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的重生攻略[大秦]》
1. 楔子
政和三年,伴随着未央宫汉后自缢,叛乱太子泉鸠自经,卫氏的血终于从汉庭中连根拔除。
然而震惊朝野的巫蛊之祸依然没有结束,长安城人心惶惶,生怕这没有来源的屠刀什么时候就降临到自己项上人头上,再三缄默。
深冬的雪纷纷扬扬,埋在汉宫的红木间,高大巍峨的汉庭内外矗立着身着银甲的侍卫,他们眸中泛着冷光,噤若寒蝉。
今夜,汉宫中又死了人,据说高祖祭庙的郎官田千秋上奏为刘据鸣冤之后,武帝悲愤交加,下令将前几月在自己令下前去追捕太子刘据的“贼人”统统处死,然而,为子报仇,似乎并不能平复他涌动的心绪。
他长夜难眠,精神恍惚,又念叨着要成仙永生的事了,曾经鼓励百姓互相检举的巫蛊之术,又一次被他偷偷请到宫中。
经历过几轮清洗,十数万人都被拉去投胎了,哪还有什么精通巫蛊的术士,能来的不过是冒名顶替,战战兢兢的假术士而已。
他们戴着鬼面具,就着还没有擦干净的石子路上,依着雾气磅礴、仙气飘飘的太液池旁,在鬼魅的乐声里,小心翼翼地起舞,巫蛊之祸后,不只是民间互相检举,就连宫中也同样,汉宫中的人除了贴身保护皇帝的兵将外,几乎空了,武帝身着玄红相间的常服,仿佛一只年迈的狮子,疲惫却威严地仰靠在王座上,目光浑浊却依旧犀利,目光所及之处犹如锋利的刀刃,随时叫这群台上装神弄鬼的人头落地。
为了让这场做给武帝看的闹剧更“壮丽”一些,最好装出真的神仙降临的模样,他们胆大包天地在建章宫中举起火把,然后点起篝火,以篝火圆心,舞步鬼魅在大火里穿梭,偶有几个倒霉蛋真就被烧死了发出凄惨的叫声。
武帝见状不惊反笑,他撑着王座,被这拙劣的表演逗的笑到前仰后合,空空荡荡的建章宫里,除了他没人在笑,手持兵器的士兵不敢看他,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笑过了,他又觉得没意思了,他撑着沉重又疼痛的头颅,不见喜怒地问:“神呢?仙呢?怎么没有一个来见朕?你们一个个莫不是将朕当作秦始皇那般戏耍?”
话一出,众人一惊,张皇着连乞神的舞姿都忘了怎么跳了。
他便又笑,鼓起掌来,自言自语道:“好啊,果然都是骗子,敢骗朕,竟然敢戏耍朕!”
“来人啊,”他声音低沉,冷漠地下令道,“都杀了。”
巫蛊之祸后,尤其是太子死后,他非常喜欢玩这样的把戏,叫来一批批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然后再轻易将他们弄死,乐此不疲。
假术士们纷纷跪在地上哀求,然后被上前的兵将拖走,当着武帝的面砍掉头颅,血溅太液池。
武帝擦着冷夜里滴落在脸庞的露珠,面不改色地看着越烧越旺的火舌,看着看着,他觉着有些奇怪,跳动的火里似乎跃动着人影,眯起眼睛仔细去瞧好像是个倩丽的女人,他以为那是钩弋夫人的倒影,站起来四处逡巡,建章宫中空空荡荡,没有女人的影子,于是转过头又去瞧火,发现那火中的女人拥有一头茂密的长发,震惊地瞪大眼睛,嘴里念叨着故人的名字,向前走了几步。
他像是着了魔,竟对着一团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产生了温情。
他回顾着她的青春,也在怀念她背后的帝国双璧和自己曾经永远胜利、彪炳千秋的征途。
“陛下。”他摇摇晃晃,被人扶住。
这时,火中的女影将手活泼地拂过发间,火舌噼里啪啦的欢笑,故人的影子似乎又变成了另一个故人,武帝蹙起眉,想起他那刁蛮好命的表姐,感念着他的厌烦与无奈,火中的影子端庄地站直了身子,头却微微低着,似乎在温柔又骄傲地看着年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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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母亲。
他直直愣在原地。
下一刻,火中的影子佝偻起身子,和他一样疲惫威严。
是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
见到她,武帝竟然忍不住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冷下面目,大步向前,祖母迂腐一味保守应对外族,不如他大辟疆图,张华夏之臂膀,扬汉人之威严,她再没资格审视他。
他甩掉旁人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试图从这火里,看出他的父亲,祖父,他大汉的列祖列宗。
可这火里只有女人的影子,她们像是汉宫中的幽灵,权势蚕食着她们的灵魂,也囚困着她们的灵魂,让她们只能化作鬼魅在汉宫中飘荡,他最后看到的女人,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
她在火中停留的时间尤为久,影子尤为清晰,仔细去看,她高盘的发髻上趴窝着一条盘旋的黑龙,不同于一般女子,她有着挺拔高昂的身姿,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显得尤为高大,她身着华贵的长袍,逼人的威压叫原想继续深究的武帝停下了脚步,心中冒起不详的猜测。
她模糊的影子睥睨着他,睥睨着汉宫。
巫蛊之祸流出的血泪流到了火中,滋养了熊熊烈火,也唤醒了她即将消亡的魂灵。
大风骤起,助长了气焰嚣张的火,武帝听到人群紧张的呼唤,却不肯回头。
他见那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直到看清了她与画像完全不同的眉眼,见她在火中看着汉宫,看着他。
那一眼,好像看尽了他的一生。
天地外忽然传来遥远的呼唤,那声音辩不清男女,朝着火中的亡灵说:“吕雉,你的时辰到了。”
武帝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却见她疲惫地闭上了眼,被看不见形状的风吹灭,在汉宫中消失了痕迹。
原来,他想,这世上真的有神灵。
2. 嫪毐之乱
雨雪霏霏,天光大亮,吕雉轻轻闭上的眼睛又再度睁开。
然而在她像正常人呼吸到新鲜、冷冽的空气前,颈部便迎来一种干涩、尖锐、崩紧的痛感,她脑袋充血,发晕,脚不着地,徒劳地悬空着挣扎,她本能地伸出手来向上抓,然后抓到了脖子上紧拽着的白绫,她呼吸困难,四肢乏力,但还是尽力让自己思考当下的处境。
很显然,好不容易再次投胎为人,她就面临着要立马去死的困境。
她当然不要死,她在空中鱼一样的翻腾,又在脑袋上乱抓,幸运地抓到了一只还算尖锐的簪子,扬起手来,一手拉住脖子上的白绫,一手捏住簪子向上刺,不知道刺了多少次,终于听到些许丝帛崩裂的声音,她随即往下用力坠,直到丝帛彻底崩裂,让她悬空砸到地上。
“扑通”一声,她总算是得救了。
她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缺水的鱼,贪婪地吸食着冷冽到可以刺伤喉咙的空气。
在呼吸的间隙,她顾不上两眼发昏,抬头环视屋中的情况,发现屋中摆满了布满灰尘的杂物,外间门户微微敞着,明亮的天光趁着那一点缝隙钻进房间里,照出一座高大冰冷的白塔,并将吕雉吝啬地排除在明光之外。
吕雉喘着粗气,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伏向前,接着天光观看外面的风光,然后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宫殿?她难道重新投胎回到了原来的时代吗?
不对,她低头看着自己现在寄居的身体,个子矮小,手上布满冻疮,皮肤是偏黑的麦色,垂下来的头发是枯黄细瘦的,显然不是什么出身良好的公主,而矮小的个子和吕雉本人更没有什么关系。
吕雉心中扬起的波澜迅速平复。
鬼主肯让她重新投胎,当然不会是什么重头再来的好事。
做人,是要吃苦的。
她终于从冰冷的地面里爬了起来,然后从地上传来的急促又拥挤的脚步声,她立马警惕起来,凑过耳朵小心去听,听到他们张扬的喊:“其他屋都搜过了,只有这间了,我看那丫头还能跑到哪里去!”
吕雉一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口中的“丫头”多半就是自己,她来不及整理自己,知道自己这时候跑出去肯定没有生路,转头迅速找到一个布满灰尘的大件柜子后面,而正在她躲好的同时,外面的人“砰”地一声踹开门,吕雉被这一声应激地吓得一抖,刚刚死里逃生,她还需要大量清新的空气,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为了尽力压低声音,她一边借着余光小心查看屋子里的情况,一边死死捂住嘴,不肯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屋子里也没有?”
“不可能,长信侯早就吩咐过人将离宫上下封锁干净了,那丫头跑不出去的。”
“那说不定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呢?”
“别废话,让手下人再在这里找找。”
……
吕雉暗地里数着进来的人,数到第十个人时,心里便沉了下来,她前世混迹乱世,长兄又是军中将军,习得了些粗浅的功夫,但是现在她手里既没有趁手的兵器,也没有可用的兵力,就这样顶着一副瘦弱的身躯,赤手空拳的,怎么跟这十数个人打?
她斜靠在柜子后,心里一边盘算之后的路,一边寻找着勉强能用的工具,与此同时搜查的人影已经映照在她的脚边,她随即踮起脚拿起放在柜子上的青铜灯,在他发现异常的同时冲了出去,可惜这副身子太过矮小,原想砸到敌人头上的青铜灯被迫转了道,往那人的肚子扎,青铜灯不够尖锐,没办法将人当场开膛破腹,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剧痛一惊,大叫一声,招惹来其他正在房中的人。
吕雉借着这副瘦小的身躯在狭小的缝隙里向前一滚,灵巧地避开身前的人,朝着已经完全敞开的门跑去,却在同时听到了利剑出鞘的声音,“唰”的一声,吕雉甚至能听到斩风的声音。
她来不及多想,径直朝着外间跑去,原先被她扎了一下的人发出尖利的声音:“就是她,快抓住她!”
不等他说完,边听屋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噗”地一声,鲜血四溅,吕雉便被捅了对穿,这一剑刺穿了她的肺腑,鲜血倒流呛到喉咙里,让她止不住的咳嗽,可受伤的肺部又将每一次咳嗽都化作堪比凌迟的剧痛。
没办法从头再来就算了,没办法投个好人家享福就算了,借尸还魂也算了,怎么她刚刚睁开眼睛,还没有活过半个时辰,她就又要当鬼了?
她感受着灿烂温暖的天光,想起汉宫无感无念的九十年,想起阴曹地府光亮稀少,一无所有的六十年,由衷觉得可惜。
她痛苦地呼吸着,身后追捕的人陆续靠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人墙阻挡了柔和的日光,空余空幽的冷风,她终于闭上了眼,倒在血泊中,鬼主那张模糊的脸映在眼前。
他声音男女莫辨,周身盘旋着红龙,手执朱笔,声音上扬着“哦”了一声,笑着问:“你是帝灵,早已脱离轮回之苦,为什么要回去辛苦做人?”
“阴间种不了麦子,”她顿了顿,淡道,“我试过了,这里什么也种不了。”
鬼主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就这么简单?”
她回:“就这么简单。”
鬼主执笔蹭了蹭自己的下巴,思量半晌,道:“按照规矩,帝灵不得再入轮回,但你坚持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帮你,但是,”
他笑了笑:“可能会出点意外,你要做好准备。”
……
想到这里,吕雉捏紧拳头,在心里已将他千刀万剐。
而追捕她的人,见她气息微弱,闭上眼,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大松一口气,道:“总算抓着了,这丫头可真能跑的,害得我们差点要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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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信侯了。”
说着说着,他又拉着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喊着:“哎哟,快给长信侯报信儿去。”
吕雉背上贯穿的伤这时被人沉默地拔出,他收回剑,简单擦了擦上面的血,问:“高公公,要割下她的头呈给嫪侯吗?”
高公公闻言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想起他显赫的身世,连忙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他温和地道:“李小将军,这跟战场不一样,用不着要头颅挣军功,而且太后在这呢,她最是见不得这些的。”
他喊得李小将军正是李信,李家自柏人侯李昙入秦以来,世代显赫,他们原是赵国代地的贵族,同赵国名将李牧乃是血脉同亲,秦楚联姻数代,秦国几乎没出过赵国的太后,此番赵姬做了太后,李家当然要表现出亲近的态度,为此派出了尚未出军带兵的小儿李信随侍在侧以示诚意。
李信知道随侍赵太后的政治意义,可他毕竟是武将出身,与其困在深宫中做个无用的侍从,不如学着祖父战场杀敌,实打实地为家族挣下殊荣,因此,他对太后和嫪毐的意思向来照办,但懒得上心,收了剑点点头便走了。
他一走,身边好几个持剑的侍从也跟着走。
这世上但凡长了根儿的男人就没有想跟没根儿的宦官多呆的,何况李信虽然年轻,但他身世显赫,作为他名义的属下,跟着李信比跟着借嫪毐耀武扬威的阉人要有前途多了。
高公公没想着李信会走的这么干脆,更没想到那群没长眼睛的也走的那么快,恨不得对着地上死透的丫头踹几脚解气,他忍住脾气,一边亲自去通报嫪毐,一边吩咐剩下的两人将吕雉处理了。
“处理?”两个小宦官支支吾吾,“这么大个人怎么处理啊?”
高公公收拾不了李信,还收拾不了这俩蠢人?他当即甩了两人一巴掌,喊道:“怎么收拾?剁了喂狗!烧了做柴!埋了作肥!多的是方法!”
两人捂着脸,委屈地连连应是。
高公公一走,他们就拖着吕雉到了雪地里,打算将她就地埋在土里。
冬天里埋人实在是个苦差事,刚挖出个坑,就有个小宦官叫着太累要回去休息,另一个人将吕雉拖过来,丢到坑里,刚丢了一铲土,一边铲土一边劝,可那人实在是干不动了,他说着自己就在不远处的杂物间休息几刻钟,说着就把铲子丢到一边也不管同伴怎么办了。
另一个人没办法,只能口头上催促他尽快回来,手上的动作也懈怠起来。
眼见着坑里的人差不多被埋的看不清面目,同伴还没回来,他便坐在雪地里休息,想着他不回来他决计不做完,却没有察觉到早该死透的小姑娘埋在腥味儿的泥里,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天边的雪纷纷扬扬,这是秦王政九年四月,一场灾难正在秦国的大地上肆虐,而另一场阴谋正在他们脚下的秦国旧都酝酿。
3. 嫪毐之乱
吕雉的求生意识实在强大,在有过致命的贯穿伤之后竟然还一息尚存,由于失血过多她曾陷入了假死状态,但在之后埋于雪地里浑身都已经冻僵了竟然还没有死,她意识到原先围在身边的人只剩下了一个在休息的小宦官,觉得当下这是一个机会。
在迎来真正的死亡之前,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她用尽全力去控制这具本不属于她的身体,埋在身上的湿土簌簌落去,与此同时,在生死的边界上,原身残留的记忆开始附着在她的灵魂里。
她看到昏暗的烛火里,两具被欲望灼烧的躯体在床幔的遮掩下抵死缠绵,而她心跳如鼓,似乎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动弹不得,颤抖不止。
粗重而缠绵的呼吸逐渐平息,翻云覆雨告一段落,床上挑逗的闺房蜜语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又羞又怕,来去不得,只得死死捂住嘴,连多余的呼吸声也不敢传出来。
而这些羞于传耳的话语间,似乎有些隐藏着的诡谲。
“朝中近年形势越发不明,”说话的是个清越的男声,“前两年夏太后身死,朝中韩国势力重挫,之后成蟜又兵败身死屯留,韩国势力因此一蹶不振,但原先朝中平衡的楚赵韩局面便被打破了,如今楚、赵两方相对,楚人自宣太后在朝中汲汲营营几十载,昌平君熊启代理执政,而我自成蟜之乱受封长信侯就屡遭嫉恨。我醉酒时的胡言乱语被人大做文章传到王上那里去,王上至今倒没做任何表示,可……”
“政儿长大了懂得事理,哪能与你的失言计较?先王去的那么早,我独守宫中,寂寞孤苦,找个知心人又有什么问题?”另一个妩媚娇憨的女声理所当然地道,“再说,哪个太后私底下能没个知心人?宣太后还堂而皇之与义渠王交往,诞下两子,我也不曾听谁敢说她什么。”
嫪毐看着怀里天真到愚蠢的赵太后,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在她的小腹上,反问:“王上是你一手带大的,他是什么性子,你最知晓,你若觉得他不会计较,怎么会刚刚怀有身孕就马不停蹄地躲到了旧都的离宫里?”
此话一出,赵太后脸色一白,像是想到什么令人恐惧的旧事,瑟缩了一下,埋在了嫪毐的怀中。
“王上长大了,越来越像秦王,”嫪毐拍了拍她颤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不对,他本是脱胎于你腹中的秦王,而你恰巧是他的母亲。”
“嫪毐。”赵太后声音短促地打断了他。
嫪毐便不提了,他转而说道:“吕相与楚赵皆有因缘,又是先王钦定的托孤之臣,屡立奇功,地位超然,他是楚赵两系都要拉拢的人,可惜他至今立场不明,多半是有旁的谋算。”
“什么谋算?”
“他老了,而秦国的相国就没有能做到死的,他在想着为卸任后铺路了,可惜他曾与你有情,王上即将亲政,这种事他当然掩藏干净,而干净的方法就是处理掉赵系的人,”嫪毐声音变得阴沉,“他吕不韦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王上及冠亲政,远赴旧都,身边带了无数观礼的老臣,咸阳城中唯他吕不韦和熊启留守……太后,”嫪毐掷地有声,“我看他是要伙同楚人戕害你我啊!”
“不可能!”赵太后急切地反驳,“他和我与先王年少相识,情谊甚笃,而且我是政儿的亲生母亲,他不选我,难道要选与政儿丝毫血缘关系没有,又和他虚与委蛇的楚人吗?”
“吕相说到底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最轻的就是一文不值的情义,”他用一种讥诮的语气提起赵太后惶惶不安、耿耿于怀的旧事,“虽说他先认识的你,但你并不是他奇货可居的对象,当初他散尽家财,孤注一掷的是先王,长平一战,杀尽赵国一代人,正是民怨沸腾之时,吕相掩人耳目送走了先王却故意丢下了你们母子在满是仇视的赵国苟活,而后先王回宫后又在夏太后的牵线下有了与韩女有了成蟜,蟜可是赢姓先祖的神明啊,你说,他们当时是什么意思?”
“你想,与你情谊甚笃的吕相在那时有又何作为?”
“太后啊,若不是你的母族力保,你们母子还能活到被先王接回去的时候吗?”
赵太后的神情也变得阴沉起来。
“陛下即将亲政,他们必然有大动作,”嫪毐牵住她的手,“请太后将兵符交予我,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赵太后稍有犹疑,嫪毐便又说:“您的政儿是秦国的王,他无需费力就有无数簇拥他,仰仗他,可我们的孩子呢?他们能仰仗的只有你。”
“太后,他们也是您的孩子,他们的年纪和当初与你在邯郸相依为命的王上一样,你忍心他们凄惨的死去吗?”
……
夹杂在衷肠里的全是漫着血腥气的谋逆之言,藏在暗处的她不小心听了全部的秘辛,自知不能再听下去了,于是忍着惊惧,小心翼翼地抬起酸胀的腿,打算爬出去,可就在此时,恼人的裙摆甩到了灯柱上,她一动,置于上的灯盏就载落到地发出巨响。
室内的旖旎一扫而空,杀意在刹那间蒸腾。
她没敢回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可离宫上下封锁的彻底,她不管跑到哪都有一群拿着剑的官兵等着杀她,秦赵血脉同亲同是赢姓,他们曾是殷商的臣民,自有无数种方式让她凄惨的死去,走投无路之际,她只能选择自经而死来给自己留一点可怜的体面。
吕雉艰难地从原身死前的记忆里爬出来,也从埋葬她的土坑里爬起来,背对着她坐着休息的小宦官还没有意识到死亡即将来临,她跪坐着倚靠着土坑,左右张望,发现了留在坑外的铜铲,抓起它,对准小宦官就是一击,可惜她力气太小,这一下非但没有将他打昏,还害得他大叫一声。
吕雉之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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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昏死过去多久,她担心他的同伙立马赶过来,将半人高的铜铲立即拖回来,然后用它勒住了小宦官的脖子,坚硬的手柄抵在他的喉骨上,顿时他的尖叫就被强行断了,身前的人奋力挣扎,力气大的惊人,要是以她这具瘦弱又身受重伤的身体去跟他对抗最终肯定失败。
但吕雉念着此时很可能是唯一逃脱的机会,身体里装载的那副远比身体高大的灵魂死死拧着这副瘦弱的身体,爆发出的力量远超身体的负荷,只听浑身的骨头不听话的嘎吱作响,胸口那道凝结的伤口又开始崩血,肺腑的伤拉扯得让她呼吸都困难,吕雉死死咬着牙,往后一仰,带着人直直倒在了坑里。
压在身上的人挣扎的动作逐渐微弱,吕雉喘着粗气,仍不放松,不到半刻,只听“咔”地一声,他的喉骨也断了,与此同时,吕雉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儿也跟着断了。
她的呼吸猛的一重,丢下了手里的凶器,将人丢在一边,滚到另一边,侧靠在坑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去挨身体的伤痛。
那一道贯穿伤若是常人,这时候必定死了,可不知道为何,她疼痛难忍,呼吸困难,竟然还是没死。
留给吕雉休息和思考的时间不多,稍微度过那一阵难忍的剧痛,她就又爬了起来,本打算就这样爬出坑里,但往坑外望了一眼,又折返回来,跟刚死的小宦官换了身上的腰牌和衣着,爬回坑外,又拿着铲子,将人埋在地里,并将地上的土拍严实了,才丢掉手里的工具,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感谢这无尽的大雪,一路落着血和她沉重的脚步在厚厚的飞雪里很快掩盖。
她疲于奔命,神思混沌。
她一会儿身置于幽静辽阔的汉宫中冷静地看她的血脉被齐王子孙和她的老朋友们屠灭殆尽,看薄姬的子孙绵绵代她成为正统,看大汉兴盛名誉四海又陡转直下危机四伏,一会儿又身处阴暗的阴曹地府在其他帝灵的嘲笑下种着一株又一株不会丰收的麦粟,一会儿又回到秦王政九年的灾雪里前路渺茫。
闭上眼,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和他人。
她看到了齐国辽阔的海,看到了一辆缓缓驶出齐国的小车,看到了战国战火纷飞,看到了颠沛流离的战俘和颗粒无收的灾民,还看到了流着血将她死死抱在怀中的母亲。
她嘴里哼唱着熟悉的齐国小调,歌声舒缓阔达,成了可怕的战场里唯一的安宁。
“乐盈,乐盈,乐盈,”她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听着她抑制不住的哭声,声音逐渐微弱,“我的好孩子,我死后会用心侍奉阴主,为你求得平安顺遂,长乐富贵。”
“不到百年,不入轮回。”
睁开眼,吕雉在茫茫飞雪间机缘巧合竟寻到一处无人的小屋,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然后躲在角落里,婴儿一般蜷缩成一团,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4. 嫪毐之乱
乐极便生悲。
盈满则变亏。
没有人比吕雉更明白这两个字的意蕴。
“乐盈、乐盈,”吕雉揉了揉太阳穴,由衷地感慨,“真不是个好名字。”
她现在真心怀疑阴间的鬼主是故意戏弄她的,让她借尸还魂到拥有这样名字的孩子身上,现今甚至还时光倒流来到了前朝。
秦啊秦,想当年作为齐国遗民,他们一家老小可是坚定的反民,反到一家上下颠沛流离,直到后来跟着刘邦入主函谷关,大秦的阴霾仍笼罩在吕家,让每一个经历当年的吕家人都无法忘怀。
吕雉千想万想也没料到鬼主竟然让时光倒流将她投生到大秦的旧土上,更好笑的是,按照乐盈的记忆来看,此时的秦还没有统一天下,甚至连那一位寡言少语、脾气差劲的皇帝陛下都稚嫩到亲政都费劲儿。
赵姬、嫪毐,变成六国笑话的蕲年宫之乱竟然重新发生在眼前。
然而,她还来不及像那些性情疏阔,没心没肺的齐国人一样在茶余饭后偷偷笑话皇帝陛下,就被迫卷入其中,得绞尽脑汁为自己谋条生路了。
而今她虽然杀了那个小宦官,暂时得了他的身份,但是秦国的户籍管理制度非常严格,宫中只会更甚,而且她顶了那个小宦官的身份却没有顶他的脸,离宫不小也不大,来来往往宫人们都登记在册,互相熟识,她稍微遇上认识的人就会被认出来,然而,就算是躲着不出来,一个身负公务却无故失踪的宫人也会引起上头注意,她迟早会再被发现。
现在,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好的方法是找个靠山帮她躲。
可谁能帮她躲呢?离宫上下都是嫪毐和赵太后的人,谁愿意冒风险救一个卑贱的齐女?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位现在亲政都费劲儿、未来却一统四海的皇帝陛下。
嬴政亲政困难,前有左右逢源、奇货可居的吕丞相,后有贪名逐利、胆大包天、妄图谋反的长信侯,中间则又夹杂着楚的老臣、秦的宗亲、赵的外戚,都想着给他使绊子,踩着他当个摄政王臣。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亮剑的契机,最好是一场见血的政变,以真正从那些老臣手中夺过秦国的王冠。
这种情况下,若她能带着嫪毐谋反的消息找上他能不能得他庇佑呢?
