇聚在同一个方向。几分钟后,船上打捞的队友向他猛打手势。
李凯看明白了。
那不是尸体。
周围人群骚动,有觉得庆幸也有觉得没劲。
人影来来往往晦暗不明,雨水浇在李凯脸上,视线只剩下模糊。
他不动声色地暗吁一口气。
李凯转身往回走的那个瞬间,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三年前的某个深夜。
那个跟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一身血红的躺在宽阔的马路上,无助且没有生机地望着他。
他记得那个女孩叫江心。
当时这个案子很快就被当作一个普通的交通事故结案,即使还有不少解不开的疑点。
但是都不重要了。他记得当时的所长这样跟他说。
那什么是重要的呢。
李凯摇了摇头,试图从脑海中抹除那个一身血红的身影。
*
阳城一中计划周五召开运动会。
阳城的雨从周一就开始下个不停。
周一最后一节课学校召开教师大会,全校学生改上自习课。
原本鸦雀无声的自习课堂因为校园贴吧上由匿名者上传的一条帖子而渐渐沸腾。
宋阳正埋头写试卷,她疑惑地放下笔,左右看了看。前排的季兰转头伸过来一个手机:“快看,快看。”
“什么事?”宋阳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
“大事,出大事了。”季兰手捂在嘴边小声地说。
宋阳不明所以,她看季兰的手机,上面标题就两个字“劲爆”,底下跟着一个视频。她下意识地点开。
一张陌生女孩的脸转眼间占据了整个屏幕。视频的内容让宋阳吓得立刻关掉了帖子。
“安静!自习课,在干什么呢!”班长杨意扭头瞪了宋阳一眼。宋阳低着头,悄悄把手机塞回给季兰。她重新拿起笔想要写作业,心却突突跳个不停。
学校大会议室。
陈洁正低头认真做会议记录,旁边一个老师伸过来一个手机,面色凝重:“陈老师,你看到这个消息了吗?出大事了。”
陈洁头伸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机上的东西。
正在台上慷慨陈词的校长突然停下,学校教务处的主任上台拿着手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声。
“各位老师抱歉,因学校刚刚有突发事件,今天的会议就先到此结束。请各位班主任老师回班维护班级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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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对学生加强安全出行和文明用网的教育。”校长说完起身匆匆离开。
阳城一中是初高中六年一贯制的学校。高中算是当地的区重点,但初中部在本地初中里是中等偏下水平,各种纪律问题时有发生。
但这一次的问题,是前所未有的。
贴吧上传的视频中,女生的脸和未打码的女生下/体清晰可见。视频一经发出,底下留言瞬时达几百条。教务处接到消息后紧急下场,第一时间报警。同时解散散布视频的聊天群,删除视频。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切痕迹全部被清零。
但清零不意味着不存在。
*
放学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视频和视频中的人。
徐娇娇,初三一班的学生。
宋阳站在小卖部门口,边等季兰边听周围人的八卦。
“你不吃吗?”季兰咬着嘴里的香肠向她跑来。
宋阳轻笑了一下,佯装抱怨:“我这个月胖了好几斤,该减肥了。”说完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减什么啊,你哪儿胖了?”季兰摸了摸宋阳的腰无语:“你可别学那些跟瘦竹竿似的女的。”
“听说那女孩是初三的。校广播台的播音员。”宋阳笑着躲开季兰的手,她有点怕痒。
“对,我听我朋友说了,非常普通一女的不知道就怎么被选上的。”
“你说出了这种事算不算一种德不配位的报应?”
宋阳绷着脸,笑容快要维持不住。她不喜欢季兰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的说法。
“学校查到了吗,是谁搞的?”
季兰咽下嘴里的肉,丢掉竹签,换一根烤肠继续:“查到了啊,高三一班的洛音。”
洛音,宋阳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是阳城一中的名人。洛音爸爸在阳城原来是靠混□□发家的,最近几年严打扫黑除恶,才渐渐收敛了几分。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洛音在学校的横行霸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会受处分的吧,你觉得呢?”宋阳问话的时候,语气里夹着几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不清楚。”
“洛音他爸跟我们副校长关系好像挺好的,而且听说之前在派出所也有熟人。”
“而且就算处分了,你觉得洛音会在意这种东西吗。”季兰呵呵一笑:“学校肯定不希望这事闹大,到时候又是出个和事佬,两边都安抚一通。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季兰也是好奇:“这徐娇娇到底是怎么惹上洛音的?”
“阳城一中谁不知道洛音的名头啊,正常人躲都来不及。真是搞不懂她。”
宋阳也搞不懂。
就像当初的那个她,到底是怎么会惹上洛音这个混混。
季兰吃完擦了擦嘴继续:“那视频你后来看到了没?”
宋阳摇头。
季兰眉眼一挑,来了劲:“正好。我这里有下载版的,我回去邮箱发给你。真的超级无敌劲爆刺激的!”
宋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多刺激?”
“我就这么说吧,那女生这辈子算是完了。”季兰一锤定音的口气,冷的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
宋阳垂下眼,什么都没有说。
2. 第 2 章
陈洁开完会回教室简单交代了学生几句后就回了办公室。
到了下班时间,老师都一个一个背着包走了。只有陈洁坐在位置上备课,批作业。其他人都习以为常。
“陈老师再见。”
“再见。”陈洁冲着办公室新来的实习老师微微一笑。
老师都走光,只剩下陈洁一个人。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刚才那个没有看完的视频。
徐娇娇。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然后转手点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信息没有署名,只有十一位数字。
“叮”地一声提醒陈洁信息发送成功。她看着手机上的屏保照片,又看向窗外下了一天都没有停的雨。
大雨绵延不绝,潮湿和泥泞像是一双阴魂不散的手,强迫把所有困在其中的人拖向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雨季。
陈洁放下手机,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恍然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温情的笑容。
*
今天轮到林寻值日,班主任陈洁特地强调明天学校卫生大检查,今天要把教室打扫干净。扫地的值日生一共有三个,除了他,另外一个值日生今天生病请假没来,剩下一个就是乔衍,他一打下课铃就去了老师办公室,这会儿还没有回来。
等到林寻把地都扫完了,乔衍才从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回来。
“去了这么久?”林寻摆好扫帚,抬头问他。教室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静得几乎能听到呼吸声。
乔衍回到位置整理书包,淡淡道:“本来是说题目,后来让我帮忙批了几张试卷。”
林寻看着他瘦削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放学后去干什么?一起回家?”
乔衍背起书包,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了,今天我要去趟琴行。”
“嗯。”林寻也习惯了乔奇的这种疏离的态度,没有多问。
乔衍在物理办公室拖的时间有点晚了,他一路快步出校门,正好遇上推着自行车下班的物理老师和另一个老师一起回家。
“沈老师再见。”他停下步子,不卑不亢地低头打招呼。
“是乔衍啊,别急,当心。”物理老师见是他脸上绽开笑容。
等少年的背影在消失在前方的道路上,物理老师才有些可惜地同身旁的老师倾诉:“这孩子很有天赋,可惜受家庭拖累了。”
旁边老师疑惑:“我听说当初他的分数原本能上省重点,后来是自愿降分来我们学校的?”
物理老师长叹一口气:“因为这孩子家里比较特殊,父母都没了,只有爷爷奶奶,爷爷还长年生病。他要去外省读书,估计就没人照顾老人了。”
“也是可惜。”
物理老师点头:“我在阳城教书这么多年没遇见过几个真正聪明的孩子,乔衍要算一个。可惜这孩子性子太孤僻了。”
*
乔衍打工的琴行开在平安镇上的一个小弄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叫张广。个高,皮肤又黑,常年胡子拉渣。乍一看像是五十来岁。样子看着不修边幅,倒也有几分艺术家的气质。
乔衍在这家店教吉他两年了。
见证了这家店从无人问津到现在小有名气。
“小乔。”
“来了啊。”
面朝街的两扇玻璃大门上贴着四个赤红的大字“天籁琴行”。乔衍推门而入,门框上挂着的风铃丁零当啷地响。张广正在跟朋友聊天。乔衍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是隔壁录像店的老板。
乔衍发现对方也在打量他,没有避开视线,四目相对,最后还是录像店老板先别过头。
张广捋了把自己的长发,给乔衍递指了指教室的方向:“童童来上钢琴课还没到时间,你进去陪他聊会儿天,我这马上就好。”
乔衍不会陪人聊天,但还是进教室了。
张广终于送走朋友,转头去找乔奇。一大一小正在干瞪眼。
“干嘛不说话?童童多喜欢你啊。”张广笑着捏捏小男孩的脸。
“过会儿图图就来了,你指导下他的吉他。”张广翻开老旧钢琴上的琴谱,屁股往琴凳上一座,两手抬起半悬在空中,闭眼侧首,皱眉张嘴。
“你说。”手没有落到琴键上,张广开口:“我这架势是不是有点像那朗朗?”
乔衍沉默地拎起角落里的吉他:“我去隔壁教室等学生。”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我快考试了,最近可能没这么多时间来琴行。”
张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知道。谁还指望你天天来了。这不是新请的那个大学生最近挂科回校重考了,这才拉你回来帮几天忙。不然平时谁想得到你!”
“要我说啊,现在大大学生真的是干嘛嘛不行,还不如你一个……。”
乔衍没听他把话说完,转身进房间了。
一个半小时的课程转眼结束。
但天已经黑了。
送走学生,张广抬手一把抓住乔衍的书包:“别走啊。”
乔衍脸上难得冒出疑惑。
“一起。”张广笑笑,改了口:“都这么晚了,陪我吃个饭吧。”
乔衍犹豫了几秒,没说拒绝。
没说拒绝就是同意。
张广不会做饭。乔衍愿意留下来吃饭,他马上踩着拖鞋去隔壁阿芳熟食店打包了三个凉菜。
半只北京烤鸭,半斤夫妻肺片,还有一道拍黄瓜。
张广将菜摆在茶几上,随手拖过一张塑料圆凳坐下:“喝酒吗?”问话间,他已经拉开一听啤酒递到乔衍面前。
“咱俩好久没这么坐在一起吃饭了。”张广微微叹息。
乔衍吃得很慢,看着没有胃口的样子,他放下筷子:“我之前有跟你一起吃过饭吗?”
“哎呦,这个小白眼狼,这么快就忘了我对你涌泉之恩啦!”张广气不过,想拿手指戳戳乔衍的脑袋。但手伸到一半,到底还是觉得不合适,就又撤了回来。
见乔衍继续沉默,张广拿筷子的手伸过去,压住乔奇夹菜的动作,眼里有不可置信:“你真忘了?不该啊,你脑子不是很好使吗,这点事都记不住?”
“没有的事我怎么记?”乔衍声音有点低,他躲开张广的手,眼神则直白利落地盯着张广。
张广被这样的眼神盯得莫名心虚,他松开手,转而望着面前这张年轻人的脸,思绪不禁陷入回忆。
他到现在还记得乔衍第一次找上他时候的样子。
两年前,某个大雨瓢泼的傍晚,瘦高的少年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T恤仔裤,手里拎着一把吉他站在他店门前,问他收不收教课老师。时薪要得很便宜,几乎就是白送。
张广不是什么正经音乐学校毕业的,他只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热爱音乐,跟几个朋友组过地下乐队。天南地北的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以为这辈子只要靠热爱就够了。后来他在一次演出中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情投意合,爱得死去活来,张广也是这辈子第一次生了想要安定下来的想法。
一切都很完美。但是到了临门一脚,他的未来老丈人知道了这件事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张广这种“无业青年”任凭哪个老丈人都是看不上的。
张广自尊心重,没等那女孩说什么,自己先干脆一拍两散。
她流着眼泪看着张广的模样,绝望又解脱。这是张广这辈子到死都忘不了的一幕。
他后来悟了,是他不配。耽误别人的幸福下辈子是要遭报应的。
一个人一旦顿悟,理想和热情便入退潮的海水,不见踪影。他选择在这个城市,这个有她的城市,作为自己人生最后的安扎点。
张广联系到了自己以前的一个朋友,朋友以前是开酒吧的,手里正好有一批乐器要转卖。张广花光了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带着这些乐器租了个门面开了家琴行。
乔衍找上门的时候,张广正因为长期招不到固定学员,琴行面临倒闭的状态。
大雨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男生的裤腿上,他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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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沉默淡然的眼睛藏在略微有些过长的留海里。
张广不知道人怎么会找上他,明明自己也没有张贴什么招聘启事。
店之将倒闭,他说话也没什么好气:“不收不收,你去别的地方问问,别在这儿站着了,阴沉沉的天跟个鬼似得。”
男孩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白的嘴唇动了动,乌黑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抱歉。”他临走前还礼貌地朝张广欠了欠身,头也不回地往雨里走。
张广分明觉得这人是故意的,明明外头这么大的雨,他还不知死活地往里钻,这不是故意演给他看嘛。
他到底还是太善良,没忍住把人叫住了。
张广本来是想让人进来躲个雨,没想到乔衍前脚刚进来,后脚就来了个家长牵了个小男生来询问学吉他的事。那小男生见到站在门边的乔衍,看他拎着把吉他,以为他就是老师,不知怎么地一下就把他迷住,非要让乔衍教他学吉他。
这是张广近两个月来的第一个学院。
他张了张嘴,看看乔衍,再看看那家长:“您看——。”
“孩子喜欢就好。”
“得嘞。”张广大手一拍,吹牛不打草稿:“小孩你真有眼光,这哥哥可是我们这儿的金牌老师,牛得很。”
就这样乔衍留了下来。
“那天我见你没饭吃,把我买的馒头分了你两个,你忘了?”张广抓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这也算?”乔衍放下筷子。
“怎么不算!”张广见他起身要收拾,连忙阻止他:“收拾什么呀,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
乔衍也没坚持,他放下手上的碗筷:“那我先走了。”
“知道了,走吧!”
张广拎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干最后一口酒后,视线盯着门外那个走在夜色里的少年,以及他手里的那把旧吉他。
那把吉他原来是他的,后来被一个女孩买了去,再后来莫名出现在了乔衍的手里。
张广想,可能这就是缘分。
只是可惜,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
*
乔衍回家喜欢抄一条近路,这条近路正好经过一处废弃的晒谷场。
夜色浓郁,周围一圈都是老百姓的自建房,大家晚上没有什么消遣的事,早早熄了等躺在床上看电视。
乔衍沉默地踏着昏黄的路灯往家里走,四处一片寂静,耳边只有鞋底摩擦石子路的声音,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
离晒谷场越来越近,他能听到的声音就越来越多了。
尖锐的笑声,不堪的咒骂声,还有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那种闷闷的响声。但乔衍听得最清楚的是,是被压抑在这些声响之下那一声几乎轻到无的呜咽声。
她的嘴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乔衍站在路边,两手插袋,一言不发地看着四五个女孩在晒谷场的空地上对着一个嘴里塞着抹布的女孩拳打脚踢。
首先发现乔衍的还是那个被打的女孩。
她本来面如死灰的脸上迸发出了一丝类似于求生的渴望,向着乔衍的方向呜咽着求救。
这下那些打人的女孩也看出了异样,纷纷扭过身,路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男生。
为首的洛音一眼就认出了乔衍,她稍微缓了两口气,然后一脚踩在躺在地上那女孩的脸上,让她闭嘴。
“呦,乔衍,这么晚回家,又去打工了?”
“你说你都要高考了还每天这么幸苦,是不是琴行给的工资太少了?要不你还是继续到我家洗车店来洗车吧?我让我爸多给你点钱。”
洛音嗓门大,她一开口,感觉瞬间吞噬了其他所有的声响。
乔衍不动声响地垂眼看她,夜色是很很好的保护色,所有深埋他眼底的那些厌弃,嫌恶,以及历久弥新的痛苦,即使翻滚汹涌,却也不会让人察觉。
他已经藏了太久了。
但还好,他很快就不需要再藏了。
3. 第 3 章
宋阳回到家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徐美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只能站单元门口等人。没等多久,迎面走过来一对老夫妇。宋阳记得他们的脸,但是并不认识他们。
他们看到宋阳站在门外,和蔼一笑:“宋阳啊,怎么站门外不进去?”
宋阳显得有些局促:“我没带钥匙。”
“那先进楼等吧,外面多冷。”老人拿钥匙开了单元楼的大铁门,宋阳低头跟在他们身后进楼。
“你爸爸妈妈呢?”
“上班去了还没回来。”宋阳轻轻说了句谢谢。
“那你不着急,他们很快就该回来了。”两老人随口安慰了一句,转身进电梯。
电梯门刚合上。
女的问她老伴:“这女孩看着总是有点阴沉,都没见她笑过。”
“你以为谁都跟你外甥女一样是个傻大姐见谁都笑啊?”
“见谁都笑怎么不好了?多乐观啊?”女的不高兴地反驳:“女孩子快快乐乐的多好。”
“别人家的孩子,少管。”她老伴拍拍她的手。
“谁管了?就随便说说。”
*
人走了,又只剩下宋阳一个。
她有些无所事事,开始想徐娇娇的事,还有洛音。
视频里那些不堪又骇人的画面和女孩的惊叫声仿佛就在眼前。
宋阳拿指尖扣着自己掌心,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于是她开始想自己以前的家。
宋阳以前的家在阳城最老旧的小区之一,房子是当年他爷爷单位里分配的。后来宋阳爸爸结婚,一家好几个人都蜗居在四十个平方里。
宋阳家不仅老旧,而且还在一楼。一楼潮湿且日朝又差,冬冷夏热。一年下来,没有几天是舒坦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有关节炎,家里常常听到他忍痛的呻吟声。奶奶和徐美的关系一向不好,四十个平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动不动就吵架。
思来想去,那个家完全没有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转机发生在初三毕业那年。宋阳家的老小区碰上政府拆迁。等到动迁款下来那天,宋建国立马跑去售楼处交了首付。
宋阳的两个姑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宋建国人已经在房产交易中心办理新房房产证。
是在房产交易中心,宋阳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威武不凡的宋建国——在人头攒动的办事大厅,他对着宋阳的两个姑姑恶言恶语,如果不是保安阻拦,几乎就要拳脚相加。
宋阳觉得宋建国挺不要脸的,毕竟当初爷爷断气前口头承诺过两个姑姑会分这两个女儿一杯羹。
但是也正因为宋建国的不要脸,宋阳一家才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老鼠洞里搬了出来。
有时侯命运的纠缠是很神奇的。
神奇到,你真的会以为,冥冥中有一只手,安排了这一切。
宋阳的人生在考上高中的这个暑假瞬间敞亮起来。
时来运转。
这时当时宋建国嘴里常念叨的一句词。宋阳以为这也是她的时来运转。直到高中入学,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轻易地勾起那段她努力埋葬的往事。
阳城太实在太小了,所以人们总是息息相关。
但暗自惊恐的背后,唯一让宋阳可以自我安慰的是,还好,他们不认识她。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甲乙丙丁。他们也不知道,不知道宋阳知晓他们的一切。
幸好他们不知道。
否则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在洛音眼里,徐娇娇只不过是一个符号,她可以是任何一个人,自然也可以是宋阳。
2005年的秋天,阳城还是最热的时候。
宋阳当时刚上初中没多久,徐美在家里做家务摔断了腿。家里没人,是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的。
宋阳放学到家才知道这个消息,宋建国在外头出车,这会儿正往家里赶。宋阳一个人没有钱,又不认识路,她心里害怕,一个人默默坐在晦暗的客厅里哭。
还好宋建国后脚就赶回了家。父女俩急匆匆地拿上东西就往医院去。宋建国的出租车里烟味夹杂着馊味。宋阳屏着气靠在窗边呼吸。
宋建国油门踩得急。车刚从家里小区开出来,侧面突然斜冲出来一辆黑色大车。宋建国来不及刹车,整辆车被顶出好远。宋阳脑袋磕在车门把手上,疼得她双眼发黑。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其实只是一次小碰撞而已。
宋建国骂骂咧咧解开了安全带下车。旁边黑车上先他们一步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虎背熊腰,两手臂上纹着长长黑黑的一串。
宋阳还没看清他的脸,但心里已经直觉不好。
黑车上下来的男人没有给宋建国开口讲话的机会,直接一个拳头呼了上来。宋建国躲避不及,一下被掀翻在地。
宋阳一直缩在车上没敢下车。宋建国倒在地上后又挨了那男人几脚。周围看的人有,但上来劝的人没有。
后来警察终于来了。宋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已经快忘记刚才自己是怎么拿起宋建国的手机报警的。警察来了,她才敢从车上下来。宋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辆只被蹭掉了漆的黑色大车所吸引。同时,她终于看清了黑车副驾驶上坐着的人。是个女生,模样看着跟宋阳差不多大。宋阳向她看去的那一个瞬间,对方也同样在看着她。
后来宋阳才知道,她就是洛音。
感觉就像是被强电击中,洛音档事眼里的鄙夷不屑,以及轻蔑,明明白白,又清清楚楚。宋阳想问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对方坐在奔驰gle的副驾驶上吗。还是因为警察对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那个男人过分客气。
往事历历在目。
当年头顶阳光刺眼,如今内心依旧汹涌翻腾。多年以来因为积攒在心底那股怨气蓬勃生长。宋阳闭上眼,宋建国倒地挨打的样子,真的很像一条狗。无力反抗的人活该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吗。
是的。
就是这样。
普通人的性命就如草芥一般,甚至不如。
所以千万不要试图反抗,宋阳。
千万不要,她告诉自己。
*
周二意外的是个晴天。
宋阳早上出门的时侯跟徐美又拌了几句嘴,出门晚了几分钟,错过了她一直坐的那班车。她到学校已经七点二十。
教室里没有老师在。乱得不可开交。
杨意站在讲台前正在发衣服。这学期也没有订校服,宋阳奇怪。
宋阳拎着书包坐好,她前排的季兰转头过来:“陈洁转性了,竟然想到给我们订班服。”
“什么班服?”宋阳疑惑。
“运动会的班服。”季兰拿起自己刚领的衣服给宋阳看:“还挺好看的,听说是杨意选的。”
宋阳手摸着那一层薄薄的塑料袋上,跟着微笑:“是挺好看的。”
但是得花不少钱吧。
宋阳心里默默计算自己这月零花钱还剩下多少,她知道宋建国和徐美是绝对不可能在这方面给她花钱的。
“宋阳。”
班长叫她名字。宋阳起身去领班服。
杨意估计是发了一早上的衣服,耐心早就磨尽。她把衣服丢给宋阳,低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明天把钱带过来。”
“四十。”
宋阳看着杨意的侧脸,轻“嗯”了一声。她没问“我可以不要吗”,因为这会很不合群。
宋阳和杨意是一个初中上来的。她们不同班,杨意之前也不认识她。但宋阳认识她,很久。
杨意曾经是初中部闪耀的一颗巨星。
初一到初三三年都是大队委员,但凡学校有什么活动,都少不了她的身影。她能唱能跳,还是学校老师的宝贝女儿。哪个老师见了她都要夸奖几句。
但是从那一次开始,杨意在宋阳眼里的圣洁形象开始崩塌。
初二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为了照顾广大要上班的家长,家长会安排在下午六点。宋阳那段时间正好把脚给扭了。其他同学都收拾完东西早早回家,她只能坐在门卫等宋建国开完家长会带她一起回去。
教学楼灯火通明,宋阳坐在门口撑着脸看了几眼,还没觉得无聊便开始饿。她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一瘸一拐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这个点门口小卖部早就没了人,店门都已经关了一半,店主在店后头的房间里吃饭。宋阳拿了两包魔法士,放下一元钱转身就走。
她刚转身出来,后头嗖地开上来一辆白色轿车。宋阳坚信如果自己刚早出来三秒的话,自己一定会被撞飞。
白车停在路当中,后排的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女生。天色全黑,但宋阳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宋阳班主任的宝贝女儿。
杨意推车下门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女人,追着抓住杨意,什么都没有说上来就是两个巴掌。
“学校开家长会你敢瞒着我?你疯了,你爸也被你带疯了!”
“杨意你要是不想学你就给我死去,就这条河,你给跳死在里面!”
杨意没有动。她妈拽着她的衣领,力气惊人,她也动不了。
宋阳记得之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好像是这么说的:人生如梦亦如电。她一开始并不了解这句话,她只是单纯的喜欢,就把这句话抄在了语文书上。后来有个人告诉她,这句话是《金刚经》的结尾,表示一切都是幻象,包括人生。
从前高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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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一个小公主的形象,这一刻碎得淋漓尽致。宋阳站在暗处,心里不屑地想,也不过如此。从羡慕到鄙夷,原来只需要这么短短的几分钟便可以做到。
杨意也很痛苦,她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她有一个控制欲发狂的母亲。
*
不下雨就意味着要出操。
十月下旬的太阳,晒在人还是身上发烫,昏昏沉沉的。早操结束,副校长站上主席台开始就最近的校园问题进行反馈。
今天的重点问题是午餐浪费。
宋阳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她一向有点低血糖,这会儿又感觉特别晕。
晕倒之前,宋阳很有先见之明地抓住了她前排女生的手。
医务室的老师是个三十出头漂亮女人,长得特别像《雪花女神龙》的女主角。皮肤白白,眼睛也够大。季兰说她是阳城一个大老板养的小三。
宋阳醒过来的时侯是躺在床上,顶上的帘子拉着,把她背围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帘子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这伤怎么弄的?”
“同学给搞的,还是父母?”卫生室老师追问。
“没——没事的。是我不小心。”女孩子的声音闷闷低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措的惶恐。
“我现在不晕了,先回教室了。谢谢老师。”
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最后门关上。
宋阳躺在床上又躺了有几分钟,终于挨不住,才摸着床沿下来。
卫生老师听见动静回过头去看她。宋阳盯着老师的脸看,心里感叹真漂亮。
“好了?还晕吗?”
宋阳摇头:“没事了,谢谢老师。”
她认识刚才那个女生。
女生原来是三班的英语课代表。后来因为成绩太差被撤职。宋阳在教室办公室批试卷的时候听过她的故事。
爸爸在外欠了高利贷远走高飞,丢下老婆和孩子。
没出一年,老婆改嫁到外地,杳无音讯,只剩下一个女孩和年迈的奶奶。还要忍受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上门逼人还钱。
真惨。
但起码她还活着。
宋阳低头看着地,沉默了一会儿,医务室老师以为她又不舒服,伸手拖过旁边的椅子叫她坐。
宋阳摆摆手。
下一刻。
门又被推开,闯进来几个女生。
“老师,给我们开张病假条。”
“就说来大姨妈了!”
“体育老师说没请假条不行,你帮个忙呗!”
这一刻,宋阳如坠冰窖。
进来的是三个女生里。
洛音,宋阳只认识这一个。
宋阳的眼神太过直白。
导致倚在门边的洛音有了意识,她从来都不算是个漂亮的女生,今天没有化浓妆,身上的戾气卸了一半。但是她不太耐烦地看过来时,宋阳还是立马扭过头。
洛音并不认识她,但她还是被一个陌生人盯着十分不爽,她甩着手走过来两步:“看什么看,你认识我?”
宋阳扭过地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扭回来,她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不,不认识。”
但是洛音对这回答也不满意,她的眼神蓦地一下锐利起来:“你不认识我?这倒是稀奇事。”她一个手忽然抬起来,宋阳以为对方要打她,连忙低头捂住脑袋。
这很窝囊的一下引得她和她的几个小姐妹快活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挑染着紫色头发的女生过来拉洛音的手:“好了,别玩了,体育课在点名了,赶紧走了。”
几个女生嘻嘻笑笑地走了。
宋阳就这么逃过一劫。
但是她并不觉得庆幸,只觉得要喘不上气。
宋阳手指扣着自己的掌心,压抑着小声在那开口。
适时消失的卫生室老师这时又出现在她面前:“同学你没事吧,怎么了?”
宋阳没回答,只是扬起头挤了一个苍白的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医务室。
在学校冷而漫长的长廊里,宋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句话,如诅咒,又似忏悔。
“我认识你。”
“我认识你们。”
“你,和你们是杀人犯。”
“杀人犯。”
“全部都是。”
他们的确是杀了某个人。
但真正埋葬了这个人,夺去她的名,掩盖她的实质的,却是她宋阳。
在漫长的窒息感过后,宋阳终于跑出医务室,跑出阴暗的长廊,恍然来到室外的那一刻,宋阳台阶上定定地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这一瞬间,惨白的阳光像一座崩塌的大山向她压来,轰地一下全数倒塌在她现存的人生中。
4. 第 4 章
周三晚上林寻庆生,他邀请了自己的好朋友李蔚然,还有班上的几个男生,包括乔衍。
庆生地点定在镇上新开的一家购物广场的火锅店。
李蔚然一直都挺好奇林寻怎么会跟乔衍成为朋友的;“你不觉得他那个人其实挺难相处的吗?”
其他几个人还没到,林寻在广场一楼找了一家奶茶店准备点几杯奶茶,他站在柜台前看菜单,随口回了一句:“有吗,我觉得还行。”
“初中的时候他都不怎么跟我们班上的人讲话的,一直独来独往的。不过他现在的确比以前好了不少,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高冷。”李蔚然林寻和乔衍都是一个中学毕业,尤其李蔚然还是乔衍的同班同学。
林寻付完钱,在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边等奶茶,边随口聊到:“他初中怎么样的?”
“你问他?”李蔚然眯了眯眼,仿佛陷入了一段回忆中:“初中的乔衍啊……”
第一次见乔衍,他身上穿了一件洗白了的黑色T恤。配同色的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大卡的阿迪达斯。能一眼就认出乔衍脚上的那双鞋是假的,并不是说李蔚然有多么火眼晶晶,实在是这双鞋仿得太拙劣。侧面是三条杠,鞋跟上不知廉耻地划了一个大勾勾。
一双正品的阿迪达斯动辄三四百百,阳城又是一个小地方,穿不起正品搞双仿的也很正常。但乔衍这双假过头了。
乔衍初中的时候跟现在差别不大,学习好,一样不爱说话。要说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上了高中的乔衍比初中看着顺眼了很多,起码在穿着打扮上有品了许多。
初中的乔衍对学习这件事已经不能单单用热爱来描述,李蔚然觉得乔衍几乎是发了疯地在学习。
他想乔衍一定有着一个十分迫切的愿望。
当时李蔚然认为,一定是贫穷。
乔衍想要摆脱贫穷。
乔衍的我行我素渐渐为他褪去了因为脚上的大卡鞋而带来的穷气。甚至他这种不言不语的样子吸引了几个班上女生的注意力。
苏优就是其中的一个。
苏优算是班上长得漂亮的女生之一。她五官长得不算多么精致,但是皮肤白,一头黑长直。是班上不少情窦初开男生的梦中情人。
苏优成绩也不错,尤其是英语。
市里举办初中生英语竞赛。年级里选派了三个学生参赛。其中两个就是乔衍和苏优。参赛前,老师对他们进行竞赛辅导。从这事开始,苏优和乔衍几乎每天形影不离,两人一下课就往老师办公室跑。吃完午饭就凑在一起做英语卷子。
风言风语开始在班上多起来。
连一直不屑八卦的李蔚然某一天也突然看着乔衍不顺眼起来。这小子不声不响的,竟然就把美女给搞到手了。李蔚然一度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直到有一天,苏优在校外的男朋友直接找到了学校。
乔衍平时来学校都挺早的,偏偏那一天却晚了。他到班级的时候,黄毛正在教室里逮着男生一个个地问,谁是乔衍。初一的学生还都是孩子,让这黄毛两三句一吓,眼泪都快掉下来。直到乔衍踏进教室。
“是他,他是乔衍!”
