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1、第1章 第1章 青山(一) 不过就是那么一群如湖水一样寂静的青山,只是哪天卷起浪翻起花来,他和他哥恩爱过的那些年华,就还是那么一劳永逸地存在着。 # 2009年,秋深。 孟愁眠刚到云南的第一天就被迫(很乐意)和帅哥同睡一张床。不巧的是他在床上出了丑。 一群孩子背着书包排着整齐队伍走在夕阳里,最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他头上带着一顶当地采茶时用来挡露水的黄草帽,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颠一颠地走着。 “来来来,一起背一下今天学的那首古诗,我听听噶整齐?” 这群孩子大概七八岁,猫狗不待见的年纪却异常听从身后人的话,齐声说好,那年轻小伙子也兴致高昂地给孩子们起了个头:“咳咳,垂虹桥下水连天——” 孩子们摇头晃脑,稚嫩整齐的声音也跟着在山间响起: “垂虹桥下水连天,一带青山落照边——” 孟愁眠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矮山头上冒出来,他来时新潮的白鞋早就被黑土糊得面目全非,每走一步都让他想起自己在书上看到的那些清朝格格们的花瓶鞋,这简直步履维艰啊。 他一边在心里感叹格格们的不容易,一边努力地把腰间的挎包用力往上提了提。 “唰啦!”这一提,黄皮挎包的底直接裂开,他那一包包吃食还有贴身衣物全落了出来。 孟愁眠:“……” “不是说好的进口皮包吗?”孟愁眠绝望地拍着脑门,愤愤不平地抬头望天,抱怨道:“老天爷,你就非得雪上加霜是不是?” 夕阳快要落尽,孟愁眠累了,干脆往山坡上一靠,身下的秋草已经不如夏季长势凶猛,这又是云南地界,那些长得很高的草已经被牧民收割了一半,还有一半被漫山老牛啃去一半,现在这些刚刚长了半截,不刺不硬,躺着正好。 三个月前他不顾老爸老妈反对,偷偷报名了学校里的支教项目,还选了个离家八千里的地方,都说云南好风光,可这雄岭大山真不是人玩的。 原本联系好了村长,说找个拖拉机过来接他,结果从他下火车那刻开始,什么牛车马车,什么水路泥路石头路,他都受了一遭,没见过什么拖拉机的身影,米线倒是吃了好几碗。最主要的是他是个外乡人,一口北京话本地云南人民表示听不懂,双方只能靠“手语加夸张表情”交流。 他累了,不开玩笑的那种。 他闭着眼睛准备原地升天,忽然耳边的草丛发出一阵声响,一根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伸进了自己的鼻孔,他正要睁开眼睛,耳边就响起一个小孩响亮的声音:“徐老丝,这呢有一过死人!” 孟愁眠:“……” 小孩带着惊恐但异常兴奋的步伐飞奔出去,过了三秒钟,小孩再次飞奔回来,孟愁眠睁眼,周围围了一圈人。 十几双大眼睛围在他身边,盯着这个躺在地上,皮肤白净的跟村里新媳妇儿似的男人,小孩们面面相觑,看看孟愁眠又互相看看彼此,这是两方水土养出的两方人。 “臭洋芋,你又吹牛咯,这哪里是死人哩,明明还喘着气呢。”站在孟愁眠右上方的一个小男孩伸手打了一下刚刚飞奔出去乱报信的小胖子。 “我看看~” 孟愁眠正要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头顶,挡住了夕阳,那人带着草帽,嘴里还叼着根草,懒洋洋地弯下腰上下打量着他。 对方开口自带吊儿郎当的口吻,像有什么东西拌在舌头上,还拽拽的,“喔,看着像外地人,迷路了?” 孟愁眠赶紧坐起身子,拍了拍屁股,抖掉身上的杂草,礼貌地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来自北京,这次是要到云山镇云山村云山西路小学支教,这是我的证件。” 对方从孟愁眠手里接过小红本看了眼,看看上面的照片又看看面前的人,笑了一声,说:“哦,原来村长一大早的上借车拉人,拉得就是你啊?” “你知道啊!”孟愁眠两眼放光,像看到了什么救星似的,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激动道:“那就麻烦你带我过去吧,我实在找不到路,也没看到一直再跟我联系的村长。” 徐扶头朝他微微一笑,“呸”得一声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然后对围在周边的一群小屁孩说道:“这是你们未来的老师,问老师好。” “老——师——好!”小孩们按照要求纷纷对着孟愁眠礼貌地弯腰问好,孟愁眠哈哈一笑,爽朗地开始介绍自己:“你们好,我姓孟,叫孟愁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愁眠’。” (孟愁眠:我才不能说是因为老妈我的时候老爸两晚上没睡着,所以叫“愁眠”的) “我叫徐扶头,扶头酒的扶头。”徐扶头礼尚往来地介绍道。 “你好你好。”孟愁眠仰着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眉目俊朗,鼻峰高挺,有些冷相但还算亲和,很高,自己勉强能到人家的肩膀左右。 总之,很帅。 “那跟我走吧,一会儿太阳下山可要摸黑了。”徐扶头让孩子们站好队,按照刚才的要求,继续背诗。 孟愁眠赶紧帮掉在地上的包、吃的还有那些贴身衣服抱起来,肩上在甩上那个堪称塞了一座泰山的包,已经被缀的脖子通红但为了面子,他还要面带微笑,走起路来八面风的样子。 但他的样子实在太过滑稽,还不会走山路,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一个跟在后面的学忍不住揪了揪他们徐老师的衣角,小声问道:“那位老师是不是截过肢了?” 孟愁眠:“……” 徐扶头给小孩后脑勺来了一下,让他好好背诗,然后抬脚上前,从后面托住了孟愁眠大得吓人的包,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我帮你拿。” 孟愁眠本想客气几句,可下一秒他的肩头就空了,那看起来有些瘦削的青年直接扛起了他的包,麦色的皮肤,看着瘦但抬手尽是肌肉线条,他穿着的白色背心随着抬包的动作能看到看到人圆阔的胸膛。 看上去很结实。 “那个我是明天开始上课吗?”孟愁眠虽然一路磕磕绊绊,但毕竟还是带着一腔支教热忱,他兴冲冲上前,跟在徐扶头仁兄的后面。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明天星期六,不上课。” “哦哦这样啊。”孟愁眠有些尴尬,他又问:“那你们平常上课是用方言还是普通话啊?” 对方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上什么眼神,但孟愁眠推测应该不是什么好眼神,他还以为这个人会直接不理他,结果对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当然要说普通话啦,不让他们将来怎么面向世界,走上国际啊?” 孟愁眠急忙点头表示赞成,但他不知道的是整个云山镇只有徐扶头一个年轻老师,在徐扶头上课之前老教师们一直用方言授课,就算读课文也带着很多方言口吻,徐扶头在老教师们都退休后改掉了这个教学行为,除课外时间,学们必须字正腔圆地用普通话朗诵伟大的汉语。 就这样孟愁眠跟着一路背诗的小学还有一位扛着自己超大行李包的徐仁兄来到目的地。 这里不大,整个云山镇都不大,只不过分里外中三层,所以有了镇、村、路的区别,现在是晚秋,云南山高,白天还不算冷,甚至还会热,但是早晨和傍晚都会有很多霜露,这些霜露落在山里,花草,根叶上,要等第二天八九点的太阳出来才会蒸发干净,这样的过程每过一天,村里的秋就更重一分。 云南人管这个因露水而草木花叶变黄的过程叫“炸”,夏繁秋黄。中秋过后就能常常听到村里的老人说着花草树木都被露水“炸”黄的话。 孟愁眠才一进村,一个身穿红色背心,脚踹黄皮胶鞋,头发白一半黑一半的中年男人就对着他跑了过来,激动道:“你就是北京来那个孟老师吧!” 孟愁眠点点头,对方更激动了,“快快快,里面坐里面坐,我今天没有接到你,刚刚还在和村里人商量要不要举着火把找找你哩!” 李村长说着蹩脚的普通话,一半方言一半普通话的掺杂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违和感,周边围上来的村民在边上笑他,被他一声喝了回去。 “老李,他住哪啊?”徐扶头把肩上扛着的大包放下,孟愁眠赶紧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哟,今天多亏了你啊扶头。”村长感激地往徐扶头背上拍了三掌,然后很会来事地分配道:“你们以后就是同事了,村里也没有多余的房子,那个教师宿舍就一间,你跟孟老师商量商量,挤一挤,以后有啥事也好商量啊。” 徐扶头:“……” 孟愁眠不是第一次住宿舍,他在北京上学,老爸老妈经常把他送去寄宿,上下床嘛他很了解的,完全接受这个安排,而且徐扶头这位室友看着拽拽的但人还是很实在的,经过各方面考虑过后孟愁眠表示对一切满意,随后对徐扶头露出一个不值钱的笑容 “我不同意。”徐扶头表示拒绝,理由是:“就一张床,怎么睡?”《 》 2、第2章 第2章 青山(二) “啧!”老李很是无奈地对徐扶头咂了下嘴,开解道:“两个大小伙子挤挤怎么了?” 徐扶头:“……” “徐大爷,您可不要在这时候给我犟小丫头脾气啊。”老李小脚一踮跑到徐扶头面前低声恳求,徐扶头臭着脸,老李打感情牌:“就当是为了孩子们,人北京来的!见识广啊,让咱村孩子都向他学习。” 孟愁眠听不懂老李低声和自己那位脾气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同事低声说着什么,只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大妈大婶们光明正大地坐在屋檐下指着他笑,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还有村里的姑娘们就躲在门后面偷瞄他,时不时传来一阵偷笑。 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一个人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村子,听不懂方言,也看不懂习俗,他低头看了看满是泥泞的布鞋,一时有些不安。 “好好好,等打春,我就把木头塘里泡着的老梨树拉上来,重新打一张床,你们先将就这么几天啊!”老李软硬皆施后,徐扶头终于点头了。 “来来来,乡亲们,迎贵客咯!”老李热情地招呼一声,孟愁眠还没猜出这老头嚷了一句什么就听见一声鞭炮在自己身后炸起,劈里啪啦个没完。 在浓浓的烟火味里,跑出来个小孩端了一碗当地特有的烧肉米线给他,小孩妈妈系着围裙跟在身后,扎着辫子,穿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蓝色上衣和灰色长裤,十指粗实却不失精巧气,一看就是个地道能干的妇女。 她热情道:“今晚村里为你备了酒席,不过菜还没炒完,先吃碗米线垫垫肚子。” 孟愁眠没大听懂,但从她一脸的微笑和热情中推测只要自己点头回应肯定是没有错的。 “好嘞好嘞,麻烦您!” 孟愁眠端过米线坐下,徐扶头摘了草帽边走边扇地来到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扛起自己身后的大黄包就往里面去。 “徐老师,我自己来就行!”孟愁眠放下米线就追了上去,徐扶头比他高出好多,自己一米七,那么对方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一道声音落在自己头上,那是标准的普通话,“不用,村里房间不够,以后咱俩一张床,我先帮你把东西送过去……” 徐扶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面相白净,但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北京人放软了语气,他低头扫去,说:“我给你找双拖鞋吧,你先把米线吃了。” 孟愁眠满眼的感恩有你,笑眯眯地对着徐扶头一通感谢。 孟愁眠其实并没有很饿,他今天从踏进云南境界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在吃各种米线,现在村里的这一盆看起来更香,用筷子一扒,发现米线下面藏了好些切成块的烧肉,这是云南农家人的待客之道,客人的那一碗总要肉多些,但又怕客人看见心里有负担,就把肉都藏在下面,孟愁眠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烤肉,那是一种大山深处不夹杂任何饲料和杂货的纯天然猪肉,木炭烤制,只撒上一些盐巴促就美味。 他吃了一半就很饱了,但看着在后厨忙活的大姐们,还有前面守着篝火的大哥们他又舍不得轻易浪费,硬着头皮把所有米线和烧肉吃完,汤也喝了不少。 这里的村民无论男人女人在第一次见外来客人都是热情的,只是这股热情中夹杂了些腼腆和客气,坐在孟愁眠不远处的几个中年男人刚刚从地里回来,他们围在篝火边上休息,灶灰下面埋了好几个洋芋,篝火照得每个人亮堂堂的,心也烘得暖暖的,他们拿着竹片火夹从里面刨出第一批熟了的洋芋,摆到村长面前。 老李会意,拿衣兜起来,笑眯眯地往孟愁眠这边走,“来,吃洋芋啊。” “要蘸水吗?”老李关心地帮他剥开一个烫呼呼的洋芋,黄灿灿地拿在手上,不过在云南本地,什么东西都要配上一个蘸水,又麻又辣又酸的那种,孟愁眠对此不了解,但觉得挺麻烦正要拒绝,徐扶头左手提了双拖鞋,右手拿了碗蘸水就过来了。 “走吧,我带你去洗洗脚,刚刚路过厨房,李婶的饭还有一会儿呢。”徐扶头把蘸水碗放在桌上,老李对于他主动关心同事的行为比了两个大拇指,“别忘了你的梨花木!” 徐扶头拍开老李的手,在孟愁眠面前蹲下,看着他糊满泥巴的鞋,又抬头看看他,说:“脚抬起来我看看。” 孟愁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拿着洋芋不敢动,乖乖把脚抬了起来。 “应该能穿。”徐扶头喃喃道,然后一伸手便掀起了孟愁眠的一只裤腿,看着那白皙皮肤上的一大片红痕,孟愁眠被他吓了一跳,急忙问:“徐老师,这是干什么?要体检?” 徐扶头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问:“不疼吗?” “有点。” “不早说。”徐扶头站起来,孟愁眠两三口就把洋芋吞了下去,紧张地看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同事,只听他说:“跟我走吧,这山里有很多毒草,你这腿是被矮脚蒿刺着了,我那有药。” “哦哦哦,好啊!那实在是太感谢了徐老师!”孟愁眠今天进山的时候就觉得脚脖子有什么东西又刺又痒的,刚刚进村的时候就很难受,人多不好意思说,现在好了,有人懂他啊! “你几岁啊?”徐扶头把人领到水沟边,离人群远了些,一下就安静了很多,水边的虫鸣叫着独属于大山的寂静。 “我二十。”孟愁眠把脚伸进沟水里,有些凉,毕竟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加上海拔的缘故这里早就是白天热,晚上冷的配置了。 “我二十一,比你大一岁,以后就别叫我徐老师了。”徐扶头也把自己的脚泡了下去,一摇一荡的,“叫哥就行。” “好,谢谢哥。” “洗干净就上来。”徐扶头把脚抽出去,穿上拖鞋,云南人对于拖鞋有个另外的称呼,叫“撒孩”。造型也与寻常拖鞋不一样,这里的拖鞋为人字拖造型,材质是皮橡胶,走起路来很有弹性,但也偏厚重,女人喜欢小巧的白胶拖鞋,穿这个往往掌不住而且磨脚,男人们不干活的时候倒是喜欢穿这个到处溜达,上山下坝都不是问题。 徐扶头给孟愁眠找的就是这种拖鞋,孟愁眠穿着有点大,脚底传来陌的触感,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弹起来打在自己脚心上,声音异常清脆,他觉得有些怪异,放小了走路的幅度,可差点一个狗吃屎倒进沟里去。 “你在坚持会儿吧。”徐扶头走在他后面,看出了他的局促,无奈道:“我只有这种拖鞋,明天天亮了,我带你到街上重新买一双白的,那个好穿。” “没事没事!”孟愁眠话还没说完,左脚掌一滑,他半边身子斜了一下,一边脚背靠上了潮水松软的泥土,形成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摔倒但是又没完全摔倒的造型,像个斜着写的字母Z。 徐扶头见怪不怪,上前抓住孟愁眠的手臂,像拎小鸡一样带着孟愁眠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平静地介绍:“云山村建在山脚,山势崎岖,路面起伏大,你以后小心一点。” “哦好的好的,记住了。”孟愁眠脚趾抓地,接下来从小溪边到村长家的路他的心情只能用战战兢兢,步步惊心来形容。 借着远处的灯光孟愁眠悄悄抬头看徐扶头锋利漂亮的喉结,脸骨偏瘦却五官正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在左边眉目斜下方上会有颗美人痣,怪好看的。 这个人看着有些冷漠,但做事又十分细心,讲话语气吊儿郎当,有些小拽,紧紧抓着他的手,但力度控制得好,也不让人感觉疼。 村里迎接客人的席面已经开了,老李先举杯子,饱含深情地对孟愁眠的到来表示感谢,顺便慰问了一下以一己之力担任整个云山村小学教学任务的徐扶头。 孟愁眠很激动,和说着蹩脚普通话的老李碰了一杯,第一次喝烈酒的他嗓子辣乎乎的,徐扶头恰如其分地往他碗里丢了块烧好的糍粑,可算是解了被酒辣成哑巴的燃眉之急。 之后就是热热闹闹的酒席了,孟愁眠根本没有夹菜的机会,因为他碗里已经放上了菜桌上的每一种菜品,还怕他不好吃饭,直接把碗换成了盆,没错,捧着盆吃的那种。 “吃不完不用硬撑!”徐扶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孟愁眠瞬间轻松不少,向徐扶头投去感激的一瞥,结果那人又来一句:“打包带走,明早上继续。” 孟愁眠:“……” 云南人民招待客人的最高礼节是拿出心爱的菌子,但这时节已经没有菌子了,那就只能洋芋和鱼腥草上了,桌上八道菜,有五道是关于洋芋和鱼腥草,对于洋芋,孟愁眠这个北京人还是很吃得来的,只是那一口鱼腥草(折耳根)差点让他当场吐出来。 “这个味道……好怪。”孟愁眠眉头皱成川字,想逃。 …… 这场被热情笼罩的晚饭终于吃完,外面的村民们高兴,坐在篝火边听傈僳族的几个姑娘唱歌,孟愁眠跟着徐扶头回宿舍。 在他来这天就已经做好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打算,毕竟“斯室陋室,惟吾德馨”,但他跟着徐扶头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瞪大眼睛。 没有他以为的上下铺,这是一张床头床脚都有挡板的老式床,很长,但是不宽,够两个人勉强睡下去,最重要的是只有一件被子和一张毛毯,夜间露水重,哪怕就一个人睡也需要被子和毛毯的双重搭配。 ……孟愁眠顺着床尾巴往上看,苍天,还只有一个枕头。 “看到了吧,我说不能睡两个人。”徐扶头斜靠在门边,不明白老李是不是再凑出来一张床能死,他倒抽一口气,边看边摇头,强调道:“尤其不能睡两个男人,挤得慌,要是两个小姑娘睡还勉强。” 孟愁眠刚要开口表示同意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还偏要勉强自己接上话,“对啊嗝——这同床共枕的!” 徐扶头:“……”《 》 3、第3章 第3章 青山(三) “徐哥,我想拉肚子。”孟愁眠扭捏道。 “出门左拐,一直走就是了。”徐扶头往外一指,孟愁眠依旧站在原地扭捏着。 徐扶头:“……” “怕鬼啊?” “一点点。”孟愁眠用手比了一下“一点点”是多少。 徐扶头忽然伸手在他头上绕了三圈,然后拿出骗小孩的招数,神秘道:“好了,我刚刚已经给你施过法了,现在金刚鬼都不敢近你的身,放心大胆的去吧!” 孟愁眠:“……” 最后,孟愁眠憋不住了,猫一样地冲出去,过了几分钟后像狗一样地滚回来了。 “你看吧,毫发无伤,没鬼敢近你的身。”徐扶头把被子抖开,留出靠里的位置,“我睡外面。” “哦,好的徐哥。”孟愁眠抓了抓脑袋,脱掉鞋然后狗熊似慢吞吞爬上床,房间的灯没什么样式,吊得不高,只用一根电线,在下面连了个灯泡,还是发黄光的那种,此刻在徐扶头斜侧方,堪堪落在他耳边。 “哥,你这样子好像个发光的奥特曼啊。”孟愁眠缩在被子里,关心道:“有点冷了,你快上来吧!” “没有你的笑话冷。”徐扶头被孟愁眠逗笑,抬手拉开被子睡进去。 因为只有一个枕头,在床又狭窄的情况下,两个已经长开了的男就这么肩靠肩地并排躺着,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关灯了?”徐扶头问。 “嗯。”孟愁眠应了一声,他不喜欢平着睡,刚把身子转朝里边,肚子不合时宜地翻滚了一下,然后就听了个响! 孟愁眠:“……” 接下来的短短三十秒内,孟愁眠完成了脚趾抓地,十指挠心,冷汗直冒,尴尬脸红等一系列动作。 他半侧着身子不敢动,竖起一只耳朵听徐扶头的动静。 感到身上另一边的被子被抬起来了,然后扇了两下。 孟愁眠:“……” 徐扶头合上了被子,把身子转向另一边。 “不好意思,徐哥。”孟愁眠抱着头,真想跪地磕一个。 “没事。” 夜里除了稀疏虫鸣外在没有别的东西,两人背对而眠,在云南大山深处的秋意中各自睡去。 ** 这几天赶路太累,孟愁眠一觉睡到大天亮,他从床上坐起,伸着懒腰,外面的阳光透进来,空气凉凉的。秋意的霜刀割开林山,红枫树和青白桦错落在山间。 云南的天是真蓝,尤其是秋冬时节,蓝得不像话,像一张小学做手工的蓝色卡纸,紧紧贴在人的头上。远山青黑高拔,树松林立,洒洒脱脱地向孟愁眠这位远方来客彰显着云贵大山的秀色。 现在是早上九点,在农村已经不算早了。 很多做惯农活的老人早上七点就会起来,里里外外的忙碌一圈,庄稼汉子得先到田里看看田水,做媳妇儿的也烧起了灶房火,连狗都巡山回来赶早饭了。 孟愁眠拖着那双能把人脚底打烂的橡皮人字拖来到房门前站定,门前有一口水缸,倒映着自己的脸,在里面晃晃悠悠。从今天开始他就正式在这里活了。 徐扶头戴着草帽,卷着两管裤脚,上面带着点泥,没穿鞋,脚背被冷水冻得发红,但他好像并没有注意这些,单手插在裤兜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换上吧。”话音刚落,一双崭新的白胶拖鞋“啪”的一声落在孟愁眠跟前。 “谢谢。” 孟愁眠把脚放进去,这鞋比刚刚那双轻上许多,也不是人字拖造型,不磨脚,他在北京娇惯养,不像村里大多数人的脚那样长满老茧,白白嫩嫩的,踩上鞋脚趾间印上一层淡淡的红。 “你的洗漱用品我放水井边上,你过来洗洗,我去做早饭。”徐扶头把摘了草帽,厨房就在两人睡觉的隔壁,不大,一张小木桌,一个简单的灶头,边上放着各种调料,云南人早上喜欢吃米线和饵丝,徐扶头首选饵丝,烧开水,把饵丝放下去滚一遍就能捞上来,放到两只汤碗里,这时候在打开另外一锅熬好的肉骨汤,从里面舀汤出来浇上,然后早饭就做好了。 孟愁眠已经洗好脸了,他没在这样的水井边洗过脸,那是用水泥灌出来的一个方池,水泥不够的地方放了两块大青石头围水,水从地下钻出来,咕咚咕咚冒个不停。 蓝天青山贴在他身后,孟愁眠对着水井做了个鬼脸,捏住自己的脸腮子往两边扯,从小到大衣食无缺但经常一个人呆着的他惯会自娱自乐。 “嘿嘿!”孟愁眠对自己嘿嘿一笑,看完全过程的徐扶头站在门边,陷入沉思。 孟愁眠保持这个动作,一抬头就对上徐扶头的目光。 孟愁眠:“……” 徐扶头先笑了,打趣道:“昨晚不会真遇上鬼了吧?村里有几个师傅在这方面挺厉害的,我帮你请请?” “没有没有。”孟愁眠赶紧恢复正常,笑眯眯地跑过去,“我们吃什么呀?” “饵丝!” 接着,孟愁眠被徐扶头领到一堆放着各种调料的瓶瓶罐罐面前,听着徐扶头一一介绍,“这是花椒油、油辣子、酸腌菜、芝麻油、辣椒酱、草果油、腌豆腐、腌豆子、芫荽、葱、番茄酱、新鲜洗好的薄荷还有酱油,对了,我们这边不吃醋,一般放酸木瓜水,不过吃饵丝不放酸,米线才放。” “按照你自己的口味,把这些调料放到饵丝里,辣椒少放一点。”徐扶头看着有些懵圈的孟愁眠,拿过自己那碗饵丝,按照自己的口味放,演示了一遍。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把每种调料都放了一遍,尤其是辣椒,连同辣椒油都狠狠挖了一大勺,断定他徐哥是个能吃辣的,最后挑了半勺腌菜放碗里,结束! 看着被辣椒油染红半边碗的孟愁眠咽了咽口水,开始上手操作。 “徐哥,你早上去哪了啊?”孟愁眠看着裤腿带泥的徐扶头好奇道。 “栓牛去了。”徐扶头把饵丝端到小桌上,嘱咐道:“腌制的那些小料你看着放,你不一定吃得习惯。” “嗯嗯,谢谢徐哥。”孟愁眠放完了,乖乖巧巧地端着饵丝来到桌边,坐在他徐哥的对面。 “别老说谢谢。”徐扶头伸手敲了个鸡蛋,单手翻滚了两下,鸡蛋就被他剥了个精光,然后递给孟愁眠,“村头王大娘送你的土鸡蛋。” 孟愁眠放下筷子,双手接过,“谢……好的徐哥。” “对了,没事不要去后院晃,我和老李一起花钱买了水牛,那牛怕。”徐扶头看着面前这小小一只人,虽说一米七的个子也不算矮了,但未免太瘦小,去水牛面前晃一晃可不知道要发什么呢。 “哟,吃上了啊!”一个爽朗的声音响在孟愁眠身后,那人从门前进来,正好碰上徐扶头抬眼。 “要吃锅里自己煮。”徐扶头用筷子指了一下身后的铁锅,“火还有,你加点细柴。” “不用,我吃过了。”进来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比徐扶头大个两三岁的样子,孟愁眠提溜着眼睛打量这个人,寸头,有点黑,穿着件老头背心,和他的徐哥一样款式,只不过这人身上这件是更接地气的大红色。 “这就是北京来的老师?” “是。”徐扶头应了声,对孟愁眠介绍道:“他叫杨重建,你叫杨哥就行。” “杨哥好。” “你好你好,贵人呐!”杨重建拉了只板凳过来坐下,一眼瞥见徐扶头那碗红彤彤的饵丝汤,马上皱起眉头,“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胃不好能不能吃点清淡的,这还是大早上的!” “吃得不爽那还吃个什么,干脆饿死求咯!”徐扶头三两下吃完了饵丝,往碗里挤了点洗洁精,到外面水龙头上洗洗涮涮两三下就解决了,又走进来对孟愁眠说道:“你慢慢吃,今天没什么事情。” “就是就是,你慢慢吃,一会儿让你徐哥带你到处走走。”杨重建在边上搭腔,孟愁眠低头喝了口汤,饵丝已经被他吃完了,别说他一直觉得云南米线最好吃,但这饵丝好像更一筹,只是外地人很少有人知道这个。 “欸,老徐下次放星期你回镇上吗?”杨重建算算日子,“你快一个月没回去了,修理厂的账已经攒一堆了,那些兄弟们也想着你呢。” “知道了,下次就回去。我出去割草,你们先坐会儿,十多分钟后回来。”徐扶头找出草帽戴上,又从厨房篱笆上拿了把镰刀,弯着头出了门。 杨重建从口袋里抓了把瓜子出来,磕开一个丢进嘴里,边嚼边打开唠嗑模式。 杨重建:“家里几口人啊?” 孟愁眠:“我爸我妈我。” 杨重建:“独子啊!家里做什么的呀?” 孟愁眠:“意。” “几岁了?有没有女朋友?为啥到我们这大山里来?北京啥样啊?饭吃得惯吗?住得咋样?” …… 杨重建面前的瓜子壳越堆越高,孟愁眠底裤都要被他扒出来了,警察局都没这么能问。 孟愁眠也想问点什么,关于那个叫徐扶头的,说实话他对这个人还挺好奇的,你说他热情吧,好像也没有很热情;你说他做事靠谱吧,他又说鬼故事骗人;办事周到,待人也好,但看着又吊儿郎当的,眉眼总是冷冷淡淡的,不说话的时候怪吓人。 不过真的很帅气,比他学校里篮球队那些还帅气——孟愁眠勾着嘴角喜滋滋地想,倒是无来由地忍不住傻乐。 杨重建重新抓了一把瓜子,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 4、第4章 第4章 青山(四) 两个人的话题有点收不住了,杨重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往好兄弟徐扶头身上扯——“老徐是个特别倒霉的人,你看他现在这个年纪,很年轻吧,人也长得帅,你在这十里八乡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标致的小伙子了。可是呢爹不疼娘不爱,他一个人活着。” 杨重建点了支烟,眯起眼睛,烟雾从他的鼻孔冒出来,缭绕着模糊了他的面孔,一些听闻涌上来,那是徐扶头惊慌失措的经年旧事…… “他妈是在村口突然停下,然后一脚把他踹进沟里的,也是这么个天,他大哭大嚷着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他妈已经跟着外地野男人坐上了去北边的火车。” 杨重建抖了抖烟灰,感叹道:“我们这个地方没有种茶前太穷了,他妈妈是城里的小姐,从嫁进村来那天我们就知道这女人一定会跑的,只是徐爸不相信,后来他妈一跑,徐爸受不了刺激,失踪了好几年,老徐大概有十二岁吧,在村里吃百家饭,但他脑子灵光,学什么都快,编篮筐,做木匠伙计,开推车,辛辛苦苦好几年把账还干净,十八岁了,要去当兵,哎呀呀,那是他梦寐以求好多年的事儿啊,听说验上的时候,我们村里人都替他高兴。” “他妈的!”杨重建忽然啐了口唾沫,恨道:“谁知道徐爸在这时候又回来了,还是戴着手铐回来的……好死不死在这时候回来,政审的事情也就这么……唉。” “犯得什么罪啊?”孟愁眠问。 “故意伤害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说这事是不是把人害惨了。”杨重建惋惜道,“后来这事在十里八乡就传开了,老徐要脸,把自己锁在家里好几个月,在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放了一把大火,把自己家烧了个干干净净。” 杨重建还记得当年的凄惨场景,他燃起烟,不忍再说下去,不过话匣子已经打开,他继续了后面的故事,“以前你徐哥跟个病猫似瘦骨langqiang(方言词),一推就倒,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 杨重建讲普通话还怪拗口,冷不丁冒出句方言来,也只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刚我说的那伙人是后村的,后村人多地广,经常跑到我们白云村欺负人,听说老徐那件事后那些村里闲着没事干的人专门跑过来看老徐的笑话……” “然后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打架咯,老徐跟不会疼似的,满头满脸的血,差点被打死也没吭声一句,后来那些人怕出人命,把他扔到村口就跑了。大难不死,老徐养好伤后就变了个人,不说话了。” “大概过了小一年,一个下午,他从后山出来,提了竹棍子进了后村,那场面叫一个威风,以一敌十,杀他个七进七出!”杨重建把记忆放大一百倍,很夸张地描述当年的场景,他必须承认,从那之后徐扶头好兄弟在他心里的形象就高大起来了。 “这样啊。”孟愁眠叹声感慨了一句,“那他还挺不容易的。” “所以呀,你来得时间长,老徐也就那臭脾气,时不时水牛犯犟,不过对人还是很好的,要是日常活有什么疙瘩啊什么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你从北京来我们这真的不容易,之前也来过好几个支教老师,不过最多坚持半年也就走了,你看看你……”杨重建欲言又止,剩下的全靠眼神传达。 孟愁眠懂了,意思是说看看自己能在这穷乡僻壤坚持多久,反正之前来的人都坚持不过去,要是哪天要走了,也别在心底留仇恨,小磨小擦大家都会有。 孟愁眠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当初填写报名表的时候,身边的人就劝过他,支教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又是云南大山,你不一定能坚持过去,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情怀是情怀的事情,有这个意愿已经很不错了,不用非要搅进去。 孟愁眠不想听,这种变相版叶公好龙的作态,他学不会。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蓝蓝的天,想起北京阴沉沉的水泥房,徐扶头没有家,但是他孟愁眠有家和没家差不多。 孟愁眠的老爸老妈一年到头跑意,除了空荡荡的家,只有房间里的一把吉他陪他,那两位大人平常不见踪影,但自己要一件什么事情时就会跟导弹发射一样精准“乍”现,告诉他这不好那不好,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 “你们把我变成留守儿童倒是挺心安理得!”孟愁眠倒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最后吻别他的吉他,对着天安门敬礼,告诉毛爷爷他的志向,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 来到这里,暖暖的阳光,慢吞吞的活节奏,身边还有个人,虽然不熟,但也好过大都市的寂寞。 “嗯,谢谢杨哥。”孟愁眠收拾起碗筷,拿起抹布擦干净桌子,杨重建在边上啧啧点头,“你倒是不娇气啊。” 孟愁眠擦桌子的身子直起来,然后骄傲地拍了拍自己胸脯,说:“别的不会,打扫卫我最擅长了。” “行,好小子。”杨重建看着日头差不多了,拍了拍孟愁眠的肩膀,说:“你徐哥还没回来,可能又到哪家帮忙去了,你可以到处转转,周末嘛,走一走,我媳妇儿今天要回娘家,我现在去送她,改天上我家吃饭哈。” “好的杨哥,放心,我一会儿一个人走走也没事,你们先去忙。”孟愁眠挥挥手,笑的灿烂。 在杨重建走后,孟愁眠关好门窗,穿着他徐哥买的新鞋往后面的山林转去,久闻云南大山雄壮,一眼望不到头的抱团连山,脚下厚实的土地叫人踩着心安。 这里的村庄大多依山而建,孟愁眠不用走多远就到山脚,抓着树枝往上走了几步,天还是那么蓝,风吹过来,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壮然之情,世界上那么多东西,唯有青山不可随意丈量。 他绕开大路,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走,为了避免迷路他多多少少做了记号,而且他是个从小就有极强方向感的人,他可不想刚来就迷路,不仅丢人,还要麻烦村民来找他。 他沿着小道走,越走越深,基本听不见什么人声了,他在路上捡到一根树枝,握在手里当武器,边走边手贱地用树枝撬开路边的石块。 “咕咕——” “咕咕——” 路边传来一声奇怪的叫声,孟愁眠立刻停下脚步,他半蹲下身子,弯着腰观察四周,没找到声音是什么动物发出的,但是在枯树叶堆里看到了一个兽夹。 他完全蹲下身子,细细盯着那枯树叶堆,拿棍子掀开树叶的一角,锋利的锯齿出现在面前。 “咕咕——” “咕咕——” 刚刚那阵奇怪的叫声再一次出现,而且越来越近了,忽然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还带着兴奋的叫喊声,一只野鸡似的动物忽然从孟愁眠头顶飞了出来,大花翅膀,红色鸡冠,身上的羽毛亮亮的很好看。 寂静山林中忽然出现的人声让这个大花鸡陷入恐慌,它咕咕咕大叫,四处乱窜,孟愁眠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那只大花鸡对着自己扑过来,他眼疾手快把手里的棍子打进张着血盆大口的兽夹里。 两块金属锯齿夹子撞在一起,在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花鸡受了很大的惊吓,一脚扑到孟愁眠面前后陷入了0.1秒的迷惘和不知所措,周围窜出很多人,大笑着跑过来,“快啊,就在这里呢,过来捉住它!今晚上就有肉吃咯!” 孟愁眠没见过这种场面,来不及过多思考的他对着面前出现的大花鸡大喊一声:“走啊!快走!” 鸡:“????” “那小子是谁啊,你有病吧?”一道粗暴的声音乍起,孟愁眠管不了那么多,双手一挥,大花鸡被他吓开,扑棱着翅膀,在关键时刻展示出它的潜能,飞了两米高,一扇翅膀,往竹林深处飞走了。 “我靠,快追!”几个大男人也跟着扑过去,不过那是个很大的断崖,鸡飞过去,抓在一簇簇刺藤草上,人根本没办法过去。 “靠,白干了!”走过来的几个人把孟愁眠围在中间,拿起合上的兽夹,看着上面的棍子,一脚踹了过来,“这是你的?”《 》 5、第5章 第5章 青山(五) 徐扶头提了条谷花鱼回来,却半天找不见孟愁眠身影,他摘下草帽,不明白这个第一次来云山村脑子还有点不怎么好用的小北京能跑到哪里去。 “老刘,你有没有看见昨天从北京来的那个大学?”徐扶头走出门恰好碰上挑柴回来的刘家老汉。 老刘做了个听不清的手势,徐扶头大声重复了一遍,在得到否定回答后他往村尾跑去,打算去找杨重建,转头撞上了李妍。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徐扶头赶紧抱歉道。 “徐哥……没事没事。”李妍的脸憋得通红,就在不久前她刚给徐扶头递了情书,徐扶头也刚刚回绝了她,本想着不见面就不会尴尬,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慌忙的时刻遇上了。 李妍转身就跑,却被徐扶头叫住,“李妍!” 她的心提到嗓口,却又很快沉了下去。 “你见过村里刚来的那个大学吗?” “见过。”李妍藏着心底的失落,往后山一指,“他那会儿往那边走了。” “谢了!”徐扶头松了口气,一转眼又没了踪影。 ** “你啊是有病?!”一个手臂上刺青的胖子扯着孟愁眠的脸包子,使劲拉扯了两下,“啊?我问你啊是有病?” “虎哥,要不算了吧,田鸡都被放跑了。”胖子边上的一个黑黑的小子扯了扯张虎,劝道:“他听不懂我们的话,是从北京来的,咱们也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北京来的了不起啊?”张虎甩开李声的手,大声嚷道:“我们在山坡上爬了一早上,就等这只田鸡呢,结果这小子非要这时候冒出来当菩萨,现在好了,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但我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吧,总不能一直扯他脸包子吧?”李声说了句实话,毕竟是白云村的贵客,还是老师,总不能把人打一顿。再说这云南地界,总不能对人太粗鲁,让这小北京人一吆喝,传出去,云南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这真是打又不能打,骂吧……这人还听不懂。张虎一脚踹在树皮上,说:“把他关进铁屋,关三个小时放了!” 一群人聚在一起,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说来很搞笑,他们虽然享有精神小伙的盛名却比谁都要讲规矩。 一天到晚没事干,逛完寨子头就逛寨子尾,去完李家去张家,一直走,都不带停下,双手插在裤子里,时不时甩上两下头发,自认为很拽,自认为很酷,自认为很潇洒。 但在村里到处游荡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们比任何人都要迷惘。 “去哪儿?”是他们问得最多的问题。 张虎来到孟愁眠面前,很幼稚地来了一句:“举起手来。” 孟愁眠:“????” “快点啊!”张虎催促道。 “哦。”孟愁眠无奈地举起手来,他的脸颊有点疼,但也没什么,这些人刚刚在他面前叽叽咕咕说了一堆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听懂,现在又要做什么幺蛾子,他也不知道。 抓瞎。 “阿莫,虎锅,你呢普通话阔以嚼好一点嘛!你酱讲他听不懂一点哈~”一个女冒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烟,头发染着时髦的红,在这么凉的天里还穿着一件齐肚眼的短T,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还要一双把人脚底板打烂的蓝白人字拖。 “哟,张姐儿,什么时候过来的,这小子害我们——” “晓得咯!”叫张姐儿的女抬手把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然后拽里拽气地走到孟愁眠面前,“不要怕噶,他们这些人就是闹着玩哩。” “张fu!”张姐儿喊了一声,张虎立马凑过来,“这个小伙子长得滑溜嘞,我中着咯,你们看着办吧。” 张姐儿说完这句话为了彰显一下自己的地位,还很有范地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摇一晃地看着张虎。 张虎拍了拍胸口,摆出一副很讲义气的样子,说道:“张姐儿的面子我肯定要给,我就把他关在那铁屋子里,原本要关三小时,竟然你……哈哈哈,那就让一个小时好了,关两小时,然他还能赶回去吃晌午!” 张姐儿满意地点点头,张虎志得意满地走到孟愁眠面前,清了清嗓子,拿出自己最标准的普通话语音,说:“你有错在先,这点毋庸置疑,我们现在决定把你关在那个铁屋子里两个小时,然后放你出去,你最好在里面乖乖呆着,这不是违法哈,这是你对我们的赔偿。” 虽然孟愁眠不明白自己去那个铁屋子里呆两个小时能对这些人带来什么补偿,但秉持着“入乡随俗”的原则他还是点了点头。 张虎口中的铁屋就是一个用贴片随便围起来的小房子,里面乱七八糟地放了一些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孟愁眠既来之则安之,席地而坐,看着这小破铁房,不知道云南冬天的风怎么样,但这要是放在北京的冬天,肯定撑不过三秒就被大风刮走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外面突然乱起来。 “虎哥,徐扶头来了!”李声刚刚上完厕所裤带还没系好,就匆忙提着裤子从菜园子里跑出来。 “妈的!”张虎气呼呼地把牙签往地上一扔,“我真服了!” 自从上次徐扶头提着棍子单枪匹马冲进后村当众把他和一群小弟打得屁滚尿流之后,他就在也没硬气起来,他读书不多,不过在金庸啊黄奕这些人写的武侠书里却学会了一个道理,世界上有两种输法:一种是甘拜下风,实力不足,回去重新打造,来日再战;一种是对方从实力和心志上将你完全碾压,一次到位,你在他面前永远不能站起来,哪怕你长得比他高,比他壮,心气没了,一切都无济于事! 他大概就是那种落难英雄,还是被人磨去志气的那种,张虎这个头脑简单,想法中二的人站在原地,悲哀的想着。 徐扶头穿了件灰色外套,风吹开他两边的衣角。 “徐扶头,我今天可没惹你,你别没事找事啊?”张虎往后退了几步,几个刚刚加入的肄业高中拥上来,给他们虎哥壮胆。 徐扶头目光扫过这间废弃的学校大楼,并没有注意到边上的小铁屋,“人呢?” 张虎怔住,反应过来:“那个小北京?” 孟愁眠踮着脚透过窗缝看外面的情况,听不懂也听不清说什么,只是远远看着徐扶头和张虎在说着什么。 “嘶。”孟愁眠感觉脚踝一湿,一股粘腻感从脚底传上来,让人头皮发麻。 低头一看,那是一条纹着花臂的蟒蛇。 “啊!” 孟愁眠一脚使劲蹬踹,试图甩开已经顺着他的腿爬上来的蟒蛇,“救命!” 张虎都被这一喊吓坏了,纷纷拔腿往小铁房跑去,等不得张虎一把一把挑钥匙,徐扶头踹开了小铁屋的门,孟愁眠已经被蟒蛇吓倒,斜靠在地上,万分惊恐地看着那条花臂大蟒蛇。 “想我大好青年,功业未成而中道崩卒,身死蟒蛇之血盆大口……”孟愁眠在心里念经,“要命了要命了。” 徐扶头:“……” 在座诸位:“……” 蟒蛇:“……” 徐扶头伸手按住蟒蛇的头部,在自己的手臂上环了几圈,另一只手制住蛇身,动作干净利落地把这条有成年男人手臂粗的蟒蛇控制住,然后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气说:“这是条花莽,没毒,只是长得吓人而已。” 孟愁眠:“……” 把蟒蛇放归山林,这时节的蛇按理来说已经进入山林准备冬眠,很少会到外面乱窜,这条应该是因为秋风过于迷人,蹿昏了头,还遇上孟愁眠这个傻子,被吓一跳。 “你没事吧?”徐扶头洗干净手,打量着孟愁眠,“咬着哪里没?” “emmmm没有!”孟愁眠抱着手,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除了受惊吓,他其实还好啦。 “哦,行。”徐扶头擦干净手,把帽子重新戴上。 “徐扶头,我今天真的就想逮只田鸡,他忽然冲出来把田鸡吓跑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然后说没事儿,是我们倒霉这样的话?”平日张口闭口是要干死这个干死那个的人竟然开始了自己婆婆妈妈的解释,上前两步,低声对徐扶头说道:“我毕竟还要混呐,新收的几个小弟,我总不能丢了做大哥的面子。” “他打了你吗?”徐扶头转头问孟愁眠。 张虎抢先上前解释,“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就想把他放在铁房子里关两小时,还考虑着让他赶回去吃晌午的时间呢!” 孟愁眠看着使劲眨眼的张虎,想着自己的腮帮子也不是很疼,还是自己有错在先放走大花鸡,开始张口道歉:“徐哥,这件事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 徐扶头揉了揉眼皮,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打算拉孟愁眠回去,但孟愁眠竟然先他一步主动走向张虎,很礼貌道:“对不起,让你们白费了功夫。” 张虎这群人打架骂街搞惯了,这还是第一次接受来自别人这么文明的交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徐扶头:“……” 张虎:“……” “算了算了,不打不相识,你来我们这里当老师,那大花鸡就算一次人情了。”张虎摆了摆手,今天遇上的是什么奇葩,他都快被气笑了。 “走吧,徐哥!”孟愁眠回到徐扶头身后,笑眼眯眯。 徐扶头跟在孟愁眠后面,又停下脚转头看了眼张虎,目光淡淡的,有些无奈地好言相劝道:“闲着无聊逮田鸡不如找点事情做吧——”《 》 6、第6章 第6章 青山(六) “哥,他们好像挺怕你的。”孟愁眠凑在徐扶头身边,忍不住套近乎。 对此徐扶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孟愁眠:“……”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路上风景不错,孟愁眠好奇打量的地方,徐扶头会偶尔开口介绍一下。 太阳已经移到头顶,有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晌午了。 “饿不饿?”徐扶头问。 孟愁眠摸了摸肚子,诚实作答,“饿的。” “吃鱼吧。”徐扶头说完脱了外套,往水缸里一捞,把早上那条谷花鱼提出来放到石阶上,然后手起刀落,一下就把鱼打死了,鱼扇着尾巴挣扎了两下后躺在地上不动了,徐扶头又拿起地上的锑勺,把鱼鳞片刮得滋滋作响。 孟愁眠站在边上不知所措,帮忙吧他不知道怎么下手,就这么看着也怪不好意思的,他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的时候徐扶头已经干净利落地收拾好鱼拿到水边冲洗干净了。 徐扶头提着鱼进厨房,孟愁眠就跟着进厨房,呆呆地站在一边,徐扶头抬眼看他,这个人怎么跟个二愣子似的。 “帮我拿下围腰。”徐扶头干净利落地把鱼破开,手上沾着些鱼腥和血迹,孟愁眠终于找到用武之地,手脚麻利地从灶台后面拿过那张深蓝色围腰递过去。 徐扶头:“……” “过来帮我系上。”徐扶头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 “哦哦,好。”孟愁眠赶紧走过去,拿着围腰两头从后面一抱,然后在他徐哥腰上打了个死结,“徐哥,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徐扶头环视在厨房环视一圈,把手里的鱼放进盆里腌好,倒霉地发现没蒜了。 “去,隔壁王大娘那要几个蒜过来。” “隔壁?”孟愁眠往门外一看,这哪里有什么“隔壁”,他们这就这两间屋子。 “出门,往前走,一拐弯就能看见房子了。”徐扶头一边淘米一边翻出一个昨天摘下来的小瓜,递给孟愁眠,“拿这个去换。” 孟愁眠拿着小瓜出门,按照徐扶头的指示找到把家建在竹林里的王大娘家,脚还没伸进去,一阵争吵声就传出来了。 “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你个贼婆娘在家给我偷人!”一个粗重的声音从篱笆房里传来,接着又是一阵摔碗砸瓢的声音,叮叮咚咚配上问候祖宗八代的文明话,孟愁眠停住了脚步。 “你没本事能怪我吗?”女人尖锐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巴掌声,“放开我!” 孟愁眠听不太懂说什么,打算往回跑,一阵小孩子的哭声透过窗户,钻进他的耳膜。 “哇——”是两个小女孩的声音。 孟愁眠顿住,又是一阵肉搏声,两个小女孩哭着跑了出来,孟愁眠把瓜放到一边,急忙蹲下身子,哄道:“不哭不哭啊……” 孟愁眠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一个头发凌乱,被撕烂袖口的女人从里面跑了出来,边哭边跑,“禽兽,不是人!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打老婆。” “妈妈——” “妈妈——” 两个小女孩立马追了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哪里追得上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踉踉跄跄的姐妹两被双方绊倒在地,孟愁眠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两个人正哭得伤心,屋里面的男人也跑出来了,一个老烧酒瓶砸出来,碰了个粉碎。 “滚!”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都给我滚!” 父亲的暴怒让两个小女孩眼泪直流却不敢出声,站在原地抽抽嗒嗒。 “你们两个杂种也给我滚!”男人在盛怒的情况下好像没有看见孟愁眠站在边上似的,一声暴喝,抄起边上的木制小板凳就砸了过来,孟愁眠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前面,小板凳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腰上。 “走走走,跟哥哥走啊。”孟愁眠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喝醉酒的男人不但具有极强的杀伤力,还有极强的法律盾牌,万一出个什么事,他一点好都落不着不说,被人倒打一耙就完蛋了。 两个小女孩眼泪没干,就被这个突然蹿出来的哥哥抱起来,风一般往外跑。 “徐哥!”孟愁眠跑到门外,把两个小女孩放下,气喘吁吁。 徐扶头把饭放进铁锅,看着孟愁眠再一次陷入沉思。 人是带回来两个,蒜是一个没有。 “大白天的,你拐卖儿童啊?”徐扶头扯了两张纸,递给哭哭啼啼的两个小女孩。 孟愁眠刚想要解释,徐扶头就对其中一个大点的小女孩问道:“你爸妈又吵架了?” 好了,两小女孩这下哭的更大声了。 “张婷,张淼,嘘——”徐扶头做了个消音的手势,两小女孩抽了两下鼻子,终于安静下来。 “你们奶奶不在家?” “不在。”叫张婷的小女孩摇摇头,她拉着妹妹的手,脸上糊着鼻涕。 “没事,在这吃饭吧,一会儿你们奶奶回来了,我叫她过来接你们。”徐扶头抬头看了眼孟愁眠,孟愁眠唰地一下把脸转过去,看看蓝天白云什么的,试图躲避自己没有要到蒜的事实。 “你过来看着她俩。” 徐扶头转身进厨房继续忙碌,他需要在没有蒜的情况下做出一道《蒜泥烩红鱼》。 孟愁眠瞪着双大眼睛蹲在两小姑娘面前……相顾无言。 “说点什么好呢——”孟愁眠咂着嘴,父母吵架这种情况吧,他倒是经历过很多次,只是老爸老妈摔门而去的时候常常因为太用力而导致早就坏掉的门焊死,他一个人呆在家饿都快被饿死了,根本没有力气哭,爷爷奶奶去得早,也没什么人哄过他,他自然也不会哄别人。 就这么僵持了会儿,两个小女孩早就不哭了,抓着衣角含在嘴里,张淼瞌睡上头,脑子一晃一晃地靠在姐姐肩膀上。孟愁眠站起来,腰有点疼,他走进房间,没有镜子,又走出来,借着阳光,一手卷起衣角,勾着头往自己的腰上看去,却只能看到自己的手臂。 徐扶头拿着把薄荷走出来,伸头一看这傻小子腰上被砸出一片红,有地方已经泛出青了。 “怎么回事?”徐扶头伸手过去搭了一把,替他捏着衣角,他得白,后腰也细,那片又红又青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刚刚被凳子砸了一下。” 徐扶头头疼地抓了抓头皮,这是啥傻冒,一天倒八百次霉太阳都还没落呢! 徐扶头把薄荷冲洗干净扔到盆里,然后从路边揪了把野蒿子过来,两只手使劲搓了两下,搓出味道来,然后把孟愁眠拉过来,扯起他的衣角,一只手附上去,“忍着点啊。” “嗯。”孟愁眠点点头,徐扶头左手抓着他的肩膀,右手带着药揉上他的腰,力道逐渐加重。 “哦哦慢点徐哥,疼。”孟愁眠直着腰杆往前伸,经不起这力道。 “忍着。不把药味揉进去你明天别想直着身子做人。”徐扶头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放轻了动作。 孟愁眠现在的鼻子有点忙碌,这边是呛鼻的药味,那边是满屋子的饭香,他抬头看着低低的蓝天,曾经没有感受过的东西,现在一下子都来了,他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徐扶头问。 “没什么。”孟愁眠低着头,小时候跌打损伤不少,家里也不缺钱,但就是没人这么爽快地给自己找过药,他翁着声音忽然道:“徐哥,你人真好。” 徐扶头的手停住,往他腰窝上一捏,威胁道:“大老爷们儿,你肉麻个什么?” “说你好怎么就肉麻了?”孟愁眠笑着跳开,明亮的双眸映着蓝天青山,微风吹过庭院,两个小女孩被这声笑带起精神,齐齐看着他。 某种程度上,孟愁眠应该是个黏人精,一有人对他好,他就忍不住靠近,他用感觉判断,眼前这个带着冷意的人并没有排斥他的靠近。 饭菜端上来,一道没有蒜参与的蒜泥烩红鱼,一盘凉拌薄荷,一碗腌菜汤,四只碗,四双筷子。 准备洗手吃饭的徐扶头发现他解不开围腰了。有人给他打了个死结。 徐扶头深呼一口气,尽量语气平和地说:“孟愁眠。” 孟愁眠已经笑呵呵地把饭盛进碗里了,他拿着饭勺回头热情地关照道:“怎么了徐哥,你的饭要多盛一点吗?” “围腰——”徐扶头又伸手往后扯了两下还越扯越紧了,他无奈道:“你当捆牛呢?过来给我解开。” “哦哦哦不好意思徐哥。”孟愁眠捏着饭勺就跑过去,伸手试图把线绕出来,但是没成功,疙瘩还越结越大。 “哎呀徐哥,怎么办我也解不开——”孟愁眠陷入慌乱,很抱歉地看着他哥,眉毛紧紧皱起来,好像被绑住的是他。 “拿刀来。”徐扶头说。 “哥,我错了。”孟愁眠双手抱头求饶:“你别动刀啊。” 孟愁眠刚刚还想这个人是好人呢,现在又害怕了,刚刚放走一只山鸡被关进铁皮屋子,现在打死结又有人要对他动刀…… 这算民风彪悍吗? “孟愁眠,你够了。”徐扶头觉得这人肯定有表演型人格,“我让你拿刀来割开!” “哦哦这样啊,好的!”孟愁眠又赶紧转过身子去拿刀,说:“徐哥,我改天赔你一条围腰。” 说罢,孟愁眠就手起刀落地割开了那道死结。 围腰终于被解开,徐扶头如临大赦,“好啊,那你去给我买个带纽扣的围腰。” “可以的徐哥。” 接下来这顿饭,徐扶头都没怎么顾上吃,一边忙着操心两个小姑娘吃鱼肉会不会卡着脖子,一边给被辣椒呛红脸的孟愁眠递水。 “你们三个都给我小心点吃。”徐扶头像个操不完心的老妈子,战战兢兢,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吃鱼一定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偷偷吃,大吃特吃。 傍晚时分,得知家里逆子作乱的王大娘从集镇上匆匆赶回来,带着一斤饵丝上门,来领自己的两个孙女回去。 王大娘的身影渐渐远去,孟愁眠自觉包揽了日后洗碗的活计,天已经暗了,徐扶头以往就一个守着这落日天光,守着这静谧地大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身后碗盏传来轻微的碰撞声,总还算不上寂寞。 “徐哥,我睡不着。”孟愁眠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睁着亮堂堂的眼睛。 “睡不着出去跑两圈。”徐扶头翻了个身,背对着孟愁眠,给出了一个简单易操作的助眠好办法。 孟愁眠轻轻挪动身子,靠近了几分,伸出手指戳了戳徐扶头的背,他想和这个人聊聊天,交个朋友什么的,带着小心翼翼,他悄声问:“徐哥,你困不困?” “困。” “那我们能聊会儿天吗?” “我说我困啊大哥。”徐扶头怀疑睡在他边上这个人听不懂人话。 孟愁眠继续他的奇葩逻辑,有理有据地说:“我们聊会儿天你就不困了呀。” 徐扶头:“……” “孟老师,”徐扶头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这脑回路清奇的人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关了灯然后躺在床上吗?” 孟愁眠:“……” “可以说说话的徐哥。”孟愁眠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徐扶头的胳膊,说:“你们这里的月亮真好,月光也是白白的,很舒服。” 孟愁眠拉了被子,忍不住往徐扶头那边靠了一点点,他觉得靠在这个身型板扎的人身上睡觉很舒服。 “徐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孟愁眠问。 徐扶头想说是,但是关照到孟愁眠初次来这里会不适应或者想家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后他还是回答说:“没有,被你聊天聊醒了。” “哦!”孟愁眠绕着手指头还想说点话,又问:“那我能这样挨着你睡吗?” 徐扶头想说“大哥你已经挨着我了”,但还是改口回答:“可以。” “谢谢徐哥。” “徐哥……”孟愁眠又想到一个新的话题,问:“你平常打架吗?” “我为人师表。”徐扶头看着头顶天花板说:“不打架。” “唔。”孟愁眠感觉这是一个共同话题,赶紧赞同并骄傲道:“我也不打架!我也为人师表!” 徐扶头:“……” “徐哥……”孟愁眠感觉这就是天聊开了的效果,他第一次跟人交朋友还有点意想不到的顺利哩,“你们云南人好像很爱吃洋芋和蘑菇,有好几种做法对吗?” “对。”说到洋芋和蘑菇徐扶头勉强有一点点兴趣,他继续望着头顶天花板“面无表情”地开始介绍:“有种洋芋叫老奶洋芋,会把洋芋弄得很烂很软,然后蒸熟之后放葱和芫荽……蘑菇我们这叫见子,大红见……羊奶见……见手青……总之有很多做法。” 徐扶头越说越饿,困意走得潇潇洒洒,他对每一种菌子的做法和配料都进行了详细的解释,等他讲到鸡枞的一百种做法时边上的孟愁眠已经呼呼大睡了。 徐扶头:“……”《 》 7、第7章 第7章 青山(七) 第二天,孟愁眠不敢乱跑了,把换洗衣服收拾好,就坐在厨房的小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开始备课,在他来之前,一个徐扶头几乎负责着整个云山小学。 身为村长的老李还算识字多,农闲的时候跑过来帮徐扶头忙,充当语文老师,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讲课对于他们有些吃力,但凭借着长辈的威严勉强能压住这群小兔崽子。 按照现在的班级人群来看,一年级有十个孩子,二三年级有一个断层,云山村目前还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之前有一个二年级的但为了方便管理老李把人送到一年级“复读”,四年级八个,五年级刚升上来这批人多一点,有十六个,另外的六年级九月份毕业上初中了一批,还有一批在村里当免费巡山人。 09年,云南大山的教育,像一件左缝右补的旧棉袄,裹在里面的人只知道自己身处寒冬,却不曾认真感受过命运的风霜。 按照教学计划,结合特殊情况,老李带一年级的语文数学、孟愁眠带四年级的语文数学科学,徐扶头负责五年级的语文数学科学,外加学校的不定时修理以及纪律管理。 教学楼是一座红木造的旧楼子,是当年徐扶头的老祖在死前留的,没名字,也没有人管,时不时有几个男男女女跑过来偷情,后来老李牵头,带着全村人投票,把这个地方正式当作学校,除了上课时间谁也不能过来。 老李一早就在学校等着了,带着全校三十四个灰头土脸的全村希望站在红楼门前迎接,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一进门便掌声雷动。 “欢迎孟老师!”老李带头喝彩,几个高矮不一,脸上带着腼腆的孩子跟着鼓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但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办这种欢迎仪式。 外面的人进来,走走停停,把支教当成命的一场旅行。 里面的人出去,张头张脑,把记忆当成命的一场冬眠。 孟愁眠激动的心情在此刻到达巅峰,他一脸憨笑走上前,九十度鞠躬,心血澎湃,“你们好,我叫孟愁眠,你们叫我孟老师就好了,以后的日子我们彼此关照。” 这一口普通话比他们偶尔冒方言的李村长还标准,孩子们彼此看看,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叫做“我想笑”。 “好了,都进去吧。”