她不确定,为王君者生性多疑,以己度人,若她置身于嬴政的位置,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你朝中重臣打算谋反,反攻国都,她第一反应是相信,然后想尽办法将事态控制到最小的范围,比如,就首先杀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告密者,然后再私下寻机会提前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
想到这里,身上的贯穿伤又在作痛,吕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算了做人哪有轻松的,先凑合着活吧。
她休息到差不多快日落的时候,趁着天光晦暗,偷偷出来,乐盈的记忆模糊混乱,她只能凭借自己过往设计建设长乐宫的经验推测膳房可能存在的方向,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找到膳房。
膳房鱼龙混杂,各宫宫人皆有出入,注意不到她这个人,她偷了点吃食,躲在柴房里借着门缝里露出来的光,警惕地检查来往的人,而后简单吃了几口冷食,勉强填饱肚子,待到夜色彻底沉下来,人少下来,才潜入膳房里。
膳房这会儿只有几个执勤的小宦官百无聊赖地打瞌睡,吕雉弓着腰,脚步很轻,往膳房里一扫,偷了个食盒,而后在膳房里扫荡,她现在身份敏感去不了药库,只能在膳房里找点可用的东西,稍微处理一下。
她曾经在军中为兵士简单治过伤,流程和用品都还算熟悉,走进膳房,手不耽误,快速收捡起盐、酒、炭灰、醯、葱白,又捡了几盘看起来尚且发热的吃食塞到自己食盒里,然后转头就走,然而就在她踏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住她。
转过身,瞧见门外站在一个和她岁数相仿的宦者,手里捏着竹简,正皱着眉,审视着她:“哪个宫里的?我怎么没见过?”
吕雉清咳几声,将声音压低,小声回道:“是长信侯殿下的人。”
说罢,她把绑在腰上的腰牌交给他看,那人看了一眼,又从上到下审视她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她那毫无血色的脸,问:“你手里的吃食是长信侯要的?”
吕雉低头,装作一个胆怯的家伙,结巴着回:“不、不,是宫里的其他公公要的。”
闻言,那人眼里的忌惮散去了,不知道他低骂了些什么,总之是抬手放了吕雉,吕雉恭敬地接回腰牌,又借着昏暗的月色朝着他腰间的腰牌上瞧了一眼,看到一个“高”字。
吕雉谢过,转头快步隐在夜色里,待躲到无人的屋子里,她才把原先收捡的东西拿出来,借着月色,脱下衣裳,原先的伤口虽然奇迹般地止了血,但经过她这一天一夜的奔波那可怕的伤口已经是化脓了,她先是在伤口上撒了些盐又往里头灌温酒,等到身后抹了些炭灰,最后撕了内衫死死缠住胸。
做了这些,她又坐回无风的角落里,往肚子里灌鲜甜的肉羹,然后蜷缩成一团,昏昏欲睡。
不只是外伤,处理不到的内伤同样严重,她必须争取一切机会静养,不能死到路上。
她打算先在这没人的屋子里躲过两天,待到伤口稍微好一些再行动,当然她也不能休息太久,她杀了那个宦官又顶替了他的身份,宫里的人都是登记在册的,她迟早会被发现,她必须尽快获得秦王的庇佑。
然而,获得一个多疑秦王的庇佑是个件困难的事,她要想取信于他,单靠自己动嘴皮子说是不够的,她必须从嫪毐那里得到谋反的确凿证据,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忠心,才不至于被轻易除掉。
可是,秦王什么时候来?她见不见得到他?宫中戒备森严,她究竟能不能从嫪毐那里拿到证据?都是问题。
按照遗留在汉宫的秦史书,蕲年宫之乱爆发于秦王政九年的四月,这月的同时爆发了秦地灾雪,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外间簌簌飞落的大雪,搜刮乐盈混乱的记忆,确定此时正是四月。
四月啊,她眯起眼睛,心想,嫪毐在四月谋乱,嬴政在四月平叛,这一时候,嫪毐除了从赵太后那里取得玉玺外,必定和手下门客频繁交流,以便拟定计划,调令各军。
这正是她的机会,只要趁着他们密谈时取得确凿证据,然后静待嬴政来雍,寻得机会见他一面,她就有机会活下去。
吕雉这时心里定数,终于放松下来精神,决意再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行动。
而正在她心有打算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车马正从咸阳驶出,即将抵达雍城,其中被簇拥,防备森严的马车里正坐着少年秦王。
此时已是深夜,他松了发髻,披散着头发,穿着玄色的宽袍,仰靠在马车的软座上,手撑着头,斜歪着身子,目光平淡地听长史李斯诉说六国局势,为他勾勒未来逐鹿六国的辉煌伟业。
这些话其实嬴政从李斯那里听过类似的,也难为他大半夜的不睡觉,搜肠刮肚,口干舌燥地还在滔滔不绝。
“……三家分晋后,放眼诸国,最强不过魏国,魏国文侯知人善用,任李悝为相,又让西门豹治邺,致使国富兵强,不断西进强秦,尽占河西之地,但文侯之后惠王好大喜功,妄自尊大,国势渐衰。
魏国之后,楚国不甘落后,起用吴起,吴起变法,然楚国国体复杂,国内宗亲权贵内斗不休,变法功败垂成,楚肃王因此屠戮权贵宗亲,换来楚宣王时的政通人和,国力强盛,楚怀王趁势起用屈原大胆改革,但依旧失败,后楚国与秦多次征战失败,楚怀王客死咸阳,楚国至此衰落。
观之天下大局,唯秦、齐东西两国得以相抗,齐国伙同东方五国合纵对秦,却遇秦国张仪连横之策,瓦解联盟,燕王哙禅位相邦子让,天下哗然,燕国内乱,齐国趁火打劫,与燕国结下血仇,后宋康王武力盖世,自立为王,东伐齐、南败楚、西攻魏,号为桀宋,诸国不满,燕国功勋苏秦趁机间齐,身配六国相印,怂恿齐国吞灭宋国,最终诱发诸国伐齐,燕国因此重挫齐国,报了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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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因此一蹶不振,此后东西相抗的大国就只剩下了刚刚兴起的赵国和秦国。
赵国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国力强盛,武有赵奢、廉颇二将,文有蔺相如,可惜赵武灵王自大退位分国,引得内乱,一代英主囚死沙丘,长平一战,更令得其元气大伤,但其国内仍有李牧等大将,仍是心腹大患。”
“至于韩国,虽早年有申不害变法,可惜位置不好,被魏、齐、楚、秦包围,艰难求生,左右摇摆,”李斯顿了顿,说得声音沙哑,“韩事秦如同妾妇,名为列国,实为秦国一郡县而,不值一提。”
嬴政闻言,反问:“那依先生所言,先取哪国有利秦国?”
说罢,他将桌上的玉盏推到李斯手边,李斯行礼倒了一声谢,而后喝下水,润了润嗓子,坚定地说:“赵。”
“赵举则韩亡,韩亡则楚魏不能独立。”
“可赵国有李牧,”他靠在窗前,不时飘着冷雪,“听说他善出奇兵,至今无一败绩。”
“那便偷偷派人以金玉贿之。”
嬴政道:“当初赵国内乱,代地的李氏能跑的都跑了,李牧一脉坚守雁门,抵抗匈奴,后来廉颇逃亡魏国,他看到良将的下场如此,心也未凉,还在为赵王出身入死。”
他顿了顿,评价道:“少见的忠义之臣啊。”
李斯半掩着眼睛,不咸不淡地说:“那就杀了他。”
“利剑刺不得,火烧灭不得,那便间其君臣,”李斯说,“令他们自相残杀。”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身子,李斯还是那副不咸不淡、波澜不惊的样子,衬得年少的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然而,他总是善于伪装和掩饰,比起将凶狠霸道贯彻到底的秦昭襄王,他更像他的父亲,善于隐忍,也更自持身份,笑过不久,他整理形容,就又是令赢姓宗亲挑不出错处的少年老成的秦王。
“先生,”他身形高大,端坐起来比李斯还要高一个头,“但寡人听说韩国有位善于著书的夫子。”
李斯忽的一僵,然后又听他带着方才残留的笑意:“开玩笑的。”
李斯的身子却还是僵着。
“难为先生为寡人授课了,”他说,“丑时过半了,先生快去休息吧。”
今夜是嬴政忽然传召于他,现今又是他莫名其妙地让他回去休息,李斯悄悄打量着嬴政看不出破绽的面目,辨不清他的心思。
他站起身,朝着嬴政行礼,倒着退出马车时,忽听嬴政意味深长地说:“先生,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很信任你的。”
李斯一顿,皱着眉,将头埋的更低,应了一声“诺”,便带着背后的冷汗走了出去。
下了马车,不过一会儿,他就遇上了侍奉嬴政左右的郎中蒙恬。
蒙恬此时带着两个貌美的郑女,见到李斯向他行礼,李斯一见到这两个美貌的郑女,眉头狠狠一皱,蒙恬尴尬了一下,举起双手连忙为自己的君主解释:“长史千万别误会!”
李斯冷冷看向他,蒙恬站立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公子成蟜去世后,王上一直睡不好,常常熬到很晚,这些日子熬得就更晚了,这两位郑女六国的歌谣都会唱,于是被王上带入宫里,唱歌安神的。”
李斯神情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没说那两个郑女的事,压低声音提醒道:“谁让这么称呼他的,他是叛臣!”
蒙恬一愣,傻乎乎地小声回:“王上没这么教过我。”
李斯一愣,他看着蒙恬,忽然想起来,他祖父去世后的那年夏太后也没了,紧接着就是成蟜反叛,之后与成蟜年岁相差不大的蒙恬就被嬴政钦点进宫服侍左右了。
思及此,他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而被他小心揣摩的少年君王,斜靠在窗边,疲惫地闭上了眼,然而他却没有陷入静谧的黑暗中。
他看到红光漫天,血河滔滔,鬼兵无数,而另一个自己端坐在高大的王座上,不言不语。
5. 嫪毐之乱
翌日午后,吕雉混混沌沌地苏醒,悲催地发现自己发烧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用一刻钟接受现实,然后浑浑噩噩地爬起来,甩了甩脑袋,接着淡定地从食盒里拿出昨晚剩下的肉羹,将隔了夜的残羹冷饭咽到肚子里,然后向外间的飞雪高举手中的陶碗,向该死的苍天神明庆祝自己活过一天。
吃过了饭,她又用昨夜剩下的东西清理伤口再重新包扎。
包扎伤口的时候,她听到外头喧闹,警惕地收了手,趴跪到窗边,查看外面的情况,外头人来人往,像是忙活着在举办什么盛大的宴席,吕雉心下一动,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时机,简单地收拾了自己,而后理了理衣冠,走到外头去。
膳房里忙作一团,吕雉提着食盒假装忙碌,然后拉住一个面善的宫女,小声问:“姐姐,宫里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这么热闹?”
“你不知道?”宫女端着东西,一边急匆匆地走,一边解释道,“今夜王上要到雍城了,太后高兴,大摆筵席要为王上接风洗尘呢。”
那宫女说完,没等吕雉反应就急匆匆地走了。
吕雉提着食盒,愣在原地,然后听到身后的呵斥:“傻笑什么呢?!没事做了?!”
吕雉赶忙压下没忍住上扬的唇角,侧过身看到了收紧袖子,腰上绑着带着脏污麻赭,一脸傲气地瞪着她,正是昨晚上拦住她的人。
那人又用那种令人难受的眼神上下打量她,讥讽道:“又是你?膳房这会儿可没空管你那些打秋风的宦公们。”
吕雉将食盒放到一边,讨好地笑道:“是公公们叫我来帮忙的……”
她又瞄了一眼他腰间摇晃的腰牌,磕巴地喊了一声:“赵公公。”
可这一喊,倒把自己喊愣住了。
赵氏,名高。
赵高?
赵高没在意吕雉的异样,挥了挥手,冷淡地说:“别那么叫我,长信侯殿里人要是真没事做就来膳房里帮忙。”
吕雉低声应诺,跟着进了膳房,膳房里的人果然乱作一团,吕雉无从下手,赵高给她指了个灶房的位置,吕雉刚一蹲下,发现要燃的都是湿柴,她捻起湿柴,对着赵高道:“赵大人,这些柴都是湿的。”
赵高没理她,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吕雉抬起头,发现她这灶上既没有食材也没有做饭的人,明摆着是个废弃的地儿。
她又看了忙得脚不沾地的赵高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要不就蹲在这里找点事做,做不了就滚回去。
而今秦王即将莅临离宫,虽说她现在什么筹码也没有,贸然觐见只会是一死,但这是个行动的信号,嫪毐刚从赵太后那里哄来玉玺,近来定要和门客商讨起事的事,或许是之后是几天,但更可能是秦王离宫之后。
她现在必须找机会混进去,怎么能掉头就走呢。
她捋了捋袖子,果断麻利地干起活来,以往跟刘邦做夫妻,刘邦为了义气私放刑徒,跟兄弟藏匿在芒砀山,刘家和吕家几乎都放弃他们了,是她咬着牙,一边操持着家中里里外外,一边还冒着巨大风险,长途奔袭,来往芒砀山给他们送物资,那时候别说烧湿柴了,她连石头都当柴火用。
她从隔壁灶台里借了点火,叠加些干燥的枯叶丢到自己的灶台里,然后往里丢半干不湿柴火,不过一会儿,浓烟四起,扑的她满脸都是,呛人得很,她从地上又拿了点大点的柴火挡在焰口,过了一会儿等火势大了,柴也干了点又往里面丢,循环往复,火势终于越来越大。
她站起身,又把没人收拾的灶台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然后对着忙碌的赵高喊:“赵公……赵大人这边灶台可以用了。”
赵高百忙之中扫了她一眼,眼中的不耐和轻蔑逐渐散去,语气堪称温和地回道:“知道了,别叫我赵大人,我出身卑贱又未身居高位,担不起,叫我赵高吧。”
吕雉乖乖点头,心里却念起当年赵高指鹿为马、妄想称王的猖狂样子,心里想,您老还有谦虚和善的时候呢?
赵高随后又叫了几个跟他一样干活的小宦官在吕雉这边的灶房做事,新来的小宦官倒是敏感,他扫了吕雉一眼,奇道:“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呢?”
吕雉讪讪地笑道:“我是新来的,刚到离宫不久。”
“哦。”小宦官也没在意,接着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吕雉继续默默烧柴,焰口里传来的不止是呛人的烟子,还有灼热的火光,她在外头冻了两天一夜,难得暖到身子,一边警惕地寻找机会,一边懒洋洋地烤火。
而另一边,秦王的车辇已经浩浩荡荡驶入雍城,秦律严苛,雍城百姓不敢直视君王的车辇,他们紧急地放下手里忙活的事,乌泱泱地趴伏在地,紧张地等待着他们的王驶过。
李斯掀开车帘,坐在车中,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看着臣民对君王的臣服与恐惧,道:“商君变法之后,秦国果然秩序井然。”
嬴政手里拿着沉重的竹简,闻言,边看竹简边道:“听闻先生的老师是荀子。”
荀子是后圣,拜他为师,是极为骄傲的事,李斯于是挺直腰,笑着应是:“老师三任稷下学宫祭酒,集百家之所长。”
齐国富庶安宁,秩序散漫,诸子百家于是聚于齐国稷下学宫之中,常有争论,由于历代齐王对待公卿士庶十分宽厚,所以很多名家宣传政治主张,经由的第一站便是齐国,当初圣人孟轲甚至两访齐国。
而同样强大的秦国却往往是士人们游走的最后一站。
如果说齐国是最散漫自由的国家,那秦国便是最强制霸道的地方。
嬴政于是问:“齐国之于秦国如何?”
“不如何,”李斯嫌弃道,“齐人因在东部之边,富庶安宁,不居安思危,上者腐败懦弱,下者奢靡愚蠢。”
“当初老师在齐国时虽然盛赞齐国资辩如丘积,但也说过齐国女子乱政,权臣卖国,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民风奢靡,隆礼而废法,当是这世上最不守规矩之人。”
“齐人虽早已易主,但依我看来,他们还活在桓公的春秋旧梦里。”
李斯捋了捋胡须,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齐国君王后主政四十年,齐国四十年未经战火,是齐人幸也,齐国不幸也,”李斯惋惜叹道,“齐国军备废弛,自废武功,不会、也不敢打仗了。”
嬴政听着李斯怅然,若有所思,蒙恬打马上前,笑着弯腰对着车里的人说:“王上,长史,我们到离宫了。”
嬴政应声,回过神,待到马车停后,掀开车帘,看到了在离宫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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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已久的赵太后。
赵太后不管干什么都是盛装出席,此时她穿着一身藕色宫装,身披红狐裘,笑意盈盈。
赵国是割裂的国家,北地代地清贫古朴、南边尤其是邯郸则盛行奢靡之风,赵国女子因此追俗雅化,佳冶窈窕,受六国男子追捧,不少王室往后宫充盈赵女,赵太后当年正是这里头的佼佼者,至今年过而立,却依然艳丽过人。
她从来不遮掩自己的美丽,想尽办法地在这冷肃的秦宫里张扬。
李斯很不赞同堂堂一国太后抛头露面的作风,可惜人微言轻,不好发作,冷着一张脸,行礼过后,站到一边埋着头不说话。
赵太后笑着扬起双手将嬴政迎下马车,本想亲昵地像小时候一样揽住他,却发现他长得太高了,高到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臂弯能笼罩的范围,她只得揽住他的胳膊,问他:“近来可好?有没有认真温习功课?是否有所长进?你已着手处理一些国事,虽然那些王八宗亲老是挑错,但是母亲觉得特别特别好。还有,听说你宫中进了不少能歌善舞的六国歌姬,你小子,还没娶王后呢,别给我太放纵了!”
赵太后板着脸,紧接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娇憨地咯咯笑,仰起头,问:“对啦,好久没见母亲了,想也不想?”
问题太多,嬴政是一个也没回答,他看着赵太后的笑容,直到她的笑容慢慢僵住,才道:“又胖了。”
“什么?”赵太后松开手。
“我是说你。”
赵太后扬起手,狠狠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脸上又带了笑,笑骂道:“臭小子!”
嫪毐在他们几步之外,笑着看着,然后感应到有人注视,转过头,瞧见了李斯。
李斯,嫪毐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人,想起他事经由吕相举荐给嬴政的客卿,如今擢升为长史,成了宠臣,侍伴左右。
李斯此人出身微贱,贪慕权势,但总算是有点能力,不然不能被吕不韦引荐。
嫪毐拱手向他行了一礼,李斯隔着人群向他回礼。
嬴政此时带了私兵上千,也要跟着一起入宫,嫪毐觉得不妥,李斯却说:“雍城虽然戒备森严,但是以防万一,王上身边必须配置近卫保护。”
嫪毐道:“雍城戒备森严,离宫同样有上千登记在册的精兵,足以保护王上,今夜太后摆宴设席,多出这么多从雍城外来的兵士,人员混杂,反倒容易让贼人浑水摸鱼。”
“哪有什么贼人?”李斯道,“王上所带兵卒尽是从咸阳城王翦将军手下调来的官兵,各个都是我大秦的好儿郎。”
“我不是说王上带来的人不对,”嫪毐看向了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赵太后,“王上及冠在即,各国的贼人伺机而动,雍城虽然戒备森严但说到底不是不透风的地方,到底还是漏进来几个不识好歹的。”
说罢,他连忙解释:“当然这个人已经及时抓了。”
嬴政这时望过来,问:“人呢?”
“死了。”嫪毐笃定地说。
“死了?”
“死了。”
嬴政挑眉,身边赵太后这时捂住胸口说:“是啊,李小将军原还想提着人头来见我呢,吓死我了,幸好被宫里的人制止了。”
嬴政却道:“还是提头来见的好。”
6. 嫪毐之乱
吕雉撑着沉重的头,捂住嘴悲催地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喷嚏。
“哟,”一直炒饭的小宦官见状,道,“你要是生病了赶紧去休息,别借着热饭传给贵人们,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啊。”
吕雉被接二连三的喷嚏牵动了肺部的伤口,她摇了摇头,疼得有点麻木了,回:“我没事。”
小宦官皱眉:“你这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吕雉撑着一口气,蹲直了身子,脸上被火的烤得通红,认真地说:“我真没事。”
她装起可怜来:“屋里断了炭火,这个天我要是回去也要冻死了,不如跟着几位大哥在膳房做事,蹭点灶火呢。”
小宦官闻言,以为她挨欺负了,心里一软,但还是坚持道:“那你也不能挨在灶房前,寻个别的活计吧。”
正说着,就听外头人端着一大盘膳食喊道:“有没有没事做的?前殿差几个送膳的人。”
吕雉闻言,登时起身,自告奋勇地加入了队伍,接了食盒就跟着人往前殿走,离宫依山傍水而建,原是王室子弟休息疗养的地方,宫殿与山水相映和,辽阔清幽,除了离宫宫人,少有外人出入,然而此时离宫比往日热闹,吕雉看到许多穿着盔甲的士兵在这里巡视。
她观察他们出入的方向,心里暗自估量,毗邻离宫的兵营在哪。
“喂,瞎看什么呢?!小心你的脑袋!”领头的宦官将吕雉高昂的头压了下去。
吕雉乖顺地低下头,余光还在描摹离宫的布局,嘴上也不闲着:“公公,今天离宫怎么多了这么多官兵巡视?”
那人小声回道:“那还不是因为王上来了,宫中戒严呢吗?”
“你给我好好办差,”他压低声音说,“再不小心,触怒了贵人,你担当得起吗?”
吕雉乖巧应诺,余光依然不空闲地描摹。
看着看着,余光里忽然扎堆进了许多人,吕雉脚步微顿,心中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抬起头,隔着池子望过去,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的背影。
“麦粟养不活,黍谷养不活……你连根草都养不活,”他拢起宽大的袖子,眯起眼睛刻薄地打量一无所有的土壤,然后仰头看她,“你说说你能干点什么。”
她双手抱胸,弯着腰,理所当然道:“我本来也只是种着玩玩,也没指望养活。”
“要不要我提醒一下你,”他说,“你浪费的是我的种子。”
“哎哟,陛下,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事都要善始善终的,你看你的大秦不也中道崩卒了吗?”说着,她看着他的脸色,磕巴地道,“我就说说,你别生气啊。”
……
吕雉低下头,跟着队伍默默进了前殿,在贵人们进殿之前布置好餐食。
布置的时候,她还在注意外头的动静。
嬴政一行人正往前殿走来。
赵太后听嬴政这么说,奇道:“政儿的意思是不放心贼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世上的奇人异事很多,”嬴政淡道,“会用鬼把戏耍人的不少。”
赵太后笑着转过头问:“那李小将军觉得如何呢?”
她这一唤,大家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队伍里的俊秀少年。
他手持长剑,拱手朝嬴政行礼后,一五一十地道:“我当日确实一剑刺中了她的要害,如若是常人,这一剑下来定是活不了的。”
“况且……”李信顿了顿,终是有点不忍,“她只是个年不过双十的姑娘。”
嫪毐紧接着说:“看来果敢干脆的李小将军也有悯弱之心,不过,王上说的不错,这世上奇人异事不少,谁能料到一个不过双十的姑娘能假扮离宫宫女,险些刺杀王太后呢?”