黄毛松了手,两步冲到乔衍面前:“你是乔衍?”他话音刚落,一拳呼在了乔衍脸上。乔衍比黄毛矮了快半个头,人也长得瘦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李蔚然进教室的时候,乔衍脸被黄毛踩在地上,他旁边带的小弟绿毛正使劲踹他的肚子。
看着就疼。周围一圈围着的十来个人,谁都没敢动。乔衍被打成这样硬是一声不吭。他瞪着眼,视线没有焦距,嘴角打破挂着血。
苏优站在黄毛旁边,哭成了个泪人。什么做不了,就只能哭。
“你就为了他绿我?”
“我操/你妈的,劳资平实少你吃少你喝还是少给你花钱了?”黄毛拽着苏优的马尾辫恶狠狠道。
苏优摇头,摇了又摇。
英语竞赛一等奖的奖学金有八百。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大家好像明白了,但是又好像没明白。
黄毛脑子转得还算快:“就因为这个?”
“我怎么可能看上他。”苏优哽咽着用唾弃地眼神扫了一眼地上的乔衍。
这句话哄得黄毛高兴了。他松开脚:“不就八百块?你问我要不就行了?”说得轻巧,其实他买包烟都要赊账八毛。
苏优低下头,眼角的泪水若隐若现。李蔚然不知道她是在哭什么。
等班主任带着人赶过来,黄毛他们早跑没影了。李蔚然把乔衍从地上扶起来。
乔衍躲开他的手,但还是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李蔚然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为什么要帮她。”李蔚然问他。乔衍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如此为他人做嫁衣。
乔衍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为什么。”
没有谁知道这段故事真正的隐情是什么。但是后来关于这件事隐约还有过几段传言。有人说乔衍在校外有一个女朋友,让苏优撞见了。为了让苏优保守秘密,乔衍答应帮助苏优英语竞赛的事。还有的说苏优家境困难急需这笔钱生活,乔衍才故意让给她的。
传言几天就过去了。
但乔衍一直都还是那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乔衍。
*
林寻和李蔚然拿完奶茶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其他人全部都来了。乔衍是最后一个到的。大家站在商场一楼的大门前,看着他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不紧不慢地从门外走进来。
他站在林寻面前,将袋子递给他:“生日快乐,我迟到了吗?”
李蔚然笑笑:“没有,你非常准时。”
的确。
他们都是早到的。
林寻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礼物,是一顶最新款的帽子。他不由得想到李蔚然刚才提到的初中时候乔衍穿得那一双大卡的运动鞋。
上了高中以后的乔衍,似乎比之前阔绰了许多。
虽然林寻一直知道他在打工。
但是他觉得乔衍不是这种会大手大脚花钱的人。
李蔚然揽过林寻的肩:“既然人都到齐了,那赶紧去吃饭吧,我都饿死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
乔衍身上还套着阳城一中的校服,他忽然开口:“你们先进去,我去洗手间洗一下手。”
大家没有异议,也不会有异议。
因为乔衍跟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从来没有给过人越界的机会。
一楼的卫生间在商场的西南侧。乔衍之前没来过这,他找了一圈才找到。卫生间里安静没人,乔衍低头翻过自己左手的袖子,下午数学考试的时候水笔坏了沾了一片,他在学校洗过了但是没有洗干净。
那一片蓝在白色的校服上特别碍眼。
乔衍盯着那一圈不规则的蓝,脑子突然蹦出来一个声音。
“听说水笔印子可以用牙膏刷了洗干净。”
“不过我也只是听说的,不能保证肯定有效啊。”
女孩说到这,狡黠一笑。
然后完全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乔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双浓黑没有生气的眼里迅速蔓延起极端的厌恶。
一种无法倾泻的自我厌恶。
为什么安然无恙地活下来的人是他,是如此肮脏不堪的他。
他找不到理由。
洗手台的镜子正对着厕所门口。乔衍一偏头,目光与从门外走进的一个中年男人在镜子里不期而遇地对上。
乔衍挪开视线,继续低着头伸着手在水龙头下搓那几条水笔印,他非常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爆出。
中年男人一转眼解完小便过来洗手。洗手台很大。他却偏偏靠的离乔衍很近。身上一股浓烈的廉价香水味,刺鼻而来。
男人双手搓动中,手臂几次若有似无的碰上旁边的乔衍。乔衍避了两次,男人依旧不依不饶。
乔衍终于停下手,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花里胡哨的衬衫,同样也正看着他,满眼嬉皮笑脸。
来不及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原本就暴涨到无法压抑的怒意这一刻彻底释放。乔衍面无表情,转身一拳已经挥在了对方的脸上。水滴四溅开来,落在他的眉眼上。
乔衍闭上眼。
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流动的血液。
林寻久等人不到,循着动静赶到的时候,男厕所的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起人。
中年男人被打的趴在地上,鼻子下挂着红。挂彩了,但也并不严重。他堵在厕所的门口,大喊大叫,拦着不让人走。
“阳城一中的学生打人啦!学生打人啦!”
路过的人都凑上来。林寻飞奔而去,伸手拨开看热闹的人群。
“你是哪一个?”
“你也是阳城一中的,你跟他是一伙的!”中年男人手指着林寻,开始血口喷人。
“乔衍。”林寻一脚跨过底下的男人,紧紧拽住男生的校服袖口,上下打量一遍:“怎么回事?”
乔衍冷峻着一张脸不说话,他抬起眼,看到是林寻。表情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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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变化。林寻一眼望到他的眼底。他愣了几秒,转身拉开书包拉链,掏出几张人民币扔在男人的脸上。
“够了吗?”
男人见钱眼开。况且也是他犯贱在先,眼下得了便宜也没必要再计较。林寻趁他满地捡钱的间隙,拉起乔衍离开。
两人一路走了很久,没去火锅店,而是去了商场外。
“林寻。”走到一半,一直沉默不语的乔衍拽住对方开口。
“走错方向了。”乔衍提醒他。
林寻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又忽然扭过头来看他:“那你呢,乔衍。”
“你有没有走错方向?”夜晚风大,他的问话被吹得支离破碎。
广场外闪闪发光的广告牌,照不进小镇少年苍白的人生底色中。
乔衍停住脚步看他:“你还是忘不了那件事吗?”
林寻甩了甩头,轻轻一笑:“你是指什么?初三那年你准备在教学楼跳楼的事吗?”
*
陶小伟初中都没上完就出来混了,小学的时候他爸赌博成瘾把家里输了个底朝天,后来实在没钱,把陶小伟他妈卖到了风月场所替他还债。陶小伟妈干了几天实在受不了,有天晚上偷偷逃回来准备带着陶小伟离开,但是让陶小伟他爸发现了。两人争执中,陶小伟妈失手杀了他爸。
至此陶小伟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孤儿,从那时候开始就被人看不起鄙视,吃尽了苦头。因此陶小伟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再回过去狠狠收拾那些欺辱他的人。
这一个梦想在他攀上洛音后变得不再遥远。
陶小伟跟洛音是在对方初三的时候谈上的。当时他十七岁,在洛音家的洗车行做洗车小弟。他按照洛音的意思,每天晚上都偷偷开着洛少华的车载着洛音和他的那一帮小姐妹出去玩。
有次她的一个小姐妹指着陶小伟笑称:“音姐,这是你男朋友吗,长得还不错嘛。”
那时候一向不拿正眼瞧他的洛音第一次将头探进驾驶座将陶小伟仔仔细细地瞧了一边,然后摸了摸他的脸留下一句:“是还不错”的暧昧话后,大笑着离开。
当天晚上,陶小伟就和洛音滚到了一起,就在洛少华的大奔后座上。
他不知道这是洛音第几次跟人在那里干这种事,但是他也不在乎。毕竟攀上洛音对他说跟攀上高枝也没什么区别了。
洛音本来脾气不好,加上洛少华自己常年在外喝酒作乐,对这个女儿也基本不管教,使得洛音更加无法无天,尤其是又有了陶小伟这个指哪打哪的跟班男友后,几乎很少有人敢得罪她。
除了一个人。
洛少华新娶的老婆,邵美丽。
洛音她妈去世得很早,洛少华这些年在外也没少女人,但他基本留宿不留情,更不留种。陶小伟不知情的时候还讨好似的劝过洛音:“至少你爸心里只有你一个。”
洛音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禁不住冷笑起来:“他不是心里只有我一个,他是根本生不出来。”
“你知道吗。”洛音狡黠又残酷地看着陶小伟:“我爸他有弱精症。”
如醍醐灌顶,陶小伟瞬间明白洛音为什么能这么跋扈的理由了。
但是眼下形势却突然大变。
洛少华有了新老婆,新老婆怀孕了,而且怀得还是儿子。
洛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小伟,你帮我去杀了那对母子。”洛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陶小伟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把他当一个人看。
陶小伟当然不傻,平时帮她打打架吓唬吓唬人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真要他去杀一个人,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洛音,这可是杀人啊。”
洛音鄙夷地看他:“装什么,又不是没有杀过。”
……
陶小伟只能先安抚她的情绪:“宝宝,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你爸知道你对邵美丽肚子里的孩子恨之入骨,他防我们跟防贼似的,现在根本没有机会,不如我们再等一等。反正——。”
但洛音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小女生,她冷冷地推开他,满眼不屑和失望:“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废物,我就不该跟你谈这么久。陶小伟,你做不到的事,有得是人能做到。你这些年跟着我捞了不少好处,是不是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货色了?”
“我洛音想要一个对我忠心耿耿的男人还不是招招手就来,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闻言,陶小伟心里一沉,但还是笑着赔不是:“音音,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5. 第 5 章
运动会当天会提早一小时放学。
季兰跟宋阳提议当天下午回中学看老师。
说是提议,但是宋阳知道如果她不答应的话,季兰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时至今日宋阳仍时常感到恍惚,她是怎么和季兰成为“好朋友”的。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真正的“好朋友”,包括她,江心。
大江大河的江,心心相印的心。这是初中开学第一天,江心做的自我介绍。当时全班都笑了,包括宋阳。
宋阳和江心始终没有成为好朋友,即使她们曾经无限接近过。江心在班上是一直是个很普通的存在,就像宋阳。她话不多,成绩也一般,平时几乎也很少参与女生的聊天对话中。
她没有朋友。
就跟宋阳一样。
但是又跟宋阳不像。
因为她的身上看不出孤独,即使她经常独自一人穿梭在学校的各个地方。
江心存在感不高,但是数学老师却尤其不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的数学很差,家里又没有人管她。数学老师投诉无门,于是把气都撒在她身上。
宋阳和江心第一次密切的交集也是因为数学课。
初一冬日的一天,宋阳因为没有把数学试卷拿回去签名,被打包和她同样状况的江心一块丢了出去。
这是宋阳自读书以来第一次被老师罚站。她感到无比的羞耻。她低着头,一直强忍着要哭出来的冲动。江心靠在前门教室外的墙上,两手背在身后。身上的校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宋阳听说过,江心是跟她姑姑姑父一起生活的。她父母不要她了。
教室正对着学校的小花园。花园正中心是一口不喷水的喷泉,里面长满了杂草。喷泉的后面是一条小道,小道通往学校的操场。
江心专心地盯着那条小道:“宋阳,你画画很好看,是有专门学过吗?”
宋阳本来还沉浸在羞耻中,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她本能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上了中学后,宋阳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会画画这件事。
江心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上次你的画册掉在地上了,我正好看见帮你捡起来了。”
宋阳沉默了几秒,即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很不好,但依旧硬邦邦地开口:“拜托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江心却没有被这种冷漠击退,而是偏着头面带微笑地看她:“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你画画这么好,为什么每次学校的小报比赛你都不参加呢?”
宋阳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跟她聊这些。
小报比赛是她不想参加吗。
不,是她不能。
因为画笔要钱,颜料要钱,画纸更要钱。
还因为她无论怎么画都比不过张美。
宋阳知道江心没有恶意,正如她所说的,她只是有一点好奇而已。但是忽然有一种日积月累的愤怒冲毁了她的理智:“江心,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我们现在是在罚站!拜托你——”
“怎么回事,都滚到外面站着还在讲话!今天上午都不要上课了。”数学老师冲出来的时候,宋阳的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态。
“老师。”她本能地想要辩解几句,却发现无话可说。
“闭嘴。”教室门在宋阳面前狠狠甩上。宋阳扭过头看向另一边的江心。她的眼里有抱歉,有自责。但是通通都没有用。
都怪她。怪她突然搭话。宋阳冷着眼往一旁挪了一大步。
宋阳又生气又委屈。在教室外面罚站已经要被同学笑话死,讲不定还要被告家长,她越想越害怕,心里就更烦。
宋阳在班级里也没有什么朋友,因为班长张美是她的小学同学。她们小学的时候算是朋友,不过因为宋阳向班主任举报了她滥用公权后,张美被解除了班长一职。而宋阳举报人的身份也被公之于众。
自此,她受人唾骂,再无朋友。
张美上了初中又做了班长,而且还是宋阳的班长。可能是老天也想要报复她。
下课后,江心找到她,抱歉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的,害你被老师骂了。”
她的认错态度十分诚恳,宋阳的怒气也已经平静了一半,眼下几乎马上要被她打动了。可惜下一秒,张美摇头晃脑地从宋阳面前经过,顺带瞥了她一眼。
嘲讽意味十足的一眼。
宋阳到了嘴边的那些话就都说不出口了,她只是潦草应和了一声假装没有看到江心脸上那层淡淡的失落,转身离开。
后来两人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江心也逐渐变得愈发沉默。
直到那一天。
初二那阵子,班级里特别风靡贝塔斯曼和九九读书会。班上的女生都喜欢看言情小说,她们买了书互相借阅。宋阳没人可借,自己又想看。当时正好少儿基金理赔的钱下来了。宋阳上学期上体育课的时候摔断了手,花了小几千。理赔出来一共是五百九十二元。这对宋阳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她把钱装在书包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宋建国和徐美忙着聊些有的没的。宋阳想理赔的文件是上学期提交的,这学期才出了结果。正常情况下,他们俩应该都把这事给忘了。
那这笔钱无疑就成了宋阳的意外之财。
她没再多犹豫,带上这笔钱周末直奔镇上最大的超市,去化妆品柜台花了六十八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瓶粉底液。转头又去以纯服装店挑了一身新衣服。左右一套花下来,口袋里还剩198。宋阳跑去书店买了三本最火的言情小说。
结果当晚回到家,宋建国就抓着她说理赔的事。
“到底有没有个音信?也不是一笔小钱。”
“再不出来,我要去学校找你们老师了,是不是让老师给私吞了?”
宋阳手伸在口袋里,贴着那张仅剩的百元大钞上,噤若寒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别去找老师,我再去问问。”
回房间从衣柜底下挖出自己的储蓄罐,加起来一共就一百五。剩下的钱让她上哪儿找去。
宋阳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去学校,整个人无精打采。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阳也没胃口。她脑子想的都是钱。吃完饭去洗筷子,正好撞见张美和其他几个女生也在。宋阳心里默念了一句晦气,躲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边洗边听。
张美今天带了五百块。因为她过生日,要请自己的小姐妹们吃饭。
宋阳的关注点只在那五百块上。
她过生日,别说五百,就是五十,徐美还要再好好想个几想。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上完课回来,个个斗都满头大汗。
宋阳屁股才刚沾上椅子,就听到张美在大叫:“我钱呢,我五百块钱怎么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你再仔细找找!”
“就是不见了!”
“有小偷!”
“我们出了小偷!”其他人跟着在后面喊。
“快去叫老师!”
宋阳放下水杯,莫名浑身紧绷,面前摊开的语文书,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班主任很快就来。
毕竟是丢钱这种大事。
杨高才是资深教师,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他沉稳又锐利的目光扫向在坐的每一个人。
“五百块不是小数目,不管是谁拿了,只要现在交出来,我都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没人说话。
“如果没人愿意自己站出来,那只能采取下下策。”
下下策是翻书包。
每组派一个组长下场翻阅检查每个人的书包。
五百块很快就被找到。
组长在宋阳书包外层放水杯的地方找到了张美丢失的五百块钱。
一切结束得太快。大家都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就已经戛然而止。
宋阳愣愣地盯着组长手里举着的钱。
“不是我,不是我拿的。”她下意识地反驳。
“不是你还有有谁?人赃并获!”张美冲上去拍了下宋阳的脑袋,周围女生惊叫了几声。
“宋阳你怎么上了初中更恶心了,连偷钱这种事都做得出!”张美插着手在那笑得得意又嚣张。
宋阳一下明白过来。
这全都是她的设计。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愤怒如瓢泼大雨瞬间将她浇透,宋阳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但是她没有。
一张倔强又淡然的脸出现在宋阳的视野里:“对不起宋阳,钱是我拿的,刚才太匆忙才塞到你书包里的。”
是江心。
当时几乎已经很久没有跟宋阳说过话的江心,莫名站了出来。
江心说完,转头看向班主任杨高才:“杨老师,一切都是我的错。”
张美笑不出来了。
宋阳则两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校服,她盯着江心的后脑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回家宋阳就跟宋建国交代了自己“挪用公款”的事。
“对!就是我用了怎么样!”迎着宋建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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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的巴掌,宋阳歇斯底里地大喊。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仅有的那么几次爆发。
“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要什么没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想要买新衣服!就是想要买小说!”宋阳哭,哭得泪流满面。
她害怕,她恐惧,或许她也自责。即使这原本并不是她的错。
那一个课间,杨高才将五百元如数还给张美,随后带着一言不发的江心离开教室。
宋阳望着江心的背影,没有脆弱也没有无助。
是要在很多年以后,宋阳才明白过来自己当年对她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后来宋阳也找过江心,努力为自己辩驳:“钱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是张美。”江心点头安慰宋阳:“我父母在外打工,老师找不到人收拾我,你不用内疚。”
*
小偷风波过后,江心在班上更加是查无此人的存在。
唯一值得奇怪的事,江心的成绩越来越好,尤其是数学,几乎是有了质的飞跃。
宋阳知道,数学本来是江心最讨厌的学科。
但是她的练习册上每道题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解题步骤。直到有一次,宋阳路过她的座位时假意无心的多看了两眼。
两种字迹。
江心练习册有另一份字迹。浅浅的铅笔写在题目的一侧。字迹舒展又端正。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擦掉。
她在补课吗。
宋阳不免多想了一层。
但是江心的家人对她并不很好,又怎么会舍得给她补课。
所以这个字迹是谁。
一直到江心离开这个世界,宋阳始终都没有知道这个字迹的主人是谁。
*
陈洁批改着早读课新收上来的默写本,低头专心圈画。一旁的老教师端着手里的茶壶凑上来看了几眼,笑着恭维
“陈老师班上的学生就是不一样,个个都对!”
陈洁把批完的本子厚厚一堆摞在一起,笑着谦虚:“都是以前默过的。”
“期中考试近在眼前,陈老师班指定还是第一。”这老教师快退休了,见谁都是笑眯眯地美言几句。
“那可不。”坐在陈洁斜前方的一女老师开口,她看着要比陈洁大上几岁:“陈老师从高一进来到现在哪次考试不是第一。”
话里带刺,陈洁也已经习惯了。
她又笑了笑,这次笑比刚才淡了许多:“化老师说笑了。”
化欣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陈洁没来之前,本来她是阳城一中的英语王牌。现在倒好,她算是彻底面然于众人了。不要说本校,别的学校的都闻着名要来找陈洁补课。
化欣当然气不过。
“化老师。”文印室的唐老师捧着一堆试卷进来:“我刚好来高三就把你要印的试卷给送来了,就印三班四班两个班的数,是不是?”
化欣起身连忙接过唐老师手里的试卷,胡乱道了几声谢:“是的是的。”送走唐老师,她又坐下,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陈洁。对方神色如常,这下搞得化欣倒是坐立不安。
指不定她又要去校长面前告状去。
陈洁原本是省重点高中的老师,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就化欣这点,她还觉得有趣。
她教书没有别的窍门,就是一个方法,肯花时间。她每天一大早都早早到校,备课批作业,晚上又最后一个走留学生辅导功课。
晚上就算真没有什么事做她也不着急走,陈洁也会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不为别的。
只为多做一会儿陈老师。
*
运动会当天是个艳阳天。
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每个班在走廊排队下楼时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气势。
艳阳高照的金秋。
清脆甜美的嗓音婉转在微凉的晨风中。
在候场区,宋阳站在人群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的方向后,扯了扯身上些许走线不平的衬衫一角,心里没有什么兴奋的情绪。
“你鞋带散了。”
她停住手上的动作,缓缓扭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后看去。
乔衍还在看着她,甚至还那手点了点她的鞋子。至此,宋阳才终于敢确定对方真的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是宋阳记忆中乔奇第一次主动跟她说除却学习有关的话。
宋阳愣了一会儿,才低下身把鞋带系好。
秋风在耳边徐徐掠过。她低头看着自己刚系的鞋带。
宋阳不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6. 第 6 章
各个班都为开幕式的表演做了大量的准备和练习。
舞龙舞狮。
还有汉服表演。
多的是宋阳没有见过的新花样。
阳光刺眼,主席台上只有几张黑着的没有五官的脸。她忍不住回头,只一眼就看到了队伍里的乔衍。
虽然他没在看她,但是宋阳还是像被烫到了一样,立马扭过头。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宋阳很清楚,这种心跳肯定不是什么少女怀春的心思,而是类似于对未知生出的一种无名的茫然或者是恐惧。
乔衍这个名字在宋阳刚刚踏入阳城一中的时候就早有耳闻。
他以高出阳城一中录取分数线近六十分的中考分纡尊降贵来了这,同时他也不辱使命,从入学开始几乎没有下过年级第一的位置。
当然这仅仅是他传说的一部分。
他们还说乔衍家里很困难,所以从上了高一开始,他就一直在外勤工俭学,甚至他还在洛音家的洗车店干过一阵子。
也许这种苦难的色调为乔衍这种男生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气质,或者说是激发了女性那种容易错付的同情心。即使乔衍一直是一副话不多的高冷样,但是他在女生中一直有很高的人气。
她们也都幻想过,自己会不会成为拯他于水火之中的那个真名天女。
宋阳从来没有。
但是她知道季兰有。
季兰一直有。
*
时针指向九点。
全部班级终于都完成开幕式表演,入场等候。
穿着礼服西装的男生女生一前一后迈入上主席台。
“尊敬——。”
话刚开口,刺耳的电流声钻入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
宋阳闭着眼偏头躲过。
台下负责技术调整的老师迅速上台指导。
混乱过后,一切又都恢复正常。
“尊敬的老师,学生家长代表,亲爱的同学们,上午好!”
“在这金桂飘香的十月,我们欢聚一堂。”
“接下来,先由我来介绍出席此次开幕式的领导和学生家长代表。”
“他们分别是——。”
*
学校开运动会,不仅学生高兴。学校的保洁阿姨们也跟着一起热闹。王美霞拉着李树,两人搬了两把椅子坐在主席台后面,看着操场上的比赛聊天。
“我最近听说网上有一个中学的女生跟认识的网友见面,失踪后被人杀了,尸体埋在了后山。现在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想的,见网友这种事也敢做。这隔着千百公里,就一条细细的网线连着,谁知道对方是是人是鬼。”
“那人抓到了吗?”李树淡淡地问。
“抓住了,前几天刚抓到,听说才十五岁。好像抓进去也不会重判。女孩家里人哭得撕心裂肺,还跑去公安局拉横幅,但有啥用,没用!”
两人絮絮叨叨了半天全是王美霞一个人在说,她停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水:“李树,你孩子多大了?”
李树进来要比王美霞晚半年进来,但到现在也快三年了。
两人有时候吃完饭会在一楼的楼梯下面的转角里聊会儿天。李树是个话不多的人,两人有时聊天也是点到为止。就今天聊着聊着,王美霞聊深入了。
李树愣了愣,沉默了下来。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对她来说却似乎特别难以回答。
“我离婚了,孩子跟老公。”简单两句,一锤定音。
王美霞尴尬地笑了笑,找补:“离婚也没啥,现在离婚的人多了去了。”
李树只点头,没再开口。
按王美霞八卦的天性,她其实是想要问下去的,比如怎么离婚的,为什么会离婚,孩子怎么就给了前夫呢。
但是王美霞了解李树的性格。李树不会说的,除非她自己想说。
*
运动会上午的比赛随着乔衍拿下男子两百米的第一而暂时告一段落。
季兰跟宋阳去食堂吃饭。
“乔衍又拿了个第一!”季兰很雀跃。宋阳确定她对对方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不过更雀跃的事还在后头。
排队打饭的时候,乔衍正好排在宋阳前面。宋阳转头看了眼季兰,眼神示意她:我跟你换个位置吧。
季兰难得的害羞起来。
不用不用。
宋阳也不强求。
但意外却来得十分突然。
轮到乔衍打饭。选完菜,他忽然转身看着宋阳:“我饭卡没带,抱歉能借用一下你的吗?”
他语气很诚恳。宋阳努力想了想,却依旧没有想到拒绝的理由。
“好,好的。”宋阳把自己的饭卡扣在读卡器上的那一瞬,才后知后觉到季兰也在,并且她在看着这一切。
“谢谢,下次我请你吃饭。”乔衍端起餐盘,向宋阳点了点头。全程都没有注意到宋阳身后的季兰。
受宠若惊四个字,宋阳只剩下惊。
接下来吃饭时间,季兰全程都在懊恼。
——早知道就跟跟你换位置了。
——乔衍不会真的要请你吃饭吧。
——他要请你去,你会去吗?
步步紧逼,灵魂拷问。
宋阳看向季兰,此时此刻对方眼中的情绪有些熟悉。宋阳想起来,这就像是每次季兰看向一些她讨厌的女生的样子。
“不去。”宋阳摇头,选了自认为稳妥的答案。
“那你的钱就送给他了啊?宋阳你好大方哦,不如改明儿也请我吃个饭吧?”
宋阳忍不住心生厌恶。
她笑着点头:“好啊。”
下辈子吧。下辈子请你吃饭。
在宋阳的表情管理即将失去控制的时候,幸好某个人的出现将宋阳这边这一个小小的篇章轻松翻过。
徐娇娇的出现在食堂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宋阳和季兰侧身向看向热闹的中央。
“她怎么回来了。”
“她回来干什么?”
宋阳看了一眼季兰,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可笑,她回来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上学啊。
就这样回来了吗,她可真勇敢。
此刻正被热议的中心,徐娇娇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穿着校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午后的阳光洒在她那一桌上,她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粉。
闪闪发光。
脆弱异常。
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故意从她身边路过,其中一个手里端着的汤没拿稳洒下来。徐娇娇像是早有预料,她躲得很快。但是溅开来的汤汁还是砸在了她鞋上裤脚上。
“呦,真不好意思了啊,手滑。”女生没什么歉意的道歉。徐娇娇低头看着自己被被弄脏的鞋,沉默着不说话。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事情都闹成那样了,还有脸回来。”
“那样是哪样?”沉默了许久的徐娇娇猛地抬头:“你们还想要怎么样。”
“你——。”半路伸出来一只手挡住了那还要发作的女生:“大家都是同学,干什么要这样呢?”
洛音走出来,笑着貌似温和地拍了拍徐娇娇的头,然后低下头贴着徐娇娇的迅速低语了一句。除了她们两个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洛音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中午吃过饭,简短的休息过后,下午的运动会继续。从开幕式结束后消失了一整个上午的陈洁突然出现在操场上。
“宋阳。”她叫住路过的人。
“你帮我去叫一下乔衍。”
“乔衍?”宋阳疑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让他去器材室拿东西,现在还没有回来。”
器材室在多功能厅一楼。宋阳过去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室内安静异常,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抬腿避开地上掉出来的一团绳子。
“乔衍?”她往里深入了几步,试探着喊了一声。室内树立着一排又一排的灰色铁架,上面摆着各种体育器材。
忽然“砰”地一声。宋阳吓得跳起来。架子上的一个篮球掉在地上,弹弹跳跳滚到她脚下停住。等她再回头看去,器材室的门竟然已经关上了。宋阳顿感不妙,她跑过去想要开门,没有意外地发现门被反锁了。
很奇怪又很自然,宋阳当下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季兰。不过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季兰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订正试卷。即使她有这个想法,这会儿也没有这个工夫。
宋阳又用力地拍了拍门,但是沉重的铁门却纹丝不动。器材室安静的只剩下墙上滴答走动的钟声。远处操场上的热闹像是一阵尘埃,虚无地顺着冷寂的空间向她攀爬而来。
“接下来进入我们的点歌环节。”
“一位匿名的同学送给高三六班的宋阳一首she的superstar。”
熟悉的前奏蓦然想起,宋阳倒退了一步,心中冷意骤生。这是一首很大众的歌,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首。
江心最爱的一首歌。
*
徐娇娇从食堂出来,一路都低着头向教务处走去。
她本来也没想这么早来学校,但是教务处的老师三番五次的找上门来让她们尽快签和解书,徐娇娇的妈妈直接就带着她来学校好好谈谈。
今天是运动会。
地点定在会议室,教务处来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女老师。
徐娇娇母亲张萍已经先她一步坐在屋内。徐娇娇靠在门口,轻轻地喊了句:“妈妈。”
“来啊,进来吧。”女老师站起身,微笑地招呼她进来。徐娇娇才后知后觉地跟了句:“老师好。”
张萍的脸色看着并不好。
“我们的诉求,我们的诉求很简单——。”张萍缓缓起身,双手握成的拳垂在身侧:“我们要那个女孩当着全校的面公开道歉,或者,你们学校直接开除她。”
“我们不需要金钱上的补偿,一分都不用。”
徐娇娇注意到深棕色实木桌上叠着两堆报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钱。
“我说徐娇娇妈妈——。”女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刚才也已经反复跟你解释过了,这只是同学之间的一个恶作剧,你说的这些都不至于。对方家长也知道自己孩子做的不对,才委托我们向你表达一点点心意。”
“更何况。”女老师看了眼旁边坐着的徐娇娇:“徐娇娇同学明年就要中考了,你在这倔着不让事情翻篇,到最后到底损失的是谁,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你——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萍的声音在隐约颤抖。
张萍身体一直不好,老公去世后,她更是要一个人打两份工才能勉强维持两人的日常开销。但是张萍为了弥补自己孩子没有父亲,自己也一直尽最大努力满足徐娇娇的一切要求。包括为了支持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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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广播电台当主播,张萍还特意找了老师帮她培训。
“照我说。”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眼中的几分情真意切并不全像是装的:“徐娇娇妈妈你还是拿了这钱吧,你们的家庭情况我们学校也了解过,徐娇娇同学以后上了高中也要花钱。”
“我们——我们不稀罕这钱。”张萍是个老实的妇道人家。自从男人在工地上没了之后,她没少受周围人的欺负。那些欺负她都能忍,但是关于她女儿的,她忍不了。
“我们,我们要那个女生给我们娇娇道歉!对,道歉——。”她再一次重复到。
女老师摊手,只能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再去沟通沟通,今天就先到这吧。”说完,她站起身,拿过桌上的钱,淡淡道:“再见,那我就不多送了。”
徐娇娇站在妈妈一起,看着头也不回离开地女老师,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心酸:“妈妈,不如我们就——。”
“不行!”张萍轻而尖锐地打断徐娇娇的话:“妈妈让人欺负了一辈子就算了,我不能让你再被被人欺负了。不能!”