老李大声吆喝着,孩子们先跑出去,一个个的跑得飞快,小鸟一般地从不同角度飞进红木楼子。 “哈哈哈,这帮小兔崽子就是利落啊。”老李转过头对孟愁眠一笑,徐扶头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从老李身边走过去,说:“老李你今天带吗?” “带!”老李呵呵一笑,想起自己上次上课上到一半跑回家喂猪的事情被徐扶头抓了个正着,被这小子吹胡子瞪眼好几天,不过自己理亏,他嘿嘿嘿上前,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次我肯定有头有尾地把课上完。” 孟愁眠提着书跟上前,“徐哥,四年级的教室在哪里啊?” “和五年级在一层楼上,一个东,一个西。”老李抢先回答,“一年级年纪太小在一楼,我平常不让他们上去的,要是上来你看见了帮我辇下来啊!” “好的,李叔。”孟愁眠应声,眼睛却落在徐扶头高大的背影上,还是那顶草帽,没穿背心,一件灰白色长袖罩在身上,懒懒散散的,不过依旧很帅气。 “跟我走吧。”徐扶头把袖子卷起,拉得很高,虽然早上只有十七八度,但他依旧不习惯这碍手的长袖。 徐扶头现在教五年级,十六个学,有九个女,每到上课他就会换掉自己心爱的小白背心,虽然村里人没这么讲究,也不会有哪个当爹当妈的在这方面开口说“你这么穿让我女儿看见了不合适”,毕竟这十里八乡,三村八寨,没哪个大老爷们不这么穿的。 徐扶头是某天上课抬手的时候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加之他教的上上一届六年级女考上初中后跑回来找他表白这件炸裂的教学意外事件后他恨不得上课抹迷彩,腰上栓草藤,总之一切按照野人的式样来,他爸他妈唯一给他的就是这张好脸,不但没用武之地,还招了不少花草。 徐扶头上到三楼,往西一指,对身后傻傻的孟愁眠说:“你的教室在那里,要是出现什么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就跑过来叫我。” “无法控制的事情?”孟愁眠跟上来,好奇道:“比如?” “比如你讲课的时候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徐扶头心底涌上一段悲伤的记忆,曾经他试图当一个令人尊敬的老师,但现在他只是想当一个令人胆颤的灭绝师爷。 “祝你好运吧。”徐扶头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进五年级教室。 孟愁眠尚未经历现实的拷打,理了理衣服,抱着书走上前,从今天开始他励志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老师。 孟愁眠走进教室,刚迈进第一脚,底下的木板就传上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欢迎光临”,坐在教室的八个学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孟老丝啊,楼上板子不咋过,你走路轻点哈!”老李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他脚底踩着的地板是楼下一年级的天花板。 孟愁眠小心翼翼地抬起脚,“知道了。” “同学们,上课!”孟愁眠把书放在桌子上,下面八个人六个男孩,两个女孩一听上课就齐齐站了起来,地板上弹出灰尘,伴着一声整齐响亮的“老——师——好!” 窗外的光明河缓缓流淌,倒映着今天早上初的太阳,金光遍地,又反射到教室窗子上,孟愁眠充满激情和热血的声音也跟着融进这片金黄里,墨色壁板上一行行白色的方正字体渗着满满当当的山外世界。 …… 孟愁眠顺利地结束了第一节语文课和第二节数学课,等到下午上科学课的时候他忽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他转过去写板书的片刻,身后传出了一声笑,不是沧海一声笑的那种,也不是电视剧里坏人打死好人时单边嘴角四十五度往上扯的那种笑,就是那种似放屁一般忽然憋不住了……的笑。 孟愁眠转过身去,几个男立马坐正身子,风平浪静。 他只好转过去,继续写,边写边讲这一单元关于物多样性以及自然界四季变化的过程,有点繁琐,他耐着性子画出一张导图,正要开口,突然一声“呱!” 孟愁眠以为自己幻听了,但就是那么一声,“呱!” “怎么回事?”孟愁眠放下课本,几个孩子沉默不回答,脸憋得通红,他刚要开口就被那只蛤蟆抢先一步,“呱呱呱——” 孟愁眠:“……” 他战术性抓头并试图凶狠,“你们,干什么呢?!” “老师!”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举起手,“张恒的桌洞里藏了纸癞蛤蟆!”《 》 8、第8章 第8章 青山(八) 张恒是个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个子,他虽然上四年级,但由于自己爷爷奶奶两次错过帮他报名的时间,所以本该上六年级的他仍留在四年级的教室,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高个子,脸两边红红的,孟愁眠从讲台上走下去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拿出来!”孟愁眠绷着脸,沉着声音,假装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手上的戒尺紧紧握在手心,摆出一个能随时把人扔出去的架势。 张恒站起来,与孟愁眠的目光平齐,但是由于发型的缘故,同是一米七的两个人张恒显得要更高一些。 “拿出来!” 张恒犹豫了一会儿,孟愁眠将在一分钟后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张恒在桌洞里摸了一下,孟愁眠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手,先冒出一点绿,是片棕树叶子,然后又慢慢冒出一点怪异的形状,黄黑色。 张恒手掌一掀,蛤蟆露出真容,拱起的背部从人类的审美来看这有些畸形,黑黄杂乱又普遍成一片灰色皮肤颜色让孟愁眠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背上和眼睛周围还有些凸起的小包,斑斑点点,嘴上流下一股不明液体,沾上棕树叶子上面,看着十分粘腻。 “呱呱呱——”蛤蟆哥不知道发了事情让周围这么安静,似乎还有个两脚动物盯着他看,怪不好意思的。 孟愁眠还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这种东西,他的手心冒汗,脚也软了一截,那天在铁皮房里看见了那条蟒蛇又在这时候从他的脑子里蹿出来,一阵恶心。 “你……啊——”孟愁眠准备叫张恒把这位蛤蟆哥的大驾送出去,就只听得呱呱两声那蛤蟆直接扑到自己脸上。 张恒也没想到自己抓回来的小宠物这么猛,竟然直接扑了上去,孟愁眠连连后退,用手扒拉这只蛤蟆,结果全部扑空,蛤蟆蹿来蹿去,全班尖叫,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冲破房顶,几个男上前帮忙捉蛤蟆,却越忙越乱,教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按住蛤蟆jio啦!”有个男喊道! “快抓住它。”孟愁眠撞在桌子上,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也想按住蛤蟆,但他的神经细胞,大脑,以及四肢都选择了后退,这该死的恐惧!千钧一发之际,刚刚按住蛤蟆jio的男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贴着门附上来,毫不留情地踩在蛤蟆头上。 “徐……徐老师?!” 孟愁眠狼狈地抬头,徐扶头不是奥特曼现在也浑身发着光。 “徐哥——”孟愁眠有些难堪的眼眸里还夹杂着一丝丝尬尴。 徐扶头轻轻抬脚,低头一看,蛤蟆哥还眨着眼睛,看着混乱的教室,似乎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更为合适,但他只是眯眼笑笑:“说吧,这玩意儿是红烧还是凉拌?炸上洋芋还是拌上鱼腥草?” 教室传来一阵哄笑,闻风而来的五年级学凑在徐扶头身后,笑成一片。 “谁带进来的?” 张恒在徐扶头面前就显得很小学了,孟愁眠垂着头站到徐扶头身旁,“徐哥,不好意思。” 徐扶头瞥了一眼孟愁眠,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把他往身边一带,低声说:“又不是你带进来的,有什么鬼的不好意思。拿出个老师的样子来行不行,凶点没事!” 张恒低着头,周围的人在笑他,他看着被徐扶头踩着的蛤蟆哥,自己也很想笑。 “张恒!” 听到徐扶头喊自己的名字,张恒立马严肃,这个一脚把自己踹进沟里的男人,他惹不起。 “想清楚了吗,怎么处理?”徐扶头问。 张恒低头看了眼他的蛤蟆兄弟,伤心、难过、默哀,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决定,“杀了。” 蛤蟆好像听懂了,呱呱呱地叫了三声,以表反抗,张恒的良心正在遭受天谴,他在心里双手合一潜心祈祷,“蛤蟆哥,是我对不起你。” “杀了?”徐扶头呵呵一笑,“张恒,我刚刚都没下死手,你就这点保护动物的意识都没有?” 张恒:“……” “问问你们孟老师,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徐扶头把处置权交到孟愁眠手上,孟愁眠明显没反应过来,“我?” “这是你的学啊大哥!”徐扶头知道自己不能心急,但还是很急。 孟愁眠的神情坚定起来,是的,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就要一马当先。 “张恒,你,把蛤蟆给我送出去,今天的课堂笔记抄五遍……三遍!”孟愁眠有种张口忘词的硬感,以前老王是怎么处罚他来着?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然后……然后打扫一星期的教室!”孟愁眠说完忍不住眼睛侧瞄,徐扶头给了个肯定的眼神,他来了底气,“连同徐老师的教室也一起打扫。” “哇哦!好好好!”徐扶头身后站着的一群人大声叫好,有人用方言打趣了张恒一句,“张恒小背时鬼,给敢再乱咯,你个nia人!” 又是一阵哄笑,徐扶头抬起脚,张恒恰如其分地抓住跳起来的蛤蟆哥,双手捧着送出蛤蟆哥的大驾。 …… 秋深,日子短,下午五点,太阳把教室分成明暗两半,孟愁眠讲完一天的课,按照时间下课放学,四五年级的孩子不用再操心,自己收拾东西回家去。 今天晚上要开会,老李又一次早退了,身为村长,他要先准备下各种桌椅凳子以及通知事务。 徐扶头负责带着一年级的学回家,几个小孩很听这位戴草帽大哥哥的话,早早地排好队等在小沟边,孟愁眠收拾完东西跟上,和徐扶头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一排,走在夕阳里。 “哥,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啊?”孟愁眠问。 “癞蛤蟆。凉拌、清蒸、红烧……或者别的口味。”徐扶头压着嘴角的笑意,“你选一个。” 孟愁眠:“……” “今天晚上我要去开会,时间不是很多,随便炒两个菜吧。”徐扶头收起笑容,他烦开会! “徐哥,你们平常开会都说些什么啊?”孟愁眠顺着山头走下去,想不通云山村这么点地方,开会能讨论个什么呢?老李还要忙出忙进的,这边找人那边找人,在这伙人面前蹲一下那伙人面前蹲一下,大广播里滚动播放好几遍不够,他还得亲自落实。 徐扶头望着盛满夕阳的青山顶,说些什么?农民自然就说些与土地有关的事。 “你自己去听听不就知道了?”徐扶头说。 “好啊,我跟你一起去。”孟愁眠被好奇冲昏头脑,徐扶头嘴角一咧,“行,多穿件衣服跟上,我们这儿晚上冷。” 晚上七点,村民大会准时召开,后村和云山村的村长是老李和小李,都是亲堂兄弟,为了省事顺便图个热闹就都聚在一起开。 改革春风吹满面,新时代已经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了,但这里还是保持着传统的宗族群落,村民们以姓氏为单位聚在一起,张家和李家在云山村是大姓,也是大族,来得人已经占满了会议室的大半座位,会议室值得一提是个露天大院子外加一个白云村祠堂,来的人坐不下就往小沟边上的茶树堆上挤一挤。 男人女人都来,或是聚在一起唠嗑;或是堆在茶树下一根烟一根烟地抽着;女人们闲不下来,手上带着袖套,一边剥着蒜一边打量着来人。 小孩凑成一堆,跳“马兰开花二十一”。 除去张家和李家,就是段家和杨家,其次还有徐家和王家。王家人不多,只有三户。徐家就徐扶头光骨碌鸡一个,并且就目前形势看来他还没有任何拓展户口本的迹象。 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多多少少能猜出来这些人都是哪门哪户,杨重建隔着老远就跑过来,把自己半个人吊在徐扶头肩膀上。 “老徐,我知道了一个爆炸性新闻!”杨重建神神秘秘地笑着,孟愁眠站在边上没听懂,但也跟着凑上前。 “怎么了?”徐扶头抬起胳膊压往杨重建胖胖的脖子上,然后用力一勾,杨重建夸张地吱哇乱叫。 “欸,那个谁领回来一媳妇!”杨重建夸张地语气,上扬的眉毛,得瑟得好像是自己领回来个媳妇。 “谁啊。”徐扶头对八卦并不感兴趣,但孟愁眠竖直了耳朵。 “张建国!” 徐扶头:“……” “谁啊。”孟愁眠听懂了这几句方言,杨重建看着他大大的眼睛,对这位听众的热情感到兴奋,切换成普通话,“我们村的一个光棍,三十二了还没找着媳妇,欸,这几天忽然找着了,你说奇不奇?” “闭嘴吧你。”徐扶头不以为意,“人家总要找着媳妇儿的,你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不应该啊。”杨重建开始例举自己的看法,“别人找不到媳妇儿那是穷或者单纯不想找,可是张建国长得一表人才不说一直想要个媳妇,他们张家这么多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再说他妈有精神病,哪个人听了不得一怵啊。” 徐扶头忽然停下脚步,脸上一黑,杨重建也随之脚下一停,他说错话了,张建国的妈妈虽然是个时常清醒但时常不清醒的人,但却在徐扶头母亲丑闻传出来当天,打开了自家院门,让还是孩子的他有了一片可以嚎啕大哭的空间。张家人曾怪过张建国的母亲多管闲事,那些个姑姨婶子也说了不少风凉话,把事情归结为:“她脑子不正常”。 那以后,徐扶头一直对那扇门和那位有些疯癫但面目慈善的农村妇女感激涕零,每逢过年过节都会上门看望,坐在门边陪着晒太阳,村里人都说这个女人只会说些疯言疯语,可徐扶头却很亲近她。 “老徐……”杨重建带着歉意停住,“对不起啊,我不是有心——” “没事。”徐扶头刮了刮鼻梁,拍拍杨重建的肩膀,“走吧。” 孟愁眠不知道发了什么,只感觉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他不知情,不敢多问,只是紧紧跟在徐扶头后面。 “徐哥,那个人怎么一个人蹲在石头上。”孟愁眠指了指路边一个抱着水烟桶的中年男人,周围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孟愁眠注意了好一会儿,男人的妻子刚刚来过,一个长相干净,做活干练的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女儿,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后女人又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中间也没有和村里的其他女人说话。 徐扶头打眼望过去,那是张家的人。整个白云村加上后村张家总共有三十六户,干什么事都喜欢凑在一起,蹲在地上的是张老大,张家的独脚鸡。 张老大这个人是个很难用好坏一言概括的复杂性男人,他为人慷慨,办事靠谱,更难得的是有着大山村里大多数农民都没有的长远目光,当年茶厂老板打算承包这里的土地种茶,那时候很多人都不想轻易改变自家种着玉米和土豆的田地,但面对茶厂老板和政府地多次开导和明确可观的收益时又蠢蠢欲动。 面临变革的利润与风险,村里人天天凑在一起讨论——加入这群人大说特说两小时后决心不租土地;加入那伙人再大说特说两小时后又想租了。 在人心晃动的时候,张老大带头,领着自己的弟弟们签订了云山村第一份土地租赁合同,在政府的帮助下搞来了还是秧苗的乌龙茶树。 算是大功一件。 可这个人刚愎自用,说话很难听,性子很倔强,尤其对待自己的几个弟弟,常常说教,出发点是好的,但表达过于激愤,张家的人性子普遍硬,久而久之弟兄间就积了怨气,在一次中春茶采摘上张四带着一伙人反了,吵架过于激烈,茶园被烧了一半。 张大被两个弟弟按在泥里,他一心想要发扬的张家彻底背叛了他。 不能说谁对谁错,论起因果,总是阴差阳错。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走过去,礼貌地问候,“张叔。” 张大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点头应了一下。 张大捞捞胸前的口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刚切好的大刀烟,他两个手指头一捏,搓起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包烟纸,把金黄色的烟丝放进去,递给徐扶头,“红塔山抽完了,只有这个了,你将就将就。” “谢谢叔。”徐扶头双手接过来,烟纸还没有完全包好,他捏着烟纸的一角,轻轻一舔,把烟丝包好,一根烟就这么好了。 “这是村里新来的老师吧?”张大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露出和蔼一笑,“你给抽?” “不用了叔叔,我不会。”孟愁眠看出了他的意思,连声拒绝。 “行,不抽也挺好的。”张大拿出打火机,不是按压下去起火的那种,是村里老人用来点火的火柴,朴素的方形包装。徐扶头伸手接过来,“chua”的一声燃起火苗,放出一小片光,照着孟愁眠的脸,火光映入双眼。 徐扶头用手挡着风,一偏头点燃了烟,火光也照亮了他的脸。 “张叔,我们上那边去。”徐扶头把烟夹在手里,指了指小沟边的茶堆。 张大点点头,继续孤独地抽他的大刀烟。 “哥,你会抽烟啊?”孟愁眠跟着徐扶头往水沟边走,人已经聚起来不少,他们沿着边缘走,大家都在热闹地讨论着什么,有那么一两个主动打招呼的,却没把真正的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个身上。 徐扶头站在沟水边,水流哗哗,他抽了一口烟,然后一偏头把烟吐朝身后,简单作答:“如你所见。” 孟愁眠站在小沟下方,徐扶头站在上方,孟愁眠忍不住问—— “教我呗。”《 》 9、第9章 第9章 青山(九) 规规矩矩活了二十年的孟愁眠此刻睁着大眼睛,盯着他徐哥上下滚动的喉结,他很好奇抽烟的滋味。 “孟愁眠。”徐扶头把烟扔到地上踩灭,然后不偏不倚地甩出了不带任何情绪的三个字:“你闭嘴!” 孟愁眠:“……” “各位各位——”老李调试了好几个话筒,在开会场所放出好几股夺命音波之后,终于成功了,“都静静,今天呢我们聚在这里主要是讨论一下关于茶厂和茶园的事情。” “你们都知道啊,这几年茶厂收益不好,家家户户秋季的采茶钱也都还没收到,那个茶厂老板也跟我说了,他不会赖账,但这几年收益确实不好,现在呢给出了几个方案,大家一起讨论讨论商量商量。”深秋的夜露水重,老李的头上却冒出好多虚汗,他擦了把脸,硬着头皮说道:“这第一个呢,是我们原本的茶叶价钱,由一公斤八块,变成一公斤四块。” “什么?”不出所料,地下立马传来一阵骚动声,老李不敢大喘气,急忙叫停,“等一下等一下,先别急着讨论,先听我说完,虽然价格变便宜了,但是老板说了,以前的茶叶我们要三叶一心,现在的茶叶我们可以把枝头嫩尖儿那部分全部算上,说得直白点我们可以连三叶一心下面采得动的嫩枝子也采上,我们不做精工茶了,试试大碗茶。” 老李说完底下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徐扶头把徐家的田地都租出去了,自己按时收租就行,在那年打算去当兵的时候他靠徐家的田产攒了很大的一笔钱,最后临门一脚被突然回来的徐爸拿走了。 现在徐扶头重新规划了徐家的田地,徐老祖留了规矩,徐家田准租不准卖。徐扶头就租出去,还有山林什么的自己心里也算得清楚,所以现在这些人讨论的跟他没有多大关系,孟愁眠听了个满头雾水,蹲在石头边上,瞌睡虫上头。 村民们继续争吵,期间有个人嚎了一嗓子,“要是我们不同意呢?” 老李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边上的喇叭,说:“那等这一季的茶钱结清,老板就撤厂子,换到外地去,政府会为我们争取一些民政补贴……然后我们种了这么些年的茶也就到头咯。” 人群传来更大的争论声,徐扶头听了会儿,扯了扯蹲在地上的孟愁眠,“走了,回去睡觉。” 孟愁眠半梦半醒地从石头边坐起,“讲完啦?” “不是讲完了,是跟我们没关系,早知道不来了。”徐扶头看着那坐在板凳上的几家几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拉着孟愁眠走出人群,张大还蹲在路边,面前多了一堆烟头,这茶园当初弄出来有他的一份光荣在里面,但现在也将飞烟散去了。 “张叔,我们先走了。”徐扶头打了声招呼。 张大在沉思着什么,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徐扶头不想共情任何人。但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比如边上孟愁眠这个出门必倒霉的背时鬼。 “哥。”孟愁眠拽住徐扶头的衣角,“我后背好痒啊。” 徐扶头不知道这家伙刚刚又蹭上什么东西了,山里杂虫野草数不数,小病小难防不防,他伸手从孟愁眠后脖子下面摸去,没有奇怪的触感,应该不是什么虫蚁之类的东西。 “现在太黑了,回去看。”徐扶头抽出手,他没注意刚刚自己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孟愁眠差点尖叫出声但又极力克制的表情。 孟愁眠:“好的徐哥。” 回到宿舍,徐扶头打开灯,倒了盆热水,对孟愁眠交待道:“把衣服脱了。” “啊?”孟愁眠坐在床板上不知所措,忸怩半天憋出一句:“这不太好吧?” “孟愁眠,你脑子里一天天在想些什么?”徐扶头有种气笑了的无奈,“你一个男的,我也一个男的,我能把你怎么着?” “徐哥对不起,我就是不好意思。”孟愁眠脸有些红,但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在除了老爸老妈以外的人面前脱衣服。 “大男人脸皮厚点。”徐扶头开始拧毛巾,“快点,我给你擦擦消消毒,不然一会儿咱俩还得睡一张床,那红疹子再串我身上了。” “哦哦对,好的徐哥。”孟愁眠背过身子乖乖脱了上衣。 徐扶头捏着手里的肥皂,在毛巾上抹开,就着白白的热气开始在往孟愁眠身上擦,腰上的淤青淡了很多,不过还残留了一股野蒿子的味道,徐扶头顺手擦了,毛巾掠过那浅浅的腰窝,孟愁眠不住地向前伸了伸。 “别看现在天气冷了,我们这山里头一年四季不缺虫蚁花草,以后在外面别随便躺啊、靠啊、摸这摸那的,有点自我保护意识行不行?”徐扶头把毛巾扔进水盆里,重新拧了一把,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孟愁眠偏头过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对上,孟愁眠忽然又红了脸。 徐扶头:“你脸皮就这么薄吗?” 孟愁眠:“我……我就是比较容易激动,激动就会脸红。” “给你擦个背有什么好激动啊?”徐扶头被孟愁眠的傻子言论逗笑了。 “以前只有我妈这么照顾过我。”孟愁眠忽然说:“可是她已经好几年不回家了。” 徐扶头:“……” 徐扶头撤开毛巾,偏头把孟愁眠的衣服递过去,“好了,以后出门小心点吧。” “嗯嗯。”孟愁眠把衣服穿好,“谢谢徐哥。” “徐哥,我们哪天抽空修一下教室吧。”孟愁眠脑子里浮现今天早上他进教室的那一声“地板尖叫”,头皮发麻。 “老李正在谋划呢,不过等他不如去吹西北风,我找下了几块老房子拆出来的老地板,我们过去,在加一层固定吧。” “好。”《 》 10、第10章 第10章 青山(十) 云山村小学的早读课七点钟开始,孟愁眠在六点半的时候惊醒,他哥已经起床好一会儿了,厨房的灶炉里柴火的劈里啪啦声静静地敲在静谧的黎明里。 他麻利起身,来到水井边收拾洗脸,现在去上课要一直到中午十一点才能回来吃饭,尽管这么早的天人的食欲算不上好,但也要硬着头皮多多少少吃一点。 孟愁眠钻进厨房,他哥今天早上竟然破天荒地煮起了鸡蛋,两个鸡蛋被敲开,打好后等着锅里的牛奶沸腾,然后把鸡蛋液放进去搅拌均匀,又抓了一把白砂糖放进去。 桌子上摆着一瓶纯牛奶——大理蝶泉纯牛奶,孟愁眠没喝过,连名字都没听过。 “哥,我们今天早上怎么不吃饵丝了?”孟愁眠问。 “嗯。”徐扶头把碗递过去,“换换口味,你不喜欢吃牛奶还是鸡蛋?” “没,我不挑嘴的。”孟愁眠把筷子递过去,碰到一片凉,“你手怎么这么冰?” “没事,快吃吧,一会儿该迟到了。”徐扶头的状态实在不好,孟愁眠看着他哥苍白的脸,想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但徐扶头三两下就把鸡蛋汤喝完,转身洗碗去了,那片背影有些凉薄,他不敢多问,赶紧把碗里的鸡蛋吃完,跟着出门,赶往学校。 去学校的路上,陆陆续续遇上不少和他们一样往学校赶的学,只是学们一见他俩就跑,边跑边回头观察他们的动向,孟愁眠跟在他哥后面不时对回头偷看他的学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这边的徐扶头对此习以为常,他戴着草帽,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 孟愁眠开始上课,楼下老李领着孩子们朗诵,光明河上漾着金光,空气清新,蓝天低低地出现在教室外边,今天早上没有人捣乱,孟愁眠的课讲得格外顺利,直到十一点放学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哥早不见了。 “老李,我哥呢?”孟愁眠焦急道。 “那个臭小子,让他平时养胃他不听,要不是学悄悄跑过来跟我说他们老师脸白成鬼,我还不知道呐!”老李用茶盖在茶缸上刮了两下,一扬手说道:“半小时前,我把他撵回去休息了。” 孟愁眠以为徐扶头会去医院,等他匆匆返回的时候,看见徐扶头缩在有些冷意的屋子里,怀里的被子被他扯在怀里,紧紧地捂在胃部。 “哥——”徐扶头的额头冒出许多虚汗,孟愁眠蹲在床边,轻声问道:“医院在哪,我去帮你拿药。” “不用。”徐扶头翻了个身,无论任何事他都不打算麻烦任何人,尽管此刻他的胃让他出了自己快要螺旋升天的错觉,但还是执拗地转身,说:“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孟愁眠直接站起来,抬起左脚,弯着膝盖抵在床边,然后勾着身子,扒拉着他哥的肩,硬把人翻过来,和他面对面。 徐扶头:“……???” “医院在哪?!”孟愁眠又重复了一句,瞅瞅那坚毅的神情大有一种要刑讯逼供的气势。 徐扶头服了这个犟种,拍开孟愁眠的手,指了指厨房,说:“帮我冲碗姜汤就行。” “找块姜,在砧板上拍烂,放点盐,冲上开水就行。”徐扶头接连补充了制作方法,看着孟愁眠那呆呆的样子,要是自己不说,一会儿端进来的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呢。 孟愁眠撤回身子,站在窗边思索三秒,又看看他哥苍白的面色,陷入怀疑,“这个行吗?” “我们这儿的姜包治百病,你不去我自己去。” “去。” 徐扶头虽然张嘴就吹牛,但效果确实不错,孟愁眠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钻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姜汤就端进来了,徐扶头眯着眼睛一瞄,好,这下胃更疼了。 姜,拍烂的,这步没错。 盐,目测应该是撒了的。 水,冒白气的。 这三步都不错,只是这个水和姜的比例是徐扶头万万没想到的。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姜,配上一个能同时煮两碗米线的锅,打眼看去好似一只王八过大江。 “呵。”徐扶头应该怎么点评这碗姜汤呢,他伸出双手盖住自己痛苦的表情,最后苦笑不得地对问孟愁眠:“我胃疼不够,你还想让我胃胀是吧?” 孟愁眠一眼看穿了徐扶头的心思,他端着盆在床边坐下,拿出哄小孩喝药的路数,善解人意地说:“哥,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病了我们就要好好吃药,而且多多益善。” 徐扶头:“……” “我还是药三分毒呢!”徐扶头把孟愁眠凑到鼻子门面前的姜汤推开,“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比例啊?这么大一盆你喂水牛呢?” 孟愁眠:“……” “呀,老徐——”杨重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一段距离,他哼着小曲,一上一下地骑着自己新买的自行车,心里美滋滋,来到徐扶头门前把自行车上的喇叭按得飞响。 “杨重建,你干嘛?”徐扶头被铃声震得头疼,自己是造了什么孽,门内一碗王八过大江,门外几声刺耳铃,老天是真不想让他活了。 孟愁眠端着姜汤往门外走,想代他徐哥维持一下清净,结果杨重建一脚就踏进来了,好奇地看了眼孟愁眠手里的姜汤,张嘴就来,“哟,老徐,你家牛病了?” 孟愁眠:“……” “不过我说,这姜是不是放少了一点,牛舌头糙,盐也要多放点,水得滚烫的,到时候拌上糠面,让牛趁热吃了,还有孟老丝啊,你去后屋找点那什么绿腰草拌上,牛好得快点,我家老爹人教我的。”杨重建看着愣愣的孟愁眠,十分慷慨地拍了拍胸脯,“不用谢哈!” 徐扶头:“……” 杨重建说完又笑兮兮来到徐扶头床边,盘着一条腿坐下,上下打量着这位大中午躺在床上的好兄弟,半严肃半开玩笑地道:“你怎么了?瞧着这么虚呢!坐月子啊?” “滚!”徐扶头扯起一个枕头靠在身后,他现在不仅胃疼还被这两尊神气得肺疼。 杨重建哈哈哈大笑,还没意识到好兄弟的苦楚,呵呵呵一转头,逆天的玩笑张口就来,“我瞅着小孟老师也不能让你怀上啊?哈哈哈哈——” 孟愁眠:“!!!!” 徐扶头:“………” “杨重建,老子胃疼!”徐扶头伸出脚,朝着杨重建盘着的大腿狠狠踢了一脚,“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呀!”杨重建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担忧道:“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啊!” “你这……汤不会是专门为他搞得吧?”杨重建快步来到孟愁眠身边,瞪大双眼,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姜汤,简直笑死个人了。 “嗯。”孟愁眠对着自己的杰作横看竖看,怀疑笑得前仰后翻的杨重建是不是突然疯了,“怎么了杨哥?” “来来来,我告诉你人吃的姜汤怎么弄。”杨重建一把拿过孟愁眠手里的小盆,走到门前,“啪”的一声把姜汤倒进牛槽,然后把孟愁眠拉进厨房,开始保姆级教程。 徐扶头看着两人出去,深呼吸一口,倒在床上,两个活宝,服了。 “你看啊,这个姜和这个水是要调好的,他胃疼主要是寒气,我们这边就是寒气潮气比较严重,你徐哥以前经常饿着,加上他口味重,所以啊这个各方面都不太行……呃那个我说的是胃哈,其他方面我不清楚。”杨重建絮絮叨叨地说着,从灶台下翻出小竹篮,“你看,你徐哥编的,挺好看吧!” 孟愁眠点点头,看着杨重建手里的小竹篮,还是青色的,应该刚刚编好,里面放着几块姜,杨重建又说:“这个冲姜汤的姜也是分品种的,我看你刚刚拿的那块姜是新品种,但老品种的效果更好,就这种皮看着更老的,颜色也比较青黑,嘿嘿,懂了吧?” “嗯嗯,我记着呢杨哥。”孟愁眠没想到一碗简单的姜汤这么多讲究呢,怪不得刚刚杨重建要笑,在这种不熟悉的地方自己还是多学多看吧,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事情就是这样做的想法真是幼稚。 “盐,如果你是用这种汤碗的话放半勺就行。”杨重建举起一个周边印着兰花的瓷碗,大概有一掌宽,浅身子,“记住,水一定要冲下去!把味道冲出来才有效。” 杨重建把拍好的姜和盐一起扔到汤碗中,拿着水壶对着碗冲下去,姜块带着零碎的细屑从碗底翻出来,姜味十足。 “诺,这样就好啦!”杨重建举着碗,“不怪你搞成那个样子,你徐哥教你肯定没我专业,他自己冲出来的也没多好,放心哈,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了!” 杨重建笑兮兮地打趣让孟愁眠卸下了刚刚的不好意思,他伸手接过姜汤,感激道:“我记着了,下次肯定能弄好,谢谢杨哥!” “小事!” 徐扶头靠在床边,孟愁眠进来的时候他恰好睁开眼,“老杨是不是又动我留在竹篮里的姜了?” “呃——”孟愁眠顿住,这该怎么说呢,才刚刚拜杨哥为师父来着。 “拿过来。”徐扶头伸手来接,孟愁眠赶紧递过去,姜汤趁烫喝,徐扶头吹了几下,看着时间差不多,一仰脖子喝完了。 “好点没徐哥?”孟愁眠赶紧凑上前关切地问道。 “大哥,我才刚喝下去,路不远,但也需要时间,还没到胃里呢。”徐扶头感受着一股暖流顺着自己喉管舒舒服服地流下去,他对孟愁眠的问题感到无奈,“你是不是傻?”《 》 11、第11章 第11章 青山(十一) 徐扶头喝完姜汤后感觉好一些了,他下床穿好鞋子,从床底下捞出一个工具箱。 杨重建继续在厨房为自己的亲传弟子授课,还有两个小时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徐扶头把工具箱里的工具都擦了一下,灶房里火油盐搅在一起的味道传出来,闻着不错,徐扶头走到门外,看着系着围腰在灶台边上忙得团团转的孟愁眠,不禁好奇这两人是要炒什么罗汉席出来不成。 “老徐,洗手吃饭了!”杨重建热情地吆喝,孟愁眠带着一身菜味从厨房冲出来,神情惊恐道:“油,溅出来了!” 杨重建淡定一笑,一抬手,一个锅盖,解决了这次危机。 徐扶头刚要开口,孟愁眠又冲了进去。 “剩下的我来!”孟愁眠自信满满地说,杨重建一脸的孺子可教也,徐扶头洗了手坐下,菜端上来,忙活半天这两人忙活出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腌菜炒豆子、清油炸洋芋和水萝卜菜汤,徐扶头刚拿起筷子就感受到了两双疯狂期待的目光,他一一品尝,点点头,能吃。 “怎么样,是不是色香味俱全,五脏六腑都被香烂了!”杨重建夸张道。 徐扶头只能说杨重建这位大厨要弄什么代表作的话应该就是刚刚那碗姜汤,不过这菜虽然不是百分百符合自己口味,也算是心意满满了,他夹了一块鸡蛋给杨重建,,以示褒奖。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他徐哥会给他夹吗? 就算不夹应该也没事吧,是的,不夹也没什么的,他想。 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心里的弯弯绕绕,他一低头,捏起了孟愁眠的手腕,他已经习惯这小子的各种跌打损伤,看着油点烫出的那道红印问:“烫着了?” 孟愁眠有些意外,没等来夹的菜,等来一句想不到的询问。 “哦,是。”他茫然地点点头,杨重建往嘴里扒拉两嘴饭,习以为常地说道:“去抹点清凉牙膏就好了,小事。” “下次小心点吧。”徐扶头松开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给他夹菜,孟愁眠抽回手,捧起碗吃饭,徐扶头竟放了筷子,抬脚就到门外拿了牙膏进来。 “云南白药牙膏”几个大字印在牙膏管上,这是一管新的牙膏,还没用过,徐扶头干净利落地拆了包装丢到灶火里,把牙膏管递过去,“早擦早有效!” “也是,咱这云南白药能治百病。”杨重建饭都嗦完一碗了盛饭的木勺都不够他用的。 “这是老李前不久去镇上顺过来的,不然这村子里我也找不出来云南白药。”徐扶头泡了碗饭,这小萝卜菜汤挺不错,他在心底暗暗点评。 “切。”杨重建对此表示不屑,“老李就爱占这些小便宜。” 孟愁眠在手上涂上牙膏,冰冰凉凉的,感觉确实有效。 “老徐,厂子里来了几个新的小兄弟,我已经对过了,你有空过来合个眼。”杨重建说。 “嗯。”徐扶头算算日子,自己是得回一趟镇上了,“我周六去。” 吃完饭,杨重建主动担任起为两位人民教师洗碗的活计,徐扶头背上工具箱,后面跟着孟愁眠,往云山小学走去,下午还有四个小时的课呐。 两人绕过云山村小沟,又转过后山村张家口的时候一群人正聚在那里,热闹地说着什么。 那个传说中的张家疯女人痴痴傻傻地蹲在人群中间,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一群人。 徐扶头脚步一顿,他很少会管村里的闲事,现在除外。 孟愁眠跟上去,几个妇女的声音传过来,顺着一阵秋风和凉意。 “张妈,不是我说,这次建国带女朋友回来,你就别掺和了,先到外村他大妈家住几天。”一个瞧着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劝着,尽管她的劝说对象是个疯子,但也不妨碍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操心。” 女人嘴上说着,眼睛也到处瞟着,周围传来的附和声让她格外有成就感。 “对啊,不是我们狠心不做人,你也知道,建国年纪不小了,这次要是在因为你这个当妈的黄了,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站在张妈后面的一个妇女也凑上前,双手搭在张妈的肩上,很贴心地安慰道:“我们当妈的要多为儿子考虑考虑不是吗?” 张妈的眼珠子难得地转了两下,倒不是因为这些人的话,而是因为徐扶头过来了。 “李婶,你们这个法子是想让张婶和建国骗人家小姑娘一辈子还是骗一阵子?”徐扶头走进人群,面色如常,但语气里带着的质问让在场的人都不舒服了。 “扶头,你这叫什么话?”站在张妈身后的妇女一步上前,右手极其夸张地往上一抬,以手指天,拉着嗓门,说:“我们这一心一意地为了你张婶好,再说怎么能是骗,建国多能干我们大家有目共睹,那小姑娘嫁过来,还能苦了她不成,再说建国也是我们村一等一标志的人物,怎么在你嘴里我们就变成骗子了。” 徐扶头不知道张建国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用,一个连自己亲妈都护不住的男人,谁嫁了不吃亏,他刚要开口,坐在地上半天没动静的张婶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徐扶头身前把人护住,“你们不准说这孩子!” 徐扶头被张婶护在身后,他早已长成一个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这个身高不足一米六头发乱糟糟的妇女还像护小鸡一样把他护在身后,他亲爹亲妈都没这么对过他,心里有些潸然的同时也有些难得的幸福。 “哎哟,张翠啊你还真是该糊涂的时候不糊涂,不该糊涂的时候装清醒。这又不是你亲儿子,能不能先帮你家建国考虑考虑啊真是——” “我不是亲儿子怎么了?”徐扶头把张婶搂在怀里,护道:“我将来要是娶媳妇儿,只要嫌弃我张婶的,我也不要!” “张婶只是得病了——”徐扶头的声音有些倔强,“张建国是她一手养大的,娶媳妇不认娘,打雷的时候得往烂泥地里钻着点。” 孟愁眠站在边上,来了这么几天,对云南方言也能听懂个一半两半的,但还是不太懂意思,懵懵的站在边上。 “小乖,我给你留了糖!”徐扶头的话被张婶打断,这个疯疯癫癫地女人从胸前的一件藏蓝色短袄上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红纸包着的水果糖,“不跟她们说话,不跟她们说话……” 围在周边的妇女也觉得没意思了,纷纷转开身子,边嗑瓜子边往另一个路口走去,刚刚徐扶头插的这一脚,是她们接下来要重点讨论的话题。 徐扶头双手接过糖,张婶笑眯眯地,不过五十岁出头,耳朵两边的头发竟已经泛白,像秋天早晨里染上的白霜,薄薄一层,偶尔有阳光照在上面,却散不开,也退不掉,只在光束里发着淡淡的光。 “尝尝。”张婶一天到晚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糊涂时常常念叨着买水果糖,不糊涂了又要把买到的水果糖分给村里路过的小孩,可是敢过来接她糖的只有徐扶头这个“小孩”。 这又有什么所谓呢,她依然笑得幸福,并慷慨赠与。 徐扶头没犹豫,糖在两个手指间扭开,露出剔透的白。 “你喜欢吃糖吗孩子?”张婶转向孟愁眠,她早就注意到这个长得白净的年轻人,眼睛大大的,是个软头发,爱笑,常常跟在一群孩子后面,也常常跟在徐扶头这个孩子后面,说话声音也温和,瞧着让人心暖暖的。 “好哇好哇。”徐扶头以为孟愁眠会礼貌地拒绝,可这人毫不客气地凑上前,乖乖伸手,等着接糖。 “你这个孩子,我怪喜欢。”张婶在孟愁眠手心放了三颗水果糖,又转头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你的比他少一颗,不许怪哦。” 张婶没说少一颗的理由,她的世界没有刨根问底的道理,自然也不喜欢向别人解释,徐扶头莞尔,点了头。 “婶,我们得去上课了。”徐扶头说。 “快去快去,一会儿迟到了老师会罚站的!”张婶提醒道。 “知道了。”徐扶头把糖含在嘴里,胃早已不疼了。 “这糖不错,徐哥,很甜!”孟愁眠从后面跟上来,在去往学校的蓝天青山下,他眉眼弯弯,化开了面前的这一江秋。 徐扶头点点头,是甜。《 》 12、第12章 第12章 青山(十二) 今天是星期二,老李把体育课排在这天下午,三个年级一起上,体育老师不分彼此,依旧是他们三个。 距离体育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孟愁眠就感受到了下面学的蠢蠢欲动,底下的一年级已经下课,闹成一片,身后的躁动也不轻巧,还没说下课,已经传来收拾书包的声音,坐在前排的两个小姑娘正在小声商量一会儿到什么地方玩跳绳。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把课后练习做了。”孟愁眠放弃挣扎,那几道计算题他打算到明天又说。 “哇哦——” 坐在后排的几个男风一样地卷出去,木楼被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咚咚隆隆,孟愁眠真怕这些人把楼梯踩“塌方。” 孟愁眠跟在学后面出来,五年级那边还没有下课,安安静静的一片,徐扶头低头批改着作业,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孟愁眠站在门外好一会儿,徐扶头依旧没有要下课的意思,几个学怀里抱着书,耷拉着脑袋排队等骂,徐扶头像个操不完心的老妈子,在每个学的练习册上标注出易错点和重点知识,遇到粗心的学,不用等他开口,自觉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边上站好。 终于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徐扶头才终于抬头,“颁布”口令——“下课”! 一听号令,几个学立马蹿起来,直奔楼下。 楼下并没有操场,只有楼下并没有操场,只是一片没人种的荒地,夏天长出来的杂草,已经死在秋天的肃杀里,苍黄一片。 兴致冲冲赶来上体育课的学们无论年级都奔向这片无人来的荒草地,这个年纪最不缺玩法,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几个男不知从哪里推出来一张运茶的老木车,吱吱嘎嘎地响着。 这群十三四岁的小子试图修理,找来木板废片,拆下推车上面的螺丝和一些榫卯结构,开始“打补丁”式修补,丁零当啷,不合适了又卸下来,换个人重新上。 汗流浃背,又兴致勃勃。 “徐哥,这儿的体育课都上些什么内容啊?”孟愁眠好奇道。 “没什么特定的内容。”徐扶头一抬下巴对着那边因为对错卯而笑成一片的小屁孩们一指,“就是玩。” 孟愁眠对这种简单直接地回答感到意外,但很快就表示支持,体育课嘛,在劳动之余获得快乐,既放松身体又愉悦精神。 那些妄图用一节枯燥的立正稍息来使人得到精神上和肉体上强壮的人简直是危言耸听,孟愁眠看着在荒田里打闹的学,脸上的笑容自然又放松,这多好。 几个女蹲在黄草边抽出草灯芯,两人互相配合,一个捏着草头,一个捏着三根草芯编辫子一样地把草编起来。 说实话这样编出来的草藤并不算好看,甚至还有些俗气,可小女孩们就爱干这个。 “扶头,这节体育课你和小孟老师守着哈,我现在要去一趟茶厂。”老李又要早退,不过最近茶厂的事情确实难过,茶厂老板在价钱和土地上和村民们苦苦纠缠,老李身为村长,一点都不敢放,天天半夜从床上弹跳起身,就怕茶厂老板连夜卷钱跑路了。 “行,你忙去吧老李。”徐扶头挥了挥手,虽然茶厂的事与他毫不相干,但这时候硬拉着老李把课上完也没必要。 他和孟愁眠两个人守足够了。 “孟——”徐扶头捞了个空,“孟愁眠” 那小子已经飞到楼下,打入群众了。 徐扶头:“……” “老师,我们一陆(起)玩一过游戏嘎。”张恒上前商量到,满嘴不顺的普通话掺杂着方言,周围的人应该是撺掇他好几次了,这才能红着脸上前要孟愁眠带他们一起玩。 “好啊,玩什么?”孟愁眠自从上课以来一直有种自己单方面付出的感觉,原本以为自己的学是不是不太喜欢他的上课方式,结果现在的邀请已经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喜滋滋地答应。 他要做一个能让学亲近的老师! “老鹰捉小鸡!” “好。”孟愁眠没犹豫,学的要求,别说是老鹰捉小鸡,小鸡捉老鹰都没问题。 “老师你当什么?”张恒问。 “还能自己选”孟愁眠对此感到惊奇。 “鸡仔。”孟愁眠不太会玩这个,当老鹰他肯定饿死,当母鸡他肯定护不住身后的鸡仔,还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当个鸡仔。 学们有些意外,张恒本来已经做好了老鹰身份要被选走的准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真是……变得好啊! “行!”张恒爽快答应,然后转头对一个五年级的男得意道:“老鹰的位置归我了!” “晓得晓得咯”那个男也是个高个子,叫李省(音同“醒”),跟张恒一样大,但运气好,不用留级,直接上了五年级。 “那我来当木鸡。”李省无奈地往前一站,其余人立马站到他身后,孟愁眠自觉认领了最后一个危险位置。 “对了,怎么不叫上徐老师啊?”孟愁眠发出灵魂一问。 徐老师的爱徒们:“…………” 让他来玩老鹰捉小鸡,这比晚上看乡村老尸还恐怖! “徐哥,一起来吗?”孟愁眠把学们因为震惊和害怕的神情解释为学们不好意思。 这个好人他不当谁当! 徐扶头:…… 不知道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幼稚。”徐扶头站在楼上,高傲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 “哥,你抓紧我的腰,一会儿你给甩出去了。”游戏即将开始,孟愁眠紧张地看着前方,现在他是倒数第二个,有徐哥垫底,他感觉自己后背安全不少。 徐扶头:“……” 人都差不多了,老鹰,木鸡,鸡仔三方就位。 张恒这个当老鹰的在脑子里脑补了一百种怎么礼貌且不失老师颜面的方式,他摩拳擦掌,瞄了最末尾的徐扶头一眼——徐扶头一只手捏着孟愁眠的衣角,神色淡淡的,一米八五的身高托得那件白色衬衫很显眼。 “徐老师,抓到你可不能怪我哦!”张恒为自己买保险,怕自己敏捷的身手让他徐哥没面子。 徐扶头觉得好笑,他立了立腰杆,扬声道:“抓到我,你们孟老师安排你给我打扫教室的活就免了。” 张恒瞬间干劲满满,但很快他之前的担心就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因为他根本抓不到他亲爱的并且灵活的徐老师。 孟愁眠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被身后的一只手完全控制住了,说往左往左,说往右说右,地面干燥的土地被他徐哥灵活的闪身擦起灰尘,一群人左挡又闪,在徐扶头冷静迅速地指引下张恒这只老鹰要饿死了。 “哈哈哈哈,老师他抓不到我们哈哈哈”几个在中间的小孩开心地笑着,虽然对面抓不到人,但也很刺激,张恒玩了这么多年的老鹰要说这技术多多少少还是有的,没想到今天碰上防守高手了,站在最前面的李省也不是吃素的,总能在关键时刻神龙摆尾,让他扑空。 就这么一场游戏下来,全场就张恒累得半死,其余人笑着的,喊着的,跑累了躺在黄草上的…… 残黄的夕阳落在天边,把每个人欢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倒成一片,高高低低,与山影交错。 孟愁眠也跟着笑,他觉得很好玩。 “哥——”孟愁眠很自然地靠向徐扶头,“刚刚那场景太逗了,张恒刚要转过来,李省立马调头,你带着我们后边的跳开,张恒就跟他之前捉的那只蛤蟆一样扑过来,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捉老鹰呢!” 孟愁眠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徐扶头也觉得好笑,他扬起嘴角的同时还不忘打趣张恒,“张恒,你抓不到可不能怪我。” “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去给我扫教室去!”徐扶头拍拍蹲在地上感慨人心险恶的张恒,然后宣布“下课”。《 》 13、第13章 第13章 青山(十三) 今天学放学回家由张恒这个临时任命的大队长带队,徐扶头和孟愁眠留在最后,修二楼的地板。 徐扶头之前做木匠活的时候就存了很多的边角料,还有一些人家里拆下来的老木板,他把这些东西捆成一堆,堆放在红木楼后面的一间小伙房里。 “这么多啊!”孟愁眠原以为徐扶头说的加固就是在地板上重新敲上几颗钉子,合适的地方把坏掉的板子撬起来换块板子就行,但就目前看来他哥大有重修这栋楼的气势。 徐扶头站在一堆木板面前,撸起两管袖子,抬脚走了进去,在一捆有半人高的木板面前蹲下,双手放上去,把木板移到自己肩上,就这么单肩扛起来,出门的时候偏了一下,这门实在太矮。 孟愁眠愣住,他两只手搓在一起,看着面前一捆堆到他前胸位置的木板,觉得是时候激发一下他身体的潜力! 他学着徐扶头的样子把双手一上一下的搂住这堆木板,其实说句实在话要是自己扛不起来也不丢人的,他想。 “但这么干站着多不好意思啊?”孟愁眠暗自叹气,“只拿一半应该也很正常吧?” “孟愁眠——”徐扶头已经扛着木板到楼上去了,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拿着工具箱上来。” 这可算解了孟愁眠的燃眉之急,他一把拽起脚边的蓝色油漆小木箱,脚底风,一口气跑到楼上。 “徐哥,给。” 徐扶头背对着他,蹲在教室门口,刚刚撬起一块坏掉的地板,然后从抱上来的那堆木板中挑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放上去,然后伸出手在工具箱中一通翻找,摸出个称手的工具握在手上对着地板一通敲打。 孟愁眠看着他哥流畅的操作,换上一块又撬起一块,然后一通敲打,这些木板应该被提前修整过,每一块都能对上,只要找着合适的,直接换上就行。 孟愁眠在边上无声地看了半天,过了会儿也看明白了,在徐扶头侧过身要找下一块木板的时候,他伸手就递了过去。 徐扶头有些抬眼看到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接受了,顺手接过的时候带着些称赞的口吻说了一句:“学的挺快。” 孟愁眠翘着尾巴上前,蹲在木堆和徐扶头中间,高兴道:“不难。” 两人就这么拆一块补一块地从教室头走到教室尾,没有全部板子都换完,但重灾区都换了一遍,虽然现在的教室地板新一块旧一块的不是很好看,但安全风险至少是减少了一大半。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个人走过外村村口,绕过后村小路,一路上安安静静,孟愁眠偶尔会对路边的景象和花草提出询问,徐扶头简单作答,然后就再一次陷入沉默。 “徐哥——”孟愁眠忽然停住脚,“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夜色已经上来了,人家的饭香从四周飘过来,夹杂着热闹的人烟,站在外面的人被灯火浸染,却依然掺着冷意。 孟愁眠来云山村也有些天了,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也一直观察着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他的学、村民、还有这个被他整天叫哥的人,孟愁眠想从这些人眼里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相处。 大学的时候交到了唯一的朋友——颜梦,对方是女,还是个话痨,两人都喜欢收集各种款式的袜子,拥有这种奇怪癖好的人可不多,也算是志同道合。 可是除此之外,他在没别的什么朋友。 “啊嘞!”老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上牵着牛绳子,站在孟愁眠后面,“你俩忙什么去了天黑了还不知道往家走?” “修了下教室地板。”徐扶头的思绪被老李打断了,孟愁眠抓抓头皮,看着面色如常的徐扶头,自己矫情。 “哦哦哦,好好好,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还想着哪天修一修呢!”老李心中一阵后悔,自己当时答应说修地板的,忙搞忘了,赶紧笑开,竖起一个大拇指,“办事还得看你们年轻人!” “走,上那个什么张建国家吃饭去。”老李热情地邀请,一路上他见人就喊着上张建国家吃饭,赶牛的赶马的还有送鸭子回家的都被他喊了一嘴,怕张建国家那一只大母鸡吃不完。 “李叔,你是跟张建国有什么仇什么怨吗?见人就喊,连我都叫?你不怕张建国事后找你算账啊?”徐扶头算了算日子,十五天前他往张建国脸上挥那一拳应该才刚刚好利落。 “今天不一样。”老李压低声音,神秘道:“前不久那张建国不是说找到媳妇儿了吗?今天人家正大光明带上门来认祖宗了,八字都定下了,请全村人吃饭,也是做个见证,热热闹闹的,你不去多不好?” “张婶呢?”徐扶头的第一反应是那帮人自作聪明的嘴脸。 “哎呀,你放心,人小姑娘不在意,早就认了当妈!”老李喜滋滋地感叹,“这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我昨天上集镇上见过,长得吧不是很好看——瘦!黑!这貌才是差了点,不过品才好,是镇上第三中学的英语老师,文化人!” 徐扶头点点头,这十里八乡单身的汉子不少,这姑娘非得往张建国这个火坑里蹦?难道真和算命先说的一样,这叫正缘来了? “听叔的,去吃个饭,说两句好听的,把你和建国之前那疙瘩了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啊!”老李苦口婆心地劝,另一只手已经拉上在边上走神的孟愁眠,“走吧,也让小孟老师看个热闹。” 孟愁眠被老李拉着,有点懵,“叔,这是去哪?” “吃好吃的!”老李这紧抓小孩心理的回答很到位,孟愁眠屁颠屁颠地就跟上去了,神色还是掺着刚刚追问无果的失落,但这起码算有件好事。 “唔呵!畜!”老李牵着的牛站在路边啃起青草不走了,老李赶着吃饭的道路受阻,他放声骂道:“你吃饱了,老子还没吃上呢!赶紧跟我回家去!” 这会儿功夫徐扶头从边上凑过来,把手臂自然地搭在比自己矮好一截的孟愁眠肩上,“你人挺好的,别多想。” 徐扶头在心里想了一遍,对于孟愁眠,他除了觉得这人傻以外没什么别的看法。 “好在哪?”孟愁眠刨根问底。 徐扶头低头看着孟愁眠,认真研究了一下措辞,蹦出来三个字:“挺乖的。”《 》 14、第14章 第14章 青山(十四) 隔着远远的,就能听到张家热闹的人声,什么三叔四婶都过来了,张爸是个清瘦的高大汉子,不爱说话,今天家里算得上高朋满座,他也没什么反应,那些嫂嫂小姑们在灶房里忙碌,家门外几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揪着鸡毛,大刀烟含在嘴里,滋滋地咂着。 “老三,你家小盆还有没有,我们要多看几桌饭菜,这拌了盆鱼腥草,三桌人,每桌得摆上一盆。”说话的是李有全,今年已经有七十岁了,却依旧精神矍铄,活得清明。 村里每次办什么事都要找个人帮忙统管大局,主人家退避三舍,无论是上菜看饭还是客人来的时候吆喝回礼,都需要这个总管大局的人出面,既要唱白脸也要唱红脸,后厨做菜的还有前面杀鸡杀牛的汉子都挺听他安排,大大小小的事情全在这一人身上,这有个响亮的称号叫“总理”。 张三的面上不见喜色,他对这突然到来的喜事存有疑虑,他本来还想在问问儿子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可等他见到儿子的时候,儿子已经开着拖拉机买来一车子菜了,人姑娘也跟着来了。 张三面色惶惶,老人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这热豆腐上赶着让他吃,心里头觉得不该是这个滋味了。 “李叔,让你笑话了,我家还真没有多余的小盆了。”张三坦诚回答,这事没什么好掩盖的,自己这个家还有那个媳妇,上次办事还是自己三十六大寿的时候,平常清清冷冷,要没什么事是不会有人过来的,又能找什么理由,在家里多放碗筷。 “哦哦,这样,那没事我让他们不用找了,张四不就在你隔壁吗?我叫张四去找过来用一下。”李有全有经验,村里办事,互相借碗筷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扬声叫来一个十多岁的小伙,交待下去。看着一个个进门的人,张家和李家一样兄弟姐妹多,这还没有正式办婚礼,但这认人的席面一家派个代表来也有不少人。 …… 徐扶头本想等老李一起来,但想想要见张建国还是算了,就当他不要脸凑过来看热闹吧,孟愁眠依旧东张西望,这次不用等他主动开口问什么,眼神飘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就在边上自动解读。 “这个叫小胖草。”徐扶头对着孟愁眠面前的一团黄草解释道,“可以做药,泡水喝,清凉解毒。” “哦哦,这草也不胖啊,怎么取这么个名?”孟愁眠不解。 徐扶头走到树下,拿起那团黄草一翻,吊在草径中间一枚黄黄的肉核,现在天干了,所以肉核表面出现了几道沟痕,“看到了吧,要是在雨水天里这小黄团能比现在饱满,像一个小灯笼,小胖草就这么来的。” “哦这样啊。”孟愁眠莞尔,觉得有趣,伸手在小黄团上按了按,徐扶头制止的声音传来,“别按,人家还活着呢。” “它怕痒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啧了一声,脑子被孟愁眠带偏,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应该不怕吧。” “哥,我们现在进去吗?”孟愁眠看着身后走过的一波波人,他虽然是第一次来赶这种席面,但对吃饭还是很了解的,去晚了就吃不上。 徐扶头嗯了一声,一转头碰上了拉着新媳妇过来的张建国。 冤家路窄。 他赶紧转过身去,好嘛,李妍刚从灶房捡完葱出来。 两面夹击,这饭他就不该吃。 “徐扶头!”张建国先出声。 “按照辈分,你得叫我小叔。”徐扶头不知道这是他徐家上哪里论得辈分,只是依稀记得有谁在他耳边提过这么一嘴,好像是王大娘说的,这论的是他外祖太那边的说法。 “呵!”张建国白眼翻上天,他拉着身边的媳妇儿上前,拽道:“小叔?哦哟哟狂不死你,小叔~” 徐扶头:“……” “张建国,你鼻子好了是吧?” “小叔!”张建国爽快叫人,“哈哈哈哈,你瞧瞧你,这么多天不来我家,兄弟间都苏(疏)咯!开过(个)玩笑嘛!” 徐扶头又放下袖子,扫了一眼张建国身边的人,其貌不扬,但他也没资格对人评头论足,收回目光,身后的李妍走了过来。 “徐哥。”李妍怯跟他打招呼,徐扶头礼貌地嗯了一声,不好说什么多余的话。 “刚刚灶房炸了糍粑,你……你们要吗?” 徐扶头摇头说不用,张建国暖心地贴在未来媳妇儿耳边低声询问要不要,这距离,这亲密,徐扶头想自戳双眼,说句话也要这么腻歪吗? 他尊重,但不理解。 张建国怀里的女娇声说不想吃,张建国接收到信号,立马摆手,“不用了,李妍妹妹!” 李妍点点头,自己关心的也不是这些人,她暗暗瞥了一眼徐扶头,有些失落地转身。 “姐姐,我想要一块——”孟愁眠忽然开口,还像小学在教室举手回答问题一样举起一只手。 徐扶头:“!!!……” 徐扶头有些震惊地转头,看着一脸小学模样的孟愁眠,这人还真是一心不亏自己,不怕尴尬的。 “好,你等着,我给你拿。”李妍被这一声姐姐逗乐了,她也有个弟弟,在镇上上初中,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她看着面相软和的孟愁眠觉得还怪好玩的。 孟愁眠感受到他徐哥的死亡凝视,眨了两下眼睛,八卦道:“徐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姐姐?” 好死不死这句标准普通话落张建国耳朵里了,他立马凑过来,对着徐扶头一阵嫌弃,拗口地说着普通话:“就是,他还死不承认,闷骚的货色!” “你俩给我闭嘴,根本就没那回事!”