嬴政随即皱起眉,看向赵太后,赵太后笑呵呵地说:“多亏李小将军,我没事。”
说着,她点了点身后的李信,说:“李小将军不愧是李氏之后,勇武过人,若无他随侍左右,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嬴政点了点头,道:“李将军确实不错,该赏。”
说着,他对身旁的侍从道:“赏李将军十金。”
李信受赏,莫名其妙瞪了他身边的蒙恬一样,说:“多谢王上、太后恩赏,微臣不才,还有一事相求。”
“说。”
“李家男儿理当驰骋疆场,”他抬起头看向嬴政,目光灼灼,“我想做带兵东征,做真正的将军。”
嬴政饶有兴味地扬起眉,赵太后也笑她正盼着军方有赵系的人,李斯也感慨少年英才深表欣慰。
全场上下唯有蒙恬懵懂,他还在想,不是,我惹他了吗?他刚刚为什么瞪我?
嬴政揣着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确实是李家的好儿郎,不过要想做真正的将军,还要再锻炼几年呢,待寡人亲政之后,你先去王将军麾下做个百夫长,若真能立下功勋,再做将军。”
李信比刚刚更高兴地受赏。
众人皆大欢喜时,也走到了前殿,宴席摆开,觥筹交错,在酒的鼓舞下,嬴政脸上严肃的神情稍有收敛,逐渐带了笑,见状,李信挑起剑竟然大胆地要挑他身边的蒙恬比试。
蒙恬小声嘟囔:“他怎么总针对我。”
嬴政笑道:“说明你不讨人喜欢。”
“我是武将,”蒙恬不解,“我要讨人喜欢做什么?”
嬴政笑容微淡,举着酒杯,劝道:“你还小,趁着小,读点书吧。”
“王上,”蒙恬胜在听话,“您读的书多,那您说说我该不该跟李信打这一架?”
“随你。”
话音刚落,蒙恬拔剑就上,“唰”地一声,两个少年就打到了一起。
两人皆是将门出身,出招利落,行云流水,但就是少了点舞剑的美感,杀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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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的,这让赵太后想起在邯郸的岁月,她惊呼一声,往后一躲差点栽倒了嫪毐的怀里,嬴政坐在原位,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战鼓一般为两个少年英才伴奏,他嘴上说着:“母亲小心。”
嘴角上却带着利剑出鞘的兴奋的笑,而这把利剑一旦出鞘不沾血是不会收回的。
同样是从邯郸长大的,同样经历了可怕的岁月,同样的骨血,却长出了不一样的模样,赵太后看到他这样觉得害怕,但母亲是不该惧怕儿子的,她强迫着自己,坐在原位,坐在嬴政身边,做他可以依赖的母亲。
她装的很辛苦,幸好身旁的嫪毐及时递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悄声说:“宫里的人说孩子们又闹着找你了。”
她两个年幼的孩子幼小无依,远比长大的嬴政更需要她,她卸下沉重的负担,忙不迭地奔下弱小的孩子。
嬴政见她坐立不安,起身要走,停下拍子,转过头,问:“母亲要走?”
“对,”赵太后有些虚弱地笑道,“近来身体不适。”
嬴政眯起眼睛看向嫪毐,冷道:“看来长信侯没有照顾好你。”
赵太后忙道:“不,是我的问题,哎,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多休息就好了。”
嬴政点了点头,又问:“那休息了,还会回来见我吗?”
“我这一走,还不知道要休息到什么时候呢,你别等啦,”赵太后温柔地说,“蕲年宫的事有很多吧,你接下来很忙很忙,吃过饭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嬴政又点了点头。
他一直看着她,见赵太后被嫪毐扶着起身,将欲转身时,忽然说:“我近来不错,功课有在温习,不过帝王之术、治国之道光解书中意还不够,幸好我有学识渊博的李长史教我,确实处理了几桩国事,好像很简单,我感觉自己应该可以当个不逊于父亲的秦王。”
“王后的人选母亲决定就好,”他说,“我有分寸,我的长子只会是母亲选中王后的孩子。”
“至于最后一件事,母亲,”他平淡却认真地说,“我很想你,今晚见到你很高兴。”
赵太后忽然颤抖起来,她没敢久留,苍白地“哎”了几声,死死摁着嫪毐的手,转身就走。
待赵太后离席后,蒙恬和李信也打完了,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只不过都没在对方手里讨到便宜,两人不打不相识,临别前约定下次见面再打一架,待这盛大的宴席陆陆续续结束后,李信将嬴政等人送离宫门。
他正待嬴政等人离开离宫,却见蒙恬兴冲冲地走来,又偷偷摸摸地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王上叫我吩咐你做件事。”
“什么事?”
“他要你抓住刺杀太后的人。”
李信瞪大眼睛,道:“可那人已经死了。”
“对,”蒙恬一五一十地复述嬴政的话,“所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7.嫪毐之乱
宴席结束后,吕雉没有离开前殿,她依照之前送膳时描摹的路线,找到了嫪毐的寝殿。
意外的是嫪毐寝殿里防备的侍卫远不如今夜前殿那般,吕雉提着食盒,蹲在雪里观察了许久,果然看到嫪毐到了夜里请来了几位士人。
她差不多等待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趁着夜色,提着食盒堂而皇之走到了门前,侍卫低声喝止,吕雉低头忙道:“几位大人,我是娘娘遣来给长信侯送解酒汤的。”
见侍卫不信,吕雉一边亮出食盒里的东西,一边地上自己的腰牌,几人见了腰牌,质疑的神情稍缓,但还是没有直接放她进去,他们冷着脸,对着吕雉道:“那就等我们向大人通传。”
吕雉“欸”了一声,待那人不耐烦的转过头来,她讪讪道:“有必要通传吗?这可是娘娘的东西,要是凉了娘娘的心意,你我都担待不起。”
“通传一会儿凉的了汤吗?少在这胡搅蛮缠,”侍卫喝道,“老实在这里呆着。”
吕雉堆起来的笑顿时散了,见一个侍卫呆着,另一个侍卫进去,左右张望着,盘算着嫪毐发现不对时该怎么逃走,正想着嫪毐竟然让她进去了。
吕雉心下警惕,但现下也不好错失良机,便硬着头皮,走进屋子,屋里灯火通明,嫪毐和几位士人坐在屏风后,人影在屏风上描摹出一个巨大的怪兽。
这显然是一件书房,里里外外都塞上了竹简,整个房间都漫着书墨的香味儿。
吕雉屏住呼吸,隔着屏风,弯下腰,恭敬地喊了一声:“长信侯。”
“把汤放过来就走吧。”
吕雉低声应诺,一边慢走一边巡视证据可能存在的位置。
“怎么走的这么慢。”才过了片刻,嫪毐就催促。
吕雉于是不敢耽搁太久,三步并两步快步走来,然后打开食盒,亮出食盒里的醒酒汤。
吕雉低着头,不敢直视嫪毐,只能用余光瞥他身边几个士人的长相,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显然没把她当回事,想继续刚刚的话题说:“大人,太后的玺令已经发下去了,再过几日咸阳……”
嫪毐端着汤碗,“欸”了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抿了一口,意味不明地说:“这汤不像娘娘膳房里的味道,有点咸了。”
赵太后殿里是有单独膳房的,味道自然和大膳房里的不一样。
吕雉心跳如鼓,面上却无表现,低下头,回:“膳房一直是这个味道,或许今夜掌厨的多放了一勺盐……我不知,大人,我只是个送膳的。”
嫪毐打量着她,良久,道:“抬起头来。”
吕雉抬起头,眼神却飘忽不定,她还在看机要文书可能放在哪里。
嫪毐哼了一声,问:“对我的书房很感兴趣?”
“大人天人之姿,”吕雉解释道,“小人只是害怕直视大人。”
嫪毐用指尖摩挲汤碗,又道:“你看起来既面生又很面熟啊。”
吕雉答:“大人日理万机,记不住小人很正常。”
“你既然是我殿里的,又怎么会替娘娘送汤?”
“如今大秦诸项大事仰仗大人操持,娘娘信任大人,与大人情谊深厚,不分彼此。”
嫪毐看着她,吕雉目光落地,始终不肯直视他,良久,才听嫪毐放下汤碗,说:“回去吧。”
吕雉俯首应诺。
言罢,她倒退着离殿,然后走到屏风后顺手将摆在青铜树上通明的灯盏倾倒在桌案下,然后掩上门快速离去。
待她走了,嫪毐冷道:“这个人不对劲。”
身旁的门客不解,吕雉与他有问有答,没什么异常,甚至一开始的试探吕雉也没有慌乱手脚,从始至终都很正常。
“不对,”嫪毐说,“我没见过这么冷静的家伙。”
众人忽的恍然,一个低阶宦官怎么会在对上嫪毐时对答如流呢。
嫪毐指示一个人,道:“不要打草惊蛇,你出去叫几个人偷偷跟着他,我要看看他究竟是谁派来的。”
那人应诺,快步走了出去。
然而,外头的人刚接到追上吕雉的指令,就听屋子里人传来惊呼声:“不好了,走水了!”
本要追吕雉的侍卫看向吕雉遥远的背影猛地一怔,一咬牙放弃了追她,反过头来去扑灭书房里突如其来的火。
今夜,她出师未捷已经在嫪毐那里暴露了,只能干脆将事情闹大,看看能不能趁乱抢到一些关键证据。
然而,这点火显然是不够把事情闹得再大一些的,她昂首大步走在大路上,光明正大的似乎接下来离宫的大火与她无关一般。
宫里终于响起“抓住喜春”的字样,吕雉一听就知道这小太监的身份也用不得了,于是自己随手扔了腰上的腰牌,一边扔腰牌一边还不闲着,拆了路上的灯盏,举起来,正打算扔到屋子里,就见赵高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问:“你在干什么?”
吕雉也不装可怜和胆怯了,她举起手里的灯盏,随手扔到另一个方向的屋子,破罐子破摔地道:“你没看到吗?我在纵火呢。”
“连累你怪不好的,装不认识我好了。”
说罢另一边的屋子立即响起人的惨叫声。
赵高连忙跑上前拉住她,打算把她拽进屋子里,结果忘了自己睡的是个大通铺,里头住满了人,刚一进去,就有股人的臭味儿,赵高听着满宫满室的呼号声,也不敢把她留在屋子里,拉着她快步朝着膳房那边的柴房走。
吕雉见他走得很快,不得不提醒他:“你走太快,太焦急,容易被发现的哦。”
赵高厉声喝道:“给我闭嘴!”
吕雉做了个缝嘴的动作,然后被他生拉硬拽丢到了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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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滚到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刚想骂两句,就被赵高拽住衣领,问:“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今天是不是闯到贵人们摆宴的前殿去了?是不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你还纵火!就算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可以声东击西跑出去吗?离宫上下,雍城上下到底埋伏了多少秦兵,你知道吗?”他压低声音吼道,“你不想活了?!”
吕雉眨了眨眼睛,对赵高救她这种事有点恍惚,她想了想自认为跟赵高没什么交情,犯不着他做这种冒险的事。
她于是认真道:“我做什么,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你还是别管得好,我看你位处卑贱,也不太好过,别给自己找麻烦。”
说着,为了回馈赵高人生中贫瘠的善意,吕雉倾家荡产从小太监的遗产中找出一些钱财,塞到赵高手里。
“好好活着,嗯,”吕雉无厘头地说起遗言来,“大秦什么的无所谓,但别对老百姓太差了,种个破地又养你们这群不事生产、整天整来斗去的蛀虫,又养把自己家打的破破烂烂的臭军队,还要养家里的老母老父和一堆嗷嗷待哺的孩子。”
“庶民养国养家真的很辛苦。”她絮絮叨叨,“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算是我这样卑贱的人也会当反民,把你这群国之害虫所谓高贵的头颅割下来挂城墙。”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赵高听她胡言乱语实在是受不了,甩掉吕雉的手,道,“你要是不嫌命长,就老实在这里呆着。”
吕雉愣了愣,发现赵高竟真的是打算冒着丧命的风险帮她,她难以置信,于是真切地问道:“我与你萍水相逢,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赵高似乎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见吕雉不依不饶,不耐道:“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在咸阳,另一个刚分到太后娘娘宫里面做杂役,但我一直没他下落,我和他二哥找了好久了,我本来想让你帮忙,但你现在……算了。”
吕雉眨了眨眼,沉默良久,她抓住赵高的手:“我会帮你的。”
“你拿什么帮我,我看你现在自身难保。”
吕雉完全不听人话,她自顾自地说:“你不必冒这么大风险帮我,只需要帮我个小忙。”
“什么?”
“你能给我找一套宫女的宫装吗?”吕雉解释道,“越快越好,我现在的身份已经不能用了。”
赵高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吕雉继续道:“我本来就是女人,不过假扮宦官罢了,长信侯意图谋反被我不小心听到消息了,所以才对我赶尽杀绝,我要自保就必须带着证据面见王上。”
“赵高,你都能冒险救我,那再冒险助我好了。”
“若我真能拿到证据,见到王上,不要说你弟弟了,”吕雉笃定道,“我们说不定都能得一笔赏赐,飞黄腾达。”
8.嫪毐之乱
赵高确实是有点本事,效率很高,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变出来一套宫女的衣裳,吕雉拿着衣裳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该不会是给你的姐妹准备的吧。”
赵高冷淡地解释道:“不是准备,本就是她的,但她死了,没用了。”
吕雉顿了顿,赵高继续道:“宫里死人很寻常,没什么稀奇的。”
吕雉“嗯”了一声,抱着衣服,再次强调:“我会帮你找你弟弟的,衣服我也会干干净净还给你。”
“行了别废话了。”
吕雉拿上衣服立马换上,换好后,赵高朝她手里塞了一把小刀,吕雉看着手里生锈变钝的小刀,郑重地朝着赵高拱手行了个游侠常用的谢礼,而后转身跑进夜里。
赵高在离宫多年,比吕雉要熟悉离宫许多,借由他的提醒,吕雉一路走过僻静的小路顺利地再次回到了嫪毐的书房。
调动军队单靠王太后玺令定然不行,他们还必须伪造秦王玉玺才行,但是伪造的玺令嫪毐定然严加看管,或者随身携带,绝不示人,她时间不多,根本没机会去找伪造的玺令,能着手的就只有证明嫪毐与门客谋乱的竹简文书,像这样的东西既多又细碎,不可能处理干净,而她也不需要太缜密的东西,只要东西足够印证秦王的猜忌就可以了。
宫中因为意外的大火和要搜查的贼人已经乱作一团,最精锐的兵士都集中在太后殿前,书房前只剩下几个零星的侍卫,嫪毐怕是没有料到她胆大包天到会再次回访书房,可这一次没有嫪毐殿中的腰牌,她可不能轻易进去,思及此,她跑到远处,大喊:“喜春在这!喜春在这!”
书房外执勤的人一听,抄着刀剑就跑走了,仅剩一个人留守书房,吕雉趁机赶紧跑上前,急匆匆地道:“内史大人在这里遗留了重要的文书,长信侯叫我尽快来取。”
门外人皱着眉,看她,问:“你的腰牌呢?”
吕雉于是往身上拍,拍着拍着,拍到了匕首,她拿出匕首,趁他毫无防备,毫不犹豫地捅到他甲胄空隙的地方,这一回总算不想刚复生时那么倒霉了,那人受了一刀,大叫一声,往后仰倒,撞开了门,吕雉跑上前抽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人张开大喊的嘴里捅去,鲜血顿时四溅。
突如其来的谋杀吓坏了这个高大的士兵,可他这会儿又喊不出来了,吕雉拖着他的头,将他拖到房间里,而后掩上门,先是又补几刀,将试图乱跑的人彻底杀死,再收了刀,借着月光在书房里东翻西找。
时间有限,她动作越发焦急,每一卷文书都被她仔细翻看,快速浏览寻找与此次事件有关的内容,没用的全被她丢到一边。
将今夜注意到的关键部分快要翻找完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踹开,吕雉一手拿着竹简,一手拿着匕首,神情凶狠,宛如罗刹。
来人正是李信,他举灯震惊地看着吕雉,问:“你竟然真的没死!”
吕雉见是他,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丢了手里没用的竹简,继续找其他的。
李信却一把抓住吕雉的胳膊,喊道:“你在干什么,这些可都是机要文书。”
吕雉甩了甩他的手,没甩开,冷道:“我找的就是机要文书!”
耳边忽然“唰”的一声,吕雉眼前闪过刺眼的冷剑,她的脖子顿时挂上了锋利的长剑,吕雉终于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她身子不动,缓缓抬起眼,听李信厉声问道:“你是齐国奸细,是也不是?!”
“感谢你长了脑子没干脆杀我,”吕雉讥讽道,“但看来你脑子长了一半,还没完全长好。”
吕雉的脖子立即拉出一条血线,她叹了口气,被迫好好说话:“我时间真的不多,李小将军,长信侯与王太后私通意图谋反,你身在其中,小心将你和你背后的李家都牵连进去。”
“到时候别说当真正的将军了,”她道,“我看你啊,当个百夫长都费劲儿。”
李信更为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啊,”吕雉笑了笑,道,“当然什么都知道。”
她感受到李信疯涨的杀意,只得丢了手里的竹简,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好,我不逗你了,年轻人都经不起逗弄。”
“我刚刚说的反正是真的,信不信由你,我晓得像你们这样的贵族,关系盘根错节的,哪好去亲自查这种东西?何况这事要是报给王上,还有挑拨之嫌,除非以后不想混了,不然就闭嘴。”
“可是若真的闭嘴了,长信侯真的叛乱,你该站秦王还是太后呢?”
吕雉听见他的沉默,笑道:“好,其实对你们贵族来说,秦王是谁并不重要,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李信冷道:“休要胡言乱语。”
“我怎么胡言乱语了,别看我这样,”吕雉道,“我很了解你们的,或者不如这样说,我很了解身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权贵。”
“君王要权衡各方势力以拱卫中央、拱卫王权,臣子要小心站队以保家族百年昌盛,为此君臣再相合,也能自相残杀,君王剿杀功臣,功臣围杀失势君王,古往今来,不过如此。”
“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这场战争不管秦王是否知晓,以他的能耐,他都必赢,你我所作所为不是为了秦王而是为了你我。”
“要是秦王赢了,你袖手旁观,你觉得你脱得了手?当然,你也该为难,说到底这是王上的家务事,牵扯进去讨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啊,这不是有我帮你干这脏活吗?我帮你找到证据,我帮你洗脱嫌疑。”
“骂名和风险我都担了,你就站着当好你忠心耿耿又被蒙在鼓里的忠臣良将好了。”
“而且李小将军,放我一马,到底对你有什么坏处呢?”吕雉道,“我这样卑贱的小人,就算没你,也能轻易死掉,你若是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对你都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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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还是不肯放手,他问:“你要我怎么信你?”
“信不信由你。”
他低头看向死状凄惨的士兵,咬牙切齿:“你一个杀了秦兵的人,难道会为了秦国奔波吗?”
“我当然不是为了秦国,我被嫪毐追杀,必须在王上那里寻得庇佑。”
“王上不会庇佑一个杀了秦兵的人。”
“那你就有点难为我了,换位思考一下,你不一定比我做得好,况且,”吕雉冷淡地说,“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他吃不上饭要死,犯了重罪要死,战场杀敌要死,触怒贵人要死,对上我也得死,怎么都是死,何必计较怎么死的呢?”
“那你怎么不去死!”
“不好意思,”吕雉扬了扬头,离他的剑远了点,不要脸地歪了歪头,说,“我命贵,不能死。”
“你!”
吕雉闭上眼,道:“你想保我,给自己留条后路很简单,同样的,你想杀我,断了自己的后路也很简单。”
“李小将军,我之前被你捅过一刀,其实早就生命垂危,很容易就死掉了。”
吕雉感受到低在脖颈前的冷剑退了,睁开眼,李信站在一边,神情复杂地说:“王上以为你威胁了王太后的性命,要我抓你复命,不论生死。”
吕雉顿了顿,继续蹲下身,快速翻找,一边找一边道:“那好啊,有缘千里来相会,就让我这个将死之人给我亲爱的王上送上一份母子决裂的大礼吧。”
“你真是不怕死。”
“怕的怕的,”吕雉一边丢一边找,“你没看我正在给自己认真找保命法宝吗?”
“李小将军,这件事你不想插手就离我远一些,嗯,能帮我守个门就最好了,”吕雉百忙之中,补了一句,“多谢你了。”
刚过子时,吕雉终于从繁多的文书中找了可以证明嫪毐谋乱的竹简,来不及兴奋,就伙同那被埋掉的倒霉喜春一起作为秦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尸体,在这混乱的夜里被运出了离宫,与此同时,离宫走水的消息也传入蕲年宫中,蒙恬见嬴政的寝殿好不容易早早熄灯,正左右为难,要不要通告这事的时候,却见嬴政身着单衣,披着一件外袍,就走出来了。
他双手抱胸,神思清明,望着月亮若有所思。
“王上!”蒙恬跳到他身边,刚要说话,就见嬴政抬起一手,制止了他的发言。
蒙恬被迫把消息咽回肚子里。
但太后娘娘那边事态实在紧急,蒙恬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王上……”
“我感觉有什么人过来了。”
嬴政再一次打断了他,他皱着眉,双手抱胸,闭上眼,回顾刚刚梦中那位端坐王座的自己虽然什么变化也没有,但神情莫名变得放松柔和了,他望着远方,像是在看……
“像是在看……”嬴政看着月亮,喃喃自语,“远方的故友。”
9.嫪毐之乱
蒙恬实在是理解不了嬴政莫名其妙的言语,他见嬴政还在望月沉思,又喊:“王上,离宫那边走水了!”
嬴政一顿,立即从沉思拽出来,他低下头,神情一下变得狠戾,问:“什么时候的事?母亲是否无碍?”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太后娘娘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
嬴政闻言,转身进房,快速穿上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出,钦点了百名私兵,带着蒙恬快马加鞭赶到了离宫,离宫此时昏暗之极,从外看,一片漆黑,嬴政带人闯进去,气势汹汹,来人不知是他,数人连忙上前拦住,蒙恬见他脸色,抬脚踹了一个不长眼睛的,抽剑而出,喊道:“王上亲临,谁敢阻拦?!”
侍卫闻言,忙不迭地让开,这些人于是直接闯入离宫,混乱的离宫因为他们的来到又响起惊叫声,李信带着一路人马姗姗来迟,见是王上,倒吸一口冷气,小心跟上,很有眼色地在一边解释:“王上所料果然不错,那胆大包天的女子果然没死,她竟然杀了当初埋葬她的内侍,冒名顶替在这宫里招摇撞骗,长信侯警惕及时发现异常,这女子为了自保竟在离宫一路纵火,酿成今日之祸。”
嬴政停步,冷冷地看着他,李信被这一眼看得背后发寒,说:“是属下失察,万死莫辞!”
“你确实失察,”嬴政又继续朝着赵太后殿中快步走去,边走边问,“母亲如何?离宫损失如何?”
“长信侯及时调派了最精锐的部队围在赵太后殿前,太后娘娘无碍,今日离宫情势发现得早,解决的也快,损失倒是不大,只是……死了一个看守书房的侍卫,”李信不敢看嬴政脸色,“正是那女子所杀。”
“待我赶去之后,将那女子制伏,担心惊动离宫中人,便将当初她所杀害的内侍一起移送到蕲年宫中,交由王上发落。”
嬴政冷着脸,挥了挥手,道:“依秦律处置,悬首示众,灭其三族。”
“可……”李信迟疑片刻,嬴政立即转过眼来,李信连忙解释,“她是齐国战俘,没有三族。”
蒙恬惊叹不已,他喊道:“王上,这人怕是齐国奸细啊!”