徐娇娇默默低下头。
*
下午运动会结束。
杨意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是孟晚一个小时之前发来的。
路上遇见一个从校门方向走来的行政的老师。
他笑着跟杨意打招呼。
“你妈在校门口等你呢。”
杨意心里一咯噔,但还是笑着点头:“再见,陈老师。”
杨意爸爸杨高才是她初中的党委书记。阳城就这么大,老师之间多少要互相给几分薄面,所以杨意也是从小在这帮人的眼里看着长大的。她妈妈孟晚在镇医院做行政。其实按一般的标准来说,她家在阳城也算是“精英阶级”了。
但山外总有山。
杨意的小姨妈,孟晚的妹妹,才是真正的成功人士。人住在一线大城市,两百平的大跃层,还靠江。自己是中学校长,找的老公是二甲医院副院长。生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从上初中开始就送到英国去读贵族学校。小的也在全市最好的学校里待着。
两相一对比,杨意家就逊色不少。
这种逊色随着杨意中考失败达到了顶峰。
中考成绩出来的当天开始,孟晚整整一个月没有搭理她。杨意自己也很痛苦,但奇怪的是,除了痛苦,她的心里还有一种隐而不宣的畅快。
杨意中考失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孟晚总故意在杨意面前提起之前那个流掉的孩子。这个孩子虽然从来没有机会来到这世界。
但是他早就得到了默认。
如果他来了,一定会比杨意优秀。
死人的确是不会再开口,但他们也幸运,至少不用再自证。
不用自己一遍遍地去努力证明自己,自己是优秀的。
白色的奥迪q5停在校门外。
“怎么这么晚?”杨意刚拉上车门,上来劈头盖脸就是孟晚的一句责备。
“老师留我下来打扫操场上班级留下来的垃圾。”她扭过头,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地撒谎。
孟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杨意:“今天你小姨一家来做客。”
“还有阳阳。”说到这个小侄子,孟晚的脸上才挂了点笑:“这小家伙钢琴刚考完级,高兴得不得了。”
“你说说你,当初让你练个钢琴,每天嚎地跟鬼似的。阳阳这么小,往钢琴前一坐,就能练半天。”
那你去认他做儿子呗。
要不,你再生一个?
哦,对不起,我忘了,您子宫大出血,不能生了。
杨意笑:“那我们去接爸爸吗?”她试着把这个话题挑开。
“不用。”孟晚启动车子,白色的车缓缓劈开路上结伴的人群,面无表情:“他下午有事,自己回来。”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杨意,你们快期中考试了吧?”
挑开了一个话题,但是没想到又撞上了另一座冰山。
“嗯。下个礼拜。”她的声音莫名地低下来,听到正在开车的孟晚耳朵里,就全都成了心虚。
“好好复习,记住了没?都高三了,你还是班长,到现在都没考进过一次班级前三,丢不丢脸?”
“我知道。”杨意有点不耐烦了。
*
宋阳注意到身后的白色轿车,她伸手拉了一把走路没留心的季兰。
“当心。”
车身几乎贴着她们匀速离开。宋阳扭头看了一眼,透过车窗,看清了里面坐着的人。
是杨意。
“这是班长她妈妈的车吧,真阔气。”季兰砸吧了两下嘴,转头看宋阳:“你刚下午去哪儿了,一整个下午都没看到你?”
“陈老师让我去器材室拿东西,阿姨不知道器材室有人把门关上了。”
“这么倒霉?然后呢?”
“后来有同学偶然路过就帮我开门了。”宋阳随口几句,轻描淡写地略过。
“怎么样,那同学帅不帅啊?”
宋阳摇摇头:“就一普通人。”
季兰点点头:“哎,你知道杨意的事吗?”
宋阳转过头,看着季兰,疑惑:“什么事?”
季兰头凑过来,小声开口:“听说她妈会发疯打杨意。”
宋阳抬头看着消失在道路尽头的白色车尾,轻声道:“哦,真的吗。”
那很好啊。
7. 第 7 章
杨意的妈妈会发疯这件事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初中的时候宋阳也曾耳闻过。
杨意的妈妈到学校来闹过两次。一次是为了杨意,还有一次是因为杨高才。
初三一模考,杨意没考好。孟晚直接杀到学校来找了他们班班主任,具体情况宋阳不清楚,好像是在办公室闹了一场。从这之后扬意的状态特别不好,接连着好几天没有来上学。杨高才也跟着请假了好几天,宋阳不知道那段时间他们家发生了什么。但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杨意再回学校已经是一周之后,在学业如此繁忙的初三复习阶段,饶是那些天天想着混日子的人都不会缺席这么久。她回学校后,整个人都肿了一圈,精神看着很不好,脸色发黄,黑眼圈又重。
很多人说,因为杨意一模没有考好,她妈发疯了,带着她寻遍各路神仙,给她搞了很多独家秘方。
比如把写了符文的纸条烧成灰泡在水里喝。
杨意也基本不吃学校的饭,一到中午她就去杨高才的办公室吃饭。杨意的妈妈每天都给她准备了丰盛的午餐。鸡鸭鱼肉还有一些宋阳见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并且让杨高才监督她必须吃完。宋阳在厕所旁的垃圾桶里见证了这些丰盛大餐的最后的归宿。
然后杨意实在受不了离家出走了。
后来是杨高才把人给找了回来。
说出来也许会有些可笑,宋阳同情她。至少是那时候的杨意。
孟晚第二次到学校闹的原因比较讳莫如深。宋阳只是隐约听起办公室的老师走露了风声,说是因为她怀疑学校有个女老师勾引杨高才,最后结局是以那个女老师辞职而告终。
学校里关于这件事传了不少风言风语,但是杨高才每天依旧尽心尽力的工作,不为所动。时间久了,大家自然也就忘了这事了。
只是宋阳想过,杨老师真的也会出轨,也会干这种下流无耻的事吗。
后来的某一天的课堂上,下午的阳光耀眼地洒在黑板上,刺目地令人无法直视写在黑板上的字和此刻正半蹲着背对着全班写字的杨高才。
宋阳抬头定定地看着站在黑板前的这个站姿稍显局促,扭捏的身影。他圆润又凸出的屁股上顶着自己日渐宽厚的腰,两鬓的白已经渐渐显露。宋阳想到某次在宋建国忘记关掉的DVD里看到的那个赤裸的男人和他毫无遮蔽的下/体。
宋阳看着眼前的这个身材高大面容还算和蔼的男老师,禁不住想,他褪去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之后,剩下的也只是一幅令人作呕又反感的躯体。
包括他的下/体。杨高才的那个地方,不出意外也是长满了黑黑的毛,喷洒着厚重的欲/望,丑陋且搞笑。
瞬间,这个在外人嘴里口口相传的好老师,在宋阳的眼中染上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恶心。
原来大家都是人。
杨高才不过也是这丑陋人类中的一员罢了。
*
运动会结束后的周一上来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全校发型检查。
周一上来的第一件大事。
是洛音。
洛音死了。
死在学校附近一座未竣工的公园的人工湖里。
教学楼前的那辆警车停了整整一个上午。期间陆陆续续有学生被叫到行政楼,都是那几个跟洛音混得比较好的女生。
虽然她们平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但是摊上人命这种大事,还是一下打回了原型。
深棕色的宽大木桌将会议室里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李凯静静地望着对面三个嚎得真假莫辨的女生,眉头微皱。
一旁的年轻女警察则显得比较有耐心也有同情心。袁清初来乍到,又是女生,她拿起桌上的抽纸递给她们柔声安慰:“没事,先擦擦。不要害怕,我们就例行公事。”
李凯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潦草的记录了一些凌乱的信息,都是关于洛音的。
其实早在这件事之前,李凯就对这个女生有所耳闻。她爸是阳城一个有名的大流氓,在镇上开了两家洗浴中心,三家修车铺。他做生意多少沾点不干净的地方,自然就跟所长走得近。但是自从老所长退休,新所长上任后,洛少华来“串门”的次数就基本绝迹了。新所长是市里派下来的,岁数跟李凯差不多大,笑面虎一个,油盐不进。
洛音这女孩仗着她爸这个靠山从初中开始就横行霸道,惹了不少事,最后李凯他们老所长都对这个女孩感到头疼。
“迟早出事!”
这不,还真就出事了。
李凯想到这,心里突生一阵烦躁。他唰地一下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坐在正中间的一个挑染了紫色头发的女生。
李凯上次在派出所见到她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幅哭哭啼啼的样子。那龇牙咧嘴的模样,干死十头老虎都不在话下。
“哭也哭够了,说说吧。”
“说……说什么?”紫毛女生放下纸巾,眼睛微微红地看向李凯。
“周末两天你们跟洛音在一起吗?”
摇头,摇头,还是摇头。
“洛音说她周末有事。”紫毛左手边的一个短发女孩轻轻开口:“我们本来打算一起去唱ktv,她说临时突然有约。”
“什么事?”李凯没问几句,烟瘾又犯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手刚伸进去,抬眼看到斜对面那位坐着的老师面色不太好地看着他。
李凯心领神会。
学校圣地,不得造次。强行把烟瘾给压了回去。
“洛姐也没具体说,就说是好玩的事,说是周一再跟我们说。”
“那。”李凯手指轻轻敲桌,沉声道:“按照你们的一般惯例,她说的‘好玩’的事具体指那些事?”
三个女生瞬间哑口。
李凯耐心等了十来秒,再问了一遍:“不用全部都说,就挑几样说说吧。”
几个女生私下交换了一波眼神,最后还是中间那个紫头发的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能是找了个新男朋友,或者买了什么新的好东西跟我们分享分享。”
袁清边听边在一旁记录。
“就这?”李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再仔细想想。”
“你们使劲扯着别女孩头发,对着人脸上呼巴掌的时候不是也觉得挺痛快有趣的?”
“李警官——。”一旁的老师坐不住提醒他。
李凯恍若未闻:“说!”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手指着右边那个从头至尾都没有开过口的长发女生怒斥:“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长发女孩子吓得一激灵,还没干的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掉:“她说——她找到了一个好玩的宠物。”
袁清让李凯这一顿突如其来的怒火也吓得不轻。
自从她被分配到李凯手下,周围干了几年的年轻同事都纷纷同情她。
后来袁清才渐渐明白为什么。
李凯脾气贼臭,特别是对小姑娘。按现在的话来说,他有厌女倾向。
本来袁清还半信半疑,因为李凯虽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但也没说过什么重话。不过按眼下这情形看来,袁清好像有一点点相信了。
“李警官,麻烦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女老师站起身来提醒,声音不大,但是严肃。
“好好好。”李凯挤出一丝笑容。反正他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宠物指的是什么?”袁清冷静下来后好奇。
短发的女生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次还是紫头发的那个更干脆利落:“可能是谁又得罪她了。”
“那是谁?”
三个女生又一次集体陷入了沉默。
“我……我好像知道。”长头发的女生怯生生地举起手来。
“上次,上次我在食堂听到了。”
“她跟徐娇娇说的话。”
“徐娇娇?”李凯眉眼一挑,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她说什么了?”
“洛姐说,说她要玩死她—。”
“徐娇娇?”袁清这会儿也想起来了:“是不是之前一个被偷拍了私密视频的初三女生?”
李凯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妈之前带着她来报过案,好像就是因为校园霸凌。”袁清凑近李凯,小声开口。
“所以她是去见徐娇娇了?”李凯问她们。
得到了长发女生一个迟疑的点头。
“会不会,会不会是徐娇娇杀了洛音?”短发的女生忍不出猜测。
李凯摇了摇有些僵硬的脖颈,对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已经初步有了结论。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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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就到这吧。”李凯站起身。袁清见状连忙合上笔录本。
“你们可以先回教室。”李凯等三个女生都走完了,也没动,他看向对面的女老师:“徐娇娇这个同学的事,能详细跟我们说说吗?”
女老师木着张脸,站在那,微微点了点头。
*
今天是袁清侄女的生日。
她上了车才想到自己忘了自己忘给那小祖宗准备礼物了,按那小魔女的性格还不上蹿下跳。
“那个,李队。”她干笑了一声,看向正坐在驾驶座上吞云吐雾的男人。
李凯以为袁清要说她抽烟的事,连忙掐了烟:“烟瘾重,忘了。”
“不是这事。”袁清摆手:“回去的时候,您能不能顺带捎我去一趟商场,我侄女过生日,我礼物还没准备。”
“生日礼物?”李凯说完这一句,默默顿了几秒答应:“成。”
车开到商场的地下车库。李凯的车是suv。底盘高,袁清下来的时候没当心,脚下一绊,差点直接扑在地上。
“万达哪里有卖女孩东西的呢——。”袁清没来过这边,她嘴里边嘀咕边拿出手机开始查。
“三楼。”李凯路过她,不轻不重地地丢下两个字。
袁清追在他身后,跟着一起上了三楼。
三楼一整层都是儿童区。袁清一眼就发现了家玩具店:“李队,我去那家店看看,很快就回来。”
袁清匆匆交代完,没想到李凯转头跟着她一起进了这家玩具店。他也不搭理袁清,就自顾自地在店里看了起来。店员殷勤地迎上来,李凯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也不搭理。他本来脸就黑,没有表情更是臭的吓人。
小姑娘喜欢冰雪女王。袁清随便拿了个大号的玩具娃娃结账出来。发现李凯人已经等在门外,手里还提着跟袁清手里一样的同款袋子。
“李队,你也买了?”袁清惊讶。
“你买了什么?”
李凯不搭理他,转头就走。袁清莫名吃了个闭门羹。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难受。袁清一直在反省自己刚刚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车厢里浸着一层浓浓的陈旧烟味,袁清纠结了小半天还是没忍住,悄悄降下一些车窗。
“我过会儿再去一次案发现场。”李凯两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紧抿的嘴角里写满了严肃。
“我把你放在公园对面的车站,那儿有直达所里的公交车。”
“好的。”袁清关上车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盒子:“李队,关于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目前还看不出什么。”
“等见过徐娇娇再说。”李凯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刚那女老师同她描述的关于徐娇娇的事。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收紧再收紧。
*
洛音的死对宋阳来说是一件好事。
至少,能抹去一些残留在她心头的罪恶感。
但是这种“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宋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黑板前追逐打闹的两个男生。喧嚣和吵闹被禁锢在原地,她被单独流放在一个真空的地带。
没有声音,没有情绪。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顺着记忆的纹路,一寸一寸的攀爬回来。带着报复,带着仇恨。
是血。
是她的血。
“宋阳?”
如惊鸟一般,宋阳猛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
膝盖狠狠撞在桌凳上。
强烈的痛感,铺天盖地而来。像一根脆弱的芦苇,被风拦腰折断。
宋阳弯腰俯背,重新又摔落回现实。
“你怎么了?”
“叫你好几遍也不回,在想什么呢?”
宋阳看见季兰从教室门边走来,内心慌乱,手却镇静地从桌肚里随笔抽出一本书死死压在桌上。
压在那一行发滚发烫的字上。
谁是下一个。
端正无暇的笔记,像是精心刻画后的雕琢。
看不出情绪,也没有情感。
字里行间,只浮现出两个字。
审判。
是谁写的。
宋阳扭过头,环视整个教室。
每一张脸都熟悉也陌生。每一张脸上眼角眉梢藏着的表情,却全都不对味。
8. 第 8 章
李凯白天第一时间去过一次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后来想起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把袁清送走后,自己又去了一趟公园里。
公园是新建成的,内部还没有装监控。
尸体是早上晨跑路过的一个老人发现的。
李凯来查看过,四周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没有找到任何争执打斗的痕迹。甚至你说洛音是自杀,也都说得过去。
当然,这一定不是自杀。
李凯在河边的一处长椅上坐下。河对岸正对着一处居民楼小区。河岸宽约二十来米。靠近公园这一边的岸是个斜坡,坡上种着成片的灌木类植物。
李凯默默凝视着平静湖面,脑子里在回想刚刚那几个女学生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走到离他不到三四米远的岸边的一颗香樟树下,李凯蹲下身看了看树下那倒了一片的海葱。
他手指划过那片倒伏,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后,人站到那棵树后向洛音落水的方向看去。
一个绝佳的,毫无遮挡的视角。
是谁站在这过?
徐娇娇吗?
*
李凯第二天决定去徐娇娇家。
袁清昨天在饭桌上伺候小公主吃饭,回到家已经累的筋疲力竭。倒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她还在犹豫明天要不要跟领导请半天假。
结果。
早上六点刚过。领导的夺命连环call便把她从梦里轰醒。
“几点了还在睡?”电话那头的李凯一大早就中气十足,袁清艰难忍下自己的怒气,认真揉了揉眼睛才确定自己没看错时间。
“李队,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早?不早了。”李凯走到玄关处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里,半蹲着身换鞋。从厨房里出来的张舒兰看到这一幕看不下去,跑过来替李凯拿着手机。
李凯见状,胡乱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妈,我走了。”
“一大早就急吼吼的,干什么去?”
李凯:“上班啊。”
张舒兰起的早还没来得及梳头,一头银发乱糟糟地顶在脑门上。李凯忍不住道:“妈,你别老待在家里,有空也去跟隔壁邻居去广场上跳跳舞,活络活络筋骨。”
“算了,你可饶了我吧,就我这幅老骨头,离埋土里都没多久了,还跳什么舞,不嫌丢脸阿。”
“妈最近的记忆是越来越差了,话说人活到我这个份上了,除了生死也没啥好担忧的了,但是妈就是放心不下你啊,自从你跟——。”
“妈,够了,别说了。”李凯轻声打断张舒兰的话。
张舒兰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李凯推开门去。
迎面正好遇见楼上下来的邻居。
“早,上班去啊。”李凯点点头。这个邻居搬来他家楼上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他们见面的机会不超过五次。不过张舒兰总在他面前提起这个李树。
李凯想起来,这个李树就在阳城一中上班。话说回来,他们这个小区在阳城一中上班的还不止一个。
张舒兰从后面跟出来:“小李啊。”她笑:“上次你给的那些小青菜味道真不错,真是谢谢你啊。”说完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对了,你这菜地是哪里找的啊?能不能给我也找一块?”
李树淡笑:“菜地是我朋友分给我的,估计没有空余的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你要吃什么菜跟我说,我给你送来,您就别费力再去种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
等李树走了,张舒兰又拉住李凯:“这总是吃人家的也不好意思,等到年底了,我买点肉你给人送上楼去。”
“知道了。”李凯简短回答。
李凯家的小区是旧小区。地下车库离他们家单元楼远,车库里又塞满了大量附近居民不用但是舍不得扔掉的家具。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把车停车库里,但地面车库又只有那么几个。僧多粥少。李凯昨天回来的晚,平时常停的车位让人给占了。他开过两个单元楼才好不容易捡了个漏。
站在车前,李凯左右忘了两遍,才确定这是他的车。眼下这场景,让李凯禁不住骂了句:我/操。
不仅我操,还我操/他大爷的。
车副驾驶位置的挡风玻璃窗前盖着一坨深色酱汁内容难辨的东西。李凯凑近看了看,依稀辨别出来是人家的剩饭剩菜。要不是早上赶时间,李凯非把这缺德的人给逮出来不可。
袁清坐在副驾驶上,本来满腹的抱怨,这下看着挡风玻璃窗前那一滩半风干的不明物体,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凯知道这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在好奇什么。只是他懒得解释。
“我问学校老师要了徐娇娇家的地址。”他甩出一场纸条递给袁清:“照着这个地址帮我导一下航。”
“还有等会你跟我一起上楼,你年轻,小姑娘愿意亲近你。”李凯简单交代了自己为啥一大早把袁清给拉出来的原因。
“知道了,李队,我一定努力好好干,不辱使命!”
“不过。”袁清实在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伸手小心地指了指挡风玻璃:“李队你是被仇家讨债了吗?”
李凯无奈勾了勾嘴角:“算是吧。”
车在主路上开了约莫半个小时,李凯根据导航打了把方向小心将车驶入一条小路。
根据给出的地址,徐娇娇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徐娇娇家是在一处老旧的小区。准确的说应该是几幢老旧的居民楼围成的一块居住地。李凯知道这个地方,每一处房子少说都有几十年的房龄。
因为不是正规的小区,所有也没有专业的物业管理,地上随处都是倾倒的垃圾以及倾倒垃圾过后遗留下来的痕迹。
李凯把车停在路边。袁清担心地看了一眼:“会不会被贴单阿?”
李凯耸肩:“这地方,真不至于。”
这地方,几乎是阳城最破旧没落的区域。
徐娇娇家在2号301,从路口右拐进去左手边第一栋。
袁清小心地抬脚避开一堆污秽物。她抬头看李凯,只是沉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只管往前走。
楼道里光线阴暗,一脚迈进去,瞬间换了一番天地。底楼杂乱地堆放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大量的塑料瓶。
袁清跟在李凯身后踩着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上楼。
路过二楼的门口时,201虚掩的门后突然“汪汪”地窜出来一条白色的小京巴。
“小土豆!赶紧死回家!”老人在门后喊。小狗停在门边,龇牙咧嘴地摇了几下尾巴,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扭身回家。
袁清打小就怕狗。李凯看出来她的害怕:“就是个畜生,怕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李凯站定在301门前。他四下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门铃。
他转身看了眼身后站着的袁清,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李凯抬手轻敲了三下门。
接下来就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在他们以为不会有人来开门的时候。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李凯在照片上看到的女孩子。
徐娇娇的长相跟照片基本没有出入。
*
考试时间定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杨意反复翻看着日历,心里默默计算。
期中考试正好撞上她的生理期,不偏不倚。
“杨意。”
“出来吃饭。”
“杨意?”
孟晚在门外催促。
“知道了。”杨意把台历扔在垃圾桶里,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疼痛迅速遏制住了她的焦躁,但是效果也极为短暂。
餐厅里空无一人的饭桌上,袅袅飘起的热气给人一种热腾腾的不真实感。
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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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没回家。
晚饭又只是杨意和孟晚两个人共度的时光。
孟晚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吃饭。”
杨意嘴角努力抽搐了几下。她在试着微笑。
“怎么准备这么多菜?”她在满桌的鸡鸭鱼肉前坐下,明知故问道。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要考试了,给你补补。”孟晚解下身上的围兜,晾在一旁的椅子上。
杨意不再多话,捧起碗筷,开始安静。
“高三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一定要好好发挥。”
“准备得怎么样?”
“最近看你睡得挺晚的。”孟晚给杨意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杨意咽下嘴里的饭,筷子点在那块肉上不动:“嗯,要考试了,想多做几套试卷。”
她低头用额前的碎发藏起了自己的情绪,也藏起了自己每天晚上这么晚睡其实是在看小说而不是学习的事实。
“别老低头驼背的。”孟晚不满地伸手拍了拍杨意的背:“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姿态。还有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领口太低。下次别穿了。”
“你的刘海也够长了。这个周五我带你去剪头发。”
“我跟你说,现在是学习最关键时候,别想着花心思打扮。这些都是假的,好好读书,到时候考上了个好大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孟晚说。杨意只负责点头或者沉默。
“爸爸不回来吃饭吗?”杨意觉得有些胸闷,停下机械塞饭的动作。
“你爸——。”孟晚提到杨高才脸色一下就变了,语气也不太自然:“你老惦记着他干什么?今年他又带初三,这不才刚开学没几个月,就又忙得脚不着家。”
“嗯。”杨意以为自己不会再失望。
“你也别磨磨蹭蹭的,喝完这汤赶快回房间写作业。”孟晚盛了一碗骨头汤推到杨意面前。
杨意沉默低望着闪着油光的汤面上漂浮的几颗红色枸杞。
她从小就很讨厌枸杞的味道。
偶尔回想过去,杨意也有过一段自由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杨高才还只是个普通的小老师。每天都会准时回家。每天吃完饭,他会带着杨意在附近的马路上散步,听杨意讲白天学校里发生的故事。
这些都是孟晚都不曾有过的耐心。
但一切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杨高才和孟晚感情破裂。
还是从杨高才做上领导,醉心于工作呢。
其实本质是一样的。杨意知道。杨高才的心已经不在孟晚这里,也不在这个家上了。
那他的心到底在哪里呢。
*
根据天气预报预测,期中考试当天又要下雨。
明明已经是十一月,整个世界仿佛还泡在雨季。电视新闻上在说,今年的第23号台风已经形成。
现在都快入冬却还在刮台风,果然世界都开始陷入不正常。
宋阳坐在桌前扒拉着自己并不喜欢的白粥。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员的声音让她觉得有些吵。
宋建国出夜车回来。徐美守在门口等着收他昨天赚的钱。两人因为钱多钱少的事又拌了几句。
“你们学校最近死了个学生?”宋建国进厕所前扭头问了一句。
宋阳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听说的消息:“对,高三的一女生。”
“怎么回事啊?”徐美坐到宋阳身旁,一起跟着好奇。
“我也不知道。学校老师不让讨论这事。”
“死的那个是不是洛少华的女儿?”宋建国眉眼里闪烁着几分张扬的气质,宋阳知道他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件事。
“所以说啊。”
“这坏人自有天收。”
宋建国甩着手洋洋得意地晃进厕所。
宋阳抿着嘴不说话。
如芒在背。宋建国说得是洛音,洛少华,也可以是她。
9. 第 9 章
关于陈洁的传闻。
值得被关注的人才会有传闻。
陈洁是阳城一中的一个神话。等到这届高三毕业,很快神话将会演变成神谕。校长已经做好了加冕的准备。
关于陈洁的传闻更多的是她的私生活。
陈洁是独居。四十出头的女人独自一人借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区,没有老公也没有孩子。在这个不婚逐渐流行起来的年代,这也算不上是件十分奇怪的事。但是陈洁有孩子。宋阳有次去办公室交作业,陈洁的手机屏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的页面。
微信聊天背景是陈洁和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孩。
两个人都笑得很甜很开朗。
宋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笑得陈洁。她一直都表现的很冷漠,像是一个设备精美但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唯一一次见到她的笑容,是在高一下学期。
一个校外在陈洁家补课的女生和家人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报警也无果。家长闹到学校里来,非说这件事跟陈洁有关。
陈洁当时正在上课,课上到一半,教务处领导在门外冲她招手。
她一开始没有看见,还是学生提醒了才后知后觉地放下手里的书。
陈洁站在室外走廊,那两个家长冲到她跟前。后来宋阳才知道,那两人并不是女孩的父母,而是她的叔叔婶婶。女孩的爸爸在坐牢,妈妈则生病去世了。教务处的领导本来是想要把人拦住的,但是对方动作太快。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陈洁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其余人震惊或震怒,只有陈洁依旧平静。
女孩叔叔把一张纸狠狠地丢在陈洁脸上:“就你也配做老师?是你教唆敏敏离家出走的?!”
面对他气势汹汹的声讨,陈洁却如同一座山般,巍然不动,没有倒退半步:“教唆这个词并不合适,我只是给她适当的提了个意见。”
陈洁的云淡风轻引的对方家长怒火更上一重。还好这次领导的动作快了,陈洁没有挨这第二下巴掌。
“陈老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人家长说说。”
“没什么事。”陈洁冷静陈述。
“怎么会没事!我侄女不见了!她听了你的教唆离家出走,现在连警察都找不到她!”女孩婶婶眼眶含泪,目光凶狠。
“你们这么紧张是因为侄女不见了还是难过到手的财产没了?”陈洁突然看着眼前这两个仪态尽失的人问道。
“什么意思?你别血口喷人。”
“徐敏都跟我讲了,你们想要把她父亲留给她的房子过户给到你们儿子名下,这合理吗?”
陈洁说完笑了一下,接着没有给她们开口的机会,立马震慑道:“你们最好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马上报警。这一个巴掌,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被说中的夫妻二人更加气急败坏,但他们看出来陈洁不是好惹的,又怒骂了两句后,只能不甘心地咬着牙扭头走了。
“陈老师——到底怎么一回事。”见那对夫妻走了,教务处老师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陈洁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您放心,人没事,她这几天一直都住在我家里。过几天我会送她到她妈妈那边的亲戚那儿去。”
教务处的老师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学生的意愿。我不能说。现在我要上课了,你们请回。”陈洁说完转身就走回教室。她拿起讲台上的试卷,抬头稍微理了理刚刚被打乱的头发,然后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讲评试卷。
不到十分钟,热烘烘的一场闹剧收场。
陈洁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而班级里所有的学生都抬头看着她。比过往讲任何一次重要的知识点都还要认真。
毕竟陈洁的狼狈,比任何东西都吸引人。
但是相反,她没有狼狈。甚至又笑了。
宋阳细细回味着她陈洁脸上刚刚一闪而过的那个笑容。笑容有很多种,但是类似刚刚陈洁的那一种,她似乎只在徐美脸上看过。
笑里透着看穿,冷漠,还有不屑。
陈洁一定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但是传闻从来没有能深入到那一段。没有人真正知道她的故事是什么。
那一天徐敏的叔叔婶婶彻底断了霸占自家侄女房产的美梦,灰溜溜地被打回了原型。
而那一天的陈洁,至始至终都还只是她。
她只有失去,再也没有得到。
*
徐娇娇跟照片中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出入。矮小,皮肤黑黑的,一双眼睛生得漂亮,眼珠子亮晶晶的。
刚刚开门的时候,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她的这双眼睛。
只是接下来她一系列的行为是李凯始料未及的。
徐娇娇知道他们找上门的目的,她没有任何反抗或者是辩诉的企图。
“我就是徐娇娇。”
“你们是为了洛音的事来的吧。”
她就站在门边,告白了一切,神色平静没有波动。
“是我约了她在公园见面,然后趁她不注意把她推下去的。”
说到这,李凯的手机正好来电话。
“喂,李队。”电话那头是刑侦科的同事。
“有线索了?”
“嗯,我们把公园里面和附近都查遍了。公园里还没来得及按摄像头,但是公园门口有一个摄像头。我们找到摄像头,翻遍案发当天的所有视频记录,除了受害人外,只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对象。”
“谁?”
“我刚刚已经把视频截图发给你。”
李凯来不及挂电话,直接打开微信界面。
对方的微信是一分钟之前发来的。李凯点开他发来的图片。当时天已经全黑,公园门口面朝主路,正对着路灯。公园门口出入的人都照的清清楚楚。照片上的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女孩,个子矮矮的。
“不用看了,那就是我。”徐娇娇就站在李凯对面,李凯讲电话的时候没有避开她,她自然也就听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你一眼就认出来了吧。”徐娇娇的眼睛盯着李凯一动不动。第一次,李凯有了想要逃避的冲动。
“为什么。”李凯追问。
“理由?”徐娇娇仿佛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她一点也不害怕或者局促。她的冷静超乎她的年纪。
“你们没有看过那个视频吗?他们毁了我,并且还不打算罢手。”
李凯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说下去:“不管怎么样,你先跟我们走一趟。”李凯说着探头向屋内张望了一圈。
“我家只有我妈。”
“她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
“那我们在这坐一会儿,等你妈妈回来。”
“不用。”徐娇娇果断地拒绝了李凯的提议:“我可以借用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李凯还没说什么,袁清已经把手机递到徐娇娇面前。
“用我的。”她看了一眼李凯。李凯不说话。
徐娇娇打电话也没有避开李凯他们:“警察来找我调查一点事,我先跟他们去了。过一会儿他们会再联系你。”
“妈妈,你好好看病。”
徐娇娇简单的交待完,把手机还给袁清:“谢谢姐姐。”
“现在可以带我走了吗?”