徐扶头一抬手抓上孟愁眠的后脖颈,有些好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还比人家大一岁啊弟弟。” Amazing! 孟愁眠:“……” 糍粑来了,饭也开席了,人来的比原计划还多,小小的院子里摆了五桌饭,露天的三桌,堂屋前两桌,堂屋里烧着大火,已经有熟稔礼节的老人在堂屋的家堂前摆上酒饭。 倒也没有硬性规定,不过做人贵在自觉,堂屋前的两桌长辈先做,有剩余的话中年人在坐,院子里露天的属于年轻人们,一般是大小伙子和姑娘们。 云南天气多变,就算秋来也时不时有雨来访,而且是不带打招呼那种,坐在露天里的小伙子们还需要随时面对突然来雨的风险,随时做好扛着桌子跑的准备。 孟愁眠期待半天的席终于开了,他原本和徐扶头坐一条长凳,见刚刚比自己小一岁的姐姐过来,他立马一副很懂人情事故的样子,抬起屁股要往边上的另一只板凳上挪。 “坐下!”徐扶头按着孟愁眠的肩,把人按在木凳上,这一桌都是同龄人没什么讲究,也不在乎谁先动筷,他拿了双筷子往孟愁眠碗里夹了块断掉的鱼尾巴,“吃完再走。” 孟愁眠:“……” 这种草鱼尾巴的刺比仙人掌还多,吃完得挑出一盘子鱼刺来,孟愁眠看着边上的徐扶头,只能说他哥是会夹菜的。 杨重建匆匆赶来,把水桶往石阶上一放,从门边直接蹿到了徐扶头身边的板凳头上。 “啊嘞,你不给我留鱼尾巴!”杨重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扶头,脸上有种“真心错付”的绝望,他还试图为自己的兄弟情补救,“你要是说是你嘛塌(失手)了,我可以原谅你一次。” 孟愁眠听清楚了这句话里“鱼尾巴”三个大字,赶紧夹了一块青菜叶放进碗里,像盖尸体一样把那块鱼尾巴盖住。 杨重建:“……” 徐扶头往孟愁眠碗里补充了一撮水腌菜,“小心鱼刺。” 孟愁眠:“……” “心碎哩——”杨重建摇头晃脑地唱了一句山歌。《 》 15、第15章 第15章 青山(十五) 吃过饭,就要开始商量大事了,村民们分成三波,张建国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娘还有各类亲戚簇拥着有些局促的张三坐在堂屋上方。张建国和他找来的媳妇儿相对这坐在堂屋下方。 堂屋外是一大堆还没结婚的小姑娘和小伙子,当然混在当中的杨重建是个例外,他一条胳膊挂在徐扶头肩上,由于身高相差太大,他挂的十分辛苦,但依然倔强地不放开手。孟愁眠凑在人群中,双手一上一下地轻轻抓着徐扶头的手臂,只从他身后露出一个头,好奇地观望这别开面的场景。 “你们两个是阎王爷没给骨架子吗?”徐扶头感觉自己一左一右地挑着两只水桶,还是轻重不一的那种,“非得挂着对吧?” “徐哥,就一会儿!”孟愁眠算是人,他凑上来看这村里的热闹总感觉不太礼貌,只能借他徐哥的半边身子挡一挡,目的是为了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 “老徐,咱两打个赌!”杨重建打了个响指,“我们猜猜那姑娘要多少彩礼。” 徐扶头抬了下眼皮,目光朝后面扫了一圈,张婶没有进堂屋,她佝偻着身子缩手缩脚地蹲在院子前的石阶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一洼水,这边是热闹的人群,那边是寂寞的身影。 徐扶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堂屋里喜气洋洋的一群人,有些晃神,“你见过哪家姑娘一个人来男方谈彩礼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杨重建一脸长辈样,很是宽容地说道:“那姑娘的父母还在外地做意呢,得到明年开春才能回来,这姑娘呢也不是不能拿事的人,想趁春节前把和张建国的事情谈顺溜了,这才有了今天,再说你看看张建国那个猴急的样子,这不得抓紧点嘛!” “哦。”徐扶头点点头,听着怎么这么扯淡呢。 孟愁眠最近对云南方言深有研究,但他的听力还没有练起来,只见一群人哈哈哈笑一阵,又巴拉巴拉说一阵,再后来就见一群人变魔术似的从胸前拿出红包纷纷递给张建国身边的那位姑娘,动作之统一,表情之统一,是他在军训时候都没见过的场景。 “走了。”徐扶头转过身,“没什么好看的了,回吧。” “别走啊。”杨重建拉着徐扶头的衣裳试图挽留,“在看会儿呗。” “不让走,明早你替我俩去上课。” 杨重建面色一凝,急忙挥手放人,“既然你们执意离开,我就不过多挽留了,回去早早休息,学重要!教育重要!” 徐扶头:“……” 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打了个哈欠,今天好歹是光荣劳动过的人,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十点了,能凑热闹到现在还真是好体力。 走到门口,张婶还在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人在她面前站了很久她都没反应,知道徐扶头开口道别,“张婶,我们先走了。” 她猛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徐扶头好几眼,才木然地抬起手臂挥了挥,“慢点走啊孩子。” “好。”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回走,村里静悄悄的,时不时传来孩童哭闹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夫妇之间几句低声的争吵声。 “这周末我们去趟集镇。”徐扶头说。 “好啊。”孟愁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集镇”光听这两个字就觉得热闹,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简直让人浮想联翩。 “带上你的换洗衣物,我们去洗个澡。”徐扶头脚步一顿,补充道:“淋浴,有隔间。” “嗯嗯,我知道你们这里跟我们北方的澡堂子不一样。”孟愁眠回忆道。 徐扶头心想你还知道你们北方是澡堂子啊,那之前你害羞个什么劲。 “只是我不好意思去。”孟愁眠又说。 “好了。”徐扶头做了个“嘘”的手势,“给你自己留个面子。” 孟愁眠:“……” 孟愁眠一脸施施然,忽然觉得面前这人不止有点拽有点冷,好像还有点毒舌。 ** 接下来的日子,老李又接连开了好几回村民会议,都是讨论茶厂茶叶价钱的事情。茶厂老板暗自断定这买卖谈不成,已经着手联系银行和申请政府帮扶,准备把欠的茶钱发完,发完了就收拾东西走人。 徐扶头不参与村里茶厂的事情,教书这么久,无论是老师还是学都会有一种过完周三这周就过完的错觉,一到周四周五他感觉连太阳都落得飞快。 孟愁眠也感觉这久过得异常顺利,周五太阳一落,学都跳起来,疯跑出去的时候,他也跟着激动了一把。 “徐哥,今晚吃什么。”孟愁眠最近跟着学了不少菜,失手的情况居多,但也有成功的时候,比如昨晚那道没有炒熟的猪肉,除了半路被徐扶头拿回去回锅了一下,口味和调料方面完全过关。 “一会儿我打算去趟草田割草,你自己琢磨。”徐扶头顺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朝后一枕,无所谓道:“你自己看着办,能煮熟什么就吃什么,我回来做饭也行。” 孟愁眠想到空荡荡的厨房他心里就没底,要是油在飞溅起来怎么办?要是拿错调料怎么办?要是炒菜过程中火在熄了怎么办? “我跟你去割草吧。”孟愁眠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徐扶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万一你路上遇到个什么情况我还能帮你。” 听听这荒谬的提议。 “我一个人割草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情况——”他低头瞄了一眼,这几天的相处还算顺畅,也算是熟人了,跟熟人说话他一向直接明了且简洁,“孟愁眠,就算出了什么情况,你觉得你能帮我什么啊?” “陪着你!”孟愁眠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他坚信这绝对是个令人感动的回答。 徐扶头:“……” 秋深了,太阳落得早,不过好在草田不远,等这两个人一人背着一只草篮到达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到山头上。 “你到底行不行?”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拿刀的样子,活像刚学写字的小屁孩,关键是这小屁孩还试图展示自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书法大师。 孟愁眠拿着手里的镰刀颠了两下,一副心里有底的样子,他坚定道:“割草比做菜简单,我还是可以试一试的徐哥。”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把手搭在刀柄底部,锋利的刀刃距离他的手背只有五厘米,忍不住伸手出去,抓住孟愁眠的手腕移到刀柄的上三分之一处,然后一脸认真且平淡冷静地说:“握镰刀手腕得控力,不然你等着它把你鼻门撬烂。” “这……”孟愁眠握了握刀柄,手心传来金属的温良感,他为自己的愚蠢默哀。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徐扶头蹲了下去,右手拿镰刀左手揪住一把青草,这种青草需要专门种,初秋撒种,秋深就冒头,抗旱抗寒,就是有点老韧,不那么容易割。 孟愁眠也跟着蹲了下来,认真地看着徐扶头的操作,拿着镰刀的右手用力往斜侧方一勒,一把草就割下来了。 简单,容易,完全没问题,孟愁眠紧握着手中的镰刀,开始了自己兢兢业业地割草事业,徐扶头在他左边,在他割完第一刀后再任命地把手里捏着以及孟愁眠割剩下的一起割除。 身后传来一阵黑鸦的叫唤声,孟愁眠转头看去,见四五只浑身黑色羽毛的乌鸦低低地从水面垂飞过去,带着几声沙哑惨肃,在人心头上轻轻盖上一层寒。 这走神的片刻,孟愁眠手心的草没揪紧,刀子勒过去,像打在北京滑雪场光溜的冰面,唰地一声孟愁眠把自己吓了一跳。 “好险!”孟愁眠惊呼出声,“还好我手闪得快。” 徐扶头:“……” “那你还挺幸运呢。”这一场飞来横祸落在徐扶头可怜弱小的右手小拇指上,鲜血顺着手指流下去,他把手举到孟愁眠面前,晃了两晃,一脸认真道:“说说吧,怎么赔偿?”《 》 16、第16章 第16章 青山(十六) 徐扶头坐在饭桌前,血已经止住了,镰刀割掉了他的一小块肉,但不深。孟愁眠按照他的吩咐跑出跑进地找来了草药,蹲在水井边给他洗干净,然后放到石臼里很快速地捣开,眨眼的功夫,这冒冒失失的小子就拿着药进来了。 “徐哥——”孟愁眠站在门外,身上一股药味,捣药的时候不注意,石臼里的药液飞到脸上,墨绿的药汁堪堪落在他红红的唇尾与白皙的脸颊间。 “篱笆头上有洗好的纱布,拿过来替我缠上。”徐扶头往门后一指,白色的纱布早已沾上了旧意,有些淡淡的黄,孟愁眠一手拿药一手扯着纱布在徐扶头面前坐下。 “徐哥,对不起。”孟愁眠把纱布放在桌上,轻轻抬过徐扶头的小拇指放到眼前,仔细盯着那块小小的缺口,愧疚道:“这以后怕要留疤。” “留疤就留疤呗。”孟愁眠低头看小拇指时额前软软的发梢离他的手背只在分寸之间,徐扶头心底突然腾起一阵痒意,他撤开手,不在意道:“赶紧上药,完了还要吃饭呢。” “嗯。”孟愁眠把刚刚捣烂的药草平铺在纱布上,徐扶头伸手过来,教他怎么缠。孟愁眠在这件事上学得不错,连纱布长短都控制得很好,没有把他的小拇指裹成木乃伊,但也不至于让药有漏出来的风险。 “徐哥,你好好休息,今晚我做饭。”孟愁眠上好药就转身做饭去了,徐扶头本想说就算没这个小拇指他也能做饭的,可看着那尊十分倔犟的背影,他又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去。 随他去吧。 夜色在红色火塘间散开,山林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黑色的山影接连成片,清清幽幽,平平淡淡,良夜总是悄无声息。 不知道是孟愁眠的手气还是徐扶头的福气,那晚上的饭菜口味格外协调,虽然在辣度上徐扶头觉得差点意思,但色香味俱全,倒是不能过于苛刻。 孟愁眠终于得睡一个好觉,这觉睡得实在昏沉,孟愁眠连天放亮那会儿的公鸡打鸣都没听见过,看了眼时间,刚到九点,身边已经空了,他翻了个身,看着徐扶头睡的那边床,被子轻轻掀开的一角是徐扶头离开时留下的痕迹,要不是有这角痕迹,孟愁眠都要怀疑他哥是不是鬼化身的,无论是起床还是睡觉都悄无声息。 他伸手摸了摸空的位置,有些温凉,似乎还残存着那人昨夜的体温。 孟愁眠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他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头上的梁柱,他在繁华都市里踽踽独行的二十多年,似乎还没有在这里的一天长。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触手可感,没有空落落的悬浮感;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从脚底传到心底,让人踏实;每一句话都有人接,每一天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让孟愁眠有些浮想联翩,他一个人在这里,老爸老妈会想自己吗?在北京,会有人惦记他吗? 大概不会吧。 想到这里孟愁眠的鼻子不由自主地酸了,泪水涌上来,却蓄在眼眶里打转。 北京像一个供他活的空箱,他被封印在水泥房里,日日清冷,只有被自己逗笑那一刻是热闹的。现在他跑出了那个空箱,而那个空箱也只是空了而已,并未因他居住的时间长而对他有所馈赠,哪怕只是简单的思念。 这里呢,是蓝天低垂的云南,秀丽的青山绿水,朴实但偶尔喜欢耍小聪明的村民。没有呼啸而过的车流让他心慌,没有简单方便的素食让他对食物的认知只停留在满足人的理需求方面……这里似乎比北京好一些,只是他的心里还是缺了一角,他不知道从哪里去找东西补这一角。 徐扶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小子冲着天花板发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跟着抬头看了一眼,这头顶梁柱不是天天看嘛,一躺下就能看,这小子发什么愣,抱着拯救年轻少男走火入魔的心态,徐扶头咳嗽了一声,“吃饭了。”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魔力,他那一直蓄在眼眶里的泪珠唰的一下就顺着眼角滑下去了,他急忙朝里翻身盖住,另一只眼睛的泪珠跟着滑过鼻梁,流过眼眶,一齐渗进床下。 徐扶头一怔,侧过身子,紧挨着门,又轻声说了一句,“你也还可以在睡会儿,不着急。” 床上的人抱着被子轻微地动了一下,孟愁眠把被头扯起来盖住了脸。 徐扶头返回厨房,因为镇上有集,他打算带孟愁眠上街吃顿好的,早饭只准备了两个菜,只是刚刚……徐扶头在厨房转了一圈,又拿了个鸡蛋,门外传来水流的声音,孟愁眠已经起来了。 徐扶头把鸡蛋打进锅里,水滚开蛋白,热气腾腾,他挖了勺白砂糖放进去,孟愁眠也恰巧转进来。 “哥。”孟愁眠依在门边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双饱满圆黑的杏眼低低地垂了一半,模样有些可怜。 “怎么了?”徐扶头把鸡蛋放到饭桌上,本想伸手揉揉这小子的脑袋,可手伸出去也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安慰道:“你一个人来我们这地方,想家很正常。” “没有。”孟愁眠不知道今天早上忽然而来的情绪是不是想家,他在饭桌前坐下,菜还冒着热气,徐扶头在他面前放的热鸡蛋汤香气四溢,细密均匀的小油珠在上面慢慢荡着,轻轻来去,叫人瞧着舒心。 “就是打了个哈欠。”孟愁眠嘴硬道。 徐扶头觉得这理由简直荒谬得让人无法反驳,他强压着笑意,在饭桌边坐下,说:“今天你还想去赶集吗?” “去啊。”孟愁眠眼睛亮亮的,瞬间精神不少,“我都准备好了。” “行,把饭吃完。我们到街上先去洗澡,洗完澡在到处逛逛,你想想有什么需要买的提前记一下。”徐扶头扒了两嘴饭,这几天孟愁眠总是抢着做饭,自己做一顿还忽然吃不惯了。 “你的手好些了吗?”孟愁眠问。 “好多了。”徐扶头扬扬手,“你要相信我们这里的草药是很灵的。一会儿纱布拆了透透风。” 吃完饭,孟愁眠收拾好换洗的衣物,站在路边,他来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上云村的集镇,还有点远,他们是走路去还是搭顺风车? 一转头,就见徐扶头推了辆摩托车过来。 他徐哥竟然能有摩托车! 他竟然从没见过! 还挺新! 徐扶头熟练地架上车,转动钥匙发动。这是一辆纯黑的雅马哈,车身沾了些灰尘,但不妨碍它的帅气,孟愁眠目测这车的最高点能到自己的腰间,他徐哥的长腿随意地支着,风吹得那人额前头发凌乱,他的眉目清朗好看却不失已经有成年男人身架的沉稳和魅力。 孟愁眠以前觉得他徐哥确实是帅的,不愧是这十里八乡公认的村草,但现在他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不知道自己这种奇怪的身体反应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帅炸了。 徐扶头发动摩托车半天,心里冒了无数个问号,这人不是赶着上集镇吗愣在原地是根了还是魔怔了,他忍不住喊—— “上来啊。”《 》 17、第17章 第17章 青山(十七) 孟愁眠第一次坐摩托车是小时候老爸带他去见亲戚,那时候老爸的意还没有现在这么好,上亲戚家说是看望老人其实是为了借钱。 他不想去,但老爸跟他说那家人有个老爷爷很喜欢小孩子,为了借到钱孟愁眠被拉上了摩托车,确实那家那个老头很喜欢他,可饭吃到一半老爸的工厂就出事了,他被扔在本来就没有多亲的亲戚家,在老头睡着后那家人就没人上前管过他。 孟愁眠在那呆着浑身不舒服,感觉到处都是刺。那是刚刚结束春节的北京,他推开门凭着记忆独自走在北京初春的大风里,迎面而来的寒风像一把把扑面而来的弯刀,扒皮割骨,等他缩着脖子回到家的时候老爸醉倒在沙发上,显然已经忘记了他这个儿子还在亲戚家的事。 那年的冬冷进脑髓,孟愁眠在那以后看到摩托车就犯怵。 可现在不是北京的冬天,一辆闪瞎人眼睛的帅气摩托车立在面前,他有些笨拙地坐上去,暖暖的,还有微风。 “哥,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有这个车?”孟愁眠问。 “因为之前你没和我赶过集。”徐扶头扶正车身,“抓紧了。” 孟愁眠低头四处看,没什么可抓的地方啊,他伸手抱住了徐扶头的腰,前面的人好像颤了一下,孟愁眠正想着上次坐摩托车也是这样抱的老爸啊,徐扶头警告的声音就从前面传过来:“别抱我腰,抓你身后的那几根杠子。” 孟愁眠伸手摸去,确实后面还有一个放东西的位置,抓上面的几根杠子确实更适合成年人,“徐哥,你怕痒啊?” “对。”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由于海拔的关系,这里除了早晚冷一点之外白天依旧是湛蓝天空和惬意干净的阳光,清爽的风吹得人醉醉的。 集镇上不少人,徐扶头放慢了速度,转弯绕过人群,在一道种着四季花和常青树的巷口面前停下。 或许是听见摩托车声音,两个青年从里面跑出来,其中一个兴奋地用方言说了句“啊嘞”! “徐哥!”身穿黑色皮衣,剃着寸头的青年大笑着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刚刚进巷口的徐扶头,“你已经好久没回来了,至少两个月没来!” 孟愁眠跟在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村寨和集镇的关系,这两个青年的语速比村里人要快很多,孟愁眠刚刚练起来的听力遭受重击,他只能带上微笑的面具社交。 “哟,小伙子是从北京来呢那过(个)噶!”站在寸头青年后面的另一个青年上前热情地上前拍了拍孟愁眠的肩膀,然后竖起大拇指,说:“长得真麻溜!” “他叫孟愁眠。”徐扶头揽过话匣子,站在中间对着互相都是第一次见面的三人介绍,“比我们小一岁,是个热心肠。” “弟弟好,弟弟好。”两个青年随即笑起来,一人握住孟愁眠的一只手,很是隆重,且动作莫名搞笑。 “他们是两兄弟,傈僳族,一个叫麻兴,一个叫余望。”徐扶头对孟愁眠介绍道,“你叫哥就行,他们也很热心肠。” 孟愁眠不知道“热心肠”是不是他哥唯一擅长的形容词,只是面前这两兄弟确实很热心肠,他有些激动,上下打量着这两兄弟,长得很俊,眉毛黑长,身型中等偏瘦。 腰间有个缠腰的布袋,红、蓝、白、黄四色交叠,孟愁眠在书上看过,傈僳族分白傈僳、花傈僳和黑傈僳三类,照他们挂在腰间的三个包包能猜出,这应该是爱美爱唱跳的花傈僳族。 “进克喝酒!”麻兴激动地说道。 “就是就是,现在太阳还不蛮辣(热),水还烧着,等中午洗恰好,先进来吃两盅酒!”余兴也在边上搭腔,徐扶头带着孟愁眠进去,远远的就闻着酒香了。 孟愁眠一进来才发现,虽然这巷口狭小得只能一人单行,但推开门走进来,里面还真是别有洞天。 四方是木房子,活像北京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很多不知名的花草,孟愁眠打眼看去只认出了兰花,四盆兰花栽在青松照壁面前,连品种都是不一样的,有垂兰、吊兰、睡兰和蝴蝶兰,形态各异,花香暗暗,各有千秋。 木房不像平常人家那样是传统的砖抬木外面围上四方照壁,虽平板朴实却不精巧。这家小院落做工精巧,木雕长窗落地,布置在明间,就算房子四合,却也巧妙地避开了房屋昏暗的问题,光线很好,窗纹是传统的套方式,草木泽阴,古韵十足,只是最外面的一扇窗子玻璃碎了一角,还没有修复。 孟愁眠除了小时候逛过的古镇和博物馆,在没遇到过比这还要有古韵的地方,真漂亮啊。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除了这些漂亮精巧的窗纹还有院子里漂亮的草木,东南角是一株漂亮的木兰花,这时节只有几多零星的深紫色花朵静静立在墨绿色扇叶丛中,却和这静谧的一角相得益彰。 院子中间放了一个方木桌子,桌子边上有个烧着红炭的火盆,那是用来烤酒和烧耙耙的。凳子早早备下,桌上摆着酒,孟愁眠没喝过,徐扶头也没有让他喝的意思,伸手拿掉他面前的那盅,对笑嘻嘻的余望问道:“有没有白酒?” “有的有的。”麻兴接过话,麻溜地一转身拿着碗走进西厢房,不一会儿一碗白酒就端出来了。 “要糖吗?”徐扶头问。 孟愁眠:“” “这个呢叫白酒,准确来说叫白米酒,用米和酒糟捂出来的,没有白酒烈,更不会醉人,我们这的小孩都爱吃这个。”徐扶头耐心解释道,“放糖呢会更鲜美更甜一点,不放的话会比较辣酒味也比较重,你选哪种?” “我想喝酒。”孟愁眠说。 “你确定?”徐扶头有种空耳的错觉,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晃晃里面的酒,烈味扑面而来,“我可不想一会儿还要扛着你回去。” “徐哥——”孟愁眠拿过酒杯,一饮而尽,“我酒量很好的。” “这酒很香。”孟愁眠咂嘴回味,徐扶头赶紧拿开了剩下的酒,余望和麻兴端了些水果和瓜子出来,见孟愁眠的酒杯空了,连连夸赞弟弟酒量好。 “这酒叫什么名字啊?”孟愁眠问。 “老烧。”徐扶头答,“就是大火烧出来的,小作坊产物,市面上能买到的叫‘腾越老烧’,这是余望和麻兴用自家配方烧出来的,会喝的觉得香,不会喝的觉得辣嗓子。” “那你觉得呢?” 徐扶头伸手拿过另外一杯酒,仰头喝尽,“我总得防着自己喝上瘾。” “慢点豁(喝)慢点豁!”余望把面前的一盘干巴推过去,“配点肉。” 四个人聚在一起,就着面前的酒和吃食聊天,余望和麻兴高兴地说着洗澡房这几个月赚得钱,还有哪个村哪个寨哪家姑娘或者小伙子又有要结婚的消息。 徐扶头应声笑着,时不时搭上两句话,孟愁眠被收走了酒杯,坐在边上开始品尝刚刚送过来的那碗白米酒,撒了白砂糖,那种细腻的甜味和钻嘴的酒味碰撞在一起的感觉叫人上瘾,怪不得小孩喜欢。 日头慢慢上来,水也差不多热乎了,徐扶头歇了话匣,单手夹着衣服带孟愁眠往浴室的方向走。现在刚正午,这时间过来洗澡的人不多。 一进门就是一大排淋浴间,每个淋浴间都隔开,最外面不是门帘直接是扇铝门,里面的卫比孟愁眠想象中干净,设备不算新,门似乎也修了很多次,最外面的几间被锁上了,往里走还有是靠墙的两间,墙面是用水泥和空心砖堆起来的,阳光恰好还能从头顶没有填实的空心砖透进来,孟愁眠和徐扶头同时在这个地方停下。 “你选东边还是西边。”徐扶头问。 “左边吧。”孟愁眠如实回答,他往左手侧一站,徐扶头暖心提醒,“那是东面。” 水流的哗哗声响起,水汽漫上来,热乎乎地很舒服,头上的阳光照在身侧,孟愁眠往边上站站,让自己皮肤暴露在阳光下,暖洋洋的很自在。 十多分钟后孟愁眠听见对面的水声停了,他也伸手关掉了水,一是不知道这里怎么收费,二是他不想让人等。 为了防止被水溅湿,孟愁眠把换洗衣物放在小铝门外的桶里,就目前这个情况来看,他是万万不能直接开门出去的,他蹲下身子借门挡着自己,用手胡乱地在外面摸,记得挺大一只桶怎么这么难抓,孟愁眠无助地在空气中抓了两把,直到一只脚靠近,上前踢了一下,桶到了手边。 孟愁眠一边抓着桶往门里走,一边着急关门,但他的手和桶在门里门外闹别扭似地极度不协调,“哐当”一声桶倒在了地上。 “……” 里面放的衣物滚了出了,孟愁眠的内/裤冲锋在前,被地上的水渍浸透半边,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抓起来,一手的水。 徐扶头走上前帮他把桶扶起来,那件和裤子一起滚出来的白色短袖湿了个衣角,不算惨烈。 “徐哥——”孟愁眠bang地一声把铝门拉过来关上,手上还拿着湿了的内裤,这样狼狈的样子孟愁眠无地自容,不知道是刚刚的酒劲上来了还是自己肾上腺素飙升,他的耳尖红得发烫。 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在紧张些什么,他站在门外,腰间裹了条毛巾,光着上身走到放衣服的墙边,用一种上课讲解知识点一样平淡客观的语气慢吞吞说道:“下次洗澡要把衣服放到外面台子上,裹条毛巾过来,那边有凳子和镜子,去那换。还有就是,孟愁眠,大老爷们脸皮要厚一点,坦诚相见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点子东西谁还没有呢?” 孟愁眠:“……” 孟愁眠躲在隔间里,一动不敢动,没脸了,他这次彻底没脸了。不等他捂着脸纠结酝酿三小时,今天这门他是出不去了。 过了没几分钟,徐扶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把门打开。”《 》 18、第18章 第18章 青山卷终 孟愁眠觉得他越拖脸丢得越快,不知道打开门徐扶头是要他从里面直接光溜溜走出去,还是要和他“坦诚相见”。 孟愁眠觉得这两种情况无论出现哪一种,他都需要用一去治愈! “徐哥——”孟愁眠打开门从里面冒出一个头,徐扶头被气笑了,伸手把自己的内裤递过去,“穿我的,我还没换。” “啊?”这种情况似乎比刚刚预设的那两种情况要好一点,但这好像也很尴尬,孟愁眠摆手拒绝,“那你穿什么啊?” “我就算穿原来的也比你穿湿的强!”徐扶头通过门缝硬塞在孟愁眠手上,“还是你打算光着,就这么单穿一条裤子在外面走?也不嫌蛋疼!” 孟愁眠哑言,把门关上,磨磨蹭蹭地把裤子套上。 “我先出去,换好就过来。”徐扶头拖着拖鞋一掀帘子走了出去。他头发还湿着,造型也十分怪异,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下身却围着一条白色毛巾,这两件东西随便单穿一件都还算正常,唯独搭配在一起,活像一个穿着短裙子的大姑娘。 不忍直视。 刚到院门,里面就传来一阵说笑声,徐扶头抬了抬脚,他已经听见杨重建的高昂的声音,浅浅判断一下,现在里面至少有十个人,还是自己那帮“好兄弟”,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造型上觉得心虚。 “哟呵~” 不出所料,徐扶头刚进院门,杨重建和一帮人目光直直地扫在他身上,由于腿长的原因,毛巾只能堪堪盖住他的大腿,距离膝盖还有一定距离。 “啊嘞——”麻兴正蹲在地上给火盆换火炭,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杨重建笑疯了,他拍着余望的大腿,直接说不出话,哈哈哈哈个不停。 “徐锅(哥),你是要搞哪样?”李顺能刚刚进院子不久,手上还蘸着刚刚在外面吃的丝糖粉,那年徐扶头一拳把张虎打进医院的时候他曾扬言,徐扶头绝对是世界上最有男人味的男人,但现在这个最有男人味的男人怎么有点……秀? 徐扶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真是昏头的装扮,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他只能一边强压笑意一边三步走上台阶,边骂边说道:“笑,在笑把你们牙拔了!我就是忘记拿裤子了……” 孟愁眠穿好衣服出来,一进院子,被突然多出来的十多个人吓一跳,他脚步一顿,四处寻不见徐扶头的身影,一种熟悉的被抛弃感忽得涌上来,他有些心慌,连该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了。 他直愣愣地立在那里,接受十几束目光的洗礼。 直到刚刚从木兰花树下面钻出来的杨重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松了口气,“傻站着干嘛?过来吃肉!” 除了刚刚见过的余望和麻兴,剩下的孟愁眠都是第一次见,第一次交流有些困难,孟愁眠只会用微笑表达友善,对面一群人则一个劲地往他碗里放烤肉,也是一样的想要表达友善。 “徐哥呢?”孟愁眠抓着杨重建的手不安地问。 杨重建刚刚撕开一块热腾腾的火烧肉放到碗里,香味四溢,让他忍不住嗦了下沾油的手指头,徐扶头恰好换上裤子从里面出来,杨重建顺手一指,“喏,在那里呢! 孟愁眠一眼看过去,徐扶头换了条深蓝色的宽松牛仔裤,上身一件黑色短袖,长腿一高一低地站在台阶上,在人群里格外出挑。头发半湿不干,黑色的眉毛挺峭绵长,漆黑的眼眸静静躺在那双带着些慵懒和冷淡的凤尾眼里,左边眼尾的那颗美人痣只是小小一点,却和那只凤尾眼角近相勾连,此刻落在孟愁眠眼里却大有狼狈为奸勾引人的嫌疑。 人还在,没跑。按理说孟愁眠不安的情绪该落下去,可这一眼他只听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个不停。 徐扶头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周围的几个青年围上去,说笑打趣着,孟愁眠听不见其它声音,突然猛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晃神,直到徐扶头的目光扫过来,他才应激似的低下了头,抓着桌上的酒一口闷下去。 这回酒,够辣。 辣得他咳嗽不止,眼泪直流。 “喝慢点啊,这小伙,着急什么呢!”杨重建赶紧在他背上拍了拍,徐扶头和许久不见的好兄弟们寒暄完,就往这边走过来了,而孟愁眠却在这一刻不敢抬头,只摆手说自己没事。 “脸都呛红了,还没事?”徐扶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老杨,挪个屁股。”徐扶头对另一边的板凳使了个眼色,杨重建拿着羊肉串走了过去,边走边不忘记吐槽:“一来就占人家板凳,牛不死你!” 徐扶头在孟愁眠边上坐下,拿筷子夹了块肉往孟愁眠嘴边送,“吃块厚肉把辣酒压一压。” 孟愁眠感觉整张脸都烫呼呼的,他听话的张开嘴把肉吞下去,才把咳嗽止住。 “怎么样?”徐扶头问。 孟愁眠擦了擦脸,刚刚那一眼可真害了他,从进门开始他的心就没落下来,浴室的尴尬场景还在眼前,刚刚那一眼也还在心里,孟愁眠觉得自己疯了,刚刚那股酒像顺着自己血管往心脏灌下去的,他茫然地抬手,落在自己腿上,才回过神来,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有点松。” “嗯?”徐扶头被这句回答弄了个满头雾水,有点松是什么意思,肉不好还是酒不行? “谢谢徐哥,我回去洗干净还你。”孟愁眠眼神躲闪,咳嗽已经停了,脸还红着。 徐扶头:“……” “我问你现在嗓子怎么样?”徐扶头真心服了,这人是怎么把这天南海北一道扯的啊,脑回路还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 孟愁眠:“……” “哦哦,好多了徐哥。不好意思。”孟愁眠猛地有些紧张,他一紧张就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可这下被徐扶头眼疾手快地拿走了。 “头晕不晕?”徐扶头问。 “不晕。” 周围还在热闹地烧烤,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青年,进门来无一不像徐扶头打招呼,徐扶头一一回应,随意随心却不让人感到疏离。 “我跟他们打声招呼,然后去街上逛一圈。”徐扶头还记着孟愁眠昨天在物品清单上写的一系列杂货,总不能空手而归,自己这帮兄弟缠人,但来日方长。 徐扶头站起身和刚刚进来的三个人说话,院子不小,却因为人多显得小了,孟愁眠转眼望去,墙角那束木兰花似乎也没有进门时那般冷清,在老杨的大嗓门中也染上了一些烟火气。 余望似乎包揽了全场的火炭活计,不停地忙前忙后,鼻子上也沾了炭灰,也还是热情不减,兴致勃勃地跑来跑去。孟愁眠趁这个机会凑上前去,问:“余望哥,刚刚洗澡的钱多少啊,我付一下,两个人的。” 听到这话的余望愣了一下,旋即一笑,有些拗口地说:“不用付,澡堂是徐哥的。这里是他的家,我们只是负责打理。” 这回到孟愁眠一愣了,他重新环视了这个隐在巷口,做工精巧的小院子,古色古香的建筑雕花,品种繁多的各类花草……这里竟然是他的家。 “那……这些人是?” “一些好兄弟,有的帮徐哥做工,有的是朋友,那几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是高中,不过不读了,在徐哥的摩托车修理厂学手艺,前几个星期过来的,这哈过来认认人。” 孟愁眠:“……” 走在街上,孟愁眠跟在徐扶头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徐哥,那间院子是你家啊?” “是。”徐扶头没有多说,连解释都不算地又补充了一句,“房子而已。” “很好看。” “喜欢就住下。”徐扶头在一个卖山李子的小摊边停下,掏出两块钱,用方言说了两句,手上就换来一袋堪堪够放一巴掌的李子,“我们后天再回去。” “喜欢就住下”这句寻常不过的客气话在孟愁眠脑子里拐了八百个弯和那会儿腾起的疯狂心跳撞在一起,什么叫色令智昏,孟愁眠算是领教了。 “尝一个。”徐扶头把刚刚买的山李子递过来,一边介绍道:“大概是七月份雨水季的时候老人就会上山摘山李子,和一般李子不同,它们长在深山,气候湿潮,少见阳光,所以果实细小,刚能吃那会儿能把人牙齿酸掉,不过小孩偏爱那股钻嘴的酸味。现在你手上的是老人放在盐水里腌过的。” 孟愁眠抓了一个最小的,放进嘴里,津液横,这李子已经被腌得变黄,肉质也偏松软了,却还是很酸,不敢想象刚摘下来的口味。徐扶头买的这些李子是凉拌好的,配料极其简单,把李子囫囵个放在盆里撒上用火炮出来的辣椒面、盐巴、味精和一把芫荽就完成了。 徐扶头往嘴里扔了一个,周围老人小孩背上都背着一个竹编或者老式的胶篮,慢吞吞地往前走,人声嘈杂,靠得最近的两个人却无话可说。 孟愁眠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背影,宽阔平直的肩膀,刚刚洗过的头发顺着风往前吹,步伐有些随意,时不时停下来买点东西,会跟圆滑世故的路边摊老板讲讲价,要是遇到老人摆摊无论卖什么都习惯性地弯腰买上点什么,哪怕是一些小姑娘爱的花夹子,小皮筋头绳之类,他一概包揽,单手提着的大包小包把徐扶头露在外面半截的手臂赘出起伏的肌肉和因重力而直亘的手筋。 孟愁眠就这么跟在后面往前走,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和踏实感,阳光照得他有些热,记得小时候自己跟表哥出门也是跟在后面,大概也是这么个感受,他收收心神,刚刚那些念头被他掐灭,不过是“童年创伤后遗症”,洗完澡那会儿被一群陌人吓应激而已,本该一切如常。 孟愁眠呼了口气,在下一个摊位前停下,出现了一组奇怪的词——“撒撇”。 “这是什么?”孟愁眠好奇道。 “尝尝不就知道了。”徐扶头拉着人过去,经营摊子的是个傣族青年妇女,乌黑的长发盘于头顶,银簪斜插,下面的流苏叮铃,晃得别有风情。 徐扶头叫她罗姨,三十出头的样子,傣族姑娘以身材苗条纤细出名,素有“金孔雀”的美称,就算是结婚了到所谓中年尴尬的年纪,依旧别有韵致。罗姨是“花腰傣”,上身穿一件开襟短衫,下身是黑色筒裙,裙上以彩色布条和银泡装饰,缀成一只孔雀的模样。 她从容娴熟地拉开椅子招待孟愁眠坐下,一路只是笑着,并没有说什么话。 “罗姨,要一份就行,蘸水要两个,苦撒和酸撒都要。”徐扶头轻车熟路地说完,站起身去边上的竹柜里拿了碗筷。 “这是傣族特色,有酸和苦两种味道,一会儿你都尝尝,看看喜欢哪种。”徐扶头和孟愁眠相对而坐,小小的方桌放在两个人之间显得娇小可爱。 “哥,你是不是还有个摩托车修理厂?” 徐扶头摆碗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原来你还是个有钱人啊。”孟愁眠感叹道,之前听杨重建嘴里描述的,他还以为他哥很穷。 “不算有钱人,只能说刚刚脱贫致富奔小康。”徐扶头往摊位上瞄了一眼,米线是早就烫好,过干水分阴着的,蘸水要放的佐料多,不过罗姨手快,两份蘸水已经做好了一份。 好久没吃这一口了,徐扶头惬意地靠在竹椅上,真想早点老去,过上老大爷躺摇椅的活。 撒撇端上来了,白细软糯的米线静静地躺在盘子里,上面盖着一撮牛肉干巴丝和切成片的牛肝,酸的那碗蘸水里是之前在开水里滚开捞起来,切的细碎的韭菜垫在下面,倒上新鲜柠檬水和柠檬片,红辣椒、蒜末、胡辣椒还有碎花还有万年不变的芫荽;苦的那一碗基本佐料和酸的没区别,只是不放柠檬水和柠檬,放的是一种深绿色的不明液体。 “这是苦汁。”徐扶头夹了些米线泡进去,白白的米线瞬间被染上了绿夜,“是水牛肠子里的……排泄物熬成的汤。” “啊?”孟愁眠一下子放了筷子,“什么排泄物?” 徐扶头无法准确描述那个场景,小时候他第一次知道苦蘸水是这么做的他差点撒手人寰。“就是牛肠子,有一节是苦的,叫苦屎肠,把肠子从里面掏出来之后放到大锅里熬,然后就熬出这个汁水了。” “你放心,没什么怪味,绝对干净卫,尝尝——”徐扶头夹了注米线放到孟愁眠碗里,再次诱惑道:“不吃会后悔。” 孟愁眠小小地咬了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这个好吃。”孟愁眠陆陆续续地又扒了好些米线,一脸满足,这种米线跟他之前吃烧肉米线不一样,这米线很细,只有原来米线的一半,更软更香,容易浸上汤汁,小料放在里面轻易入味。 酸的和苦的孟愁眠都尝了一遍,酸的口感清爽,但苦的更有风味,“徐哥,你喜欢吃苦的还是酸的?” “苦的。”徐扶头端起盘子要把干巴和牛肝放到蘸水里,“你喜欢酸的还是苦的?” 孟愁眠抿嘴,暖洋洋一笑,说:“我也喜欢苦的。” 然后徐扶头把干巴和牛肝都放到苦水里。 这段时光总是透着淡淡的秀色,正如此刻落在他们身后的青山。 ——青山卷完——《 》 19、第19章 第19章 海棠(一) 晨光熹微,孟愁眠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昨晚失眠了。 昨天从街上回来后,被老杨拉着又喝了很多酒,刚刚上了层浅淡的醉意,徐扶头就把他送回了房间。 院子里的火塘还燃着些残灰,孟愁眠在床上滚了一圈,确认昨天晚上只有他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 徐扶头固执地把这里称作自己房子,但孟愁眠觉得这样好的房子,叫做家也是完全能让人接受的,他现在睡的是客房,以客人的身份呆在这里,徐扶头现在有他自己的房间。 孟愁眠觉得事情有些玄妙,之前看到有人对谁谁谁一见钟情,或者在某一瞬间对谁谁谁疯狂心动的时候他觉得很扯淡,但现在他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了。 那会儿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好像还梦见过徐扶头。 他没有额外考虑过自己性取向的问题,只记得刚上高中那会儿,他是转校,有人传言他是托关系进学校的,又长得清秀软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有男喜欢捉弄他,和他一起转过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个人一起对扛过那段难挨的时光,在一次合唱比赛上他的衣服被人悄悄扎烂了前胸和袖子,而往常一起受罪的女孩却好好地带着笑容站在合唱台上,再没受过欺负。 他跑去问,女孩神秘地告诉他自己找了个打人很疼的男朋友,所以没人敢惹她了,那时候孟愁眠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也去找一个打人很疼的男朋友。 孟愁眠想找一个男朋友的疯狂念头像一头藏在心底的魔鬼,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迷了路,他最后没有找到谁来护着他。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回想那段难过的日子,却忘了想自己为什么会冒出找个男朋友而不是找个好兄弟的念头。 如今旧事重提,孟愁眠大梦初醒。 孟愁眠上大学后也见过很多帅气的高大威猛的男,倒是没什么感觉,对他哥,那张脸实在是……他睡眼惺忪地掀开被子,看见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床前,他的脑海中又闪过徐扶头的那双眼睛。 ** 徐扶头卷着半管裤脚站在花坛里松土,他习惯早起,也没有熬夜的习惯。昨晚九点那帮兄弟就都散去了,收拾好院子,就歇下了。 余望和麻兴是两个兢兢业业的帮手,一个打扫完澡堂提着水桶回来,蹲在火塘边加柴,余望担起了大厨的责任,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 孟愁眠倒成了一个彻底的闲人,秒针转动,时间刚好八点半。他推开房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未等他开口说点什么,徐扶头就瞄到了他。 “饿不饿?”徐扶头问。 孟愁眠摇摇头,想说自己不饿,可看着那双眼睛,他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徐扶头又把腰弯下去,伸手从边上拿过一条青色竹篾,绕在花坛里枝节四落的四季花上,把垂在地上的枝条围起来,那几朵掉在青石板上已经枯黄坏掉的四季花被他捡起,轻轻放到了树根下面。 “那先去洗漱吧,不饿的话先过来帮我干点活。” “好的徐哥。”孟愁眠洗好脸过来,徐扶头伸出一双手,他披了件灰色外套,手上沾了泥,袖子掉下来,现在的意思很明显,让孟愁眠给他卷卷袖子。 “拉高点,不然一会儿还得掉。”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伸过来的手,想说直接把袖子扯上去就行,可孟愁眠低着头细心地把他的袖子一节一节卷起来撸高,袖管不仅拉高了,还收紧变牢了。 “可以了。”孟愁眠声音有些低,徐扶头看看双手,还挺像那回事儿,村里小姑娘采茶时怕袖子沾露水就是这么卷的。 “谢了。”徐扶头把脚从花坛里挪出来,扯过地上的水管噼里啪啦地往脚上淋,被冲下来的泥土留在青石板上,落在凹下去的水洼里,像一座座小孤岛,“你帮我扶着梯子,我要上墙。” 孟愁眠顺着水洼看去,一双白白的脚背落在水间,几股交错的青落在上面,微微隆起,如果把手放上去应该能顺着这股筋脉摸到那人的心跳吧,他想。 “哥,你穿几码的鞋?”孟愁眠忽然道。 “嗯?”徐扶头一怔,他搭好梯子,孟愁眠自觉过来扶着,他扶着梯子往上走,边爬边说:“不知道,到店里直接穿,合眼的就对了,连大小都合适。” “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孟愁眠稳稳当当地给人扶着梯子,仰头看到徐扶头扳动墙头瓦片,把趴在上面的凌霄花扶正根茎,不至于悬空吊在墙上,还砸上了湿泥压住。 “zamia!(傈僳话:吃饭)” 余望端着一盆青菜从厨房出来,径直走向院子中央,徐扶头应了一声,麻利处理好就下了梯子,洗手关了水龙头,收起胶管,转头对孟愁眠说道:“吃饭了。” 麻兴收拾好火盆和炭木,孟愁眠跟过去,手脚麻利的摆好碗筷,余望和麻兴笑呵呵地说谢谢,孟愁眠挨着饭盆坐下主动担起添饭的任务。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只有两条长凳,徐扶头坐过来很自然地挨着孟愁眠坐下了。 “徐锅(哥),昨天gai(街)子我遇上那个张建国谈的姑娘咯。”余望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忙不迭地说:“就随身边还跟着一个别呢伙子。” 徐扶头神色微凝,麻兴把话接过去,说得有些直接,“哪呢就随,就是跟着一个伙子咯,两过(个)人在大路头(里)亲嘴的样子我都瞧着好几回咯。” 这几句话的语速不算快,孟愁眠听懂了,脑子里闪过上次在云山村村口遇见的那位张婶,那木讷凄凉的样子让他印象深刻,如果这几句话是真的,那张建国三十岁结婚的美好愿望怕是要落空,光棍的名头还得背好几年。 到时候,那位可怜的老妇人怕是又要背上连累儿子的名头了…… 余望做菜很有一手,桌上那盘油炸鸡蛋做得色香味俱全,徐扶头夹了一块放到走神的孟愁眠碗里,眼神示意“别发呆”,然后转向余望和麻兴,语气平淡地问:“那姑娘说是镇上初中的英语老师,你们了解吗?” “嗯?”余望嚼着饭,对这个说法有些吃惊,不确定地说道:“怕不会bou,从不听见讲过啊!” “我们这种不上学的人咋会晓得这些事情,徐哥,等我去找几个刚刚从高中那边过来的兄弟问问噶。”麻兴建议道。 “不用。”徐扶头喝了口汤,他心里有底,这么多年了,张建国的眼睛还是一无是处。 “那几个刚刚过来的高中查了吗?”徐扶头又问。 “你放心,老杨我们三个都亲自查过了,脸对着脸,拿着一张一张身份证算得年份,都成年了。昨天穿花衣裳那个都有二十岁咯,读书读得大,听讲是初中呢时候上完初二跑出去打工,两年后又跑回来上学考高中,读了两年又不想读了,他爸他妈又叫学门技术么,就来找我们。”余望一五一十认真交待,云山镇辍学的小青年不少,要么在家闲屁无聊跟着当精神小伙精神小妹,要么外出打工,还有的老老实实留在云山镇学手艺。 “那就行。”徐扶头用人不疑,喝完汤后瞟了一眼身边的孟愁眠,这货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没胃口?” “不是。”孟愁眠坦诚,“走神了。” 徐扶头垂眸,玩笑道:“之前看你吃饭气挺足的,怎么今天就走神了?” “怕是昨天上gai(街)着哪家小姑娘帮魂勾走唠?”余望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听出徐扶头话里的玩笑,他顺嘴就跟上来了,虽然口音很重,但孟愁眠一耳朵就听清楚了,他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搪塞说:“没有。” “不过么我们家云南小姑娘本是好看呢!”麻兴接过话头,忍不住夸道:“比如我家妹子。” “只不住咯,什么都要夸你家妹子!”余望笑开了脸,往麻兴肩上一拍,“什么时候请我们吃nia妹子你两的喜酒?” 麻兴这个长相方正,眉宇俊朗的小伙子还很纯情,比起余望有啥说啥的性子,他带点腼腆气,余望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他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推诿道:“徐哥都还没结呢,我的喜酒在他后摆。” 徐扶头急忙摆手,果断拒绝了麻兴的好意,笑道:“我没那打算。你要结赶紧结,不过你和黄姑娘发展挺快啊。” 麻兴抓抓头,露出一个不值钱的微笑。这次不等孟愁眠问,徐扶头立马来了兴致,“别看我们兴哥总是爱脸红,上学那会儿他和后村黄姑娘坐一桌,刚开始没事,有天上街碰上了,多看了几眼,这货回来就跟我们说他喜欢上人家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孟愁眠:“…………” “人家天天在你面前晃的时候你什么反应没有,到街子上晃了一眼你还对人家上心了。” 孟愁眠看着笑意盈盈的徐扶头,嘴角硬挤出一个笑容来,是好笑。 “吃完饭,带你到摩托车厂逛逛。”徐扶头拍了拍他。《 》 20、第20章 第20章 海棠(二) 徐扶头的摩托车修理厂比孟愁眠想象中要大,转过街巷,避开喧嚣的人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还算宽阔的石板路,这条石板路是在街子的最外沿,再往外是光明河的分支,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在地面上缓缓抽动的白绸。 水声淡淡,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在一家小卖部停下,掏出钱跟老板买了好几条红塔山。 买完烟要结账,徐扶头一边和老板拉家常,一边对孟愁眠说:“有什么想要的一起拿了。” 孟愁眠没什么想要的,小卖部什么都有,他的地方恰好是老板放冰棍的地方,他打开柜门,里面都是他在北京没见过的冰淇淋,全国零售的东西似乎被隔绝在山村之外,孟愁眠已经发现了这里与外面的很多不同。 比如之前徐扶头煮鸡蛋的牛奶,叫大理蝶泉纯牛奶,奶香扑鼻,口感细腻。面前的零食和冰淇凌产地大都在云南某某地,带着好奇他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两个脆皮甜筒冰淇凌,徐扶头率先笑了,“你到不像我那些兄弟,像那帮学,每次缠着我来小卖部都要买这个冰淇凌。” 孟愁眠把冰淇凌放到那几条烟边上,只说:“这个比抽烟健康。” “这个就是从北京来的新老师吧!”小卖部老板是个一年四季都穿着浅蓝色毛线衣的老头,前几天刚刚过完他的六十岁大寿,方圆面相,衣着干净,随时笑呵呵,年轻时出去闯过,有外乡客人交谈时尽量不说本家话,这个老头很讲究礼节。 孟愁眠没想到这老板能说这么一口流利普通话,他礼貌地点点头,“伯伯好,我是从北京来的,我叫孟愁眠。” “哟,你好你好,我也姓孟,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本家呢。”老头心肠热,又从后面的零食架子上拿了好几包糖塞过来,“你来我们这不容易,伯伯请你吃糖。” 不等孟愁眠开口推辞,徐扶头就把糖和冰淇凌一齐塞进了装烟的塑料袋,拿钱出来结账,“老孟,我今天请客,你别抹我人情,都记账上,改天你在和他叙本家的情。” “行啦行啦,给个烟钱得,五毛一块的有什么好计较的,拿着走吧。” 从小卖部出发走个三百米就到摩托车厂了,有大门,往里进是个宽敞的大院子,空气中混杂的油味烟味在孟愁眠刚一进门就撞上的桂花树的花香中交杂,打眼一看好几个光着膀子的青年在各式摩托车面前修修打打,有的弯腰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找着什么,有的骑在摩托车上慢慢发动车子检查问题;最边上是几张二级拖拉机,三个青年睡在车下面,手上拿着螺丝艰难地转着。 “徐哥!” “徐哥来了——” “徐哥。” “……” 最先迎上来的是三个刚刚歇活的瘦高汉子,手上沾着黄绿裹杂的机油,脸上也有,胸膛、肋骨和小腹都不可避免地沾着机油,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都没有在所谓健身房锻炼过绝对标准的肌肉,但长久的体力劳动和男性//性状让这些青年无一有着/精//悍的体魄和好看的肌肉线条。 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都辛苦了。”徐扶头把几条烟递出去,小伙子们笑着说不辛苦,拆开烟条就着台阶边随意地坐下,看着站在徐扶头身后的孟愁眠,松软的头发,干净素白的面容,没有老茧的看着就很软和的十指,连那双眼睛都跟从小见到的人不同,目光都是柔柔的。 “认识一下,云山村新来的老师,孟愁眠。”徐扶头介绍道,手顺着往身边搂上了孟愁眠的肩。 “你……你们好。”孟愁眠被徐扶头搂着,半个身子都在他哥身上,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你要是在这里呆的时间长跟他们慢慢的就熟悉了。”徐扶头看出了孟愁眠的局促,就拉着人到阴凉处台阶上坐下来。 “徐哥,这是这几个月来的一些修理记录,器材消费和凭证老杨核对过一遍了,这是册子,让我找时间给你,今天顺便了。”走过来报账的是张建成,张建国的堂兄弟,虽然长得壮实却是个细心小伙子。 “行,我回去看。昨天街子,我在牛肉馆定了pahu(方言:炖牛肉),晚饭蹲食馆吧。”徐扶头笑眯眯地说道。 “啊咯!”前几天新来的几个高中最先惊呼出声,人也躁起来,嘴里咂的烟更香了,纷纷道:“谢谢徐哥!” 徐扶头摆摆手,想点支烟,一根冰淇凌晃到了自己眼前,是孟愁眠递过来的。 “哥,这根冰淇淋给你。”孟愁眠的那根冰淇凌已经吃了一半,嘴角还沾了甜沫,徐扶头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孟愁眠擦擦他自己的。 “我不要,你吃吧。”徐扶头对这些小学吃的东西无感。 “徐哥,帮我分担一下,我吃不完了。”孟愁眠补充:“很好吃的。” 不可否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视觉效应,或许是孟愁眠长得清秀且性子温和,徐扶头每次看这个人都莫名觉得心软软的,没在拒绝,伸手接过了孟愁眠递过来的冰淇凌。 晚上七点,摩托车厂上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牛肉馆。 Pahu是当地特色,回族菜,严格来说pahu有两种,一种是炖牛肉,一种是牛肉凉片。这两道菜是徐扶头的心头爱,他这个人性子还算随和,却是一个挑嘴的人,不挑散家,专挑专家,要是寻常饭菜,无论谁做的他都能吃。但遇上这种心头菜的口味他却极其在意做饭人的手艺。 肉的青老搭配不合适的不要;刀法不好的不要;蘸水不正宗的不要;缺一味佐料他都觉得扫兴,每次来吃,都会提前一天跟老板商量并且习惯在老板赶完集这天过来吃,佐料齐不说,牛肉也新鲜。 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长大后自己给自己养出了一张挑剔的嘴。 徐扶头一进门,马师傅就烫好了锅,朗声道:“哟,来的刚好,你要的佐料过来看看。” 马师傅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回族男人,说话口音有些快,由于回语的影响他说汉话会有种舌头绊住很饶舌听不清的感觉,声音还粗厚,没个三五年交情,要一次性听清楚他说的话有一定难度。 老马的牛肉馆过来吃牛肉饵丝的人多,吃饭的一般会提前预定,昨天街子天送走好几批,今天街子清朗,倒是只有徐扶头这一批,不过二十来个大小伙子一进门就占全了饭馆。 徐扶头钻进后厨看佐料,孟愁眠也跟了过去。 “小米辣——自己种的老品种三号;芫荽——本土芫荽没用老缅芫荽;蒜、姜、湉子都是自家做的;韭菜、薄荷、老品种小白菜这些都没换;牛肉没用水牛肉,用得正宗黄牛肉;这是领肝(牛肚)和撩青(牛舌)昨天新鲜杀的,没过夜我就水炸封存好了,准新鲜!”老马自豪地一一介绍着,这绝对是他对这顿饭的最全准备,就算徐扶头不挑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也希望自己做出来的是绝对正宗的马家回菜。 湉子:一种用酒捂出来的醋水,制作复杂,捂的过程是将过滤出来的酒水放在小桶中,置于火塘边上,不用日日夜夜烤,人烧火做饭的时候放在边上,跟着人一起“烤火”,烤上一两年,时间越久越香,可以直接喝,集酸甜辣于一体,还是开胃消食的好东西。 徐扶头竖起大拇指,看着喜滋滋的老马,说:“我看看刀。” 老马噌地一下让开身子,那把老铁刀静静地躺在砧板上,反着光的刀面彰显着自己的专业性。 不怪徐扶头挑剔,切牛肉凉片是一项技术活,选用大块牛肉用白水煮熟,火候得控制好,酥而韧,劲而柔,不仅对牛肉质量要求极高就连汤水柴火也得上乘,煮的差不多了就看刀工。 所谓刀工,即又看刀又看工。刀背厚实而刀锋凌厉轻盈,还得是硬铁刀,要换成铝刀薄刀钢刀那都是万万不行的,牛肉片粗中带细,不是简单地看纹理那么简单,还要注意这块肉的松紧度,控制筋揣,头后尾薄,十分讲究,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不为过。 孟愁眠站在边上见那马师傅叽里咕噜连笔带画地使劲说着,他的方言听力再一次崩溃,不过周围牛肉味很足,光闻着就让人觉得爽爆了! 徐扶头满意了,凉片的功夫下得足,炖牛肉的功夫不会差。他绕着铁锅边转了一圈,炖牛肉得用大铁锅,灶下烧着旺火,牛肉肥瘦相间,选料正宗的同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有的人开了半辈子牛肉馆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每次都把牛肉分门别类,什么炖汤什么瘦炒什么凉拌,愚蠢至极! 炖牛肉的全称就是“炖全牛”,要想一锅汤美味,牛的每个能吃的部位都要放进去,牛筋、瘦肉、肥瘦肉、筋揣、牛肠、牛肚和牛舌甚至是牛髓都是必须的,却一样就少一分味。 只可惜有些半路出家只会想当然的牛肉馆老板永远不会明白这个真谛。 徐扶头拍拍老马的肩膀,语重心长,面色凝重道:“老马,吃了你这顿,我就是立马死了也甘心!” 老马:“……” “滚一边去,你小子能不能说点吉利话!”老马嫌弃地拍开徐扶头的手,伸出脖子对边上的孟愁眠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这是北京来的小伙吧,一会儿尝尝叔的手艺。” 这句话孟愁眠听了不少人说,不同的语调语气,已经到了光靠嘴型就能听出来的程度,孟愁眠一乐,连声说谢谢叔。 “不谢谢我?”徐扶头一只手担在老马肩膀上,那双眼睛里带着玩笑和吊儿郎当,孟愁眠受不了这双眼睛,这种直勾勾的目光往他身上挂,倒是坦荡无比,只是他心里有鬼,这种目光对他来说就跟一面照妖镜似的,脸红是他现形的征兆。 “谢谢徐哥。”孟愁眠甩过一句话,抬手一掀帘子,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但这背影落在徐扶头眼里,他觉得刚刚孟愁眠这一下潇洒的很。《 》 20-30 第21章 海棠(三) 晚饭大家都吃得很尽兴,老马的这顿pahu简直香得要人命,二十多个小伙子愣是吃的顾不上说话,牛肉配老烧,好比红粉配佳人,徐扶头连喝了三大碗酒,面颊染上酡红醉意,眼神飘飘忽忽的。 老马高兴得很,也跟着这帮小伙子喝了好几回酒,喝上头了跑回房间拿了把三弦出来,铿铿锵锵地弹着。老马是回族,老马媳妇儿是傈僳族,这三弦是他媳妇送给他的,傈僳族的小姑娘都喜欢会三弦的小伙,当年老马初来乍到,在一众小伙子里脱颖而出把漂亮媳妇娶回家的,成亲的那个热闹晚上还历历在目,媳妇穿着傈僳族四色服装,银饰帽子泠泠作响。 红妆衬芙蓉,美人和羞,三弦当为聘。 他眼眶一热,今年是媳妇不在的第十年。 弦在,人亡。 年上四十的男人走过半,谁也不会懂他的弦音,只看着面前这帮小伙子们,感慨得很。 吃过饭,就各自散去,小伙子们都醉了,踉踉跄跄地过来跟徐扶头道别,有的还啰啰嗦嗦地抓着徐扶头说了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有感谢徐哥再造之恩一类,还有的硬是要跑过来给徐扶头磕个头,大有认作义父的荒唐想法;还有的你抱着我我抱着你说着好兄弟一起走一辈子的胡话。 而徐扶头本人醉的更厉害,酒劲上来的猛,意识有些模糊,看着一个个潮自己涌过来的人,平日的分寸和练达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个鬼地方去了,乱七八杂的语调,一嘴一个好兄弟,一嘴一个免礼平身,孟愁眠小小的身躯架着他,很无奈。 “你一个人送他回去能行不?”老马担心地看着身型小小的孟愁眠,他肩膀上架着胡言乱语的徐扶头。 “能行。”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徐扶头的头刚刚靠下来,倒在他的脖颈边上,嘴里的热气呼了他一脸。 孟愁眠瞬间绷直了身体,立马架着人转了个身,挥着手走出了老马牛肉店。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一高一矮的背影,喃喃自语,“刚刚这孩没喝酒啊,脸看着烫呢!” 徐扶头家距离老马牛肉店不远,就是要拐的弯多,凭借那点子方向感,孟愁眠带着东歪八扭的徐扶头终于荡进了放着四季花和常青树的巷子,余望和麻兴回家去了,明天早上才来,这方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极了。 孟愁眠架着徐扶头,晃到徐扶头的房间门前,他还没进去过,伸手扭了一下,没锁。 