嬴政揉了揉眉头,蒙恬出任郎中,侍奉左右以来还从未看到嬴政流露出头疼的表情,众人皆看向嬴政,等候他发令。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道:“随寡人先见母亲。”
众人应是,但等领着人走到太后寝殿时,却被拒之门外,嫪毐现面代由太后转达:“王上,太后娘娘今夜太累了已经歇着了。”
嬴政皱眉道:“既然如此,便让寡人看母亲一眼,寡人要见到母亲安好。”
说罢,他走上前,殿前的秦兵却敢阻拦他,甚至出剑拦住了他,冷剑出鞘,蒙恬拔剑,挡在嬴政身前,喝道:“大胆!竟然对王上不敬!”
嬴政冷眼打量着这些闪着冷光的长剑,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嫪毐,他的尊荣来自太后,但也来自他那叛乱而死的蠢弟弟,还有那些令人恶心的传言……他这样的人,本就在嬴政清理的名单之内。
嫪毐站在阶上,在秦兵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拱手道:“王上,微臣奉太后之令,不得让任何人进出,请不要让臣为难。”
“那是寡人的母亲。”
“那也是臣尊奉的太后。”
嬴政终于爆发,他抬手丢开一个挡在身前的秦兵,怒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阻拦于我!”
言罢,蒙恬号令众兵其上,太后殿前顿时混乱起来,嬴政在混乱中扒开刀剑与人海,朝着殿内走去,他身形高大,武艺高强,众人也不敢真正动手伤他,竟叫他真就跻身殿门前,他将要推开大门,见到他的母亲。
就在此时,嫪毐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时,挨近殿门前,他听到了微弱、短促的啼哭。
那是属于孩童的啼哭声。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空白。
殿内,宫女们哄不住的孩子只能放在太后手里,她听到殿外的动静,看着外头的刀光剑影,颤抖着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弯着腰,无助地看着孩子的脸都憋红了,她怕孩子被她憋死,又怕盛怒之下的嬴政会不管不顾地闯入殿中,两人对峙,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只能簌簌落着泪,无声地说:“你听话母亲的话啊,别哭啊,母亲不会离开你的,会保护你的。”
这种话,在邯郸那些年,她对嬴政说了无数次。
邯郸的门前总是聚集了无数盛怒的百姓,秦国质子遗留妻儿算是什么东西,他们的命不掌握在遥远的秦国,而在她的故国里。
一部分人在权衡他们的价值是否只得留存,而大部分人恨不得让他们去死以偿还长平之战秦国犯下的罪孽。
她祈求夫君遵守诺言,祈求国君手下留情,祈求自己仍有可以利用的价值能让家族四处奔走,祈求上苍垂怜不求自己活过明天只盼着她的孩子长大。
她无助地祈求,然后装作勇敢地紧紧抱着弱小的他,说:“你听话母亲的话,母亲不会离开你,我永远用保护你的。”
光阴流转,当初的孩童已经远远长大到不需要她臂弯拥抱的地步,当初需要提防的赵人却变成了如今长大的孩子。
她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就如抱住当初的嬴政,对着门外的人,忍住哽咽,沉声道:“政儿,我没事,我只是累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嫪毐还抓着嬴政的手,在一旁说:“王上,太后娘娘确实是累了,不是不愿意见你。”
嬴政没有看他,他在平复自己的呼吸,一一收敛自己的怒气、忧虑和不可抑制的惊惧,最终一切波涛汹涌都变成了波澜不惊,他扭了扭胳膊,嫪毐见他平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放开,然后见他将手贴在门前,说:“我知道了……”
“我不耽误母亲休息了,”他头抵在门上,真心地道:“母亲万安。”
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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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转过身,跟一众士兵离开了离宫。
蕲年宫中李斯早被惊醒,他形容憔悴,焦急地游走在宫中,远见嬴政勒马落地,急匆匆地赶上前去,道:“王上,离宫情况如何?你如何?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您是秦国的王,怎么能轻易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了呢?”
“寡人无事,劳烦先生惦念,”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宫里那个齐女在不在?”
李斯观他神情,斟酌片刻,道:“在是在,可是……”
嬴政转头看向他,李斯解释道:“我本担心她是齐国奸细,想要用刑,结果她重伤濒死,是一点伤也再受不得了,您若是要提审她,恐怕要小心行事。”
蒙恬忿忿道:“一个齐国奸细有什么好小心的,死就死了。”
嬴政没理他,只是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去了正殿。
吕雉完成大事,心中大松一口气,精神稍一松懈,身体就摧枯拉朽般衰亡,她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又一次陷入乐盈和自己混淆又模糊的记忆里,她感觉自己神思飘忽,灵魂好像将要脱体,直到被人用盐水泼醒,才短暂恢复了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大吸一口冷气,然后痛的面目狰狞,五脏六腑都狠狠收紧,她被人拖到地上,恍惚间听到他们要她见秦王,松懈下来的精神一下子像是绷紧的皮绳,立即又清醒起来。
她念着这群没良心的东西若是她站不起来肯定要一路拖着她去,明明自己已经要死不活的了,竟然为了一点可怕的面子思想,愣是拄着人站起来了。
走到蕲年宫的大殿前,门“唰”地一下被两旁神色肃穆的侍卫推开,屋子里灯光很暗,只有零星几盏灯,照亮了神情冷然的李斯和隐于阴影中的少年秦王。
外头风雪交加,吕雉别开鬓边的碎发,眯起眼睛,描摹着秦王阴影下少年的模样。
在一无所有的阴间,所有被引渡的帝灵都会回到这一生最理想的时候。
所以,嬴政在阴间里是一统四海的三十多岁。
这六十多年,他就一直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吕雉就没见过他的少年,于是只能借着三十多岁的面目描摹少年的模样。
如今的他远比以后稚嫩、阴鸷,困兽一般,自我折磨。
“看什么看!”吕雉被人压着跪下,“还不跪下!”
吕雉已经快两百年没给人下跪了,她一把年纪了,心理上有点承受不住,于是她暗地里说服自己,以前不也当过秦民,别说跪他了,她为了求生连狱中的狱卒都跪过,这算什么,重新做人,需要她跪的时候多着呢。
她心性向来豁达,很快就哄好了自己。
李斯捋了捋袖子,见吕雉跪下仍然姿态高昂,心中不满,冷声问:“你这阶下之囚,有何不满?”
“李大人,我不敢不满啊,”吕雉指着温暖的屋子,吊儿郎当地说,“外头有点冷,我能换个地方跪着吗?”
10.嫪毐之乱
李斯在秦国显然是少见这么混不吝的犯人,竟然被她一句话噎住了,吕雉往前跪了跪,继续得寸进尺:“真的,我身体很差的,话没说完就死了怎么办?”
吕雉身边的人呵斥道:“我看你精神头好得很,活到明年没问题!”
吕雉闻言抬起头看到一个长相俊朗的少年,那正是蒙恬,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那就承你吉言了。”
蒙恬气道:“我没有在夸你!”
“好了。”嬴政不想纠缠,索性答应了吕雉的要求,让她进来了。
蒙恬瞪着吕雉,拉着她站起来,又摁着她进屋跪下,一脸“别想耍花招”。
吕雉老实跪下后,身后的门也“砰”地一声关上了,屋内灯火摇曳,吕雉抬眸直视嬴政,蒙恬又压着她的头,不准她看。
吕雉笑了笑,没跟蒙恬计较,她趴伏下来,老实向嬴政行了个大礼,头抵在冰冷的地面,道:“微臣吕雉,拜见秦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寒冬腊月的飞雪,冷丝丝的,嬴政听了觉得讽意十足,他问:“臣?你是谁的臣?齐的臣?还是寡人的臣?”
吕雉顿了顿,道:“是了,以我卑贱的出身,应该不够资格为人臣子。”
“我是秦赵会战里的齐国战俘,就算是庶民也比我高贵。不过,”她话锋一转,“就算卑贱如我,也会为了秦王分忧呢。”
说罢,她从胸口拿出已经被她的血洇湿的竹简,递交给蒙恬,然后继续趴伏在地,道:“王上,我九死一生而来正是为了您。”
她将头死死抵在地上,朗声道:“大秦的太后和长信侯私通,意图谋反,颠覆祖宗基业!”
李斯和蒙恬都惊骇到说不出话来,蒙恬甚至忘了将手中的证据递到嬴政手中,他愣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吕雉。
嬴政捏着拳头,神情阴鸷,语气平静却蕴着浓浓的杀意:“你找死。”
“对,我就是找死,”吕雉抬起头,又在直视他,“我就是要找死地告诉你,你的母亲伙同别人要害你。”
她看向蒙恬手里的竹简,道:“你大可以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看看里头写的是母子温情护你于秦国无恙,还是母子相残将你置之死地而不顾。”
蒙恬闻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呈上了手里的竹简,嬴政看了许久,却没有接。
长久的静默后,他反而看向了吕雉,问:“你想怎么死?”
吕雉闻言,忽的一笑,反问:“你觉得我死了,这件事就可以当不存在了?”
“王上,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长信侯和你母亲的私情了?不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在场的两位估计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是啊,这世上本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赵氏一脉在秦廷里权势虽大,但根基不深,树敌又颇多,有点坏消息早该偷偷在你们耳朵里流传,”她眼波流转,几乎是歹毒地说,“何况是如此关爱母亲的你呢?”
“或许你从没想过与母亲因为一个外人决裂,或许,你只是打算亲政之后处理掉那个‘欺瞒’母亲,‘哄骗’母亲的佞臣,是不是?”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杀了蒙蔽母亲的人,再夺回权力,成为真正的秦王,与母亲和好如初……”吕雉声音停顿片刻,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并不只爱你呢。”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现在又是个极有权势的女人,她有条件也有资格放纵自己的美丽,沉迷自己的情/欲,就和每一个国君一样。”
“随着你长大,辽阔秦国变得越来越小,你母亲在你心里的比重也越来越轻,相应的,你在你母亲心中也越来越轻了。”
“她的权势来自于你母亲的身份,但她可不一定盼着你真正长大,你大了,她的权力就会越来越小,权力越来越小,她又该如何安放她越来越膨胀的情/欲呢?”吕雉笑着说,“你是她成为自己的阻碍。”
嬴政忽然抬起手,抓住了蒙恬手中的竹简,蒙恬惊呼一声,发现了嬴政不知何时捏的血肉模糊的手。
“王上!”嬴政死死盯着吕雉,抓竹简的手用力到颤抖。
蒙恬转过头狠狠剜了吕雉一眼,骂道:“你这该死的狗东西,竟敢在蕲年宫里妖言惑众,真是放肆!”
说着,他快步上前,抬起脚就要踹吕雉一脚。
他是将门出身,这一脚濒死的吕雉怎么受得住,李斯连忙上前抱住蒙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吕雉看了他们一眼,道:“我是放肆,也真是该死,但我想我不该死在今天。”
“我是齐人,生性散漫,但听秦人依秦律,讲事实和依据,既然如此,你不妨多留我几日。”
“我之所以沦落至此,甚至被逼犯下重罪,就是因为偷听到太后和嫪毐密谋谋反,”她满身血污,重伤濒死,狼狈不堪,趴伏到地,用尽最大的力气高声说:“待到几日后,蕲年宫大乱之时,我就可以成为判定你母亲和嫪毐罪状的证据!”
诺大的室内刹那间安静。
李斯和蒙恬两两相看,然后听到竹简翻阅的声音,转过头,嬴政终于翻阅这所谓的证据,他越看脸色愈发阴鸷,他低头看向趴跪的吕雉,道:“寡人不需要一个卑贱的齐人来判我母亲的罪。”
吕雉猛的抬起头,她没想到事态至此,嬴政还要维护赵太后,她本以为嬴政刚愎自用,睚眦必报,最恨他人背叛,没想到他会为了母亲一再和缓。
“秦王,”她咬牙切齿,“嬴政。”
“你非要等到她动手杀你不成!?”她深吸一口气,怒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母子决裂的事多了去了,这世上无外乎一些不足外人道的阴差阳错,你们并不特殊?”
“供养一个孩子需要花多少心血,养一个王又有需要多少心血?”她吼道,“我比你清楚!”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母亲都心甘情愿,肝脑涂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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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就算够爱、情愿付出又有什么用?做一个母亲,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要让孩子真正长大,不只要付出,还要足够强大,足够聪明,但就算连这些也做到极致也没有用,”她红着眼眶,狠声道,“他还是会恨你,会怪你,会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做母亲这样难,但又很容易把一切搞砸,比如……”她忽的想到了戚夫人令她满意的凄惨模样,讥诮地笑道,“足够愚蠢。”
算不清敌我,估不准情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依仗了不能依仗的人。
愚蠢,可真是大罪。
嬴政忽的上前,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总算了看清了他的模样。
她挑起眼睛,毒蛇一般用湿冷的目光打量着他过于俊美的脸,看着他的眉,他的眼,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青黑,看着他眸中的阴鸷,逐渐意识到她现在不是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太后,也不是与他比邻而居、成天偷他种子的可恶邻居。
她连做人臣都不配,她是齐国游商之女,是秦赵交战失去父母,沦为战俘的卑贱之人。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捏死她。
她清醒过来,平复剧烈的呼吸和恶毒的言语,带着三分柔和的笑意,望着咫尺之间的他。
嬴政说:“我该拔掉你的舌头,斩下你的头颅,再将你的尸身抛至荒郊野外,叫野狗啃噬,不得好死。”
“如果王上非要杀我,”她垂下眼眸,柔顺地说,“那便杀我好了。”
可是她话锋一转,又道:“谁叫我是个卑贱的齐女呢?因为你们秦国的战争卷入其中,没了母亲,没了财产,被迫下贱,做了你秦宫中的奴婢,受尽羞辱,本想着咬着牙活下去,不想又撞上一出母亲要杀儿子的人伦悲剧。”
她矫揉造作地说:“哎,我好可怜。”
她抬起眸,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也觉得自己可怜是不是?”
“可这世上比你我可怜的人太多了,”她抬起手抓住他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直视着他,说,“天生高贵的王啊,恳请你偶尔分点眼光给卑贱的庶民。”
“你看看因为战火蔓延,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别说母亲害死儿子了,就算是易子而食也是有的,你说说,我们又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可是自怜自艾、掩耳盗铃又有什么用呢?”她捏住他的手,无奈道,“人活在这世上,不就是自讨苦吃吗?你除了接受现实,着手应对还有什么办法?”
嬴政将她狠狠甩到地上,蒙恬见状,拔出剑来,对上吕雉,问嬴政:“王上,要不要杀她?”
“不必。”在吕雉收敛自己的同时,嬴政也在收敛,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眼神发冷。
他不论如何,不该失态。
“留着吧,”他理了理衣衫,转身朝着风雪里走去,“可若她说错了,”
“不必依秦法处置,”他沉声道,“寡人要她碎尸万段。”
11.嫪毐之乱
得知自己不必当场死,吕雉随即放松心神,昏死过去。
蒙恬是个忠厚人,嬴政说暂时不让她死,他还真就给吕雉找上了大夫,每一个大夫查看吕雉时都会惊奇地捋捋胡须,震惊地道:“怎么会活着的。”
蒙恬虽然没有正式在战场上混迹,但听大夫描述她的伤情,对比下军营里那些受伤的战士,也不由得张大嘴,跟着说一句:“这也能活着?”
但不巧,吕雉还真就活着,只不过活得有点太半死不活了。
“她说起话来咄咄逼人,我以为身体会有多好,”蒙恬喃喃自语,“结果身体又脆的承受不起多的伤害,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
嬴政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知道他在说谁,面无表情地捡起竹简继续翻看。
在场只有李斯接了蒙恬的话茬,道:“求生意志足够坚定,当然可以活下来……咳咳,不过她确实是有些太过顽强了,观之言辞虽然不懂规矩,屡次僭越,但伶牙俐齿,言之有物,足以挑动人心,这样的人万里挑一,可惜是个女人。”
“何止啊,长史,她这身体若是好了也活蹦乱跳,我觉得完全可以去军营里,不说有多厉害,至少抗揍啊。”
“一个女人怎么进军营?那还不得乱了套。”
“长史说的也是,”蒙恬又捡别人的话来感慨,“可惜是个女人。”
嬴政觉得他们可真是太闲了,他打断他们无聊的闲天,说起军备部署的事。
他预备在蕲年宫里受礼及冠,这种大事早就筹备许久了,他是不可能就此停止亲政大礼的,但是嫪毐等人筹谋的事也不得不防备,雍城里嫪毐主政,到时候如果真要起事,但靠他现在掌握的人马,还是太单薄了,他一边吩咐手中的人马注意防备,一边调动军马小队出行城外带着他的玺令去其他县里调取兵马。
待说完,蒙恬领命后,他才提起这个人:“醒了吗?”
蒙恬满脑子刚刚的部署,被忽然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老实回道:“没有,一直没醒,半死不活的。”
“嗯,”嬴政道,“把她弄醒,寡人有事问她。”
蒙恬瞪大眼睛,又说了一遍:“王上,她半死不活啊。”
“弄醒。”
蒙恬:“……”
不过小半时辰,苏醒的吕雉穿着一件厚厚的冬衣,揣着手,跪坐在殿里。
嬴政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道:“你是阶下之囚。”
这是嫌她穿太好了。
吕雉垂着眼睛,要死不活地回:“那让我去死好了。”
“让你死?”嬴政讥讽道,“寡人看你很舍不得死。”
“那最好是不死。”
“那你去死好了。”嬴政又用她刚刚的话顶回去。
吕雉抬眼看他,他却不看她,果然不过片刻吕雉立即投降,她装起可怜来:“王上垂怜让我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嬴政这才去看她,见她身材矮小,皮肤蜡黄,头发枯黄,浑身上下也就眉眼看起来顺眼,简直丑的有碍观瞻,更别说装可怜的丑样子了,于是他闭上了眼。
吕雉见状,心里骂了一句,真是该死让她投生到大秦,但凡是个别的什么朝代,她已经撸起袖子和他干架了。
她哄着自己不生气,正经道:“王上废着要把我弄死的劲儿把我弄醒,是为了嫪毐谋反一事?”
嬴政双手抱胸,闭上眼睛,愣是当起木头人来。
吕雉皮笑肉不笑说:“王上您不引领一下我,我怎么知道伟大的您前行的方向呢?”
“寡人瞧着你伶牙俐齿,蛊惑人心,颇有张子遗风,”他闭着眼道,“你这么聪明便替寡人猜猜嫪毐等人若是谋乱,除了雍城,还会在什么地方。”
吕雉不用分析,她只需要说出结论:“在国都咸阳。”
吕雉见嬴政闭上眼,脸上却无讶异之色,继续道:“嫪毐被封为长信侯,封地有山阳和河西太原郡,这两个地方都远,他常年随着太后往来咸阳和雍城,手中私兵也多囤积于此。
而且,咸阳作为的国都的意义不必多言,若冠礼上他真起事,控制王上的行动很重要,但不是最关键的,咸阳城的控制权才是最重要的,他必须在楚系和门客无数的吕相反应过来之前将他们统统拿下才彻底掌握秦廷的话语权。”
“还有赢氏宗亲。”嬴政提醒道。
“是,这也是嫪毐上位的最大的阻碍,只要他们在,嫪毐就不可能轻易动王上。”
“我想比起冒起巨大风险另立新君,嫪毐更想彻底打败楚系和吕相,将王上牢牢控制在手中,做大秦的实权相国。”
吕雉言罢,拱手道:“当然,王上雄才大略又有李大人辅佐,这些事情王上和李大人应该早就想透了,我不过胡乱猜测,听个乐子便罢了。”
嬴政:“倒是谦虚。”
“不过寡人有一事不明。”
“王上请讲。”
“你不过齐国一游商之女,后来又沦为秦宫奴婢,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秦国内政的。”
吕雉一愣,反应过来,自己为了保命说了太多不该乐盈这姑娘不该知道的事,秦王多疑,怕是怀疑她是齐国间谍了。
战国时代,各国之间互相送间谍,最有名的是苏秦,为了燕国的血仇,身佩六国相印,鼓动齐国灭宋,致使齐国被围攻,一蹶不振。
她当下确实解释不了自己学识和胆识的由来,不由得心里发寒,觉得头上又多悬了一柄要命的利剑了。
嬴政见她久久沉默,转过头来,却见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冰雪消融一般化作烂漫的笑,他扬了扬眉,见她搓了搓手,不要脸地说:“不瞒王上,我其实天才来着,我生而知之,只恨是个女子无处施展才华。”
“但凡我是个男儿,”她万分认真地拍了拍胸口说,“我也能十二岁拜上卿。”
拍完,她的肺就又不舒服了,可惜对着嬴政,只能捂住嘴,不敢咳嗽。
“胡言乱语,”嬴政皱着眉,顿时没了心情,“滚回去。”
吕雉忍着咳嗽,行了一礼,离开了屋子,但一离开,外头就响起剧烈的咳嗽,一声又一声,听得他心烦,好不容易咳嗽声弱了,又听蒙恬在外面大惊小怪:“哎呀,都吐血了,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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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死!”
嬴政心想,死了倒好。
能保住一天命,吕雉就能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天怎么过。
而今她虽然躲过了几天,但嬴政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要死是迟早的事,她必须想尽办法趁着嫪毐作乱的时候让自己立下独一无二的功勋,才能功过相抵,至少不会轻易处死她。
可她一个有伤之人,怎样才能立下独一无二的功勋呢?
她一边洗衣服,一边想,想着想着,她把主意打到了嫪毐本人身上。
秦人是军功爵制,有头就有赏,数量越多越好,那要是,她拿到了嫪毐的头呢?
“喂!”蒙恬板着脸,背着手,训斥道,“傻笑什么呢?”
吕雉一愣,回过神来,快速拧干了衣服上的血迹,说:“我在笑自己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慧。”
蒙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噎了噎,骂道:“好好一个姑娘,一天到晚没皮没脸的。”
吕雉倒了盆里的水,回怼:“好好一个将军,一天到晚傻里傻气的。”
“说谁傻呢!”蒙恬气道,“我看傻的是你吧,病都没好呢,大雪天的在这洗衣服,你是不要命了吧。”
吕雉端起木盆,闻言,顿了顿,惊讶地看他:“蒙大人,你该不会是关心我吧。”
“谁关心你了!”蒙恬无语,“明明赖着要活的是你!”
“是我是我。”
蒙恬冷哼一声,道:“按照秦律,以你的罪行,就算事发,你也得死。”
吕雉哄孩子似的回:“是是是。”
“你现在不怕,之后就晓得怕了。”
“对对对,所以我正提前做准备。”
“什么准备,”蒙恬皱眉,“你可别想耍花招啊!”
他从上到下打量吕雉的样子,嫌弃道:“也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嗯?”
“你长得丑又牙尖嘴利,王上是不会喜欢你的。”
“啊?”
吕雉站在雪里,发现自己被误会了,又好笑又好气,但她又不能叫人将蒙恬拉出去杖毙,只能打个哈哈,随口问道:“那王上喜欢什么样的呀?”
她这么问,蒙恬就觉得她果然有歪心思,他高昂着头,势必要她败退:“王上喜欢不施粉黛、性情温和、不争不抢、能歌善舞的绝世美人。”
“你?别想了。”
吕雉挑了挑眉,嘲道:“还真是朴素无趣的审美啊。”
蒙恬手放在剑柄上:“你说什么?!”
吕雉缩了缩头,清咳两声,道:“我说在下不才刚巧会点儿曲子。”
蒙恬一脸不信,吕雉张了张嘴,试图唱两句,刚起了个调,乐盈母亲的声音就灌进脑海。
她忽然发现,乐盈母亲死前唱的和她唱给刘乐和刘盈的是同一首,不受控制的,她的乐盈便来到她的怀抱里。
她的声音忽然沙哑,紧接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蒙恬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吕雉闭上嘴,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边走边故作轻松地说:“骗你的,其实我不会唱啦。”
12.嫪毐之乱
庄襄王身体不好,孩子也不多,不过嬴政、成蟜两人。
长平一战,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和吕不韦先行回国,留下了赵姬和嬴政母子,而这一留便是六年。
从昭襄王熬到孝文王,从一个普通的庶子熬到太子,这一路他就走了六年。
不能说他是不重视长子的,相反他很重视,以至于六年之后也没有忘记他,想方设法接回他,但有一个事实无法忽视,自孩子呱呱坠地到重逢,这六年间,他们父子二人确实从未相见。
但这么多年,他的父爱没有因为嬴政不在就悬空,他就近给了韩女生的成蟜。
成蟜在长到五岁之前一直是父亲的独生子,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该继承大秦,直到嬴政的到来。
关于他们的,关于他们背后的,纷争不可避免地会到来。
可父亲是希望他们兄弟好好相处的。
然而最终事与愿违。
并非一母同胞,又不是一起长大,背后的势力交织更是错综复杂,谈感情,谈不上。
但是谈承诺,上苍见证过,先祖见证过,父亲也见证过。
可他叛了,他死了,他赢了。
他已经长大很多了,大的无法再被母亲轻易揽入怀中,可他在那天还是蜷缩成一团,将自己塞到母亲的怀抱里,仿佛他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而他的父亲为了前途抛弃妻儿,却为了妻儿许下重诺。
“我一定会接你们回家的,”他说,“我们的孩子也一定是未来的秦王。”
虽然艰难、虽然曲折,虽然这份沉甸甸的承诺在后来的赵、韩之争中成了狰狞的模样,但他最终还是践行了诺言,做了真正的秦君。
但他呢?