她又看向李凯。
*
问询室里。
因为李凯迟迟联系不到徐娇娇的妈妈,只能委托了她们小区的一位基层干部一道陪同受审。
李凯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作案动机和作案手法。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为什么选择这么坦白地承认,一丝一毫的逃避都没有。
“没有什么好逃避的。”
“反正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徐娇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不轻不重。她刚刚来的时候还有些紧张。现在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我杀了她,说不定还能让别的人免受像我一样的苦,这样算起来,我是不是做了件好事?”问询室冰冷的光照不亮女孩的眼底。
“你和死者之间的恩怨究竟是由于什么事?”一旁的袁清问道。
“恩怨?”
“姐姐你指的是她们拍的视频吗?”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短短五个字,无奈又悲愤。
“你们知道吗?”她轻笑着反问。笑容像是一把锐利的刀,稳稳地捅在袁清涉世未深的心头上。
“今天就到这。”李凯站起身,低头看了眼袁清,后者也跟着起立,一言不发地在李凯身后退出来。
徐娇娇就坐在那里。
没有动作,和表情。猜不透她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但在这一个瞬间,李凯是能够感同身受的,甚至不仅仅是感同身受,而是万箭穿心。因为他认识那个表情,李凯在自己女儿的脸上也曾见过那样的痛苦。
李凯工作繁忙,跟妻子离婚后自己抚养孩子,但是却因为长期的疏忽,导致女儿长期一直活在校园霸凌下他都不知道。
等到一切被发现,是李凯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
前妻一个毫不留情的耳光,和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儿终于把他扇醒了。
“工作工作,你就抱着工作去死吧!女儿被人欺负到割腕了你才知道来!”
李凯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但是当时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霸凌她女儿的是班上的几个同学,但是因为情节不重,对方年纪又小,所以最后只是不了了之。
之后前妻带着女儿去别了的城市生活,一年都见不上一次。他有时想要送个礼物都会被拒收。
李凯一直都记得对方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很正义,但是你甚至都主持不了你女儿的正义。”
李凯在那一瞬间的确是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情绪,他厌恶法律,厌恶作恶的人得不到报应,善良的人永远被欺凌。
但他又很快清醒。
屠杀恶龙的勇士,永远不要成为恶龙。
法律不完善,他不能保护每一个人。
但他独立,公平。是情绪化的人类所能产出的最绝对无私的产物。
面对徐娇娇的全盘招供,李凯无法确定,但他有感觉,事情的真相还未完全到来。这件事在他这不会轻易地结束。
“安排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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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见面。”他偏头对身旁的一个年轻警察交代:“她心里防御很厚,性格较为偏执,对生活和生命的悲观情绪很重。”
袁清扭头默默地看着监视器里的女孩子。
她从小一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地长大。无论是家庭,还是学业都没有太大波折。在这里,是天堂同地狱相撞的瞬间。受到巨大冲击的一方,理所当然是一直活在良善之中的袁清。
*
徐娇娇杀了洛音。
学校所有人对这个结果似乎都不是太意外,甚至有一种隐而不发的满意。
这就是报应。
是洛音这些年作恶多端的下场。
宋阳却无法参与这场理所当然的狂欢中。
期中考试第一门语文考试结束后——
又出现了。
在她的桌上,那句没头没尾的句子。
你是下一个吗。
宋阳牙关紧咬努力抵住脊背上透出来的一阵阵寒意。刻意被灰飞烟灭后往事,在这一个瞬间猛然鲜红起来。像是风吹过后的火炭,烧的人血都要滴出来。
是她。对吧。果然是她。
是江心。
但是她已经死了。
到底是谁。
宋阳对照着自己刚收上来的英语本子,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咬着牙开始一本一本翻开对着上面字迹参照对比。
她要找出这个人是是谁。
宋阳有种无法描述的预感,这个人一定是在她的周围。
*
今天考完试,放学时间比平常提早了一节课。上次运动会季兰临时有事,两人没去看成老师,因此换到了今天。
去的路上,宋阳一直在想留言的事,大脑空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她比对了全班所有人的字迹,但没有找到一个相似的。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初中部跟以前一摸一样。
校门口进来正对着一块横卧的大石,石头上刻着“自强不息”四个红色大字。
三年过去,红字的颜色看着有点掉漆。宋阳努力盯着它看了很久,没能回忆起来它原来还要新一点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石头周围绕着的那一圈一圈盛开的小花,五彩斑斓,廉价却可爱。
校门正对着教学楼。此刻还在上课的点,整幢四层的教学楼都静悄悄的。宋阳抬起头,对着九一班教室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两人往学校里走去。
季兰突然问她:“上次乔衍请你吃饭的事,还有下文吗。”
宋阳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摇头:“没有。”
季兰笑:“那你没跟他说?”
“没必要。”宋阳的语气有些不好。季兰察觉出她的不快。
“哦。”季兰随便敷衍了一句。
*
宋阳坐在初一的教师办公室里,季兰正跟自己的前语文老师谈笑风生。
以前教过她的老师现在都不教初一。宋阳也没有打算要去拜访他们。她从来都只是班上平平无奇的一个女生,在大多数老师眼里是一种种可有可无的存在。
虽然杨高才作为一个班主任会关心她几句。
但是宋阳也不并想要再见到他。
“你们班上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叫江心的?”
宋阳失神地抬头,正好迎上中年女教师炯炯的眼神。
“看你有点眼熟。”
“以前是杨高才老师教的班吧。”
“……是的。”宋阳没有否认的理由。
“江心那小姑娘是个怎么样的女生?你们班当时谁跟她关系比较好?”八卦来得总是这么不合时宜,即使是对于这样一件已经尘封已久的事。
“我——不清楚,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女老师微微叹气,又拿起笔批作业。好像她并不意外宋阳的回答。
季兰好奇起来:“江心?就是跟我们一届的那个出车祸死了的女生吗?”
宋阳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的时候,是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讲话了。
“是啊,你说她那天晚上这么晚了怎么还会在学校附近徘徊?听说之前也有人看到她晚上在外面不回家。还有人说她在校外有个男朋友,这女孩子啊。”老师叹了一口气:“还是得自爱一点。不然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说完,老师一看时间不早了就开始赶人,宋阳他们见状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快三年了。
一个原本平平无奇,默默无闻的女生,却依旧是这个学校里一段不会老去的传闻。
春分吹嫩芽的年纪里,她已经在冰凉的地下躺了这么久。
“她是不是自杀?”宋阳和季兰肩并着一起走出校门,好奇问了一句。
“不过被车撞死多痛,一般自杀不都是跳楼或者是跳河吗?”
宋阳仰头看着西边,血染的残阳,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可能吧。”
“当时初三压力也很大。”宋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地说。
这一刻,宋阳清晰地知道,她会有报应的。
10. 第 10 章
一年之中步入十一月,一年只剩下最后的六分之一,这一年能留给人的时间也不多了。
徐娇娇那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杀的洛音。
袁清看着对方一脸斩钉截铁,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禁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她杀的吗。”随后又立马否定:“但我还是觉得不像。”
李凯觉得还是有必要要去查清徐娇娇和洛音矛盾的源头。学校里那三个他们后来问过几次,对此表示一问三不知。
于是他们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陶小伟。
洛音出事的第一时间,李凯见过他一次,但是由于洛少华也在,对方情绪比较激动,他们也没怎么来得及的细聊。
华天汽修店关了三天后又重新开业了。
“我以为起码得关个一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开业了。”袁清跟在李凯后面,一起从车上下来。
李凯拍了拍夹克上的灰:“关门歇业,这停的都是钱,做生意的人能舍得?”
袁清跟在后头嘀咕了一句:“冷血。”
李凯没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袁清闭上嘴巴,摇了摇头:“我没说什么。”
“说我冷血,有本事你到洛少话面前去说说看。”
切,听见还装没听见。
店里工人正在忙,见到李凯和袁清进来,一个正在对着一辆轿车卸轮胎的工人走上来问他:“修车还是洗车?”
李凯四下环顾了一圈,摆摆手:“都不是,我来找陶小伟。”
“哦,找陶哥?”那工人听了后脸色变了变:“陶哥不在,你找他有什么事儿?”
李凯直接向他亮明自己的身份:“我是派出所的,来找他了解一些事情,他人不在,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那人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后才摇了摇头:“没有,要不您改天再来吧。”
李凯想自己哪来的这么多的美国时间,还改天再来。
“那你现在就帮我联系一下——。”李凯这边话还没说完,袁清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往外看。
修车行外开进来一辆深蓝色的宝马。
车刚刚停稳,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戴墨镜,穿着一身休闲装的年轻男人。
正是陶小伟。
他下了车没直接走,而是绕道后排的位置拉开了车门,等了几秒后,车上随即下来一个挺着孕肚,一脸浓妆的女人。陶小伟还十分殷勤地帮人提包。
“这是谁?”袁清好奇。
那工人下意识小声答了一句:“我们老板的新老婆。”
原来如此。
李凯想。
难怪那天洛少华得知洛音的死讯后,愤怒明显要多余伤心。原来是早就后继有人了。
陶小伟搀着邵美丽进店,他自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店门口的两位警官。
“李警官,您怎么来了。”他没松手,看向李凯的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李凯问:“想问你点事,方便聊聊吗?”
陶小伟比预想中的还要配合:“当然。不过在这里聊不方面,我们去隔壁的茶楼怎么样?”
这个点茶楼正好没什么客人。
但是陶小伟还是要了一间二楼的包厢。
李凯没点东西,只是问服务员要了一杯水。袁清见状,也有样学样。服务员看了一眼陶小伟,后者点点头:“那我也要一杯水,你先上,回头我再跟你们老板说。”
陶小伟是熟客,服务员也没多说,抱着菜单就退出去了。
“你们来找我,是洛音的案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李凯开门见山问道:“你知道徐娇娇和洛音是怎么会扯上关系的吗?”
陶小伟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你们也知道洛音的性格比较强势,平时难免跟人有摩擦,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我也不可能十分清楚啊。”
性格强势。
跟人有摩擦。
袁清歪着头想了想,他倒是很会美化用词。
李凯之前对陶小伟也是略有耳闻,没跟洛少华之前就是个地痞小混混,跟了洛少华之后也没少给这对父女干脏活。尤其是洛音。
“我们查过洛音的通话记录,她出事的当晚跟你打过一个电话。”李凯眯了眯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提起这个,陶小伟蓦地摸了一把鼻子,似乎在忍住什么情绪:“我是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因为我知道她走之前没吃饭,想给她点个餐,但谁知道她,她——。”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了。”陶小伟上一秒刚难受完,下一秒忽然就拍案而起:“我知道洛音为什么会跟徐娇娇产生联系了,有那么一个人洛音跟我提过!”
……
和陶小伟聊完,李凯跟袁清一同走出茶楼,还没到车边,袁清就忍不住问了:“李队你是在怀疑陶小伟吗?”
李凯拉开车门,逆着光看她:“你觉得他不可以吗?”
女朋友刚死,脸上不见什么悲伤。
“但是我听学校里那三个女生说过,洛音跟陶小伟的关系本来就不对等,陶小伟在洛音那里算是做牛做马的存在。”
“但是他害死洛音有什么好处呢?”
“没了洛音,洛少华更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了啊?”
袁清坐进副驾,皱着眉头在那里分析。
李凯点头,他的烟瘾又要犯了:“的确。他一心想要扒着洛少华,甩都甩不掉。”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是徐娇娇杀了洛音吗。
*
宋阳最近每天都睡不好。
她开始频频梦到江心。
梦见她的笑,她快乐,她的侧脸,她的沉默,她眼神里的痛苦。宋阳像个偷窥狂一样,每天都在梦境里窥见各种各样的江心。
自从偷钱事件过后,江心就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活泼好动,也很少说话。仿佛是出于一种补偿的心态,宋阳开始时不时地主动跟江心聊上几句,中午偶尔也会跟她一起吃放。
江心对宋阳莫名的热情,既不主动,也不拒绝。
初二下开始上晚课。到了入冬阶段,天都黑得很早。宋很怕黑,可是家里人没有空来接她回家。后来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宋阳回家的路上,就是江心。
她不会跟宋阳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
后来宋阳才发现,她们的家在同一条路线上。江心会看着宋阳进了自家的小区门口,然后再独自回家。宋阳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在那么深的黑夜里,她会不会害怕。宋阳没有问过,江心也没有说过。
冬天放学后的某一个平常的夜晚。江心站在校门口,嘴角轻轻呵着白气,跟宋阳说了很久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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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话:“宋阳,今天我不想回家,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当时正逢镇上最大的商场开幕。
江心拉着宋阳去商场门口看圣诞树。
那是宋阳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这么漂亮这么璀璨的圣诞树,她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韩剧,抬手指着树顶的那颗涂着金漆的塑料星星:“听说摘到那颗星星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真的吗?”江心平静无波的眼中泛起惊讶。宋阳很久都没有见到她笑了。那一刻,她深受触动。
“对不起。”
“那个钱的事——。”宋阳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那件事。
“没关系。”江心安慰她:“一切都过去了。”
“真的对不起,真的——。”江心的从容温和让宋阳更加的无地自容。
“宋阳,如果你有秘密的话,你会把她藏在哪里?”江心打断宋阳的自责,忽然神神秘秘地看着她
“什么?”
“如果我有秘密,我就把她放在。”江心把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上面。”
宋阳还是不明白。
但是江心好像也没指望她会听懂,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这也不重要。”
“宋阳,你能去陪我买双新鞋吗?”
“我想买双厚底鞋。”
*
周二出期中考试成绩。
第四节课下课,所有人都急着往食堂冲。
杨意小跑着出教室,却大步追上正往办公室走的陈洁。
“老师。”
“陈老师。”
陈洁驻足停步。
“什么事?”
她见是杨意,不见表情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
“老师好!”
“老师中午好!”
几个别班的男生路过,大笑着同陈洁打招呼。打断了杨意正打算说出口的话。
如果我妈打电话来问成绩,您能不能帮我解释几句。
考试当天我正好生理期,身体很不舒服,所以考试才没考好。
在杨意脑子里已经走了一节课的话,到了眼前,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开不了这个口。
算了。
“我想说。”
“中午有班长会议,我想跟陈老师您请个假。”
“好的,没问题。”陈洁询问的眼神落在杨意身上。
“还有。”杨意略微一弯腰,却没有离开:“老师我这次考试物理又没有考好,其实是因为我当天是生理期,我实在是很不舒服所以才会发挥失常的,我——。”
“没事的,只是一次小失误而已。”陈洁打断杨意的话,面带微笑的安慰她:“不过你下次该加油了。”
“谢谢,谢谢老师。”杨意的眼里涌出感激。
陈洁摆摆手:“赶紧去吃饭吧。”
陈洁没有进办公室,而是一直站在走廊外,看着杨意离开的背影。
等她下楼人走远了,陈洁才转身走回办公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陈洁抱着练习本走回自己的位置。她放下本子,神情漠然地拿起桌上的手机,熟练地摁下十一位数字。
“喂。”
“杨意妈妈你好。”
“关于杨意这次的考试,我有几点想要跟你沟通一下。”
……
11. 第 11 章
十一月末尾,南方城市关于冬天的气息,开始一层层加重。
班上断断续续地出现了感冒的同学。
咳嗽,打喷嚏,穿插于静如死水的课堂间。
宋阳也不幸中招,早上起来,喉咙疼得厉害。
她脑袋晕乎乎的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厨房里的灯亮着。
“有没有药。”
“怎么了?”徐美手里颠着锅,分心看宋阳。
“我感冒了。”宋阳人半倚在门框上问。
徐美盖上锅盖,责备:“让你好好穿衣服就是不听,这也不穿那也不穿就是要漂亮!现在冻出病来了吧!真是活该!”
宋阳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反驳她。
徐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但到底没有置宋阳于不顾,她两手在围兜上一擦:“我去给你找找。”
家里的药都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宋阳转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她坐上沙发,沙发冰凉的人造革,贴着她脖子上露在外面的肌肤,让此刻身体温度偏高的宋阳有种奇妙的舒适感。
她仰着头,无聊地观赏着客厅的水晶吊灯。无数的玻璃珠子由一根根头发丝般细的线挂着倒垂下来,一个个小灯泡藏在里面。
徐美很喜欢这盏灯。
宋建国觉得特别丑。
徐美蹲在地上,半天没找着,开始喃喃自语。
“明明是我上次还看见了。”
“肯定又是你爸给我瞎收拾了——。”
她脾气上来,把所有的药盒都翻出来扔在地上,一个一个的拆开来找。
“宋建国!”主卧同客厅只有一墙之隔。墙壁的隔音效果也不太好,徐美在这边大声吼,卧室床上睡着的出夜车回来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徐美怒气冲冲地起身。
客厅的灯亮起来。
一瞬间的刺眼。
宋阳迅速偏头躲开。某些片断性的记忆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刺目,惊恐,和头痛欲裂。
以及,数不清的提心吊胆。
他们又开始吵架。
宋阳已经习惯。她只想着这一切尽快终结。
她继续盯着光芒夺目的水晶灯,等到眼睛开始发疼发酸,他们的争吵却还没有结束。她才终于努力站起身,转身慢慢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宋阳吃了徐美千辛万苦翻出来的药去上学,不负众望地从早读开始就昏沉。课间操,宋阳跟陈洁请了假。
室外阳光灿烂,广播操激昂的音乐盘旋着空荡的教室中。教室的喇叭没有关,这声音吵得她疲惫不堪。
半梦半醒间。
声音渐渐走远,淡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
宋阳略微有些讶异地抬起埋着的头。
猛地一下。
宋阳惊慌地坐直身体。
她不知道乔衍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她的侧前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看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宋阳半垂着的视线正好停在他手的地方。他的手,是她看过男孩子的手里最漂亮的,听说他在校外的一家琴行教吉他。乔衍右手小指指背上,有一道约莫三四厘米的疤,她第一次发现。
他的脸色苍白,声音微哑:“我有点感冒。”
宋阳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这个,效果挺好的。”她略有些犹疑地从桌肚里掏出早上徐美给她的泰诺,递给对面的男生。
“谢谢。”他接过药,动作间,手指无意碰上她的。
宋阳瑟缩了一下,心底蓦地塌了一块。
*
课间操结束,同学们陆续回教室。
“冻死我了!”季兰吸了吸鼻子瓮声翁气地抱怨。
“宋阳你感冒怎么样了?”
“我……。”宋阳正纠结怎么说。
“这个还你。”一盒药片从天而降般落在她面前。正是她刚借出去的那一盒。
季兰一下不说话了,宋阳也跟着沉默。
乔衍看了眼宋阳又补了一句:“谢谢。”
“你们可真有缘分,感冒都能凑在一起。”季兰一直等乔衍走回自己的位置,才不阴不阳地冲着宋阳来了一句。
宋阳知道自己应该要解释的,但感冒让她的思维比平时迟钝了好几倍。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季兰冷笑了一声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
洛音的这个案子上头已经在催着结案,无论是所里的领导还是阳城一中的校领导都希望这个案子能够尽快平息,淡出人们的视野。既然徐娇娇已经认罪,那这一切已经没有什么在深入调查的必要。
但是李凯不愿意放弃。
他觉得如果这次不查清楚,会跟三年前那个案子一样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他也不想他女儿的悲剧再次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李凯一大早又载着袁清往阳城一中走。
“袁清,你们上学那会儿学校里有校园广播台这种东西吗?”
她皱眉想了想:“有啊。”
“这东西每个学校都有吧。”
“那你当时做过播音员吗?”
“播音员?”
“没啊,我声音又不好听。”袁清古怪地看着开车的男人。
“干嘛?莫非您上学的时候做过?”
李凯不搭理人小姑娘的揶揄:“上次陶小伟提到的那个冯圆圆,她之前也在广播站待过。”
“你的意思是,徐娇娇取代了冯圆圆的位置,所以她找洛音抱负她?”袁清听明白了。
“所以你我们今天是要去去见她?”
“对。”
*
学校领导对于警察的再次拜访显得并不那么受欢迎。
“学生们本来就爱捕风捉影,这几天好不容易安分一些,这,这又有什么问题?”
“关于徐娇娇的事不是都问完了吗?”
袁清想了想:“我们想见见冯圆圆这个女生。”
“冯圆圆?”校长偏头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教务处领导。他对这个名字显然是有记忆的。但并不确定。
“就是那个休学了一个礼拜。”
“昨天才刚来上学的初三女生。”
“是她?”中年校长的脸上闪出一种恍然大悟,又间杂着几分难色。
“警察同志,不是我们不配合你们的工作。”
“但是这个女生前段时间刚因为心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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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请加回家休息了一个礼拜,这才刚能勉强来上学。你们这样突然找上门去,恐怕——。”
“放心,我们只是找他随便聊聊。”李凯语气温和,却同时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最后,为了照顾对方女生的心理状况。李凯没有参与问话,只是让袁清一个人去。
约谈话的地点在行政楼五楼的中会议室。
袁清早早等在会议室,把空调打开,调到适宜的温度。同时确保藏在大衣口袋里的电话处在通话状态。
电话那头的人,不用说,自然是李凯。
过了约定时间的一刻钟。
女生才姗姗来迟。
她不是一个人。陪着一起来的还有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班主任。
袁清一眼看过去,就把这个叫做冯圆圆的女孩子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中规中矩的校服,剪得短到齐耳的短发。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来。
“你好。我是袁清。”她站起来打招呼,女孩才抬头看她。
一张还算好看的脸。
眼里却没有光彩,满是疲惫。
袁清已经从几个老师那儿听说到一些关于她的事。
班级里的文艺委员。
成绩普通,但是长得漂亮从小学艺术,性格又很嗲,在同学中还算有人缘。
果然跟李凯预想得没有区别。
“我今天来找你——。”袁清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显得不矫揉造作的微笑。
“我知道。”女孩打断袁清的话,兀自在她对面的方向坐下,开始自己的自白。
“我想了很久。”
“整整一个礼拜,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我觉得还是把他说出来我才能比较好过。”
“你——你说。”袁清没想到对方会抢自己的台词。
“洛音的死。”
“是因为我。”
“怎么说?”
“本来广播站副站长的位置应该是我的,但是半路杀出了一个徐娇娇。”
“我实在气不过。”冯圆圆说着攥紧了拳头,旁边的班主任适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袁清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她会这么生气,但是担忧会激怒到对方。她到底还是忍了下去。
“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很生气吧?”
“因为她远远比不上我,从外貌从人缘,她都差远了。”
但是播音又不看外貌和人缘。袁清压下自己的无语,又问下去。
“然后呢?”
冯圆圆说到这停了一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我找到了洛音学姐,她,她说能帮我处理。”
帮她处理的结果就是拍摄了别人的私密视频然后挂到了网上。
袁清感觉自己都有点无语了,明明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而已,却由无数莫名的恶意再三加码,变成了如今这个地步。
“好的,我知道了。”袁清点点头,然后又想到了什么似得,又多问了一句:“她是怎么抢走你的位置的?”
冯圆圆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找过站长。”
“站长?”
“是谁?”
“高三六班的乔衍。”冯圆圆旁边的老师替她回答道。
12. 第 12 章
日历撕到平安夜这天,学校教室里过节的氛围渐渐浓郁。
平安夜,送一个苹果,祝你平安。
宋阳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醒得早。清晨五点,从窗口望下去,世界还被混沌包裹。
她穿戴完毕,没有吃早饭,也没有遇上习惯在这个点起来喝水的徐美。
宋阳背上书包,轻声轻脚地走出家。
宋阳漫无目地走在路上。寒风伴着饥肠辘辘,卸下了她一部分的心理防备。
冥冥中如有指引般,她再一次回到了那条并不想回去的路。
她初中学校的后面的小路通往一片尚未拆迁的农村自建房。从这片农村自建房跑出来,是一条稍许宽阔的马路。
这条马路已经很老了。
阳城近十年已经建了许多条崭新又宽阔的大道。
马路老到只剩下路边的两排小摊贩陪着它。
宋阳没搬家前,经常走这条老路。这路离她原来的家很近,远比走那些方方正正的路要方便很多。
她就站在路边,却突然有些无措。感觉到周围有无数眼正盯着她。
时间太早,绝大多数的店门还是关着的。只有斜对面一家卖早点的铺子拉了卷帘门在做生意。宋阳不是这条路上唯一的路人。
但是偏偏,她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知情人。
每场风暴都风过无声,但每次意外都绝非天意。
那个夜晚,女孩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样子,还是如此生动。
宋阳扭头就跑。
越跑越快。
*
踏入教室才六点半,宋阳是第一个到校的学生。
她放下书包,四下环顾了一圈整个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但也并不是那么安静。
今天是平安夜。教室最后一排的某张课桌上,已经堆着一堆彩纸包装的礼盒。
送礼都要赶个大早。
宋阳突然对那些礼物很感兴趣。
反正现在四下无人。
正好,她也没有过高的道德感。
只是当她刚拿起一堆礼物中的其中某一个,还未来得及细细查看——
“宋阳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班级门口的女生,神情暧昧又了然地盯着宋阳。
手里的礼盒应声掉在桌上。血红的苹果滚出来,“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不是这样的——。”四目相对,宋阳连忙出声想要辩驳,却发现想要说出的话根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
期中考试后,杨意每天都不想回家。
孟晚在医院的工作很清闲,她的精力主要用在对付扬意上。
过去状态正常的时候,杨意回到家,等待她的是一桌孟晚亲自下厨的热饭菜。
现在是一室清冷。
杨意不怕冷清,但她厌恶冷暴力。她厌恶傍晚不开灯的客厅,厌恶孟晚像是个怨妇坐在餐桌前用不动声色,却又用布满厌恶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厌恶她一言不发地扭过头,起身回房。
更厌恶她离开后,剩下的桌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凉水。
孟晚对她避之不及。
仿佛她是个垃圾。
不,在孟晚的眼里杨意就是个垃圾,是个不能为她光宗耀祖,增添颜面的行走的垃圾。
杨意开始习惯晚回家。
最近她并不是班上唯一一个习惯在教室里做完回家作业的学生。
比如乔衍。
这次期中考试他又是年级第一。
明明他在学校里学得也非常轻松,都高三了,平时甚至还会有空去琴行打工。这样的人却能永远紧紧霸着第一的位置不放。
他的每一份轻松,每一次成功都好像是对杨意的巨大,又无声的嘲笑。
但是杨意转眼又想到了乔衍那个普通到甚至贫穷的家境,心里没来由得涌上一股轻松,你看,老天爷其实还是很公平的。
杨意平时跟乔衍如非必要并不会说话,他们一直很有默契地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但是今天她有一件事很想问他。
那就是关于林寻的。
乔衍在班上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林寻算是一个。
林寻从高一入学一直到高三前在班级里的成绩不过是中上的水平,但是这次期中考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直接冲上了班级第二,年级前五。
这肯定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杨意坚信。
“咚咚咚”三声响过,正在低头写作业的男生抬头看着站在身侧的人:“有事?”
乔衍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但情绪不见有任何波动。
杨意两手抱肩,单刀直入:“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乔衍偏头,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态度。
“林寻在哪里上补习班?”杨意坚信林寻的成绩能一下子提这么多一定是借助了外力。
乔衍没回答,手里的笔缓缓转了一圈后将笔放下,他将身前的桌子退开一点后忽然站起,身高瞬间压过杨意一头,连带着杨意身上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也被压了下去。
乔衍看了她几秒没说话,嘴角一勾突然抿了个很奇异的笑。
杨意心头一凛,这个笑容让她很不舒服。
“如果你想知道林寻找的是哪路老师,你可以直接去问他。”
“我对他并不感兴趣。”杨意嘴硬。
乔衍笑容淡下来,眼神越过杨意,盯着她身后那一排被夜色浸染过的教室窗户,声调悠远而又游离:“班长,其实读书这件事,主要还是靠天赋,你觉得呢?”
此话一出,杨意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来他在挖苦她,她立刻反唇相讥:“读书好一点有什么用,这个社会最后拼得还是身家背景!”
如此直白的讽刺,但是乔衍脸上一点都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我知道的。”乔衍侧身靠着旁边的桌子坐下,两手反撑在桌面上,面容沉静地望着杨意。
“我知道的,你的秘密。”
冰凉的眼神,藏着一眼望不到的深渊。
杨意不自觉的倒退了一步,脸上惊怒藏不住:“你知道什么?”
乔衍围观着她的表情,继续不动声色:“你妈妈对你很严格吧?”
原来是说这个。
杨意暗自深呼吸了一口,强硬道:“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很辛苦吧?其实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乔衍放低语气,他的声音染上了一种奇异的蛊惑感。
如同伸到水里的诱饵,光滑无害,又美味。
“你想说什么?”杨意听出来他话中有话。
“大人非常好糊弄,只要给他们看到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满意。”
“你明白吗?”
杨意不明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妈对你的要求只会变本加厉。”
“高三还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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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考试,你确定自己能熬过?”
杨意冷冷地审视面前的这个男生。
她对他一点不了解,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年级第一,杨意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而乔衍,却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究竟想说什么?”杨意轻蔑地笑。
“我可以帮你。”乔衍起身背对她。
“你?”
“对。”乔衍信誓旦旦。
杨意突然来了点兴趣:“你要帮我?你确定?”
简直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可笑。
“不是帮你。”
“而是交易。”乔衍突然之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知道你不缺钱。”
“你缺钱?”
“非常缺。”乔衍完全不否认。
“我父母双亡。爷爷重病在床,奶奶没有工作能力。你说我缺不缺钱?”
如此惨淡的家世,从乔衍的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杨意尚存的理智令她对乔衍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谢谢你。”
“不过。我不需要。”
乔衍点头,没有失望的样子:“没关系。”
你马上就会需要。
*
季兰开始疯狂。
她落在宋阳身上的目光已经变了味。
宋阳知道,无论她怎么解释。“乔衍的追求者”这个身份她是在劫难逃。
喜欢乔衍无异于同季兰作对。
季兰喜欢乔衍,并且极度厌恶那些向男生“投怀送抱”的女生。宋阳有时想要拽起她的裤脚看看,季兰运动鞋里面的那双脚,有没有被裹住。
“我只是好奇,好奇才去看他桌上的礼物的,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宋阳重复着自己苍白的解释。
“是吗?”季兰胡乱翻着宋阳放在桌上的英语书,里面夹着的复习资料哗哗地一页一页掉下来。她没找到宋阳未送出的“情书”,开始似真非假地笑起来。
“那比如,如果乔衍喜欢你,他跟你表白了,你会拒绝他吗?”