开门,一股松木味扑鼻而来,孟愁眠摸开灯,被灯光刺到眼睛的徐扶头缓缓伸手出来,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 孟愁眠把人扶到床上,这是一间采光极好的房间,前后两面都是套方式长窗,松木为材,清香异常,这些都是徐扶头自己打的,不远处一方深色长桌上摆着几块尚在雕刻的木头,房间里摆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都是他闲着无聊从山里挖回来的。 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花草房,孟愁眠忽然有些明白了这间屋子采光这么足的原因,这些窗子都是镂空的,玻璃在外面一层,不下雨的话就把玻璃拉开,空气流的十分顺畅。 徐扶头倒在简单的米白色床单上,孟愁眠拉过被子给他盖上,除此之外他好像一点不会别的了,醒酒汤这种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做出来。 孟愁眠就这么茫然地站着,一个鬼扯的想法从他心里腾起,醉就醉吧,人都睡着了,还有什么酒好醒的,把热水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无论怎么样,这是别人的房间,孟愁眠没有多留的理由,也不敢随便乱看,尽管徐扶头这房间很“窗明几净”。 他站起来准备走,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转过来,“别走。” 孟愁眠原地僵硬,徐扶头眼睛都没睁开,一只手担在床边,抓着虚无的空气,他说得是方言,孟愁眠凑近,轻轻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压根没听见,开始自言自语:“猫(方言里‘妈’的发音),你别丢我。” 孟愁眠听清了,但是没听懂,“猫”? 他轻轻凑上前,问:“哥,什么猫?哪只猫丢了你?” 孟愁眠问出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荒谬,但徐扶头确确实实就是这么说的,他断断续续地又说了几句,“——别丢我……别丢我……” 徐扶头的手又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孟愁眠凑上前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徐扶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眼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滑过那颗漂亮勾人的美人痣,一直滑,冷不防地滑进了孟愁眠心里。 “哥——”孟愁眠的心脏砰砰砰砸个不停,似乎要震得砸烂他的胸腔才罢休,他不禁有些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徐扶头担在空气中的手,顺着硬朗的骨节,握了握这人的小拇指。 …… 孟愁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时不时坐起身子,穿上鞋借着月光悄悄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徐扶头,那人睡得很沉,他却往复好几回才罢了。 由于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要上课,杨重建一早就来敲门叫人起床了。 开门的是孟愁眠,来这这么久他第一次在徐扶头起床之前醒。 “老徐还睡呢?不看看几点了!”杨重建操着超大嗓门嚷起来,晨光刚刚照进来一点,万物尚在寂静当中,他这声音响在院子的每一处,十分突兀且刺耳。 “徐哥昨晚喝酒了,我去叫他。”孟愁眠心神晃乱,杨重建这嗓门大得他想砸板砖。 “行,我上个厕所去!现在六点了,不能耽误时间哈!”杨重建操心道。 “嗯。”孟愁眠低声答应。 站在徐扶头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他推门进去,这间房窗子朝东那面已经倒进来不少光。 徐扶头半梦半醒,今天早上要上课这件事他还记着呢,昨晚喝了老烧的原因,半夜一阵怪热,被子被他掀掉在地上一半,另一半垫在身下。 “哥。”孟愁眠叫了一声,目光扫在徐扶头身上,一不小心撞了个不巧。徐扶头最烦的就是这种每个清晨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他胡乱地扒来一角被子盖住,翻了个身转朝里,带着重重的鼻音对孟愁眠说:“我醒了。一会儿就来。” 孟愁眠噔地一下转过身子,三两步跨出房门,还不忘带上门,他没怎么跟同龄男相处过,他以前对这种反应的处理很平静,也没被谁看见过,可是刚刚这种寻常且科学的事情忽然出现让他尬尴得腿软。 杨重建刚刚上完厕所回来,扬着嗓子叫人,“怎么还没起?” 孟愁眠耳尖滚烫,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醒了,等会儿就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可杨重建一脸“我懂了”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走到院子中间坐下,一脸平静地说:“那确实没办法催,等几分钟吧。” 房门再次打开,徐扶头换了身衣服,一件灰色圆领卫衣和一条浅色牛仔裤,昨天晚上噩梦连连,尽管醒了也神色疲厌,头脑昏沉。 杨重建和孟愁眠坐在院子喝茶,老杨一见他出来就乐了,“你换裤子就换裤子,还掩耳盗铃地换什么衣服。” “滚!”徐扶头没心情和杨重建掰扯,这个“滚”字还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情的份上赏的。而且在改邪归正,为人师表之前他比老杨还不正经,他一直觉得大老爷们这点脸皮没什么可臊的,谁还不这么干过呢? 谁? 徐扶头心里一咯噔,望过去的目光快过自己的思绪,孟愁眠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是知道的,现在……那小子通红的双耳说明了一切。 孟愁眠背对着他,徐扶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表情,抬脚往后院水井边走去,三两下洗漱完,清澈的水面映着他的面孔,或许只有他这种粗人才会把那种事没皮没脸往正经处想吧,人五好青年,斯文! 老杨开来了面包车,他最近担起了给村里小商店送货的活,车后面塞了一车杂货,三个人挤在前排,孟愁眠坐在中间。 “今天早上运气好,第一笼青松小笼包!王字招牌的!”老杨骄傲地从后面勾出两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递给孟愁眠和徐扶头。 “可以啊老杨,这可难买的紧!”徐扶头打了个哈欠,香喷喷的小笼包让他精神一振。 青松小笼包是用青松针叶蒸出来的小笼包,做法讲究得很。新鲜找来的青松针洗干净后铺在蒸笼上,第一笼不蒸包子,就蒸松针,蒸得青黄交接算完事。第二笼就放捏好的小笼包,孟愁眠看了看手里的小笼包,这要比北方小笼包小不少,只有两个手指头大,包子皮不是馒头似的闷实,要是吃得细就不难发现这包子皮还分层哩。 云南正宗小笼包只有一个馅,那就是猪肉小葱馅,油用的是清油,香而不腻,手艺高超的包子师傅总能把包子和油之间的关系调得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不香,把蒸笼放上车,推着叫卖,有名的师傅走不完半条街就没了。 孟愁眠咬了一口,松的清香扑鼻而来,油面蒸熟后入嘴的厚道感让人舒服得很,什么好事坏事烦心事消失不见,阳光也来得刚刚好,老杨发动车子,三个人安安静静,却被热气腾腾的包子衬出一股专属清早出工人的热闹。 徐扶头靠在窗子边,环抱着手臂,哈出一口气,云南的初冬快来了。 老杨把两人送到学校门口,学都来得差不多了,老李正在给一年级的学点名,徐扶头下了车,孟愁眠跟在后面。 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上课,徐扶头停住脚,回头,和孟愁眠面对面。 “昨天晚上你送我回去的?” 徐扶头这问题来得突然,孟愁眠跟着停下脚步,点点头。 “我没干什么吧?”徐扶头问。 “没有。”孟愁眠坦诚地回答,然后双手一张,开始模仿徐扶头昨天晚上叫众卿平身的样子,“徐哥,你当时就是这样的,有好几个兄弟还要过来给你唱歌,然后你大笑一声说好,接着就死死捂住了耳朵。” 徐扶头:“…………” 孟愁眠没有笑,只是一板一眼,原模原样的再现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徐扶头只能尬笑,“好了好了!倒是不用这么详细。” 学都进教室了,老李带着一年级的在早读,除朗朗书声之外,刮过耳畔的只有风的声音。 “那什么,我今天早上……”徐扶头想过一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粗糙,尤其是孟愁眠这种看着又正经又腼腆的人,他想解释一下,或者说点什么表达自己,可张开嘴他却找不到哪个合适的汉字来形容和表达。 孟愁眠对早上自己的反应就是板上定钉的心虚,他在徐扶头找到适合的词续上前先一步开口了,“没什么……我我我也是北京爷们……正常。” 孟愁眠第一次这么说话,虚得很。 “哦!”徐扶头心里落了块石头,又觉得刚刚这种话从孟愁眠嘴里说出来很好笑,他立马放松下来,抬脚往前走,又回头玩笑道:“那上课去吧,北京爷们~”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在蓝天和晨光映照下的脸,心砰砰跳着,考虑很久,左摇右晃,他还是开口了: “哥,你昨天晚上哭了……” 第22章 海棠(四) 孟愁眠讲完了课本上那些课后练习题,这些孩子学东西还是很快的,一个星期的磨合,师间多了不少默契。 十一点刚过,孟愁眠布置完学习任务,还有最后半个小时的时间留给学们做题,学们做完交上给他看过,错误也都改过来那就可以早早回家吃饭了。 坐在最前排的两个女是班里最勤奋的两个学,学得也快,最先把作业交上来的是黄婷,扎着简单的马尾,头上戴着黑色发箍,身子总是站得直直的,对待作业十分认真,一点都不马虎。 孟愁眠给她批完试卷,照例画上五朵可爱的小红花在边上,然后亲和地把试卷递给她,夸奖道:“不错啊,黄婷。学的很棒,继续加油!” 黄婷有些腼腆,她的奶奶是傈僳族,在爸妈出门打工的那段时间她被奶奶带大,奶奶不怎么说汉话,这对处于语言塑造关键期的黄婷影响很大,她傈僳话说得顺畅流利,汉话是妈妈回来后强行改过来的,对于她来说普通话还有些难度,她先小心翼翼地用方言掺普通话说了一句:“谢谢老丝”,然后又指着窗子外面说:“老丝,猫猫来接我,我先走了噶。” 某个熟悉的词汇出现,孟愁眠目光一闪,忙问:“猫猫是什么?” 黄婷指了指门外,孟愁眠顺着看过去,外面站着一位笑容淡淡,正对他点头打招呼的妇女。他骤然回神,原来,“猫猫”是“妈妈”的意思。 徐扶头那句含糊不清的语句是:“妈,别丢我。” …… 上完一天课,徐扶头口干舌燥,学放学回家,他一个人坐在讲台上背对着门,拿了根烟出来,点燃,放空。 再过个五天,他就二十二岁了。昨天晚上梦到自己被老妈丢进水沟里的事,也是这个时节,沟水冷得彻骨。 那个放大火烧家的夜晚他曾想过,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活,反正没家了,老爸也不在,就算在,自己对老爸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他还是想等啊,这两个人中随便回来一个也好啊。 他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徐扶头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圈散出去,像他的思绪。 徐扶头发现孟愁眠站在自己背后的时候手里的烟都快燃尽了。 “来了怎么不说话?”徐扶头问。 孟愁眠走进教室找了个椅子坐下,一旁的桌子上还刻着倚天屠龙剑的字样,“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回答显然超出徐扶头的意料,却是情理之中,他颠了颠手里的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就在徐扶头站起来要说话的时候,孟愁眠开口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一个人留到最后,守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了。”孟愁眠眼睛圆圆的,语气不急不缓,柔和地开口:“那时候老是有人欺负我,把我围在厕所里,非要脱我裤子看……老爸老妈不常在家,请了个保姆来做饭,很难吃。我有一条小黑狗,叫白雪,一直陪着我,后来它病了,我抱着它去医院,北京的雪很大,走到半路白雪就没动静了,我一直在想它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大雪冷死的。” 徐扶头目光一沉,如果不是近在眼前,他不敢相信有人能把这样的事情柔声柔气地说出来,好像在讲的是哄小孩的故事。 孟愁眠看着他笑笑,继续说:“过年那天,老爸老妈回来了。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你猜怎么着?老爸还没听我说完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妈说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太柔了,没有男孩子气,所以别人要欺负我。保姆是他们请来的营养师,我不能太挑嘴。另外,老妈还说黑色的狗有很多,想要她再给我钱去买。”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要跟他说这些,他这个最不懂安慰的人说不出也找不到半个词,他不能说孟愁眠的父母不好,更不能言之凿凿地说“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他看着那双亮汪汪的眼睛,想起之前相处时这个人的小心翼翼和那句好不好相处的追问,他一时无言。 “哥。”孟愁眠毫无逻辑地这么来了一句,在徐扶头还没有找到话来接的时候他又说:“我这么说算不算我们也有过同样的难过?” 徐扶头神情怔忪,心底自认为藏得很紧的地方被这么一戳,徐扶头差点被燃到尽头的烟头烫着。这短暂的沉默间,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错觉,而孟愁眠就这么小小一个人,双手平放在书桌上,额发松松软软地落在眉毛跟前,讲着悲伤的事嘴角却还带着浅浅的笑,这自娱自乐惯的人总是让人难以看出情绪,乖的让人可怜。 徐扶头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柔和道:“走,回去吃饭。” 日子变短了,才刚刚走到云山村口火烧云就已经染上炊烟的火柴味,村口总是坐着那么一群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总有讲不完的话题。徐扶头路过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在兴高采烈,煞有介事地讨论着张建国家能拿出多少彩礼、什么时候办酒席、那姑娘瞧着好不好育。 徐扶头和孟愁眠路过,因着张婶和徐扶头亲近的原因众人心照不宣地降低了些声音,徐扶头懒得搭理,孟愁眠听了个三三两两,不过跟他主动打招呼的不少,还有几个是学家长,倒是热情。 两人过了小溪,又碰上了栓牛的老李,老李气喘吁吁地拉着牛绳子,背上还背着一篮子草,徐扶头不管老李吱吱哇哇地推辞,双手一套,那篮子草就顺到了他的背上。 “哎哟就这么几步路,多大的山多大的水我都走过来了,你又瞎热情什么?”老李嘴上埋怨,心里还是高兴的,肩头被麻绳勒得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的缘故,他这几次出汗的次数和数量都比以前多,还都是些虚汗,常说老了老了,果然是不中用。 “小孟啊,最近学听话吗?”见徐扶头不搭理自己,老李转移了对象,笑眯眯地关切道。 孟愁眠点点头,诚实回答:“最近都很听话,黄婷和李月上课最认真,张恒他们偶尔会走神,做题粗心,不过这很正常,很乖。” “嗯,那就好,这帮小毛头啊耳朵长,你多辛苦了。”老李也并非客套,四年级这群孩子他带过,都是些机灵鬼,要是走正道,将来都能有出息。 “最近茶厂的事情怎么样了?”徐扶头瞧着老李比之前更憔悴了些,想到前不久开会讨论的关于茶厂的事情。 “哎哟,可愁死我了!”老李摘了自己的中山小蓝帽,一边扇一边叫苦道:“决定了,现在转行做大碗茶。不过又分成了两拨人,你知道的云山村里中外,再加上整个人云山镇总共有两家乌龙茶厂长,段姓一家,沈姓一家……这个段家茶厂工艺好出茶快就是分给茶农的利润少,沈家茶厂呢出工慢爱拖延但是利润高,不用克扣老百姓多少……” “这个我知道。”徐扶头背着草,前面一条窄路,他自觉绕到最后一个,守在孟愁眠和老李后面,提高了声音说道:“段家茶虽然给的不多,但效率高,换我就选这个。沈家太慢了,那茶叶经不起耗。” “你说的在理。”老李表示赞同,“可人心隔肚皮,谁都只顾打自己的算盘,现在分成两拨人,根本无法统一,天天上我这吵架吵得我啊头疼!” “分就分呗,别说两拨就是九拨十拨也让他们去呗,你操什么心。”徐扶头不以为然,当一个集体庞大起来,带头的那个人还是个和事佬那就只能顺万家心意,维持表面和谐,老李就是和稀泥的典型,如果换做他来,他不会什么都搞民主投票,带着自己调查和判断,要干的跟着来就是最好。 “哎呀,我也没有要勉强。这事吧还是在张家,张四联合张三张二几家打算把茶投到沈家,换句话也即是他们张家全体人都要站在沈家这边,可是张大不干,张大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要去段家。可是张家心里不过意,吵到祠堂面前去了,张四非说张大是张家叛徒,这不就吵到我面前了吗!” “张大是个有远见的人,你不用跟着瞎操心,他们要是还来你就找李爷,他老最擅长解决这种事情。”徐扶头建议道。 “你不说我到忘了,就是我叔这几天蹲和尚庙里呢,我找个时间上去问问吧。”李爷就是李有全,三寸不烂之舌,天下没有他不说的道理,关键面目慈善,声音厚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极富说服力。老李攥紧了手里扯着的牛绳,是了,该是这么弄。 三人在桥头分离,徐扶头卸下草篮子,老李牵着牛拐进家,临了又叫住了徐扶头:“扶头啊,我记得十一月一是你的抓猪(日)对吧?”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不知道,不用管那个。” 徐扶头不喜欢节日,其中也包括自己的日,这么多年,无论是老杨和老李还是那帮兄弟们,想给他凑一桌日会,都被无声地拒绝或者直接否定了,连过年都是清清冷冷的,徐扶头谁家也不上,守着自己的冷锅冷灶,不饿的话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他觉得没意思。 老李走了,刚刚那句话落在孟愁眠耳朵里,他转过头问:“哥,抓猪是什么意思?” 徐扶头拍掉衣服上的杂草,“就是日,我们这管日叫抓猪。不过一般对小孩才这么说,这么多年了老李总是不管大人小孩都这么说。” 孟愁眠点点头,反应过来,“十一月一是你的日啊。” 徐扶头笑笑,淡然道:“我不过日,也很讨厌。” 日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还比不上寻常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孟愁眠没见过他过往的狼狈样子,又或许是孟愁眠昨天见过他的眼泪,更或许是孟愁眠在教室里的那些话,这次徐扶头没有绷着,他语气带着些自嘲:“亲娘都跟人跑了,我过个劳什子日,纯属给自己找笑话。” 第23章 海棠(五) 这个星期的教学比孟愁眠想象中累人,数学第三单元是《角的度量》,一个班的学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尺子,上到一半还是他跑到徐扶头那边去找五年级的借过来。 徐扶头的课和他错开,孟愁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刚刚给五年级的学讲完《将相和》,黑色擦包裹去锋利平直的白色字迹,闲暇时徐扶头就爱读些古文,虽然不是课本上的内容,但时间充裕他就会给学们讲上一些自己喜欢的文言文。 “《湖心亭看雪》”几个字刚刚写完,徐扶头的目光恰好落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举手要打断一下的孟愁眠。 “哟,来得刚好。”徐扶头笑得随性,转头对班上的学说:“这篇文章讲雪,只是我们都没见过雪。但孟老师见过,让他来说说怎么样?” 对于新来的孟愁眠,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上过他的课,他性子好,说话也温和,长得白,跟常年活在高山强紫外线的人有着根上的不同,五年级的学尤其是女们私底下进行了不少关于孟愁眠方方面面的猜测,这下人突然到班里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高兴。 “哥……”孟愁眠叫惯了,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学们还在,本倒没什么,只是他觉得这么叫略带着亲昵,心虚之下改了口,“徐老师……还有各位同学们,北京干雪彪悍,比不了杭州的柔雪清明。湖心亭的雪我是没见过的,但北京的雪冷得人掉牙齿,纷纷扬扬撒个不停,都是对着人砸下来的……” 孟愁眠声音像清晨草地上的初露,柔意清和,缓缓讲着北京暴雪卷着人往死里灌的霸道,也讲述着那白茫茫一片片的土地上立着的庄重肃穆的紫禁城,讲述着风雪里的始终透着毛爷爷温暖目光的那张照片,那种注视着来自四方人民的目光是怎样的触动人心。 山里的孩子捧着脸听,带着想象,摸着课本里有关雪的插画,到底是怎么样的场景,最终的答案会落在他们此后人的轨迹里。 …… 孟愁眠讲得动,也讲得忘情,差点忘了来这的目的,要不是徐扶头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他恐怕只能空着手回去。 徐扶头把学拿过来的尺子放在手里,递给孟愁眠,“你讲的我都想去北京了。” 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或许是刚刚那些话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激动了,也或许是徐扶头的流转的目光让他有乱,他有些口不择言却是坦诚无比:“你可以跟我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我……跟我回北京逛逛的话,我给你当导游。” 徐扶头并没有听出说话人的慌乱,他觉得孟愁眠突然的磕磕绊绊有些好笑,刚刚那个口若悬河、绘声绘色讲北京的人怎么忽然口吃了。 徐扶头止不住笑意,嘴角一弯,答应他,“好。” “对了,你过来的话顺便把这个也带回去吧。”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漂亮的发夹和头绳,“给你们班的女,我们班的已经给过了。” 孟愁眠打眼一看,这是徐扶头上次赶集跟街头卖发夹的老奶奶买的,那个时候他还忍不住想问徐扶头买这个是要送给哪个姑娘呢。 “好,谢谢徐老师。”孟愁眠把掌心合上,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他看着徐扶头,这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其实挺细腻。 ** 孟愁眠换了衣服,他现在要去洗那条穿着有点松的内裤,盆里的冷水有些冻人,裤子上还有他的体温,可孟愁眠一想到这条内裤是徐扶头的就脚底发软,连用手去搓都有种不敢上手的感觉。 疯了,他想。 好不容易漂洗干净,拧干出来晒的时候恰好碰上徐扶头割草回来,那人的目光正恰巧落在自己捏着裤角的手上。 这下是要死了。 “放着我来晒吧。”徐扶头放了篮子,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只是大款款地走过去,在水井边上冲干净手,自然而然地从孟愁眠手里拿过裤子,晾衣服的地方是在后院的竹竿上,那是徐扶头自己搭起来,高度长度都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孟愁眠得踮脚够着晒想想就觉得困难。 这几天平淡的日子过得快,徐扶头没功夫跑回街上,老杨会过来按时报账,关于修理厂扩建的事情正在准备中,从摩托车厂扩成也修矿车的场子,两种车子不一样,专门的修理工少,徐扶头心里还盘算着日子回去教人怎么处理一般矿车会遇上的问题。上课的日子里两人还是挤在一张床上,不过这么多天也到习惯了。 这晚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睡在里面的孟愁眠忽然往徐扶头那边靠了靠。徐扶头以为自己抢被子了,伸手扒拉了两下,山里早晚温度低,露水重的时候只有八九度,他看着把头缩在被子里孟愁眠,轻声问:“冷?” “没有。”孟愁眠坦诚,他大着胆子试探性地说:“我就是想往你这边靠靠。” 那就是冷了,徐扶头想,他把被子往里抻了抻,没在背对着孟愁眠,换成平睡,任由孟愁眠把头抵在他胳膊上,刚刚想完修理厂的事情现在得考虑考虑上老李家借个被子,床垫也得加厚一下。 徐扶头的日在周六,老杨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折腾,早早就通知了厂里的兄弟们周六晚上歇活,他准备了荞面,带着媳妇儿要做一大盆过桥(荞)米线。 周五上完课,孟愁眠就被老李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口袋土鸡蛋,说是拿给徐扶头的,无论老小,在云山村,过日这天总是要吃上一个鸡蛋的,老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周六要上镇上开会,没时间回来给徐扶头煮鸡蛋。 老李的担心还有一点,徐扶头这小子平日里脾气好得很,对谁都仗义,办事周到贴心,只是一到日这天,整个人就跟火药桶似的,听不得半句有关日的话。这鸡蛋一拿过去,肯定找骂,不过老李一直觉得今年会是一个例外,孟愁眠这娃娃乖得让人光看着就喜欢,让他送,徐扶头不可能冷脸。 这算盘打得好极了。 “李叔,徐哥说他不过日。这鸡蛋我不敢替他收。”孟愁眠提着一口袋鸡蛋无所适从,“他肯定要气的。” “哎哟,那小子就是死鸭子嘴硬。村里哪个娃娃不喜欢过抓猪,你别怕他敢对你气我替你做主!”老李拍着胸脯保证,五年级那边传来响动,徐扶头下课了,老李瞄了一眼后脚底抹油赶紧走了。 孟愁眠只能抱着一口袋鸡蛋,风中凌乱。 “老师再见!”张恒一干人忽然从孟愁眠身后蹿出来,孟愁眠在班上的人缘特别好,几乎所有学都喜欢他,几个大男私底下都把孟愁眠认作二哥,脾气很好总是对人笑的二哥。女收拾好书包出来也腼腆地跟他说再见。 又到周末了。 徐扶头走廊那边走过来,几个混小子下课了就很放肆,风扯一般地从徐扶头后面跑出来,在徐扶头的一声警告里放缓了步伐,在楼梯拐弯处又大笑着横冲直撞,跑向红楼外面的荒草地,跑在一片金色的夕阳中,身影恣意。 “手里拿着什么?”徐扶头走到孟愁眠跟前,那袋鸡蛋裹在一个藏蓝色布袋里,未等孟愁眠回答,徐扶头直接上手摸了摸,“老李塞给你的?” “哥——”孟愁眠急忙着解释,手里的鸡蛋已经被徐扶头拿过去了。 “没事,一会儿我去还了。” 傍晚的村口总是最热闹的,尤其是秋收过后,农闲的时节。 刚刚跨过水沟,徐扶头和孟愁眠就听到了一声嘶吼咆哮。周围还有不少人的议论声和劝解声,徐扶头一眼就看到了茫然无措,光着双脚坐在地上的张婶,她头发散乱着,脸上挂着两行泪,狼狈极了。 “张婶!”徐扶头三两步跨过去,拨开人群,脱了外套裹在张婶光着的脚上,也管不着什么泥泞黄土,人言是非。发疯的是张建国,他的媳妇是假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上当受骗,把一切责任推到自己的疯娘身上,之前摆的酒宴,设想的美好未来在这一刻全部成了笑话,成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三攒的儿媳妇钱被骗了个精光,那人卷钱跑了,辛辛苦苦,一袋茶一袋米一顿肉慢慢攒出来的钱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在知道真相后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孟愁眠也急忙跟着人来到看热闹的人群边,跟着过来的还有李妍。 徐扶头抬手擦去张婶脸上挂着的眼泪,握着她冰冷的双手,一转头就看到恼羞成怒的张建国对他冲过来。 “徐扶头,你他妈在这里装什么!”张建国刚刚因为推搡和咒骂张婶的事情引来村民的指责和骂声,徐扶头这个时候冒出来无疑又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徐扶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脸就挨了张建国重重的一拳,来得猝不及防,力道十足。他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内//壁,血腥味冒上来,他刚想开口说“张建国你发什么疯”,李妍就冲上来挡在他前面。 小姑娘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勇气,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抖,“张建国,你干什么打人?” “呵呵!”张建国有种要烂就烂个透顶的逆反心理,心一横脸一摆,干脆把人都得罪一遍,他看着李妍,转挑狠的说:“我打徐扶头,你上来凑什么热闹!你特么还没上他床呢,你站在哪方立场来质问老子——啊!” 张建国还没说完,脸上也被重重地砸了一拳,周围人都惊呼出声,李妍泪连成珠,徐扶头也惊了一跳,这一拳是孟愁眠打的。 就是那个见人就笑,说话语气软软的,长相清秀像小姑娘的那个好脾气,孟愁眠打的。 “孟愁眠?!”有那么一下,孟愁眠抬手的时候徐扶头以为这小子要上前劝人,直到张建国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徐扶头才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张建国更懵,他看着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孟愁眠,那双人见了都禁不住心软的大眼睛,此刻满是不屑和厌恶。 “你凭什么打我?!”刚刚李妍冲上来还情有可原,这个外地来的孟愁眠又抽什么风,张建国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出门不看黄历,“你个小北京管什么闲事!” “对,我就是管闲事了,你要报警吗?”孟愁眠冷冷开口,他的手在抖,像多年前那个被人围在墙角威胁他脱掉//裤子的夜晚,那一拳也是这么挥出去的,精准有力,孟愁眠专属小杀招,绝对自成一派。 姗姗来迟的老李挤开人群,拉过自己的女儿,朝张建国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畜!” 王大娘也闻声赶来,徐扶头毕竟是男人,不好在跟着,把张婶托付给王大娘后,他伸手拉了拉还站在原地的孟愁眠,“走,跟我回去。” 第24章 海棠(六) 徐扶头在厨房忙碌,香气四溢。 孟愁眠坐在一只矮脚小板凳上,两脚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被水滴磨得钝去棱角的石板,像个犯错的孩子,听候处罚。 饭菜做好端上来,孟愁眠还坐在门外,这时节已经没有蚊子了,可徐扶头还是张嘴骗人,“喂,蚊子都吃完晚饭了,你还不考虑进来吗?” 那方单薄的背影动了两下,徐扶头以为人要进来了,可孟愁眠却还是坐在原地,傻愣愣的。 徐扶头叹了口气,双手插兜,来到门边靠着,低头看着孟愁眠,村子里灯光点点,眼前人磨磨蹭蹭,“孟愁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爷们敢作敢当坦坦荡荡,你人都打了,还在这纠结什么呢?” “什么?”孟愁眠抬眼认真盯着徐扶头,心跳瞬间快到极点,不会吧,他知道了吗?这一拳挥出去打的本来也不清白,但也不会那么明显吧,“哥,你说喜欢什么?” 徐扶头乐了,“李妍啊,你是不是喜欢她?” 孟愁眠:“…………” “别不好意思,我看得出来。”徐扶头挨着门边和孟愁眠并肩坐下,语重心长道:“你这么随和的性子能当机立断挥出一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嘛!” 孟愁眠看着一脸认真分析的徐扶头,加快的心跳立马沉下去,他第一次想骂这个人,你看出来个屁。 “没有。”孟愁眠当即否定,他盯着徐扶头的眼睛,盯着那颗美人痣,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喜欢那个姐姐,我喜……我没有喜欢她,我就是纯粹看那个张建国不顺眼。” 徐扶头半信半疑,第一次见这样的孟愁眠,对方似乎有些激动,他点点头,表示相信,表扬道:“那你是真性情啊,现在能进去吃晚饭了吗?” 托张建国的福,徐扶头嘴角青肿,也没什么胃口,他给孟愁眠夹了菜,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其实李妍吧是个很好的姑娘,人美心善,不少小伙子打她的主意呢……你要是——” “没有!”孟愁眠张口就打断,反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小时候饿肚子,老李把我放到他家里养过一段时间,我一直把李妍当妹妹看。”徐扶头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老李一直撮合,李妍对他也确实表示过心意,但这对于徐扶头来说是种愧疚,他对李妍的态度是冷了些,却也是真心不想耽误人家。 孟愁眠莫名的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徐扶头说:“再说我这种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或者要专门找一个人来跟我一辈子,就我来说一个人好过两个人。” 这样的回答和观点让孟愁眠哑言,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毫无味道。 晚上在孟愁眠洗碗的间隙,徐扶头已经重新加了被子,并铺上了更厚一层的垫单。 关了灯,孟愁眠还是往徐扶头那边靠过去,没有打算解释也没有心虚害怕了,孟愁眠觉得自己如果一辈子不开口,就徐扶头这脑子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还冷?” “没有。” 徐扶头感受着抵在自己手臂上孟愁眠额头的温度,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直到睡意上来,身边传来孟愁眠轻微的呼吸声他才迷迷瞪瞪地忘掉了翻身的想法。 ** 孟愁眠打人的事情不过一夜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经过村民的一番激烈讨论和丰富联想,他们一致认为这个从北京来的外地小伙子看上了李妍。 七嘴八舌,热闹的很。 老杨早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门外,来接徐扶头和孟愁眠去镇上,他知道自己昨天错过了一件大事,徐扶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涂了药酒,嘴角的伤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老杨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大骂张建国这个疯子。 “行了,大清早安静点。”徐扶头蹲在水井边洗漱,借着水光,观察了一下,老中医的药酒就是好用啊,改天抽个空研究研究药方,他是个什么都爱学上一点人,这么多年积累下来,他也算是十八般武艺,样样懂点行。 老杨收住了声,见孟愁眠还没起来,忍不住八卦道:“那什么昨天我们小愁眠真把那张建国打了?” “小愁眠”三个字让徐扶头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杨重建不愧是当了两个小姑娘爹的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称呼人家全名。” “不是,我就是好奇!”杨重建嘴角咧到天边,“愁眠这人性子多亲和啊,我在老李那里看过他的简历,高材呐!动手打人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就好像唐僧去娶蜘蛛精一样匪夷所思。” 徐扶头对杨重建的鬼畜形容感到无奈,拿干毛巾擦干净脸,回了句:“少听点八卦。” 孟愁眠早早就醒了,徐扶头起床的时候他知道,等那扇门关上的时候他起来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今天是徐扶头的日,虽然对方极其不愿意,但孟愁眠还是想预备一手,老杨那群人像敢死队一样一年一年固执地折腾,他也想试试,万一那人就收下了呢。 在箱子的最边上有个方形小暗层,孟愁眠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复古式口琴。 他想送一首曲子。 第25章 海棠(七) 徐扶头早上从云山村回到镇上,上午在修理厂呆了一上午,关于中型矿车的修理比摩托车要复杂很多,要换的零件、检查的地方、发动机包括水冷却都要细致认真。他反反复复教了很多遍,身后跟着十多个大小伙子,认真专注地看。 上午教完,下午他又亲自跑了趟集镇,跟器材老板订了一批修车需要更换的器材,虽然库存还不算紧张,但凡是都得预备一下,云山村山路崎岖,等一批货往往要以一个月起步。 期间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后面,转上转下,徐扶头在这期间说的做的跟人交谈记账的,他都认认真真看着。 徐扶头得空闲的时候忍不住打趣孟愁眠,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一双眼睛,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盯过。 孟愁眠借口说自己就想长长见识,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有强迫症似的刻在心里,他根本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 徐扶头需要到打面厂找几个朋友,面厂里面散尘飞扬,尽管孟愁眠不在乎,徐扶头还是拒绝了孟愁眠跟着进去的提议。 “你就在外面等着,忙完最后一件事我们就能回去了。”徐扶头敲开面厂房的门,“你别多想,主要是我求人办事,里面的人可能不太喜欢人在场。” 孟愁眠退了步子,“嗯”了一声后,乖乖站在原地。 徐扶头被他这傻样逗笑了,抬手一指,说:“瞧见那个小坡了吗?去那坐着等我。” 孟愁眠转身看去,那是一个长着枯草的小山坡,因为地势原因,它突兀地拱在路边,人要是站上去,能看见下面蜿蜒的山路和片片松色青山。 “十多分钟我就回来,你别到处乱走。”徐扶头习惯性操心,尽管面前站着的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人了,他看着孟愁眠还有些担心这小子会不会有被人贩子拐去的风险,“要是有人过来给你东西吃,千万别理听见没?” “哥,我不是小孩儿。”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笑道:“放心吧,我听你的,在那边等你。” 徐扶头点点头,终于开了门进去。 里面这家面厂机器轰鸣,负责着整个云山镇的饵丝制造,那边有些老旧但是刀锋不老的切割机正在孜孜不倦地切着米线、饵块、粑粑卷等等销量冠军。 “干什么的?” 轰鸣的机房里传出一声不太友好的喝斥,里面站着一个跟徐扶头差不多身高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厚厚油布衣裳,从机器里吹出来的粉尘糊了他满头满脸。 “是我,徐扶头。” 一分钟之后,里面轰鸣的机器声停了。 “哟,我的好大侄啊!”中年男人笑着推开门,扯过门房后面的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又扬起手来劈里啪啦地拍去身上的粉。 男人尽管人到中年,但擦干净脸,却是清清爽爽的瘦高个叔叔,眼角面容不可避免地有了皱纹,可双眼清朗,长眉黑而微扬。要不怎么说徐家基因好,除了这云山村里少见的身高外,这叔侄两连那眉眼中那点俊气都走一无二。 “找你帮个忙。”徐扶头言简意赅,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开了脸,这可是他当了二十多年叔叔才难得一求的事情。 男人名叫徐落成,今年三十三岁,年轻时候不干好事,因为打架捅伤了人,二十岁的大好年华愣是吃上了牢饭。徐扶头去接的人,叔侄俩话少,但那点血缘亲情还在,徐扶头把人接出来那年刚刚十八,是刚刚因为亲爹当不了兵那会儿。 不知道是为了泄愤还是因为委屈到了极点,徐扶头刚把人接回来,对着徐落成的脸就是狠狠一拳。徐落成牙被打松一颗,不过也没说什么,甚至连任何不服气或者不爽的表情都没敢摆脸上,只是好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大侄子发疯。 徐扶头打累了,骂累了,哭累了,又一脚油门把徐落成带到现在这个地方,冷着脸拽拽地为自己的叔叔安排余。 “从今天开始,你就干这个,再出去混,我就来清理你!”徐落成记得当时徐扶头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徐落成确实安分了,可耐不住人缘好,当年他为了替好兄弟出口气伤的人,声名在外,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有人记着他的情,在监狱呆了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一点,什么路都通一点,什么事都晓得一点,所以,徐落成私底下经常称呼自己为“徐三点”。 叔侄俩在茶几上坐下,徐落成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放了一碗茶,“十一月一,今天是你的抓猪哩。” 徐扶头置若罔闻,开口道:“最近张建国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对吧。” “嘿,那姑娘本来就是个骗子,我在镇上拉人的兄弟们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只是张建国那小子太狂了,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拽什么,见他尾巴翘到天上,我们都要笑死了。”徐落成讲起来管不住嘴,呵呵呵地大笑起来,几声后又堪堪收回了笑声,尬尴地清了清嗓子。 “那姑娘还能找到吗?”徐扶头问。 徐落成燃了根烟,皱了皱眉,“不是我说你不会还想替张建国伸冤吧?” “我为张婶。”徐扶头抬手拿掉了徐落成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刀烟伤肺,少抽点。” 面对这难得的关心,徐落成瞬间心底一暖,欣慰一笑,关于徐扶头对村里那疯女人的感激和挂念他是知道的,有恩必报,无可厚非,徐落成点点头,“你是想找到人还是想找钱?” “让人把骗的钱还回来,张建国一家嫌丢人,死拗着不愿意报警,你要是有路子就把人找着,不能就算了。”徐扶头这几年一直管着徐落成,但他知道徐落成这几年还是背着他做了不少事,帮这家找人帮那家凑合,前年还因为在山路上狂飙摩托车追人贩子被云山镇评为热心村民,“见义勇为”四个大字挂在这人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至于徐落成为什么能在崎岖山路中精准定位人贩子的去向,还是拖了那些人缘的福,徐扶头曾经一度好奇这人在云山镇乃至整个云山片区都有“过命”好兄弟帮忙。 “你都开口了,叔一定好好帮你找。”徐落成揉揉眼皮,叹气道:“哎呀,这几年我们这修路,大路越修越烂,人都爱走小路,小路随便一个岔口就能拐过去三大座山,找到的几率可不高。” “试试吧,不用勉强,别伤人。”徐扶头叮嘱道,徐落成到了这个年纪什么事怎么做心里都有数,他刚想跟徐扶头保证自己绝对不犯错,徐扶头又补充了一句—— “你自己也别伤着。” 徐落成心底一软,手掌交叠在一起,有些憨相。 “扶头,你性子犟,我性子也犟,但看在我们叔侄一场,有几句话我还是想劝劝你,别老是抓着过去不放,钻牛角尖,过日没娘疼那就自己心疼自己,做人还是要看开些。”徐落成坐正了身子,也靠远了距离,如果哪句话触着小老虎屁股了,要打他也能有个落荒而逃的机会,“你不找个媳妇儿,晚上也没人跟你贴心儿,叔这条命也过烂了,叔的侄子得过好点吧。” 徐扶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站起来,留了个背影,还有句话:“我走了。” 徐落成瞅着那高高的背影走到门边,才敢放出声音来大喊了一声:“臭小子,日快乐!” …… 孟愁眠坐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枯草与黄土交杂的味道,远远的还有松香,青山不语,路人匆匆,孟愁眠伸手摸出怀里的口琴,放到嘴边。 琴声是有些苍凉的,音调协奏,先是悠长的一声,后来有些低沉,带着些余音,节奏反复变着,到后来也渐渐有了规律,变得畅快起来,随后就淅淅慢了,就像是匆匆暴雨过后,复而转歇的脚步。 徐扶头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孟愁眠其实很清楚,他固执地面朝青山,却又害怕听的人转身走了。 显然,徐扶头是不会离开的,孟愁眠不用再担心自己被抛下,这不是没来由的信任,这个人只要站在那,就会让人心安。 “哥,喜欢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喜欢研究吉他,也玩过老马手里的三弦,对于孟愁眠手里的口琴。他觉得—— 初次见面,很是别致。 “喜欢。” “送你的。”孟愁眠站起来,这下他背对着青山,面对着徐扶头,那人眼角的那颗痣犹如命定般印在他心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霜色的秋风中,带着点颤,“日快乐。” 没有想象中那样排斥,孟愁眠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徐扶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第26章 海棠(八) 这天傍晚,老杨借口自己想吃过桥(荞)米线,拉了一伙人进了徐扶头的家。 余望和麻兴还没有办法收工,下午六点是洗澡高峰期,不仅有干活回来的,还有附近中学的学,学半价,徐扶头这里水压也好,镇上那些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的学每天下午上完课就会冲出来抢洗澡的位置,热闹地不行。 等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回来的时候,老杨水都烧开了。 院子里烧起火盆,徐扶头今天跑得地方多,讲的话也多,老杨这肚子里藏着什么水他清清楚楚,干脆任这帮人折腾。 “孟愁眠,过来坐着休息下。”徐扶头把被老杨拉着介绍云南菜的孟愁眠叫过来,此时屋檐角下刚好撒了一把金光下来,照在徐扶头的随意垂在膝盖的手背上,他指了指身边的靠椅和火盆,让老杨把人放开,“他今天都跟着我跑一天了,杨重建。” “哎哟,我就辛苦小愁眠一分钟。”老杨搂着孟愁眠的肩,转了个身,蹲在一个火盆旁边,徐扶头还想说什么,杨重建转过来看着他,开始胡诌:“怎么?你心疼啊?!” 徐扶头:“……” 孟愁眠夹在中间十分难办,最后在杨重建的美食诱惑下倒戈,转身对躺在靠椅上悠哉悠哉的徐扶头挥挥手,留了个拒绝的背影。 “愁眠,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杨重建指着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白肉说:“这叫核桃肉,今天早上王婶家杀猪腌腊肉,我特地求来给你尝尝的。” “杨哥,今天是徐哥的日,要不把这个给他吧?”孟愁眠没吃过这种肉,筷子一戳就开,极其脆嫩鲜香,撒上云南特制单山蘸水,能把人香糊。 “欸——”杨重建立马回绝,手里拿着蘸料袋唰唰唰洒蘸料,底下用来烧烤的这块石板是火山石专门改造出来的,云山村附近有两座火山,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温泉很有名,里面的火山石形状各异,女孩喜欢捡形状不一的火山石养花,男孩拿着做各种工艺品,像杨重建这种人看到这种石头的第一反应就是烧烤。 “你没尝过,那小子以前天天吃,不差这些。”老杨笑眯眯地把肉放到碗里,那边传来几个小伙子的笑声,是余望把荞面搅成团了,在技术水平上遭到无情嘲笑。徐扶头累得很,他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摇的,手边的乌龙茶冒着苦香,他看了看院子里人,这热闹的跟过节似的。 挺好,挺好的。 孟愁眠把肉放在嘴里嚼了嚼,那种蛋白质和骨髓凝聚在一起结成圆块的口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白白的一团,被火焰烤的外焦里嫩,还有那蘸水的味道真是回味无穷。 见孟愁眠把肉吃完,老杨满意了,他拍拍孟愁眠的背,说:“跟哥说句实话,你昨天打张建国那一拳到底是觉得张建国欠揍还是真的看上了李妍?” 孟愁眠刚把肉吞下去,嘴角还沾着油,老杨这种推测离谱得他瞪大了眼睛,“没有。”孟愁眠边吃肉边认真地解释,“我就是觉得那个人不讲理,哪个当儿子的这么对自己妈妈?而且……我就不能是为了徐哥吗?” 答案超出预期,老杨的想象落空,不过听孟愁眠后一句他也觉得确实是这么个事,徐扶头对人向来不错,更何况是孟愁眠从来云山村那天开始这两人就同吃同睡同行,兄弟间感情好实在正常不过,他对孟愁眠竖起大拇指,“你打得好!” 孟愁眠咂咂嘴,其实他昨天打人的时候是有些冲动的,到后来甚至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来他瞅见徐扶头肿起来的嘴角,他又十分后悔自己那拳没有用全力。 就这会儿说话的功夫那边调面糊的又炸开了锅,这帮小伙子就是没耐心,在锅水涨开时用手抓起磨好的荞面往里面撒,一手撒一手搅拌,搅拌的工具是唰帚——竹筒制成的,在手柄处留一个握的地方,其它地方全部用刀嗦成一根根细细的签子,用这个搅出来的面糊不仅不会结团口感还细腻粘稠。 可那群人太着急了,撒面的手和搅面的手没配合好,锅里已经结了好几个团。杨重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在一群人的马屁声中一嘴一个背时鬼地救场子。 孟愁眠回到徐扶头身边坐下,桌上摆了好几盅茶,一张老式油饼纸铺在桌子上,上面摆满了这时节的食物,有水煮栗子、炒蚕豆、幺五山瓜子、还有一些冒片,徐扶头剥了好几个水煮栗子,放了几个在孟愁眠面前,示意他尝尝。 “哥,你有什么愿望吗?”孟愁眠问。 “愿望?”徐扶头叹了口气,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地拉长了语调,“我有什么愿望呢——” 在很多年,一个人蹲在灶角捏饭团的时候,徐扶头有两个很极端的愿望,一个是老爸老妈回来,一个是老爸老妈永远不要回来。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徐扶头第二个愿望实现的差不多了。 “我没什么愿望。”徐扶头思忖过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替你想一个吧。”孟愁眠也剥开了一个水煮栗子,放到徐扶头面前,经过观察他推测这一桌子小食里徐扶头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哟。”徐扶头对孟愁眠的建议感到新奇,日愿望这东西还能“替你想一个”,“好啊,你说来听听。”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替你悄悄许。”孟愁眠暗藏私心地双手合一,闭上眼睛,一脸认真地给徐扶头许了日愿望。 徐扶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孟愁眠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挺迷信。” 孟愁眠默声不语,如果心愿传达的距离有限,那么他希望举头三尺有神明。 老杨一伙人在那边闹开了锅,面糊已经调好,放在木盆里,这下米线就要过桥了。外地人常常以为过桥米线是煮出来的,但真正的过桥米线是凉拌的。 热腾腾的面糊放在盆里,拿来专门压米线的炸桶,还需要一个装满冷水的木桶用来放米线,炸米线的人就坐在面糊盆边上,面前放上炸桶,把调好的面糊放进炸桶里,炸桶底线是一圈网状漏孔,放好之后需要拿起和炸桶凹下去形状互补的木棒,用力压下去,在重力和压力作用下荞面糊变成条状荞米线。 桥米线顺着往下流,进入冷水里冷却定型。盆里刚刚调好的面糊很烫,老杨拿勺子的时候被里面腾起的热气狠狠蒸了一下,气得他骂娘。 压米线的活计不光要力气大,还要会使劲,如果力气太大却不均匀,压出来的米线就断断续续,软软烂烂的,当然米线的劲道处也跟面糊的浓稠度有关,这每一步都有关成败,老杨汗都蒸出来一层了。 “不行!”老杨甩甩手,“换人换人,我胳膊受不了了。” “我来我来。”老杨边上的一个个头不高还有些龅牙的青年主动上前,顺理成章地接班,这一锅面糊实在工程量巨大,换了好几个人,换了好几盆冷水才收尾。 徐扶头靠在院子中央,老杨笑眯眯地过来,带着些心虚,还有面对被打的勇气。 “杨重建,你折腾完了没?”徐扶头扔了栗子过去,“等你们弄出来我都到河那边了!” 河那边:方言,指人刚死,魂刚刚过完家乡河。 “呷!”杨重建急忙挥手,“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这过日呢!” 徐扶头:“……” 得,自己编的理由自己戳破,杨重建还是说了实话。 杨重建讪讪笑了两声,眼珠子向上,四十五度角倾斜,对孟愁眠使劲使眼色。 孟愁眠:“……” (我看不见) 徐扶头呵了一声,没有当场走人,也没有像往年一样敏感暴起,只是往嘴里丢了个瓜子,边嗑边问:“张建成没来?” “啧!”杨重建拍了拍脑门,回复:“不来,昨天他堂哥刚把你打了,今天你叫他怎么好意思来见你。” 徐扶头看了眼孟愁眠,那人剥了一排水煮栗子,码柴一样规规矩矩的摆在盘子里,徐扶头目光投过去的时候,孟愁眠对他露出一个厚实的憨笑。 “呵。”徐扶头被逗笑,在椅子上靠正身子,“孟愁眠,别光剥不吃啊。” 老杨从桌子上抓了个放进嘴里,咂咂嘴又吐了出来,“吃了个坏心的,背时。” “啊?”孟愁眠看着桌子上光滑细糯的栗子,“可这外面看着挺好的啊。” “害,我们这有个说法!”老杨一屁股坐在徐扶头的靠椅脚上,椅子被他震得翘起来一半,徐扶头想叫人滚,可看着杨重建满头大汗的样子,又收住了脚,任由杨重建一本正经地骗小孩,“愁眠,我跟你说,这个栗子啊他显人心,这剥栗子的人有歪心思了,那这栗子外表看着再好中间的心儿也是坏的。” 孟愁眠:“…………” “我……我没有什么歪心思啊。”孟愁眠成功被骗,想到这些栗子是剥给徐扶头的他又有些心虚,垂眼看着桌上的栗子,心想:“这么灵吗?” “欸!”杨重建神情更严肃了,他不管背后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凑上前一步,在孟愁眠耳朵边悄声道:“告诉杨哥,你是不是早就看那个叫徐扶头的人不爽了?” 徐扶头:“???” 孟愁眠:“……” 这心思,杨重建歪个离谱,孟愁眠歪个正着。 “杨重建!”徐扶头往杨重建裹在身上的暖黄色毛线衣上打了一下,“我不聋。” “呵呵呵。”杨重建大笑着走开,那边的米线准备好了。 孟愁眠心虚地偷看了一眼徐扶头,恰逢其会,那人嘴角带笑,一挑眉毛,身上那股不羁与随性就这么哗啦啦倒出来了,不可谓不风流。 好玩的是,徐扶头这个有时候略带点不正经的人还要追着人说:“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一定要直说啊。” 孟愁眠的耳尖就这么在夜风中烫了起来,滚了一波红。 第27章 海棠(九) 男人做重活,女人做轻活,小山村的人爱过这种寻常日子。 等老杨一伙人轮流把米线烫好的时候,老杨媳妇带着酸水(蘸水)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跟她交好的几个年轻女孩子,李妍就在其中。 要说今天是徐扶头日,那么年轻女孩们是不好意思直接过来的,要说今天晚上约着一起吃过荞米线,只要路过,里面人开口叫了,那么这热闹就非凑不可。 老杨媳妇比他大三岁,名叫李清兰。但认真说起来,要往青梅竹马那头细究。她身型中等,盘着低矮的发髻,皮肤不算白却是气血养出来的那种自然健康的红润,老杨讲话粗声粗气,办事也风风火火,可待媳妇儿这方面他格外在行,格外细腻。 两个丫头跑过来,“爸爸爸”地叫着,杨重建一手抱起一个宝贝女儿,放在自己脸边贴着,亲热八倒(热情)。 不常往来,上门是客,徐扶头从靠椅上坐了起来,先上前对这几个带着蘸水过来的女孩子们礼貌地打招呼。 孟愁眠跟着过去,也礼貌地对着女孩子们点点头。其中三个女孩拉了下李妍的衣角,又看了看孟愁眠,一低头就是一阵悄声的笑。 看来,昨天的谣言传得凶猛,孟愁眠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那些话会不会对李妍造成什么影响。 蘸水是红彤彤一大盆,制作过程极其讲究,先放热锅再放清油,蒜打头,小米辣随后,跟着放上各种调料后,放老明茄(西红柿)和箓辣椒(青椒),炒个四五分熟后挑上两筷子的豆是,味道一下子就浇出来了。 云贵川一家,在吃辣椒这件事上却各有不同,与四川的麻辣不同,云南偏好那点子酸辣和爽口劲,在把基础小料炒得喷香扑鼻后,灌上木瓜水。 木瓜水是在炒料前提前准备好的,一年中取十一月的木瓜,横切成薄片,晒干后封存起来,平常放勺白砂糖就和酸爽的木瓜片泡水喝,开胃津也提神。这里做蘸水的木瓜水不放糖,那点存在木瓜里面的酸爽气和劲道一点不能浪费。 把温凉的木瓜水冲进小料后,过桥米线的汤也就好了,这种吃法在云南可不叫煮,叫凉拌,只是凉拌的汤水更多而已,尤其是用木瓜水做出来的汤爽口得很,拌着米线吃恰好。 把米线放进碗里,浇上蘸水,按照个人喜好进行调味。孟愁眠端着碗,规规矩矩地站在徐扶头身后,排队舀汤。 一人一碗,找个位置坐下,老杨领着媳妇和俩小姑娘坐在院子东角,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几个小姑娘坐在院子东南角,正说笑着什么,徐扶头作为主人过去了招呼,李妍借口上厕所避开了。孟愁眠端着米线坐在火塘边上,一吸溜,太值了,荞面的厚软配上酸爽的蘸水,口感绝佳。 云南好吃的怪多。 酒是必不可少,吸溜完第一碗米线,有了个半饱就开始喝酒,小伙子多的情况下,酒更是藏都藏不住,老杨带头早早准备了老烧,又是一场大醉。 吸取上次教训,这次徐扶头没敢喝太多,几个大小伙子拿着酒杯疯疯晃晃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撞了那么一杯,就此歇了酒。 “徐哥!” “徐哥日快乐!” 吃醉酒的人没有什么忌讳,酒杯一撞,齐齐的声音扫在徐扶头耳朵边。 一路走来不容易,风风雨雨的,摩托车并不轻易修理,尤其是雨天的时候,谁的摩托车坏在山里或者哪条路边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要扛着工具箱跑,有时候是大雨,有时候是小雨,有时候是烈日,跟着徐扶头,这些人没有过一次怨言。 看着喝上头的小伙子们,徐扶头也挺动情,他连笑好几声,举着酒杯道:“多谢了!” 对着那边的老杨,“老杨,谢了。” 老杨仰头把酒杯喝了个空,他有些醉了,很潇洒地摆摆手,又捶了捶胸膛,大概意思是说:“做兄弟,在心中。”[1] 笑过之后,徐扶头转脸看见还坐在小板凳上嗦米线的孟愁眠,火塘烤得那人眼睛亮亮的,徐扶头歪头一笑,“你也辛苦了啊,孟老师。” ** 面糊调多了,那桶米线还剩下好多,徐扶头找了一沓新的塑料袋,蹲在台阶边上打包装,算了算人手一包完全够数。 这件事两个人其实更轻松,徐扶头一个人需要一只手抓着塑料袋的口子,一只手拿筷子夹米线,米线又长又滑实在不好控制。 “我来帮你吧,徐哥。”