同样艰难、同样曲折、同样狰狞,他有践诺吗?
压在头上的夏太后死了,威胁地位的成蟜也死了,赵太后开心的不成样子,她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头发,笑着说:“怎么了?不开心吗?”
“不,”嬴政闭上眼坚定地说,“我很开心,或者说,我很庆幸。”
庆幸他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庆幸他成为唯一正统的秦王,也庆幸他是父亲的诺言,而成蟜是他需要践行的诺言。
可是没有完成诺言的家伙,能在以法为尊的国家,成为秦君吗?
他陷入思考,他想起迫于权势,小心来秦又忿忿离去的儿时玩伴,想起被他高高举起,又被吕相狠狠摔落的少年英才,想起众星捧月,又叛国惨死的无知幼弟。
忽然明白,秦法是用来束缚秦君的,却不是用来束缚秦王的,列国之中,唯有秦国、唯有秦王,才是真正的天子。
他心中竟然没有一丝丝对父亲,对弟弟的愧疚,只想着在这永不休止的兼并战争中成为整个天下的王,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让他,让他的大秦,千秋万代。
明白以后,他的睡梦中便有了外来访客,他隐于阴影中,在一无所有的阴曹地府,安坐在王座上。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父亲,惶惶不安,终日难眠,后来发现,那其实是他自己。
他总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总是让他惴惴不安,他以为那是来自未来的神明在给他什么警示。
一开始他真的非常认真寻找可能存在的问题,但后来,他发现他的存在就单纯是为了折磨他,他只不过在以一种讥诮、轻蔑的态度高高在上地审视着自己。
跟这样的幻象大动干戈毫无意义,他索性选择无视他,假装他不存在,于是他的讥诮、轻蔑都不复存在。
这简直是一种自我折磨,他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才会停止。
他忽的睁开眼,发现天光大亮,从床上坐起身,惊奇地发现他竟然一睡到天明。
宫人听到屋里的动静,鱼贯而入,侍候他起床,待穿戴好,蒙恬就跳进来,喊道:“王上,太史令来为您占卜吉时了。”
嬴政“嗯”了一声,又问:“寡人昨夜几时睡的?”
问这个蒙恬一下子来劲了,他兴奋道:“是子时!”
“王上,”蒙恬道,“这两日你都是子时睡的!”
蒙恬的表情好像他治好了什么不治之症,夸张之极,嬴政也难掩笑意,玩笑道:“看来以后不需要让先生再深夜为寡人授课了。”
蒙恬哈哈一笑,道:“长史大人至少可以在子时后睡个好觉了。”
太史令所占卜的吉日正是三日后的己酉,在这三天里嬴政需要禁食荤腥,虔心敬拜,并在祖庙中献上太牢。
三日后,在紧锣密鼓筹备之后,蕲年宫中属于秦王及冠的成人礼终于拉开帷幕。
秦廷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有庄襄王的兄弟代表赢姓宗亲的叔公,有臣服于秦国代表北方戎翟部落受封的君公,有千里迢迢赶来的芈姓重臣,还有代表赵系的嫪毐和赵太后。
吕雉绕过蕲年宫那些普通内侍的看管,混入其中,观察此时大殿上守备齐全,队形齐整的军队。
大殿上,人海茫茫,她在嬴政肃穆地踏上高台之时,趁机也站在远方的高处,眯起眼睛去瞧,发现在嫪毐书房里见过的卫尉竭,他此时身披银甲,勒马高昂,目光警惕,不时和高台上的嫪毐对视。
今日蕲年宫的守备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内有几千名精锐部队,外有几千骑兵,再外又有雍城上下所有城防兵,拢共算下来整个雍城如今一共包围了上万秦兵。
吕雉瞄见卫尉竭,便掉头就走。
蒙恬侍奉在嬴政左右,又十分忌惮她,她毫无利用的余地,思来想去唯有与她有过交锋的李信可以打打交道。
可是李信不在蕲年宫中又被嫪毐指派到了何处呢?
她绕着远路,快步穿梭在蕲年宫中,看到巡兵也不曾停下脚步,远处的嬴政正被奉常一一授予代表士礼、武职、宗庙的三冠,他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蕲年宫此时浩浩荡荡的兵士和高台下赵太后的身影间,场中肃穆,却暗流涌动。
吕雉一个宫女在蕲年宫中胡乱晃荡终于还是引来了巡防的官兵注意,他们勒马高喊:“什么人?!站住!”
吕雉立即站住,举起双手,转过身来,几名秦兵见她是个女人,有所松懈,但还是高举着刀剑,指着她脆弱的脖颈,厉声道:“什么人?!”
吕雉举着双手,头颅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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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了扬,道:“我是王上座下的奴婢,携有密信与李将军有要事相商。”
几个秦兵皱起眉头。
吕雉又道:“事出紧急关于王上安危,你们在这犹疑,若是出事担待的起吗?”
“哼,你若是王上的奴婢,”他们质疑道,“那你的腰牌呢?你是王上哪宫哪点的奴婢?”
“还有,李将军是什么人,是你这种贱奴想见便能见的吗?”
“你们若是李将军麾下的士兵就该让他来见我。”
“我们是李将军麾下的兵又如何?难不成为了你这来路不明的贱奴,打乱将军在外守备的大事?”
吕雉闭上了眼,听他们道:“我看你来路不明,还王上的奴婢,就算是砍了你的头敬奉给将军,也没人好说什么。”
“好啊,那便砍下我的头颅吧,”吕雉睁开眼道,“告诉你们将军我为揭穿长信侯蒙蔽太后,伺机趁乱谋乱的罪名而被追杀至此,就算被王上庇佑,仍不幸遭到你们几个拎不清的蠢货的毒手。”
“再告诉你们将军,我为王上传递密信,不想中途被尔等割下头颅,有口难言,让王上的筹谋落成一空。”
“告诉他,我为王上死,为太后死,为他的战功死,”她瞪大眼睛,忽然怒喝,“为尔等的项上人头而死!!”
冠礼及成,嫪毐紧盯着高台上的嬴政,眸光一动,戎翟君忽然鼓掌,顿时身后虎背熊腰、身着兽皮的勇士亮出利刃,原本保卫王上和太后的精兵忽然改换阵型将太后护在身后,却剑指高台上的嬴政。
嬴政看着太后遥远的面目,再看她转过身遥远的背影,她颤抖着,却一次没有回头。
曾经相依为命的母子,竟成彼此权势路上的阻碍。
吕雉堪称歹毒的话再一次在脑海中回荡。
“你母亲并不只爱你。”
“她沉醉自己的情欲,就像每一个国君一样。”
“你母亲在你心里越来越轻,同样的,你在她心中也越来越轻。”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母亲从始至终都心甘情愿,肝脑涂地的!”
“做母亲这样难,但又很轻易能把一切搞砸,比如……足够愚蠢。”
他在风雪里,缓缓闭上了眼。
蒙恬上前递上太阿宝剑,配在他的腰间,意蕴他正式成王,拥有兵权。
他不必再隐忍,不必再收敛,于是滔天的怒意和恨意在刹那间升腾,让他高大的身躯都无法承受,他猛地睁开眼,双眼都是赤红的血丝,他“唰”一下拔出太阿剑,冷光在剑身瑰丽的纹理里涌动,名剑如他一般,不嗜血而归,绝不收手。
蒙恬单膝跪地,等待传令。
“杀,”他说,“将嫪毐党羽通通杀尽。”
“得嫪毐党羽者,不论出身,不论生死,皆拜爵一级。”
蒙恬抱拳,和他所带精兵高声称“诺”。
战争就此打响,吕雉立在原地,放下双手,高昂着头,冷视那几个被突然的变故吓得怔住的秦兵,朗声道:
“战争已经打响,尔等是要护佑王上加官晋爵,还是要一错再错沦为嫪毐党羽,尸首分离,剿灭三族?!”
13.嫪毐之乱
在半真半假的要挟下,吕雉终于见到了李信。
李信见她没死,很是惊讶,从马上下来,待吕雉飞奔过来站定,问:“你怎么还没死?”
吕雉一噎,干笑两声道:“王上仁慈,看在我九死一生敢于揭发长信侯,愿意留我几天性命。”
李信喃喃:“王上,仁慈。”
“好了,”吕雉拉着神思飘远的李信道,“ 刚刚的暴动听到了吗?”
李信皱起眉头,看向蕲年宫内的方向,吕雉拽住了李信的衣袖,问:“你选王上还是嫪毐?”
李信一愣,吕雉笃定地道:“你选王上。”
李信低下头,吕雉信誓旦旦道:“你是出身高贵的李家子,又不是郁郁不得志的士人,不管是谁当政,你都会得到重用。”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做秦王的重臣良将?”她说,“在那晚你放过我,将我和嫪毐谋乱的罪证一并移交王上时,你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当然,王上也会回馈你的忠诚,蕲年宫一战,王上必胜,”她道,“接下来你只需要站在王上那一边,斩杀越来越多嫪毐的党羽,建立越来越多的战功,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将军。”
李信心跳如鼓,他也猛然意识到,李家原来的打算在如今的局势下再算不得什么,而今正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他飞身上马,抽出剑来,喊道:“所有人,随我杀宫中,保护王上,剿灭乱贼!”
众人握拳称诺。
见李信打马将驰,吕雉连忙拽住他的缰绳,喊道:“等一下,借我兵。”
李信闻言一顿,皱起眉,神奇古怪:“你,借兵?”
“借我五百骑兵,”吕雉观李信脸色,又说,“那就三百,两百,啧,五十!不能再少了!”
她理解李信年轻,嫪毐不可能相信他,就算让他在离宫暂任郎官一职也不会派给他多少兵士,但是她要做事手里的人就不能太少。
“你要干嘛?”李信不可置信,“你一个女人,难不成要像我们一样上阵杀敌不成?”
众人哈哈大笑。
吕雉不在意他们的嘲弄,拉着缰绳,让李信低下头,然后小声说:“此次嫪毐叛乱,王上早有准备,这场仗打赢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是去上阵杀敌的。”
她看着李信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带着你抢功的。”
几次交锋,李信对吕雉产生了莫名的信任,竟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嘲笑她,眨了眨眼,诚恳地问:“你打算怎么抢?”
“除了雍城,嫪毐还调遣了大批兵将分成几路送往咸阳,雍城一战一旦失败,他便会带兵沿着渭河直奔咸阳,与其他方面军会合。”她说得飞快,“但同时,王上也早就派人联系吕相在咸阳城中早做准备,嫪毐在咸阳必败,我们不能让他在脱离雍城后在咸阳被抓,叫别人抢了好处。”
李信恍然:“你是要带人中途截住嫪毐?”
“没错,我带人提前出城,从雍城到咸阳总共百里,往来两三天路程,路中有一个必经之地。”
李信与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畤!”
李信顿时兴奋起来:“好畤正是渭河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在这最适合设伏!就算嫪毐从雍城败逃,但要想尽快抵达咸阳与主军汇合,就必须踏过这里,你若带人提前设伏,我再带人往后追上,便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那嫪毐等人便是瓮中之鳖!”
正在此时,远方“呼”地一声巨响,黑色的旗帜高高扬起,举起的旗手,声音沙哑,在战场中心,高喊道:“王上有令,得嫪毐党羽者,不论出身,不论生死,皆拜爵一级!”
声音传到他们这里已经很微弱了,但是李信热血沸腾,他是少年,虽出身名门,但他的父亲却说不上是什么名将,可与他父亲同辈的赵国李牧却已扬名天下,无人不知,他自然渴望建功立业,渴望以武功名留青史,像廉颇,像李牧,像这群星时代里每一个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吕雉,问:“你叫什么名字?”
“吕雉。”
“好,吕雉,”他郑重地说,“我信你能带着这五十骑拖住嫪毐的来兵,希望你能回馈我的信任。”
他抬起头,迅速对手里不多的骑兵进行部署,然后送给吕雉一匹马和弓箭,说道:“记住我一句话。”
“兵者,诡道也。”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吕雉抱拳,行了个楚国游侠常用的礼,李信见她这古怪的礼,愣了愣,然后灿烂地笑了一下,抱拳回了秦军简单肃穆的军礼,真切道:“希望今日之后,你我皆能一战成名。”
他挥手,喝道:“将士们,随我杀敌,挣个锦绣前程来!”
众人战意高昂,也举着剑朝战场中心驰骋而去。
同时,吕雉则带着分给她的那五十骑兵奔向好畤。
这五十骑兵跟着她自然不会甘心,但感谢秦军过于严苛的军备训练,他们至少听令后不会给她使绊子。
正在他们奔驰好畤设伏之时,蕲年宫的战斗也陷入了焦灼。
他们这一位年轻的王从不是个任人摆弄的王,就看当年甘罗因功十二岁被他拜相的奇事,便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显然是个不拘常礼的实用主义者,而且尤其谨慎。
离开咸阳奔赴雍城受礼,他不可能不做准备,但他没想到他能准备的这么充分。
雍城不知何时从外面涌入了越来越多部署精良的兵士,雍城县域内的所有兵士都上了,两方对峙,很快陷入了焦灼的守城之战,而在城内两军对峙下,他竟然没讨到什么好处。
戮战一天一夜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但他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别说活捉秦王,他都要自身难保了。
他果断放弃了被他重利诱反的戎翟君和雍城城兵,带上自己的亲信竭、肆等人和数千门客死士朝着城门外奔去。
他自得于自己长期操持雍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很轻易便能寻一条无人发现的小路带兵逃走。
既然活捉秦王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再堵不上这位正式亲政的秦王的嘴,那他就必须尽快赶往国都咸阳与大军汇合,到时候再强攻咸阳,待占领城池后,再彻底拉开一场轰轰烈烈的秦国内战。
渭河平原宽阔平缓,他们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必须翻阅的山头,好畤。
这里地势陡然升高,从平原到山地,中间有一大片山地森林,巨大的高木耸立,秦国连绵的灾雪将其素装银裹,山路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叫此地就算是在肃杀枯败的寒辰之间,仍然易于隐蔽。
嫪毐心里陡然警惕起来,这样的地形实在是太容易设伏了,他勒马停步,小心翼翼地渭河平原上徘徊。
身后身经百战的兵士也十分谨慎,左顾右盼,仔细侦查。
“不行大人,”身边的卫尉竭经验丰富,“我觉得这山地太危险了,地势高耸,积雪深厚,不知道里头会藏着多少伏兵。”
嫪毐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身后的追兵会赶来,他如果在这里就绕远路,路途长了,他反而会陷入被动。
他闭了闭眼,想,他当初又何尝不知造反一举会引来杀身之祸,可是他身居高位,得意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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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时说出的那番话就已经传入了嬴政的耳朵里,以嬴政的性子,他必然在亲政之后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除此之外,秦廷形势复杂,他出身吕不韦帐下,靠着讨好赵太后以宦者之身一路攀升,成蟜一事更是令他以宦者之身封爵。
这在秦国,甚至在整个六国里都是闻所未闻的,他已经站在了他原本无法企及的高度,达到了可以平视吕不韦的地步。
吕不韦哪能容他?!
他当初能轻易骗过宫廷将他送给赵太后讨她欢心,就能轻易杀了他,让失去的权势再收回手中。
还有华阳太后,他紧捏着缰绳,这一个个在秦廷里树大根深的楚人哪一个不想他死?
他若不在嬴政正式拥有兵权之前,扳倒所有人,他怎么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家能分强晋,田氏能代霸齐,伍子胥可以反手灭楚,百里奚能做五羖大夫……这个时代明明什么事都可以发生。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赌?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被冰雪凝结的渭河,下令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淌过去。”
“诺!”
众兵于是拉着马小心踏上了冰封的江河,一步一步又一步,他们逐渐放平了呼吸,打算就这样快步绕过厚厚的积雪,从山阳处走上山,然而,意料之中的变故还是发生了。
“咔咔”声后紧接着“唰”的一声,马儿的脚陷入了冰下,四蹄难以站稳,战马顿时受了刺激,发出凄厉的嘶叫。
众人大惊,连忙安抚战马,可者显然不管用,那些马在冰面上惊得失速,胡乱奔跑,雪上加霜的是破空的鸣箭声传来,千百枚箭矢雨一般袭来。
“有埋伏!”卫尉竭立马持剑快速斩下飞来的箭矢,挡在嫪毐身前,喝道,“往后退!往后退!”
然而秦军黑色的旗帜又在身后高高举起,数匹战马在后面来回奔行,扬起地上的积雪,他们高喊:“秦兵已至,尔等束手就擒!”
内史肆在这混乱中,观之许久,见起身后的秦兵始终是七八名骑兵,故作轻松,朗声笑道:“诸位不必惊慌,不过是些零星兵士,有何可惧?”
众人闻言果然放松下来,他们拉着马便要不管不顾地往后跑。
见此计不成,埋在积雪里的吕雉快速挥了挥手,身旁的兵士心领神会,将早已准备好的枯枝败叶裹成一团浇上火油,丢向朝着岸边跑来的嫪毐等人,待将他们逼退到冰面上,吕雉飞身上马,举起火把和剩余的二十名骑兵一列排开,变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堵在岸边,迫使他们不能前行。
见领兵的是个女人,内史肆便又大笑:“想来那秦王小儿奶没吃够,才找来一个弱质女娘来戏弄你我。”
吕雉并不生气,她身先士卒地站在将士之前,也跟着大笑,回怼道:“是啊,我们亲爱的秦王年少有为,刚刚亲政便能平叛,将尔等反贼逼退到这般境界。”
“甚至还没有用上精兵强将,”吕雉挺直了腰,直面这些针对她性别的无聊笑话,“一个会喂奶的女人就够了。”
身后的秦兵配合地哈哈大笑,他们人虽不多却笑出千军万马的态势。
内史肆黑下脸,道:“你们不过虚张声势,区区二十几人便想拦住我们!”
“是啊,”吕雉拉着马,向前走了一步,道,“我们二十几个人哪里拦得住你们,既然如此,你们往后走吧。”
她侧过身,让开路来,做出请的姿势:“走走罢,走回雍城去,”
她勾着唇,慢条斯理地道:“让我们吃够了奶的秦王尝尝血。”
14.嫪毐之乱
“你!”
内史肆果然大怒,他身后的死士见状提起弓箭直接对准了吕雉,但是下一秒远方的箭矢刺穿了死士的胳膊,只听那人大叫一声,滚下马来。
吕雉拉着缰绳,来回踱步,道:“你们若是不愿意走回头路,那就往前走啊。”
“猜猜王上又会在那里埋伏多少人?”
卫尉竭道:“来往不过千百箭矢,粗略算下来,至多两百兵士罢了。”
吕雉忽然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她这可不是为了战场声势而发出的假笑,她是真被逗笑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真还有点粗浅的军事天赋,又觉得当初使过相似计谋的家伙实在厉害,几乎将地形战和心理战发挥到了极致。
他这样的家伙如果不死,她何必一再隐忍,大汉又何必一味忍让,他们所有人又何必等到刘彻那小子才可除去匈奴呢?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真正下手的可是她。
她愧疚吗?她一点也不,她觉得理所应当,身在那个位置,又非天生贵族,庶民要想做皇帝,要想压住下面的弟兄,可就不能多出任何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但她没有刘邦既喜且怜那般复杂,她不过是不笑了。
卫尉竭见她笑又忽然不笑,反而摸不透的她了,他觉得山上伏击的士兵越发多。
不是两百?那是五百?八百?还同他们一样,是上千……
那他们该怎么办?怎么打?
他脑中极速思考着对策,他身旁的嫪毐眯起眼睛,认出了吕雉:“竟然是你。”
吕雉一顿,扫眼看去,故作惊讶地道:“哎呀,这不是长信侯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嫪毐都要被她气死了:“离宫你也烧够了,人你也杀够了,我也被你困在这里,少装模作样了。”
“哪有,”吕雉耸耸肩,解释道,“我并不是惊讶看到了你,我是惊讶我俩处境反转,你成了我追杀的对象了。”
嫪毐闻言一愣,紧接着怒意更凶:“原来是你!”
吕雉歪着头,矫揉造作地扬起手,扇了扇胸口:“不才,正是在下。”
“嫪毐,你杀我一次,我杀你一次,扯平了,”她说,“你放心,等到了阴曹地府,你我就是朋友,我不会找你麻烦的。”
“你……!”
吕雉忽的举起弓箭,对准了嫪毐:“嫪毐,你这辈子也算是活够本了,有什么遗言吗?”
在她举箭的同时,死士们也立即架好了弓箭,他们陆续挡在了嫪毐之前,让她再也看不到他。
吕雉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跟身边的兵士使了个眼神,他们心领神会地拉紧缰绳,吕雉座下的战马很有灵性地悄悄后退,弓箭被狠狠绷紧,撑圆,然后吕雉在他们紧张的目光下,忽然调转方向,对准天空,猛地一射。
“呼”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冲向了低矮阴霾的天空。
吕雉趁着他们愣神之际,调离马头,转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厉声高喝:“李信,还不杀来!!”
顿时,身后万箭齐发,而李信的兵马如迅雷一般,轰然而至,吕雉趴伏在战马上,与他擦肩而过,见他眼神凶狠,高举着长枪,于雨箭之间疾驰而过。
这一来一往彻底搞懵了嫪毐等人,他们弄不清楚谁是真伏兵,谁是假伏兵了。
其实李信能带来的人也不多,可是被吕雉这样一打搅,嫪毐等人彻底没了对战之心,害怕地左右流窜,李信早有准备,手下的骑兵四散开来,与此同时,埋伏在山上的骑兵也跟着冲下来,和山下的形成了合围之势,真的将嫪毐等人逼成了瓮中之鳖。
众秦兵一见嫪毐党羽犹如见到粮食的蝗虫,哪管得了什么飞箭,直接飞扑上去,吃了了事。
吕雉见状不觉得恐怖,竟觉得满心欢喜,她飞身下马,从远处望着嫪毐的倒霉样,又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数次濒死的可怜样,不由得觉得异常畅快,她扯着缰绳,倚着马,开心的前仰后合,灵性的马儿见状偷偷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额头。
一人一马的欢乐穿过渭河平原,抵达戮战依旧的雍城。
雍城战争随着嫪毐的败逃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嬴政同几百精兵撞开了离宫宫门,然后在他的指挥下,全力搜寻。
离宫一时大乱,宫人们惊恐地大叫,四处流窜。
赵高也没想到会突然有这样的变故,一边跟着这群无头苍蝇跑,一边趁乱乱窜打算就这样跑到太后寝殿里去。
待他跑到太后寝殿,发现这里已经戒严被重重包围,见状,他缩了缩脖子和那些惊恐的宫人们一起在官兵的恐吓下,双手抱头,蹲在一起。
他趁机小声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我弟弟?”
“他叫赵旭,跟我一样高,比我长得秀气一点,性子比较胆小,前一个月才分来这里。”
没有人理他,他们抱着头都在哭自己无常的命。
赵高没办法,只得一个个抓来问,动静大了,官兵边举起剑,大声呵斥:“不准交头接耳!”