……
宋阳内心泛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会喜欢我的。”
“这也说不定啊……。”季兰拖长着语调,毫不掩饰自己的阴阳怪气:“说不定学霸的品味异于常人,你看从高一到高三,多少漂亮的女孩子追他送情书,他都没动心。也许他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喜欢我这只丑小鸭吗?
宋阳不再说话,连一个表情都懒得都做。
她弯身默默把散了一地的纸捡起来。
“宋阳。”
“我发现。”
但是季兰并不因为她的沉默而放过她。
“你还挺友爱同学的。”
“乔衍没带饭卡,你请他吃饭。”
“乔衍生病,你给她送药。”
“你说说看,以后还打算给人送什么啊?说出来也算是给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宋阳浑身一阵冰凉。
“怎么,还不想承认啊?”季兰冷笑:“喜欢就喜欢呗,装就没意思了吧。”
“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们不是朋友吗,宋阳?”
“季兰——我——。”
季兰直接扭过头,没有再给宋阳开口的机会。
一切都不对劲。
不对劲。
13. 第 13 章
按照冯圆圆的说法,徐娇娇和洛音产生交集的原因是因为冯圆圆在广播站的位置被徐娇娇顶替。
她因此心生不满,找了学校的大姐大洛音替她出头。
这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许多事。
逻辑合情合理,几乎无懈可击。
李凯坐在办公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洛音的照片。
如果真的是徐娇娇杀的她。
那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会在想什么?后悔?忏悔?
李凯想,这些都不可能。
“小袁!”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来不及披上就大步往外走:“跟我出去一趟。”
“怎么又要去了?”袁清叹了口气,关了手机,急急忙忙地在桌上随便抓了点东西就跟着往外跑。
“这次又是去找谁”
上了车,袁清边系安全带边问。
“广播站的站长。”李凯灭了烟,升上车窗,干脆回答。
*
依旧是行政楼的中会议室。
乔衍推门进来,两个面生脸庞的人盯着他看。
第四节下课,班主任说学校领导找他去会议室谈话,但没具体说是谁。
原来是警察。
“乔衍。”
“这两位警察想问你一些事。”
“关于徐娇娇的,你坐,不用紧张。”副校长是乔衍的数学老师,待他自然比一般人要亲切些。
乔衍在李凯的对面坦然坐下。
“你好。”他刚坐下,李凯直勾勾地打量了对方几秒才开始自己的问话。
“我从学校这边了解到,你是从高二下才突然接手校广播站的站长一职,当时转眼就要高三了,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也不是突然。”乔衍沉静如水的目光看向他:“原来的站长是一个高一的学弟,他这学期生病住院了,才由我代替一阵子。现在他康复来学校了,我也马上退下来了。”
乔衍的回答几乎是滴水不漏。
李凯默了几秒,又问。
“你能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会选徐娇娇取代冯圆圆?”
“因为她比冯圆圆更有能力。”乔衍回答的言简意赅,但不是李凯想要的答案。
“但是据冯圆圆被人和周围人的评价,徐娇娇的综合素质应该远远不如他。”
“我并不这么认为。”乔衍冷静道。
李凯继续追问:“那你知道因为这件事,所以冯圆圆记恨徐娇娇,所以才发生了后来的事吗?”
“后来的事?”乔衍偏头看向中年男警察旁的那个年轻女人:“你是指洛音的死吗。”
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几乎要激怒李凯:“你是故意的,故意选了徐娇娇来取代冯圆圆的,对吗!”
李凯面容严肃,嗓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乔衍低着头坐在那里,沉默着没说话,看着似乎是被李凯震住了。正当一旁的老师打算上前来安慰他几句。
乔衍却又缓缓抬起头,面色依旧淡然:“好吧,你也可以这么说。”
这次轮到袁清追问:“所以说你真的是故意的。”
乔衍忽然叹了一口气,很无奈的样子:“你们想必已经找冯圆圆聊过了,她没跟你们坦白吗?”
“什么?”
“她喜欢我这件事。”
“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本来就是一件很令人困扰的事,你说是吗,姐姐?”乔衍看着袁清,问得情真意切。
袁清到底是刚毕业没多久,被一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半大小伙子这么随意一问,差点红了脸。
她清咳了两声没回答,转头看向李凯,等他说。
李凯在一旁替他总结:“所以这才是你招徐娇娇的真实原因?”
乔衍无声地点头。
他在撒谎。
李凯一眼就看出来,乔衍在撒谎。
但是为什么呢。
*
中学校门口。
李凯靠着车门在抽烟,远远地就看见袁清抱着个文件袋,一路小跑着过来。
等人走近了,李凯立刻低头把烟掐了:“问到了?”
袁清点点头,把乔衍的初中表现还有家境简单介绍了一遍:“就一家境贫寒的普通孩子。”
“听说他现在高三还在外面打工。”
“打工?”
“在哪打工?”李凯问。
“在一家琴行里教人弹吉他好像。”
“他和洛音唯一的交集就是高一的时候他去她家的洗车行洗过车,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两人结下了梁子,所以这个乔衍才伺机报复,借刀杀人?”
李凯的注意力全放在袁清的前半段话,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家境贫寒,还能教人弹吉他?”
袁清觉得这没什么奇怪:“吉他很便宜的,而且他的吉他是学校老师教的。”
“哦,还有人老师说,乔衍上初中的时候在校外好像又个女朋友,但是很神秘,谁都没见过,只是有次被个学生看到他们在一起的背影。”
神秘的女朋友,还有吉他。一个拼命读书的贫困生真的有这么多精力吗。
*
周五下午早下班。王美霞和李树早早把该干的活收拾完,这会已经换上自己的工作服,坐在杂物室里休息聊天,就只等下班。
王美霞一个人在角落里连叹了十几口气。
李树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王美霞苦恼地皱了皱眉:“人家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你说怎么就我家的这个这么让人不省心。”
“怎么了到到底?”李树追问。
王美霞又叹了一口气:“说出来都怕你笑话,我发现她最近早恋了。”
李树宽慰她:“现在小孩就是好奇心重,家长好好引导,等这劲过去了自然也就好了。”
“哎,道理我都懂。”王美霞垂着眼眼,欲言又止:“但是到底是女儿,我这不是担心她被人骗吗。我还想跟她沟通沟通,但是人根本不想跟我说话。还是你好,生得是儿子,女娃娃的事儿,操心起来真是没完没了的!”
李树默默望着她,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觉得自己心里沉了一块巨石。
“我也有一个女儿。”
王美霞惊讶地看着她:“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啊,多大了啊?”
“现在,现在应该也快高考了吧。”
王美霞没听出异样:“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她跟你关系咋样,亲不亲?”
李树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上的老茧:“她没跟我在一起。”
“也跟你前夫了?”
“你前夫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王美霞立马为李树打包不平:“男的就这样,都不是他自己生的,养也养不好,但是抢子孩子来永远跑在最前面,不要脸。”
李树没再开口,耳边全是王美霞一个人的声音,从控诉李树的前夫转到了自己丈夫上。
李树只是麻木地坐在那,眼神像一口枯竭了许多年的废井。
她的女儿非但没跟她在一起。
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
每个教室门前都挂着一张全班同学和班主任的合影。
宋阳有时候看着上头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看,看久了,会觉得无聊,又很可笑。
她不喜欢学校,不喜欢老师,更不需要朋友。
宋阳知道班级里的女生一向喜欢拉帮结派。
学习好,又优人一等的班长杨意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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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普通,但会来事,存在感极强的文艺委员施齐一派。
最后剩下的就是宋阳这样普通又无聊的女生,只能勉强跟在季兰屁股后面。
她好像一条流浪狗。
别人看她的眼神也好像在看一条流浪狗。
她远离自己一切熟悉的东西,来到阳城一中,也只不过是要逃离。逃离了小学时候的噩梦,却没想到又陷入了另一场,属于别人的噩梦。
施齐和季兰闹掰。
季兰没有跟宋阳说,宋阳是放学的时候偶然听班上的几个女生提及的。她有点意外,施齐季兰从高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但从来没有到要闹掰的地步。
周二放学,教室里一半学生都跑去数学办公室交作业。
季兰最近对宋阳的态度有所好转,因为宋阳一直竭力避免自己和乔衍产生任何联系。
行动是最好的自白。
施齐气势汹汹找过来的时候,宋阳正要拿着数学练习册去办公室找老师。
“季兰,你够了吗?”
“你是不是有病?天天在人背地里说人是非!”
季兰稍微愣了一下,手上的书重重拍在桌上,迅速进入了作战状态。
“你才有病吧?突然这么急吼吼地冲上来干什么?”
“有话不会好好说?”
周围所剩不多的几个同学拥上来一起看热闹。
宋阳并不想参与这场热闹,但是她已经被困在了这场热闹的中心。
“想让我好好说话?”
“那你自己少说一点鬼话!”
“是不是你在背后到处说我爸在坐牢?是不是你!”
“你在说什么!”季兰眼神闪烁,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旁边的宋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呵呵,装傻阿。”施齐冷笑:“这么想知道我爸是干什么的?”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我爸是检察官。”
“比你做流动摊贩的爹不知道要强上几百倍!”
“你——你胡说!”季兰脸上一阵惨白。
“我胡说?”施齐把自己给说激动了:“那你说说,我哪一句胡说了?我哪一句说错了?”她看着宋阳:“你不是跟她是好朋友吗?你跟我说说,我有哪一句说错了?”
“我?”宋阳诧异。
“我不知道。”
“不知道?”施齐冷笑:“是不好意思替她承认吧。”
“那她跟你造谣说我爸在坐牢的时候,你总归知道吧?”
宋阳不明白。
她定在原地,四肢突然无法动弹。她不得不面对季兰毒辣到喷火的凝视。
“宋阳,是你跟她说的?”
“我没想到你,你——我只是随口跟你一说,你就跑去跟人家说?”
“你想怎么样?想要害我吗?”
“不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说,我——。”
施齐抱着肩冷脸看她,像看一只无聊的小丑:“季兰我本来还想你找朋友怎么会找这样的,现在看来,你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贱人!”
“你什么意思?”
施齐指指宋阳:“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她,可厉害了。”
“小学的时候专门爱背地里给老师告状,别看表面上无害的样子,转头就给你一刀。还以为高中转性了,看来还是老样子。”
“我没有。”宋阳咬着牙,忍住颤抖。
“还不承认!”施齐不服气地回敬宋阳:“还是说我给你把张美找来跟你当面对质?”
“你当初做得那些恶心事你都忘了是吧!”
熟悉的名字就如噩梦一般,轻易将人击溃。
恶心的一切又全都回来了。
14. 第 14 章
“听说警察找你了。”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林寻和乔衍坐在操场的一角。
对面正在进行一场五对五的小型足球比赛。乔衍突然伸手拉了身旁的林寻一把,正好避开飞扑而来的足球。
“抱歉抱歉。”一个五班的男生笑着跑过来。
“没事。”乔衍拿了球扔给他。
男生抱着球跑远。
操场上的呐喊声就在周围,却忽远又忽近。
乔衍还是没有回答刚刚那个问题。
“你觉得是徐娇娇杀了洛音吗?”林寻沉思的目光落在远方,又换了一个问题。
乔衍拍掉粘在裤腿上的草:“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觉得不是。”
“她没有那个胆子。”
“那她为什么要认罪?”
“这可不是开玩笑。”乔衍眯着眼睛看向天际。
林寻扭头看向一旁的少年:“或许,这是不是应该问你?”
“我吗?”
“我怎么知道。”乔衍笑着否认,眼底却飘着冷酷。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林寻追问,最近的乔衍他感到了不安:“她的死跟洛音有关系?”
乔衍也扭头看他,用闲聊的语气:“你不觉得洛音是一个很该死的的人吗?就跟你爸一样。”
说着,他随手撩起林寻的的袖子,衣服下的一截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随之一起展露的,还有少年略显苍白的手臂上横着几条陈旧的伤痕。
林寻慌忙翻下自己的衣袖,低垂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打我了。”
乔衍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醉酒,抽烟引起的火灾,没有人会怀疑,即使怀疑也查不到你。”
“等你哪天真的受不了了,你可以试试。”
乔衍丢下这句话后,起身,仰头看着天际离开。
阳光很好。
少年本来就属于阳光。
如不曾经历,少年本该也很好。
*
杨意盯着着桌上的这盒东西已将近有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刻钟的时间里,她在心里将孟晚碎尸万段了千遍百遍,却总是在最后一遍时将她又重新拼揍。
恨孟晚的无情,更厌恶自己的软弱。
杨意渐渐明白。
她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狗。
她永远无法反抗他们。
“杨意。”孟晚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
杨意已经习惯。
她头都没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孟晚进门看她没有学习而是在发呆,心里一股气又升上来:“都几点了,还不做作业?我给你买的课外辅导都完成了吗?”
“这个。”
杨意拿起桌上的药盒。
避孕药三个字,又一次,刺到了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孟晚抱着肩站在门边,眼神冷冷:“等你下一次期末考试考砸的时候,不要再用生理期作为借口。”
借口。
呵。
杨意手指用力,掐得纸质的药盒变形:“你觉得我是拿生理期作为考试没考好的借口?”
孟晚冷哼了一声:“杨意,不要把自己的失败总是归功于外界的原因。”
“你该找找自己的原因!你努力了吗?”
“我努力了!”
“我哪里没有努力?”
“你还想我怎么努力!”
“努力?”
“你努力了?”孟晚突然怒不可遏地冲向杨意的床边。
一瞬间杨意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孟晚手冲着床底下一伸,精准地拉出一个纸箱。她抱起箱子直接翻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杨意的床上。
一本本新买的小说和漫画书都是杨意的近期的精神食粮。
“你在干什么!”她尖叫。
“还有这个。”孟晚从口袋里摸出叠着的纸扔在她脸上:“每个月花这么多流量都在干什么?”
“学习?”她讥讽。
杨意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无法行动。无法反抗,也无法逃跑。
“是不是——。”她一字一句艰难地提问:“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满意?”
“怎么?现在会用死来要挟我了?”
“好阿,你要死现在就死去,我绝对不拦你,你死完,我第二天马上再生一个!”
“再生一个?你生得出吗?”杨意冷笑。
“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已经生不出了吧?”
“说穿了,你现在不过就是一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你——!”
“啪。”杨意的疯狂终止于一记凌厉地耳光。她摸着脸,震惊地看着已经几晚没回家的杨高才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爸,你——。”杨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杨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跟你妈道歉。”他冷冰冰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的温情。甚至还有跟孟晚同款的嫌恶。
“凭什么让我道歉?”
“凭什么!”
“你有多久没管我了?你理解我吗?你的心里只有工作,你根本没有管过我!”杨意恨恨地瞪着杨高才。
“别逼我再——。”杨高才压抑着怒意。
“怎么?你还想要抽我?”
“好阿,那你就干脆打死我阿!”
“你管我干什么,你的眼里不是只有学生,只有成绩吗?”
“你不是我爸爸。”
杨意咬着牙,眼泪还是没出息的掉下来。她一生之中最狼狈的时刻都是因为他们。
“你只会关心别人家的孩子!他们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恨你!也恨他们!”
“我恨你!”
“我恨你!”
杨意嘶声力竭的向着他们控诉,大叫,疯狂。
但是没有用。
她知道。
孟晚丢给她一个看垃圾的眼神后,转身离开。
杨高才欲言又止:“杨意,你真的是越来约不懂事了。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之前她为你付出了多少,难道你忘了吗?”
“现在是高三,关键时候,她当然更紧张你的学习。我劝你还是好好听你的妈的话,不要自讨苦吃。”
“那你呢?”杨意累了,跌坐在床上,抬头看着杨高才:“爸爸,你回来好不好?我已经高三了,不要管学校里的学生了,管管我好不好?”
她决定最后再卑微一次。
“杨意——。”杨高才面露不耐:“我们一家人总不可能都围着你一个人转,工作上需要我,但爸爸答应你,以后我会尽量抽时间多陪陪你。”
“怎么陪呢?”
“你每天正常回家都要六七点。”
“吃完晚饭,要么批作业要么备课,你有什么时间跟我好好聊聊?”杨高才根本没有兴趣来管杨意的死活,所以才会把杨意的生杀大权全部都交给孟晚。
心死的人真的会平静。杨意抹掉已经凉了的眼泪。
“太晚了。”
杨高才房间出来,在主卧找到坐在床上暗自垂泪的孟晚。
“别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看着让人不舒服。”
“你不愿意回家就不用回家,别什么都怪在我头上。”孟晚起身把卧室的门关严了,转身咬牙切齿道。
“你这又是什么话?我工作这么忙,让你在家里管个孩子都管不好吗?家里的房子车子哪一样不是靠我挣来的?”
“要我说你就是对她太惯着了,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地玩手机,看小说,你这完全是自食恶果。”
孟晚不由得拔高了嗓音:“好啊,你嫌我管得不好,那你自己去管啊!”
这句话吼得杨高才皱了皱眉,他看着面前这个被岁月痕迹侵蚀,面容早就不复当初的中年女人,压下涌到心头的那种微妙的厌恶和嫌弃,上前一步将人虚搂在怀里拍了拍:“别生气了,我也只是一时急了才给你提个建议。杨意一直都是你在管,我当然知道你的辛苦。但是你也不要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见孟晚没说话,杨高才贴心地补充道:“你可是答应过我把女儿培养好,等以后给她说门好亲事,好光耀我老杨家的门楣。我可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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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等着这天呢。”
他笑出了声,在孟晚看不到的地方,眼里布着淡淡讽意。
“孟晚,眼下看来,你还得继续加油。你是一个很好的妈妈,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更好。”
“我可就全指望你了。”
“但是杨意——。”孟晚心情平复了些,抹了把眼泪,从杨高才怀里抬起头:“杨意更听你的话,如果你一周能早回来几天管管她——。”
“你真的需要我插手吗?”
“孟晚,我知道你可以的。”杨高才直接打断她的话。
“你一直都这么厉害。”
*
乔衍爷爷最近一直在住院。奶奶每天都陪着。爷爷喜欢吃甜食,乔衍去探望前特意买了个蛋糕去看望。
可惜老人最近胃口不好,只尝了一口就摆摆手不要了。
晚上十点过后,医院病房渐渐沉寂下来,搅动了一天的各种气味逐渐被床头机器有规律地“滴滴”声吞噬。
凡人落到了人间,再被一脚狠狠踩着。
热闹的假象退散了,生死的脉络,在病房的晚上,安然舒展。
一张张相似的病床,躺过多少不同的病人,又有多少人曾经死在同一张床上。
乔衍静静站在床边。窗户后面是医院的停车场,现在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
他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好。身后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里有我,你回家吧。”老人洗漱完回来,眼睛压满的倦意却洗不掉。
“今天我守夜。”乔衍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不打紧,你爷爷习惯了我照顾。”
“我也不累。”
“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
乔衍不坚持。他走到床前的柜子边,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收拾好装进包里。
“乔衍。”奶奶从后面上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爷爷的医药费,也是那个好心人给的?”
乔衍宽慰她:“我以后会还给那个人的,你放心,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那就好,那就好。真亏了那个好心人!”
“还有。再过几天,就是你爸的忌日。”
“知道。”
乔衍爸爸是在在工地上没的,高台作业,摔下来直接摔死了。工头跑了,赔偿金都没拿到。
乔衍当时才四五岁。
爸爸没了,他妈妈积忧成疾,第三年就去世了。
乔衍陡然成了孤儿。只剩下年迈的爷爷奶奶。
爷爷身体一直不好,小的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病根,一直卧床。只有奶奶下地种点菜拉到镇上去卖。一家三口就靠这点钱谋生。
他从上小学开始就是全班最穷的一个。
学校收费永远都是拖到最后交的那个。
在别的孩子都是祖国花朵的年纪里,乔奇也是。不过别人向阳,他向阴。
他曾经一直活在阴暗的地带,皮肤苍白,头总是低垂着,蔫蔫的,更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问起关于他记忆的画面,也许总是踩着掉跟的凉鞋,踢踏踢踏地走在七月的酷热的阳光下的一个瘦弱影子。
无人为伍。
孤独为证。
五年级的暑假。
乔衍返校拿成绩单,回家的路上,第一次拐进了一家他常经过的小卖部。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黑黑。平时乔衍经过,他总眯着那一只没瞎掉的眼跟他打招呼。
乔衍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吓人,每次都是飞快地跑掉。
但是只有那一次。
爷爷因为常年吃药,突然特别想要吃一次糖。
乔衍握着自己仅有的五毛钱,第一次踏入了那家小卖部。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忐忑,窘迫,却又充满渴望。
男人见他进来笑起来,露出一口缺牙。
“五毛钱的糖都在后面仓库里,你要不跟我去看看,自己选选?”男人手指指身后,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那挂着花布门帘的门口。黑洞洞地,一眼看不到底。
紧紧握着手里五毛硬币的小男孩,因为想要给爷爷买糖,第一次,踏入了那个世界。
15. 第 15 章
今天张舒兰包饺子,特地嘱咐李凯下了班后去菜市场带两斤肉回来。
李凯本来车都开到小区楼下了,才想到这事,只能一脚油门掉了个头又出去了。
结果在小区门口遇见了提着个菜篮看起来也正打算要出门的陈洁。李凯特意把车靠边,把车窗降下来:“陈老师,你去买菜吗,正好顺路要不要捎你一程?”
陈洁一开始似乎没听到,走了几步才又回身走到李凯车窗前,脸上并无太多惊讶:“李警官?你也出去?”
“我看你是要去买菜吧,正好我也要去趟菜市场。”
“不会麻烦你吧。”陈洁客气道。
“这话说的,当然不会。”
李凯会认识陈洁,这件事说来也算是个缘分。
自打李凯离婚后,张舒兰一直想让他再找个新对象,跟他说过好几次媒,但是他都以工作为由给拒绝了。后来张舒兰不干了,说是给他物色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对象,硬是要让他去见一面,说是成不成都没关系。至于多不错,说是人工作好是个老师,人个高模样也不错挺有气质,最重要的一点据张舒兰说人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坏脾气,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张舒兰最喜欢文化人。
李凯被磨得没办法,只能去见了。
没想到这人就是陈洁。
两人自然是没有看对眼,但因为同住一个小区,偶尔遇见也会打招呼。
陈洁上了车,两人一时无话。车厢的沉默让人觉得有点难捱,李凯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哥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了?”
其实李凯和陈洁的第一次遇见不是在相亲的时候,而是在阳城第一人民医院。
他女儿当时因为割腕住院,旁边床的陪护就是陈洁。床上躺的是她表哥,听说是从高楼摔下来摔到了头。
两人因为同在一个病房,多少聊了几句。但是没多久那床病人就办了转院离开了。
两人再见面,就是在相亲桌上。
陈洁点头:“好多了,但是生活还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
李凯对这方面不是很懂,只能安慰了一句:“慢慢来,这都需要一个过程。”
陈洁“嗯”了一声,说话间,两人的车经过了阳城一中:“一中那个学生的案子还没有结案吗?”
李凯平时并没有跟外人说工作的习惯,即使张舒兰问,他也不会多说。所以眼下陈洁问起来,他也只是搪塞了几句:“快了,就还有一点小疑点没处理好。”
“那就好。”
“孩子死得不明不白的,一定要还她一个公道。”
陈洁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特别像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能说出来的话。
但是却不像是陈洁能说出来的话。
李凯分心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陈洁,下一秒,陈洁忽然指着前方叫了一声:“当心!”
李凯本能一脚急刹。两人因为惯性狠狠摔在椅背上,又弹回。
李凯降下车窗,揉着后脑勺往外看去,一只三花小猫正一蹦一跳地从车前跳过。
原来是只猫。
还好只是只猫。
*
浑浑噩噩地过了元旦,宋阳没有半分过新年的滋味。
今年除夕在一月。
看着还远,但有些事已经迫在眉睫。
徐美和宋建国就接宋阳奶奶回自己家过年这件事又吵了起来。
宋建国虽然缺心眼的事没少干,但到底还是亲儿子。他是主张把宋阳奶奶接回来过年的。
“你也别觉得我心眼坏。”
“这老太婆在养老院住了这么些年,你那些个大姐二姐哪一回接了她回家过年的?”
“可是。”
“我们不是用爷爷奶奶的动迁款买了这套房子吗?我——。”宋阳下意识脱口而出,让徐美一个白眼给堵了回去。
“那是借!白纸黑字都写好的借条!要真是给倒就好了!”宋阳的话触到了徐美的痛点:“我看这老太太真的是一点都拎不清!”
宋建国在旁边低头吃菜:“写借条就是走个过场,为的不就是堵住我姐她们的嘴吗,哪还能真让我们还。”
“你是不是没脑子?你妈可精得很,嘴上对你这个儿子有多宝贝,背地里不知道给她那两个女儿藏了多少私房钱。上次,就上次她骨折住院那次,我是鞍前马后地伺候她,你看看你那两个姐在干什么?来了就知道一屁股坐着聊天!你还觉得欠她们的,欠她们个屁!”
“够了!别净说些没用的了!”宋建国终于忍不住,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
“呸!你就是个窝囊废!”徐美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摔。
“就知道老婆孩子面前横!到了外面连个屁都不是!我跟你说你今年要是再屁颠屁颠的去养老院把那老太婆接回家来,我就跟宋阳去外边过去,让你们母子俩好好在这过!”
徐美话说得很绝。
她看看宋阳:“你听见了吗?”
“嘿!你他妈来劲了是吧!”宋建国不甘示弱,张大了嘴拼命嚷嚷,飞溅出来的菜沫喷了一桌。
宋阳不想参与到这场战争里。她低着头赶快把碗里的饭扒拉完。
“这就吃完了?!”徐美怒气冲冲地叫住正准备要走的宋阳。
宋阳迎着对方暴怒的眼神,低声开口:“嗯,你们慢慢吃吧。”
“行行行,不吃就不吃,饿不死你!”徐美叉着腰在那儿骂:“大的小的都觉得我不对,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忍气吞声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也许是骂累了,徐美一屁股又坐回到椅子上:“我自从嫁到你们宋家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别的也就算了,我刚生宋阳那阵子一个人在医院,你妈来看过我吗?帮我带过一天孩子吗?”
宋建国皱着眉辩解:“徐美你够了,又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个没完是吧?你月子里我妈没来是因为她要照顾我爸,还要照你这么说,你妈不也没来照顾你吗,你怎么就只记着我妈的不好。”
“我操你大爷,宋建国,我妈当时摔断了腿,你让她怎么来照顾我!”
“你爸当时活蹦乱跳的需要照顾个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为什么不来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嫌我生得是一个没带把的!”
“徐美你没完了是吧!”
……
宋阳再也受不了,她飞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上后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忍到高考以后,她就能远走高飞。
宋阳告诉自己,她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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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宋阳躺在床上。
卧室的灯都关了。
她试着想要睡着有好一会儿了,但是她睡不着。
每次宋阳失眠,她都免不了要想到她。
从一开始的抗拒排斥,到现在宋阳已经能够坦然地回忆起她。
这是一种可耻,还是一种进步。
宋阳不知道,也无法下定义。
已经快三年了。
江心。
你还不愿意安息吗。
现在洛音也死了。
你也该安息了,对吧。
害死你的人是她,是他们。不是她,不是宋阳。
宋阳一直都记得那天,清晰到每一个细节。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傍晚。
当天全市突然大降温,英语老师穿着短裙,停在黑板上写字的手都是抖的。
除此之外,平常无比。
宋阳回到家吃完饭打算要做作业时,发现明天要交的数学试卷没有带回家。
如果想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对宋阳这样的学生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况且数学老师最近又恰好处在更年期,脾气说来就来。
宋阳迅速就做了决定。
回学校拿试卷。
她出门的时候将近六点半,初夏的天才刚刚蒙黑。
宋阳出门的时候,徐美在房间里看电视。她怕麻烦没跟她说,自己一个人出了门。她当时的家离学校并不远,来回只要半个小时。不过她担心到时候天黑得快,所以路上走得很快。
到学校,天黑了一半。路上走的人只能看个影子,看不清脸。她喘着气轻轻敲门卫室的窗户玻璃。
守门的大爷的脑袋从灯火通明的保安室里探出来。
“干嘛的?”他一开口,就是满嘴的酒气。
“回,回教室拿作业。”宋阳有些紧张。
“这么晚了还拿作业。”
“你们老师知道了要感动死了。”大爷随口调笑了两句,替她开了门,自己又转身回保安室的里间。
宋阳匆匆说了句谢谢,拔腿往学校里跑。校园里没有路灯,到处都很黑,有一种鬼影重重的感觉,除了个别还亮着灯的教师办公室。
她跑回教室慌慌张张地翻到自己的试卷,一刻也不停留,扭头就往外跑。
门卫大爷跟着电视唱歌的声音清晰渐渐生动起来,宋阳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她跟门卫大爷随口道了句谢谢,马不停蹄地赶回家。路上有路灯,但几乎没有人烟。宋阳走着走着,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紧张。
她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学校前的路左边通向一片自建房。白天的时候宋阳会从这条路走,离车站更近。
说话的声音就是从最靠近路边的一个废弃的了厂房前传来的。
晚上太安静。
他们的一言一语,她都听得清楚。
咒骂,扇耳光,还有,笑,无尽的,又无耻的笑。
所有这些清晰的,光怪陆离的声音,像一面巨网网住了她。
宋阳本来应该走大路走的,但是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带着她一步一步地接近那片未知的罪恶。
在那扇铁门前。
有三个人,正在围殴一个女孩。
16. 第 16 章
打人的是两男一女。
宋阳看不清人的脸,只是隐约觉得其中有几道声音有点熟悉。她不知不觉被吸引着又往前凑了一步,却不料像所有剧中没有脑子的角色一样,她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枯枝。
声响惊动了正在作恶的人。
“谁!”那个男首先抬起头,凶神恶煞地对着宋阳这边大喊了一声。宋阳看到他手上举着一个手机,像是在拍视频。
她当下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嘴不知所措。幸好旁边窜出来的一只野猫及时救了她。
等那些人打消疑虑,又转过身后,宋阳终于想起来要逃跑。她手里捏着的试卷,迎着风,猎猎作响。这个声音,很奇异地,见证了她很多个噩梦的开始。
她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外面街道的主路上,又跑到了马路的对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样能跑。
宋阳实在跑不动了,她撑着膝盖深呼吸。
追逐的声音,模糊的叫喊声却由远及近。像是催命的镰刀,在步步紧逼,收割着她。
宋阳怕得要死。她侧身躲在路边停放的一辆面包车后面,大气不敢喘一声。
然后。
追逐声,叫喊声,都没有了。
世界在几声尖锐巨大的沉闷撞击声之后,陷入了死寂。宋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当宋阳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等她终于看清此时此刻躺在马路中央的人是谁的时候——
是她。
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宋阳整个人几乎跟筋挛似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随之而来的,眼泪也毫无预兆从眼眶里喷涌而出。她的呼吸开始不通顺,嗓子里像是被灌了千万吨的沙子,只有作呕,疼痛,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宋阳身体内所有情感的机制,在一瞬间全部败坏,崩溃。
她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嚎叫。
她害怕到全身虚软,根本站不起来,好几次想着攀着面包车的车身站起,却还是重重摔下。
宋阳匍匐在地上,无措又绝望地四下张望,路上却没有一辆经过的车,也没有一个路过的行人。
救救她,救救她吧。
求求你们了。
救救那个叫江心的女生。
她静静地躺在马路的中央,侧脸无力地垂落在地,正对着宋阳的方向。身上背的书包早就跟着被撞飞甩在离她人好几米远的地方,包里的书本文具撒了一地。风吹起来,书页哗哗地作响。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嘴角却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要说话,还是痛得。
对着寂静空荡的道路,她微微,努力地动了动手指。她看起来很好,什么事都没有。身上完完整整,脸也干干净净,连一个伤口的痕迹都不存在。
仿佛她只是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站起来啊。
站起来啊,江心。
而跟在她身后一路追逐她的那几个作恶的人,早就随着黑暗,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辆小轿车先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个男人。他嘴里喊着报警的字眼,人小跑着到江心面前,试着动了动她。
宋阳疯了。
血,无边无际的血。她身后像是被凿了个窟窿,男人拨了一下她,大片大片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背,浸透了整条马路。眼前都是血色,血的痕迹蜿蜒曲折,一步步向着别处试探,吞噬。她的脸,已经白成透明,精致的样子,没有一丝生的气息。
那些蜿蜒的血迹如毒蛇般卷走了她的生机。
又有几辆车停下。
大叫,议论,还有不停的电话。这些动静不断地重锤着宋阳的耳膜。宋阳这才有了自己的意识,扒拉着车门终于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腿依旧软得不像话,但她拼命地往回跑,跌跌撞撞,摔倒了再爬起来,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着一个字,逃。
终于回到家,拖着一身的疲惫惊恐和满脸的泪水。
家,却是个残忍的现象。给了她最后重重的一击。
饭厅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摸一样。灯开着,饭桌上还留着她没来得及收拾的垃圾。她蓬头垢面的走到厨房,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垃圾桶周围落着一地的胡萝卜皮,是她弄的。她浑浑噩噩地走去徐美的房间,她只敢站在门口。浅浅的呼噜声,极为规律地,在门的那头,此起彼伏。
什么都没有变。
可明明什么都变了。
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家里四处乱撞了一圈,最后跌进卫生间里。镜子里那个面容扭曲,又不堪的人,令她害怕,恶心。她要怎么么办,她该怎么办。宋阳不停的接着凉水洗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那哗哗流个不停的水龙头,在这样一个瞬间里,忽然想到如果让徐美看到她这样不关水龙头估计会骂死她。
宋阳猛地清醒过来。
她怎么在这里。
报警,她应该要去报警!