李妍其实站在边上看了很久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好姐妹们的各种劝说下鼓起勇气走过来了。 边上的人都有眼力见,只是笑笑不说话。 徐扶头找不到理由拒绝,而且现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总不能不顾小姑娘面子,他撤开手,让李妍扯着塑料袋的口子。 孟愁眠刚刚扶余望去了趟厕所,一进门就看见他徐哥很默契地跟李妍在一起给离开的人分发米线,他瞬间后悔,为什么那会儿不把剩下的米线全部吃完,撑死自己——看他哥还有什么机会和人姑娘贤惠地在那里分米线! 麻兴恰好走过来,说回家顺路,从孟愁眠肩膀上接过人事不清的余望,手上提着两兜米线回家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他们很般配?”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孟愁眠身后,来了这么一句。 孟愁眠不作声,老杨继续说:“李妍这姑娘好啊,能干,体贴,手艺好性子也好,我这么瞅着老徐跟她还怪有夫妻相嘞……” 老杨擤了把鼻涕,还要说:“就是老徐犟了点总嘴硬说不结婚,要不然……欸?愁眠?你干什么去——回来!” 老杨话还没说完,孟愁眠径直走了过去,然后站在李妍身后,语气还是乖乖的却透着股犟,“李妍姐姐,我来帮徐哥吧。” 孟愁眠这翻举动落在别人眼里,也包括在徐扶头眼里,都坐实了之前村里人的猜想,站在边上的那几个小姑娘还有老杨都同时笑了,一副八卦看戏的样子。 李妍有些尴尬,孟愁眠已经把活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她垂眼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个头紧紧抿着唇的孟愁眠,虽然谣言传得很凶,但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青年人并没有喜欢她的意思。 徐扶头笑了,看看李妍和孟愁眠,他干脆一摊手,“要是你两来弄,我也行啊。” 孟愁眠不爱听这话,他鼓着脸闷闷不乐,真想赏他哥一筷子!搞什么慷慨大方呢?! “走了,回家。”李清兰洗好手出来,拉了站着傻乐的杨重建一把,“姑娘在你背上都睡着了,我们也回去了。” 杨重建指了指那边尴尬的三人组,说:“看,愁眠吃醋呢。” 李清兰一看也笑了,凭借一个女人的第六感,她并不觉得孟愁眠喜欢李妍,她说:“吃醋不像,倒像是跟谁闷气呢!” 老杨被这翻云里雾里的话弄昏了,李清兰也觉得她这话说的怪,她没有想到别的,李妍和孟愁眠是真的伤心人,明眼人能看出来,但孟愁眠对李妍那种礼貌和疏感绝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李清兰伸手握住了老杨布满老茧的手掌,在人前多么通情达理、贤惠温婉,在这个人面前她还是会有些小脾气,“还不跟我回家吗?” “回。”老杨也抓着媳妇儿的手,“回家。” “老徐,我们先走了哈!”杨重建招呼道。 “好!”徐扶头应了声,又对边上的李清兰挥挥手,“李嫂慢走啊。” 人走的差不多,院子也空了,把米线分给几个小姑娘,就算结束。 “我送你们。”徐扶头拿了件黑色外套,对几个姑娘说,“走吧,今天谢谢你们的蘸水了。” 几个小姑娘赶紧摆手说不用谢,也没有拒绝徐扶头要送她们。 “哥,我陪你去。”孟愁眠说。 “不用,都在街子上,很近的。你先去洗漱吧。”徐扶头打开了手电筒,跟在几个姑娘后面,抬脚出了门。 这几个姑娘家里都是在街上开铺子的,从西往东,李妍家的铺子在最东边,老李最近没顾上回家,铺子只有李大娘和李妍两个人,徐扶头把人送到门外就停了。 “谢谢徐哥。”李妍说,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心跳声都无法记录。 “李妍,你不用谢我。”徐扶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冷,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话说清楚的好,虽然会伤人,但也不能耽误,“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以后也一样,你知道我意思吗?” “徐哥……”李妍抬起头,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一直想问的就在这时候开口吧,“是我不够好吗?” “不。”徐扶头笑了,“是我没福气,我们也更合适做兄妹。” ** 徐扶头一推开门进来,就看见了困倒在桌子边的孟愁眠,身边还点着一盏小小的灯,在满是霜意的夜里还有些淡淡的暖意。 徐扶头轻轻拍了拍他,“孟愁眠?” 孟愁眠半张脸落在曲起的手肘里,半张脸在灯光下,茭白软和的五官在身上那件灰白色卫衣的衬托下看着怪可爱的,“哥。” “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谢谢您!”徐扶头伸手把人扶起来,对客房丢了个眼神,“去睡觉。” 第28章 海棠(十) 徐扶头喜欢秋冬的太阳,那种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感觉,更喜欢阳光照在床单被罩上面晕出来棉绒气,让他觉得踏实。 徐落成找人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听杨重建带来的消息,张大的父亲病重,那位六十八岁的老人放了一辈子的羊,终于还是倒下了。吃过早饭,他便躺在靠椅上一摇一晃,手边的乌龙茶清香扑鼻,不过九点,阳光是清和的,不过紫外线依旧很强。 余望和麻兴都不觉晒黑了一个度,徐扶头抬眼看了眼孟愁眠,这小子天天晒太阳,不如刚来那会儿白了,却还是白。这会儿正戴着自己那顶草帽,手歇在桌子上唰唰地备课,模样很认真。眼皮圆圆地盖住一半黑黑的眼珠子,翻书的时候喜欢抿嘴唇,手指干净软和,像云山南街那只乖巧的小白猫,怪不得老李常说一瞧小孟这孩子就让人心里软和。 徐扶头没怎么认真打量过一个人,由于身高的原因,他看人总得低着头,有时还得弯点腰。这样躺在阳光下看一个人,还是形神具观的,徐扶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得发慌。 徐扶头抓了片晒干的木瓜片,放进嘴里嚼,那种刺激舌尖让人头皮发麻的酸感让他上瘾。灌了一嘴茶下去,孟愁眠开口说话了。 “哥,每次中午放学怎么都有孩子不回家吃饭啊?” 徐扶头把木瓜片嚼干净,叹了口气说:“有家回但不一定有饭吃。” 孟愁眠眸光一沉,在前来支教前他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要来的这个地方会很穷,人过得很辛苦,饿肚子也难免,但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云山村并没有想象中贫困。这里的人各谋出路,闲了还喜欢一起约着喝酒,如果不是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问题在那里摆着,他还真就觉得这里像一方世外桃源,人美、水甜、青山俊。 “你觉得我们云山村在大山深处,可这座大山后面还有更大更多的山,就像路上堵车一样,你看到前面的车排成长队,觉得自己是龙的传人,可是你要往后面一看,那依旧绵延三万里,自己不仅不是龙尾巴可能还是龙腰呢。”徐扶头眯眯眼睛,想起他小时候的路边飞扬的尘土,短缺的物资,吃的穿的用的都要靠手工做,老爸老妈就算没吃饱饭也要先吵一架才罢休,苦不堪言。 “你能来到我们这地方支教,是因为云山村想办法让你看到了有这么个地方,还有很多你看不到的,无法让人知晓的,那才是真的苦、穷。” 徐扶头指了指桌上的乌龙茶,“我们云山村能有今天都是靠种茶种起来的。当年村里来了个新官,上任没有三把火,却带了三个人,一个是什么农业专家,一个是上海商人,一个是搞慈善的。那时候我大概八岁左右,印象很深,村子里的人举着红彤彤的火把连开了三天会,年轻村官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种茶的事情才定下来,后来又是一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折腾,这才到了今天。” 徐扶头捏着茶杯,拇指在杯口转了两圈,“这几年茶厂意不好,有不少村民出去打工了,孩子留在家给老人们,你知道我们这地方,儿子女儿注重数量,不管质量,现在六十岁的老人当年可能了五六个小孩,现在那些小孩长成大人,又了小孩,在儿女辈离开家的时候爷爷奶奶辈开始管孙子孙女,两个老人有时候要照顾六七个小孩,中间还有年龄差,还有调皮的,还有不读书的,还有跟人跑的,就养一个几率,自然抉择,总会有一个能传宗接代的留下。” “你刚刚说几个孩子不回家吃饭,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六七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中间这段时间要么饿着,要么去小卖部买几角几分的糖,春夏秋呢就在路边田角找点吃的,冬天吃五角钱一捆的小粑粑,就这么过的……”徐扶头神情淡淡的,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这么过的。” 孟愁眠垂着眼帘,握着笔的手顿住,小声又无奈地感叹道:“他们真不容易啊。” “那如果我们以后给他们带一点呢?”孟愁眠想,村口小卖部的水果糖五块钱能买好几斤,在中午发给那些孩子还是够的,至少能撑一撑。 “食品安全你负责?” 孟愁眠:“……” “那在云山村没有发展起来之前,他们就只能这样吗?”孟愁眠思忖道。 “倒不是,除非有人来资助。”徐扶头说。 “可你刚刚不是——” “国家啊。”徐扶头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晃,很坚定地说:“这件事如果国家来做,那在进行帮助的时候,人性风险会减少很多,也更有保障。” “哦,是这样,我都没想到。”孟愁眠豁然。 “在那之前呢,做老师的就认认真真做老师,当学的就认认真真当学……就熬一熬,就能活一活。”徐扶头忽然潇洒道。 “哥,那你当学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飘来淡淡的一句:“我忘了——” …… 接下来连续好几个星期徐扶头都没有徐落成的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他不禁有些担心,但又不知道上哪里找人,心里莫名的慌乱。 孟愁眠上课总是认认真真地不敢有一丝马虎,备课的笔记做了很多,不知不觉里他给学们布置的作业也多了起来,上自习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打量那些孩子的脸,有时候学们会缠着他问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老师,你会说英语吗?” “火车是什么样的?” “下雪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春晚是在你们那里办吗?” 还有一个小胖子,满脸严肃且认真地戴着红领巾,举着一只手问孟愁眠:“老师你见过毛泽东主席吗?” “………” 这样的提问环节成了每个课间的必要环节,五年级这边的学看见四年级下课了不出来玩,窝在教室里不出来还以为是孟愁眠拖堂,双手插兜过来看好戏,可最后也挪不动脚,脸贴在窗子上一脸憨厚地听孟愁眠说,有时候上课了还不回去,徐扶头喊都喊不回去,孟愁眠的普通话讲得标准,人长得也好看,性子很好,很快就从四年级的二哥扩大成了四五年级的二哥。 *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孟愁眠观察了徐扶头好几天,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回镇上,徐扶头总是一脸凝重。 已经到十一月中旬,天气转凉,徐扶头穿了件带帽子的黑色卫衣,一条黑色长裤,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门前的石头上发呆。 “没有。”徐扶头嘴上说没有,可是心神已经乱到连孟愁眠什么时候过来的都没注意。 “是之前找人办的事还没有消息吗?”孟愁眠一语道破,上次徐扶头带他去请人帮忙的时候他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风,徐扶头不是一个爱玩手机的人,平常不用的时候手机就放在院子角吃灰,这几天却天天戴在身上不说,还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徐扶头有些惊讶,这个人的观察力就这么强? “猜的。”孟愁眠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暖手袋,里面灌了热水,云南冬天最冷的时候早上也有七八度,晚秋太阳出来后气温能有十七度,可还是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意,杨重建之前提醒过徐扶头注意防寒,他手上的冻疮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来,这话徐扶头当作耳旁风吹出去了,孟愁眠却记在了心里。 “哥,捂一捂。”孟愁眠把暖手袋送到徐扶头面前。 徐扶头没接,双手插兜,一个拽样,“老爷们不用这么娇贵。” 孟愁眠挨着他坐下,面前这块石头形状有些怪异,东高西低,孟愁眠在西边,他坐下去的时候故意装了一下,假装自己坐不稳,“哥,拉一把。” 徐扶头没犹豫,手伸出去,孟愁眠掌心带着暖水袋,与徐扶头的掌心一合,顺手抓上了那人的手背。 “好啊你,孟愁眠,你敢骗我?”徐扶头笑着骂道,他发现最近孟愁眠不仅变聪明了,连骗人都这么自然。 “保暖总归是没错的。”孟愁眠小心翼翼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把手撤开,五指慢慢离开他哥的手背,尽管他很希望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能反过来握着他的,但这样荒谬虚无的想法也只敢短暂地出现了一瞬。 徐扶头笑笑,无可奈何地拿着只有巴掌大的热水袋,捂在掌心。 徐扶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的天,孟愁眠没。 第29章 海棠(十一) 徐落成终于来消息了,恰好是周天,徐扶头一大早就出门了。 “你没事吧?”徐扶头一进门就在徐落成面前转了好几圈,徐落成拍拍屁股,“我好得很。” 徐扶头松了口气,徐落成把钱放到桌子上,一拍巴掌,说:“少了三千块,那女人也没办法在找回来了。我瞧着可怜,就没在为难。” 徐落成太性情,徐扶头点点头至少没损完。 “谢谢。”徐扶头有些愧疚地看着面前的徐落成,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褪去了身上那种街头小混混的逆反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稳持重起来。 “跟叔说什么谢。”徐落成不甚在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徐扶头买了包子给他,递过去的时候还塞了五百块钱,“拿着买冬衣。” “我不要!”徐落成立马把五百块钱扔在了地上,扬声道:“你当我这饵丝厂是摆设吗?你当初给我开这场的钱我还没给你还清呢,再说这几年靠着这场子我也赚了不少钱。” “给你你就拿着,五百块又不多。” “嘿嘿。”徐落成笑了,他看着徐扶头往他衣服兜里塞得那沓钱,又想想徐扶头说的话,心窝子一暖,也就收下了。 “路上是发什么事了吗?”徐扶头关心道,“这么多天没消息,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山找你去了。” “遇到了个熟人……”徐落成皱着眉头点着烟,烟圈滚出来的时候他才说出了自己的经历:“那女人一直在云山村和保云片区蹿,骗了很多人。加上之前有兄弟注意过她,没个三天我就把人找到了,只是钱不在她手里,我请了帮兄弟,跟着她坐了两天车去到了弯山子,我在那碰到个熟人。” “谁?”徐扶头听到弯山子这个熟悉的地名,神情警觉起来,弯山子算是他的外婆家。 “十年前的老朋友,柳过。”徐落成说,这个向来潇洒仗义的男人在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清癯的面容也忍不住露出些难言的神情。 “柳过?”答案完全超出徐扶头的预料,他皱紧眉头,“柳过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假的。”徐落成吹了口烟,哑着声音说:“十年前,他帮着你妈和那个男人逃跑,也顺手带走了你江姨。他换了个名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人传他因为泥石流死了,前几年一直在大理做意,卖陶罐子。这两年才回来的,要不是他改变不大,肚子上的疤没消,我还以为碰着鬼了……总之,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徐扶头反复确认这句话,如果这个人回来,那老妈呢?这几年有没有悄悄回来过?还有江姨,这些人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到底会不会有那点故土之思,沧海桑田,十年春秋,这些人心里到底还记挂这里吗? 徐落成看出徐扶头的心思,徐扶头没了娘,他则是丢了心上人,念了十年的心上人——江眷。 “我问到了。”徐落成把手放在徐扶头肩膀上,安抚似的轻轻握了握,“扶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什么心理准备!”徐扶头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瞬间脑昏头胀,他语气湍急,心跳快得很,很多年了他这几年的心绪就像死水一样的平静,很少会面红耳赤地带着愤怒讲话,可某些东西一提起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她是不打算回来?还是说……还是说她已经回来了?” “哎哟,你给我坐下!”徐落成也怒了,叔侄俩都被这件事戳得心绪不宁,在这么互相撞一下,徐家专属的互相伤害犟脾气就腾空而起,“坐下!”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一撸袖子,把自己狠狠地跌进沙发里,多少年来心里藏着的委屈全涌出来,红着眼睛,看着徐落成,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是不是早就回来了?” “是!”徐落成本想缓和点说,可现在面对面的两个人,谁都缓和不了,而且徐落成还有一个更糟糕更无法开口的事情要告诉徐扶头,但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起撂了,“徐扶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说出来你不要干出让我后悔的事。” “……你是个有脑子的。”徐落成语气慢慢缓了下来,就看在自己年纪大的份上,他语重心长道:“该来的东西需要面对,就当是命苦。你妈……嫁了别人,了两个儿子,接受一下,她已经有新家了。” “云山村镇街子上,新出来的那两间杂货铺是那个男人盘的,你妈会不会跟他过来,我不知道,你早做心理准备吧。” ** 孟愁眠终于在八点起床成功,余望和麻兴也刚到院子,三个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问题:“徐哥呢?” 在前院后院找了一遍,三个人一致认为先把早饭做了再说。 孟愁眠跟着余望在厨房忙碌,麻兴继续打扫洗澡间的活,头天晚上洗澡的人一般很多,卫只能到第二天早上打算,收拾完毕后还要检查新一天的水管和电路问题,麻兴轻车熟路,他现在会的都是徐扶头教的。 凭孟愁眠的水平,他现在还不配在余望面前拿勺子,只能自觉地做一些剥蒜,捡葱和芫荽的活。孟愁眠观察过余望的手法,做饭讲究一个快准狠,余望往往一气呵成。徐扶头就不一样了,做饭总是什么都喜欢往里面放点,倒是不难吃,二者对比之下,前者的味道精准,后者味道杂乱。 忙前忙后忙出一道酸木瓜呼(煮)鱼,这儿吃饭讲究主菜一道品,没什么大事的情况下,有这么一道呼的荤菜,那素菜不会安排太多,余望把鱼放到灶台上保温,挑了两盘子凉菜出来,一顿饭的菜也就准备好了。 三人忙得差不多,还是不见徐扶头身影,孟愁眠提议打个电话,猛然想起他还没有徐扶头电话号码,迷茫地抬头,余望就在边上麻溜地报了一串数字。 孟愁眠存好打过去,铃声震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哥?”孟愁眠喊了一声,徐扶头从门后面转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怎么了?”孟愁眠问。 徐扶头揉了揉眼皮,稍微松了神情,勉强挤出一个笑,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膀上,语气松散道:“没事儿,刚刚愣神呢。” 徐扶头没什么胃口,尽管酸木瓜汤开胃,但他也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我回房间歇歇,你们三个多吃点吧。” “徐锅,在多次(吃)些嘛!”余望开口劝,但徐扶头也只是摆摆手,拿着碗筷回到厨房顺手洗了,然后一脸无所谓的从三人边上走过去,一抬手打开房间门,才关上门,锁一落,眼泪也跟着滚出来。 “接受一下吧,她已经有一个新的家了。”徐落成的这句话在徐扶头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知道这样矫情,也要接受这个结果,他风风雨雨好些年,依傍的那点执念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怪,硬着头皮往前走,接受自己的命。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低落的心情是不是跟之前要办的事情有关,他跟着余望和麻兴搞了会儿卫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拿着笔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这是从北京来的时候顺手拿的,名叫《老残游记》,他还挺喜欢,只是今天这本书在手里翻来覆去好几遍,他看完千佛山那节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徐扶头,关于那人的种种,手里捏着笔,忍不住下手,在那行“十里长的屏风”边上落下“徐扶头”三个字。 他把手指盖上去,恰巧把字盖住一半,门忽然响了一下,徐扶头从里面出来了。 孟愁眠赶紧把书合上,笔也放到一边,掩盖得干干净净。 “我要去趟张婶家,明天也要上课,一起回去吧。”徐扶头声音沉沉的,眸光有些散,连精神都不怎么好。 孟愁眠当即应了声好,站起身来去收拾东西,徐扶头站在原地,空空地望着脚下的石板地,在建这间院子的时候他曾幻想过,老妈能回来,还像小时候一样,在这颗木兰花树下一起做糍粑。 在老妈把他踹进沟里那一年,村里都是人言是非,很多面相慈祥的人一边摸着他的脸感叹这小孩可怜,又一边三五成群破口大骂着老妈这个女人是如何如何狠毒,如何如何不成样子。 那时候的徐扶头也恨,但却一直抱有希望,在他七岁之前,老妈曾无数次想把他扔下,从出到十二岁,打过无数次主意,只是徐扶头一哭老妈就会心软,把人抱在腿上唱着歌谣哄。 徐扶头的老爸在做父亲这方面一直是缺席的,他只有在威胁妻子不能离开的时候才会把小小的徐扶头从地上抱起来,大声威胁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带着儿子一起死!” 无数个深夜里,老妈总是哭到天明,徐扶头年纪太小,他不想让老妈离开,也不想看到老妈流泪。十二岁那年,是徐扶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年,平常心肠软的老妈开始变得暴躁,打他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他眼角的那颗痣和老爸一模一样,老妈曾经用过最尖酸的语言和最狠厉的手段对着那颗痣进行攻击,以至于有钱后的徐扶头一度想拿掉那颗痣。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爱他的。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恨他的。 抱着前一种想法,徐扶头坚持等到今天,等来老妈带着新家庭回来的消息。 想起小时候那些锅碗瓢盆摔得稀碎的场面,徐扶头就害怕,他像一个被老爸打在老妈身上的死结,看他们互相折磨,谁都不言不语,拿那点情感把自己扯得死去活来。 如果老妈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该怎么面对,选择恨还是爱,选择质问还是沉默? 他的思绪被孟愁眠打断,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人怀里抱着书,站在阳光下,一脸的亲和,面对谁都是一脸憨憨的笑意。 “哥。”孟愁眠开口说,“我陪你去张婶家。” ** 因为骗婚的事情,张三家最近的气氛冷得能结冰,张三终日沉默不语,把后背留给这个家,只有把饭做好送到张婶面前时才勉强挤出一句:“吃饭了。” 想起那些被骗走的钱,张三就会对着大米口袋喃喃自语,“这些粮食吃完,我就上山去(死亡的委婉说法)。” 张建国天天醉成烂泥,不过徐扶头今天来的时候这人刚刚从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醉里清醒,扯着裤腰带上完厕所出来,和徐扶头撞了恰好。 已经是正午十二点,撞上徐扶头的那一瞬间,张建国以为自己做的噩梦还没醒。 “徐扶头?”张建国眯着眼睛盯上徐扶头的脸,确认了好半天,最后伸手往自己脸上怼了一巴掌,然后彻底清醒。 清醒后的张建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还看见了上次往他下巴上打了一拳的孟愁眠,眼神中带着警惕,吞了吞口水,问:“你干嘛?带着这小北京来和我决一死战是吧?” 徐扶头:“…………” 孟愁眠:“…………” “张建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能不能别总这么幼稚!”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这蠢样,服了,彻底服了,还决一死战?好笑。 “你来干嘛?”张建国有点心虚,但这几天笑话他的人太多,可越到这种时候他就越要逞能,“上次我打了你一拳是不对,但我绝对不后悔。” “你也别想让我认错!”张建国又气势汹汹地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我来找张叔。”徐扶头觉得他在和张建国在这里掰扯一下,心肺功能可要不好了,回去在害上什么心胸不定期局部阵痛的怪病可就更不好了。 “你找我爸干嘛?”张建国的神情松下去几分,“他最近谁都不理。” “我找你爸关你个儿子什么事。”徐扶头一抬脚,就进了院子,等张建国反应过来徐扶头骂他的时候人已经进门了,一转头,又对上了那位小北京的脸。 “你看什么看?”张建国跟个连环炮似的,怼完这个怼那个,孟愁眠一歪头,忽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字正腔圆地问:“下巴好啦?” “你还敢说这个,你那天是不是抽风了?”张建国被那一拳打得狼狈,脸疼了好几天,还被村里人笑话——“土匪打不赢秀才。” “是啊,我那天就是抽风了,抽得就是你个疯子!”孟愁眠猛地上前一步,“你要是在对徐哥不客气,我下次还抽!” 真专治抽“疯”孟北京专家愁眠此刻一个潇洒转身,大跨步进了张建国家的院子。 张建国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赶紧跟过去,见徐扶头拿出一沓钱,张建国还以为自己花眼了,他唰地一步上前,惊呼出声:“徐扶头……你活疯了?” 徐扶头:“…………” 这节绝对是他无语次数最多的时候。 看着那厚厚一沓红钞票,张建国眼睛都直了。 “这是追回来的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坏人到处都有。”徐扶头把钱放到张三手里,安慰道:“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张叔。” 张三嘴皮微微抽动了两下,失而复得的惊喜让这个活了半个世纪的人有些晃神,人啊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料之外的安排。 “谢谢你。”张三握住徐扶头的手,“小徐,真是太麻烦你了。” 徐扶头帮人的时候总喜欢留一手,他时刻铭记农夫与蛇的故事,他低头拿出一张纸条,那是徐落成找到人的时候特地准备的,“还有三千块钱找不回来了,这是我叔从那个女人手里拿到的一些单子,上面都有消费记录,毕竟三千块钱不少,你可以专门找人核对一下票据的真假。” 张三感激地握住了徐扶头的手,徐扶头现在拿出的账单他清楚什么意思,没找到的三千块钱就是没有找到,不是徐扶头悄悄贪去了一半,虽然就算徐扶头真的贪去了一半他也不会说,但站在自己面前这精明的小子就是这么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从不干半点龌龊的事情,就算帮了人也从不要任何本分之外的东西。 张三盯着徐扶头看了很久,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远比他想象中要懂练达。 “好好好,扶头,你办事我绝无二话,你也绝对不差那几个钱,你的意思我明白。”张三动容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和你叔叔了。” “您和徐叔一辈,你们之间的人情我做小辈的不多说。”虽然徐落成一向不待见张家人,总是吹胡子瞪眼,但徐扶头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替他叔要个人情,谁知道哪天能用上呢? “您也不用怎么想着谢我,这是我谢张婶的。”徐扶头抬眼看了一圈张家的院子,“张婶呢?” “菜园子里晒太阳呢。”张三连忙一指,心里忽然有些过不去,这几天因为被骗的事情他对媳妇儿的照顾也疏远的很,可要没有他那疯媳妇儿让徐扶头记着一份情,这钱也追不回来。 ……… 深秋的菜园里种的最多的不是菜,是菊花。当别人家的黄色菊花金黄一片,光灿夺目的时候,张婶面前的这片白色菊花海才刚刚吐出凛香,素雅远人。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菜园的时候,张婶正在唱着一首听不懂的歌谣,那是彝族的歌曲,而张婶是汉人。 “他曾经跟我说过,这边的海棠花最漂亮。”在徐扶头和孟愁眠挨着水井坐下的时候,张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疯话还是梦话。 这个不过四十三的女人两鬓已经染了霜白,好似今年的秋露,来得早。 “张婶,我是扶头。”徐扶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当年不该让你跟着马帮走的……”张婶忽然抬手摸上了徐扶头的脸,孟愁眠不由地一惊。 “那样你就不会死了。”张婶猛地撤开手,深深地看了徐扶头好几眼,又双手合一,掩面哭泣起来,肩膀因为哭泣而一上一下地猛烈抽起来。每当张婶意识模糊的时候,徐扶头一来碰上就会发这样的场景。 在张婶和徐扶头之间有一个秘密:张婶十七八岁的时候疯狂地爱上过一个彝族的青年,他们都喜欢淡粉色的海棠花,都喜欢大雨过后清明的山色,都喜欢自由热烈地骑马。他们约定终身,在那场海棠花雨之下。只是青年在运木材走马道的时候不甚遇到了落山石,连人带马摔下了不见底的深山谷,意外来的猝不及防,张婶一个孤女,差点哭死在断崖山边。 多年以后,沧海桑田,张婶还是会想起来那个人的脸,或许是徐扶头眉眼间那点英气与之相似,还是徐扶头身上也流着彝族人的血,第一次见面,张婶就好像找到寄托一样,清醒的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徐扶头的关心,更别说疯起来。 徐扶头一开始被吓得不轻,后来张婶清醒的时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秘密。徐扶头的奶奶是彝族,基因遗传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徐家男人长相最突出的地方是五官硬朗而干净清爽,但徐扶头的长相却在此基础上还得有些锋利深邃,他侧着脸的时候挺立的鼻峰和清晰的下颚尤为显眼,眉毛与眼睫也更浓密深黑,那双眼睛盯着人看久了,总让人觉得陷进他那双眼睛了,走不出去。 张婶很喜欢小时候的徐扶头,把他当自己的儿子,好像精神寄托一样,珍贵得很。只不过徐扶头当时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张三曾经对于徐扶头总是躲进自己家的事情表达过明确的不满,那时候比徐扶头大七岁的张建国个头已经蹿起来不少,总是对徐扶头吹胡子瞪眼。后来长大了,两人互殴了好几次才算达到共同和平。 “张婶,都过去了。”徐扶头轻声安慰道,哭泣中的张婶忽然抬起脸,看着菜园子里的白色菊花,猛地伸出手去,抓了个血淋淋,花被她踩在脚下,狠狠蹂躏着。 “不应该开花!”她咬牙切齿地说。 ……… 菜园子里的花都败干净了,张婶也累了,扶着门框缓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徐扶头在一堆白色菊花面前垂着头,怪像英雄话本里某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失去的是一座守了很久的空城。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话说不出半句。 张建国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蹿出来,他还是双手插兜,但终于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徐扶头,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了。还有那钱……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 徐扶头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张建国继续说:“那天我是王八蛋,但是你要知道,那么多人围着看我笑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没要上媳妇……老是有人嚼舌根,我也很难的——” “我很快就是下一个笑话了。”徐扶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道阴沉着面容的徐扶头又发什么疯。孟愁眠也听见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哥,你怎么了?” “哐!” 只听得一声响,徐扶头揪着张建国的领子,把人死死按在墙上,眼泪好像在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他低声吼道:“再有一次,你敢再这么对待张婶一次,我特么打死你!” 第30章 海棠(十二) 昏暗的周天才过完,不怎么明媚的周一就来了。 孟愁眠依旧认真地讲课,讲完课休息的间隙,就会透过长廊,偷看那边上课的徐扶头。 昨天晚上到现在,徐扶头都是一脸的乌云,孟愁眠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无声地回避了。 下午四点,临近放学,徐扶头正在写字的手臂忽然一麻,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乌鸦在外面叫了两声,他忽然心跳急促,一手撑着黑板,一边就单膝跪倒在了讲台上。 学们冲上来扶住他,有人跑去叫了孟愁眠,有人跑去叫了老李。 孟愁眠冲进教室的时候,徐扶头已经勉强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了。 “哥,你没事吧!”徐扶头的嘴唇发白,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孟愁眠伸手把人扶住,碰到这人手背上的一片凉意。 “我送你去医院!”孟愁眠说完就要架着人往外走,可徐扶头有些晕,心紧紧地抽了两下,老李面色沉重地从外面进来,对周围的学说:“今天提前放学一小时,明天补回来,都回家吧。” 学们对突如其来的下课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朝徐扶头投去关心的目光,老李一挥手,把学都催促出去了。 老李给徐扶头灌了口热水,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徐扶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真的有些残忍,但老李从来不觉得逃避和隐瞒能解决问题,他还是开口了,说:“扶头……” 老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冰冷,但怎么开口都是硬,他皱着眉头,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你……你张婶刚刚没了。” 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徐扶头觉得自己彷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心跳和呼吸。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胸腔震动,他大吼出声,“不可能!” 那个待他如养母一般的人,总是给他糖吃的人,愿意为他开门的人……不在了,今夕作夕,阴阳死,只在一朝之间就没了。 没等孟愁眠和老李反应过来,徐扶头就如失去理智一般,他在路上疯狂地跑着,又摔得满身尘土,他想起昨天那些撕扯在地上的白菊花,想起张婶和蔼的笑容,他跑,跑过狼狈的童年,跑过满地的人言,跑在夕阳里,穿过小溪,穿过喧闹,最后跪倒在那个已经满身堆雪的人身边。 泪流满面,又无法相信。 张婶是吃药死的,还是那个问题,吃药的时候不知道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婶——”徐扶头一闭眼,泪珠在水泥地上砸出花来,他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闻讯而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个女人疯了半辈子,村里的妇女爱开她的玩笑,却也有过真心待她的时候,彼时也一起沉默着,伤心缅怀中也不免带进了自身。 女人家最能懂女人家的苦,王大娘站在边上,泪光闪闪,鼻涕都流了不少出来,她一抬手,泪水就沾进了手臂上戴着的花布袖套里。 男人们无声地抽着烟,张建国痴痴地站在院子里,那会儿老妈倒下去的时候他不知所措,现在依旧不知所措着。张三的烟死了,半截半截地零落在地上,好像这段凑合出来的婚姻,肺腑都伤过一遍,又忽地了无踪迹。 最后,老李吆喝着人收拾起来,李有权也从庙里赶回来,上次来张家是红事,这回来是白事,上回不算喜事,不知道这回算不算一桩喜事。李有权活了这么多年,自认死看淡,可棺材打出来横陈在堂前的时候他还是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点了一支辣口的刀烟。 徐扶头大病一场,高烧不退,也有睁开眼的时候,要么是早上六七点,要么是凌晨三四点,总之迷迷糊糊地躺着,期间有人往他嘴里喂了米汤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一概不知。再次醒来是两天后的一个清晨。 杨重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老徐,你醒啦!” 徐扶头浑身没力气,他难受地抬起胳膊挡在自己眼睛上,他应了一声“嗯”,可是嗓子哑的厉害,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自己这嗓子怎么跟村口大公鹅似的。 “李老头果然神机妙算,说你今天醒就今天醒。”杨重建洪亮的嗓门震得徐扶头脑子嗡嗡的,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字:“水。” 杨重建赶紧把保温壶递过去,扶着人起来,靠在床上。 徐扶头喝了水,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水润了些,可还是很难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杨重建开始吧啦吧啦地输出:“真是病来如山倒!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你感冒,还虚成这样。老李说你该这病,毕竟张婶也算你半个妈……瞧我,不该说这个。不过你不用担心,人醒了就好,没力气也正常,要不是愁眠天天坚持不懈地往你嘴里灌东西,你恐怕比现在还虚呢……镇上的兄弟说来看看你,我还没开口,就被愁眠回绝了,他还怪有主张哩,好在那群臭小子没跟他瞪眼,不然打起来就难办咯。” “课呢?”徐扶头问。 “孟老师最近威名大振,嘿嘿,你的学都被愁眠管着呢!”杨重建一脸欣慰,他洋洋洒洒地又是一顿输出:“老徐,你是不知道,小孟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这里里外外他做得头头是道,无论是你那些学,还是修理厂的账本,他都一概收了去,晚上就坐那——” 杨重建用手一指,徐扶头的身侧摆了把椅子,边上还有小桌子,“他就坐在那,一边帮你算账,一边备课,一边守着你。你知道张婶去世,村里人都赶过去吊唁的吊唁,帮忙的帮忙,余望和麻兴也没空过来,愁眠真是……不容易。” 徐扶头捂着嘴咳嗽两声,原来睡梦里老是给他灌汤和灌苦药的是孟愁眠这小子啊。徐扶头看着手边的小桌子,心不由的一暖。 “知道了。”徐扶头掀开被子,才扯开一角,杨重建的手就伸过来,重新给他盖上了。 “手拿开。”徐扶头说。 “你还不能下床。”杨重建想起医嘱,“你这是受……那什么……什么寒还是悸的影响,要好好在床上修养。” “躺着我难受。”徐扶头已经没有力气跟好兄弟掰扯什么了,他难受地揉着太阳穴,请求道:“老杨,给我煮碗饵丝,不用放辣椒了。” “好!”老杨难得听见徐扶头这么软的话语,喊:“你先洗脸,我这去给你煮。” 徐扶头应了一声,挪动着身子下床,看着手边的小桌子,上面还留了一张字条,是孟愁眠的留言—— “哥,醒了要是身边没人就给我打电话。” 最下面还有一个用手画的微笑着的火柴人。 徐扶头看着那行规整的汉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孟愁眠这话让他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跟小孩似的。 徐扶头把这种错觉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放回原位,热毛巾糊了他一脸雾气,他捧着毛巾把脸藏在里面。 …… 孟愁眠重新规划了课表,他不可能同时给四、五年级上课,他把早、中、晚的时光利用起来,四五年级错开时间来,为了保证上课时间他提前了一小时上课,中午的两小时和下午的一小时被他算进来。 老李一开始还在考虑要不要先给五年的放假,等徐扶头病好了在补上,可现在已经临近月底,徐扶头的修理厂还有洗澡房那边都要算账,还有之前进的货也快拉进了,病好了不得忙死。 看到孟愁眠的安排后,老李竖起大拇指,有些感动道:“那你可就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孟愁眠丝毫不在意,跟着余望学捏了两个饭团,虽然捏出来总是因为米饭粘度、热度和力度的原因他的饭团总是散开,但也能吃,已经到十一月中下旬,天凉得快,饭团冷得也快,不过他倒是甘之如饴。 孟愁眠讲完课,已经六点了,学们在前面嬉戏打闹,他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末尾,残阳暖暖地停在天边,这时节的夕阳比刚来那会儿更美。 他吹着晚风,身体不由地一寒,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徐扶头,如果那个人此时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他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每一步都有人跟在后面,什么意外都不怕。 孟愁眠迈过小溪,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人。 学们跟他挥手说再见,孟愁眠站在路边等三轮车,他这几天就在镇上和村里两头跑,好在老杨媳妇儿李清兰和他一样需要在村里和镇上两头跑,后者要照顾两边,一边是村里的鸡鸭牛羊一边是镇上的意铺子。 车子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礼貌地打了招呼,李清兰对他一笑,说:“走吧,听老杨说,你们徐哥醒了。” 孟愁眠精神一振,刚刚紧紧绷着的神情一松,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徐哥醒了!那太好了。” 李清兰被这傻小子的憨样子逗笑了,“那还不赶紧上车,回去看啊。” 从村里到镇上的这段路,孟愁眠的心都是疯狂跳着的,下了车,跟李清兰又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徐扶头吃过早饭后又在院子里休整了半天,到了晚上他自觉恢复的差不多了,一边等孟愁眠一边洗手做羹汤,怪难得。 “哥!” 徐扶头家的厨房在西角落,有一半的窗子被院子角的木兰花遮住,徐扶头站在厨房里的身影也被木兰花遮了一半,可孟愁眠还是一眼就瞄到了人,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冲进去了。 徐扶头拿着碗准备盛汤,孟愁眠一把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灯光暖暖地照在头顶上,徐扶头低头看着孟愁眠的头顶,平常觉得这个人挺小的,现在感觉这人也比想象中瘦,他手里还拿着碗,不由得庆幸自己碗里还没盛汤。 “孟愁眠。”徐扶头忍不住笑意,“你再不放开汤就要涨出来了。”《 》 30-40 第31章 海棠(十三) 孟愁眠紧紧地抱着人,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这几天有多担心。 孟愁眠自己也不知道,刚刚这一抱,他才知道,自己很担心。 “呀!干嘛呢这是?”院子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是老杨和徐落成。孟愁眠吓得赶紧松开了手,徐扶头笑笑,一手搂过孟愁眠的肩,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大方道:“哥俩感情好,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你俩这感情好的跟一对儿似的。”杨重建丝毫不遮掩,他一进门就看见俩俊秀小伙子抱在一起,画面实在太美,要不是徐落成出声,他都不想打断。 孟愁眠心突突跳着,手里拿着个空碗,闷头喝了一口,也不知道这大山里掺着秋霜的空气味道怎么样。 “张家跟我订了些丧礼的粑粑,我这几天一直忙着,今天才知道你病了。”徐落成很自觉地从厨房的柜角下翻出一瓶余望藏着的好酒,不知道他是怎么闻到的,用手一拉就拿出来了。“还是这种酒香!” “所以你是过来看我病的还是过来闻酒香的?”徐扶头拿了几个杯子过来,放在桌子上,老杨自觉端下徐扶头灶台上的汤,他刚从张家回来,顺手带了好些菜,给媳妇儿送去一半,给徐扶头带来一半,这下本来只放了两菜一汤的饭桌上又堆上了其它菜品。 “你就别喝酒了。”徐扶头倒了杯热水放在孟愁眠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自言自语道:“我这把骨头也喝不了酒了。” 徐落成从进门就注意到乖乖坐在板凳上的孟愁眠,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后,与孟愁眠搭话道:“你就是最近声名远扬的孟愁眠小兄弟吧?” “不不不,我就是……打打下手。”孟愁眠赶紧摆手拒绝,请求徐落成赶紧收回这通夸奖吧,他已经不敢去看坐在他边上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了。 “欸——”徐落成拖着长长的语调,竖起一个大拇指,继续夸:“你这哪是打下手,你这是一把好手啊!徐扶头,不是我说你得好好谢谢人家,这段时间这位小兄弟可是忙出忙外啊。” 孟愁眠:“…………” “是。”徐扶头拿起手边的杯子和孟愁眠面前的杯子撞了一下,笑道:“我得跟你讲句谢谢。孟愁眠,多谢了。” 徐扶头的目光直接,坦坦荡荡地落在孟愁眠身上,孟愁眠看着面前杯子里因刚刚撞的那下而泛起的波纹,波纹又晕出了他脸红的样子。 杨重建的主要任务就是送菜,徐落成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自家大侄子还好不好,顺手蹭口酒喝,四个人酒足饭饱,天南海北的聊了聊,也不管窗外天地寂静或轰隆,这好友衷肠,酒香四溢,三五句暖心言,够了。 徐扶头说不喝酒,但还是喝了。孟愁眠说不会醉,还是醉了。 月上窗晓,徐扶头站在门口送杨重建和徐落成,临走时徐落成突然拉过徐扶头,说了句:“你这小兄弟不错,好好看看吧。” “路上小心点,我可不想一会儿上床睡觉的时候接到你们两个倒扣在阴沟里的消息。”徐扶头开了手电筒,对巷子前面照去,“可小心点吧。” “知道了!”杨重建还得回去赶媳妇儿留的最后落锁时间,去晚了他只有睡大街一条路可选,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拉着徐落成往外面走,步履匆匆。 徐扶头转回厨房,扶起孟愁眠,人喝了个三分醉,倒在桌子上完全是因为那七分困,这几天他可一个好觉没睡。 打开客房的灯,徐扶头才猛然感觉,孟愁眠这小子睡的地方一直没有毛毯,只有一条被子,霜重的秋夜,连他自己都盖了毛毯,不过回想起来,他确实疏忽了客房的照顾,毕竟他这间客房基本没来过什么客人,当初留出来是为了方便赶不上落锁时间的杨重建,不过那货也没睡过几回。 孟愁眠倒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徐扶头盖了被子,又找来毛毯,才算收拾完毕,抬手关灯的时候他却停了手,俯下身细细打量了一下孟愁眠,徐扶头没想到有人能为自己撑起来,撑起他兢兢业业了好多年的东西,哪怕只是短短几天,他也不免的有些动容。 第32章 海棠(十四) 张婶出殡这天,徐扶头站在青山西路送了最后一程。他心里空落落的,看着人群聚拢,又看着人群散开。 像风吹云。 “哥,我们回去吧。”孟愁眠在边上劝道。 “好。” …… 徐扶头看了账本,孟愁眠果然做的不错,清清楚楚的记录,还按照他的习惯整理账目,不至于违和。 回来吃过早饭,徐扶头洗了个澡,换了身黑色衣服,今天只有余望过来,麻兴这几天准备着要红庚(求亲)的事情,跟徐扶头请了三天假。 “你今天都打算干些什么?”徐扶头坐在椅子上换鞋,孟愁眠站在那颗木兰花树下面,他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里面的卫衣码子有点大,撑得人胖胖的。 孟愁眠摸着木兰花还正绿着的叶子,指尖感受着微微起伏的树叶纹理,他知道徐扶头现在要去修理厂,转头回答道:“我想吃上次那种甜筒冰淇凌。” “回来给你带。”徐扶头穿好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站在孟愁眠后面,挡住了太阳。 “我跟你去。”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双手一摊,“反正我也课也备完了。” “好。”徐扶头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舒服,似乎他早就料到了孟愁眠会这么回答,他有种正中下怀的惬意。 两人还是沿着那条路走,还是路过那家溪水边的小卖部,孟愁眠很自觉的站在小卖部门口,蓝蓝的天空落在他的头顶上,太阳照着他暖洋洋的笑容,他注视着徐扶头的背影,那人圆阔的肩膀侧身转进小卖部,留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而开口说的话是为了给他买冰激凌。 杨重建先一步到修理厂,拿着进货单对着各种修理仪器和替换零件检查了一遍,心里不禁感叹,大学就是厉害啊,记得那天孟愁眠冷着脸在修理厂和器材店老板算了一通账,又把所有对不上的,型号有偏差的器材都点出来,卖器材的沈林位原本打算趁徐扶头不在捞上一波便宜,就算出了什么故障,等徐扶头检查的时候他也能从时间上找理由——“货品离柜,概不退换”,当时进货的时候不看清楚,现在算什么回头账? 没想到碰上孟愁眠,小小一个,倒比猴还精,虽然是第一次打照面,但沈林位属实被那小子吓了一跳,要说精明,徐扶头同样精明,只不过明面上从来不说,就算查出不对劲也会找个理由让双方都好下台,意还能做下去,可孟愁眠不一样,有一说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犟得很。 杨重建检查完毕后特地给沈林位打了个问候电话,语调十分阴阳怪气。 “徐哥——” 徐扶头一进门就笑了,才几天不见,这修理厂不仅整洁了一半,还干净了一大截,那些曾经残留在地板上的机油、刮痕、废铁还有一些其它的杂物,都消失不见了,他之前还想着在年前能带着这些人收拾收拾,可这工作还提前了。 几个小伙子走上前跟徐扶头打招呼,张建成也在其中,他一直负责修理厂的账本记录和一些杂活,和老杨合作,有时候默契不佳,老是被徐扶头查账的时候一顿嫌弃,可上次交上去的是跟着孟愁眠弄的,徐扶头到现在都没给他打电话,真是万幸。 今天在修理厂的人不多,有好几个被人打电话叫出去修车了,对于这种情况,修车厂有个时髦的称呼叫做“出差”,现在的修理厂只有五六个小伙子,都是技术尚未成熟的新人。 “徐哥,今天出克的多。”张建成上前说道,“恐怕要到晌午才回来了。” “没事,我就过来看看。”徐扶头一抬头,冲走过来的几个新人一笑,关切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几个大小伙子虽然在修理厂,但跟徐扶头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只知道跟着喊哥,由于徐扶头那张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让人觉得疏远,所以一直觉得这大哥挺高冷,上次出去吃牛肉,又觉得这大哥挺性情,现在面对徐扶头的突然关心,几个人都腼腆一笑,连忙点头说习惯。 几个人又看了眼站在徐扶头身后的孟愁眠,依旧一脸腼腆且认真地对孟愁眠问候道:“孟哥好。” 正在吃冰淇凌的孟愁眠:“…………” 徐扶头强忍着笑意,竖起一根大拇指,偏头看着孟愁眠,有模有样地来了一句:“孟哥,好啊!” 如果尴尬会死人的话,估计孟愁眠现在已经倒地不起了。他僵硬地抬手,嘴角上还沾着点冰淇凌,气虚地回应道:“你们好啊。” “老徐!”杨重建从一张中型拖拉机后面屁颠屁颠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红光满面地冲过来,激动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变干净了。” 徐扶头:“……” “我不瞎。”徐扶头到处打量了一下,之前他几次想强调一下修理厂的卫问题,可一看到几个赤膊坦//胸的大老爷们他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之前修车的几个老手也满不在乎,满身油垢地坐在地上吃饭,为了活而已,讲什么干净体面。 “孟愁眠。”徐扶头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忍不住问道:“你不会还给我管了下卫吧?” 孟愁眠拿着冰激凌,舔了舔嘴唇,认真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对徐扶头说:“环境是很重要的。” 徐扶头笑得更开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愁眠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多大的事情,他很平静地站着,答出三个字:“讲道理。” “你……”徐扶头一时哑言,但看看孟愁眠这副身板好像确实比较适合讲道理,想象一下,自己那些愣头青兄弟面对着一个新鲜面孔时懵圈的样子,再想象一下孟愁眠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地普及卫问题,然后带着一群人打扫卫,徐扶头虽然动摇了自己的不可置信,但也还是觉得很惊奇。 “牛啊,孟愁眠。”徐扶头觉得一个大拇指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全部感情了,于是他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杨重建同样效仿此法。 孟愁眠嘴角一扬,那个小小的酒窝附近还留着点冰淇凌,白白的一小点。徐扶头抬手伸过去,轻轻抹了一下孟愁眠的嘴角,本想提醒说“你嘴角沾东西了”,可那一点被抹去的时候,两个人四目相对之间忽然多出一种怪异的情感,双方同时一顿。 徐扶头:“…………” 孟愁眠:“?!?!?!” 由于徐扶头瘦高的身量,他伸手出去的时候身子往前微倾了一下,他的拇指在孟愁眠有些小而可爱的面孔边停的那一下,动作显得十分温柔。 才抹完,孟愁眠的脸就涨了个通红。 徐扶头也是一愣,他没觉得这一抹哪里怪,只是孟愁眠这个脸……他撤开手,心想孟愁眠这个人脸皮还挺薄,“顺手了。” “我……我我去上个厕所……”孟愁眠胡乱一指,刚刚云淡风轻吃冰淇凌的样子不在了,他慌不择路,转身就跑,连滚带爬,老杨闭上张开的嘴,跟在后面喊了一声:“走反了,厕所在你后面。” 孟愁眠恨呐!他一顿脚,连说不好意思,然后转过身来,从徐扶头身边走过去,心跳快得要炸了。他走得慌乱,厕所在一个小坡后面,平常都是绕过去的,孟愁眠今天非得走过去,霜露刚刚干,表土都是湿漉漉的,他踩上去的时候还滑了一下,模样滑稽。 徐扶头看着那慌张的背影,自己也有点意外,刚刚那会儿怎么就顺手了呢? 杨重建往徐扶头身边靠靠,忍不住八卦道:“老徐,你跟小孟最近很不对劲呐!又是抱又是那什么的……” “滚!”徐扶头点了根烟,看着杨重建那贱贱的八卦样,无奈得很,“要不然咱俩也抱一抱,你再去吃个冰淇凌,我也给你抹一下。” “好啊!”杨重建厚起脸皮来,张开双臂,“抱一抱,老徐!” 徐扶头:“……” 徐扶头转身想往台阶上坐一坐,又一眼看到了张建成几人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他服了,“怎么了?你们几个也想要抱抱啊?” “不消不消!”那头急忙摆手,表示拒绝此福气。 孟愁眠躲进厕所,心里的海啸不止一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留着徐扶头指尖触碰时的痒意,他心跳快极了,他希望自己冷静却又忍不住反复回味着刚刚那一下,嘴里还有冰淇凌的味道,甜得很。 徐扶头在修理厂呆了两个小时,由于人不齐,他有好多事都只能等到下次再说,夸了孟愁眠的账目后,又站在边上教了好一会儿的修车技术。 第33章 海棠(十五) “哥,这学期的课快上完了。”孟愁眠说。 徐扶头从十八岁开始教书,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孟愁眠的速度现在讲到哪一章哪一节,当孟愁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徐扶头的情绪很平淡,回了声:“是啊。” “我的意思是说——”孟愁眠停下脚步,站在巷子门口,定定地抬起头看着徐扶头,“年末,我可能就要回去了,然后到春天才能回来。” “嗯。”