赵高只得闭嘴,侧过头,忽然听到女人的哭声。
殿里的所有宫人都被赶出来了,里头只剩下了两个身材威武的侍从和一对即将决裂的母子,除此之外其实殿里还有两个稚童,一个刚到学走路的年纪被人抱在怀中,一个刚开始读书什么也不懂只得哭闹。
嬴政嫌吵,偏过头,捂住被吵到的一边耳朵,看了眼和自己相似的幼弟,冷血地说:“把他的舌头割了。”
原来站着的赵太后顿时跪下,她快速跪过来,一把抓住嬴政的胳膊,哭求道:“他还小,他还小,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伤害他啊。”
“他小管我什么事?”在眼神示意下,身边的侍从利落地将哭闹幼童的舌头割了,“咚”的一声,小小的舌头落地,幼小的孩子便满口是血,他大大的张嘴,血水便往冒,却什么凄惨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赵太后见状抱着头,高声尖叫,嬴政偏着头,松开了一开始堵耳朵的手,平静地说:“母亲,如果你痛苦的话,那就与我有关了。”
赵太后崩溃的叫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一双美目瞪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像在看怪物。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嬴政想了想,评价道,“你这个表情有点像当初在邯郸看到伤害我你却不能反抗的人,但是好像复杂点,哦,原来是这个人转脸一看竟然是我的惊惧吧。”
“母亲,”长大了的他声音变得低沉,可怖,“我也觉得你很奇怪,我记得你当初保护我保护的好像什么屈辱都可以忍下,什么痛楚都可以咽下,可到了我不需要保护的年纪,你又惺惺作态,用那种相似的方式一次次示意爱我。”
“很多次我都发现了,我发现你怕我。”
“心无爱意,却故作姿态,这样很恶心你知道吗?”
“你倒不如学着我那没长脑子的弟弟,纯粹一点,讨厌地朝我丢石头,生气就抬脚踹我,喜欢就高高在上地送些自己剩下不要的玩意儿……你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我真的很累的,每天要对付的人也很多,父亲、臣子、宗亲,好多事好多事……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惺惺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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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一猜再猜,让我在原本可以安宁的地方不得安宁呢?”
嬴政“哦”了一声,想是想到了答案:“原来是为了让你无所不能的权势。”
“对你而言,它比我重要,是吗?”
赵太后没有回答,她只是颤抖。
嬴政抿着嘴,淡道:“我也没什么好指责你的,因为我也是这样。”
“想通了以后这也没什么。”
“不过,我才是秦国的王,就算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好友也得朝我匍匐称臣,我希望你不要搞错主次了。”他说,“我是儿子,你是母亲,在我这辈子里,我没什么好违背你的,但我又是秦王,你是王太后,政治上,你又没什么好违背我的。”
“你想要华服,我会给你华服,你想要金玉宝器,我会给你金玉宝器,你想要陪伴你的男人,我也可以给你。”
“还请你不要成为秦国,成为我的耻辱。”
“你明白吗?”
赵太后咬了咬唇,想要抱回孩子,却被嬴政抓住了手,他斜着慢慢地、用力地晃了晃头,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能明白什么?”
“如果你觉得权势是最重要的,”他死死抓着她的手,厉声问,“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赵太后紧紧闭上眼终于出声,她说:“他们也是你的血脉至亲,你放过他们吧。”
“因为权势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变得不再重要,但又因为孩子最重要,所以权势又变得不重要了。”
“说到底,是我,”他眼下青黑,眼中都是红血丝,“是我不再是你的血脉至亲了,是吗?”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再认我,又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在我亲政的这天痛下杀手?!”
听到“痛下杀手”,赵太后睁开眼,赶忙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没有想真的害你,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太早掌握秦国,只是只是想先平衡局势……”
“那就是你愚蠢了。”嬴政蹲下来,低下头,抓住她的手,“那就是你愚蠢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愚蠢差点害死我,害死秦国?!”
“我若死了,秦国会内乱,诺大的秦国会分崩离析,”他怒不可遏,“秦国就会像晋国一样分崩离析,前人做出所有,都会功亏一篑!!!”
“你知不知道!”他喝道,“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他一口气喘不上来,竟然变成了哽咽,“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给我、给秦国带来灾难的母亲。”
他看着赵太后的眼泪,又慢慢平复呼吸,他冷淡地吩咐人将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装进麻袋里,赵太后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随着麻袋打上死结,她忽然明白,她扑上前,死死抱住麻袋,这时沉睡的稚童忽然清醒,高声喊:“母亲母亲!”
她被嬴政拽到一边,不准靠近。
“我现在明白你不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了,没关系,”他摁着挣扎的赵太后说,“你有新的孩子。”
长长的刑杖落到麻袋上,一下又一下,赵太后凄惨地哭喊、挣扎。
“有了孩子就会有牵绊,有软肋,有轻易发现的痛楚。”
麻袋里的稚童不管是挣扎还是哭喊都弱了。
赵太后已经哭到失声,但还是不被允许去拥抱他们,她被死死摁着,眼睁睁地看着麻袋里流出血来,那些血慢慢流到她的腿边。
他们这样生,也这样死。
她快疯了。
“你痛苦就好,”嬴政看着她,“希望你引以为戒,终你一生,再不敢犯愚蠢之罪。”
15.嫪毐之乱
殿里母子决裂的情景不足外人道,而在殿外赵高还在冒着风险去找他弟弟。
“赵旭,叫赵旭啊,”他焦急道,“你们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终于有个小宦官理他了,他皱着眉,小声回:“你别找他了。”
赵高迅速看过去,听他道:“我们宫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个人,他怕是早就死在路上了。”
刹那间,他的眼瞳如猛兽一般惊恐地收缩,那个小宦官见状埋下头,一边瞄官兵,一边压低声音道:“这雪整整下了一冬,下到现在还没听,外头闹了灾荒,你弟弟若真的是天生身子弱,是抗不过从隐宫到雍城的这段路的。”
他坚定地说:“他根本没有来离宫。”
赵高脑子发出“嗡”的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久,殿里的少年秦王又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们这些卑贱的奴仆都立即匍匐到地,不敢窥得天颜,赵高懵懵懂懂地跪下,还在消化弟弟去世的事实眼神飘忽不定时,瞥见了秦王衣摆下的洇湿,怔了怔,神思逐渐收拢,听到他停步到他们这些奴仆身前,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不值一提的贱奴,然后挥了挥手,下了命令:“发生了这么多大的,却无一人向寡人揭发举报,任由奸贼蒙蔽太后,致使今日雍城之乱。”
赵高呼吸收紧,双手紧紧扣在地上,有了不详的预感。
“来人,”他说,“将太后殿中所有蠢奴通通诛杀,一个不留。”
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了,他们连反抗也不敢,赵高也是,他趴伏在地,脑袋紧紧贴在地面,以为自己死期已到。
嬴政离开离宫后,蕲年宫的战争也结束了,搅乱的戎翟君公等都被悉数诛杀,蒙恬身着铠甲见他来到快步持剑走来,朝他快速汇报战况:“蕲年宫的叛贼皆被悉数诛杀,雍城外的战争也结束了,王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嬴政走进宫中,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回:“知道了。”
他继续踏步向前,却踩了一脚湿滑的血,他停下步子,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就趴伏着好几个士兵。
蒙恬见状,慌忙地招呼人收拾残局。
嬴政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用不着。”
“……诺。”蒙恬转了转眼,小心翼翼地跟上去,问,“王上,你怎么脸色怎么不太对啊。”
嬴政没理他,他问:“嫪毐呢?”
蒙恬结巴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嬴政盯着他,他垂头丧气:“王上你罚我吧,属下无能,让他给跑了。”
嬴政脸色果然更加阴沉,蒙恬收紧呼吸不敢说话了,他跟着嬴政走到蕲年宫议事的前殿里,这里聚了很多参与此次战役的文臣良将,他们见嬴政到来,纷纷围上前去,叽叽喳喳地问候。
嬴政一一颔首示意,然后让各位坐回原位,自己也坐上上座。
李斯坐在他旁边,道:“雍城距离咸阳不过两三日脚程,嫪毐就算与咸阳的主军汇合,吕相也早已和昌平君等带兵严正以待,他讨不了什么好处。”
他瞄了一眼嬴政的脸色,不留痕地安抚道:“王上英明早就做好了准备,嫪毐等人伏诛只是时间问题。”
嬴政“嗯”了一声,扬起手收了收带着血泪的宽袖,对着身边传信的斥候道:“带兵向各郡各县发出号令,有生得嫪毐者赏钱百万,杀之,赏钱五十万。”
斥候领命,快步向外走去。
众人观之嬴政脸色,也没有敢说话的,这里头也只有跟他沾亲带故的王叔清咳两声正要代表众人心声,让他别拉着个脸吓人,就听外头传来士兵惊喜的呼号声。
“王上!王上!”他喊道,“嫪毐连同亲信竭、肆全都被抓回来了。”
嬴政猛地抬头,便见士兵之后喜气洋洋、浑身浴血的李信快步走来,而后走到殿内,在嬴政面前单膝跪下,大声复命:“王上,我等率三百骑兵,于好畤设伏,将嫪毐等人瓮中捉鳖,一并捉拿!”
在场众人惊讶地发出接连不断的赞叹声,李信喜形于色,跪姿更直。
“好好好,”嬴政高兴的连连赞叹,他起身将李信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带着三百骑兵就能伏诛嫪毐,果真是少年英才!有你真是我大秦的幸事。”
李信眼光发亮,抱拳激动道:“多谢王上。”
“该赏,”嬴政道,“你想要寡人如何赏你?”
李信闻言有些踌躇。
嬴政便问:“有什么不好说的?”
李信便看向殿外,老实道:“王上,伏诛计谋并非我一人所出,如果要赏,也不要赏我一人。”
嬴政挑眉,道:“哦?看来我秦国还有我尚未赏识的人才,他在哪,不妨让我见上一见。”
言罢,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吕雉亮相殿外,她于飞雪间屹立殿外,别了别纷乱的鬓发,笑意盈盈,丝毫不谦虚地道:“王上,是我呀。”
李信看着吕雉招摇,立即低头,装作不认识她。
嬴政愣了愣,他似乎难以理解这种事情,以至于他这样遍览群书的人,脸上都出现了空白。
吕雉大摇大摆地进了大殿,眼神放肆地轻扫在场的每一个权臣、重臣,听他们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方才对李信那般赞叹,反倒是窃窃私语,揣度她的功绩。
她扬了扬眉,将腰挺得更直,双手抱拳,道:“我早知道王上英明,做了万全之策,嫪毐等人在雍城讨不到什么好处,只能败逃而走,他若想扳回一城就必须带兵朝着咸阳而去,所以我向李将军借兵五十在好畤设下伏击,困住了嫪毐,之后再由李将军带上剩下的,大部队将嫪毐一众彻底剿灭。”
蒙恬将门出身知道五十对上千到底含金量有多高,他用震惊的目光投向吕雉,心里想,我就说她身体好了,可以投军营吧!
众人哗然,纷纷说不可能,尤其是嬴政的王叔喊道:“不可能,一个女人怎么带兵,更别说以少胜多的奇袭了!”
“大人这意思是女人天生柔弱、天生愚蠢、天生卑贱咯?”吕雉毫不客气地回怼,“照这么说,当初殷商王后妇好怎么就战无不胜,许穆夫人又怎么复卫国,而鲁国的太后文姜又如何坐阵战中对抗霸齐?!”
李斯评价道:“伶牙俐齿,真是可惜。”
李信埋头,心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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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说两句吧,这可是王室宗亲啊。
芈姓大臣说:“你怎么证明是你设伏,而不是李信将军谦虚让你的?”
吕雉忽然被逗笑了,她道:“怎么证明?哈哈,跟随我出生入死的五十骑兵可以证明,嫪毐的项上人头可以证明,至于李信将军……”
她笑得更开心了:“虽说他人正直得可爱,但你要说他好心,哈哈哈哈哈哈,他要是真好心也不至于差点把我捅死了。”
李信:“……喂!”
李斯道:“你本是齐国战俘,出身卑贱,这战役本也不该你参与的。”
“李大人不信出身这种东西吧,”吕雉勾唇,“你要是信,你早就在楚国烂死了。”
李斯心口猛地一跳,蒙恬怒了,他跳出来,喊道:“放肆!竟敢对长史大人不敬!”
他指着吕雉粗鲁地骂道:“你这贱奴,先是杀了离宫内侍,又是纵火烧宫,紧接着又残忍杀害我大秦儿郎,王上仁慈饶你几日性命,你不感念王上恩德就算了竟敢在众臣面前放肆!”
吕雉瞄了他一眼,登时朝着嬴政跪下,趴伏到地,回:“这些罪状确实是我一力犯下,可王上也知道,我是为了检举揭发嫪毐谋乱一事。”
“您说过,如果是我诬告,就不以秦律论处我的罪行,要将我碎尸万段,可,”她笑了笑,“嫪毐确实谋乱,那就该按秦律处置。”
“李大人,”她喊,“你最是精通秦律,还请你告诉我,杀害内侍,杀害官兵,又纵火烧宫是何等罪刑?”
李斯道:“悬首示众,剿灭三族。”
“好。”她又说,“咱们大秦以军功爵制建立虎狼之师傲视六国,那就有请蒙将军告诉我,于乱军之中,生擒主帅,又该是何等的功劳?”
蒙恬结巴了一下,不情不愿地道:“生得敌首,拜爵一级,赐田二顷。”
“嫪毐可是长信侯。”
“那便赐爵四级,免除徭役,赐田二顷。”
“还有我检举揭发的功劳呢?”
“……”蒙恬不想理她了。
“我亲爱的王上,”她抬起头,望着嬴政,笑道,“你瞧我这罪,瞧我这功,依照秦律,又该如何处置我呢?”
嬴政低头看着她,半晌,也跟着蹲下来,平视这胆大妄为的贱奴。
刚经历一场大的变故,他心中还残留着汹涌的恨和怒,可不知为何,被她这一搅和,这些东西都淡了。
他觉得既荒唐,又好笑。
先生说,齐人散漫自由不懂规矩,但是没有说过齐人狡诈奸猾。
嬴政与她两两对视,两个人身上沾染的血都缠到了一起,她微笑着,一点不惧。
李斯见状,缓缓地皱起眉来。
嬴政低下头,蒙住脸,然后颤抖起来。
“王上……”蒙恬担心他被气晕了。
然而,不久,嬴政抑制不住的笑声传遍殿内,众人茫然。
他放下手,眼中的血丝退去些许,脸上仍有笑意留存,他看着吕雉,良久叹道:“好,我赏你。”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重复道:
“我赏你。”
16.嫪毐之乱
赏,怎么赏呢。
嬴政摸了摸下巴,在众人惊奇地目光中,说:“功大于过,我赏你免除贱籍,免除徭役,再赏你一级爵位……”
李斯站了起来,打断道:“王上,女人不能封爵,就算有功封赏,也该赏她的父兄或是夫君。”
“女人怎么不能封爵?”吕雉拱手,道,“我大秦可不同东方六国一般循规蹈矩,在这里奴隶能做大夫,卑贱之徒能做相国,宦官能封侯爵……”
“行了,”嬴政冷扫她一眼,“你闭嘴。”
吕雉便又老实跪回去。
嬴政继续道:“我受你爵位,却无实职。”
李斯闻言,很是纠结,但最终让步,不再多言。
“再赏你两顷田地,由官府代管,岁收归你。”
“王上,”吕雉道,“我要种地。”
嬴政揣起手,挑眉问:“你是在跟寡人讨价还价?”
吕雉诚恳道:“我是在跟你商量商量。”
“好啊,那你爱种你就种吧,”嬴政说,“寡人顺便扣你一顷田地,五十万赏钱。”
吕雉登时瞪大眼睛,嬴政见状,忍不住笑了笑,转过头跟李斯道:“先生,她在哪种地归你管,寡人就不多加干涉了。”
李斯闻言,心里那股莫名的焦灼感这才缓缓退去,他听嬴政又说:“对了,记得给她最肥沃的土地,不要叫别人笑话堂堂秦王欺负一弱小的齐女。”
李斯拱手应诺。
吕雉虽心怀不满,但也只能谢恩作罢。
贱籍一除,官府重新修改了她的身份,并由李斯亲自发放了木验,上头写了她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征和爵位。
她总算是解除了死亡危机,拿着木验长叹一口气,朝着李斯抱拳道谢。
“你这礼行的是楚人的礼,以后如果不想自找麻烦,就把这个礼改了。”
吕雉一顿,这么久了,竟然没有提醒过她,也是,她虽做过秦人,但是秦律秦法在沛县这样的地方相当松散,当地人还保留着楚国一些习俗,她这些礼还是跟沛县乡民学来的游侠作风,后来大汉虽然建了,却是个草台班子,别说礼了,结巴臣子都能当面骂皇帝,她真从没注意过这些。
她见李斯好心提醒他,先是道谢,然后向他讨教秦人的礼。
李斯也是怪好心,还真就教她了,待他演示教导,吕雉总算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秦礼,李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吕雉这就算是半个秦民了。
“你虽身有爵位,但秦国对内管理严格,大批兵士会调回咸阳平叛,到时候各地郡县对人员管理只会更严格,你离开雍城后,不要乱跑,直接到荥阳,不要给自己徒增麻烦。”
吕雉应诺。
李斯点了点头,说:“那你这就去吧,我会派人一路护送你的。”
“多谢大人,但我还有一些行李落在了离宫,”她笑着拱手道,“我能不能收拾了行李再走?”
李斯一顿,疑惑地蹙眉。
“李大人,当初太原一战,我家破人亡,沦为贱籍十一年,怎么会在这里没有行李呢?”
李斯闻言,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随她去了。
吕雉于是抱着宫装重新踏入了离宫,离宫一片混乱,也冒着蕲年宫一样的血腥味儿,她心觉不详,快步往里走,看此处的官兵正在收拾残局,官兵见她身有爵位,对她颇有礼数,听她询问,一五一十地答:“王上几个时辰前下令将太后殿内的宫人尽数诛杀,我们现在正在将这些尸体处理了。”
吕雉心口猛跳,心惊胆战地扫了一地的尸体,在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后,转头就跑,宫里几乎没有人,一片死寂,只余一地还未晒干的血。
“赵……”吕雉跑得气喘吁吁,高声喊道,“赵高!”
她跑到屋舍前,粗鲁地一间间翻找,一边找一边喊:“赵高!”
“膳房的赵高!!”
他应该不会出事,她想,他怎么能出事呢?
他不是还没熬过几十年低贱的岁月,还没有当上中车府令,还没有做成胡亥的老师,还没有与李斯合谋篡改嬴政遗照逼死扶苏,还没有指鹿为马,权倾朝野,还没有被楚汉大军大败,还没有篡位自立,还没有自食恶果,诛夷三族吗?
不应该,不合理……
吕雉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不可能。
然而心底有另一个人声音告诉她,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因为她,李信都提前封爵,因为她,秦国都提前有了一个有爵位的女人,那么因为她,提前死一个尚且卑贱的赵高,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赵高!”她跑向了膳房,最后找无可找,到了他们分别的柴房前。
她深吸一口气,想,我还没帮你找弟弟呢,还有……还有秦王的封赏也没分给你呢。
我不是说了,我们能借此机会,得一笔赏赐,飞黄腾达吗?
我吕雉,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也绝不会牵连一个愿意为我付出性命的人。
她推开了柴门,借着外面昏暗的雪光,终于看清了蜷缩在角落的人。
她忽然脱力,扶在门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说啊,”吕雉踉跄地往里走,把一身血的赵高拽了起来,“你就不能应一声吗?”
赵高从惊惧中缓过神,看向她,瞪大眼睛,说:“你竟然没死!”
他早以为吕雉死在那夜的动乱里了。
是啊,正常人谁能活得下去?
吕雉哼哼两声,骄傲道:“何止没死,我还封爵了呢!”
赵高更为震惊。
吕雉见他不信,交出了手里的木验。
赵高仔细翻看,惊讶极了。
“我就说我能借机飞黄腾达吧!”
赵高看着木验,看着看着,眼前一片模糊,他喃喃道:“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人……”
“诶,别哭,”吕雉抢过木验,“新鲜写上去的,别把上头的字哭花了。”
赵高赶紧把眼泪憋回去了,他重重地吐纳几下,说:“你怎么又改名叫吕雉了?”
“我本来就叫这个,”她道,“我这一辈子都叫这个。”
她推着赵高出去,说:“走走走,我罩着你,没人敢杀你,咱们喝酒去。”
反正离宫已经没有可以侍奉的主子了,赵高把膳房仓库里的美酒抱了出来,一人一碗。
他们就坐在膳房温暖的灶火边聊天。
“我跟你说,”吕雉举着碗,夸张地说,“秦王赏了我五十万赏钱!”
赵高很配合地瞪大眼睛。
吕雉又说:“我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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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一惊,忙道:“这是你的赏赐,我怎么能拿?”
吕雉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当初不惜性命也要保我,你这样的家伙,就算是让我倾家荡产我也舍得,不要说这些赏赐了。”
“何况,在宫里拜高踩低的,你没有钱可怎么打点?有了钱啊,你和你弟弟都能过好点了。”
赵高怔了怔,低下头,看向手里的酒碗,道了一声谢。
“对了,”吕雉说,“我还没帮你找弟弟呢,你等着,也就这两天,我一定帮你找着。”
“不必了,”赵高声音很低,“他已经死了。”
吕雉呼吸一滞,又听他重复道:“他已经死了。”
“我曾有九个兄弟姐妹,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的,”他哽咽道,“我早就麻木了。”
“吕雉,”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卑贱的生,卑贱的死,匆匆忙忙的,也来不及伤心。”
“我逃命的时候就在想,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脱离这种匆匆忙忙的人生,”他说,“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别人像怕秦王一样怕我,怕到不敢轻易反抗,更不敢轻易对我举起屠刀?”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醉醺醺地站了起来,朝着外面的风雪走。
吕雉见状放了手里的酒碗,跟着跑了出去,见他走下台阶,又踏上台阶。
“我该,”他打了个酒嗝,舌头发麻,“我该……怎么,才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直到走到至高点:“让所有人再不敢杀我,不敢使我卑贱,不敢让我稍悲怒颜色。”
他闭上眼:“像赢姓的赵氏一般,屹立于战国之中,成为列国之间雄踞的霸主。”
他又睁开眼,对着吕雉说:“你觉得这天下是该归秦,还是该归赵?”
吕雉站在台阶下,望着他,说:“你觉得呢。”
他哈哈一笑:“我觉得,我觉得又什么用,这天下究竟是归谁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样的人都活不过明天。”
赵高原是赵国宗族远支,可沦落至此,他早就忘记自己无用的血脉了吧。
“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了?”吕雉也跟着踏上台阶,一步又一步,“我们这样的人就要在饥荒、天灾、战争、尊卑之间,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她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笑着望雪:“活到无人敢卑鄙,敢轻视,敢屠杀,敢稍悲怒我颜色。”
赵高一愣,于是吐一口浊气,问:“你除去贱籍了,以后要去哪?”
“荥阳。”吕雉说,“我去那当个农妇。”
赵高难以置信,然后发现她是说真的,不由得嗤笑道:“说了半天,还是去做庶民了。”
“一步步来呗,”吕雉耸了耸鼻子,假作哭腔,学着赵高说,“谁叫我是,我们这样的人呢?”
赵高闻言,冷眼看过来:“……喂。”
吕雉哈哈大笑。
赵高也笑了。
“你在这秦宫里不得脱身,但我们总有江湖再见的日子。”
“你也算是半个赵人,燕赵之地多慷慨之士,那我就同你讲讲义气,”
她望着雪,道,
“江湖若有再见之时,我罩着你,你便也罩着我罢。”
17.嫪毐之乱
吕雉说是要收拾行李,但是拖拖拉拉到了好几天了也没有消息。
蒙恬从李信那里得知了这件事,便在嬴政面前叨叨:“完了完了,王上,我看她是要赖在这里了。”
他忽然念起吕雉前些时日笑着想他打听嬴政喜好的事,心里一阵紧张,小声踱步,来回走,然后忽然闪现在嬴政面前,说:“王上,其实我有一事未曾向你禀报。”
嬴政看着咸阳传过来的战报,淡道:“讲。”
“其实,其实……”蒙恬又不是嚼舌根的内侍,这对他来说耻度还是有点太大了,他其实了半天没其实过来。
门外的侍从便传来声音:“王上,李信求见。”
嬴政放下战报,缓了颜色:“让他进来吧。”
蒙恬于是再没机会其实了,他憋红了一张脸,站在一边。
李信穿着轻甲进来,先是行了一礼,然后跪坐在他面前,抬起头发现蒙恬红着脸,奇道:“蒙将军这是怎么了?”