她是目击证人,她看到了!
但是。
不对。
宋阳慌忙去挂断已经拨好的号,手忙脚乱中,却不小心摁了拨号键。手机掉在地上,她跪着去捡,惊恐地把电话挂断,挂完还不安心,直接将手机关机。动静闹得太大,她担心徐美被吵醒。屏着呼吸趴在门上听了一阵动静,还好,没有声音。
她不能报警。报警了她要怎么说。
陶小伟,洛音,杨意。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她都得罪不起。更何况她没有证据。她会被报复的,绝对会的。下场,下场就会是江心那样吗?宋阳心里一寒,她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个画面。惊惧和恶心,流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死命地想要甩开这一切,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件往事。
小学四年级。宋阳人生中第一次当上了班级的小干部。班主任亲切地把她拉到办公室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宋阳啊,你现在是班干部了,可要帮老师好好管理班级啊。”
宋阳受宠若惊,她高兴地点点头。
“好的老师。”
班主任交代给她的任务很简单。
让她举报。
每天两操都是哪些学生没有认真完成,回家作业又有谁是来学校抄的,以及有没有人在背后说班主任的坏话。
宋阳虽然才四年级,但是她也已经明白了一些人情世故。她开始的时候是担心的,如果她举报了,被同学讨厌怎么办。
当时那个男老师,笑着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
“不会的,这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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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的秘密。”
天真的她相信了。
宋阳恪尽职守,甚至是大义灭亲,连跟她一块玩得顺的朋友犯了点什么错,也被她一并给举报了上去。
她渐渐开始享受这种拥有权利的感觉。
直到她再次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男老师的表情不再和颜悦色。
“宋阳,关于举报的事就告一段落了,你不用再费心了。”
“为什么?我做的不好吗?”她不明白,明明班级的纪律分在这段时间大幅上涨。
男老师不说话,只是打发了她出去。
但是宋阳不甘心,她好像已经养成了习惯。看见什么,听见了什么,都忍不住要去办公室说一嘴。
很快老师就不耐烦。宋阳被撤了职。顺带还被班主任阴阳怪气地批评了一顿。
“宋阳,老师给你这个权利是为了协助管理班级,不是让你私权滥用,举报哪些你不喜欢的同学的,你知道吗?”
“你太让老师失望了。”
这样一句几乎轻到无的话却吓醒了她。当时因为举报这件事而渐渐狂热的宋阳,瞬间就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冷水。
这当然还不是结局。
很快,所有人都开始知道,宋阳是班主任的狗腿子。那些莫名其妙被公开的秘密,都是因为宋阳告的秘。
她被孤立,被嘲笑,被唾骂。
是的。
她有错。
即使她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她的确是滥用私权了。班主任说得一点都没错。
但是这件事,到底是谁开始的?
是她吗?
不是。
是班主任,是那个男老师。
是他笑着将她“委以重任”,事后,又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开。将她作为靶子,丢出去给全班人攻击,却从来没有一次试着为她说一句话,没有试着引导她走上一条更正确的道路。他撇清了所有的关系,好人都是他,坏人就只有宋阳。
“不要跟宋阳玩。”
“她很三八的。”
“最爱跟老师告状!”
“这么三八!”
“贱女人!她朋友她也举报!被她害惨了!”
被讨厌的勇气,宋阳从来都没有。
但是她被一步步,引诱着,推入了那个万丈的深渊。
没人喜欢她,没人相信她。
她没有了朋友。
她为什么还要为这个世界去发声,为别人去发声?
宋阳在这一刻又想到,几周前江心忽然找上她,冷冰冰地对她说:“以后别跟我说话了,宋阳,我们还是做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比较好。”
宋阳当下立马追问为什么。
江心只是不耐烦地瞧了她一眼:“你说为什么呢?”
所以还是因为上次的偷钱事,江心在跟她秋后算账。或者是她也知道了宋阳小学曾经举报过自己的朋友的事,所以江心也看不起她,甚至是厌恶她。
宋阳说不出挽留的理由。
她们再也不是,也不能是朋友了,即使她们曾无限接近。
那宋阳更加没有理由为了她而孤注一掷了。
对不对。
反正,也是这个世界教会了她如何闭嘴。
17. 第 17 章
事发后的一周里,宋阳浸在一种惴惴不安的状态里。
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第二天她去上学,全班都在讨论这件事的过程中,幸好她人缘关系很差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宋阳忍了一个下午,却还是在中午去上厕所的时候眼泪差点涌出来。
除了那份无以名状的悲伤之外,她也很恐惧。
她恐惧的是自己会不会被发现,被警察发现或者是被陶小伟他们发现宋阳都不会有好下场。那几天学校一放学,宋阳都一刻不耽误的立马回家,走在路上的时候,只要能低着头她就绝不会抬起头。
幸运的是,好像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惹上任何的麻烦。
警/察也来过学校。
想调查班上几个跟江心走得比较近的女生。班主任很为难,因为班上几乎没有谁跟江心关系特别亲密。
她常常独来独往,看着总是有很多的心事,在班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
宋阳听见班主任站在门口跟前来了解情况的校领导这样说。
江心唯一不同的点就是这一学期她突然发奋学习,成绩节节上升,班主任因为这件事前不久还当着全班同学夸过她。
当时的江心依旧寡淡着一张脸,似乎没有悲喜的情绪。
她看起来好像也并不适应这样的赞美。
当江心成绩变好,开始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力。她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但一切,也仅限于此。
电视剧里描写的那种热血少年的故事,主人公知耻而后勇,奋发图强一举改变人生,好像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
她出了车祸,人生在那个夜晚戛然而止。
警察的调查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
问的问题也多是“江心平时是个怎么样的人?”“她有自杀的倾向吗?”“她有得罪什么人吗?”
能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语焉不详,更多的是一句“不知道。”
宋阳连被问话的资格都没有得到。
这个案子很快就了结。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
这只是一场意外。
是这个叫江心的女孩突然跑到马路上,然后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撞死。
一切都结束得很平和。
包括江心的父母,对于这件案子这么快就被了解,他们似乎也并无异意。道听途说的人在传播,是因为他们收到了一笔赔付。
一条命,换一笔钱。
离开的人离开了,但是活着的人,却还必须要带着秘密活下去。
惊恐交织着忏悔,宋阳一度被这两种强烈的情绪吞没了。
但还好,遗忘对她来说,也并不是太困难。罪恶感,随着中考的临近,在前途未来的面前,渐渐虚无淡化。
像是用橡皮擦去了一个黑点,就是这样轻而易举。
只有一件事始终像是一根刺,隐隐地嵌在宋阳的心底,令她无法安心。
事发那天回到家,宋阳缓过神之后发现她的数学试卷不见了。她知道试卷应该是刚才匆忙间掉在那里,但是她也绝对不敢再回去。后来,宋阳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去回忆,在那张试卷上,她到底有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
回忆起事发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宋阳还起了个大早。
天光微亮,整个世界是蓝青色的。她站在昨天站着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马路空荡荡,血迹都是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宋阳没有找到那张试卷的下落。
她依旧是班上那个少言少语,让人避之不及的女生。但宋阳开始比过往更认真地学习,是为了弥补还是为了逃脱,她自己也说不清。
江心空出来的位置,一直被留在教室的后的角落里。
当时的班主任是这样说的:“虽然江心同学不在了,但是我相信她的精神是和我们在一起的。保留这个位置,是希望大家都不要忘记她的存在,忘记我们曾经有一个同学,叫‘江心’。”
他说得是这样的声情并茂,班级里不少女生都在底下偷偷抹眼泪。
好感人。
是的,这一刻,的确是很动人。
但现实呢。
怀念江心同学的桌子,很快就被推到垃圾桶旁边,因为占地方。桌肚里还塞满了各种垃圾。下了课,男生有时候还会一屁股坐在上面。
然后大开玩笑。
“我靠,你敢坐啊?你不怕她在旁边看着你?”
“来啊来啊,来找我啊,我他妈还没见过鬼呢,哈哈哈,老子会怕一个死人?”
“真他妈晦气!”
“摆一个死人的桌子在教室里,老班脑子怎么想的!”
……
宋阳在心底愈发坚定了一个信念。
千万不要对着这个世界的底线心存幻想。
每个人都需要守住的那条底线,仅仅是自己而已。
宋阳顺顺利利地通过了中考,这人生中的第一道坎,虽然没有能过如愿离开阳城,但是一切也都已经好到不可思议。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
她又去看了江心。
好像人幸福的时候,罪恶感会跟着一起苏醒。
“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你如果要报复,千万要找准人。”
墓碑上的照片依然鲜艳年轻。
宋阳站在墓碑前,对着长眠地下的人恳求。
一切已经到此结束。一切也本应该到此结束。
如果没有那些突然出线在她本子上的奇怪的话。
秘密就这样被轻易搅动,天翻地覆。
这次执笔的手,却握在了一个看不见脸的人手里。
*
元旦假期结束回学校上课,等待着他们的,除了期盼已久的寒假,还有就是寒假之前的期末考试。
各类学科都已经进入到了最后的复习阶段。
新课都收尾,文印室的打印机每日每夜地工作,成堆的试卷堆在角落,留着机器的余温还有墨香的气味。
宋阳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的期末复习卷从文印室退出来,略有些艰难地伸手想要带上门。旁边这会儿先伸出来的手,却帮了她这个忙。
“谢谢。”宋阳连忙道谢。
帮她的人,是学校的保洁阿姨。宋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又有哪个学生会知道一个保洁阿姨的名字呢。
“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
李树和蔼地笑着。
宋阳莫名觉得这个笑容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不用了。”宋阳婉拒了保洁阿姨的提议。
李树换了个手拿拖把,盯着宋阳的脸忽然又追问了一句:“那个,你是远光中学毕业的吧。”
“啊?”宋阳疑惑地停住自己的步子,犹豫中缓缓承认:“对,我是,怎么了?”
“没什么。”李树感觉到对方的戒备,笑着摆了摆手。
“我亲戚家的孩子也是在那上学的,就好奇随便问问。”她说完转身就拎着打扫工具向着宋阳相反的方向离开,脸上和蔼的笑容很快化为一滩冷漠。
宋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回到教室,陈洁依旧伏在桌前写资料。她个子高,桌子高度才到她腰,别说她自己累不累,宋阳看着就觉得这姿势肯定不舒服。
但是陈洁是个很有原则的老师,或者用以身作则这个词来形容更加的贴切。
她对教学工作不能说是热情满满,但是该做的工作都是一丝不苟。板书设计,作业的批改,还有课后的辅导。
每一件小事,她都做得很细致。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学生会感激她。
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只是选择了屈服而已。屈服于她这种滴水不漏的教学模式。学生在她背后说得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论,陈洁好像一点都不知道。
其实她是知道的吧。她只是从来不在意。一路高走的平均分,校领导的信任,还有家长的爱戴,这一切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陈洁还很热衷家访。高一刚接班的时候,顶着酷暑,她几乎把两个班的学生家都跑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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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这样的。家访是件特别琐碎又不讨好的事情。学校布置任务下来,也最多只是要求家访一半的学生,而且还只是自己做班主任的那个班级。
当超乎常理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人们猜测方向都热衷于事情的阴暗面。陈洁是市重点学校过来的老师,人家自然有人家玩得好的那一套。
“市重点的家长多有钱?”
“家访呀,你懂得,怎么可能只是聊天唠嗑!”
“当然是塞卡,塞钱喽!”
“你跑的学生家越多,估计那个收入也是不敢想象的哦!你看她老往杨意家走,跟人家妈妈走得不要太近,还不是看人家家庭条件好!”
但是宋阳总觉得陈洁并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问起你来,学校里哪种老师最洋气,大多数人的反应肯定是英语老师。现实也的确是这样,别的不说,其他班的英语老师,高一开学到现在,穿得衣服好像都不带重复的,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说好不好看,至少每天穿不同的衣服这一点就看起来很洋气了。
但陈洁不是,她特别朴素。
上班的衣服中规中矩,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套,从来不沉迷于自己外表上的修饰。常年素着一张寡淡的脸。
这样一张脸,即使笑起来,笑容仿佛也是没有温度的。
可是,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宋阳她不明白。
*
宋阳把抱回来的试卷放在讲台上。陈洁直起身随手翻看了一眼。
“先把去年的这套发下去。”她语气淡淡地交代。
宋阳点头照做。
开始清点试卷。
陈洁合上摊开在桌上的书。
“有一件事跟各位同学提醒下。”
“我跟几位任课老师商量过,后天抽一天的时间,我打算搞个考前模拟测验。”
说完这句,她停了有一会儿,像是在观察学生的反应。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敢怒不敢言的氛围。
陈洁继续。
“目的是查漏补缺,一方面可以考察各位同学这一学期的学习情况,同时也会对后面的复习提供有针对性的复习方向。”
“有句话说出来虽然是老生常谈。”陈洁从桌后绕到学生前面。没有了桌子阻挡,她的形象更加的立体全面。
“不过我还是要再一次郑重地提醒各位,高考近在眼前。自己的人生道路,究竟要怎么走,是不是也应该试着做一点规划?”
“还是像某些同学一样打算浑浑噩噩地一辈子,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陈洁温和地目光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那“某些”同学身上。
“当然无论是怎么样的人生,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就都好。”
“高三,是你们成年的一年。”
“在成为一个成年人之前,你们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但是成年之后,你们还需要对这个社会,世界负责。”
“这样想着,肩头的担子,会觉得重一点吗?”
底下一片寂静。像是在思考,或者是在根本无所谓地走神。
“根本不会对不对?”
“没关系。”
“成年人的世界自有一套规则,你们马上就会明白的。”
“借着说说笑笑,就能瞒天过海的年纪,请你们最后再珍惜一次。”
她这句话明明说得轻飘飘,似有玩笑的意味。
但是看表情,却是那么的郑重。
宋阳想把点完的试卷从中间抽出来,结果用力过猛,压在上面的那层跟塌方似的一起倾覆。
雪白的试卷瞬间铺天又盖了地。
狼狈,又纯洁。
耳边掠过几声低呼,宋阳慌忙蹲下身去捡。
“杨意,你过来把试卷发一下。”
“乔衍,你帮宋阳把地上的试卷都整理好。”陈洁低头淡淡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宋阳,转身又走回讲台前。
宋阳埋着头,所以她错过了陈洁透向她的那一眼。
悲悯中又透着无尽的惋惜。
18. 第 18 章 颤抖着
孟晚当天就知晓了陈洁计划的模拟考。
这并不奇怪。
她为了能随时掌握杨意的学习状况,一直都同陈洁有着密切的联系。
杨意今天胃口不好,还好孟晚今天临时有事,没有功夫给她准备“十全大补餐”。杨意拿起桌上的便条,一眼都没看直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桌上是孟晚临出门之前赶出的红烧牛肉,旁边就是一袋生的细面。
红烧牛肉面。
杨意喜欢吃红烧牛肉面。
但她不喜欢孟晚做的牛肉面。
杨意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的碗往厨房走。
恰巧这会儿杨意的手机进了电话。
“喂,妈。”她放低声音,冷着眼,没有任何迟疑,手腕一翻,牛肉随之尽数进了垃圾桶。
“妈妈给你留了个条子在桌上你看了嘛?”
“红烧牛肉我给你做好了,你只要开火下个面就行。怎么做我都给你写在纸条上了,你仔细看看。还有吃完了赶紧学习,不用收拾,争取模拟考考个好成绩。”
刚刚飞溅而出的牛肉汤有一滴恰好落在了杨意的脚脖子上,她把手机轻轻放在黑色大理石的料理台上,缓缓蹲下身,开始细细低观摩皮肤表层那一滴深色的汤汁。
真的好像。
好像她的血。甚至就连温度也像。
杨意走过那条血染的路回到家时,脚腕上曾经的确带了一滴属于她的血。
“杨意?杨意你在听吗?杨意!”电话那头的孟晚在喊她,声音漫长无边,很像夏季恼人的蝉鸣。杨意双手抵着不锈钢垃圾桶的两边,开始剧烈干呕。
这种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一种巨大恶心,在摧毁着她的同时,也带给她一种无法言喻的平静。
“我在——。”她抹了把嘴,挣扎着站起身,轻声回应孟晚。
“你声音怎么了?”
“没,没怎么。刚刚喝水不小心呛到了。”
“怎么这么不当心,一个人在家里注意点,门千万记住要反锁好,你也知道的上个礼拜12弄的那家就让人给——杨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煮的面开了,不说了。”杨意不给孟晚说话的机会,匆匆挂断电话。
终于。
她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终于世界都清净了。
只是清净不到三秒。
料理台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还好。这一次是杨高才。
“爸爸。”杨意接起电话。声音平和。
“杨意。”杨高才得声音越来越低沉,不知道因为岁月的加持,还是他在酒桌上喝的酒越老越多的缘故:“你妈跟我说她医院临时有事要加班,就你一个人在家当心一点。”
电话那边有点嘈杂,隐约有推杯换盏的声音。
杨意知道他在饭店。自从他当上了领导,就经常参加饭局。小升初的那段时间,杨高才还会经常带着杨意去饭局,后来孟晚不同意后杨意就没再去过。
“你自己照顾好——。”
“爸爸。”杨意出声打断杨高才:“你还记得江心这个学生吗?”
夜风起,夜色浓。
虚无的热闹瞬间退散。
时间被推入了死水中,四下只有沉默。
“江心?”
电话那头地杨高才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提起她?”
“我觉得她好可怜,这么年轻就死了,而且她还是爸爸的得意门生不是吗,你肯定很伤心吧。”杨意手指紧扣着大理石料理台的边,用尽全身的力量与坚硬冰冷进行抗争。只是有时候不确定,真正坚硬冰冷的那一部分到底属于谁。
“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害怕了?要不要我让你妈别加班了早点回来。”杨高才并没有回答杨意的话,只是淡淡地关心了一句。
但如果他真的关心,他应该自己回来。杨高才不是以前的杨高才了,爸爸也不是以前的爸爸了。
“没有。”杨意无声地弯起嘴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中,露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爸爸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对面窗户后的人家,人头攒动,幸福美满。食物的气息,如长了触角的怪物,不管不顾的要将这种腻人的幸福扔到她脸上。
仿佛是两个世界。
直到电话盲音响起,杨意才后知后觉地放下手机。
现在才是真正的平静。
她感到很快乐。
在长期的被毁灭的过程中,她也曾毁灭过希望和美好,这种廉价又不堪一击的垃圾。毁灭了就毁灭了,她不喜欢她也不需要。
*
“你在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看这种东西?”
“你对得起我对你的付出吗”
“你还要不要脸!杨意!”
“你这样没人会喜欢你的!”
“——妈妈,妈妈——。”
小女孩的哭喊,脆弱又无助。
“杨意,到爸爸这边来——。”一双温暖的手及时出现,揽住她当时还小小的肩膀。只是杨意刚一回头,这双手的主人却消失不见。
“爸爸!”
“爸——。”
杨意是在桌上成堆的试卷里缓慢苏醒过来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覆着一滩透明的液体,光晕困在其中,漫成一个世界。
真可笑。
杨意伸手把试卷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太久之前的事。
在梦里想起来,竟然也还会流泪。
门外忽然有动静。
杨意瞬间警觉,抬手擦干自己的眼睛。
是孟晚下了晚班回家。
5、4、3、2、1!杨意在心里倒数。
“刷”地一声,没有敲门,孟晚直接推门而入。
“作业还没写完?”她看到杨意低头认真写试卷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几分。她边说边走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伸手在桌上一顿翻找。
杨意写完一题才抬头:“放心,我没有看小说。”
“而且我的小说,不是都被你扔了吗。”她冷淡一笑,毫不掩饰地戏谑。无数她费尽心思得来的珍藏版,全都让孟晚卖给了收废品的。
事后,孟晚还贴心的把卖废品的钱放在她原来装小说的箱子里。
孟晚在医院忙活到大半夜,现在已经困到不行,她也不想跟杨意多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再看一会书就睡吧,别弄得太晚,不然白天精神不好。”
“妈妈。”杨意抬起头叫住孟晚。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如果我考不上医科大学——。”
“住嘴!”孟晚满脸的疲惫闪现出一种狠戾,她呵住杨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允许你说这样没用的话!什么叫考不上?只要努力怎么可能考不上!你不上医科大学你想干什么去?我现在在医院里忙前忙后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以后的前途铺路!”
“父母之爱子,计之深远。”她抛下这句话,眼神闪耀着一种剧烈颤动的光,如雷鸣之前天边交加的闪电。
“我知道了。”杨意沉默地抬起刚哭过的眼:“我会努力的,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还有爸爸失望的。”
孟晚些许动情地捧住杨意的脸:“杨意,你只要知道,妈妈永远都是为了你好。”
“答应妈妈,成为妈妈的骄傲,好不好?”
杨意两手覆在孟晚的手上,回馈其一个更热烈的微笑:“我答应你,妈妈。”
成为妈妈的骄傲。
天旋地转。
万物复苏。
世界毁灭。
这条路她走得太累了,她不想在靠自己走了。
*
模拟考当天下起了雨。
陈洁今天来教室比以往都要更早一些。窗外的天色阴郁到随时要滴出墨来,陈洁的脸色也不遑多让。宋阳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对,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身上一直有着一种干燥的毛刺感,又像是一张反复揉皱过的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堪一击的悲剧气息。
陈洁是不堪一击的吗?
宋阳目光扫到她那张苍白又冷酷的脸后,立刻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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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想法。
陈洁指挥着把班上的位置一顿重新安排。
但结果好像也只是大同小异。
只是杨意被安排到最后一组的最后一个位置。
而且她的前面还是乔衍。
上课铃响,杨意盯着男生挺拔瘦削的背,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笔。
第一门考语文,结束得十分顺利。
杨意合上笔盖抬头,抬起的视线同她前方转过来的乔衍正好对上。对方不避不让,她也冷着眼,回敬。
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三秒的样子。
乔衍莫名抿了个笑,起身离开自己的位置,往教室外走。
笑什么。
真是有病。
杨意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翻开手边的数学笔记本。
考完语文下一门接的就是数学。
数学,杨意最头痛的数学。
数学监考是陈洁。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杨意盯着最后两道大题,迟迟无法动笔。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但这并不是最令她焦躁的。
令她焦躁的,是乔衍。
在她陷入一筹莫展的时候,乔衍已经做完了整张试卷。
胜券在握的人,永远是他。
不行。
她不能放弃。
但是。
她不会。
杨意其实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她不算聪明的那类人
可是她一直都在扮演一个聪明的人。
顶着老师赐给她的光环,压着孟晚带给她的压力,这些年下来,在扮演这样一个聪明学生的过程中,她甚至自己都相信了。
她可以是聪明的,她也必须是聪明的。
杨意一边享受这样的光环同时却又常常不得不堕入残酷的现实。
好了,她放弃了。
笔啪嗒一声摔在桌上。是她无言的投降。
当人承认在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许是她最接近一个圣人的时刻。
绝望和无能让一切都冷静。
只是这一次。
却不一样。
“啪嗒”微不可闻的一身。杨意亲眼看着一个小小的纸团掉在自己面前。男生背在脑后白皙修长的手一闪而过,快到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短暂的震惊过后,杨意没有一丝的犹豫。
紧紧握着那张小小的纸团左手,像是握住了一种活生生的希望,滚烫到让她的手心发疼。
颤抖着,愉悦着。
希望就是希望,无论是谁给的,她都是希望。
*
放学后。
杨意等在学校的侧面那条偏僻小路上。
五分钟后。乔衍果不其然地出现。
“你找我?”
乔衍站在离杨意两米远的距离外,平静地问她。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杨意试着从他这张毫无情绪的脸上找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我知道。”
“所以你是要感谢我?”乔衍走近两步。两人的距离分明拉近,却又瞬间推得很远。
“你是指这个?”杨意低头从黑色皮夹里痛快抽出几张粉色钞票。
“谢谢。”乔衍面无表情,却又一点不犹豫地从她手里拿过钱。
眼看他转身就要走,杨意没忍住叫住他:“你等等。”
乔衍扭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杨意冷冷地看着他:“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
“否则怎么样子?”乔衍这才有完全转过身子,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杨意,语音声调第一次有了起伏,带着某种不确定的危险。
“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惹到我。”杨意这话说得口气很大,但也算是半真半假,对付乔衍这样一个毫无背景,只会读书的穷小子,她还是有把握的。
乔衍定定地盯了她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眼神看得直让人发毛:“我知道了。”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合作愉快。”下一秒一转身,少年脸上表情褪尽,眼里只剩厌恶和残酷。
19. 第 19 章
一天考完三大门主科,杨意感到筋疲力竭。
但是她很开心。
将近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
更让她高兴的事是,今天来接她回家的是杨高才。杨意找乔衍说话耽误了一会儿,她让杨高才等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今天她不想回家吃饭。
商场一楼的星巴克是阳城的第一家星巴克,记得当初开业的时候,排队的人群一直长到对面马路。当时还出动了不少交警维持秩序。
星巴克旁边就是商场门口,杨高才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杨意一进门就看到了他。
低头,垂眼,嘴角紧抿,是他在沉思或者是生气时常有的样子。杨意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本书,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本教参。
“爸爸。”工作日傍晚的商场比较冷清,星巴克也没什么人。
杨高才放下手里的书,偏头摘下眼镜:“杨意。”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是她却都没有好好看过。也许因为是这些年他做了领导,应酬不断,父女之间的交往愈发地少。杨意自然怪他,但是反过来想想,他们家的新房子,杨意身上的最新款的衣服,这些都要归功于杨高才。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考试特别“顺利”,杨意往日对杨高才的那些怨言都陡然消失,只剩下如往日般浓烈的父女情。
“来了。要喝什么?”
“爸爸去给你买。”他合上书,准备起身。
“不了。”杨意在他面前坐下,伸手拿起杨高才面前那杯咖啡晃了晃,轻轻挤了个笑:“都喝完了啊。”
“是不是饿了?爸爸带你去吃饭。”杨高才抬手指着楼上:“新开了一家酸菜鱼,听学校里的那帮小年轻说味道还不错要不要去试一试?”
“爸爸。”杨意现在对吃什么一点也不感兴趣,她指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悦:“我今天考试感觉很好。”
“特别是数学。”她毫不心虚地补了一句。
“哦,真的?”
哦,真的?
短短几个字,杨意心头不安躁动着的喜悦冷成了灰烬。杨高才不像孟晚,他对杨意似乎没有期待。
“对啊。”自己面部肌肉的走向是如何一寸寸的从抬起到垂下。杨意仿佛看的到。
“你妈妈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杨高才笑笑。眼底却并没有高兴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杨意背着书包站起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我们去吃饭吧。”
杨意没选杨高才推荐的酸菜鱼。
她的确很喜欢吃鱼。但是自从初三她吃鱼被鱼刺卡过之后,杨意就再也不喜欢吃鱼了。她不知道杨高才是忘了,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放学时的必胜客算是整家商场里最热闹的一个部分。
穿着校服的学生穿梭于其中,杨高才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来服务员准备点单:“你要吃什么?披萨?还是意大利面?”
他把菜单递给杨意:“想吃什么点什么。”
杨意随手翻着菜单,她知道杨高才向来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她突然回过味来杨高才今天特意带她来吃饭是因为上次电话里她的失控。
杨意把整本菜单都翻了个遍,最后只点了一个披萨和一份意面。
在杨意点菜的间隙,杨高才又重新开始看起他带来的那本教参:“你点你自己的就行,我吃不惯这个。”
为什么吃不惯。
你明明不是吃过吗,跟她。
“好。”杨意微微一笑。
但杨高才听杨意点完,有些意外:“怎么才就点了这些?鸡翅要不要吃?或者点个炸虾?”