徐扶头也垂眸看着孟愁眠,他静静等着这个人的表达。 “春天回来,夏天就结束了。”孟愁眠嘴唇动了两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徐扶头的眼睛,有种全盘托出的冲动,可是他忍住了,他不敢想象如果徐扶头知道了,那剩下的漫长时间他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后这里的人会想我吗?”孟愁眠问。 “会。”徐扶头没有犹豫,他补充道:“你这么好的老师,无论是学还是村民都会想你的。” “包括你吗?”孟愁眠不由地握紧了揣在衣服兜里面的手,徐扶头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目光灼灼,孟愁眠看到里面映着一个自己,尽管这只是短暂的目光停留,他也觉得值。 “包括我。”徐扶头声音沉沉的,表情也是认真的,不带任何哄骗。 这一番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巷口的万年青和四季花被风吹得一颤,风里还有孟愁眠突突的心跳声。 …… 徐扶头重新回到云山村小学上课的时候,几个大男吱哇乱叫地跑了一地,一口一个徐哥地冲过来围在徐扶头面前,几个女也在座位上开心地笑着。 孟愁眠在边上,徐扶头忍不住开玩笑道:“你们搞这么热情,孟老师会很没面子的。” “哥,不会的,我的面子他们给过了。”孟愁眠真是谢天谢地,这些五年级的学尤其是那些长得比他还高一个头男们竟然很配合他的工作,上课也没有出现场面失控的情况,他一开始还担心要是还有什么奇怪的操作,比如效仿张恒在带个什么奇怪的东西进来,他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了,这帮臭小子难管得很,你是真辛苦。”徐扶头在孟愁眠肩膀上拍了拍,“改天请你吃好吃的。” 日子彷佛又回归正常,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教学活,一日三餐,一屋两人,尽管徐扶头已经找老李拿了条被子,孟愁眠还是喜欢往他这边靠,日子久了徐扶头也渐渐习惯了。 周末回到镇子上,徐扶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两家已经装修好但没开门的小店望去,然后开始无数次幻想,幻想老妈回来的场景,那该是一场怎么样的狼狈。 ** 十一月过得飞快,十二月才打了个头,无论是村里还是镇上就都开始忙碌起来,孟愁眠开始带着学们练题,他自己出了好几套期末模拟的卷子,他想给这里的村民一个交代,也要给当初自己跋山涉水来这个地方的初衷一个交代。 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他和徐扶头挤在村子里的那个小厨房里,一遍烤着火盆,一遍出着卷子,相比之下徐扶头更有教学经验,他出卷子也更快一些。数学卷子出完之后,两个人就交换着做一遍,一是检查错误,二是提一些建议,比如什么地方更重要,分值安排合不合适,要不要弄上一个附加题之类的东西让学们拉出差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写着字,冬日是火盆边上的安逸。 孟愁眠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很快,他甚至不想往前走,徐扶头拿着笔认真出题的样子更好看,字迹也好看,哪哪都好,他看都看不够。徐扶头有时被他看得久了,会直接抬起头和他对视,相处久了玩笑也就多了,徐扶头总是笑眯眯地抬头问他:“怎么?被我帅呆了?” 话很不正经,人也不正经,但孟愁眠能靠着那强大的毅力坚持到现在不点头不回答不承认也是很不容易的。 “哥——”孟愁眠轻轻拿笔轻轻戳了戳徐扶头的手,有些遗憾又有些向往地说道:“我们要是在认识的早一点就好了,最好是能一起上学,我们坐同桌。” 徐扶头抬眼看着那双亮汪汪的大眼睛,想想十八岁以前的自己,呵呵笑道:“那你可能会离我远远的,我上学的时候打人很疼,骂人也很厉害。” “你会骂我吗?”孟愁眠有些幼稚地问道。 徐扶头抱着手认真思考了一下,说:“算了,你这个样子,我大概骂不出口。” 孟愁眠一歪脑袋,手垫在桌子上,趴着脑袋问:“我什么样?” “傻样!”徐扶头拿着铅笔在孟愁眠手边的试卷上画了一个小圆圈,说:“你这个地方忘记打上等号了。” 孟愁眠依旧趴着脑袋,抬起手拿着笔在徐扶头画的圆圈里面补上了一个小小的等号,然后拿着笔杆又转了一个弯,抬手在徐扶头手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朵小红花,很认真地抬头看着徐扶头说:“哥,奖励你的。” 徐扶头看着那朵五瓣均匀圆润的小红花欢欢喜喜地躺在那张空白纸上,有些可爱,在一看趴着的孟愁眠,他更是不可自控地扬起了唇,活了小半辈子,还能有人给他奖励小红花呢,他很配合地回答道:“谢谢孟老师。” 徐扶头重新拿起笔来写,孟愁眠却依旧拿那双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很专注。徐扶头感觉有点怪异,他的笑容还留在脸上,忽地俯下身子,迎着孟愁眠的目光,不知怎么了就顺出一句不经脑子的话,他说:“孟愁眠,你这么看我……该不是喜欢我吧?” 孟愁眠立马支起了身子,徐扶头也有些意外,自己怎么会从孟愁眠的目光中解读出这种情感,忽如其来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孟愁眠不知道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徐扶头说:“我开个玩笑,别吓着了。” 孟愁眠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庆幸又糊弄过去了一次。 ** 深夜,空荡荡的小镇街道上,徐落成步履匆匆我紧紧追着前面的人影,眉头紧紧皱着,上下牙也紧紧咬在一起,步子越来越快,寂静狭小的黑色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前面的人影在月光下左右晃了一下,拐进一个巷口,徐落成跑上前,啪地一声,一根干瘪的竹竿对他劈头砸来! “找死!”徐落成头硬得很,他扛住这一下,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脚又被狠狠踩了一下,他吃痛出声,对方比他矮一个头,对比起徐落成,他显然不太熟悉云山镇的街道,他刚刚只顾忙着甩掉这个尾巴,却没注意到这边是个死胡同。 “柳过!”徐落成借着树枝头那点淡淡的银色月光紧紧地抓住了人,直接提了起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是你!” “徐落成——”柳过挣扎着往外面走,手在周边胡乱地抓着,他忽地抓到一根滑溜的棍子,准备拿起来防备的时候才发现棍子的另外一头已经落在先他一步的徐落成手里了。 “我等了你们很多天,告诉我江眷在哪?!”徐落成揪着柳过的衣领,用力一抬,威胁道:“不然,我不会放开你。” “她不想见你,再说她早就跟你没关系了。”柳过大喊出声,对着徐落成的心窝子直愣愣地戳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要是还对你有感情早就回来了,不会跟着我!” “闭嘴!”徐落成把人丢到墙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慌张又瘦小的人,真想一脚过去把人了结了,“有些事我要当面问清楚了,这辈子见不到她就这辈子都问不清楚,我许落成混混了一辈子这件事我必须搞清楚了。” 徐落成吼完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委屈,他抬着袖子擦了下鼻子,大喊道:“江眷!江眷,你要是在这街子上就出来见我,江眷——” 徐落成身型高大,嗓音也十分响亮,这几句喊出去,安静的街子铺当里隐隐传来几声不满和打开窗子的声音,“江眷——” “别喊了别喊了!”柳过服了,他双手抱拳,不仅佩服徐落成,还十分佩服江眷,当年能看上这种犟货,眼光也是十分清奇了,“徐大爷,别喊了!” “告诉我她在哪?”徐落成上前三步,一脚踹飞巷子里的石子,“三、二——” “别喊了!”柳过举双手投降,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徐落成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唱过哥俩好,一起喝过酒,一起玩过三弦,现在久别重逢却是这样屁滚尿流的混乱场面。 “徐落成,这么多年,你还没放下吗?”柳过啧了一声,把头甩到一边,不忍心道:“天下女人那么多,你就不会再给自己找个老婆吗?” “你闭嘴!”徐落成被风吹开了衣角,他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被风迷着了还是被话激着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没有老婆吗?还有柳待男为什么要回来,她打算怎么面对我那大侄子?” 柳过踉跄起身,靠在墙上,他心脏不好,刚刚这几下他需要站着换好一会儿的气,他艰难地喘着说:“徐落成,你们徐家的男人真是个个有病!你当年狂成那样,意气用事,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江眷是你女朋友,可她的话你听过几次?还有柳待男,你最好换一下称呼,她改名字了,叫柳己,‘自己’的‘己’。她们两个都是好女人,我柳过是怂人!”他大喊了一声,包裹着这么些年的感情,忽地泪流满面,“但是我没怂一辈子,我不后悔当初带着她们两个跑!” “你他妈的……”徐落成也靠在墙上,嘴皮上下抽动,隐隐作声,不知是恨是哭,“你他妈的柳过……” 第34章 海棠(十六) 十二月二十,是傈僳族的阔时节,好比新年一样隆重。傈僳族占了云山镇的百分之六十,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傈僳族无论是农历二月的火把节还是即将到来的阔时节,不管什么族,都约着一起热闹。 今天是十二月十九,也是集镇加周末的配置,老老小小都涌上街子凑热闹,不仅是买阔时节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一波烟火气,忙了大半年,终于闲下来,又是冬天,人们就更喜欢凑在一起了,光是看着彼此身上穿着的毛线衣都觉得暖和。 孟愁眠和徐扶头也打算凑这一波热闹,尤其是孟愁眠,他忙了好几个星期,终于赶上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节日,更值得开心的是徐扶头答应带他逛街,买好吃的。 “收拾好了没?”徐扶头敲了敲孟愁眠的门,现在的云南在太阳出来之后有个七八度,徐扶头穿了件白色圆领毛衣,又找了件黑色皮衣穿上。他买了条新牛仔裤,长度合适但腰围不合适,他需要加根皮带,这么一套下来配上他那张帅死人不偿命的脸,连坐在院子里吃白酒的余望都忍不住打趣:“徐锅,你穿呢好怕是要克会小姑凉?” 徐扶头转头很不要脸地笑道:“常规操作。” 孟愁眠在自己带来的衣服堆里挑了好几套出来,跟相亲似的打扮,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像今天一样恨自己那张娃娃一样的脸,穿什么衣裳都好像不成熟,还背个双肩包,跟个小学似的。 孟愁眠又翻翻找找半天,箱子都见底了,都不见满意的,刚刚翻箱倒柜,现在继续翻箱倒柜。 “孟愁眠,又不是大姑娘出嫁,你在里面磨蹭些什么?”徐扶头站在门外揶揄道,刚刚吃完早饭说换身衣裳,这都换半天了。 “马上来!”孟愁眠用脚抵着箱子艰难地扯出一件白色戴帽的卫衣,上面没有太多的图案设置,穿在身上有些大,但经过他精心挑选,穿的那条牛仔裤也属于宽松型,配着不会太怪异,没有镜子,孟愁眠抓了抓头发,决定丢掉双肩包,从今天开始他励志做一个成熟的男人! 结果一打开门,真徐成熟男人扶头就给了他当头一棒,孟愁眠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香港明星的脸,他徐哥这件皮衣放在身上简直无敌,锋利、俊朗、腰间的皮带彰显着恰到好处的成熟,这么一对比,孟愁眠自觉他就是一个笑话。 徐扶头抱着手斜靠在身后的梁柱子上,歪头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还挺显年轻的。” 孟愁眠:“……” “等我一下。”孟愁眠觉得自己还能再拯救一下,他一转身钻进房间,找来一定红色鸭舌帽戴在头上,把帽檐压低了几分,嗯,是的,港片里的大哥都习惯这么压低帽子,显得很神秘且牛。 “哥,这样会不会显得成熟一点?”孟愁眠开门出去,一脸正经地看着徐扶头。 徐扶头:“……” “孟愁眠?”徐扶头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想到一个故事,可能不太对题,但他一开口就忍不住笑了,还毫不遮掩,说“你干嘛?要玩《小红帽和大灰狼》?” 余望在一边坐歪了板凳,一边笑一边附和道:“愁眠,你这衣裳太大了,还不有之前的好看嘞。” 孟愁眠:“…………” “徐哥,你在等我一分钟。”孟愁眠说完转身又要往房间里走去,却被徐扶头抓住了衣领子,那人目光带着笑意,把人往后一带,一只手搭上肩,语重心长地说:“余望的建议你还是考虑考虑,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自己穿什么哥帮你参考参考。” 孟愁眠:“……” 孟愁眠还不知道怎么答应,徐扶头的目光就瞄进了房间,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一堆衣服陷入沉思。 “上个街你至于吗?平常那些衣服也很顺眼的,比你现在这身好。”徐扶头拿开手,抬脚走了进去,上下看了看,伸手找了两件出来,一件蓝色牛仔衬衫,一件白色圆领且不带帽子卫衣,过了九点天就得热,徐扶头挑着眉搭好衣服,又在一堆衣物中翻出一条孟愁眠常穿的浅蓝色牛仔裤,几件衣服搭在一起落在徐扶头的一只手上,这场面实在美好。 “就这么穿,绝对靠谱。”当了很多年花孔雀的徐扶头在衣服搭配方面很有一手,倒不是特意穿给谁看,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没有这张脸,他也想让自己活得体体面面,虽然是野孩子,但自己养自己的情况下不能真跟野孩子一样。 他要漂漂亮亮、潇潇洒洒地活。 孟愁眠很听话地接过衣服,然后看着门口,这客人在下驱“主”令呢。 徐扶头:“……” “我走我走。”徐扶头举双手投降,一抬脚跨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孟愁眠就换好衣服出来了,徐扶头点点头,这不就帅气多了吗? “这身可以。”余裁判在边上给了个十分。 孟愁眠没地方照镜子,但这身光是穿着也觉得不错,不松不紧,感觉良好。 “现在可以出门了对吧?”徐扶头问。 “嗯。” * 街子上人很多,大半个云山村的人都来了,别的不说,就刚刚从巷子里到东街角都有不少学,学们在街子上见到老师的第一反应是跑,跑完之后再跑回来,回味一下遇上老师时候的胆战心惊。 孟愁眠只要看到人就热情地打招呼,平常那几个忙着喊孟哥孟哥的男现在跟在家长后面不敢造次,乖乖地对他点头。 徐扶头这身衣裳太招人,身子又高,这一路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没一个不回头看他的,身边的孟愁眠不招小媳妇儿惦记,却招了不少十多岁出头的小姑娘,甚至在徐扶头和孟愁眠走过的时候还要低声讨论一下,这两种类型的哥哥,她们各自喜欢哪一种。 有的话孟愁眠听到了,有的话孟愁眠没有听到,他表面严肃,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眼徐扶头,那人面如沉水,充耳不闻,淡定得很。 “哥,这里有照相馆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脚步一顿,抬头到处看看,给出了答案:“民政局可以。” 孟愁眠:“……” “你要照相啊?”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怪不得刚刚这小子换衣服这么认真,原来是想照相。 “嗯。”孟愁眠眯着眼睛看蓝天,清冽的风拂过鼻尖,他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说:“我想留点什么,关于这里的冬天。” 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冬天他就不在云南了。 “跟我走。”徐扶头拉了一下他,指了指前面左转弯的路口,“去那里碰碰运气。” 徐扶头没拍过照片,连手机上都没有,他仅存的一张照片是八岁的时候,老妈带着他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照的,照片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只不过他还记着那天。 老照相馆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从父亲换成了儿子,黄立年正在店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看着看着又需要根据风向和手感调节一下天线,寻找信号,见徐扶头进来,他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哟,徐哥!好久不见啊。” 徐扶头应了一声,他跟黄立年的交情不深,话是好久不见,但本来也不怎么见过,要不是前不久麻兴要娶黄玲,要红庚的时候徐扶头去看了一眼碰上,他都快忘记这个人长什么样了。 “嗯,过来拍个照。”徐扶头对孟愁眠一指,“留个纪念那种,你要是时间充足就多拍几张。” “了解了解!”黄立年两步上前握住了孟愁眠的手,热情道:“你好你好!” 孟愁眠手突然被这么捏一下觉得还挺招呼不了这铺天盖地的热情,他连忙回应道:“你好。” “想拍个什么样的?”黄立年也才二十出头,很会来事,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炸线西装,桌上一台胶片相机,他在接手老爸的照相馆后就换掉了原来的老相机,赶着港风潮流,走一个复古路线。 “我不知道。”孟愁眠两手一摊,诚实作答,比起拍一堆照片,他更想和徐扶头拍一张照片,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并肩站在一起,他也是觉得值得珍藏一辈子的东西。 “孟愁眠,这可不兴不知道啊。”徐扶头随手翻了下黄立年放在桌案上的一本相册簿,斜着眼睛看了好几张,对孟愁眠招了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喜欢什么样的?” 孟愁眠走过去,徐扶头把手搭在他肩上,另外一只手随意地翻着,挑挑拣拣,他们两个站的地方恰好是屋檐脚漏光的一角,九点多的晨光洒下来,暖和和地照在两人头顶上,虽然是一高一矮,但一个潇洒随意一个认真拘谨的两方气质搭起来莫名地好看协调,黄立年就喜欢抓拍这种东西,他抬起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这个场面。 “嗯?”听见声音的徐扶头一抬眼,黄立年拿着相机过来了,“徐哥,我觉得刚刚这张挺好的。”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会儿,孟愁眠看着照片,徐扶头支着长腿随意地靠在墙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肩,两个人都神情专注地看着案桌上的相册,他虽然是侧着身子站,没拍着正脸,手里翻起来的那页相册还反射着太阳光,金灿灿的。 孟愁眠十分喜欢。 “徐哥,就要这张吧,不用选了。”孟愁眠说,“我觉得这种抓拍出来的比摆拍的好看,而且有阳光,动作也自然,还有桌子,有场景……” 重点还是有你。 孟愁眠睁眼说瞎话,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照片里穿着黑色皮衣,身型瘦高,眉目俊朗的人身上,徐扶头看着照片,突然入镜他还有些意外,不过这拍的确实不错,他点点头,问孟愁眠:“一张太少了,要不在多拍几张吧。” 黄立年立马抓住做意的好机会,他一步上前,附和道:“对啊对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哦不是,帅气!多拍几张吧,能做成一本小相册,我到时候再给你各方面调节调节,包你满意。” “不用。”孟愁眠坚定拒绝,要不是想和徐扶头留下点什么,他是万万不会想拍照的,小时候老妈带他去天津玩,拍照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只受老妈操控的僵尸,难受得很,要不是老妈操控全场他都无法想象自己怎么面对照相机,现在老妈不在他心虚得很,关键是不能在徐扶头面前出丑! 孟愁眠看着这张照片,很满意了,他不用在绞尽脑汁去想什么动作表情和理由借口,他看着面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照相馆老板心里都快感激死了。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一脸满意的样子,还想说这照相便宜可以多拍几张,可兜里手机响了两下,是老杨打来的。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再看看。”徐扶头说。 “嗯。” 徐扶头在门外打电话,孟愁眠拒绝了黄立年的拉扯,说:“洗出来吧。” 黄立年皱眉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刚刚手贱,他无可奈何地在柜台上坐下,问:“那小帅哥,这照片有两个人,总得洗两份你说对吧?” 黄立年这么说只是单纯觉得这人会图便宜只洗一张,自己可不能放过赚钱的好机会啊,结果孟愁眠站在柜台下面对他歪头一笑,轻描淡写道:“洗十份。” “多少?”黄立年直接尖叫出声。 第35章 海棠(十七) 老杨吃个豌豆粉米线恨不得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叫上,这货在李家米线都快包场了,见人就吆喝进来吃碗米线,他请。 徐扶头这个好兄弟他是绝对不能放过的,在电话里从这次的豌豆粉米线的色、香、味三个方面进行了详尽地介绍,说了五分钟才求道:“老徐,你到底来不来,带上小孟,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你两了,要不是老李跟我说你两最近忙那个小学期末考试,我还以为你们俩手拉着手私奔了呢!” 徐扶头:“…………” “私奔个鬼,杨重建你没事能不能少看点电视剧!”徐扶头应了声,“我们一会儿就过来。” 等徐扶头挂断电话转进屋的时候,孟愁眠刚刚买了个相册本,他有些震惊的同时忍不住问道:“就一张照片,还用买相册本吗?” 黄立年赶紧上前举手解释,“徐哥,我可没有说什么鼓动人心的话,这位小帅哥刚刚把那张照片印了十份。” “孟愁眠,你在多印几张。”徐扶头拿起十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翻了翻,忽然觉得孟愁眠这种做法很变态。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憋肚子里的坏水,抬头一脸认真地问:“为什么?” “你在多印几张,一会儿咱两出去,把这照片当传单发,说寒假补课,老师上门服务!”徐扶头话没说完就先笑出来了,“你印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孟愁眠胸有成竹,他早就知道徐扶头会有此一问,便说:“我这个人容易丢东西,多准备几张,丢了也不怕。” 徐扶头:“……” 这理由倒是无懈可击。 “那你现在都放一本相册里风险不是也没降低吗?”徐扶头说。 “所以我今天会谨慎行事的。”孟愁眠已经把相片都收进去了,一抬手发现今天他没背书包,这相册倒是只有巴掌大,他一抬眼看中了徐扶头的口袋,“哥,帮我揣一揣。” 徐扶头:“……” “服了。”徐扶头伸手接过相册本,揣进皮衣口袋,这件皮衣口袋里揣过烟、钱、账单,揣这么本相册还是第一次呢。 “老杨喊我们过去吃豌豆粉米线,走吧。”徐扶头勾唇笑道,“我们去宰那孙子!” …… 豌豆粉——顾名思义,用豌豆磨出来的粉,经过一系列操作之后冷却成果冻状,娇嫩豌黄,经常有老板翻车把豌豆粉弄出一股子糊臭味。 切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放在手心,在分别切成小块和米线放在一个碗里,然后是七十二味调料一一放进去,下面有请调料出场——酸笋汁、蒜汁、箓辣子(青椒)剁老明茄(西红柿)汁水、草果油、辣椒油、胡辣子粉…… 孟愁眠之前在街子上就看见人吃过这种东西,现在明晃晃的一碗摆在他面前,上面刚刚切好的豌豆粉还一晃一晃看着软/嫩///Q/弹。 “去那边自己放调料去。”徐扶头指着米线摊子上面摆着的三大排调料,一碗豌豆粉米线才三块,可这些配米线的调料排面都快赶上皇家国宴了。 孟愁眠不怎么会放,徐扶头让他随便加,喜欢什么就往里面放什么,放到汁水漫过米线和豌豆粉为止,各种调料汁水才放完一半都没有他的碗就满了,徐扶头挑嘴的东西多,他只简单放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然后带着孟愁眠来到一些干料碗面前,开始放碎花,放完之后加了点糊辣椒就算完毕。 一通操作下来,孟愁眠碗都快拌不开了,老杨看着直想笑,被徐扶头一个眼神摁回去了,“人的关键在于尝试,多放几次,总能调一碗符合你口味的。” 孟愁眠不解,说:“可是不好吃不就浪费粮食了吗?” 徐扶头笑笑,很有经验道:“其实这个蘸水你无论怎么搭配,他的味道都是老板提前弄好的,少一个什么多一个什么味道大差不差,只是每个人需求不同,口味上会有个性差异而已,你第一次这么调,你第二次除了改变下各种调料的比例之外,其实大体上还是跟第一次一样,没什么大的区别,不用谁来特地指导你。” 杨重建不屑,呵了一声,道:“瞧你这大道理说的,小时候咱两过来吃,你手一抖放了半瓶油辣子,最后只能和我的掺着吃,我们两个辣成猴屁股的时候被一街子人笑了好长时间,你能不能要点脸啊徐扶头。” “脸?”徐扶头拌了拌米线,很自恋地说:“我在这上面没吃过亏,所以平时不太注意珍惜。” 杨重建:“……” 孟愁眠嗦了嘴米线,味道很清爽,那点花末拌在米线里味道很独特,酸爽的口感里还有几分厚实。 “徐哥,这个吃完可以加豌豆粉吗?” “可以,完全可以。”徐扶头拍拍老杨,说:“我们杨哥今天包场,随便加。” “对,我叫老板在上一碗就是。”杨重建说着就扬了一嗓子,一个穿着花布格子的围裙的黑瘦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上的水果刀劈里啪啦上上下下很快就切出来半盘子金灿灿的豌豆粉。 几个人吃得酒足饭饱,老杨买了豌豆粉米线带走,又买了半斤火烧肉带走,出门在外他没有一分钟不惦记着那娘三,街子正热闹,他就要赶回去,“老徐,愁眠,你们两个继续逛啊,我得回家去了。” “知道了,回吧。”徐扶头脱了皮衣担在手臂上,卷起了袖子,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看着流过小街子的溪水,缓缓的,不急不缓。 孟愁眠吃撑了肚子,徐扶头问他还有没有想逛的地方,他摇摇头,或许是吃的太多,他现在想睡觉。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呆了一会儿,虽然不说话但还挺舒服的。大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来来去去,风吹过两个人的脸庞,拂过衣袖间,他们身上染着同样的味道。 “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孟愁眠开口问道,今天的天气实在漂亮,身后是雪山,身前是蓝天,身边是心上人,这种场景最适合聊天了。 徐扶头换了一只手撑下巴,认真思索后回答道:“没喜欢过,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种回答孟愁眠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是失落,可能都有一点,他抱起手臂,又问:“那你怎样才能喜欢上一个人?” 徐扶头:“……”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徐扶头一个从不考虑找伴侣的人,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平平等等,没有特殊或者额外照顾过谁,他潜意识里对喜欢的印象和理解都是“偏爱”,爱所有人,更爱某一人,他觉得这种叫喜欢,只是他没办法讲清楚,这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定义。 “我不知道。”徐扶头纠结一番后这样答了一句,只是又怕孟愁眠觉得他敷衍,又加了一句补充道:“心疼吧。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应该会心疼,就像老杨总心疼他媳妇那样。” 不知怎么了,徐扶头说完这句话觉得怪尴尬,怪矫情,一点都不符合他“爷们”的风范,仔细琢磨这个味道吧,还挺肉麻。他不想继续让孟愁眠追着问下去,便反问道:“你干嘛问这个?要给我介绍对象啊?” 孟愁眠:“……” “没有。”孟愁眠挪了挪板凳,让自己做的更舒服点,也靠徐扶头更近点,然后捂着良心说谎话:“就是好奇将来的嫂子什么样。” 徐扶头淡淡一笑,很轻松道:“你可以参考一下空气,应该跟那个大差不差。” 孟愁眠:“……” “那我能不能也好奇一下将来的弟妹什么样啊孟愁眠?”徐扶头抱着逗小孩的心思,看着孟愁眠那双大眼睛问。 这随口一问孟愁眠还认真回答起来,说:“那最好是能让我一见钟情的人,其它的我不在乎。” “那你还真性情,一见就钟情的人应该很难遇到吧?”徐扶头想,孟愁眠这小子的要求看起来没什么要求,但实现起来还挺难的。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以前我是不相信的,只是后来想了想,那种感觉也不一定要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人,也可以是相处一段时间后忽然喜欢的。” 降低难度了,徐扶头想,他点点头,问:“那你遇到过吗?” 孟愁眠笑笑,没有回答,抬眼对上徐扶头的眼睛。 第36章 海棠(十八) 十二月二十,阔时节如约而至。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热情铿锵的傈僳族歌曲,欢笑嬉闹的人群,孟愁眠昨天晚上一个不留神就失眠了,脑子全是徐扶头,睁着眼睛凌晨三点钟看天花板未眠,一直到黎明五六点的时候才睡着。 云山村的早饭很早,徐扶头的早饭都做好了,余望刚打扫完澡房,孟愁眠还没醒。徐扶头敲了敲门,没应声,在云山村的时候孟愁眠就经常睡过头,他也没什么忌讳,抬手开了门进去叫人。 孟愁眠侧着身子朝外,额头前面的碎发软软的被被子一角压住了,眼皮乖乖地合着,徐扶头本想把人叫起来的,但看着孟愁眠这副模样,他又放弃了扰人清梦的打算。 “哥——” 徐扶头刚刚走到门边,孟愁眠就睁开了眼睛。 “我吵到你了?”徐扶头转身轻轻合上了半边门,挡着外面强烈的光线,“本想叫你起床,但今天也没什么事情非要早起,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用。”孟愁眠靠起来,揉揉眼睛,说:“我睡得浅,不睡了。” “行,那我先出去了。” 徐扶头出去后,孟愁眠半个身子匍匐在被子上,他伸手把身下的被子攥紧,在心里怒喊:“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还能睡不着啊!啊啊啊这下真的愁眠了。” 喜欢又不能说出口,孟愁眠无奈地支起身子,床边的柜子上还摆着那本《老残游记》,伸手翻开,上面还有他偷偷写下的徐扶头的名字。 “救命!”孟愁眠在床上一番挣扎后又低着头在床脚床头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找鞋子,等他这一通折腾走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蓝天都快把他眼睛刺瞎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徐扶头,没在意,跟余望说早上好,洗漱完来到厨房,余望已经开始盛饭了,桌子上只摆着两幅碗筷。 “徐哥呢?”孟愁眠问。 “叫你起床后,徐叔就过来了,徐哥跟他匆匆出去咯。”余望扒拉了口饭,徐扶头准备的饭菜总是不喜欢放太多佐料,这点余大厨很不满意,他伸手往那道凉拌鱼腥草上撒了点湉子,“徐哥让我们先吃,他要不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哦,谢谢余哥。”孟愁眠没什么胃口,白花花的米饭也挡不住他排山倒海的困意,他打了个哈欠,给余望添饭,吃完饭徐扶头都没影子,他又自觉担起碗筷的收拾清洗工作。 “哎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杨重建大声打着电话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孟愁眠刚刚收拾好碗筷,他伸头出去问:“怎么了杨哥?” 杨重建挂断电话,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后问:“老徐人呢?” “徐叔叫克咯。”余望答。 “什么?老李和我都找他呢!徐落成什么时候过来的?”老杨脸色一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吃早饭前。” 孟愁眠来这里这么久,还没见过杨重建这么恐慌的脸色,他上前问:“杨哥,发什么事了?” “坏了!” ** 从西十巷子到北水老街是徐扶头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到今天为止,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十一年。他跟在徐落成后面,心咚咚地跳着,好像奔赴刑场一样,他没这么难受过,双腿好像已经不受控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徐扶头只感觉今天这热闹的阔时节街上的行人都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像很多年前那样,对他这个野孩子投来的或是可怜、嘲笑、同情和看热闹的目光。 可这一天总会来的,他和母亲产母子牵连的那天开始,别离后的再次相遇都是对彼此的惩罚,双方都藏着情绪,等着拔刀相向的时刻。 徐扶头走得很难过,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往前走的双腿,停下来,沉着声音说:“我不想去了。 他不想去了,不想见老妈了。 徐落成叹了口气,他背对着徐扶头,往前看着大路,前方宽阔无垠,匆匆十年过往,藏着多少辛酸纠葛。 “你今天不去,明天会想,后天会想,大后天会想,大大后天还是会想……”徐落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一肚子话,用厚重深沉的声音劝道:“走吧,扶头。” “她想见我吗?”徐扶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我长得跟老爸很像。” “她……毕竟是个当妈的,有的话她还是想说的……以后这条云山镇街子,少不了会碰上,到时候总不能干瞪眼吧。”徐落成转过头搂过侄子的肩,安抚一样地拍了拍徐扶头,“叔在呢。” 北水老街倒数第二三间铺子是新开的,徐扶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边聚了很多人。徐落成也有些意外,他有些吃惊的同时身边的徐扶头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场面,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提着酒瓶狠狠地砸碎在门柱子上,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上面还粘着各种黑漆漆的油垢和杂乱的灰尘——是赵表沉。 赵表沉的裤脚一只高高卷起到大腿,露出皲裂的半截脚脖子和一截干瘦的腿骨,另一只裤脚长长耷拉下去,被他一个踉跄踩在脚跟下面,沾了许多红泥和干稻草。 “娼妇!!” 徐扶头才来到人群外面,这个不堪入耳的用方言喊出来的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被打得双腿一软。 “你怎么还有批脸回来!还带着一个野男人,你他娘地还能在荡点吗?”赵表沉叽哩哇啦地语言越来越不堪入耳,人群渐渐聚拢过来,从店铺里钻出来一个身形矮瘦的男人,男人一把揪住了赵表沉的衣领子要打,拳头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 倒是赵表沉一脸“有种你就打死我”的牛劲,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揪住自己衣领的男人。 “明森!不要打,打不得。”一个女人从铺子里冲过来,从后面拉住了男人,声音带着颤意,泣道:“打不得……” 叫做明森的男人松开了手,一把推开赵表沉,赵表沉顺势跌坐到地上,继续叽哩哇啦地骂着。 徐扶头有种做噩梦的错觉,刚刚冲出来的那个女人是他想了十一年的老妈。 “赵表沉,你他娘的在这里发什么酒疯?!”徐落成挤过人群,朝着叽哩哇啦骂个不停地赵表沉脸上狠狠怼了一耳光。 人群立马一阵唏嘘,有的人要上前拉架却被拦住了,老太婆们不需要说太多话,一个闪躲的眼神和低低急挥在肚子面前的手,好像在告诉你某种“管了这档子闲事不会有好下场”的诡秘诅咒。 被拉住的热心群众也迟疑了,停下迫切上前的脚步,大脑飞速转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徐落成这一巴掌把人打得发昏,赵表沉立马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碰瓷,往身后的石头地上一躺,哎哟哎哟地喊叫着。 “别给老子装!”徐落成揪着领子把人拎起来,大有以恶治恶的做派,“老子进过监狱,不怕你作,识相就赶紧滚!” 赵表沉呵呵一笑,根本不在乎,他踹掉自己的一只鞋子,看着徐落成那张脸,声音吊诡,:“哟哟哟,这不是我那好兄弟的二弟吗?怎么?我现在替你哥骂骂这个贱女人有什么不可以?你不来跟我一起骂是跟这个风情的嫂子有过些什么吗?” 对付这副恶臭嘴脸徐落成简直无语了,他真想一拳打死这个臭虫,但已经走过半的他觉得没必要,手一松开,赵表沉又开始大吼大叫:“我那位好侄子,扶头呢?嗯?徐扶头!你这没老娘的崽出来喊妈了?!” 随着这一声喊,人群一半的眼光开始往徐扶头这边压过来,还有另一半眼光开始往柳待男那边压过去,让开两位主人公的人群在这十年不见的母子之间拉出一条残忍的中轴线,逼着两人对视。 徐扶头想吐,剧烈地作呕感,理上的难受。他浑身冰凉,垂着的手剧烈抖动起来,北水老街边的溪水潺潺,静静地划过去,像极了岁月。 柳待男的泪水先涌了出来,嘴唇上下颤抖着,根本控制不住。这个被风情两字困了整个韶华的人,已经从当年十门八户小伙子心上人的女孩,变成了年过四十的女人。 命运对她是极度残忍的,但岁月眷顾,她依旧不减当年风华,在紫外线极强的高海拔地区,她柳家一门却是少有的天然白皙面皮,当然这点也被徐扶头很好地继承了。 母子一场,他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脉。 “扶头”柳待男轻轻开口,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十年的光阴还是太长,母见子面不相识。 徐扶头张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试图回应,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试过“妈”这个字的发音了。在语言学研究中,新婴儿最先喊的就是“妈妈”,除了无法解释的血缘亲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这种双唇元音“妈”能让初学说话的婴儿更好的学会和发出声音,而现在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大哥的徐扶头,他讲过很多难讲的话,说过很多饶舌的语言,唯独这个最简单的发音他忘了,学不会了。 “哈哈哈哈,活该!你儿子不认你了吧!”癫狂的赵表沉有一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像牧羊人身上常常背着的那种锋利弯刀,狠狠在这母子间喇开一道伤口,将所有试图掩盖和隐藏的过往都释放出来,徐扶头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他恨过怨过无比想念过的母亲,那一声呼喊让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母子连心,柳待男也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她眸光一沉,眼泪落得更多了。 “诸位父老乡亲,还记得这个女人吗?”赵表沉吃醉酒,决心把讨人厌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他扬着嗓子继续喊道:“就是十年前跟野男人跑了的那个女人,我好兄弟徐简成就是因为他被关进大牢的……还有我好侄子,你们都认识,他这几年怎么长大的街里街坊都知道,都是拖了这个狠心女人的福!她竟然还有脸回来。” 几个年长的老人还有徐落成那一辈的男人女人们都开始顺着记忆回想起来,当年徐家一门直接在村子里散开了,坐牢的坐牢,跟人跑的跟人跑,留下个没人要的孩子支撑到今天,当年这在云山村可是个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等着看的热闹。 人言汹汹,万箭穿心。 徐扶头喘了口气,脸色害怕得很,他转头看向疯疯癫癫的赵表沉,眼神狠厉,咬牙切齿地问:“你说够没有!?” 赵表沉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能拿这副脸色对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估计就要出意外了。 “怎么了?你个小狼崽子,我替你爸打抱不平你还想恩将仇报啊?”赵表沉吊着三角眼,一脸找死样。 徐扶头握紧了拳头,在快要挥出去的那一秒,孟愁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冲出来抱住了他,“哥!” 因为刚刚挥出去那一拳带动的惯性,孟愁眠冲上来抱住他的时候两人都不由得往后一倾,杨重建也从后面冲过来,赶紧凑上前,帮着拉住徐扶头,急忙出声劝道:“老徐,你冷静一下!” 对面要是换做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那按照徐扶头这一拳的力量,顶多也就住十天半个月的医院,但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赖就要慎重考虑一下了,因为对方老而体弱是一点,还很能赖,这十里八乡被他讹过的不少,他赵表沉也算是“声名远扬”过。 徐落成看不下去了,他今天早上带徐扶头来就是想心平气和地让这母子俩见一面,可没想到冒出来个赵表沉这个疯子,只能怪阔时节太热闹了,什么牛马牲口都想跟着疯。 他在赵表沉面前蹲下,然后不等人反应过来,单肩就把人扛了起来,他身型高大,身高勉强一米六的赵表沉活了半辈子没经历过这么高的高度,更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人扛在肩膀上。 “诸位大家都看见了,我徐落成今天又干一件好人好事——送迷路老爷爷回家。”徐落成混了半辈子,什么招数都见过,什么人都收拾过,他今天决定用最无赖的办法来对付最无赖的人。 人群:“……” “哥,我们先不要冲动好不好。”孟愁眠轻轻放开抱着的徐扶头,他只能达到徐扶头的胸前,刚刚太匆忙,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哥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37章 海棠(十九) 周围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看着对面那位同样泪流满面的阿姨,他觉得有些可怜,杨重建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和孟愁眠一样只能默默站在溪水边,听着那哗啦啦的流水声。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后,那个叫做明森的男人想把柳待男扶回家,可柳待男摆了摆手,拒绝了暂时躲避风波的念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徐扶头一米远的距离,她还想上前,可徐扶头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一步,“你还是怪我对吗?” 徐扶头不作声,他不知道怎么作声,他理解当年老妈一定要离开的原因,但无法接受这个人狠心把他丢到水沟里的举动,作为儿子,就算妈妈要离开,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至于离开后老爸去找老妈消失的那几年发过什么,自己这几年又是怎么在野孩子名头下成长到现在的……他可以不在乎,可那一脚踹过来的浑身冰冷感,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 “你怪我……你爸也怪我,村子里的人都怪我,就因为我这张脸,他们总说我待不住家,你爸天天犯疑心病我能怎么办?”柳待男环视一圈,看着身边围着的人,那里掺杂着一些熟悉的面孔,她想哭又想笑,“那时候的日子真难熬啊,人言就像现在一样成群成片!” 柳待男发散的眸光忽然聚拢起来,情绪忽地上扬,她直接抬脚上前,一把抓住了徐扶头的手,明森忽然紧张起来,他喃喃自语,“药……找药……” 在人群惊异的目光中这个男人匆忙地冲进了铺子,而徐扶头被这突然的肢体接触吓了一跳,他想撤开手,可老妈抓着他的力气却变得更大了,未等反抗,柳待男的嘴里就流出一段叽里咕噜的话语,只听她忽然高声道—— “可是我不爱他!”柳待男歇斯底里,那么多年,她藏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和憋闷终于吼了出来,“……我不爱他。” “你怪我,我又去怪谁?!谁给过我选择的权利,谁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你爸总是说他爱我,他没有我就活不下去,没有我就活不了……可是我呢?我跟着他活不下去啊。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我,所有人都觉得你们父子俩可怜,可谁想过我?” 柳待男跌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刚刚过分的嘶吼让她的大脑和神经都有断缺,她喃喃自语,又突然暴斥,泪流满面地控诉:“可谁想过我?没有人想过我……我就只能自己为自己做主,自己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我是一个女人,下流的人言总是往我身上压,我不服!!我就是要回来,活给你们看啊。” 柳待男忽然狂笑起来,徐扶头的意识被这种场面撞得头皮发麻,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闭了闭眼睛,不忍再去看面前的混沌,他的世界又一次崩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世界就这么崩了,崩的稀碎,崩的狼狈。 周围看热闹的人,那一束束目光压过来,压在他的身上,像许多年前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的学,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们现在都看着,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徐扶头都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站姿。 在这种场面下,很多人都以为下不来台的是当事人自己,可让当事人真正下不来台的正是现场等着看热闹的人,场面混乱到极点,人群议论纷纷,孟愁眠不想这么站着,他也不想让他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接受这么多人的眼光审判,他要做点什么。 孟愁眠打量四周后,目光落在了身后潺潺的溪水上,他扯了扯呆住的杨重建,低声道:“杨哥,你的嗓门一向是很大的。” 杨重建:“” 这种时候这小子研究他的嗓门干什么? 在杨重建奇怪的眼神里,孟愁眠又说了一句:“一会儿,你把你的这个优点发挥到最大!” “愁眠,你鬼上身啊?”杨重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面前这小子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在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孟愁眠!”杨重建发誓,除徐扶头之外,孟愁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敢的人,这水沟他是说跳就跳啊,现在是十二月下旬,沟水是很冷的,这条沟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沟面两米宽,深倒是不算深,但淹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来人呐,救人了,孟老师掉进水沟里了!”杨重建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回,虽然他不赞同孟愁眠这种冲动还有些荒唐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这招还是十分有效果的,人群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一大半,都往这边涌过来,那几个学家长更是身先士卒,抢着下沟捞人。 杨重建立马挥手招了几个站在人群里的兄弟,把徐扶头赶紧拉回家,明森也匆匆忙忙地从铺子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凉白开和几片药,手一边抖着一边拿药往柳待男嘴边送,柳过也跟着匆匆跑出来,见明森的手抖得不行,干脆一把拿过药片,说:“我来喂。” 等到柳待男把药吞下去之后,又匆匆把人带回家。 这场母子相见的戏就这么被两个意外搅乱,一个是赵表沉,一个是孟愁眠。这下,云山村又多了好几条新闻出来,一条比一条有说头,除了孟愁眠那一条出其不意还具有一点子娱乐性质外,剩下的几条新闻都是一讲一个皱眉,一讲一个想当年。 孟愁眠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快呛死了,他并不会游泳,甚至还有些怕水,等他全身发抖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他恨不得给周围几个大哥磕个头,都是救命之恩呐。 从此小孟老师怕水,摔进沟的名人事迹就和徐扶头十年后在见老妈的新闻死死捆绑在一起了,无论是将来还是现在,只要有人路过“案发现场”都要指着这缓缓流淌的沟水说一句,“那位北京来的老师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 不出意外,孟愁眠被冷水淹这一下让他成功发烧感冒一条龙,好在阔时节学校放假三天,不然他就要拖着这把咯吱咯吱的骨头去上课了。 退烧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老杨伸手在他眼睛边上晃了晃,“愁眠?愁眠?能看清我不?” “嗯。”孟愁眠应了一声,嗓子哑的厉害,他清清嗓口却发现声音还是哑的很厉害,“杨哥,我能看清。” “哦哟,那我可就放心了。”杨重建松了口气,他把中药放到床边,说:“你这个病主要是冷水激起来的,没事哈,喝了这个药能好,我给你放这了。” “杨哥——”孟愁眠叫住杨重建,担心道:“徐哥怎么样了?” “你说说你,你是真敢啊愁眠。”杨重建真心佩服,他关心地替孟愁眠拽了拽被角,“为了你徐哥,沟水你是说跳就跳啊,你要不是个小伙子我都有理由怀疑你对老徐是不是……”杨重建忽然意识到这个性别问题——那就是性别有时候并不是一个问题。 “我说你不会喜欢你徐哥吧?”杨重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愁眠……我跟他当了这么多年好兄弟,就昨天那沟水让我为他跳,我可不一定有你果断啊。” 孟愁眠捂着嘴剧烈咳嗽好几声,试图掩盖过去,可杨重建的脑子从昨天到今天都格外好用,他瞬间抓住了重点,直言不讳道:“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你耳朵尖都红了。” 孟愁眠:“…………” 平第一次,孟愁眠想割掉耳朵尖这种东西。 杨重建拉过椅子坐下,和孟愁眠面对面,这个问题让人有些尴尬,但他杨重建来就不怕尴尬,“你杨哥我也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不是那种封建骨头。你跟我撂句实话,是不是喜欢徐扶头那个犟牛?” “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出口,他像一个被现场抓到的小偷,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我困了杨哥。”孟愁眠卷着被子朝里面翻了个身,回避就是承认,杨重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承诺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他。” 孟愁眠:“……” “我欣赏敢爱敢恨的人。”杨重建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抬手便打开门出去了。 第38章 海棠(二十) 杨重建走后,孟愁眠躺在床上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杨重建承诺不会告诉徐扶头,但他还是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了的心虚感。 孟愁眠躺了好久,没等来睡意等来了老妈的电话,从他来云山村之后老妈第一次有空给他打电话。 “喂,妈妈。” “眠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买机票。” 孟愁眠翻了个身,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听到老妈的声音,孟愁眠觉得老妈跟他打电话的声音特别温柔,竟然还有能细心到给他买机票? 孟愁眠的妈妈陈女士一向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孟家的意场有一半的天是她撑起来的,相比于脾气暴躁爱冲动的孟父她更有韧劲与耐心,现在给孟愁眠打电话的陈女士一反常态,有那么一瞬间孟愁眠都怀疑对面是个诈//骗犯。 “不用,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星期是孩子们期末考,考完应该就放假了。”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已经不发烧了但头昏的很。 “你声音怎么沙沙的,感冒了?”陈女士听出了不对劲,关心道:“云南那边冬天没有暖气,你多穿几件衣服。” “知道了妈妈。”孟愁眠总感觉对面的老妈是个假人,今天这说话的声音也太温柔了些,“您那边是发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我和你爸都好着呢。”陈女士在电话那头微微一笑,道:“就是想你了,前面我们这里意忙,一直没空招呼你,现在年末了事情都开始收尾,有些时间跟儿子打电话了,爸爸妈妈有个消息要跟你分享,你要是结束了就赶紧回家啊。” “什么消息?”孟愁眠感觉怪怪的,他追问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嗯……应该算好消息吧。”陈女士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抚道:“不着急的,你要是能早早回来就能早早知道了。” 孟愁眠还想追问,但电话那头传来老爸在喊人的声音,未等陈女士开口,他就懂事道:“没事,妈妈你先去忙吧。” “好。”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之前的思绪被打断一些,他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睡意就上来了,冬日总是容易让人昏睡。 …… 徐扶头的房门紧紧关闭着,像他这个人。 徐落成和杨重建坐在门前的小山坡上,烟都抽完了好几根。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出来?”徐落成问,冬风萧瑟,即使在云南这样明媚的蓝天和阳光之下,枯草擦过风声,夕阳残照行人。 “谁知道呢?”杨重建吐了口烟,“他这个人犟得很,喜欢钻牛角尖,自己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徐落成点点头,觉得这个推论很中肯,他看了看杨重建,觉得徐扶头这个兄弟还是交得很不错的,说到兄弟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北京来的娃娃很不错。” 杨重建叹了口气,没好气道:“当然不错,那冷水沟说蹿就蹿,换做你我都不一定能这么勇。” “不知道这算不算徐扶头那小子的福气。”徐落成喃喃自语了一句,他想起前几天见到的江眷,想起他的过往,忍不住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很文艺地来了一句:“人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不是徐叔,你这话什么意思?”杨重建眯起半只眼睛,一脸的变化莫测。 “呵。”徐落成很不屑地瞟了杨重建一眼,“你都看出来了,我还看不出来吗?上次吃饭的时候那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扶头,谁家兄弟能这样。” 杨重建:“……”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我今天忽然发现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杨重建扔了烟头,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个很木楞的人,看了一眼面带沧桑的徐落成,姜果然还是老得辣。 “说?都是大男人你叫我怎么说?”徐落成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墙上,有些漫不经心道:“你说徐扶头那小子要是知道能是个什么看法啊?” “老徐在这方面比我还不如呢,要是小孟不开口,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幡然醒悟的那天。”杨重建很有经验地说道,“当初我都明明确确告诉他人李妍对他有意思有意思,他非说我电视剧看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 “我现在要是跑过去告诉他说愁眠喜欢他,他肯定会亲自到我家砸烂我的电视机的。”