嬴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蒙恬的衰样,想了想,冷哼一声,意味不明地道:“到年纪了,别管他。”
什么到年纪了,李信想,我也没比他大几岁吧?
怎么着?他到了,我没到?
到底在到个什么啊。
嬴政显然不会回答他,他也不敢去问,只能清咳两声提上正事:“王上,我这里有一份奏折要递交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卷沉重的竹简递到嬴政手里。
嬴政打开竹简,扫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关于治灾的。
眼下雪灾蔓延整个关中,春耕延迟,眼看着要耽误粮食收成,庶民都愁白了头发,可惜上头的贵人们却因为嫪毐一事乱作一团,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事,并将其当成正事写在折子里。
嬴政看着这上面写着“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收回目光,看向李信,问:“你写的?”
李信“呃”了一声。
嬴政便懂了,他挥了挥手,道:“叫她滚过来。”
李信“嘶”了一声,喃喃道:“还真说中了。”
“说中什么?”
李信不敢欺瞒,硬着头皮道:“她跟我说您看了奏折就会见她,我原本以为她是说笑的,还跟她赌了一匹马。”
嬴政皱起眉头,道:“军中禁止赌博。”
“诺,”李信拱手道,“臣会下去领罚的。”
言罢,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瞄了嬴政一眼,待他不耐烦地看过来,讪笑道:“那臣这马还给吗?”
嬴政闻言头疼地揉了揉的眉头,心道,我大秦军士哪个不是军备肃穆,军纪严明的,这才跟那个狡诈的齐人呆了几天就沾染上这散漫的习性。
见嬴政久不说话,李信心下惴惴,毕竟年轻学不来老臣们揣摩君意的功夫,在战场再擅用奇谋的小将军到了王上面前也只能手足无措。
嬴政最终叹了口气,又挥了挥手,几乎是妥协地道:“出去吧。”
李信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行礼退下。
李信退后,吕雉便被人请了进来。
蒙恬本来还在纠结着其实,但一听吕雉要来,登时肃了面目,一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又大又亮,吕雉一进来刚在嬴政座下行礼后跪坐下来,就见蒙恬在那瞪着她。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幸得吕雉心胸宽厚,仰起头,当着嬴政的面,用温和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回应了这个脾性憨直的小将军。
蒙恬见她在嬴政面前还敢嬉皮笑脸,不由得将眼睛瞪的更大,心想,你这来历不明的齐人,莫要想着立下奇功就能得了王上的脸,混入宫中当上王妃!
吕雉见他还瞪,笑容淡了,也不给好脸了,干脆利落地翻了个白眼。
“嘿!”蒙恬剑履上前。
嬴政抬手挡住了他。
“王上!”蒙恬还瞪着眼,指着吕雉正要禀告刚刚没好意思说的话,结果就被嬴政打断了。
“你也出去。”
蒙恬刚要上来的一口气硬生生哽到喉咙里,他再又不满,也只能让哽在喉咙喉咙里的气性自个儿炸了,他乖乖行礼退下,但走前,还是用眼神警告了吕雉。
吕雉觉得他简直有病,临到他走,还不忘给个白眼。
蒙恬顶着这白眼,有气难出,快步走出殿外,大步流星,一出好几里正巧碰巧李信给吕雉挑马,他身边还围着当初围剿嫪毐的士兵,他们都因为这一战受了大赏,极为高兴,加之当初吕雉身先士卒,指挥得当,他们现在对吕雉观感极好,不断给李信提建议,告诉他雍城储备的哪个战马更好。
蒙恬见秦国的将士们昏了头似的叽叽喳喳为吕雉挑马,摸了摸头顶看不见的白眼,差点气昏过去,他像当初李信一样莫名其妙,大步走上前,瞪了他一眼,骂道:“混账!”
李信正挑马呢,闻言,转眼,眼神顿时一凉,他拍了拍身边的战马,问:“想打架是不是?”
蒙恬正愁气没处发呢,他痛快地拍了拍腰间的剑,喊:“来啊。”
身边的将士们见有热闹可看,把严明的军纪抛之脑后,在一旁起哄道:“来啊来啊,我们要看看到底是李小将军厉害还是蒙小将军厉害。”
“算了吧,”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蒙小将军你别打了,你打不过李小将军的!”
此话一出,这架不打也得打了。
幸得李斯路过,不然这俩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真要莫名其妙打起来,他拉住蒙恬,喊道:“军中禁止私斗,你想挨罚是不是?”
蒙恬不满道:“是他要跟我打的!”
李斯于是去瞪李信。
李信也在气头上,他拱手朝天道:“好啊,既然如此,我们干脆去征求王上同意好了,顺便让王上评一评,到底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评什么评,都给我滚回来。”
奈何这两个将门出身的年轻人哪里是李斯拉得过的,没长心眼的蒙恬甚至还要拉着他添乱去:“不止王上,长史也要为我评理!”
李斯哪想掺合,他拼命往后躲,蒙恬却拼命去拉,正在他们拉扯间,殿内嬴政将手中的竹简放到桌子上,打量着吕雉的模样,而后问:“你看过陶朱公和管子的书?”
吕雉拱手,这回行了个正统的秦礼,回道:“幼时,民女家底还算殷实,家中购入不少出自稷下学宫里诸家的著书,侥幸看过一些。”
嬴政见她行秦礼,又听着她这转变的自称,睫羽微颤,态度明显和缓,道:“你既然出身齐国,又因太原一战沦落贱籍,身世飘零,自身尚且难保,怎么忽然关心我大秦的天灾来?”
吕雉回道:“民女是黔首,是庶民,对我来说,家业在哪,家便在哪,王上厚赏于我,让我在秦国不但有片瓦安身立命之地,还有荣华富贵安度余生……”
她顿了顿道:“那我如今便是秦人。”
“既是秦人那就当为秦人着想,”她道,“而今关中灾雪不断,延误春耕,届时秋收,关中子民若颗粒无收,不但前线告急,关中也要饿死人了。”
“天灾年间,饿死人是常有的事。”
“王上所言不错,不止天灾要死人,战争也要死人,这都是寻常的事没什么稀奇的,反正,只要秦国有源源不断的胜利自会迎来源源不断的土地,有了土地便有了粮食,于是秦国国富兵强……可是,”她话锋一转,反问,“王上觉得肥沃的大地上为什么能够不断生产粮食呢?”
嬴政双手抱胸看着她,他还是第一次听妇人之仁。
可惜,不管是礼,还是什么仁,在这里,在秦国,没有任何用。
秦国要的是争霸,要的是在这不断的兼并战争里获得胜利。
吕雉见嬴政不应,也不焦急,她也不像是诸子百家一般非要向君王宣传自己的思想,更何况她觉得,像她这种出身市井的妇人也没什么值得彰显的思想值得她冒着风险向秦王劝谏的。
嫪毐之乱后,秦国会陷入短暂的内乱,各地的兵士会调回国中陆续平叛,而关中灾荒会加剧收紧边疆的兵力,这对秦国显然是不利的,若是有好的办法缓解关中灾荒,秦王不可能不纳谏,而她只是想借着这次天灾之机,给自己继续积攒屹立于秦国的资本。
于是她面色如常,继续道:“王上不喜欢听这个,没关系,我们讲点别的,当初武安君以人屠之名闻名列国。”
“伊阙之战,歼灭二十四万魏韩联军。”
“鄢郢之战,歼灭十万楚民。”
“华阳之战,歼灭十五万魏赵联军。”
……
她抬眼看了嬴政一眼,缓缓道:“以及长平一战,全歼赵军主力,四十五万。”
“武安君此举是为了借着战争震慑列国,战争的恐怖蔓延,武安君的时代里,他的剑所指之处,无人敢敌秦国。”
“可,除此之外呢?”
“诸侯的战争间,目光总是着眼在一时的领土之争,可是今日他费力夺得五城,明日又被人费力夺回五城,这五城来回转手,谁也没有讨得好处,反而损失了人力和财力,给了他国可趁之机。”
嬴政的神色总算有所动容。
吕雉见状,又道:“我想,武安君之举不在于一时城池之争,而在于人力之争。”
“大规模的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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戮之后,敌国短时间内再也没有可以耕战之人,自然而然,也就不敌秦国了。”
“王上对庶民虽然不以为意,但民女斗胆进言,”她抬头,坚定道,“在这一场场战争中,最不重要的是庶民,但最重要的也是他们。”
“王上试想,如果家里没有了柴,那大火无论王上座下的臣子想尽什么办法,烧得起来吗?”
“说的不错,”嬴政终于给予了肯定,“关中灾雪一下,遭殃的不仅是秦民,也是前线秦兵的粮仓。”
他拿起沉重的竹简,道:“所以,你想的办法就是借调蜀地的粮食?”
“用一个地方去平另一个地方的窟窿,亏空前线兵士的粮饷?”他道,“寡人不觉得这是聪明的做法。”
“土地歉收,关中粮价必然飙升,粮商会借机牟取暴利,这一点就算是秦国严厉打击商人也没避免的,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届时不仅是蜀地,关中的子民也会遭殃。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只有不断地往里调粮,增加余量,不只是没有遭灾的蜀地,东方列国的粮草也该入我关中粮仓。”
嬴政半垂下眉眼,若有所思。
“仅仅这一灾年,王上可以试着减免关赋鼓励外国粮商运粮,并鼓励本国粮商经营,以最大程度的确保关中地区有粮可用。”
“王上调蜀地低价的粮食往关中缓解饥荒的同时也能收购蜀地丰盈的木柴、炭火高价卖给受雪灾侵扰的关中,充盈国库,士庶大多手中没有钱币购买,真正出钱买这些的都是王公贵卿亦或是地方豪强……也该叫他们出出血。”
嬴政抬眉看向她。
“灾年可施以士庶恩德,减免关中本年的田赋,弛山泽之禁,并特批暂缓田律的罚则,给他们留有余地,另外,不管是减免的田赋还是赈灾济贫的粮食不该让庶民白得,雪灾过后不管是挖渠还是修道都是必须的,另外还有雍城的修缮工作,这些都要人,王上可以征调这些灾民以劳役抵田赋和灾粮。”
“届时不仅大秦子民会感念王上的恩德,关中的灾荒也可平稳度过,也可减少我大秦的损失,”吕雉拱手道,“这便是我为王上想的良策。”
嬴政拿着竹简,轻轻敲了敲桌子,看向吕雉道:“寡人以为你不过伶牙俐齿,不想竟有治世之能。”
可惜是个女人,不然听了她这番话,以他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这会儿至少也应该给吕雉一个关中县丞做做了。
“不过寡人有一件事很好奇。”
“王上请讲。”
“当年太原一战,你家破人亡沦为贱籍时不过五六岁的稚童,仅仅一个五六岁的稚童不但通读管子,习得粗略的御马之术,”他扬起手,卷起来的竹简哗啦啦地展开,亮出里面利落方正的篆书,“还识得写得秦国文字。”
吕雉一愣。
嬴政问:“这也是你生而知之?”
吕雉垂下眼帘,她还真考虑过要不要收敛隐藏自己的才能,若她是个男子倒是可以虚怀若谷,徐徐图之,但她是个女子,又是个卷入嫪毐之变的齐国女子,除非逃离秦国,不然她想之后无性命之忧,就得张牙舞爪,就得锋芒毕露,与消解秦王怀疑,被旁人盯上刺杀的结局相比,还不如就这样被秦王怀疑着,只要她有才能,又确无损害秦国之嫌,就算是多疑的秦王也会留她性命。
她抬起头,面不改色地玩笑道:“确是民女生而知之,王上已经见识了我的才能,不然,也赏我个上卿做做?”
嬴政盯着她,良久,见她毫无动摇之色,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将竹简丢掷案上,问:“你叫什么?”
“民女吕雉。”
“可有小字?”
“……母亲起过,叫乐盈。”
“母亲起的?”嬴政冷道,“寡人看你是现想的。”
吕雉张口,正要否认,嬴政打断了她,道:“寡人会派人护你至荥阳,也会吩咐当地的县尉护你余生平安。”
吕雉趴伏在地,行了大礼,拜谢后离去。
嬴政看着风雪里她远去的背影,转过头去瞧那案上的文书,本要吩咐人来收,却又听外头吵闹,起身走出去,却见李信和蒙恬中间夹着个平日里庄重自持的李斯。
李斯显然被这俩半大的小子折磨得不行,咬牙切齿地一声一声喊:“停下!停下!”
远方,本该离去的吕雉从战士手里接过赌赢的战马,见此情景,转过身来,不顾身份地跟着将士们哈哈大笑。
嬴政还没在军纪严明的军营里听过这么爽利开怀的笑声,他转过头,看了看乐不可支的吕雉等人,又看怒气冲冲的李信等人,再抬头看了看灾雪,揣了揣手,勾起唇,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18.嫪毐之乱
李信和蒙恬均因为妄图私斗挨了罚,李斯整理形容,狼狈地骂完一个接着一个。
两人低着头,诚恳认错,坚决不改,不时用眼神挑衅对方。
一个想你蒙受祖宗荫蔽,世禄秦粮,竟然伙同齐女,哄骗王上,真是罪该万死!
另一个想若非你祖父战死沙场,为秦国鞠躬尽瘁,你这傻子能被王上钦点到身边侍候,做君王近臣?
“还在瞪!还在瞪!”李斯的胡子都乱了,指了一个又一个,“非要打起来不可是不是?!”
“还征什么六国,图什么霸业!”李斯甩了甩袖子,怒道,“我看自家人打自家人得了,枉费前人心血!”
李信毕竟是少年,被长辈训斥,心里当然不高兴,但也不好驳斥,他别过头当做没听见。
蒙恬跟李斯相处已久,打心底里佩服他,拉着他的袖子,这会儿便开始告饶:“长史别生气,我不打了,我认罚的。”
嬴政坐在桌案边,撑着头看他们俩闹了许多,见蒙恬告饶,轻笑一声。
屋子里吵吵闹闹的氛围顿时停滞,三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似是没想到他会笑,也在揣摩他究竟是在高兴的笑,还是冷笑。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李斯奇道:“王上因何事发笑?”
“无事。”嬴政平复了笑容,道,“两位将军就不必像个弱稚孩童一般将寡人当作兄长主持公道了,下去领罚吧。”
李信和蒙恬对视一眼,拱手应诺。
待他们走后,嬴政将桌子上的竹简递到桌案的另一边,对李斯吩咐道:“劳烦先生先行回一趟咸阳,将这份文书交予吕相。”
李斯茫然,他走上前,收敛了桌上的文书,还没打开看,就瞥见几眼管子的言语。
“是吕雉写的。”嬴政坐直了身子,答了李斯的疑惑。
李斯知道著者后,慢慢皱起眉,思量许久,他劝道:“王上,此女出身齐国,又身负才学,必不是什么简单的奴婢,如今秦廷、列国局势都复杂,请您戒备小心。”
“寡人知道。”嬴政双手抱胸,“所以才叫先生将此份文书交予相国,看看他要怎么说。”
李斯一愣,又听嬴政讥讽道:“顺带恭喜一下他,吕氏又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李斯明白过来他的意图,松了口气,拱手应诺,退出了殿中。
走进雪中,他打开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皱越深,这并非是吕雉所写之物不好,相反,是太好了。
好到背离了秦国重农抑商的国策。
管子的轻重之术几乎被她用到了极致。
以商富民?可笑,引商贾调粮使其从中获利,不过是在流利在外,资敌弱秦。
刑罚宽减?法令不行,罪刑不致,庶民何以知惧?有罪不罚或者轻罚,庶民反倒会得寸进尺,于灾年犯上作乱,灾年人性之恶只会更大,礼义牵制不得,唯有严刑峻法才得以治。
但这里头也并非没有他赞同的观点。
贵卖物资,削贵族豪强的财富以利国;以工代赈,控流民滋生,又尽快推进雪灾后国家建设事宜;统一买卖调度,有为秦国稳定秩序。
李斯慢慢合上竹简,呼出一口冷气,想,这样的人物就算是个女人,在嬴政手里也迟早会坐到高位,但她身世复杂,如今列国彼此间都在安插间谍,秦国缺少本土人才,朝中治世之臣几乎都是外国不得志的士人,嫪毐之变后,这显然变成了个摆在明面的忧患。
用她太危险了,而且……
李斯想起吕雉立下奇功又舌战众人,想起她和嬴政血衣交叠的瞬间,想起嬴政开怀莫名的大笑……
而且,他想,她是一个可能动摇君心的女人。
李斯不认为嬴政是个会为了女人罔顾霸业的人,但是,一个深得君王宠爱的家伙能带来的影响太大了,他不得不防。
在这之后,当他从蒙恬那里得知嬴政特地从军中调人护送吕雉,又授予她县尉护她余生的文书,防备之心直接升腾到极点。
蒙恬见李斯脸色难看,深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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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喃喃道:“真不知此女有何魅力,竟叫王上亲自下令保护。”
李斯看着这质朴的少年,暗道,你懂什么,单凭他手里要送往咸阳的文书就已经足够王上高官厚禄养着她了,更别说简单的保护了。
蒙恬见李斯不言,他眼看着宫中内侍往吕雉远行的车马上搬运赏赐,忿忿道:“王上对她这么好,此女不但不感念恩德,还对王上有了不轨的心思。”
李斯顿了顿,转过眼看他,这一眼把蒙恬看得相当开怀,他心中的憋闷总算有了出口,他道:“长史!此女其貌不扬,既不会跳舞又不会唱歌,一点不符合王上的喜好,她这样的人竟然没有自知之明,向我打听王上喜好,我怕她是想飞上枝头,做我大秦王妃。”
李斯果然脸色更加难看了。
蒙恬莫名心情大好,还要拉着李斯诉说吕雉的不好,结果李斯没理他。
“长史,”他认真地问,“你说她这是不是痴心妄想?”
李斯终于开口:“你懂什么?”
“啊?”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的魅力不在于是否像个女人、或者男人。”
蒙恬不懂:“那在什么?”
李斯眼前是吕雉艰难求生的种种:“在,不管历经何种磨难,依旧昂扬向上,生生不息。”
蒙恬心念一动,转过眼去看远处吕雉的马车。
身边的李斯却手里拿着竹简转头就走了,留下他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李斯原想将她丢到远离关中的秦国边境就算了,但没想到现下竟成了不得不防的人物,他找到原先他指派好要护送吕雉前往荥阳的人,并施以重金贿赂,然后道:“荥阳乃是秦韩两国交界的地带,战争频仍,死在里面的人不计其数,不管死了谁都没什么稀奇的。”
“待你们将她送到荥阳,一旦荥阳有战乱,不要给她说话、挣扎、奔跑的机会,”李斯的手从宽大的袖子笔直地伸出,做出铡刀的样子,冷声决然道,“请务必要她尸首分离,命断荥阳。”
19.衍氏之变
关中的风雪不停,吕雉先后告别了赵高、李信后,终于搭乘着马车朝着荥阳而去。
马车经过天险函谷关,一路沿着黄河东行,直到走过风雪之外,走到秦国东边的边境上,才算是走到荥阳。
荥阳位处黄河之畔,水土丰美,位置险要,是关中外扼制山东诸国重要的关口,庄襄王时秦军东出函谷关拔韩国城皋、荥阳并于此处设县,成为秦的都城。
秦国有许多边境,荥阳位处中原,算是最繁华的一个,城中偶有商贩叫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吕雉掀开车帘,昂着头,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热闹的城市,听到身边的侍从道:“吕姑娘,荥阳到了。”
吕雉应声,拿下自己的通关文书和照身贴交予检查的官兵,而后在他们的指引下见到了县尉,县尉姓冯,不苟言笑,寡言少语,十分谨慎,他检查了秦王的文书,没有多看吕雉,便低着头带她去所封赏的土地。
此处土地上还附带着一间破旧的宅院,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这怕是荥阳战前某个韩人的屋舍,吕雉带着侍从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吩咐他们用剑利落的砍除田地上的杂草,待到太阳快下山,屋子才勉强打理出来,吕雉派人去城里买了酒菜和一应生活物品,铺设出足以手下人住的地方后,吆喝他们一起吃饭。
秦国贯彻重农抑商的政策,刑律又比较严苛,上行下效,秦吏贯彻的也很彻底,但民众对“法”对“律”不懂也不清楚,经常一不小心就犯下重罪,是以原来秩序井然的法在秦国乡里成为一种恐怖而无形的怪物,庶民们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别说在这种风气之下行商了,他们连与人来往出行都小心翼翼。
所以城里能聚起来的商人大多不是秦人,而是游行列国,贱买贵卖的游商,物资真不算丰富,买来的酒菜也好,生活物品也好,只能算得上粗陋。
吕雉找了个木板当桌子,将粗陋的酒菜放在桌上,边吆喝着他们吃饭。
他们点头应诺,接过酒菜,谢也不道,也不理会吕雉客气的寒暄,默默吃,屋子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哑然的氛围。
吕雉原本热情的言语对上他们这样的态度也逐渐没了意思,她撑着头,看着他们吃了会儿,然后带上酒和干饼同屋外的红马坐在一处去了。
“相处日久,还如此谨慎漠然,”吕雉摸了摸红马漂亮的鬃毛,低声道,“秦律严苛,连带着秦人也变得没意思了。”
说罢,她感觉有视线落到她身上,回过头,对上了屋里看过来的侍从,无奈地笑了笑,头偏过来抵在马脑袋上,小声说:“你说,他们是在保护我呢?还是生怕我是什么鬼间谍,监视我呢?”
吕雉打算利用他们度过第一轮春耕,就想办法让他们滚蛋。
接下来的几日她贯彻了这一想法,不但让他们除干净了地里的杂草,还他们将地里里外外犁了一遍而后又撒种浇水施肥,紧赶慢赶上将要过去的春耕。
在此期间,她也没闲着,抄着手,踩在阡陌上,不时勘探描摹此处的地形。
她年轻的时候经历坎坷,下狱被囚都是经常的事,因此养成了谨慎的性格,不管一个地方安不安全总要四处巡视,将地形人情摸熟了才放心。
她住的地方二十里外有一鸿沟,连通一条湍急的河流,鸿沟内外河网交织,芦苇高高荡在河网之中,吕雉找个了高处往远处望,看到了远处另一座城市,她疑惑地皱了皱眉。
往回走的时候,她感觉有被人盯着了,以为是侍从们追上来了,但回头一看,看见的只是普通乡民。
她上前一步,扬手,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正想朝他打听这里的情况,就见那几个乡民拿起农具匆匆忙忙的离去,走前不忘警惕的多看了她几眼。
吕雉继续疑惑,但站在原地没多久就见几个穿着相似的青年气势汹汹地拿着铜制农具朝她杀来,吕雉不明所以,恰好又身无长物,只得高举着手示意投降。
他们拿着农具叽里咕噜地说:“哪里来的人?!”
吕雉讪笑,拿出照身帖,道:“乡亲们,我也是秦人,是最近迁到这里的。”
“谁跟你是乡亲?”他们夺过吕雉手里的照身帖,看了看,但这里识字的人几乎没有,大家都看不懂,对照着照身帖上的小像,凶神恶煞地说,“你跟上头的人长得也不像!说!你这照身帖是不是偷来的?”
“呃。”吕雉解释道,“可能最近生活比较好,长胖长高了。”
“听她胡扯!”他们抄着古怪的乡音,道,“快去叫啬夫将她抓进去!”
谢天谢地,这里的啬夫识字,他举起照身帖看了几眼,眉上的黑痣随着他夸张的动作,一扬一动的搞笑的很:“就你叫吕雎?”
得了吧,这个识字也不多。
“大人,是雉,不是雎,”吕雉讪笑着解释道,“鸡和鸟差别还是挺大的。”
那啬夫吹胡子瞪眼:“就你话多!我看你最可疑!”
吕雉无奈继续道:“大人,我真是迁到这里的秦民,我还有秦王亲授的爵位呢,怎么会是可疑的人。”
那些青壮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看了看看不懂的照身帖又看了看,窃窃私语:“女人还能封爵呢?”