“不用,我就吃这些。”杨意坚持。
杨高才没听出杨意语气里的异样,他坚持又多加了一个鸡翅和炸虾。
菜上得很快。
杨意搅拌着眼前的意面,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是无话可说。
他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走到这一步的呢。
“爸爸你之前来过必胜客吗?”杨意放下手里的叉子,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吃不下。
杨高才正在回信息,他打字有点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来过。怎么不好吃吗?要不再给你换一个?”他余光里注意到杨意对着这盘面挑挑拣拣老半天,也没怎么吃。
“不是,就是没什么胃口。”想要说的话就哽在喉咙,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杨意拿纸巾胡乱擦了下嘴:“我不想吃了,我们走吧。”
“不吃了?”杨高才皱眉:“还有这么多呢?那我打包带回家给你妈。”
“随便你。”杨意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她起身,这个地方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我去趟洗手间,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就背起书包往外冲。
谎言的力量比想象中对她更具有毁灭性。
她知道杨高才来过这,还带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江心。
那时杨高才就坐在杨意刚坐过的那个位置,而杨意站在落地窗外的某一处。杨高才不停地往江心的盘子里夹东西的样子,杨意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江心抢走了属于她的东西。
她罪不可恕。
*
杨意站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顶橘色的射灯铺下的光,温柔又细腻。
一张三年不变的脸庞,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而江心,早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夜与腐土为伴,永不得见天日。
江心死了三年。
中考前夕。在一个初夏的傍晚,她横穿马路,出车祸被撞死。
这并不稀奇。
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死于意外事故,她不过也只是统计数轴上的一个小小的点而已。
江心死在了那个晚上。
是她自寻死路。
*
杨意的精神崩盘是从初三开始的。
孟晚带给她的压力远超过学习。她每天翻着花样地逼杨意吃各种各样的补品,杨意不敢拒绝,拒绝也没用。这些奇怪的东西导致她内分泌失调,脸上狂长痘,体重在一个月内飙升了十斤。
杨意那段时间活得并不像一个人。
她是孟晚的炼丹炉。
孟晚把能想象得到的各种折磨她的手段一股脑的往她这里塞。
杨意的生活开始浑浑噩噩,成绩不进反退。
脾气也越发地暴躁,乖戾。
朋友小心翼翼地跟她保持着距离安慰她,班主任温柔地找她谈话。
但没用,一切都没有用。她清晰地看着自己在一步步向着毁灭靠近,却无能为力。
杨高才那年也带初三毕业班。他和杨意同在一个学校,可是他只顾着关心自己班上的学生成绩,很少来过问杨意的学习。一周难得几天能准时回家,不是忙着学校的事,就是留班级的学生给他们补习。早上又一大早就出门。杨意甚至有几周完全没有看到杨高才的身影。
杨意抱怨,撒娇,甚至是求救。
杨高才却只是淡笑着安慰她敷衍她,让她好好听妈妈的话,顺便问一句她最近想要买什么。
杨意累了,她开始沉默,一言不发。
晚餐时间,是一家人难得相聚的时光。但是杨意并不喜欢,她开始养成吃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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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习惯。
孟晚除了挑她的刺,就是骂骂医院里新来的小护士又懒又骚,天天想着勾引医生。
杨高才大多数也都是沉默的,偶尔才会说说自己班上的事。
那也是杨意第一次听说“江心”这个名字。
仇恨是一种特别神奇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就攻占了杨意的心。
杨高才只是在饭桌上随口提了那个女生几句。那几句却如蚀骨的毒一般,至今都还潜伏在杨意的体内。
“我们班上有个江心。”
“这学期进步很大。”
“从班级吊车尾都赶到中上了。”
杨意永远都忘不了杨高才说这话时眼里那种挡都挡不住的欣赏和成就感。
一种熟悉又强烈的危机感自她的心底疯狂探出。
杨意长久以来都无法倾倒的一种的疯狂的恨意,好像终于有了可以撒野的对象。
她浑浑噩噩的生活一下找到了重心,她无法控制地关心起这个叫江心的女生的一言一举。
她们不同班。
但是杨意会在操场,厕所,食堂,任何一个有可能的地方去找寻她的身影。
但是很难。
因为江心太普通了。
从头到尾都平平无奇。
只是最近因为成绩突然探上来,才稍微有了点存在感。
杨意心里的波动渐渐平息。直到她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
是杨意的班主任主动同她提起。
杨高才是校领导,办公室远在在教学楼前的行政楼。
隔着这样的千山万水,也没法阻挡班主任要隔着一个杨意向杨高才示好的急切心理。
“杨老师班上的那个江心最近不得了,严师出高徒,这样的差生也能给教好,杨老师果然是有一套!杨老师自己也骄傲得不行!这次物理还进年级前十。”
杨意作为被谄媚对象的女儿,没有丝毫的快乐
江心,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杨意的东西。杨高才每天下了班晚回家,都是因为你们这帮不学无术的东西霸占着她,走了她又来了她。她是我的爸爸,我一个人的爸爸,凭什么要跟你们分享。
你们借着他成绩一步步飞升,被老师,被同学交口夸赞。
而她呢?因为杨高才的缺席,被孟晚死死拿捏住,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是这些人偷走了她的爸爸,偷走了杨意的幸福。
同江心的初次交锋是在学校食堂。
杨意逮着机会,故意上前撞翻了她刚打的饭。
即使是在吵闹不堪的食堂里,不锈钢的餐盘翻倒在地,也足够吸引到全部的目光。江心很狼狈,菜叶粘在白色的帆布鞋上,油腻的汤汁滚了一裤子。一个乒乓球那么大小的狮子头滚在她脚边。
杨意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江心抬头看了她一眼,细长的眼中,全是冷淡。她沉默地弯身把掉在地上的菜一点一点都装回盘子里。仿佛当杨意根本不存在。
杨意定在原地,一丝尴尬夹杂着愤怒冲上头顶。
江心在无视她。
杨高才听到动静从一扇门之隔的教师食堂赶过来。
他看了一眼杨意,然后转身伸手拉起了还蹲在地上的江心:“没事吧?”
就如梦一般的戏剧化。
杨意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其中,她简直都要放声大笑起来。
爸爸。
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杨意第二天就找到了洛音,这个从五年级开始就名声在外的女混混。
她觉得江心需要一些其他方面的教育。
20. 第 20 章
宋阳最近过得不太好。
是非常不好。
第一,她被孤立了,又一次。季兰已经不跟她说话,连带着班上的其它女生也开始对她视而不见。
第二,奶奶在养老院摔了一跤,现在躺在医院里。家里因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被孤立这种感觉,宋阳不是第一次尝试,但每一次都不太好受。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的体育课。季兰每一个刻意而为的灿烂笑容,都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银针,直插在她的心头。
很奇怪,明明宋阳也很讨厌她,但是当她真的远离她,拿她当空气的时候,无法忍受的这一方竟然是她。
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试卷一张张传下来。
趁着季兰扭头递试卷的这个瞬间。
“真的不是我。”
宋阳小声又飞快地自白。
施齐的事不是她说的,她也没有勾引乔衍,一切都不是她。宋阳说完觉得自己眼眶在发烫发热,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委屈或者是想哭的冲动,而是渴望,有一种深切地为自己辩驳的渴望在她的眼中烧灼,反复不息。
她渴望回到原来的生活,做回从前的那个“宋阳”。所以哪怕认错,哪怕低头,甚至是口是心非的讨好,宋阳也在所不惜。
季兰却对一切恍若未闻。她自然地转过身,又侧过脸对着隔着一个过道女生笑笑。
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宋阳知道,她不打算原谅她。
不打算就这样轻易地原谅她。
宋阳攥着手里的笔,心里一边冰凉。觉得自己既恶心又可笑。她不断在回想着过去的无数个片段,到底是哪里,到底是在哪一个环节里出了问题。
是哪一个瞬间出卖了她的真心。
*
中午宋阳被叫陈洁叫去办公室。
她有点不安。
从教室走出来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背上有一道视线在追着她。宋阳不知道是谁,她也不敢回头看。
宋阳担心陈洁会跟她说季兰的事。毕竟她最近一直“独来独往”的样子,一定很引人注目。但还好,陈洁完全没有提起。
陈洁神色匆匆地回到办公位拿起自己的会议记录本,边往外走边交代宋阳:“我在门卫有个快递,到了好几天了,你帮我去取一下放我桌上,我现在要去开会。”
宋阳还没来得及说好,陈洁人已经小跑着走远。
取快递。
这倒是宋阳没想到的。陈洁是第一次让她做这样的事。
所以陈洁是还没有发现宋阳被班上女生孤立的这件事吗。
宋阳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向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门卫靠墙的一角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保安听她是来取快递,只是伸手懒懒一指,没有要帮忙的样子。
宋阳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终于艰难地从一个泡脚桶的快递盒后找到了陈洁的快递。盒子很小,跟一个铅笔盒差不多。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几乎没有重量。宋阳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瞟了一眼快递单上的字。
这一眼中的好奇心,刹住了她的脚步。
宋阳站停在原地。周遭的风轻轻的,掉光了叶子的银杏叶光秃秃,深色的枝桠擎起一方小小的天。
她就停在树下,停在那方深色枝桠错开的天空下。感受着自己跳动得异常猛烈的心脏。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包裹住了她。
午休时的校园。
分明嘈杂不堪。
她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在血管流动的声音。
她再一次看向快递单姓名那一栏,确认。
上面写着。
陈洁。
这没什么。
可后面还跟着一个破折号,破折号连接着另外字母缩写。
JX。
宿命般的,宋阳当下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江心。
冬天早上的阳光热烈却没有温度,她眼前忽然黑了一片。肯定是她多虑了吧,她自己跟自己说。
小小的快递盒攥紧在手里,宋阳加快了自己的步子。现在快要到上课的点,她发现自己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办公室的老师都不在。陈洁也没有回来。
宋阳快步走到陈洁的办公桌前,放下手里的快递扭头就走。
但是她没有走成。
宋阳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她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张办公桌上的摆设。
一个白色的塑料笔筒,旁边贴着的是同色的文件盒,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资料和信息表。
除此之外就是陈洁最常用的白色保温杯。她好像很喜欢白色。
保温杯没盖盖子,杯子冒着热气,一股浓烈又汹涌的红枣味。像是潮湿天气里的那一床沉重而烦闷的棉被,重重压在宋阳心上。
她没有忍住,捂住鼻子,头嫌恶地偏向另一边。
这个味道让她觉得恶心。
宋阳又注意到另一样东西。
陈洁的手机。
宋阳很少见到陈洁用手机的样子。手机的款式很老,宋阳一眼认不出是什么品牌。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做什么时,宋阳已经拿起了那个手机。
她的手在抖。
暗掉的屏幕照出她的脸。明明面无表情,她却那沉沉的眼底看到了一种汹涌的贪婪。
拇指挪到开启键,她没有再犹豫,向下用力——
“今天校长的脾气还真是大——哎哟,怎么了啊?”四班的英语老师在门口听见动静急忙跑进来看。
白色的保温杯横卧在桌上,冒着热气的水流了满桌。宋阳不知所措地定在原地,看着流淌下来的水滴在她的鞋面上。
水很烫,但她忘记了要去躲。
“怎么这么不小心。”那老师责备了几句,拿了块抹布递给宋阳:“别愣着了,快擦擦,你鞋都湿了。”
“谢谢老师。”宋阳失神地微微鞠了一躬。
她这边刚刚收拾完,陈洁也正好开完会回来。
“你怎么在这?班级里有事?”
“不是。”宋阳心里一阵发怵,低头道歉:“老师对不起,我刚不小心把你的杯子打翻了。”
陈洁没说什么,只是绕过她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目光左右打量了一翻,像是在考察有没有损失。
“没事,收拾干净就行。”
她将会议记录本放回文件盒,又顺手盖上了保温杯的盖子。
一切又都回到了井井有条的样子。除了湿漉漉的桌子和宋阳湿了一半的鞋,都在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都发生过。
真实地发生过。
陈洁扭头看宋阳,眼底里似有疑惑:“没什么事,就回教室,快要上午课了。”
“老师,这是你让我给你拿的快递。”手指着陈洁面前的盒子。宋阳多此一举的举动,让此刻面对面的两人都有些许奇怪。
“嗯。”
陈洁只是轻声应和了一句,便拉着椅子坐下。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割快递盒上的胶带。
她不再催促宋阳离开。
“宋阳,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陈洁抬头,看着这个沉默不语,脸上却写满各种情绪的女孩子。
她微微一笑。
宋阳这才回过神,慌忙摇头:“没有,我没有什么想说的。老师我,我先回去上课了。”
她跑出办公室,腿不小心磕到了金属门框,她疼的直皱眉,但一秒都没有停下来。
“这学生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宋阳最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只记住了这一句。
*
室内外的巨大温差令本来就有些头重脚轻的她,更加的难受。整个世界都像是在她眼前旋转。她抓不住其中的任何一个具体表象。
陈洁的手机屏保换成了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宋阳莫名地感到深深的不安。
从开始到现在。
宋阳越来越不明白。但她有感觉,所有的情感和故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明媚的天空之上,可能藏着一张巨大的网。她不用逃,因为她也逃不掉。
就像那个留言的神秘人,宋阳始终找不到他是谁。
*
午会课还是数学。
依旧是考试。
漫长到没有的边际的青春里,宋阳的记忆里留下的只是一张又一张苍白的试卷。
数学课下课。
宋阳依旧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笔,无所适从。前排的季兰站起身来,笑着,直接路过她,去找宋阳后排的女生聊天。
又是这样,刻意地忽视。
宋阳弓腰埋着身子,头低得很低很低。
周围的热闹吵到她头痛无比。
她揪着自己大腿内侧的肉,疼痛有稍许平复她心里涌动的杂乱情绪。但是不够,一点都不够。宋阳彻底趴倒在桌上,无能无力的投降。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正埋葬在一片深灰色的云中。
宋阳活在这样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已经太久了。
她累了。
*
校门口的小卖部,和季兰挤在一起买肉串的女生,换成了另外一个。
宋阳背着书包,飞快路过。
学校的生活不好过。
回家对宋阳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徐美和宋建国最近正因为宋阳奶奶的事情在冷战。
家里的氛围死气沉沉。
宋建国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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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阳回来了,侧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啊。”
宋阳把书包放下,注意到茶几上的泡面盒:“我妈呢?”
宋建国哼哼了两声:“跟人家学做少奶奶坐月子,屋子里躺着呢!”
“他妈的宋建国!别以为我听不见!操你妈的你再说一句试试!”徐美在卧室骂,宋建国调高了电视的音量,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回房间做作业了。”宋阳面无表情,她已经麻木。
“你妈就是神经,你别理她!”宋建国压着声音抱怨。
“嗯。”
“哎,宋阳你晚饭吃什么?”宋建国叫住她,突然关心了一句。
“不用,我不饿。”宋阳头都没回。
等她回房刚关上房门,客厅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吵来吵去,无非也只是为了一个“钱”字。
奶奶住院,两个女儿愿意来照顾,但是不愿意出医药费。原因是宋建国拿钱买了房子,而且他又是儿子,理所当然这一切都应该让她来承担。
宋阳知道两个姑姑家里的经济条件都不好。
但是徐美又怎么会甘心。
她巴不得那个老人死。
“宋阳——。”
房门毫无预兆地推开,宋建国一脸焦急的喊她:“你姑姑打电话来,奶奶在医院情况不太好,赶紧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话说得很快。
宋阳躺在床上缓了几秒后才找回了自己的意思。
奶奶病危了。
宋建国一路油门踩的飞起,宋阳坐在副驾驶上,手紧紧抓着扶手。她小心透过后视镜去看徐美的表情。
不耐烦,气愤,甚至是解脱,通通都没有。
徐美的脸褪成了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宋阳脑海中浮起过往层反复在她脑海中翻滚的一个画面:盛夏炙阳下,一张晒到睁不开眼的脸,微微对她笑着。宋阳始终不知道这张脸属于谁。但也许这张脸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只属于两个字:曾经。
徐美的脸也是。
这一刻已不再属于她,而是属于过去十几年的人生。
终于走到这一步。
与过去十几年的委屈和不甘彻底斩断的这一步。
宋阳在这一刻恍然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徐美,她的妈妈,一直都过得不好。
医院的氛围没有想象中夸张。
既没有奔走疾呼,也没有痛彻心扉。推门进去,两个姑姑安静地站在床头,望着床上躺着的老人。小姑父一个人站在窗前往外眺望,另一个没来。
“张斌上班去了,没联系上。”大姑妈轻声解释了一句。
“医生怎么说的?”宋建国焦急地跑到床头,连喊了好几声:“妈,妈,我是建国呀,你睁开眼看我一眼——。”
“建国——。”小姑妈上去拉他:“妈刚睡着,你安静一点。”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宋建国急了。
大姑妈低着头拍了拍自己的羽绒外套上的浮毛,轻声道:“不就那样,说是日子不多了,让我们看着办。”
“我跟建芳的意思是把人带回家,这要是真在医院断气了,就直接推进停尸房了。”
“带回家?”
“带回哪个家?”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的徐美冷哼了一声,突然开口。
宋阳有种不好的预感。
“徐美你闭嘴!”
宋建国一声怒吼,在场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场蓄势待发的争吵,就这样夭折。
晚上一直守到很晚,医生又来了一次。
宋建国和宋阳两个姑妈让医生叫到门外。小姑父不知所踪。
病房只剩下徐美和宋阳。准确的说,还有那个老人。
“你饿吗?”徐美拉了个椅子坐在离床最远的角落,她看着宋阳问。
“有点。”宋阳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双目紧闭的样子,好像已经没有呼吸。
“我刚才进来看到楼下有个便利店,你在这守着,我去给你买个饭。”徐美拎起包,起身。宋阳知道她并不想待在这里。
宋阳急忙之中跟了一句:“再给我买瓶牛奶。”
“知道了。”徐美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的一眼。
*
宋阳坐在位置上干等了好几分钟,宋建国他们还是没有回来,她有点坐不住,想站起来去窗口透透气。
她刚起身。
就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也很陌生。
宋阳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床头。
是她醒了。
宋阳进退两难,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是不高兴,但更多的却是紧张。
“阳阳,你,你过来——。”
21. 第 21 章
老人手的皮肤干黄又憔悴,看着粗糙像树皮,但摸起来却有温度又柔软。
她向她伸出手。宋阳犹豫了,她没有动。
从她记事起,奶奶和徐美的争吵从来没有哪一天是断过的。但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从来都没有。今天因为菜炒咸了冷言冷语,到了第二天就会因为拖鞋放的位置而爆发剧烈的争吵。
宋建国从来不管这样的事。
爷爷一直身体不好,是奶奶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宋建国心里知道她的难。但他选择了将这种难让徐美承担。
宋阳儿时的记忆里充斥着徐美以泪洗面的样子。
后来徐美就不哭了。
她开始战斗,把接收到的恶意全部都向他们泼回去。是为了自己,可能也为了宋阳。
夜深窗外起了风,楼层太高,站在这里望出去,只有漆黑一片的天,远处大桥上的亮着的灯串联成珠,车影明明暗暗,穿梭不息。而桥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大海,在沉默,在澎湃。
宋阳刚刚也是从那座桥上过来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从那座桥上过来的。
坐在车上,她头往下看去的时候,宋阳有想过,车子如果失控摔下去,她应该会死。宋建国也会死,但是徐美会活下来。
她希望妈妈会活下来,在一个再也没有姓“宋”的世界里。
也挺好。
宋阳没有悲愤,只有平静。此时此刻,她突然希望宋建国他们永远都不要回来,不要再踏入这间病房。同一个瞬间里,她又忍不住幻想着徐美弯着腰在便利店货架前认真挑选最近日期的牛奶的样子。
徐美脾气不好,对宋阳的生活开销方面也并不大方,有时甚至是吝啬。但是她跟宋阳说女孩子喝牛奶会长高,也会变白,坚持给她订牛奶。
宋阳过去一直都认为自己不爱妈妈。妈妈乖戾,夸张,不漂亮,又很平庸。
但是在这样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深夜里,她对徐美的爱和心疼,突然多到要溢出来。
“奶奶。”宋阳拉近床边的椅子,在离老人最近的位置旁坐下,她的手腕正好搁在椅子不锈钢的扶手上。很冷,是类似于心脏麻痹的那一种钻心的冷意。但是她没有躲避。
“你——你爸呢。”床上的老人早就已经放下手,虚弱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她刚刚那个抬起的动作。
“奶奶。”宋阳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她木着一张脸,又叫了床上的人一次。
“奶奶。”
“放过妈妈,放过我们。”
“去找爷爷吧,他一定很想你。”宋阳的眼里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几分动容。
“算我求你。”
“放过我们。”
宋阳动作轻柔地将老人掉在被子外的手放好,摆平:“我爸爸是你生你养的,但是我妈妈不是。”
“你明白吗?”
宋阳想,她会永远记住今天晚上风敲打玻璃的样子,也永远不会忘记这间房间里的气味。
她还年轻,可以去死,也可以请求其他人去死。
*
宋阳的奶奶是第二天中午去世的。
班主任陈洁将这个消息带给她的时候,宋阳正喝着前一天晚上徐美买给她的冷鲜牛奶。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哪怕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着她。
宋阳甚至庆幸,她终于,不再逃避。
她长大了。
宋建国没有对徐美做到的事,她做到了。
她保护了妈妈。十八年来第一次。
她的心底似乎长出了一些陌生的东西,宋阳仔细想了想,也许就叫勇气。
*
模拟考的成绩很快就下来了。
没有意外,杨意考得很好。总分全班第二,仅次于乔衍。
很多人都来恭喜她,杨意微微笑着表示谦虚。她开心,却也并不是那么开心。她最大的期待,好像就是孟晚的表情。
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中午吃饭,杨意负责打汤。她非常不喜欢这个工作,汤水油油腻腻的样子看着恶心,而且打汤的不锈钢勺子摸上去永远都是粘粘的不干净。但她是班长,她没有办法逃避这份工作。
她今天穿了新买的空军一号,黑紫拼接,是她加了钱找黄牛买的。她担心会溅上汤,特别小心的岔开脚站着。
但是乔衍还是把整碗汤都洒在了上面。
“抱歉。”他弯身飞快地捡起掉在杨意脚边的空盆。
杨意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她想自己刚才第一时间跳起来样子一定像是一只被人踩中尾巴的狗。
“你在干什么!”她没忍住自己的脾气,她也不需要忍住。
“发生什么事了?”旁边正在跟学生一起吃饭的陈洁放下筷子走过来。
“洒到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责备地看了一眼乔衍,又拍拍杨意的肩:“赶紧去洗洗吧。乔衍,你跟着一起去。”
洗手的水池在食堂外面。
杨意快步走在前头,乔衍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室外风大,又冷。
水池的一角结了冰,枯叶冻在里面,一动不动。杨意站在水池前,也一动不动。
“你可以走了。”她扬起头,冷着眼看着站在斜侧方的乔衍。
乔衍非但没走,还向着她又迈进了一步。突然起来的压迫感。
“期末考试就快来了。”
“你不想过个好年吗?”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阳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气温直接跌破零度。乔衍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却只有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他的脸冻的愈发的白,没有生机。让杨意想到水池里冻着那几片枯叶也是这样。
“我们的事到上次为止,你不要越轨。”
杨意心底掠过几抹心虚,却依旧强装镇定地拒绝。
乔衍却不依不饶地笑起来。
“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大人都是很好糊弄的,只要你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对你百依百顺。”
“就这样,不好吗。杨意?”
就这样,不好吗,杨意?
傍晚回家,看着孟晚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快乐样子,杨意脑海里反复想起乔衍留给她的这句话。
就这样,不好吗。
就这样,当然好了。
就算是欺骗又怎么样,这不就是你们一直梦寐以求的一切吗。你要,我就给你。你又何必管我是如何得到这一切。
“杨意,来吃块糖醋小排——。”孟晚笑意盈盈地替杨意夹菜:“这次考试考得很好。”
“妈妈就知道你是行的,只要你加油。”
“你只要好好学学,剩下其他的事都交给妈妈处理。”
孟晚说得正高兴,突然放下碗筷,情不自禁地掩面哽咽起来。
杨意嘴里含着肉,默默嚼着,不动声色。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冷眼旁观的自己,也习惯了极端情绪化的孟晚。
“我知道你怪妈妈对你太严厉。”
“但是你要知道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
糖醋小排一直都是孟晚的拿手菜,但今天这一道有失她一贯的水准。肉太老,酱汁又甜又咸。杨意勉强咽下一整块肉,拿起手边的水连喝了两口,嘴里这种奇怪的味道却一点都没有消散。看着满桌的菜,她所剩不多的食欲瞬间消失不见。
你只要好好学,剩下的事都交给妈妈处理。
剩下的事真的都可以交给你处理嘛。
那比如,我曾经杀了一个人。
这件事也可以吗。
可以吗。不可以的吧。
“知道了妈妈。”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只是不是你为了我好,我就会好。
我有我的欲望和纠结,我也有我的不甘同堕落。
这是杨意藏起的秘密。
洛音的死,是她近几年最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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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的一件事。
她死了,连带着那个秘密一同葬送。
*
江心勾引了杨高才,抢走了她的爸爸。
杨意一定要她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洛音对这种“教训一个不识货女生”已经是信手拈来,她痛快答应。但是杨意有一个要求,她要录视屏。
她真的好坚强。
即使被人扒掉衣服,被人脚踩着脸压在地上,江心连半声都没哼过。围着她的人的喧嚣吵闹和她那双坚毅没有感情的眼睛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完美融合。
杨意一直留着这段视屏。
即使在她频繁梦到江心,噩梦连连的那几个月里,她都没有想过要删除这段视频。
江心治愈了她。某种程度上,江心的痛苦抚平了杨意内心一部分的煎熬。
但杨意没想到过要江心死。
江心却死了。
视频里,女生扭曲着一张脸,尘土沾在她的嘴角,红色的血蜿蜒成一条沟壑。上一秒还无法喘息。下一秒,却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召唤着她。在那一个间隙里,她奋力顶起瘦弱的脊背,艰难却坚定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跌跌撞撞着冲向远方。
她跑着,她逃着。
她跑上了马路。
一辆飞驰而过的车拦住了她。
最终,她死在了冲向远方的路上。
*
在徐娇娇的审理过程中,徐娇娇的母亲一直都默默陪同在旁。
李凯明明知道这个案子还有很大的问题,但是他知道想要从徐娇娇本人身上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难如登天。
她不再搭理他们,甚至拒绝开口说话。
李凯单独找到了徐娇娇的母亲。
一位朴实又惨淡的中年女人,身型瘦弱。她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大不少,但还是不难从脸上岁月的痕迹中看出她年轻时长得还不错。
徐娇娇身量像她,相貌却差了很远。
“我也不绕圈子了。”
“我直接表达一下我自己的看法。我的直觉告诉我,洛音不是徐娇娇杀的。”
女人自刚坐下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李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隐约颤抖的嘴角,试图张了几次,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张女士?”李凯轻声叫了她一句,依然得不到对方的任何回应。
“所以我们娇娇会怎么判?”短暂的沉默过后,刚才那个脆弱的中年妇女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张萍抬起头望着对面的李凯,眼神默默,眼中毫无光彩,却坚定异常。
“我们娇娇还未满十四岁,不立案,不起诉,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三年收容劳教。是不是?”
眼前的人神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李凯便确定这并不是他预想中的脆弱,又无能为力的中年妇女。
“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这会毁了她的前途。”李凯沉着眼冷声提醒她。
“未满十四岁犯罪等成年后,别人是无法查询她的案底的。”张萍抬手撇掉掉嘴边的一撮头发,继续:“我们娇娇的前途早在那个视频流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葬送了。”
“我请问。”女人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我请问那个时候,我们的人民警察在哪里?”
“有没有替我的女儿主持正义!有没有让那个贱人付出代价?”
“没有!”
“那个小贱蹄子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痛苦的只有我的女儿!娇娇每天吃不下喝不下,大把大把掉头发的时候,她照样活得好好的,照样在外面兴风作浪!”张萍两手狠狠地拍向桌子,霍然起身:“凭什么!凭什么!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就好欺负吗!”
“不是的,不该是这个道理,对不对?警察同志你说说对不对?”伤心的往事如潮水汹涌回溯,张萍重重跌回椅子,通红的一双眼睛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洞。
李凯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22. 第 22 章
乔衍上完课天色已经黑透,学生家长赶来接自己的孩子回家。临走前那学生抬起手甜甜地跟乔衍说了句“老师再见”。
乔衍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吉他包,闻声他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冲那抓着双马尾的女孩点点头回应:“再见。”
恍然间,乔衍想起她说过自己以后想要做一个老师。
但是乔衍最讨厌做老师,他觉得学生都很麻烦。可世事难料,没想到,现在成为老师的人倒是他了。
张广推门进来,见乔衍正要离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乔衍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又要吃饭?”
“不是。”张广难得脸色严肃:“你最近有没有惹什么麻烦?”
乔衍方才说话间脸上难得带着的一点轻松都消失了:“警察来找你了?”
张广知道他聪明,但没想到人一猜就准:“我什么都没有说。”
“没事,你说也行。”乔衍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乔衍要走,张广只得松开手,他看着人离开的背影,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忍住:“那说这把吉他的主人也可以吗?”
果不其然,乔衍迈出的步伐定在了半路。
店外的街道上偶然有摁着喇叭的电瓶车路过,斜对面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的灯光眩晕而妖冶。
乔衍缓缓转过身,满脸防备地看着张广:“你想说什么。”
张广察觉到此刻的气氛有点沉重,他试着笑了笑:“你还不知道吧?这把吉他就是她从我这儿买的。我认识。”
所以其实那天张广就认出了他。
乔衍依旧不说话。
“她跟我说有个朋友喜欢弹吉他,求我便宜卖给她。我一开始没同意,她就天天来我店里——”张广说到一半,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和她的关系,但是我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所以乔衍,答应我,无论你在做什么,你都不能去做违法犯罪的事。她不会想要看到的。”
*
陈洁家住的离学校很近。走路只需两个拐弯,大概十分钟就到。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忘记看天气预报,刚走到小区门口天就开始飘起雨来。
她拿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镜片上飘到的雨滴,再戴上。
没有用,雨越下越大。陈洁恍若未觉,继续走。
“陈老师!”后面追上来一个人。陈洁停住脚步,李树撑着一把黑伞急匆匆地从后面追上来:“陈老师,伞。”
李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滴,把手里的一把伞递给陈洁。
陈洁低头看了一眼,才伸手接过:“谢谢。”她说得很客气。
李树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步子,默默跟在陈洁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雨里,互不干涉,比这冬日的冷雨更要淡漠。
李树和陈洁住在同一个小区里。
李树在学校在保洁之前一直都在摆摊卖早点,但是她手艺一般,又因为没有固定摊位所以生意做得一般,勉强能温饱,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陈洁有一次路过李树的早点摊,她面色发白,浑身微微颤抖着。李树看她不对,刚想问人怎么了,只见对方颤颤巍巍地向她伸出一只手,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人就倒下去了。
这一下把李树吓得不轻。
她没犹豫立马叫救护车把人送到了医院,甚至还拿了身上全部的钱给人垫付了医药费。
陈洁醒来后知道这件事却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如果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那你辛苦赚的钱岂不是打了水花。”
李树当然知道这个社会做好人要冒的风险很大:“没事。”她抿了抿嘴坦然笑笑:“我反反正一个人,就算花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是一个好人。彻头彻尾的好人。
陈洁没问她为什么是一个人,只是盯着她,一直盯了好久,以至于让李树错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你还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找医生来?”