杨重建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一抖,转身看看院子里那扇紧紧关着的门,无奈道:“这人今天大概不会出来了,咱回去吧,至于那事就让愁眠自求多福吧。” “行,我也得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这兔崽子,你离得近,多过来看看。”徐落成不放心地嘱咐道。 下午四点,冬天的太阳已经西斜,昏黄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孟愁眠的床头,徐扶头推了门进来,床上的人尚在睡梦中。 徐扶头的本意是想过来看看孟愁眠的烧退了没有,他这一整天都难过的很,一会儿放下了一会儿又难过了,什么叫一念天堂一念底狱,他今天是两边不停来回跑了好几遍了。 看着孟愁眠埋在被子和枕头里的脸,徐扶头竟然有些心安。孟愁眠睡觉有点像小猫,喜欢弓着身子团成一团,呼吸很均匀,两只手靠在一起放在胸前,模样很乖巧。 徐扶头照顾人照顾久了,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尽管自己的心情七零八碎,但还是习惯性地来看看这个总跟在他后面的小伙,他伸手在孟愁眠的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 “哥。”孟愁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股淡淡的松木味专属于徐扶头的房间和徐扶头本人,他眨了两下眼睛,在昏黄的夕阳里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是你来了吗?” 徐扶头被孟愁眠的憨样子逗笑了,笑道:“当然是我。” 徐扶头的声音清冷好听,而孟愁眠因为发烧把嗓子烧哑了,对比下来,后者的声音像极了唐老鸭,一开口就自带喜感。 “你还好吗?”孟愁眠听见自己唐老鸭似的声音敲在空气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声带是怎么做到又粗又细还使不上力的,他用力咳了两声,但效果还是一样。 “我很好啊。”徐扶头郁闷的心情在这三两句交谈中得到了短暂的释放,他看着孟愁眠,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掉进沟里?” “就是不小心踩空了。”孟愁眠的谎话顺嘴就来,他坚信徐扶头不会怀疑。 “孟愁眠,我不傻。”徐扶头目光灼灼,再次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哥,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挺不好受的,我想帮帮你。”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徐扶头语气沉沉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孟愁眠表达自己的谢意,也忘记了仔细感受感受面前这个人对他的目光,他垂下头去,俊朗的面容满是疲惫与失意,“谢谢了孟愁眠,你绝对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孟愁眠:“…………” “朋友?”孟愁眠忍不住伤怀,他想问“只是朋友吗?”,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贪心了,他们这样的身份“朋友”两个字好像更适合一些。 “嗯。”徐扶头应声,“好朋友。” “在躺一会儿吧,我去做晚饭。”徐扶头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关门时还细心的拉了窗帘,挡着那片不打招呼就照进来的残阳。 第39章 海棠(二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又回归了平常,人言淡了些,毕竟人总是还有自己的活。徐扶头没在往北水老街的方向走,他觉得还是不要见面了,老天注定要让他做一个孤家寡人。 云山小学上学年进入最后一周,主要是期末考,考完语文、数学和科学三科后就正式迎来寒假了。 周二上午考完最后一门科学课就全部结束了,由于人数少的原因,考完的期末试卷当天就能批改出来,语文成绩和数学成绩都出来了,考完科学的孩子交上卷子之后还要在等上一个小时,等老李,孟愁眠和徐扶头把成绩统计出来。 在等待成绩这段时间,孩子们虽然带着迎接假期的喜悦,但也不免地担心起自己的成绩,他们聚在操场下面的荒草丛边上玩游戏,有说有笑,时不时也会冒出一句“感觉这次没考好”的话,不过没一会儿也就又玩了起来。 还有充当信使的,站在窗户外面偷看到谁谁谁得了几分,徐老师夸过谁有进步,孟老师说过谁考得好,甚至连两人之间的一些琐碎交谈也被听了去,彼此交头接耳地说着。 徐扶头把手上的名单检查了一遍,总分等等一系列都核对完就没事了,在每个学后面他还留了一句教师评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是鼓励,有的是督促,也有的是玩笑—— “张和平同学,你有进步,徐老师奖励拇指一个。” “李顺顺同学,上课不要偷偷照镜子,反光老闪我眼。” “杨用同学,你自制的青龙弯月刀我放在一楼杂货间。” “…………” 徐扶头身兼数职,兢兢业业,对付这帮小王八蛋儿有一套自创的法门,当然,学对付他也独创了自己的一套东西,双方你来我往,彼此还礼,在这四五年的光阴里打了无数起“游击战”。 “愁眠,我这边排得差不多了,你呢?”徐扶头不用像往年那样再写厚厚一沓纸,因为有孟愁眠这个帮手他轻松不少。 “啊?”孟愁眠第一次听见徐扶头这么叫自己,有些惊喜,又有些发愣,他怔怔地看着徐扶头,过了一会儿后从应声道:“我也快好了,哥。” “嗯。”徐扶头报了个笑,他最近老爱看孟愁眠,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这人傻傻的好玩儿,要是关系再亲密点,他真想伸手揉一下这人的脑袋。 孟愁眠收拾着手里的试卷,察觉到他哥在看他,立刻抬眸露出一个嘿嘿的憨笑。 老李已经在外面聚起小孩子开总结大会,有些啰嗦,年年如此,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话,可这些孩子听得却也十分认真。 待老李讲完,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各自把试卷发还给学,还有成绩单,教师评语这些一并发还,学们有喜有悲,但总归没有太大的压力,看着成绩单琢磨一会儿后也就散开,各自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终于结束了一个学期,孟愁眠也开始计算回家的日子,老李热情地邀请他在这里过年,说过几天村子里就要开杀猪饭了,热闹的不得了,还有篝火会,很好玩,想让孟愁眠感受一次地地道道的大山春节。 可想起老妈特地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孟愁眠还是觉得回家会更好一些,婉拒了老李的邀请,徐扶头倒是没说什么,他觉得过年是要陪在家人身边的。 结束一切工作后的孟愁眠重新给老妈打了电话,毕竟老妈难得这么主动地要帮他做一件事,他一直以懂事乖巧不添麻烦呈现自己,对待老爸老妈他也习惯了客客气气的。 孟愁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有三天他就要回北京了,忽然很舍不得,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又以徐扶头为先。 他起身看见徐扶头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也不管会不会打扰,抬手轻轻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进。” 徐扶头手上拿着一个好看的木雕,大体形状已经出来了,黑色案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东阳木雕刀,圆刀、坦刀、平刀,还有一些修理细节的刀,左手边放着新买的木蜡油和一些砂纸。 徐扶头的手掌宽大却十指修长,手背青筋凸显,脉络分明,看着十分有力,小小的木雕握在他的手里倒是有些违和感。 “随便拉只椅子过来坐。”徐扶头目光专注在手里的刀和木雕上,他垂着头,从孟愁眠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他挺立的鼻梁和好看的下颌。 孟愁眠没有坐,他走到桌案对面,“哥,这是什么?” “海棠花木雕。”徐扶头已经打磨出半朵海棠花的模样了,只是还有些粗糙,没有精加工,花瓣边缘部分还有些硬与死板。 “是要做成挂件吗?”孟愁眠好奇道。 “送你的。”徐扶头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功夫,“你想拿来做什么就做什么。” “送我?”孟愁眠喜上眉梢,脸上立马绽放出光彩来,他笑道:“我还没收过礼物呢,谢谢徐哥。” “不客气。”徐扶头继续雕刻着,毕竟时间有点短。 “怎么要送我海棠花?”孟愁眠好奇道。 “这个嘛——”徐扶头站起来,捶了捶腰,“一来呢是我最擅长做海棠花,二来呢我觉得海棠花挺适合你的。” “为什么觉得海棠花适合我?” 徐扶头笑笑,只说:“我感觉。” 第40章 海棠(二十二) 马上就要回北京了,孟愁眠开始打包行李,期间老李和杨重建还有一些学家长过来给他送了很多特产,意思是让他带回北京尝尝,也提前祝他新年快乐。 孟愁眠对村民们准备的热情来者不拒,他细心地蹲在房间里整理每一样东西。徐扶头在房间里呆了一上午,他对手上的海棠花木雕尽心尽力,吹毛求疵。 因为晚上杨重建家办杀猪饭,一帮小伙子都被杨重建叫去帮忙按猪脚了,余望也不放过。杨重建一大早上就把人揪出去了,临走时还对孟愁眠使了奇怪的眼色,把人搞得很不好意思,低头在桌案上忙碌的徐扶头则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机密谈话”,神情专注。 孟愁眠呆了这么长时间,厨艺增长了不少,云南菜都学会了好几道,徐扶头在忙,他就自觉做起了晌午饭,剁开了瘦肉炒上西红柿青椒,撒了胡辣子这就做成了米线的“帽子”,完成这一道工序剩下的就是煮米线,开水煮,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找来小葱和芫荽切碎,撒上去,盖上“帽子”两碗简简单单的米线就做好了,孟愁眠对着米线扬脸一笑,他兴致冲冲地抬脚去叫徐扶头,刚抬手要敲门,里面的人就恰好开了门,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差点撞上。 “哟,你乐些什么呢?”徐扶头穿了件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穿了双花毛线编出来的毛鞋,松松散散随意的很。 “我这次的米线煮得很成功。”孟愁眠高兴道,“哥,尝尝去。” “好啊。”徐扶头接了盆热水洗手,雕了半天他手都僵了半截。 孟愁眠这顿米线煮得确实很不错,徐扶头连连点头,还喝了好几口汤,“孟愁眠,我看见你房间的桌子上摆着一本《老残游记》,你要是看完了借我看看。” “啊?”刚喝了一大口汤的孟愁眠差点被这个问题呛死,那本《老残游记》藏着他没法见人的秘密,除他本人,谁都不能看! “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就是有点无聊。”徐扶头随口答道。 “方便。”孟愁眠面露难色,他忸怩道:“哥,我还有十多页没看完,看完就那给你。” “好。”徐扶头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如往常地把米线吃完,然后站起身子麻溜地洗碗。 孟愁眠此刻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一百种如何消除字迹的方法,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了无痕迹的方法解决好这件事情。 吃完晌午已经是下午三点将近四点的时间,徐扶头换了双鞋就拉着孟愁眠去杨重建家凑热闹了。这时节的杀猪饭很热闹,猪上午杀好,下午就开始准备晚饭,男人们蹲在村口用火烧着猪脚和猪头这些部位,用稻草旺火把这些地方烧的表皮漆黑,毛皮结成厚厚的一层,在泡到冷水里,点上一支烟,拉上几句家常,拿刀刮去漆黑的地方。 女人们则在厨房忙碌杀猪饭,李清兰是个有主意的,四五个女人做饭难免有嘴舌争吵,意见不合的时候,她都一一劝解,好言相向,要是剑拔弩张的地方,她也是笑盈盈走过去,几句话就化开了。 每个人都在忙碌,但脸上挂着笑,杨重建喜欢热闹,一边带着两个女儿,一边吆喝着帮忙的兄弟,他还兼顾着伙夫的伙计,负责一整个大火糖的“兴衰”,忙前忙后,不一会儿就出了不少汗。 徐扶头不空手上门,来得时候和孟愁眠在小卖部买了两箱啤酒和几大袋瓜子,想着还有妇人就又和孟愁眠买了些零食,但云山镇的零食也没多少花样,挑来挑去都还是那些。 手里的袋子满了,两个人才往老杨家走去。 农村的自建房还是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杨重建家和徐扶头家都是一样地四合院制式,只是杨重建家大而简,主要是为了方便两个小姑娘玩乐,院子一角还有一座秋千呢。 “哟,来就来,你买这么多东西搞得跟上门提亲似的。”杨重建话是这么说,双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把东西都接过来了。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徐扶头放下手里拎着的两箱啤酒,说:“酒是我买的,剩下那些瓜子零食是愁眠买的。” “谢谢愁眠!”老杨说完这话的时候李清兰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热情地对孟愁眠一笑:“小孟老师来了,刚刚杀猪,老杨特地嘱咐我给你留了核桃肉呢。扶头,你也是,忙了这么一整年,是时候过来饱饱口福了。” “谢谢李嫂。”孟愁眠礼貌道,徐扶头冲她点点头,那边蹲在水井边收拾猪肠子的小伙子也隔着门跟两人打了招呼,一连好几声“徐哥”让徐扶头松了松神经,其实这么多天来因为前面阔时节发的事情他一直有些后怕,或许是小时候受过的白眼和嘲讽太多,再一次置于风口浪尖的他有些难过和不自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是小时候什么都没有需要靠别人施舍的野孩子,他现在有了自己事业,算不上什么声名显赫,却也撑起了很多人的半边天,得别人喊一声大哥,没人会抹了他的面子。 现在的一声声问候,是他为小时候的自己挣的。 “走走走,今天高兴,火塘边坐一坐。”老杨热情地拉着徐扶头和孟愁眠往火塘边走去,那里放了三条长凳,等杨重建坐下的时候他才很后悔地发现自己竟然坐到了这两人中间,他只能悄悄朝孟愁眠递了个眼神,表示他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来,吃火烧肉。”杨重建笑呵呵地给徐扶头递了一个碗,里面放着刚刚烧好的两片火烧肉。 “我一会儿再吃,你先给孟愁眠吧,你瞧他这几天瘦的。”关于孟愁眠瘦了这个问题徐扶头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前面那场感冒好得快,但也把人折磨得不轻,后面又是期末考又是操心行李的,一系列事情下来,孟愁眠就瘦了。 “哟哟哟——”杨重建的眼神忽然怪异起来,他一把搂住孟愁眠的肩膀,眼神在两边左右摇晃,眼神里满是激励,“愁眠,瞧瞧,你徐哥关心你呢。” 孟愁眠:“……” 徐扶头:“???” “杨重建,我是没有关心过你吗?”徐扶头一脸眼看白眼狼的表情,“是谁这么多年吃席都给你抢鱼尾巴?” “哈哈哈哈。”杨重建笑完后长叹一声,摇头晃脑道:“不一样,不一样啊……” 孟愁眠:“……” 他杨哥答应他的保密工作就是这么搞得。 几人在篝火边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帮着席面忙碌了,过来帮忙杀猪的人都是些大小伙子,手脚麻利收拾东西快,李清兰的饭菜端出来,又是一场热热闹闹的饭席。 吃完饭后女人们坐在房里打起牌来,虽然徐扶头买了两箱啤酒,但在这种高兴的场景下也还是被老烧抢了风头,孟愁眠没有喝酒的打算,在老杨递酒杯过来的时候他委婉拒绝了,徐扶头倒是觉得他最近和很适合喝些酒。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乱飞,北水老街的场景历历在目。 “愁眠,你是后天走对吧?”徐扶头在那边跟几个小伙子玩猜拳,杨重建一边带着姑娘在火塘边上烤粑粑一边过来和孟愁眠闲聊。 “嗯,后天早上走。”孟愁眠抱着碗白米酒在吃,这是李清兰特地给他找的,也是今年新鲜腌制的白米酒,甜度辣度都维持在刚刚好的时候。 孟愁眠往白米酒里放了些白砂糖,他喜欢较甜的东西,“从镇上坐车到市里,在转两站火车,去昆明坐飞机回北京。” “真不容易。”老杨咂咂嘴道,“你来我们这地方可真够辛苦的。” “还好。” 说完这些两人就沉默下来,老杨忽然意识到有句话说的很对,当你发现一个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后双方的关系就会发一些微妙的变化: 更远——杀人灭口。 更近——贴心密友。 现在的两人就处于这种更近更远中间,钟摆最后到底摆朝哪一边就取决于现在这种沉默的时刻。 “那个——” “杨哥。” 孟愁眠和杨重建都同时开口了,应该算心照不宣。 “愁眠,你先说。”杨重建温和道。 孟愁眠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杨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啊,不应该对徐哥有那种感情。” “害。”杨重建比他本人看起来要更新潮,他把火炭上烤胀的粑粑拿起来放在女儿碗里,让两个小姑娘到一边玩去,就说:“你李嫂还比我大呢,按照辈分算我得叫她一声表姐,虽然没什么多大的血缘关系,但是祖辈上交好,就有了这层奇怪的关系。一开始我想要娶她的时候被村子里的人好一通说教,我老爹老妈更是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没办法啊,我就喜欢你李嫂这一个人,打心底里喜欢。” “你喜欢老徐就喜欢呗,自己做主的事,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忽如其来的一阵夜风把老杨的眼角吹得皱起来些,他说:“只是你也看见了,老徐这个人小时候过得很苦,现在虽然有我们这些兄弟,可新年过节的他还是一个人,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一个人过活,每天研究他那些木头,人也跟木头一样,你要是想跟他有些什么……” 杨重建忽然沉默了,他没办法说下去,看着孟愁眠,无奈道:“除非你俩命中注定,老徐有一天对你来感觉了,不然……难得噶。” 孟愁眠嘴里堆了一满口的白米酒,他鼓着腮帮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想起那天徐扶头说的“朋友”两字。 好半晌他才把米酒全部咽下去了,说:“杨哥,我想上厕所。” 老杨往大门外一指,孟愁眠抬脚走了出去,走出院子的风更大了些,毕竟是冬天了,孟愁眠被这些风吹得一抖,上完厕所出来,站在水槽边上洗手,墙角忽然歪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院子里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脸庞的影子映在墙上,修长的脖颈携着漂亮的喉结,像倒竖起来的险峰。 孟愁眠赶紧走了上去,小声唤道:“哥。” 徐扶头一歪身子差点摔倒,孟愁眠赶紧伸手扶起他,刚想说“我送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垂着眼眸看他。 孟愁眠愣住,连扶人的动作都忘了,脸就这么被捧着,他惊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徐扶头醉眼迷离,他低下脑袋,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人,随后慢悠悠说道:“原来是……愁眠啊。”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着,孟愁眠心跳都快把胸膛砸烂了,他根本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杨重建从后面追出来,从院子角喊道院门外,他真怕徐扶头这个醉鬼一脚踩下水沟里去了。 “徐扶头——” “老徐!” “我在这呢。”徐扶头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转身,碰上拿着一卷纸出来的杨重建。 “哟,没吐啊,没吐就行!”杨重建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说了多少次,酒量不好就少喝点酒,你这么折腾那个胃受得住吗?” 徐扶头一转身,跟没了半边骨头似的单手挂在孟愁眠身上,笑道:“老杨,你徐哥的酒量那是顶好的!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你们谁都别跟着。”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屁话,你回去愁眠不是也要回去吗?还不让人跟着,你是神经抽风了!”杨重建说完顺手从李清兰手里接过热毛巾,很有经验地往徐扶头脸上抹了一把,无奈道:“你可清醒点吧。” “那个杨哥,那我就先送徐哥回去了,天也不早了,谢谢嫂子的酒饭,也谢谢杨哥款待。” “害,客气什么,就一起吃吃喝喝。”杨重建很不在意地摆摆手,李清兰也热情地说道:“你下次再过来玩,得是年后的事情了,先祝你一路顺风哈。” “好!”孟愁眠扶着人,或许是刚刚那把热毛巾起了作用,徐扶头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他抬了抬手,跟老杨和李清兰道别,又顺着孟愁眠的动作,朝身后的巷子走去,走得不慢也不快,以前徐扶头喝醉酒都是自己一个人摸着黑回去,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有人送回家的时候,他有些高兴,甚至是得意忘形,直接搂住了矮自己一截的孟愁眠,开始胡言乱语:“愁眠,你在身边是真挺好——” 徐扶头这句无心之言差点让孟愁眠成功错过下一个巷口转弯处,一脚把人送进沟里。 “哥,你说什么?”孟愁眠担着个醉鬼,他这句话徐扶头压根没注意到,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孟愁眠微微偏头,徐扶头垂着脑袋靠在他肩上,这个距离,他在靠近一些,鼻尖就能碰上那张俊气的脸,“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徐扶头,我想一直在你身边。”孟愁眠小声道,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第一次借着月光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一个人,第一次敢借这个人的醉意说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暴露的“情话”。《 》 40-50 第41章 海棠(二十三) 孟愁眠把徐扶头扶到床边,徐扶头已经闭上了眼睛,孟愁眠小心翼翼地给人盖上被子,关了灯,本人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蹲在床前,蹲在黑夜里,没有光的地方,他可以任由自己的目光落在徐扶头脸上,喜欢也好,爱也好,总归是他的私欲。 窗外提溜进来一缕淡淡的月光,照得徐扶头的脸一半在银光中,那颗美人痣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孟愁眠心里掀起的波涛与它无关,只是袖手旁观。 “哥。”孟愁眠轻声唤了一声,心跳被月光撩拨得欲念横,徐扶头没有给他回应,起伏的胸脯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孟愁眠终于抬手了,像一只贼,对觊觎已久的东西下手,他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但是此刻,在静谧无声地,在光不可抵之处,他将欲念剖开,灌在食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闹得他心神不宁的美人痣,可是指尖的轻微触感远远不够压制此刻他心底山呼海啸的念。 不够。 这一下不仅没有解了他的欲念,反倒激起一把逆波,把贼变成了赌徒。孟愁眠撤回了手,他的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左手握成了拳,拽上了垂下来的床单,揉皱,紧捏,他单膝跪在地上,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在下一刻,他吻上了那颗痣,吻着徐扶头的眼角。 …… 孟愁眠忘了他的唇是怎么离开的,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走出房门的,他只知道那枚吻藏在夜色深处,却不知道躺在夜色里的另一个人并没有睡着…… 在孟愁眠把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徐扶头睁开了眼睛,眼尾还留着那人留下的湿意,他的手同样抓紧了床单。 一瞬间,徐扶头的醉意全无。 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猛烈地跳着,此刻倾进房里的月光更加朦胧起来,他有些分不清刚刚那是做梦还是真实发。 孟愁眠对他…… 徐扶头呼出一口气,静坐片刻后他翻身下床,拉开了窗子,在灌进来的冷风里点了一支烟,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他回想着孟愁眠这些天对他的全部作为—— 那沓打印了十份的照片; 那说跳就跳的冷水沟; 那些无微不至、无所不在的目光…… 他头疼死了。 头疼到他自己对孟愁眠的想法都不知道怎么来说了,一个他感激的人,一个他觉得值得相交的好朋友,一个……男人。 徐扶头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尽管他并不想把“男人”这样成熟又有些冷血的词往孟愁眠这个有些可爱的人身上搬,但事实如此,身份如此。 烟是点燃了,但徐扶头并没有抽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口,他就觉得有些麻了,他不知道孟愁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情感,在今晚他发现之前,孟愁眠就一直带着那种感情看他吗? “唉……”徐扶头觉得情感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活还磨人,他该怎么面对和处理才算不伤人? 今夜无眠,今夜愁眠。 …… 在天将亮快亮时,徐扶头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卖包子的老王已经捧出一蒸笼包子了,还很热情地跟他招呼了一声,徐扶头点点头,没有任何胃口,没有任何目的,他就这么往前走着,从西角巷子一直走往东平路角,在绕过四八小巷子,转回来折上去,不可避免地他又撞上了那条跟他息息相关的北水沟。 他蹲在沟边,忍不住伸手试了试沟水,水流滑过五指,冻得彻骨疼。 此时的太阳已经出来好大一截,周围亮得很快,家家户户收拾厨具,折断干柴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冬天早晨里,在坐一会儿,大白米饭被蒸熟的醇厚米香味就出来了。 “吱——”的一声,前角两间小铺子的门忽然开了,说巧不巧,徐扶头刚好抬眼撞上来开门人的目光,活的意外总是接二连三,在这种时候徐扶头竟然和自己母亲不期而遇,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柳待男先是一愣,接着就忍不住难过起来,她把儿子的出现归结在自己身上,曾经藏在心底的那些愧疚和歉意又在这个寂静的早晨忽地全部涌上来,像白霜封印枯树枝的那一瞬间,遍体通寒。 母子俩到底没有开口说话,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直到徐扶头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溪水的时候,街角跑出来两个小伙子,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对柳待男兴冲冲地喊着妈,两个小伙子眼睛都亮亮的,他们的头发也是乌亮乌亮的,还没有过年,身上就已经穿上了新衣。 比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徐扶头,可光鲜不少。 徐扶头看着两个小伙子,那两个小伙子也齐齐看着他,算兄弟吗?从未谋面的,同母异父的。 “好了,回家吃饭。”柳待男轻轻皱了眉,两个小伙子顺从地进门了,徐扶头没有妈妈叫他回家吃饭,他空着肚子,继续坐在冷风里。 “哥,回家吃饭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悄然而至,落在徐扶头的背后,他一愣,表情僵在脸上,看着孟愁眠那张写着乖巧的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徐扶头走在后面,好像被孟愁眠领着往前走,领着往前回家吃饭。 “孟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有些事他想趁早说出来,说清楚。可孟愁眠转过身抬脸看着他的时候,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试图回想曾经对别的女孩说的那些话语,可还是做不到,他对着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来,连切口都找不到。 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可我不喜欢你。 说我昨天晚上没有睡着,我们都是男人。 说你的感情不应该,说我们从今天开始保持距离。 ……吗 “哥,怎么了?”孟愁眠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写着不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徐扶头问。 孟愁眠转即笑了,回他:“感觉。” 徐扶头挤出一个笑容,把到嘴边的话吞进肚子,带着一身寒气往家里回。 今天明天,是这个冬天孟愁眠呆在这里的最后日子了。徐扶头心事重重,吃过早饭后孟愁眠收拾起东西去洗澡去了,他在院子里乱逛,逛着逛着就忍不住进了孟愁眠收拾好的屋子,某种奇怪的心理作祟,他想找一些东西,证明昨天晚上的那个瞬间到底是真还是假,游荡来游荡去,徐扶头瞟到了孟愁眠放在桌子边上的《老残游记》。 凭着本能和直觉,他翻开了这本游记,倒是没有看的心思,只是书页反转,阳光从指缝漏出去,一不小心,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黑色的手写字上,字体规整方正,只是落笔的时候心思不稳,笔画转折横竖间漏了怯,徐扶头看到他名字的时候唰地一声,便把书合上了。 原位送还。 最后他逃兵一样地离开了孟愁眠的房间,过往的种种回忆冲击着他的神经,怎么收都收不住,那个一次次跑向他的人,跟着他走街串巷的人,跟着他守着火盆挤在狭窄教师宿舍的人……这种思绪怎么理都理不清,他又一次想出去走走。 杨重建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打过来,徐扶头不由得神经一松,接了电话。 “老徐,过来吃牛肉饵丝,来老马这。” 孟愁眠还没有洗好澡,徐扶头觉得他要是还呆在这里心恐怕要乱死,一抬脚便又出了门。 “这儿!” 冬天过来吃牛肉的人不少,不仅是天气冷的缘故,主要是大伙忙活了一年到头,兜里也终于有钱了。 徐扶头穿过好几桌人才到杨重建面前,一落座,杨重建的问题就来了,“愁眠呢?” “呃……他在忙,就没过来。”徐扶头含糊道。 老杨觉出怪异,但没找着开口处,也就没在追问,毕竟他现在约着见徐扶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老徐,老李这几天一到晚上就找我唠嗑,说他闺女李妍的事情。” “最近村子里闲着的人多啊,闲人多了,闲话就少不了。人都传那姑娘对你情深意重,是你看不上人家。”老杨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老李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好面子,人这么说他姑娘面子上不好过,心里也没滋味,而且因为你好好几个对李妍有好感的小伙子都有些……那什么,你知道吧?” 徐扶头脑子混乱的很,他听杨重建这几句话更是乱得透顶,他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别着急别着急。”杨重建可太清楚徐扶头这急性子,赶紧抬手按住了徐扶头的肩,说:“老李这几天一直找我,但没明说的意思就是希望我能找你做点什么,改变改变场面,别让那些人老是说那些闲话。”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去耽误人家姑娘,你们要我怎么改变,写篇报纸全村全镇讲清楚这件事还是拿着喇叭到处喊,告诉人家李妍跟我之间没有过什么,只是兄妹,请大家不要误会,想上门提亲的赶紧去这样吗?” 杨重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刚想点头称赞就被徐扶头的眼神杀死在地上了,“不是我说,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老徐,嘶,你不对劲呐。” 徐扶头:“……” “没事我先走了。”徐扶头现在躁得很,他感觉自己吃了十斤鬼火绿,满肚子火气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行,老李那边我们必须给个说法,你别忘了,你欠着人家呢。”杨重建提醒道。 徐扶头仰脖喝了口茶,把刚刚的情绪压下去,任谁一晚上没睡觉,还弄个千头万绪,什么东西都往脑子里钻都会有些无名火。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徐扶头心平气和地问。 “呃,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杨重建学着电视剧里那些神秘莫测的老者,慢悠悠地试探道。 徐扶头:“……” “我是不是还得配合你来一句‘但说无妨’啊杨重建。”徐扶头无语了,他有的时候真想断了杨重建家电视机上的天线,这个人看电视都看傻了。 “那个我们假装安排一次相亲,你去,李妍不去,就说她把你拒绝掉了。”杨重建出示了自己的“锦囊妙计”。 徐扶头:“……” 杨重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抱歉,这个主意并不是公平的,对李妍不公平,对徐扶头不公平,但是对于人言,好像能翻转一些。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就活在这个小小村子,根扎在这里,别人对自己活的看法似乎成了一切。 …… 一直到天黑,孟愁眠都没有等到徐扶头回来,他郁闷地坐在房间里,把所有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忽然瞥见了那本《老残游记》,他自然地拿过来,想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忽然他的手顿住,这本书的索引纸动过,他上次明明把索引纸放在了第75页,而现在这张纸在一开始的位置。 孟愁眠的心脏猛然跳了起来,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怀疑自己的记忆,但记错位置这种事情的几率太小,他不傻,且记忆力好得很。 这本书……被人翻过了。 那徐扶头今天一直不回来是因为他?因为看见了那个名字,因为知道了他的心意,故意躲开了。 “余望哥……”孟愁眠慌乱得很,他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今天早上,徐哥进过客房吗?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留给我的。” 这几天来找孟愁眠送东西的不少,因为他是个小伙子,平常也好相处,进门给他送东西,相熟的会直接给他放到屋里,省的搬来搬去。余望是个有心眼的,保不齐谁会在这时候出些黑手,每当人过来的时候他都会在外面留心看一眼,孟愁眠忽然问起这个,他倒是有些印象。 “是吗?徐哥给你留东西了?”余望有些惊喜,“我今天早上倒是看见过他进客房,只是没注意手上拿没拿东西,如果是个小物件的话可能是我没看见,不过徐哥确实进去过……” 余望的几句话让孟愁眠犹如晴天霹雳,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钻起来,贯穿全身,他一动不敢动,怕下一秒,徐扶头就会出现在他面前,过来质问他。 孟愁眠跟余望道谢,僵着身子返回房间,木然地坐在床上,他已经不敢想象再见徐扶头的场景,那该多难为人啊。 第42章 海棠(二十四) 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再见面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双方都在前一个夜晚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才有了现在一起在一张桌子上,神情自然地吃着饭。 人的心事太重难免会影响食欲,两个人默契地没有交谈,余望倒是挺开心的,他一碗饭接着一碗饭地添,胃口好得不行。 见身边这两人都没怎么光碗,抱着半碗饭心不在焉地吃着。余望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厨艺下降了,他仔细尝了尝饭菜,没觉出什么不好的味道来啊,水平依旧是五星级的,他忍不住问道:“徐哥,愁眠,你们胃口不好吗?” “没有。”徐扶头故作轻松道,“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我下午呢要出去相亲,你们就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啪嗒”一声,孟愁眠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如他刚刚的心。“相亲”两个字就这么落在饭桌间,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徐扶头以前很毒舌,说过很多伤人的话,但他觉得刚刚那句话比起以往任何一句挖苦和嘲讽都残忍,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看孟愁眠的反应。 那筷子真难捡啊,孟愁眠低着头在饭桌下面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拿上来。 徐扶头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矛盾得很,一边担心孟愁眠难过,一边又觉得这是对孟愁眠好。他放了碗筷,连外套都没拿,留下一句:“我出去了”就匆匆往门口走了。 孟愁眠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那么孟愁眠狼狈的样子,他就不见了吧。 “愁眠?”余望的语调总是拗口些,语调往下,不过叫人听着亲切,就像他这个人,和老杨一样爱开玩笑,但对周围人都是关心的,他拍拍孟愁眠的背,不知道发了什么。 “愁眠,你搞么?”余望跟着弯下身子,他想看看那筷子到底是滚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难捡,可是一弯腰刚刚掉下去的筷子不就落在孟愁眠脚边吗? 孟愁眠从桌子角下出来,筷子没捡,脸上倒是挂着眼泪,眼圈红红的,他看着余望震惊的眼神,想解释刚刚眼睛进沙子了,可一张口连语调都是七扭八歪的,字不成句,溃不成军。 “啊嘞,你咋过些?”余望赶紧抓过一把纸往孟愁眠手边递过去,焦急道:“咋过些,有事跟我们说,徐锅肯定会帮你解决的。” “不用,余哥。”孟愁眠不知道自己竟然不争气到这种地步,他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一点都控制不了。 在自己珍视的东西上面,他永远这么不争气。 “我想家了,余哥。”孟愁眠慢慢说道。 余望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离谱,这个人来这里这么久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也很少提及父母,连家庭电话都不怎么有过,每天笑眯眯的,怎么明天就要回去了,反倒哭起来了。 余望无法理解孟愁眠的这种心情,他点点头,拉过凳子,给孟愁眠的饭碗里到上了热水,安慰道:“白涨水泡饭,娃娃吃了不想家,我们这里都是这么传的,你明天就能回去了,余哥祝你一路顺风。” 孟愁眠的眼泪滚进那碗白涨水泡饭,拿纸擦掉鼻涕,模样狼狈得很。 还好徐扶头走了。 老杨下午四点的时候过来了,原本是想过来提醒徐扶头别忘了那事,可余望说徐扶头早上就出去了,老杨道了句好,在院子里没看见孟愁眠,觉得怪怪的,“这小子应该知道老徐去相亲的真想吧?” 老杨有些拿捏不准,如果徐扶头没说,那他是否有义务跟孟愁眠解释一下呢?可是开口的场景一定是尴尬至极,转念一想,徐扶头一直把孟愁眠当作兄弟看待,这点事应该会说一下……老杨越想越觉得哪里怪怪的,决定还是跟孟愁眠打声招呼,可被余望拦住了。 某种角度上来说,余望绝对是个靠谱的好兄弟,他对老杨摆摆手,说:“愁眠明天要赶车,现在正在睡午觉。”至于今天早上发的那件事他是只字不提,他觉得人就是会有无来由的情绪,不用什么事情都拿出来跟人讨论讨论。 于是杨重建和余望就这么各自隐瞒着自己觉得对的事情,默契地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等老杨发现的时候这人已经手撑着院墙,抱着肚子吐了。徐扶头恰好回来,正正地撞上了这一幕。 到了晚上,恰逢杨重建闺女日,他和李清兰做了一桌子饭菜,他叫了几个几个要好的兄弟,李清兰也叫上了和她要好的几个妇女,热热闹闹吃个饭。孟愁眠被杨重建拉硬拽叫过去的,说这顿饭也算是年前告别饭了,孟愁眠一天到晚都难受得很,他想拒绝,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心情不好会影响食欲这句话一点没错,孟愁眠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吃完了一碗饭后就没胃口了,对着酒倒是喝了一碗又一碗。 等徐扶头过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吐了。 “我先送他回去。”徐扶头没打算把人撂在这里不管,尽管他现在一看到孟愁眠就心乱得很。 “哟,怪我怪我,刚刚来的人太多了,没顾上,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饭没吃多少,酒是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徐扶头已经将孟愁眠的一只手担了起来,扶着人往外面走,现在往来的人的很多,徐扶头只能一边跟各种亲戚打招呼一边架着孟愁眠往回走。 好不容易回了家,徐扶头刚把孟愁眠送回客房,人就迷迷瞪瞪地醒了。 “哥。”孟愁眠分不清今夕何夕,他靠在床上,看着徐扶头的背影,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或许是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他张了张嘴,哑着声音说:“哥,你能不能不去相亲啊?” 徐扶头的心里忽地刮了一场狂风,连带着轰鸣雷声,不用孟愁眠说他已经抢先一步听出来话外的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孟愁眠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不知道是今晚的老烧太烈,还是这沉闷的气氛让他濒临崩溃,他站起来,语气加重了好几分,“因为我不开心!” 喜欢就是这么霸道,毫不留情,它让人变得自私狭隘,让胆小鬼也能硬着头皮拿出同心上人硬碰硬的本事,直言不讳。 “孟愁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徐扶头本来想心平气和地开口,可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竟然不受控制地加重了语气。 “你知道的是不是?”孟愁眠向前走了一步,借着酒劲,带着莫名其妙的委屈,高声质问:“徐扶头,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够了!”徐扶头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被蹿出来的无名火烧了一把,本来只想平平静静地解决和面对,怎么一不小心,不受控制地就到了这个地步。 想起孟愁眠曾经做过的种种行为,徐扶头只觉得他闷头吃了一把毒药,越想越多,那些同睡一张床抵在他手臂上的额头,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数道目光,那替自己打出去的一拳……那晚落在眉眼下的吻,一切都被正名,那是胆小者暗恋的咒,是无知者不自知的蛊。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像一场博弈。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孟愁眠湿着双眼,两个人中间好像刮了一场腥风暴雨,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徐扶头的声音才渐渐平静下来,“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徐扶头关上了那扇门,一转身看到了站在院子不知所措、试图逃跑却移不动脚的杨重建,刚刚那几句话,无论是孟愁眠还是徐扶头都是吼出来的,杨重建一字不落,听得真真切切。 “呃呃呃——”杨重建八了这么多年卦,这绝对是让他离死亡最近的一个,徐扶头的眼睛罩在一片黑色中,彷佛要吃人。 “我……老徐,我说我的耳朵吃辣椒坏掉了,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你信吗?”杨重建张嘴当结巴,他现在立马下跪给这院子里的二位磕一个的心都有。 “别说出去……”徐扶头不知道怎么的额头冒了一圈汗,他抬手一擦,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过。” “嗯嗯嗯。”杨重建点头如捣蒜,做了个对天发誓的动作。 第43章 海棠(二十五) 凌晨一点,徐落成面厂。 “他跟你表白,你却连夜跑了出来?!”徐落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徐扶头,你是不是男人?” “哈哈哈哈哈。”杨重建坐在火堆边发出一串无情嘲笑。 徐扶头:“……”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儿?”徐扶头侧着眼睛,目光在两个老油条脸上扫来扫去,对面两方默契地闭嘴,直到他卷起了袖子。 “好了好了,有话好商量。”徐落成做了一个“停”的手势,轻轻伸手过去,放下了徐扶头卷起的半截袖子,“扶头,那你现在是个什么看法啊?” “嗯,我也想问。我觉得你在他身上还挺上心的,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那种封建的人,都在电视看过,还有好几部电影都是这种,挺正常的。” “你们两个大男人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徐扶头以前上课的时候天天叮嘱学少看电视,现在不仅是学少看电视,成年人也要少看电视。 “欸,你放心,我俩绝对没有那什么啊,就是歪打正着,几部台湾那边的片子,我们觉得剧情挺搞笑的,一开始以为讲的是什么好兄弟之间的感情,后面看着看着怎么就亲嘴了呢……”杨重建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当时都惊呆了,一把关了电视,缓了好几个月,后来再碰上就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情感这种东西谁还能说东就往东,说西就往西呢。” “嗯,我最开始是在牢里的时候了解的!”徐落成回忆起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上铺的兄弟,总有一个男人来看他,我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直到后面不小心看到他的日记了……害,他们还挺坚持,也挺不容易的,我当时吧也挺震惊,但人家的感情我凭什么指手画脚哈哈哈。” 徐落成和杨重建各自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徐扶头沉默不语,他随意地支着腿靠在沙发上,缓缓叹了口气。 “说说啊,你到底什么想法?”徐落成被火塘里的烟熏了一下,拖着凳子换了个方位,“我觉得愁眠这孩子挺好,既能替你收拾修理厂,也能和你一起教书,性子也好……你要不考虑考虑。” “他……确实好,但是我没往那方面想过。”徐扶头仰着脖子看被火熏黑的房梁,他现在一听孟愁眠的名字就头疼,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些放学回来,一起走在夕阳下的两个影子,那些一起玩过的地方,那些说过的话,那双总是露着些天真但又固执的眼睛,徐扶头忘不了,他讲不清楚,也讲不出口。 杨重建打了个哈欠,已经过了媳妇给的“宵禁”时间,他拍拍徐落成递了一个眼神,就自觉地翘上了徐落成的床,不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 徐落成吐出一口烟,刀烟的灰成团掉落在鞋边,他这几天多思多虑,徐扶头看着他,感觉这人眼见着老了一截。 “你见过江姨了?”徐扶头问。 “嗯。”徐落成难得叹了口长气,眉头也跟着皱了,“我从十年前她离开我的那个夜晚就开始等她,哪怕后来我去坐牢了,也特地给她写了信……她当时铁了心要离开我。我追了这么多年,终于知道了原因。她当年喜欢我是真,不相信我也是真。她说我这样的汉子太难管,看着……看着你母亲的下场,她怕了。” 徐落成垂着脑袋,他曾经想过江眷离开的一万种理由,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那天晚上他看着那个想念了很多年的女人笑盈盈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难过得啊,差点跳了光明河。 徐扶头点了支烟,他拍拍徐落成,想让他想开点,可这么说怪虚伪的,他们这些人谁都看不开,“江姨结婚了?” 徐落成吐出一口更浓的烟,摇摇头,徐扶头有些震惊,“没结?” “没敢问。”徐落成苦笑着掐灭了烟。 “徐叔……看开点吧。”徐扶头还是说出了这句违心的话,有的东西也只能如此了。 “嗯。”徐落成应了一声,他又想起了十多年前,对着姑娘唱歌的那个夜晚,月亮比今晚的圆。 **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被杨重建叫醒了。 “愁眠今天走,不送送?”杨重建边穿衣服边问。 徐扶头摇摇头,他觉得现在最不适合见孟愁眠,两个人都会尴尬,昨晚上为了那事差点吵起来,想想还挺好笑的。 “你帮我……”徐扶头撑起身子,左右抓了两下,从口袋里拿出之前的海棠木雕,放在老杨手上,“这个是之前答应送他的,没别的意思,谢谢他来云山村。” 杨重建接过精致漂亮的木雕,放在手心里左右看了看,“雕得真漂亮!改天你也给我那两个闺女雕一个,不过不要海棠花啊。” “嗯,知道了。” 徐扶头看着送出去的海棠木雕,这木雕他一直放在身上,这么一下拿出去了,他还有些不习惯。 杨重建匆匆赶往镇子口,也不知道孟愁眠这一夜经历了什么,脸白的很,整个人蔫蔫的,老李热心地忙前忙后,帮他把行李一一架上车子。 “徐扶头那小子呢?”老李摸不着头脑,印象里自从孟愁眠来到云山村后这两人就这么一直捆在一起,今天人要走了,徐扶头却不见了,“怎么了,怕伤感不过来啊?” 孟愁眠:“……” 孟愁眠暗暗叹了口气,他到真希望是那样,可昨天晚上发了什么,他连回想都不愿意回想,更何况是徐扶头。 现在可能都不愿意见他。 老杨害了一声,拍马屁道:“可不是,昨晚老伤心了,也告别过了,咱赶紧送人吧,别耽误了路程。” 杨重建这边敷衍完老李,转头就安慰起了孟愁眠,“愁眠,回家要开心点,别苦着个脸。” “嗯。”孟愁眠点点头,声音轻得很,杨重建觉得这娃子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孟愁眠的手,温暖道:“你徐哥给你的,收好了。” 孟愁眠一惊,五指一摊开,是那朵徐扶头雕了两天两夜的海棠花木雕,上面还抹了陈年白茶油,与阳光交汇,泛着淡淡的木泽。 孟愁眠的五指微微发颤,又随即把海棠木雕握紧,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再见杨哥。”孟愁眠挥手道。 “欸,好嘞好嘞,一路顺风,到了要是有空给我打个电话。”杨重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有些怕冷。 看着车子远远开向远处,杨重建便转身返回了,回了面粉厂,一进门差点撞上出来搬柴的徐落成,杨重建隔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老徐人呢?” 徐落成一扬头,对着面厂门外面的小山坡指了一下,直言不讳地说:“在那玩目送呢。” “呵!”杨重建一笑,悄悄上前走去。 当时孟愁眠就是在这个山坡坐着看下面的青山,给他吹的口琴,悠扬的音乐声到现在他都还记得,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绵延的青山,下面羊肠一样的道路,时隐时现的黄胶泥,那个送他曲子的人此刻正在赶路。 “哎呀——”杨重建的声音总是喜欢出其不意,他一连叹了好几声气,“啧啧,人走了哟!从此这青山堆里啊又多了份思念!” 徐扶头:“……” “杨重建,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送进青山堆里?” 第44章 海棠(二十六)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的路好走一些,孟愁眠坐完大车坐小车,换了这个车就换那个车,从腾冲开始一路往东,路过大理、丽江,告别高黎贡山,告别玉龙雪山,一直往前,车子快得很,路上的风景宜人。 湛蓝的天空,一片一片的油菜花,已经枯黄干瘪的玉米秆高高低低地立在黑黝黝的田里,风不大,倒是有些冰凉料峭的感觉,吹得人头脑清醒。 云南的冬天在中午太阳出来后能有十多度,不知觉就热了,孟愁眠脱掉了黑色短袄上衣,拉起黑色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这是一张银灰色面包车,里面坐着各种各样的人,目的地是昆明,讲得都是方言。 一车六个人,除去司机以外,剩下的人里,孟愁眠是归家,其余人是离家。四个中年人脸被紫外线照得黑红。有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一路上都很在激动地讲着话,讨论着这一年的收获,那个年纪刚刚四十的女人则喜欢讲自家的孩子。 “你们大过年嘞还往外面跑莫,不在家过过年又出克噶?”司机五十来岁,是个有些干瘦的小老头,眼睛亮得很,开车也稳当,头上戴着顶藏青色毡帽,身上裹着毛衣马甲,最外面穿了件军绿色大衣。 “在家做农活搞不成咯,赚滴滴钱都滋火(难),出克找瞧给有做活处。”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哥和司机解释道。 “是呢噶,这几年的钱是难搞呢!”女人叹了口气,有些伤感道:“家里头的小娃娃要上大学咯嘛!再不出克找点钱,供应都供应不起咯。” “阿莫,看开点子嘛!等娃娃供应出来,就轻松咯噶。”司机善解人意地安慰道。 …… 孟愁眠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认真听着,这些总是对活苦难报以微笑的人让他看着便觉得心窝子暖。车子就这么晃在路上,孟愁眠靠着靠着就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忽然一阵反胃,头晕得要死,想吐。 车上的女人已经吐过了,她虚弱地靠在孟愁眠边上的那个座椅,手里攥着点纸,嘴唇发白艰难地支撑着,她之前在赶街子时和村里好姐妹一起染的头发已经掉色,一截黄一截黑的。其实这个年纪的农村女人,无论染不染头发相貌上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如果颜色选得不好,再遇上一个坑人的老板那更是倒霉千百倍,染了个头发比染了场大病还难受。 要是家里男人不疼人,染了头发轻则是冷言冷语的挖苦,重则拳脚相加,要是同村染头发的妇女少,还要经过一番村口讨论会的暴风洗礼。可是女人活一辈子,忙完丈夫儿子的事情,还是想让自己有一些新鲜感,就算容颜老去,相貌不如少女,但也想通过某件新潮的衣服,某个漂亮的发型,或者某首合心的歌曲来短暂地为自己活一下。 女人家更心细些,她一看孟愁眠苍白的脸就拖着虚弱的语调关心道:“小伙纸,你啊是晕车咯?” 孟愁眠点点头,昨晚上没睡,早上也没吃东西,从腾冲到大理这段路十分颠簸,他的胃终究没有撑过去。女人拍了拍前面的男人,指了指孟愁眠,男人便会意了,他拍拍前面神情专注的老头,“丝傅,麻烦停一哈册(车),这个小伙晕车嘞。” 老头马上靠边,把车速降下来,转头用拗口的普通话对孟愁眠说道:“娃娃,你下克收拾一下,能吐就吐出来,不能吐就吹吹风,会好一点哈。” 孟愁眠点点头,连“谢谢”都说不出来了,双腿没力气,他几乎是滚下车的,蹲在路边就吐了,不过胃里没东西,孟愁眠吐出了好些清水,胃一下一下使劲抽着,根本不受控制,难受得他眼泪都憋出来了。 如果换做以前,他依旧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会觉得很习惯,这种倒霉难受的情况他觉得正常得很,也能自己解决一下,但从他进入云山村开始,自己经历的每一件倒霉事徐扶头都在边上,有病有伤那人从不拖延,一转身就能把药放在他身边,忙前忙后地照顾。 哪怕那些都是徐扶头出于对他这个支教老师的照顾,孟愁眠也不知不觉沉浸在其中,现在那个人不在身边了,找遍整个东南西北都不会再出现了,他竟然莫名的委屈和伤心,又是虚弱又是难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根本控制不住。 “哥——”孟愁眠忍不住喊出了声,他忽然后悔了,他宁愿徐扶头一辈子把他当朋友,他会毁掉一切喜欢的痕迹,也好过现在避之不及的难堪。 这声“哥”没有回应,孟愁眠难过死了,后悔死了。 “孩子,没事吧。”一个宽厚的巴掌落在他背后,是那女人的丈夫,他有些发胖,不高,一米七左右,手掌上有着常年在庄稼里劳作的老茧,他轻轻拍着孟愁眠的背,希望能缓和一下孟愁眠极其难受的胃。 孟愁眠单手撑在地上,手掌心陷进去了很多小小的碎石头和灰尘,他抬手擦了眼睛,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红色保温杯,是女人从车窗里递出来的,“喝口水漱漱嘴,会好一点呢。” 男人贴心地打开了杯盖递给孟愁眠,孟愁眠接过杯子,隔着杯口灌了一嘴水漱嘴后,终于清明了一分,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对男人和女人点头说谢谢。 