啬夫闻言笃定道:“这照身帖怕是伪造的。”
“就算不是伪造的,”他道,“你在此处四处游荡意欲何为?”
“我在乡里走走不行?”
“当然不行!在秦国无故游荡是犯法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算逃亡的罪人?”
吕雉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当初大秦一统,沛县因为远离关中又曾是楚地,秦法松散,连刘邦都知法犯法私放刑徒,别说她这不知道坐了多久牢的亭长夫人了。
吕雉没理,更说不清楚,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是秦王亲授的公士。”
“管你呢!”啬夫唾沫乱飞,“秦法之下,你就是王公贵族我也不敢放了你!”
说罢,他就带人压着吕雉去了城里府衙里,吕雉望着变得遥远的土地,怅然地喃喃道:“怎么又要坐牢了。”
这回找谁捞她比较好啊。
在吕雉头疼时,咸阳的叛乱终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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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从雍城回到了咸阳。
吕不韦和昌平君熊启皆在队列之前,携咸阳百官迎秦王。
百官之外还有嬴政从各地调来的兵卒,算来共有二十万大军,此时他们的精锐正两列排开在咸阳宫大殿外,而大殿内又整齐排列的一列列身披铠甲神情肃穆的禁军。
吕不韦和昌平君站在诺大的殿外,快步前趋,拱手附身,顿首,喊道:“恭迎王上。”
嬴政听着外间二十万秦兵高呼大王,利落地掀开车帘,从车上走了下来,低头,瞧吕不韦和昌平君仍在行礼,走上前去,将熊启扶了起来,转过头,居高临下地对着吕不韦道:“仲父何须多礼?”
吕不韦一顿,缓缓起身,看到他扶昌平君的手,心思几转,手上的礼仍未收,只笑道:“老臣忝为仲父,于公是辅政之臣,于私仍是先帝旧臣,于公于私,都是大秦的老臣,礼数怎敢有亏?”
“只是臣毕竟是老了,恐怕动作比不上年轻人利索,拜的慢了、迟了,王上多多担待。”
嬴政瞧着他,见他始终没有收礼,便伸出手将他扶起来,道:“仲父免礼。”
吕不韦“欸”了一声,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而后亲昵地拍了拍嬴政的胳膊,道:“王上亲政乃是大秦之幸,也是臣期待已久。”
嬴政瞥过眼看他,见他笑眯了眼睛:“王上真是长大了。”
嬴政松开了手,吕不韦身体稍微滞空,晃了一下,而后又站得稳当。
嬴政走在前头,走进大殿,走过整装肃穆的秦兵,对着昌平君道:“烦请昌平君说明一下如今咸阳的状况。”
昌平君拱手应诺,解释道:“王上高瞻远瞩,咸阳县兵及宫中禁军早就做了迎战的准备,嫪毐的乱军攻向咸阳时,我等死守,将乱军拦在城外,后臣又带领一队兵士从后包抄与王上从各地调来的兵士汇合,前后夹击,将乱军通通斩于马下。”
“只是……”他顿了顿,道,“嫪毐权倾朝野,在郡县各地皆有举荐的人才,即便击灭了主力军,还是怕有隐患。”
嬴政边走边吩咐:“向全国下令,凡与嫪毐为一党者,如卫尉竭、内史肆、中大夫令齐等亲信皆枭首,其余人等,轻者罚其为我宗庙服役三年,重者夺其爵位,迁徙蜀地,流放房陵。”
“至于嫪毐,”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之上的大殿,眯起眼睛,道,“判其车裂示众,灭其三族。”
昌平君应诺。
他们终于走到大殿上,嬴政坐上王座,众官也皆入座。
“列国对我大秦虎视眈眈,嫪毐之乱必须尽快处理干净,诸位有什么想法皆可畅所欲言,向寡人言明。”
说罢,他看向坐在身边的吕不韦,问:“那么,仲父可有什么意见?”
众臣于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暗叹一口气,低下头,朝着秦王俯首,道:“老臣谨听王上吩咐。”
昌平君见状,也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肃杀的风雪飞扬,秦王亲政,咸阳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20.衍氏之变
吕雉正头疼谁能来捞她的时候,刚巧在府衙里瞧见打算练兵的冯县尉。
吕雉手上铐着锁链,被府衙里的官兵拖着被迫前行,眼看着冯县尉带兵就要同她擦肩而过,她往后抻头,整个人也后仰,在官兵们的呵斥声中,大声喊:“冯大人!冯大人救命啊!”
冯县尉听到声音,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到了头上扑着芦苇草的吕雉,吕雉见他转过头来,又喊:“冯大人,王上说了会保我一世平安的,他们现在要把我丢到牢里去受罪,你可得帮我啊,不然你怎么跟王上交代?”
啬夫吹胡子瞪眼:“又在这里胡言乱语,丢人现眼,几位官爷快快把她架走莫要耽误了冯大人公务!”
眼看着吕雉真要被他们拖走了,冯县尉穿戴一身铠甲忙走过来,拉住了激动的啬夫。
啬夫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朝他解释道:“冯大人,此女在乡间形迹可疑,鬼鬼祟祟,就算不是敌国间谍,也怕是罪奴,乡民们不敢受她牵连这才赶紧向我举报,要我将她带到府衙中来。”
冯县尉于是皱着眉看向吕雉,吕雉也头疼地很:“我只是在乡间走走。”
冯县尉摇了摇头,叫她拿出身上的通关文书,然后给啬夫和在场的秦吏看了一眼,待到他们都倒吸一口冷气,确认吕雉是秦王亲授爵位的女人,分封的田地也确确实实在这里后,目光顿时变得清澈很多。
冯县尉这才道:“吕姑娘出身齐国,不通秦律,诸位见谅,还请将她放了吧。”
虽然他这么说,在场的秦吏还是没有敢放她的,秦法的威严谁也不能侵犯,当初秦惠文王的叔叔,大秦的大良造赢虔不也因为触犯秦法受了劓刑?王公贵族尚且如此,何况庶民?走上街看一看,打眼看过去总有人因秦法少个耳朵,缺个鼻。
冯县尉便又道:“吕姑娘刚为王上立下功劳,王上破例为她封爵,这样的人,即便她不小心触犯了秦律,要罚也当奏明王上,我等万不可擅自裁决。”
“再者,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不管是游荡逃亡,还是间于秦国的罪名,都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吕姑娘可暂行看押,待事情确定后再做决断。”
言罢,秦吏们这才悻悻作罢。
他们拆了吕雉身上的刑具,将她交到了冯县尉手中,冯县尉当着他们的面将吕雉带进了大牢。
冯县尉边走边道:“姑娘见谅,秦法中有连坐制,他们也是担心被牵连其中。”
吕雉回:“我晓得的,今日确是我行事不妥了,但我绝没有触犯秦律,还请冯大人明察。”
“姑娘客气,”身边的狱卒拉开了门,冯县尉做了请的姿势,“劳烦姑娘稍微在此处忍耐片刻,我自会带人查明真相,还姑娘清白。”
吕雉到底还是蹲了大牢。
但府衙中的秦吏效率很高,很快就调查了事件前因后果,确认了吕雉没问题后,立即将她放了。
冯县尉亲自将她放了出来,许是这一来一回间手上的事处理完了,冯县尉看起来明显轻松许多,吕雉见状便同他聊了起来:“若我真事犯了流亡之罪,依秦律该如何处置于我?”
冯县尉想了想道:“其实我对秦律也不算是熟稔,不过荥阳处理过许多起类似的案子。”
他指了指牢房里某个位置,吕雉打眼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抱着孩童形容狼狈的女子,冯县尉在一边道:“她本是韩人,夫君也是。”
“这些年,因处在秦韩边界,荥阳归属总是不定,只能大致以鸿沟为界分成南北两部,黄河以南鸿沟以北的位置便归秦人,鸿沟以南便归韩人。”
“不过这个界限也是不定的,有些时候秦人的占地更多,有些时候韩人的占地更多,战争频仍,这里的人有些时候是秦人、有些时候是韩人,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冯县尉道,“有的人会选择做韩人,有的人就选择做秦人。”
“也不对,”冯县尉叹道,“很多时候,做秦人并不是选择的。”
说罢,他自己都愣了愣,快速看了吕雉一眼,见她面无异色,才悄声道:“是我失言了。”
吕雉并不在意他的警惕和不安,自顾自地猜想道:“所以她被划成了秦人,但不想做秦人,所以逃向了南边,但是没有逃掉,所以受了笞刑?”
“那她夫君呢?”吕雉道,“跑了?”
冯县尉点了点头。
吕雉莫名冷笑一声。
冯县尉看了她一眼。
转个弯,两个人快要走出牢房,吕雉忽然道:“冯县尉听着口音像是韩人。”
冯县尉一僵。
“我父亲是游商,为了讨生活,周游列国,他其中有个朋友就是韩人,”准确的说是她的美人朋友,吕雉走在光阴交织的牢房门口,道,“我幼时听过。”
冯县尉看着吕雉脸上一边光明一边晦暗,沉默片刻,温和道:“我是个韩人,但这没什么值得隐藏的。”
“正因我是个韩人,才能受职在复杂的荥阳,站在姑娘面前,”他又道,“而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而不是朝中别的韩人,就足以证明我的忠诚。”
吕雉闻言,哈哈一笑,道:“秦国爱才,列国之间多少士人来到秦国皆都如愿以偿。”
“商公、张子、范叔,还有吕相,有哪个是秦人?”
“冯大人是忠诚的韩人,”吕雉拱手俯身,行了秦礼,“那我便是忠诚的齐人。”
“今日多谢大人相助,还不知大人姓名。”
“姑娘客气,”冯县尉回礼道,“在下冯去疾。”
吕雉闻言一愣,随即笑开,走进阳光里,背着手望着荥阳黄昏的天,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以后要多多麻烦冯大人了。”
荥阳晴朗,春耕忙碌,生机勃勃,咸阳却白雪皑皑,阴暗晦涩,杀机四伏。
嫪毐车裂咸阳,群臣观礼,吕不韦也在其中,只见兵士拉着五匹烈马分别向外走,本躺在地上的嫪毐逐渐地被引力拉了起来,然后慢慢的悬空。
嫪毐披散着头发形容狼狈,眼睛不断转着,看着在场每一个人,终于,他浑浊已久的眼睛在盯见某个人时迸发出灼热的目光。
那是吕不韦。
“吕相!”嫪毐喊道,“吕相啊。”
吕不韦在秦廷中浸淫多年,门客舍人无数,保举了不知道多少人,权势滔天,即便大家嗅到了如今形势不对,也不敢直视他去,他们都紧张地看着正在行刑的嫪毐。
吕不韦漠然地看着嫪毐,他这辈子后悔的事少,举荐嫪毐又不能及时杀了他算是一件。
嫪毐闹出大乱,嬴政刚刚亲政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放过,与此相关的所有人,他都会动手,届时,他与赵太后的私情,包括举荐嫪毐祸乱宫廷的事就会传出整个秦国,他在秦国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也会宣告终结。
嫪毐看着他的漠然,联想自己现下的处境,悲愤又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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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他挣扎着从束缚他的绳索里爬起身来,仰起头道:“你我自相残杀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还不是让秦王那小子渔翁得利?早知道你我该早早联手,换一位听话的新君,你做你的辅政大臣,我做我的长信侯,互不干涉。”
众臣哗然,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昌平君皱起眉,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隐到人群里。
吕不韦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即将到来的死亡、被灭族逼疯的家伙,心里想,这小子不是疯了,而是想拉我下水。
他问身边人:“行刑之前为什么没有割掉他的舌头?”
身边的舍人满脸羞愧,但又奇怪:“属下早就吩咐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牢狱里的人没有执行。”
吕不韦沉思片刻,恍然道:“看来他早就带人去过了。”
嬴政正式亲政之后,不只是从他和太后手里全权接过秦国政务,还拥有了秦国全部的军权,而今,更有二十万得他调令不肯离去的秦军徘徊在咸阳,谁敢拦他,又谁敢阻他?
绑在身上的缰绳已经绷紧了,嫪毐忍痛还在那边叫嚣:“吕相,你真糊涂,你想做姜太公,做伊尹,可也不想想哪个辅政大臣能像你似的做到太后床上的!”
“你可真是贱啊!”颈部倒挂,嫪毐再抬不起头来了,他脑袋悬空,望着咸阳的雪,继续喊,“早在邯郸之时,早在王太后与先帝认识时,你与她便已有私情,旁人都说我做秦王假父大逆不道,让自己的孩子登位痴心妄想,但我看你啊,”
“我看你啊,”颈部的绳子太紧了,他只能发出气音,“你倒是不痴心妄想,你是偷梁换柱,胆大包天。”
剧烈的拉扯间,嫪毐的头与肩部终于分离,可惜分离不是那么干脆的事,连接头与肩一些脆弱的血肉仍旧相连,于是他被痛苦驱使得不似人的声音仍然可以发出。
“叫什么嬴政、赵政,”他不甘地瞪大眼睛,“他该叫吕政!”
这颗可恶的头终于断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观之嫪毐,显然不对,他这疯狗真是逮谁咬谁了。
他不但不想放过吕不韦,连秦王也不想放过。
头断以后,双手也断了,再过了一会儿双腿也断了。
那颗可恶的头脱离了缰绳,咕噜噜地滚啊滚,滚啊滚,竟滚到吕不韦的脚边。
他还在瞪他,双眼漫着血丝,好似还未死透。
吕不韦脸上的漠然转瞬间变成可怖的阴鸷,他抬起脚,死死踩在嫪毐的脸上,心里唾骂道,你这孽畜!你这条养不熟的畜生!坏我大业,想要毁了我,想要借他的手毁了我!!
你胆敢让我散尽金银,做灭族的亏本买卖!!!
吕不韦抬起脚,狠狠地一脚又一脚碾下去,怒不可遏之下,不但把嫪毐的头踩烂了,自己也差点摔倒,身边的舍人忙扶住他,昌平君也抓住了他的胳膊,叫他冷静。
“相国,”昌平君的声音平静冷冽,“王上下令,嫪毐的头要传示众人。”
吕不韦喘着粗气,低头看那颗可恶的头,发现早已经被他踩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身边的秦臣诡异的静默,天边的雪落到他的鬓发间,让一个作势要名留青史,流芳百世的狂人瞬间白发苍苍。
“相国,”昌平君见吕不韦鬓发纷乱,目光狠戾地瞧他,默默垂下眼帘,又道,“嫪毐已除,王上说,他会在咸阳宫里等你。”
21.衍氏之变
从牢里坐了半天又和冯去疾聊了半晌,吕雉总算明白李斯给她分了个战争频仍的烂地方。
这种地方就算水草肥美,土地肥沃又如何?最后涨的都是军粮,跟他们这些庶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而今秦国因为嫪毐之乱发生了内乱,边境的秦军抽调了大半去应付国都咸阳的战乱了,边防薄弱,一旦发生战争分给她的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做数呢?
何况荥阳至今,秦国还没有实控,和韩国不过南北分界罢了。
吕雉承载着马车回到乡里,拥抱了候在门口的红马,安抚地抚摸着它的鬃毛,侧过头蹭了蹭它温热的皮肤,却满脸忧愁。
什么秦人、韩人,肉食者鄙,她不管到哪里去都是庶民,根本就不在乎。
她就想等到这一轮春耕过去,熬过夏天,熬到丰收的时候,种出满地的金麦。
这也是她重新做人的理由。
就这么简单。
就只有这么简单。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刚刚冒起绿芽的土地上,吕雉蹲在地上用手去丈量大地,又想,秦法严苛,她又不精通秦法,或许一不小心就又触犯了秦律,今天是幸运,但明天呢?后天呢?
她虽身有爵位,但若是真正犯了法,区区一级公士之爵又能抵消的了多少?
李斯受嬴政之托给她分地,却分在这等复杂的边境,就是等着她失地,不不不,没有那么简单,她皱起眉,收回手,回忆起当初李斯的说法,依他的说法,秦律之下女人不得封爵,但嬴政真给她封了爵位,虽然并无实权,但毕竟违背秦法,秦王在秦法之上,无所谓,可是她呢?
李斯最在意的可就是秦法。
把她分到这种地方,她真是不得不想想他的险恶用心了。
“唰”的一声,房门忽然被打开,吕雉警惕地转过眼去,眼睛里晕着残月折射的冷光,撞上了面无表情的侍卫,两两相望,侍卫拱手道:“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吕雉眼中的冷光还未消去,但用笑容掩饰,她笑眯了眼睛:“好,真是多谢提醒了。”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看远方的芦苇荡,又转过头回到房间里,平躺在房间里,望着屋舍的房梁,又想,她以前因嫪毐之乱困于秦国为了求生也想不到那么多,但现在李斯虽说将她分到此等兵戈频仍之地,也恰巧是最好逃脱秦国的地方。
她想到今日看到的那个韩女,歪过头,想,韩国户籍管理不算严格,她只要能带着财产逃到韩国去,贿赂一下当地的官吏就能很轻易的定居韩国。
不对不对,韩国也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韩国位处几国中心地带,夹缝求生。
那赵国呢?也不行,而今战国七雄,唯赵国还能同秦国相抗,简直是秦国东出的最大阻碍,一旦嬴政把手里的东西处理干净了,肯定是盯着赵国打。
她于是又想齐国、楚国,尤其是齐国,齐国富庶安宁,未经战乱,是最适合种地的地方,只是……她本就是从齐国来,若要待到齐国被灭,六国一统,然后呢?又等到短寿的秦国和无尽的乱世吗?
她翻了个身,想到了刘邦,忽然烦躁得不愿再想了,她紧闭上眼,阴间鬼主无奈却嘲弄的语气在耳边回荡。
“帝灵不得入轮回,就算我帮你强行入了轮回,但你可就不一定能以帝灵之身回归了。”
“我会怎么样?”
“你会忘却前世今生,”他指着地府里浑浑噩噩、没有形状的游灵,“同这六道轮回的生灵没有任何区别,我想,这跟真正意义上的‘死’也差不多了。”
“……”
“你真的只是去种地的?”
“……对。”
“好吧,”他无奈的叹息声落到吕雉耳朵里异常讽刺,“我如你真正所愿。”
……
吕雉侧着身,蜷缩成一团,烦躁又痛苦地紧闭着眼,紧皱着眉,竭力遏制自己的纷乱的思绪,不再去探究无尽到让人厌烦的乱世和鬼主那令人躁郁似是而非的言语。
待到这些念头逐渐退潮,天边的月亮已经轮转到下一日初晨。
她摁着沉重又隐隐作疼的头颅,默默清点嬴政赏赐给她的财物,除去分给赵高的二十五万,她手里还有二十五万赏钱,这些赏钱皆是秦国通用的钱币,秦半两,拿到外国不能通用,幸好她早就考虑到重量和用途,早早把手里的赏钱大半换做了金子。
现在手里剩余能用的赏钱也够普通人家数年的生活。
吕雉拿上这不多的钱载着马车又去了城里,她上一次闹了事,除了三两个留下来种地看家的,其余人都跟着她进了城镇里。
吕雉带着他们去酒楼里吃喝了酒菜,又给他们每人买了点衣物,问及家中人口,便又帮忙给他们家里人添了冬衣,侍卫们的神色不见动容,吕雉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夏季过了,转眼就是秋收,今年关中大雪,耽误了春耕,粮食歉收,家里日子难过,若熬到冬天没有冬衣保暖就更难过了。”
“对了,”吕雉问,“你们什么时候走,秋收的时候吗?”
他们拿着吕雉送的礼物,面面相觑,又看着她,脸上那种冷凝的肃穆变成了柔和的茫然。
吕雉也不指望他们说话,她转过身,走在城市稀稀拉拉的商贩间,看到什么买什么,老人的女人的小孩儿的,买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给身后的侍从让他们分了了事。
不过,她看起来花钱大手大脚,但买东西却很讲策略,总的来说,跟这些侍卫家里操持家务的女人没什么不同,拿着东西挑挑拣拣,但是价格砍的又毫不含糊,砍的做生意的游商们叽里咕噜地骂起各国方言来。
“不就是个素簪,”吕雉举起手里的金簪,挑剔地对着太阳打量,“六十铢钱顶了天了。”
“嘿,真是个不懂行的!”游商叽里咕噜骂了一句韩国方言,然后道,“你得亏是在秦地,往南走看看,一枚铜簪知道贵成什么样了吗?六十铢?哼,一千铢也买不到!”
吕雉顿了顿,将手里的铜簪捏到手上,游商急道:“欸,你不买就不要拿啊。”
吕雉身后的侍卫见他要跳过来抢,手默默摸到了剑柄上,游商手足无措。
吕雉忽然笑了一下,她从兜里拿了一大把钱塞到游商手里,哄道:“买啊,怎么不买,别说一千铢,我两千铢都给得起。”
游商拿着钱神色稍缓,吕雉将簪子插到发间,又道:“小郎君,我住在这里不久,家里的粮食吃没了,正要在街上买呢,但还不知道这边粮价多少,我向你打听一下呗。”
游商对上带刀的侍卫心生退意,哪还敢在这里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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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快速收摊一边小声回:“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粮商,反正南边的粮食比北边的贵得多了去了。”
言罢,他收了货物和钱火速跑路。
吕雉看着他跑,若有所思。
她转头去了府衙找冯去疾,但听说他带兵巡防去了,她拒绝了暂行回去的提议,硬是在黄昏时等到了他。
冯去疾一回官府就看见站在门外的吕雉,瞄见了她发间多出来的发簪,正奇怪呢,就见吕雉转过身来,看到他,神情严肃地拉着他,快速道:“南边铜、粮价格大涨,很不对劲,我想,韩人怕是正集结军队要对付我们呢。”
冯去疾愣了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只听吕雉继续快言:“荥阳位置险要又土地肥沃,我大秦在此处设立敖仓作为东进的粮仓,而今因为嫪毐一事,荥阳的边防军调走了大半,边防空虚,韩人若是趁机集结军队,荥阳怕就危险了!”
冯去疾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向吕雉认真道:“多谢姑娘提醒,我这就整备军队,全城戒严。”
说完,他急急要走,却又见天色渐晚,便劝吕雉在戒严之前尽快回家不要在城中逗留。
吕雉见自己的话传到了,也松了口气,让他快走,不必管自己。
然而,她口气没有松彻底,待到了马车上,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什么都没有,身边的侍卫守在两旁,依旧不言不语,她心里收紧,多年宫廷厮杀的经验让她嗅到了他们的异常。
她便问:“秦韩两国怕又要在荥阳开战了,几位是要留在荥阳打仗,还是尽快回关中?”
他们答道:“我等奉王上之命护送姑娘,而今荥阳即将开战,当然要留下来保护姑娘,怎么能临阵脱逃?”
“说起来真有些好奇,”吕雉笑问,“王上是派诸位护送我到荥阳就可以了,还是要一直在荥阳守着我呢?”
没等他们说话,吕雉又说:“诸位都是我大秦好儿郎,是正儿八经的秦兵又不是乞食于哪位大人的门客,保卫大秦山河是为正经,在荥阳守着我一个女子岂不大材小用?”
他们面不改色道:“而今荥阳有难,若冯大人抑或是任何哪位将军有需,我等都会在保护姑娘的前提下,拼杀敌人。”
吕雉摸了摸头上锋利的簪子,笑了笑,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小心。”
“劳烦姑娘挂念。”
马车缓缓驶入乡野里,驶进他们住的宅院中,吕雉下了马车,回了房,快速拿出之前藏好的金子,待到夜深人静时,她偷偷从屋子里起来,发现那些人还一如寻常在小小的宅院里轮岗巡视。
吕雉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趁着夜色,背上行李,轻轻关上房门,拉上红马,快步隐于夜色里。
乡野间不时有拿着火把在夜里巡视的大半相似的青年,吕雉绕过他们,到了差不多无人的地界才快步驾上马南行。
红马快行,带着她穿过平坦肥沃的土地,踏进高高的芦苇荡,踏过湍急的河流。
残月隐于乌云间,吕雉终于绕过鸿沟来到了韩人的地界。
她跳下马,找个隐蔽的林子,坐靠在树上休憩。
她闭上眼,手却缓慢地抬起,抚到头上那枚尖锐的簪子,慢慢道:“谁敢要我的命,我必讨要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