陈洁虚弱地摇摇头:“不需要。”
后来陈洁出院,两人互留了一个电话号码。李树没想过对方会打电话来,但没想到对方不仅打来了电话,还给她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很快陈洁就给她找了一份学校保洁的工作,同时她还把自己在学校附近的一套房子一低价租给李树。
春雨贵如油。
像陈洁这样的贵人对李树来说更是可遇不可求。
李树是个心怀感恩的人,搬到新小区的第一年年末,她包了一个两千块的红包装在一箱橙子里给送去。结果第二天陈洁就上门,她收了橙子,把红包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
陈洁说:“大家现在都是邻居了,互帮互助行,别的就不合适了。”
李树虽然和陈洁交际不多,但是她感觉的出来对方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所以没怎么坚持地接过了陈洁退回来的红包。
她平时和陈洁无论校内校外都很少接触,毕竟一个保洁和老师过分熟络对老师本人来时并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李树在这方面很有分寸。为了感谢陈洁,她想了个别的法子。学校有一块园艺基地荒废了很久,李树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把里面休整了一通后开始种菜,并时不时挑最新鲜最好的的给陈洁送去。
普通善良人的一点感恩,往往细水长流。李树只有这样做,心头才稍微舒畅一些。
那时候的李树只是单纯地想要报答陈洁。
她还不知道后来的许多事,也不知道陈洁找上她的真正目的。
陈洁停在一家早餐店前,她不在家做早饭,每天习惯买两个素包子吃。店主早就认识她,见人来连忙打包了两个热乎包子递过来去:“陈老师,给!”另一只手则是挡住了陈洁要付钱的动作:“您给我家孩子免费辅导了好几节课,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
陈洁也不坚持,她收回自己拿钱的手,语气认真:“康康英语底子不错,你让他有什么不懂的就上我家来问问。”
“好嘞,谢谢陈老师了!”早餐铺老板笑着摸了摸自己二八分的脑袋。
另一头的李树碰上了一样赶着来上班的王美霞。她从自行车上下来,看了看陈洁又看李树:“你跟陈老师顺路啊?”
“我们住一个小区。”李树解释了一句,便没再看陈洁。
李树和王美霞一起进学校,两人照旧先在工作间里换上工服,然后拿出饭盒开始吃早饭。
王美霞今天带的是芝麻汤圆和葱油饼。她不顾李树拒绝,硬是撕了半个饼塞在她的包子一起。
“你每天吃包子也不腻啊?”
李树笑笑:“习惯了,吃饱就行。”
这话倒显得王美霞好像很挑嘴似的,她连忙给自己找补——
“我也是什么都能吃,但是禁不住我家那姑娘呀,每天早饭给她烧不带重样的她都不爱吃,真是头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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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淡笑:“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王美霞没察觉到李树的情绪,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哎,我这孩子真是哪儿哪儿都让我操心。不过据我观察,她最近好像没在跟人谈朋友了。还是小李你说得对,我越是管得多她跳得越是高,我不管她了,她自己倒是想明白了,也不闹挺了。”
“你家姑娘肯定很乖,就是可惜跟了他爸。”王美霞一直到话说出口才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
“哎哎哎,我这张嘴真是——。”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作势要离开。李树却一把拉住了她。
“王姐。”李树捏着手上的包子,没吃:“我知道你是个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闻言,王美霞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李树是不是让她自己给叨叨烦了,正想赔不是。
李树却又接着开口了:“每次你说我听,你可能也觉得我这人奇怪。但我也不是有什么事要瞒着你。”
“实在是——。”
“我女儿已经没了。”
李树这话说得还算平静,但是王美霞却听糊涂了,下意识反问:“什么没了?”
“出意外去世了。”李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一个擦眼泪的动作。她头低着,王美霞看不到李树的表情。
终于反应过来的王美霞大为震惊。
活了几十年,这种情境她也是第一次碰见。说老实话,她的确对李树这种藏着掖着的样子偶尔感到不满意,总觉得自己对人掏心掏肺却得不到平等的待遇。她也只是想要多了解对方一点,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现实竟然是这样的。
李树的沉默寡言,李树的闭口不谈,原来这一切都是事出有因的。
王美霞没敢追问具体细节,这下只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几下:“小李,对不起啊,我没想到啊,真没想到。”说着她拍了拍李树的肩:“真对不住了。”
李树这下终于抬起头来,她眼眶微微泛着红,嘴唇也轻轻颤抖着:“没事,我听你一直说孩子,我也是想她了。”
这下王美霞更自责了。
“你要好好照顾好你自己,你女儿肯定不像看你这么伤心。”
李树摇了摇头:“不,都是我对不起她,她肯定在怪我。当初要不是我把她留在老家,自己出去打工,她也不会——。”
“不说了,不说了。”李树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是因为什么。
“我希望她能原谅我。”
“等我做完这件事。”她这两句说得很轻,类似低语,王美霞没听清。
*
陈洁在教学楼下和半路遇见的教务处副主任分别。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礼貌分别。
陈洁手上的包子已经凉了。她又一次摘下眼镜,用衣角拭干镜片上雨水,再戴上。她抿着嘴,刚刚那双一直笑着和副主任寒暄的双眼陡然沉下来。脸部肌肉的走向没有一丝的突兀和起伏。深灰色的大衣臣服又妥帖地包裹着她身体的每一寸。
此时此刻,她又成为了她。
阳城一中的王牌老师,区十佳班主任,校长和学生家长不二的选择。
陈洁仰起头看着空荡的楼梯,耳边回荡着早自习的预备铃声。
日复一日。
这样的生活该有多枯燥。
陈洁原本打算就此过一辈子。
只不过在过完一辈子之前,她先要把那件事做完。
23. 第 23 章
邵美丽来医院做产检,洛少华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都不见一个,她只能找自己的小姐妹林楠陪她。
怀胎七个月,从发现怀孕到现在一路产检都是绿灯。邵美丽心情不错,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打算拉着她的小姐妹去外面吃顿好的。
林楠也看出来她最近心情不错,拿手指点了点邵美丽扬起的嘴角:“拜托你收敛一点,现在是在外面,你女儿刚死,你就算装也要装得难受一点。”
邵美丽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抓着林楠的手一步一顿地往外晃去:“怎么?光许州官放火,还不让百姓点灯。洛少华这几天可不少快活,那死得还是他的亲女儿,他都没什么反应,我倒是要替她哭上丧来,搞不搞笑。”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林楠扶着邵美丽靠边走:“人家是亲爹所以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但是你毕竟是后妈还是点当心点。不过洛少华这会儿还在外面找人?”
邵美丽冷哼了一声,满脸不在乎:“他一天都少不了女人,你说呢。”
林楠拍拍她的手:“没事,反正你现在有肚子里的小子护体,他在外面爱干什么干什么,现在洛音一死,这洛少华的家产不全都是你的吗!”
这话说得邵美丽爱听,她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这个还早,他不是死了。”
林楠想,你还真是巴不得他马上去死了,这样就能顺理成章拿了钱自己去逍遥了。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打算说点别的好听话的时候,林楠一抬头,眼神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老师!你怎么也在医院!”她一下都没犹豫,直接撇下邵美丽,殷勤地走到陈洁面前。
陈洁一身灰色的大衣,手里提个黑色的皮包,看着跟学校里的样子差不多,高智又高冷。林楠自己小的时候没好好读书,早早出来混社会,吃了不少苦。所以自打她有了孩子,就一心想把自己的孩子教育成高智群体,以后大学毕业了,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有钱又体面。
陈洁是林楠女儿的班主任。
但林楠女儿其实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才转到陈洁班上去的。那时候陈洁经常去洛少华家的洗车行洗车,林楠过去找邵美丽玩正巧遇上了。她听说陈洁是阳城一中的老师自然心里生了几分好感。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林楠也从别人嘴里打听到陈洁是个名师,便几次三番的想给自己女儿办转班,但是都没成功,最后还是陈洁帮忙才成了。
“我来医院探病。”陈洁一偏头,目光看向站在后头的邵美丽:“来产检?”
邵美丽对陈洁不向林楠这么上赶着,但说实话她也挺欣赏陈洁的:“对,陈老师家里有人生病了?”
陈洁的目光停在邵美丽的肚子上:“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又问:“预产期在几月啊?”
邵美丽:“明年两月。”
“恭喜了。”
邵美丽喜滋滋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不言语。
她想到还没怀孕的时候有次她因为洛少华在外面找女人跟对方吵架,没想到直接被他一个巴掌打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邵美丽坐在洗车店里眼睛哭得通红,那天正好碰上陈洁也在。
周围人都在看她笑话。
只有陈洁,这个几乎和她毫不相干的客人走过来,弯下腰后将她轻轻扶起:“没事吧。”
陈洁温温柔柔地问。嗓音调调跟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一点都不符。
但更不符的是,陈洁后来跟她说得那些话。
“像洛少华这样的男人你光靠哭闹是绑不住他的。”
“你还年轻,但也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考虑考虑了。”
邵美丽擦了一把眼泪,不太友善地瞪她:“你说得好听,还不是想要看我笑话!”
陈洁没有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反倒是像一位贴心的长辈看着她:“你要想得到一个人,那你就该想想那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陈洁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
邵美丽也是回去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洛少华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孩子。
一个儿子。
邵美丽从那天开始就开始尝试各种方法,只为了怀上一个孩子,一个洛少华的孩子。
没想到,还真让她成功了。
邵美丽想到这忽然想起来陈洁有很久都没来自家的洗车行了,她低头在包里翻了一阵找出几张洗车券走过去递给陈洁:“陈老师,有空来照顾我们的生意啊。”
陈洁没收:“谢谢,不过我现在用不上了。”
邵美丽好奇:“为啥?”她以为是陈洁看不上自己送的这点心意。
陈洁笑了笑:“我们小区门口也开了一家洗车店,我在那冲了卡,一时半会儿用不完。”
邵美丽听了也没再勉强,她和林楠同陈洁点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探病了。”
陈洁站在原处,一直目送她们两人消失在医院大门口后才转过身,一脸漠然地走向电梯厅。
陈洁没有去住院部,而是去了门诊部三楼的妇产科。
她到的时候机器里正好在叫她的号。
陈洁拎着手里的包得体地推那扇门,十分钟之前,邵美丽就是从这扇门里出来的。
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眼镜的中年女大夫抬头看着陈洁,轻轻问候道:“来了。”
“来了。”她点头。
陈洁有时候忍不住感叹,想要抓住一个作恶多端的人的命脉真的要比想象中简单很多。
*
乔衍家住在西城区里最老的一个小区里。
房子一共四十来个平方,一室一厅。客厅改成了乔奇的卧室。爷爷奶奶都在医院,往□□仄的环境陡然生出了一种空荡荡之感。
乔衍把挂在墙角的吉他取下来摆在床脚。顺手开了电视。
夜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乔衍听着声音去厨房翻了包泡面。他一个人在家的日子通常都是随便对付一口,甚至有时候不吃也没关系。
腥膻的气息,潮湿的床铺,黏腻的触感。还有,还有发烫到人踩在上面就会咯吱作响的地板——所有的一切平铺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里。赤身的少年站在时间的围城之外冷冷地看着面前镜子中的那个小男孩,那个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的小男孩,他的眼里全部都是厌弃。
懦弱无用,只剩下愚蠢。
连那一点可怜的挣扎和绝望,都不过是是在火上浇油,锦上添花。添的是谁的花,浇的又是谁的油呢。
强烈又熟悉到令人发颤的窒息感再一次铺天盖的将人淹没。
不要。
他不想要这样。
他不喜欢。
“反抗啊!”
“别傻站着了!”
谁!是谁在说话!
镜中的男孩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从天而降般冲进了此时此刻他正身陷的那汪注满了堕落与邪恶的深渊中。
“跟我走吧!”
“逃离这里。”
“我们一起吗!”小男孩渴望地问她,却没有收到答案。
“我们一起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女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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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回答,甚至丢下他转身就走,一直走到很远,她才顶着一张模糊的脸在那远远地笑:“对不起,这次不能陪你一起了。”
“你们代替我,走出去吧。”
镜子外的少年这才恍然察觉,女孩站着的地方竟然是那汪深渊的边缘地带。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好,想要伸手去镜子里。
下一秒,女孩已经纵身一跃,跳入了深渊。
“不要——。”
乔衍在床脚猛地醒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缓解身上那种如幻似真的痛苦。但梦境并没有放过他,它就像是一只脱笼的野兽此刻正将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下,不容反抗地掠食着少年的血与肉,兽的眼里,是作恶得逞后兴奋的精光。
疼痛如水漫金山,少年的眼前凭空冒出一片血雾,他迷失着,窒息着,发疯地想要找一个出口却遍寻不得。
挣扎中,乔衍抬眼,眼神落在不远处的那把旧吉他。
是她的遗物。
也会是他的。
乔衍努力摸索着,泪眼朦胧中,他蜷起身体把吉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几乎用尽了全力。
终于,他犹如被烈火焚烧的身体得到了片刻喘息。
*
江心是被父母抛弃的。
父母很早就去大城市打工,江心是在工地的宿舍出生的,她的脐带是她妈妈自己剪的。寒冬腊月,一盆热水,一把剪子,她就这么生下来了。
父母打从她记忆里开始就一直很忙。
工地上有干不完的活,记忆中父母一直顶着张被阳光和泥灰蒙着的脸,江心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他们的模样。
但是那也不重要。
工地的宿舍有很多跟她一般大的小孩,她顶着个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寸头从小根假小子似的跟那帮小孩在一起野惯了。
玩得好的时候有不少。
但是闹事打架的回合却也更多。江心因为打架没少受大人的骂。但是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很自由,也很快乐,虽然每天都饿得肚子咕咕叫,脚上的胶鞋也已经是补了又补,这些她都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因为闹了一点矛盾,孩子群里的一个男孩子抓着江心的脑袋打起来,江心没用两招就把对方摁在了地上。
那男孩子不服气,在那呱呱大叫:“江心我告诉你你也就得意这几天了,你爸妈不要你了,你马上就要被送走了!”
“你胡说什么!”江心听了只觉得对方的话实在荒谬,一个巴掌拍在人脸上。
男孩子吃痛,瞬间哇哇大哭起来,哭还不消停还要继续说:“我说得都是真的!我昨天晚上听见我爸妈说话了,他们说你马上就要有小弟弟了,你爸妈没空照顾你才要把你送回老家去!”
他说得如此这般言之凿凿,江心听得都愣神了。那男孩见状,抓住机会,一撅屁股,把走神的江心掀翻在地。
这还不过瘾,他又趁机上去补了一拳。
直到看到有红红的两条从江心的鼻孔里汩汩淌出来,他才觉得解气。
“真可怜,小江心,没人疼,没人爱。”说完这句,他大笑着招呼自己的伙伴一同离开。
当天晚上一直到天黑了,江心才回自己家的宿舍。
她表现得跟往常一样,回家先脱鞋子,然后去掀饭桌上的饭菜罩,结果只看到一小碟咸菜。
爸妈这会儿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两个人看着她,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问江心这么晚是上哪儿去野了。
这下,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吊着的那颗心几乎要从她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24. 第 24 章
他们要把江心送回老家的姑姑家,但是理由说得并不是外面传得那样。
一家三口围在空荡荡地饭桌前。
“姑姑和姑父结婚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孩子,他们一直都很喜欢你,你去了他们一定会好好待你的。”爸爸说着要过来摸江心的头。
江心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她转头去看坐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妈妈,小声哀求道:“我不想走,妈妈。”
“我真的不想走。”妈妈没有反应,她又说了一遍。
“是不是因为我跟小虎他们打架所以你们嫌我烦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保证会乖乖的,好不好?求你们不要把我送走。”当时五六岁的江心多少也听说过一些“留守儿童”的悲惨故事,她不想跟他们一样。
江心求得眼泪汪汪,爸爸却只是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妈妈的背,压低声音:“你跟她好好说说,这几天就要把人送过去。”
说完他走转身走了。
小小的工地宿舍里只留下江心和妈妈两个人两两相望。
“心心。”妈妈到底还是挤了个笑,起身从床上的枕头底下摸了一把东西递给江心。
是糖。
“这是你最爱吃的糖,是你姑姑特意给你买的,等你去了你姑姑家,这样的糖你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这话说得很魔幻。江心虽然年纪小,但是她不是傻子。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你们要有弟弟了吗?”
妈妈脸上的笑容一滞,握着糖的手也缓缓垂下:“没有的事,你不要听外面人瞎说。”
“其实是因为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实在是没有精力照顾你,你乖乖地先会老家一段时间,等妈妈身体好了再把你接回来行嘛?”
江妈换了一种说辞,其实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但是江心动摇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江妈见江心信了,干脆心一横,张着嘴在那编:“医生说妈妈需要静养,心心乖,你会体谅妈妈的对吗?”
捱过漫长的沉默后,陷入天人交战中的江心才艰涩地点了点头:“妈妈等你好了你就会把我接回来,对吗?”
江妈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着早就打好草稿的谎言:“对啊,到时候一定会接心心回来。”
江心从知道自己要被送回老家的那一刻起就没怎么闹过,其实她一直都算的上是个乖乖听话的孩子。
但是转眼动身的日子到来的那一天,江心后悔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铺天盖地将她淹没。从早上开始她就不愿意穿衣服,好不容易妈妈哄好她,江心又开始因为早饭没有买她喜欢的奶黄包闹上了。妈妈还想安慰她几句,但是爸爸早就已经不耐烦了,提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一把拽过眼睛红红的江心走出了门。就这样,两个人离开了工地的宿舍,踏上了回老家的归程。
工地的其它几个小伙伴围着路过的江心取笑她。而江心也早就没有了往日的斗志,只是低着头在那一言不发地走。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取笑她。
江心心心念念的那个奶黄包,后来也再没有吃到。
江心对姑姑姑父没有什么印象,她他们跟陌生人一样。
姑姑姑父起初对她还算热情,但过了没几天便也不演了。
“养你是为了以后留个跟前伺候的,还真当自己是块宝了!”
“没我们要你,你这会儿都该去讨饭了!”
他们仗着江心年纪小,以为她听不懂,常常当着她的面直言不讳起他们的目的。
江心只是沉默。沉默地忍受打骂,也沉默地捱过饥饿和寒冷。
她一直有一种信念,她相信会有人来接她回家。
日复一日,她的信念受时间蹉跎,慢慢变旧变老。
江心在姑姑家住了六个月以后,突然意识到爸爸妈妈再也不会接她回去了。
江心开始没日没夜地闹着要回家。
姑姑先是劝后是收拾,等累了就直接把她关在屋子里不管她。
最后还是妈妈一通电话过来劝她。
江心什么话都不说也什么都听不见去,她只是不停地哭。
“心心,乖,要听姑姑和姑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上学。”
“听话啊,要好好的……。”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
江心就是不听。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求他们,求他们过来接她。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冒出了一阵悠长的婴儿啼哭声。
江心所有的情绪瞬间凝结成冰,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紧接着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
后来江心开始不哭不闹,她长大了。开始习惯了小镇的生活。她被送去离家近的一所私人幼儿园。里面有很多跟她同龄的小朋友。跟其他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不一样,江心喜欢上幼儿园。
每天可以喝兑水的牛奶,吃不怎么美味的小饼干,还可以跟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也不用每天面对并不喜欢她的姑姑姑父。
她认识了很多小朋友,她找回了自己的快乐。
爸爸妈妈始终都没有回来看过她。她知道弟弟出生了,他们的爱都给了她素未谋面的弟弟。
江心不再爱他们,她才六岁,但是她开始学会了恨。
她开心,也只在幼儿园里开心。
回到姑姑家,她常常话很少。姑姑让她叫他们爸爸妈妈。江心不肯。为了这事,姑姑又把她打了。江心觉得这个姑姑有点神经质,可能是因为瞎了一只眼的缘故,她正常的时候对江心还不错,但是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精神不正常,对江心又打又骂。再后来姑父想要江心改名,跟他姓李,叫盼梓。
李盼梓,江心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不同意。
所以姑父也把她打了。
江心终于明白,他们不是缺一个女儿,他们缺的是一个供他们转移夫妻矛盾的出气包而已。
好在江心也习惯了。
又过了一年。
江心七岁。
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新书包,新课本,新衣服。
可惜并没有人告诉她,噩梦般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心小学时候的成绩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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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得好,她自己对学习的兴趣不高,姑姑和姑父更不管她的学习,只是让她每天在学校里把作业做完,这样回家就能有时间干家务活。
江心的老师找过他们几回,但是都被胡乱搪塞了回来。
像江心这样的孩子在当地也并不算少,老师一开始还为江心可惜过,但久而久之,这种感觉就淡了。
江心三年级的时候交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好朋友。
那时候班上流行邀请好朋友去自己的家。
江心却过好朋友的家,那是一处镇上新开发的商品房。不算宽敞,但是干净又暖和。好朋友的父母也和蔼可亲,买了很多零食招待她们。
江心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是一个镶着金边,暖意阳阳,又弥漫着奶糖香味的美妙下午。
后来好朋友缠着也要去江心家玩。
江心看了一眼姑姑家陈旧阴冷的摆设,又想到他们两张从不给她笑意的脸,江心找了各种借口推辞。
但最后还是架不住好朋友的热情,江心答应了邀约,并为此次邀约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妈妈,请求她寄一百元钱回来,后来这钱从姑姑到她手上变成了三十。江心没计较,转头去小卖部花光了这笔钱。
朋友来的那一天,江心一路上都在给对方做心理建设,希望她到时候不要太失望。同时江心也在内心默默祈祷,但愿姑姑姑父能拿出一点好脸色给她的朋友看。
可惜她还是太小,对这世间的恶的了解不足万分之一。
那天下午,当她的好朋友哭着从江心家里跑出去时,江心终于知道什么是天塌了。
第二天早上,好朋友的爸爸带着三五壮汉杀回了江心家。翻来覆去的话语间,江心终于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江心的姑父摸了她好朋友的腿和屁股。
对方为女儿讨公道,不依不饶,姑父一开始还嘴硬还承认,后来见人要动手才软骨头地跪了下去,在那痛哭流涕保证再也不犯。
为这事,姑姑和姑父大吵了一架。但不知怎么的,这战火最后还引到了江心身上。姑姑怪天怪地,不怪姑父猥琐手贱,反倒怪起江心不改把朋友带到家里来,还怪她在外面乱交朋友。
江心没吭声。
第二天她去上学,好朋友红着眼睛跟她说对不起,她说不知道自己爸爸会把事情闹这么大,她还说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江心的错。
好朋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可惜江心不能再跟她做朋友了。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你有一个很好的爸爸,真的。”江心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在家都流完了,但是提到“爸爸”两个字,她的鼻子还是猛地酸了。但总算眼泪让她给憋了回去。
其实江心早就知道她姑父是什么货色。
早在他偷看她洗澡的时候,江心拿刀威胁过他,还威胁他要把事情捅出去。江心以为这样他就不敢再犯,但是没想到——。
江心失去了朋友。
她睡觉的枕头下日日夜夜放着一把剪刀。她成为了一座孤独的小岛,拒绝任何人的靠岸。
直到她遇到了他。
25. 第 25 章
奶奶的死没有缓解宋建国和徐美之间的关系。
宋阳的忍气吞声也并没有换来风平浪静的生活。
南方城市持续低温。周一是个阴天,没有太阳,风很大。宋阳围着个厚围巾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得严严实实。
门口站岗的学生依旧一丝不苟,露在在寒风里的手紧紧贴着裤缝,背也挺得笔直。
宋阳低头快速进校门。教室里已经开始早读。今天轮到杨意值日。她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宋阳,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记下名字。
宋阳心里懊悔,但也稍感庆幸。今天迟到的人不少,多她一个也不算多。
班上同学正在读英语课文。宋阳放下书包坐下,拿出书往桌肚里放。
等她察觉到不对,一切都已经晚了。
宋阳慌忙把书救出来,底部的语文书已经浸了水湿透,包括她原来放在桌肚里的东西也无一幸免。
到底是谁。
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宋阳浑身上下冷冰冰的一片,连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中午吃饭她没有去,留在教室晒书。
虽然今天没有出太阳,但是风很大。宋阳把湿透了的书一本本展开摊在窗台上,自己则盯着他们静静发呆。她保持安静的时刻比以前越来越多。
“宋阳?”
突然有人叫她,宋阳抬头,顿时心虚。
是陈洁。
“怎么没有去吃饭?”陈洁手里握着筷子向她走来。
“今天没有什么胃口。”宋阳摇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书怎么了?”陈洁手指了指:“都湿了?怎么搞的?”
“水,水杯翻了,不小心弄湿的。”宋阳好像已经习惯了撒谎。
陈洁走近她,眼里含着关切:“书湿了晒晒就干,饭怎么能不去吃?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下午还要上课呢。”
突如其来的,过分热切的,关怀。
“真没事。”宋阳没有高兴,宋阳的心虚更深了:“陈老师,我一点不饿。”
“谢谢老师关心。”
听宋阳这么说,陈洁却更加坚持:“这样饿着肯定不行。老师办公室里有饼干,你跟我过来拿几包,等到下午饿了可以垫一垫。”
陈洁都这么说了,宋阳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相。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不在。
陈洁回到自己办公桌低头拉开右边的抽屉翻出一盒闲趣饼干递给她:“老师就只有这个,也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
宋阳两手接过,连忙道谢。
“没事。”陈洁拍拍她的肩,叮嘱:“看你的作业情况,最近学习状态好像不太好,快考试了,要注意收收心。”
宋阳想到自己那张错了一半的词汇默写纸,脸上一烫:“知道了,老师。”
“报告。”宋阳顺着这个熟悉的声线转过头。
果然是季兰。
陈洁收回手,神情一秒严肃下来:“宋阳你先回教室吧,季兰你过来。”
宋阳忐忑不安的离开,连头都没抬一下看季兰。
她前脚刚回到教室没坐多久,季兰就怒气冲冲地杀回来。
“宋阳,你好卑鄙!”她二话不说,抓起宋阳桌上的闲趣饼干往地上扔。
“不跟老师打小报告你是会死吗?”
“你怎么不去死!”
空气静止。
宋阳呆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四周同样不明所以的同学。
“你在说什么?”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是艰难地从她的喉咙肿艰难挤出来的。
“还装!”
对面女生的怒不可遏似乎更显得宋阳的可恶。
但是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你刚在教室里不就是跟陈老师报告我默写的事吗!”
“我没有。”宋阳快速的否定:“我没有。”她再一次扭头看向其他同学。
“不信你去问陈老师!”
季兰冷笑:“你别在这演了!班主任给你面子当然不会直接点破你!”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宋阳不明白,陈洁是跟她说了什么吗?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跟陈洁说过啊。
季兰见宋阳不说话了,以为她心虚,继续咄咄逼人:“亏我以前还看你可怜跟你做朋友,没想到原来你是这么恶毒的女的!难怪你奶奶死了,你都跟个没事人似的!你真恶心!”
“怎么!瞪什么瞪!我哪句说错了!你前面装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装不下去了!”
久违的怒气上头,宋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永远都在忍气吞声,却也一直在受人诽议。退让和保全的念头并没有让她好过一点。
宋阳两手抓着课桌的边向着自己用力掀起。
哗啦啦。
一瞬间,早上到现在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的水全都倒在她身上。
“所以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宋阳木着脸,一字一句都是咬着牙。
季兰举着手,上蹿下跳地躲开地上溅起来的水:“宋阳,你他妈的别诬赖人!谁干的你找谁去,我才不做这种小学生做的无聊事!”
“没事。”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宋阳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他妈的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回事!”季兰火气上来,冲到宋阳面前。
宋阳没有躲。
这让季兰倒是不知所措了。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我干的!”
“你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我只是讨厌你但我从来不干这种卑鄙又无聊的事!”
宋阳当时只认为季兰面红耳赤下的这番话只是说给周围同学听的,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她错了。
错得很离谱。
没人出来打圆场。
最后还是上课铃声阻止了一切。
宋阳裤子湿了一大半,整节课她都很难受,老师在台上讲了什么她也根本没有听。
中午晒书,下午晒自己。
宋阳站在实验楼的天台上,远远眺望着操场上的同学。她没有请假就擅自逃了课。这是她近十八年以来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本来是想去找陈洁的,但是情绪下头后,她很快就失去了这种不管不顾的勇气。
现在的她有点害怕,但又觉得无所谓。
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
宋阳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着很多事,一道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逃课了?”
宋阳慌忙循着声音往后看去。
套着白色毛衣,面色晦暗不明的少年,站在楼道口,正定定地看着她。
宋阳有点意外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她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我都听说了。”
乔衍几步走近她,同她一起靠着栏杆向下望:“你和季兰大吵了一架。”
“不是我的错,是她把水倒在我的桌肚里的。”宋阳下意识地辩驳。
“哦?”乔衍似乎是笑了:“你亲眼看到了?”
“什么?”宋阳不明白他的意思。
远方的寒风带着冬日的阴冷狂躁地向他们袭来。
乔衍穿得实在单薄,他扶在栏杆上的那双手都冻得通红,以至于他扭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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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宋阳说话的时候,宋阳都在盯着他的手走神。
“我说你既然都没有亲眼看见,怎么就确定是她干的?”
“什么意思?”寒风灌进她脖子了,宋阳打了个寒颤,蓦然抬起头。
乔衍漫不经心地笑:“谁都有可能啊?说不定是我干的,你说是不是?”
他似乎是在开玩笑,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宋阳干笑了一声,明明这一点都不好笑。
好奇怪。
宋阳的心忽然七上八下。
“这里好冷,我先走了。”
宋阳想要离开,但是乔衍却不放过她。他侧过身,用审视的目光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学以举报同学为荣,初中因此被全班孤立,高中假意跟人友好,但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恶劣的本性,终于还是在高中最后一年走回了老路。”
乔衍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围墙上那一排铁质的栏杆,像是做总结陈词般一锤定音:“宋阳,你的品行也是真够差的。”
宋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事突然之间都会变成这样了。
但是她又忽然好想明白了什么。
这一切的开始,都从那根鞋带,那根他提醒她要系的鞋带开始。
“你到底是谁?”
宋阳走了几步又退回到乔衍面前,努力壮着胆子质问他。
对方却只是波澜不惊,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们根本没有,也不应该有交际!为什么你要突然提醒我解鞋带,问我借饭卡,还问我要药,我们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关系!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季兰喜欢你!”
宋阳的头发全部被吹乱,尤其是她现在还在歇斯底里地质问面前的乔衍,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像是个疯子。
乔衍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某种拙劣的表演:“我有吗?你不是太敏感了。”
完全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宋阳浑身努力竖起的刺瞬间软化。她无力地倒退了一步:“我敏感?”
“你到底是谁?”
“你是张美的朋友?”宋阳突然想到那几句无疾而终的威胁:“还是你是——。”但是她说不出那个名字。
不可能。她摇摇头。她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不会有其他的人知道这件事。
“我不管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宋阳吸了下鼻子,试着拿出一点威胁的语气:“我希望你不要再对我恶作剧,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劝你不要在这个时候闹出事来,都谁都不好!否则我就——。”
“否则你就怎么样?”
“我会告诉老师。”宋阳从小就是老实孩子,有事告老师是她能想到的最具有威胁力的一句话了。
但听在对面乔衍的耳里却格外可笑。
“老师?”
“宋阳,你多大了?”
“你多大了还相信这一套?”
乔衍似乎没有了要跟她说下去的欲望,他拍拍手越过宋阳就要离开,却在经过她的时候又特意定住:“对了,你刚才跟我说什么?季兰喜欢我?我倒还真是第一次知道,谢谢你提醒我。”
他想干什么。
到底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害她,看她狼狈难道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吗。
宋阳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臂:“我会跟季兰说的,全部的事情,我还会跟全班同学都说。”
“事到如今,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还是我?”
一个有出卖朋友前科的普通女生,和一个人品学兼优,低调踏实的学霸。
好像根本不用选就能立马得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