再次回到车上,缓了好一会儿后,车子又开始出发了,下一站到玉溪,需要换车了,临别之际这场因搭车而赶上的缘分也快要结束了,孟愁眠身边的女人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后开口问道:“小伙纸,你是来云南旅游给,瞧着不随我们这地方的人。” 孟愁眠刚要回答,前面的司机就抢先一步回答道:“来我们这点支教的北京老丝,从腾冲云山村那边上的车,我问过送他过来的人呢。” “阿莫,原来是弄么着,真真是难为桌你了,来我们这种山旮旯地方。”女人感叹道,“我们这种地方的教育本是走攒(不太好)些呢。” 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对孟愁眠笑笑,目光里藏着些腼腆的感谢。 孟愁眠靠在车窗边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车子继续在路上行驶着,孟愁眠又一次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兜里的电话响了,是杨重建打过来的。 “喂,杨哥。” “哟,你这声音是怎么了?”杨重建立马坐直了身子,带着些担忧地望了眼边上故作淡定的徐扶头,“晕车啊?” “没事,已经好了。”孟愁眠换了个坐姿,把衣服往身上裹了裹。 “你现在到哪了?”杨重建问。 “快到玉溪了。”孟愁眠看了眼路上的标牌缓缓道。 “哦。”杨重建看了眼边上的徐扶头,示意他说点什么。 徐扶头往后面靠了靠,小声对杨重建道:“问问他是不是在玉溪站换车到昆明。” 杨重建点点头,随即大声道:“你徐哥问你下一站是不是从玉溪换车到昆明。” 徐扶头:“…………” 他现在有种割掉杨重建喉管的冲动。 孟愁眠靠在座椅上,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他挺起身子道:“嗯,是。” 回答完这句话,车子刚刚驶入无信号区,杨重建的声音断断续续,电话那头好像有几句正在交谈的声音,然后车子一个神奇的拐弯,信号彻底消失。 孟愁眠:“……” 好在这段没信号的路不是很长,终于在七八分钟之后,杨重建的电话能再一次打了过来。 “杨哥?” “是我。” 徐扶头有些清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孟愁眠差点原地蹦起来把车顶棚撞烂,他濒死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到要起飞了。 孟愁眠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有个在玉溪的朋友,叫陈畅,他恰好去昆明,我让他在玉溪站等你,你和他一起去吧。”徐扶头在电话那头平静地说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孟愁眠用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徐扶头在电话那头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声,拿着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挂啊。 “在听吗?” “哦,嗯!”孟愁眠赶忙应道,“好。” “谢谢徐哥。”孟愁眠赶紧补充道。 杨重建的声音接过来,“害,没事儿,不用谢。你徐哥乐意呢!只要你还没出云南,路上有啥事都可以打电话过来的啊。” “嗯嗯。”孟愁眠的心跳终于平复了些,不敢相信,他还能再听到徐扶头的声音,电话都挂掉了好一会儿他还懵懵地捏着手机。 “杨重建,你能不能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徐扶头坐在火塘边狠狠白了杨重建一眼。 “怎么?你不乐意吗?”杨重建一脸“兄弟我懂你”的表情,添油加醋道:“好的我现在我就打电话告诉愁眠,让他麻溜点赶紧走,有事也别打电话过来烦你。” 徐扶头:“…………” “杨重建,你真的很欠揍。”徐扶头第一次觉得这个相处了很多年的好兄弟是个很彻底的贱人。 “呵呵。”杨重建把犯贱进行到底,乐泱泱地又来一句,“爷们要是真坦荡,就不会着急上火到要喝小胖草降火的程度。” 徐扶头:“…………” 第45章 海棠(二十七) 车子终于到了玉溪,几个一起走了一路的人也要散了,孟愁眠和他们挥挥手,四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装着铺盖和衣物的行李赶往远处,匆匆忙忙地转朝下一个车站。 老头正在车子里抽烟,有些感慨地看着车站里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人。 “小伙纸,不用急,稍微在车里等会儿吧,跟你一起搭下一班车的人过来了你在跟他走。”老头对孟愁眠叮嘱道。 “嗯?”孟愁眠刚刚还在想他到哪里去找那个和他顺路到昆明的人,这老师傅是听到他刚刚打的电话了吗? “哦,你放心,老头子我可不蒙人,我有今天早上送你过来时那个人的电话号码,他给我发过消息,这一片这连串人我还是很清楚的,有什么事打个招呼就能懂。” “哦。”孟愁眠点点头,心安了几分,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云和蓝天。 没过多会儿,那个叫陈畅的人就过来了,跟孟愁眠想象中完全不同,走路风风火火,一个高大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嘴里叼着一根烟,裹腿的黑色牛仔裤和一双沾着灰尘的皮鞋,上身棕色衬衫和黑色皮衣的搭配,肩上还挂着把吉他,头发齐肩,模样不羁,瞧着很像那种书里浪漫随性的流浪歌手。 孟愁眠打量人的功夫,那人已经走了过来,声音粗狂,一把就拉开了孟愁眠的车门,问:“你叫孟愁眠?” “……哦,对,我是。”孟愁眠被这风风火火的一系列操作吓傻了,他怎么感觉这个人不是要跟他作伴上昆明,倒像是过来要债的一样。 “我是陈畅,徐扶头叫我过来的。”陈畅一甩刘海,抬手就拿下了孟愁眠的包和行李,“跟我走吧。” “不是,您您先等一下……”孟愁眠抱着自己的行李,他有点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我们——” “不相信我?”陈畅上下打量面前这小孩,一抬手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你要检查一下吗?” “不不不,不用。”孟愁眠赶紧拒绝,解释道:“我没有那个不相信你的意思。” “那你磨叽什么?”陈畅跟孟愁眠车上的老头打了声招呼,确认没什么别的问题后,拉着孟愁眠的行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孟愁眠急忙跟上去,陈畅用走,他得用小跑,好不容易经过一系列检查和确认之后,他成功地坐到了另外一张车上,等着出发。 陈畅把他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又很老道地给司机传来一根烟后就消失不见了,孟愁眠觉得神奇得很,他哥到底给他找了个什么伴啊。 在车子发动后,陈畅手里提着大兜小兜的东西过来了,手上食材丰富得很,有三块钱一碗的炸洋芋,小炒饵块,米粥,烤红薯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粑粑。 “给,吃点吧。”陈畅递了粥给他,又说:“你吐过而且晕车的话就不要吃炸洋芋这些东西了,这个粥配那个素米粑粑恰好。” “谢谢。” “别客气,我受人所托。”陈畅嘴里嚼了一块烫呼呼的洋芋,白白的热气从嘴里飘出来,此人是十分的不在意形象了。 “受人所托?”孟愁眠皱了眉头,不是说顺路吗? 孟愁眠刚想开口问,陈畅就接起了电话,车子也缓缓开了起来,转出车站,往前面的大路驶过去。 “喂,徐扶头啊,人我给你接着了,别忘了给我报销车费啊!”陈畅翘着二郎腿,他并不是云南本地人,说话不带口音,跟徐扶头讲的也是普通话,孟愁眠听得清楚。 “还有饭钱!”陈畅打了个饱嗝,夸张道:“你知道现在的白粥涨价了吧,洋芋也涨价了……都得报销。” “知道了,把人送到机场,多谢了。”徐扶头正站在院子里给木兰花树浇水,陈畅这个人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个抠门。 “行了行了,我又没有老年痴呆,就这么件屁大点事你啰里啰唆干什么?”陈畅已经有三年没见徐扶头了,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爽快果敢的男人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挂了!” 陈畅挂断电话,一转脸碰上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孟愁眠,“你看什么?” 陈畅刚刚的这通电话孟愁眠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明白了,面前这个“不羁歌手”是他徐哥专程找来陪他的,低头看着手里的粥,如果这个人说话在温暖一点,那就是找来照顾他的。 “徐哥要给你多少钱。”孟愁眠掏掏口袋,道:“我给你。” 陈畅忽然一脸的“你在羞辱我”表情,眉毛竖成倒“八”字,他一吹鼻子道:“切儿,我过来主要是为了徐扶头的人情,钱,我也只想坑他的,你就一顺带,别逗了。” 孟愁眠:“…………” “你是徐哥的朋友吗?”孟愁眠又问。 “当然不是!”陈畅很夸张地否决了,“我跟你徐哥那可是一般朋友比不了的。” 孟愁眠:“???” “什么意思?”孟愁眠放下喝了半碗的粥,心里忽然腾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陈畅慢里斯条地摘下眼镜,慢慢折叠起来放到自己的皮衣口袋里,说:“扑街,那当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兄dei啦!” 孟愁眠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了那碗粥。 “要是晕车就跟我说,从这到昆明还有段路呢。”陈畅打着哈欠扯了件衣服盖在身上,他属于典型的夜猫子,昨晚三点睡的,要不是徐扶头一连串的电话轰炸,他得睡到下午四点才起床,今天托福赶了个早,提前起了一小时。 这张车不大,一般的小轿车,连上司机,只有三个人,孟愁眠抱着粥,继续看着窗外。 第46章 海棠(二十八) 等车子到昆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上七点半,孟愁眠到达机场,陈畅分了他一半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小兄弟,哥就送到这里了。”陈畅挥了挥手说再见,孟愁眠礼貌地点点头,“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陈畅已经转身潇洒离去了。 孟愁眠看着这风一样的人物,有些好奇他哥到底交了些什么兄弟,一流地办事麻溜又个性鲜明。 陈畅走出机场,蹲在路边等车,一边掐着烟给徐扶头打电话。 “喂,人我给你送到了啊。” “嗯,知道了,钱我给你打过去了。” 陈畅拿下耳边的手机看了眼短信提示,刚刚走得太快都忘记闻闻铜臭味了。 “哟。”陈畅看着那串数字瞬间笑开了脸,“这么大方啊,看来你那修理厂经营得不错嘛!” “还行。”徐扶头正在换衣服,收拾一天花花草草的他打算冲个澡,“有空过来玩。” “行!”陈畅爽快答应,然后他忽然咧出一个笑来,意味深长地夸赞道:“徐扶头,三年不见你木雕手艺见长啊。” “嗯?”徐扶头没反应过来,陈畅怎么知道他木雕手艺进步了,忍不住问道:“你有千里眼?” “没有!”陈畅拖着长长的尾音,嘴角都快咧到天涯海角去了,“那小子手上一直攥着块海棠花木雕是你的大作吧?” 徐扶头脱衣服的手忽然顿住,他换了个肩膀打电话,“是,你看见了?” “我操,那小子握了一路,吃饭都没放,我又没瞎。”陈畅当着孟愁眠的面没有说出来是怕人尴尬,在徐扶头面前那就不用管那么多了。 徐扶头:“…………” 孟愁眠这个傻子。 “欸不是,你跟他有猫腻啊。”陈畅说完这句话就爆发出一阵抽风般的笑声,引得好几个路人回头。 就差个打120的。 徐扶头:“…………” “早知道你喜欢男的,我特么当年就以身相许了!”陈畅咯咯咯不停,“我说就你那张脸到现在没个女朋友就挺怪异的,操,我当年怎么没换个思路啊,不过这小子长得好,看着有些傻,不过性格应该没啥大问题。” “陈畅,别乱开玩笑,我跟人没那关系。”徐扶头沉着语气警告道。 陈畅哈哈哈笑了几声,他并不否认自己的性取向,此人取向确实为同性,多年前他看见徐扶头的时候也确实想过勾搭,结果差点被扭断一只胳膊和废掉一条腿。 然后他彻底取消了那个打算,徐扶头这种“媳妇儿”他可掌不住。 “没那关系?放你的屁,别告诉我你跟他纯友谊,我不瞎。”陈畅的笑声忽然停住,他思索道:“还是说你跟人表白被拒绝了?不对!他喜欢你被你拒绝了?不对!你这么关心不科学。” “靠!”陈畅把自己绕晕了,“徐扶头,撂句实话,你俩到底特么什么情况?” “我还有事先挂了。”徐扶头在陈畅的下一场爆笑中当机立断地挂掉了电话。 陈侦探家畅此时在马路上迅速脑补了一出乡村纯情少男恋爱的画面,然后顺利完成了从抽风到神经的转化。 “徐扶头真有你的。”陈畅笑死了。 ………… “喂,妈妈。”孟愁眠刚刚上飞机,陈女士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进来,“登机了。” “眠眠,你到北京得深夜了,我和你爸开车过去接你。”陈女士的语气还是那般出奇的温柔。 孟愁眠皱着眉头,重新确认了一遍,这两人要过来接他,怪异。 “不用,太晚了,我打车回来就行。”孟愁眠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上之前电话里传说的“好消息”他更是坐立难安。 “没事,爸爸妈妈也想你了,最近也睡得不舒服,等等你。”陈女士的语气加倍温柔,孟愁眠的怀疑直接翻倍。 ………… 孟愁眠前脚出舱门后脚就差点被冷死在北京的大风里了,在云南的蓝天里呆久了,现在北京雾沉沉的天让他有种走进末世的感觉。 顶着风拉着行李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陈女士和孟老头。 “哎哟,你怎么就穿了件短上衣呢?!”陈女士首先冲上来,在一众长袄棉衣里孟愁眠绝对是那个最有风度的一个。 “云南没这么冷!”孟愁眠哆嗦个不停,孟老头赶紧脱了外袄往孟愁眠身上一披,“赶紧上车。” 这突如其来的父爱让孟愁眠有种做梦的感觉。 上了车瞬间就暖和了,陈女士没有坐副驾驶,而是陪孟愁眠一起坐在了后面。 “看来云南的饭菜你是合口味的,我觉着你都胖了些。”陈女士笑脸盈盈,身上穿着一席暖白色长裙,外面裹着与长裙颜色搭配的浅蓝色斗篷呢绒大衣,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还化了淡淡的妆,细挑的眉,黑圆的眼,头发是新做的,陈浅和孟赐引结婚很早,十九岁就有了孟愁眠,如今孟愁眠二十一岁,她也才刚刚四十出头,加上先天身姿好,就是到了现在也没有半老徐娘的残花气,倒是因为岁月的缘故别有一番风致,在长相上孟愁眠遗传了她的七分。现在已经是深夜,还愿意这么细心打扮一番的陈女士,也算是在这次见面上花了一番功夫。 “还行。妈妈你和爸这段时间还好吗?”孟愁眠礼貌地问道,他都不敢看后视镜里老爸的神情,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着呢,你不用担心。”陈女士轻声安慰道,车上了高速,寒风在外面扑簌簌地挂着,刚刚亲热话没说几句的一家三口在一片霓虹中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并不舒服,更像几个不熟的人寒暄完后找不到话题的尴尬。 车子驶入顺义区,周围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这里是后沙峪,孟愁眠老爸老妈的家。 “这些都是村里给我的特产,我自己拿就行了。”孟愁眠刚下车就阻止了上前帮他拿行李和收拾东西的男青年。他悄悄瞟了这两个新鲜面孔一眼,就知道老爸就把之前的李叔和杨叔换掉了,隔段时间就换批人,不知道孟赐引这是什么毛病。 “眠眠,没事,他们会妥善收拾的,你先过来,我们有一件事要跟你说。”陈女士温声喊道。 终于打算说了,孟愁眠心想,他缓步走了过去,孟赐引看着他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在说之前妈妈相信你能理解这个意外,希望你会开心。”陈女士说道。 “您说。” “哎呀,这事怕什么,他也是咱儿子,没必要搞这么严肃。”孟赐引上前一步搂住孟愁眠的肩,说:“你妈和我给你了个弟弟。” 孟愁眠脑子忽地轰隆一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意外,甚至当孟赐引说出前两个字的时候他都以为这是一句骂人的话。 “一个什么?”孟愁眠觉得他身上发了一件超级搞笑的事情,他一直以为老爸老妈对他的照顾疏松是因为不喜欢孩子,还有意太忙无暇顾及,现在又一个是什么意思?还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一点消息都没有,人就这么出来了,他出去一趟回来多了个弟弟。 “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眠眠,你有一个弟弟了。”陈女士浅浅笑着说。 “是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个事实,他不排斥家里多一个人,但无法接受老爸老妈先前一点不告诉他,他看着面前笑脸盈盈的两个人,连开口都困难,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老爸老妈这么做的理由:“是我不够优秀吗?” 第47章 海棠(二十九) “他叫什么名字?”孟愁眠在陈女士带着歉意的眼光中接受了这个事实,面对这两个人他的选择一直都是做个懂事的孩子。 面前这个弟弟已经有八个月大了,孟愁眠离开半年,离开前老妈去美国做意的三个月就是在忙着给他这个弟弟,而在老妈怀孕期间他忙着学校的事情,总共也就见过三面,还是匆匆忙忙的,忙到他连老妈怀孕他都不知道。 “跟你的名字还挺配的,叫孟恨晚。”孟赐引一脸慈爱地抱起孩子,在怀里哄着。 孟愁眠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孟赐引先起名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抒胸臆。 “哦。”孟愁眠找不到别的词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哦”不是他的话语,是他现在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眠眠,之前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担心,妈妈对这个孩子的到来也很意外,你应该能理解我们吧?”陈浅温声说道。 “嗯。”孟愁眠应了声,说:“挺好的。” 这几句交谈过后三人之间又陷入了死循环一样的沉默。 …… “妈妈,爸,我先回去睡觉了,我有点累,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孟愁眠觉得这样站着怪难受的,他对老爸老妈说了晚安,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呼——” 孟愁眠再一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小房间,他倒在床上舒服地滚了一圈,暖气很足,云南不冷,但是冬天的屋子里还是会有寒气。孟愁眠翻身揪起枕头边上的那个一米长的大鹅绒毛玩具,抱着鹅脖子,垂着脑袋又开始打量起了手心里的海棠花木雕,思绪慢慢散开,这一路风尘仆仆,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了。 孟愁眠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就这么靠着大鹅,脸对着海棠花木雕睡着了。 徐扶头这几天失眠的厉害,他这个人失眠不会躺在床上发呆,会直接打开灯,找点什么事情做,桌案上雕刻时留下的木屑和散乱的工具还没有收拾,他想起了孟愁眠,有的东西突如其来,他有些猝不及防。 带着凌乱的心绪徐扶头收拾好桌案,又打开房门把木屑送到院子里的四季花树根,天是黑的,没什么污染和云彩的地方让这方小镇的月亮清辉格外明亮。 徐扶头打算回房,可等他开门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打开的是孟愁眠住过的客房,他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度过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的。 打开灯,这房间空荡荡的,但徐扶头有些意外地在抽屉里发现了那本《老残游记》,孟愁眠竟然没有带走这本书。他顺手翻开,同样的位置还留着他的名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很震惊,差点当场把书扔出去,可是现在再看,徐扶头并没有第一次那么排斥了。 他手里捏着书,随意地坐在床尾,开始翻阅起来,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游记书,书里的故事集中发的济南,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徐扶头看着书对里面出现的金线泉很感兴趣,读得倒是津津有味,在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翻过去,突然出现了一个上次没有的动画小人,是孟愁眠画的,趴在地上大哭的小人。 这个只有拇指大的动漫小人孟愁眠画了一夜,形神具备,徐扶头手一顿,这画得未免太可爱了些,他忍不住笑,用食指轻轻碰了碰。 ** 孟愁眠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习惯性地仰起头看窗子,只不过,现在的窗子外面没有云南的蓝天了。 陈女士与孟先一大早就出去了,家里多了两个保姆,有一个是专门过来照顾孟恨晚的,孟愁眠出去的时候恰好和新来的保姆撞上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是谁?”新来的保姆姜婶惊异道。 孟愁眠在家里被人拿看陌人一样的眼神和审问的语气对待,他有些茫然地愣在原地,说什么呢,说自己是这房子主人的儿子吗?搞得跟私子一样心虚。 “哎哟你干嘛呢,这也是先和夫人的儿子啊!”在家里呆了很多年的宋妈赶紧从厨房里跑过来,这一解释让原本有些尴尬的孟愁眠更尴尬了。 “不好意思愁眠,你姜婶刚来,还从没见过你,吓着了吧?”宋妈赶紧赔礼道。 “不不不,没事,正常的,我是昨天半夜才到家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婶不知道,还以为……” “还以为这个家只有一个儿子?”孟愁眠自动补充上了姜婶没说完的话,老爸老妈难道从没有在外人面前介绍过他吗?热情地把自己接回来,接回来连吃个早饭都不见人影。 “行。饿了吧,我给你准备早饭,想吃什么?”宋妈赶紧赔笑上前,安慰道:“先他们今天约了重要的客人,一早就出去了,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呢。” “不用宋妈,我自己做就行。”孟愁眠现在莫名地想吃饵丝了,不等宋妈张口,他径直走向厨房,把村民们给他的饵丝从红色塑料袋里拿出来。 宋妈紧随其后,不安地站在他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轻易开口,她在这家人家做饭已经有八个年头,一开始来的时候觉得面前那个个头不高,还上初中的小男跟人不亲,倒是挺有礼貌的,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玩,也会逗自己笑,但跟父母好像总是隔着什么。后来才观察到,这偌大的宅子只有她和这个小男住,两个男女主人一年到头不着家,连家长会都是她这个保姆出场。 与刻板印象里不同,这样一个总是在孤独里长大的孩子性格并不冰冷压抑,倒是喜欢处处替别人着想,别人家的男孩子在操场疯玩的时候这个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喂水,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怕她担心还从不关书房门,不过宋妈也从来不敢轻易进去,两个人就这么相处了很多年。 但两人还是不亲,只是礼貌地相处,出去玩回来会给她带东西,多是一些吃的,这样她就不用做饭了。虽然孟愁眠嘴上不说什么,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宋妈能感觉出来,这个小孩其实挺粘人,只是长久没有人回应,就不敢轻易再伸出手了。 “愁眠,你这些从云南带来的东西里我看都是吃的,那边的口味应该很合你胃口吧。”宋妈主动上前亲近道。 “是啊宋妈,这个叫饵丝,我也给你煮一碗吧。” 宋妈有些惊讶,她有些不确定道:“你煮?需要我帮你吗?” 孟愁眠低头看着宋妈,这半年不见,他怎么觉得宋妈变矮了一截。其实宋妈并没有变矮,只是身边没有徐扶头那个高个,他看人不用抬着脑袋了。 “不用,您就在边上歇会儿吧,我给您看看我的手艺。”孟愁眠绽出一个笑来,卷起袖子就开始做饭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肉来,打算切成块剁碎,宋妈在边上提醒道有绞肉的机器,不用动手剁碎的。孟愁眠摆摆手,想起一句老杨煮饵丝时的至理名言:“自己剁出来的肉比机器切出来的好吃。” 说起老杨,孟愁眠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杨哥,我到家了。”孟愁眠昨天晚上就打算打这个电话,只是太晚了,他杨哥是一个有宵禁的人,就取消了打扰的报道。 “哟,愁眠啊!”杨重建的嗓门依旧很大,对方正在爽朗地笑着,似乎在吃席,“平安到家就好!好好休息啊,这半年辛苦你了。” “嗯,谢谢杨哥的照顾……还有徐哥。”孟愁眠不确定徐扶头在不在杨重建边上,他其实很想打个电话给徐扶头,认认真真地说这声谢谢。 “哈哈哈,都是小事!”杨重建看了眼边上的徐扶头,忽然道:“你徐哥在边上呢,你要不亲自跟他说一声?” 孟愁眠握着电话的手忽然有些软,他有些慌张道:“不……不了,我就不打扰徐哥了,那个我先挂了。” 电话挂得很快,杨重建看着手机笑了一声,转头对听见全程的徐扶头说:“挂得真快,这还……还害羞呢哈哈哈。” 徐扶头:“…………” 孟愁眠这边着急忙慌地挂掉电话,心里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想起徐扶头他竟然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个傻笑。 宋妈第一次见这个人这么鲜活有趣的一面,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在那边交的朋友吗?” “嗯。”孟愁眠还没收起嘴角的笑容,回道:“是很珍贵的朋友。” 第48章 海棠(三十)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吹过来,好像要帮每个人都换一层皮才甘心。 孟愁眠没什么非见不可的朋友,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呆着,但是今天得出门,去见他的老师。孟愁眠早早就起来收拾了,把从云南带的火腿分出来一半,还有各式小粑粑收拾出来放在一个礼盒里面,还有一盒之前和徐扶头去茶厂买的乌龙茶,这些东西都收拾好后陈女士也起床了。 “妈,我今天去看老师,就不回来吃早饭了。”孟愁眠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门外,身上穿了件长到脚踝的白色大衣,正一颗一颗地系着纽扣。 “嗯,我叫你李叔叔送你过去,今天我和你爸都不出门。要是看完老师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跟他说,让他送你过去,毕竟是假期,多放松放松,也可以联系联系同学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陈浅贴心地说道。 在她这个当妈的眼里,自己儿子这么好的性格肯定有不少好朋友,至于孟愁眠说的要去拜访的老师她其实并不清楚。她转身回房间拿了一条新买的棕色围巾过来,走到孟愁眠面前她本想帮儿子系上的,可手才伸出去孟愁眠就伸出双手把围巾接过去了,两三下就系好了。 “那我就先出门了妈。”孟愁眠别过身子,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绕开,尽量不让盒子撞到人。 陈浅看着外面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孟愁眠小的时候很黏人,一天到晚追着人跑,话很多,每次出门,陈浅都要花费一个小时左右才能摆脱缠着她的孟愁眠,后来意忙起来,留给她与儿子周旋的时间不多就只能放下脸来,用吼、说、教、甚至是抱怨的方式来让这个儿子懂事,让这个儿子乖巧。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儿子真的懂事了,她又觉得跟这个孩子不亲,想来想去总觉得到处都是不合适的地方。 孟愁眠要去拜访的这位老师叫汪墨,刚刚过完自己六十五岁日,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喜欢研究吃的东西,走南闯北,中国八大菜系都被他研究了个遍。曾经是西南联大的学,在昆明呆了很多年,对云南总有说不清楚的浓厚情谊。那次上中国传统民俗课的时候,师俩一见如故,后来孟愁眠主动休学一年选择到云南支教一年的主意也有着汪墨的大力支持。 汪墨是个很随性不羁的人,孟愁眠带着礼物去见他时,这位老人家正光脚踩在地板上,站在三面书墙面前,手上拿着一卷八尺宣纸(248cm×129cm),在手里的宣纸只有一个开头,剩下的宣纸白花花一片躺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老者神情专注正在研究自己新练的毛笔字。 孟愁眠站在门外没有张口打扰的意思,可汪墨知道他来了,鼻子一动,就乐泱泱抬头看向门外,说:“我今天早上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到今天有口福,果不其然。” “老师,您该不会闻着味了吧?”孟愁眠看着老头斜斜的眼睛,晃了晃手上提着的肉。 “三十多年了!”汪墨感慨道,“我还记得云南宣威火腿的味道。” “老师,这不是宣威的火腿,这是我回来的时候乡亲们特地送的,准确来讲应该要算腾冲火腿了。”孟愁眠认真道。 “同乡同水,味道差不了多少的。”汪墨收起手中的长卷放到左手边一个很大的青花瓷缸里面,对孟愁眠招招手道:“进来坐,跟我讲讲你在云南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很好。”孟愁眠有些激动,神情雀跃道:“比我想象中好,风景好,人也很好。”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在那结交了不少朋友吧?”汪墨和蔼一笑,他常年寡居,家里并没有别的人,这个事物齐全的书房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老人家还是爱听新鲜事情的,他脸上多了些老人斑,但在牙口好,一日三餐吃得满足,竟还没有出白头发来。 “是,那可太多了。”孟愁眠在汪墨边上坐下,脑海中涌现出很多可爱的面容,“老师,我不虚此行。” “哈哈,那可太好了,我就怕你后悔,一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最好的光阴有时候提溜一声就过去了。”汪墨喝了口茶便开始回忆道:“文革那会儿我被抓进牢里去过,也算是老天眷顾,我过得还好。下放到农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不过跟你一样认识了很多可爱可亲可近的人。后来想想还挺好玩。” “你去过昆明吗?西南联大那边,现在应该叫云师范那边了。”汪墨还记挂着当年上学的地方,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没有。”孟愁眠坦诚道,他前往云山村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后来发的一系列事情他只感觉自顾不暇,出发前想过要逛遍云南,可真的去了,才发现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突发状况也很多,总之,人无常。 “对不起啊,老师。我这半年一直呆在云山村,进山后就没出来。”孟愁眠临走前汪墨曾几次说过要他帮忙到昆明再看看西南联大,他周末的时候很想去,可想想云山村蜿蜒起伏的山路,闭塞的交通他就后退了,倒不是自己辗转不了那几站车,只是自己要去哪就算徐扶头不送,云山村的人肯定也想办法送他,太周折了,就算从腾冲城出发到昆明也有537.5公里的路程,不加上从云山村到云山镇再到后里桥山湾子这些路……他也不想折腾别人。 “愁眠,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实诚,如果这话我问别人,别人可能半真半假地就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了。”汪墨桃李天下,有求于他的学不少,巴结的也多,像孟愁眠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也有,但总喜欢藏着掖着些,不似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人赤子之心。 “其实看不看,西南联大在我心里都是当初的模样。”汪墨忽然笑了起来,像跟老朋友谈论起昨天发过什么事情一样开始说了起来,“那时候我在西南联大中文系可真是认真的很,还喜欢等着下课我好跑到大西门外凤翥(音同“祝”,高飞的意思)街去吃一碗老马牛肉,那滋味是真的好。” 讲起牛肉孟愁眠也来了兴头,他说:“我在云山村也吃过老马牛肉,老板是回族。” “对咯。当年那些开清真牛肉食馆的大多是姓马,也大多数是回族,他们那里管牛肉叫——”汪墨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印象深刻当地人对于吃牛肉有一个奇怪的叫法。 “叫pahu!”孟愁眠赶紧接上,他那晚吃了很多牛肉,听见麻兴给黄姑娘打电话的时候就是交代说他在吃pahu。 “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古怪的名字!”汪墨精神更足了,他开怀笑道,“云南人古怪的名词怪多哩。” “老师,我这一去还学了不少方言呢,还有一些傈僳族的话,不过会说的不如会听得多,我不太会他们的语调。”孟愁眠拿出自己的笔记来,他马上就要从师范大学毕业了,论文题目想了很久,在语言文字学和文学两个大题的选择间拿捏不定,“老师这是我这几个月一边是云南方言的一些发现点,还有一些是当地文化……不过这次时间太短,我下半年会在六月底结束支教任务,九月返回学校上课,暑假期间我想在云南到处跑一跑,写一些民俗文化的东西,到时候可得请您多帮忙。” “好,你打算好了就跟我说,要是我身子骨没问题我还想再去一次云南,故地重游。”汪墨对他贡献过青春和力量的故地总是心神驰往,眉眼间藏不住回忆带来的美好心情,“不过愁眠,你刚刚说错了,不是下半年,是明年了,春节快要来了。” 孟愁眠神情一怔,一年就快过完了。这一年真是神奇的一年,上半年还在北京当学忙出忙进,下半年就跑到云南做起老师来了,一切都鲜活起来,他竟然还能在那里有了很喜欢的人。 孟愁眠看着老师手边的香炉发呆,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带着踏实和满足的笑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汪墨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心思到底是藏不住的。 “你很少这样笑,你进门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可讲起云南你就变了。愁眠,你在那边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吗?”汪墨很理解孟愁眠的这种感觉,就跟当年的他自己一样。 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在北京除了颜梦之外,面前这位老师是他第二信任的人,他不知道是否能开口,但却不打算说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性子亲和却不软弱,珍视的东西必然有承认和守护的勇气。 “老师,是喜欢了。”孟愁眠杏眼微敛,摇头笑道:“但他不是姑娘。” 汪墨猜到了其一却错了其二,这后半句话他咂摸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味道,神情微凝道:“与你手上带着的这木雕花有关吧?” 孟愁眠点点头。 “看着是手工做出来的,能做出这种细工夫的人应该是个稳当又细腻的人吧?”汪墨推测道。 “外刚内柔吧。”孟愁眠想起他哥就忍不住笑意,思索道:“他是个看着冷但相处起来很亲和的人。” 汪墨哑声想了好一会儿,走过半,无论是从书上还是从海海人间里他都见过不少痴男怨女,读过很多惊天泣鬼神的海誓山盟,也见过无数分分合合的怨侣。他曾经爱过,但最后选择了独行余,这些经历落到今天,倒是看得开。 “好,只要是真心,那都是好的,改天有机会能让我见见他。”汪墨道。 孟愁眠摇摇头,无奈道:“他并不喜欢我,只是出于责任照顾我而已,我这次回来的前一天晚上还跟他吵架了。” “什么?”汪墨忽然有些吃惊,茶水差点倒偏了杯子,“愁眠,师三年,没见你跟别人急过眼,怎么对自己喜欢的人还急上了。” 孟愁眠擦去了溅在桌案上的茶水珠子,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们倒是有趣的一对儿。”汪墨玩笑道。 “老师,”孟愁眠做贼心虚,腼腆道:“不是一对儿,人家拒绝我了。” 汪墨看着那木雕,宽慰道:“可能是欠点缘分,不着急的。” “愁眠,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汪墨问。 “没有了,老师。”孟愁眠起身换了杯热茶,他没有多想回家,老师要是不嫌弃他还能在赖一会儿。 “那行,好久没人陪我说话了,我再跟你说说当年在西南联大那些事儿,一会儿我们把那火腿炒了,配上个水泡饭一起吃。”汪墨乐得有人听他慢悠悠吹牛,还有好菜陪着。 “好啊。”孟愁眠露出了回北京后第一个实心的笑容,一直绷直的腰背松了松,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豁达通融,他很放松地换了坐姿。 “那时候昆中北院大教室的人很多很挤……欸我记得……昆明还有一家东月楼的名菜……也是要用火腿。” “老师,我吃过撒撇!” “那个好,我吃苦的味!” 第49章 海棠卷终 春节是说来就来,似乎已经精心准备了很久,可等它正真到来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等它走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春节好像没有发挥好,要等下一年了。 不过孟愁眠和徐扶头两人是不会有这种感受的,前者有家但太客气了,后者倒是不客气就是没家。 宋妈一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陈浅在房间里照看孟恨晚,孟赐引先在忙着给这个总那个总打电话送祝福,孟愁眠窝在书房翻书,陈浅和孟赐引先在家的情况下他一般是会关上书房门的。 不是怕对方进来监视,是怕三人在书房偶遇会尴尬,关着门示意里面有人,会避免这种尴尬。 “愁眠?”陈浅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出来吃年夜饭了?” “好。”孟愁眠放下手,理了理衣服后打开了书房门,春晚已经开始了,2010年马上就要到来了。 电视机上主持人正在热情地主持着一轮轮节目,宋妈按照之前孟愁眠教的方法在饭桌上煮了饵丝,因为还有别的菜就一人一小碗,孟愁眠虽然心里感谢宋妈但这种有违饵丝正常吃法的做法并不能彰显出饵丝的全部魅力。 孟家吃饭总是一吃一个不说话,不是菜太美味,完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陈浅会在中间交谈上几句,问问孟愁眠的学习和校园活,虽然北师大就在北京,他们也没有去看过一次儿子的学校。 “眠眠,你毕业后是直接打算当老师吗?”陈浅问。 “妈,支教结束后我要去考袁老师的研究。”孟愁眠之前跟主动汇报过一次,看来老妈又忘掉了。 “研究好啊!”孟赐引接过话题,“只不过以后做实验的时候要小心点啊愁眠。” 孟愁眠:“……” “儿子学的是中文。”陈浅扯了一下孟赐引的衣角悄声提醒道。 “哦!这个这个文科也要注意安全。”孟赐引做商人很圆滑,但做父亲却很硬。 可以说这一家三口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拼命让日子过得更好一些的时候,孟愁眠一直作为一个门外人,能做的就是不添乱,等光阴流转,三人同时回头的时候,“亲情”两个字中间已经出现了一道很难跨越的沟壑。 “这个袁老师是——”陈浅不想就此结束话题,又顺着往下加了一句。 “他是汪老师的学。”孟愁眠没办法解释太多,因为他说的越多老爸老妈的问题也会越多,“汪老师是我前几天去拜访那位老师,研究古代文学的老师。” “哦哦,好的,你能有自己的打算很好。”陈浅女士做了总结发言,这顿饭也差不多了。 孟愁眠帮着宋妈收拾完厨房后就回房间了,他蹲在大大的落地窗前,北京冷得很,此时外面正在下着一场小雪,孟愁眠掏出手机,心里盘算了很久,跟徐哥说句新年快乐应该不过分吧?他琢磨着,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最后他拿出手机,做了好几次心里建设后,终于说服自己给徐扶头打个电话。 他还会接吗?会不会很绝情地直接挂掉再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 他这么想着,把刚刚输进去的电话号码消除,重新拨了一个号码,是老杨的。 “小孟啊,新年快乐!” “杨哥,新年快乐。”孟愁眠把手机贴近耳朵,想听清楚那头的声音,想听听有没有徐扶头的声音。 “吃年夜饭了吗?”孟愁眠问。 “吃了。”杨重建被两个女儿缠着放烟花,他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老杨知道孟愁眠的那点小心思,他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小孟啊,他不在我边上。” 孟愁眠心不由地一沉,老杨没说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那个我姑娘缠着我放烟花呢!”老杨裤脚一边缀着一个宝贝女儿,自顾不暇,孟愁眠小小嗯了一声,杨重建在这头听着觉得怪可怜,他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愁眠,你可以给他打个电话的。”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猛然想起一件事,热闹的大年夜,徐扶头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孟愁眠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拨了那个号码,短暂的一分钟响铃声,用尽的不是孟愁眠的耐心,是他这半辈子的勇气。 徐扶头靠在竹椅上睡着了,外面的鞭炮一声高过一声,手机在手边,根本没听到,一直到铃声快结束的时候徐扶头才看见震动的手机。 电话终于接通,孟愁眠站在阳台上,紧张地站直了身子,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喂。” “哥。”那头的声音让孟愁眠的心又一次哐哐哐跳起,慌乱中他口不择言,很滑溜地来了一句:“那个日快乐。” 徐扶头:“…………” 孟愁眠:“…………” 沉默是今晚的春节。 过了大概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微的笑。 “新年快乐,孟愁眠。”徐扶头打破了沉默,主动祝福道。 “新年快乐。”孟愁眠有些激动但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因心跳太快而造成的起伏喘息,“你吃年夜饭了吗?” 刚刚睡醒一觉的徐扶头嗓子有些沙哑,他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回:“吃了。” 然后又是一波沉默的浪潮。 徐扶头倒是很有耐心,他静静听着那头的动静,等着孟愁眠的下一句话。 “哥,北京下雪了。”孟愁眠站在窗边,拿毛毯往身上裹了裹,看着纷纷扬扬的雪洒在一点一点的桔黄色灯光中,他小声问:“你……还我气吗?” 孟愁眠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徐扶头拿着手机在摇椅上换了个姿势,曲起一条腿,看着火盆里刚刚燃过炭,灰白色的尘落在上面,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在表达些什么。 “我为什么要气?”徐扶头问。 “我……我没有那个……就是……我那天晚上不是故意要吼你的。”孟愁眠的声音低到极点,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谁家好人表白连哭带吼的,孟愁眠每次想起那个场景都恨不得到大路边捡块搬砖自裁。 “哦。”徐扶头想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孟愁眠的语气就能想象这臭小子没骨气的样子,好笑的很,“那天晚上我也吼你了,算扯平了。” 徐扶头忽然想起,这人那天晚上叫的好像还是他的大名呢,连名带姓,勇猛得很。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吗?”徐扶头忽然翻旧账。 孟愁眠:“…………” “记得啊。”孟愁眠一肚子的要死就死个透顶打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没办法。 “那你现在是个什么看法?”徐扶头问。 孟愁眠沉默了一会儿,含糊不清却带些坚定地回答道:“我还是很喜欢你啊。” 徐扶头“…………” 徐扶头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在身边的桌子上敲着,与其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孟愁眠不如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他想过孟愁眠是一时兴起的可能,也想过这个人离开云南,回到北京后想法会发改变,各自回到各自的人轨迹,绕着属于自己的星球转。可现在这个人否决了他的猜测,越轨一般闯进来,闯进他本来就不太好的人。 “哦,那……谢谢了。早点休息吧!”徐扶头沉着声音,纠结着措辞,却发现心绪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是找不知道语言表达的,他最终说:“挂了。” 孟愁眠不知道这算不算婉拒,他有些郁闷地抱着手机坐在窗子边,看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地落。 ——海棠卷完—— 第50章 春泥(一) 今年来孟家的亲戚不少,一是孟赐引和陈浅的意越做越大了,二是专程来看看刚出的孟恨晚。 大年初五,孟愁眠礼貌地站在门口,迎接那来完一波又走一波的亲戚,脸都快笑僵了。 送完最后一波亲戚,已经下午三点了,孟愁眠关上门一抬眼就看见老妈站在客厅指挥着新来的姜婶收拾行李。 孟愁眠脚步一顿,他们又要出门。 “妈,你们要走?”孟愁眠有些吃惊道。 陈浅有些抱歉,她无奈道:“临时决定的,海南的一位老顾客为我们引过来了一笔很不错的意,但是这笔单子制造成本很大,风险也不小,我和你爸打算分开跑,他负责盯着制造我负责对接。” 陈浅后面的话孟愁眠没听进去,他心里有些失落,却也习以为常,“那小孩怎么办?总不能放在北京吧?” 陈浅听这话笑了,她伸手搂过孟愁眠,笑道:“那是你弟弟,叫恨晚,你叫小孩太疏了。我在海南那边都安排好了,姜婶会跟着我一起过去,恨晚肯定不能放在北京了。” “眠眠。”陈浅很亲近地拥抱住了这个和她一样个头的儿子,“很抱歉,这几年总是把你丢下,我和你爸的事业在这几年是最关键的,恨晚的出现我们都很意外,但希望你能理解。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什么事都能为自己做主,妈妈很欣慰。” “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吗?”孟愁眠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希望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哪怕只是一次,“我可以跟你们去海南的。” “眠眠,就算去了,你也会觉得无聊,到时候恨晚有姜婶照顾,你……妈妈可能没办法陪你。”陈浅愧疚道,“我给你转了钱,趁这个假期,你有什么想玩的地方就去玩一玩,逛一逛,找几个朋友,等过完现在这个难关,妈妈肯定好好陪着你。” “好。”孟愁眠离开了陈浅的怀抱,过去这些年里,这些话术曾在他们之间上演了无数次,他早就烂熟于心,刚刚那多嘴的一句也只是为了拼一个本来就没有的希望。 “你们照顾好自己,还有……”孟愁眠斟酌了一下“那小孩”的称呼,继续道:“恨晚。” “嗯嗯,你最懂事了。”陈浅会心一笑,眉宇间并没有松一口气这样的情况,但是习以为常,她潜意识里已经固定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很听话很好哄的乖孩子。 ** “喂,徐扶头,你最近忙什么呢?”陈畅站在浪漫的丽江街头,吹着潇洒的风。 “我在修理厂。”徐扶头刚刚换下一辆矿车轮胎,光着膀子,身上沾了不少机油。 “我在丽江,你想过来玩几天吗?”陈畅在电话那头热情地邀请,“老杨过年那会儿特地说让我有空找找你这个孤家寡人,怎么样,来吗?” 徐扶头把手机放到青石头上,打开水龙头冲着手,在哗哗的水流里回答道:“没什么想玩的,不过来了,你要是在丽江呆够了,可以考虑来腾冲转转。” “哎呀——”陈畅咂咂嘴,劝道:“来嘛!这次我决定安定下来了,这些年攒的钱够我在这里开一间酒吧了,上次就想跟你说来着,结果我打了个车的功夫就忘了,过年也没闲着,就忙这件事呢。” “什么时候开业,我过来。”徐扶头已经有三年没见陈畅这个人了,想起当时两人第一次见面还干了一架,这个脾气火爆的广东人相处起来很兜火,后来熟悉了还挺爽快,徐扶头把人从大山沟里扛出来,为报答救命之恩,陈畅送了他一把吉他,还包教包学,很仗义。 “过完小年就开业。”陈畅推算了一下日子,忍不住催道:“徐扶头你就不能提前来几天吗?来看看景什么的,我在大妍镇,你过来陪我看看景色什么啊,姑娘啊,听听小曲什么的,反正比你天天窝在那云山村强。” “今天初五,我初八过来。”徐扶头这几天确实没什么事,现在是农闲时节,就是在山上拉矿的人也回家过年,修车的需求不高,他也就窝在家里倒腾倒腾东西,不过澡堂意一直不错。云山镇这几年的人口多了起来,刚刚长成的一批小伙子和姑娘每天都在镇上闲逛,也因为茶厂的缘故,这里还有一些外乡人,过来操控机子和做一些茶叶检测,还有的是帮茶厂老板收拾茶厂杂事。 地方小,但热闹。 “得勒!”陈畅一仰腰,“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徐扶头挂断电话,刚刚和陈畅打电话期间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有一个新打过来的电话,是孟愁眠。 徐扶头愣了一下,转头拨了回去,那边秒接,然后又飞快挂断。 徐扶头:“…………” 打错了?徐扶头抱着这个猜测把手机放进兜里,出了云山村他和孟愁眠没什么事情是非要打电话说的。 一分钟后,徐扶头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孟愁眠。 “这小子到底要干嘛?”徐扶头接起电话,刚说了个“喂”字,那边又飞速挂断了。 这人是在练习怎么挂人电话吗?徐扶头真是哭笑不得,他干脆把手机放到手边的桌案上,等着看看这臭小子到底要干嘛。 孟愁眠蹲在窗边,电话被他放在心口,心跳快得厉害,为了打出这个电话他整整酝酿了五天,从过年说完新年祝福后一直到现在他都很想在给徐扶头打一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徐扶头在院子里等了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孟愁眠。这次他接起电话,不说“喂”了,说:“别挂。” 孟愁眠的心被重重一击,他双手捧着电话,一动不敢动。 “孟愁眠,你跟我扯拉锯呢?”徐扶头气笑了,“打了又挂,打了又挂,你想干什么?” “哥……”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说实话吗?” 徐扶头觉得孟愁眠肯定是过年浆糊吃多了,他无奈道:“我不吃人,尤其是傻子!有话就说。” “我想你了。”孟愁眠缓着呼吸慢吞吞地说道。 徐扶头听得真切,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由得握紧了几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实话。 “哥,我很想你。”孟愁眠看着空荡荡的家,就忍不住难过,还有些委屈,他抓着手机,咬着牙道:“很想你……想听你的声音和……呼吸。”《 》 50-60 第51章 春泥(二)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描述他此刻的心情,这几句从未有人跟他说过的话撞得他心神不定,孟愁眠直白又坦诚,徐扶头接不住。 “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孟愁眠染上哭腔,声音有些抖,他为自己不受控制的爱意感到抱歉,“对不起,哥,我也不知道,我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很慌乱,这或许是不应该的……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徐扶头能想象到孟愁眠的样子,现在山高路远,徐扶头只能握着电话轻轻说道:“愁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也不是错,只是我……” “哥,”孟愁眠攥紧了手里的海棠花木雕,小声问道:“你……你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孟愁眠带着祈求,甚至有赌的意思,他想要一个正面的回应。 徐扶头望着面前这方大院子,或泥泞或破败,一砖一瓦都写着活,一草一木都写着现实,他不敢说不喜欢让那个人伤心,因为他也很矛盾,有时候跟孟愁眠相处他就很自在很好玩,甚至一群兄弟在边上他也总是喜欢坐在孟愁眠边上,这些迹象不可否认,但这算喜欢吗?算孟愁眠对他的吸引吗? 比起这种矛盾徐扶头更不敢轻易回应让两个人都在将来后悔。 纠结的沉默落在另外一个人心里就是拒绝。孟愁眠慢慢放下了海棠花木雕,他试着开口却鼻子发酸,酸得让他不敢出声,怕自己不争气的哭腔让对方为难。 “愁眠……”徐扶头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那头传来,“好好睡一觉吧。” “嗯……”孟愁眠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用鼻音应了一声,又听见他哥在电话那头对他说:“别哭了。” ** 陈畅早早等在车站,徐扶头如约而至。 三年了,陈畅还是那个样子,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包括背上那把吉他。 “老徐!”陈畅大喊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人潮见面,都忍不住笑了。 “操!三年了,你竟然没长残?”陈畅一张嘴就损人,“还长高了?” “托你的福,这几年吃得好。”徐扶头看着陈畅背上那把吉他,打趣道:“这把吉他你走哪背哪,真当媳妇儿了?” “不行吗!”陈畅很夸张地做了一个双手摊开的动作,然后很高傲地说了一句,“能懂我的,就你和这把吉他。” “少侃了,带我去看看吧,你的酒吧。”徐扶头上次跟陈畅在车站告别的时候这个人就说用流浪唱歌赚的钱换一间酒吧,当时他觉得这个人很扯淡,这得攒多少年才能够,三年过去了,竟然真的让这货开起来了。 丽江是艳遇之都,不少人慕名而来。玉龙雪山落在这座城市的后面,像守护者,也像供奉的神明。十三座雪峰连绵,银龙盘桓,万丈穹光之上,霞光染红山巅。日照金山时会有种恍惚感,你觉得这座雪山雍容端庄,又觉得它孤独不羁。 很多外地来的散客喜欢聚在这里,带着各自的故事,来喝一杯江湖的烈酒。一块一块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的方形石砖铺成长路,路边有用青石块搭起来的火塘,上面架着铜锣锅,煮着洋芋或者米线。 一成排老人家正坐在一排排凤尾竹下面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抽着水烟。陈畅带着徐扶头,一路高谈阔论,讲着这几年的风流潇洒,他写了新歌,填词技术更高超了一截,侥幸出过一张专辑,虽然销量一般,但赚了钱。中间去过一次香港和澳门,不为别的,就是忽然想跑出去看看,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 徐扶头松松肩膀,他笑着讲了这几年赚到的钱,他盖了新家,窗子是他上次来丽江看到的古镇里漂亮古朴的套方式,自己学做的,三年里他又学会了不少东西。自己的老妈回来了,带着两个弟弟。对他很好很好的张婶吃农药死了,他大病了三天,有些无所适从,像一瞬间被人拔下了根。云山村的孩子有一些成功上了初中,考上高中的人比之前多了,只是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的还是没有。 “嚯,你还挺有得有失。”陈畅嬉笑怒骂惯了,无论讲什么事情都自带一股自嘲感,“那上次那个小孩呢?你跟他就没什么故事要讲讲吗?” 徐扶头低头笑笑,又抬眼望着这古镇人家房顶上的黄色瓦花。 瓦花,听过屋檐下每一个长夜里的故事。纳西语称瓦花为“瓦古瓦季花”,殷红色花茎上立着细密的黄色小花与遮挡过数年风雨的鳞次成排的峻黑瓦片相交,时间路过这些花的时候,会悠着脚步,深怕打扰。 面对挚友,徐扶头坦诚相见。 “我曾经固执地想过这辈子要一个人过,谁都不要来打扰我。”徐扶头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孟愁眠的身影,他没想到那个优秀却有些傻气还有些可爱的人会不打一声招呼地闯进来,闯进他的命里来,“一开始,我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支教老师看待,他有点傻。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我的时候……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相信。老杨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为我跳下冷水沟的时候,我……” 徐扶头想起自己故意拿假“相亲”的事情骗孟愁眠,那人狼狈地碰掉了筷子…… “陈畅……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徐扶头无奈道,他学不会准确地表达。 “害!”陈畅搂过徐扶头的肩,安慰道:“怕什么,爱这种东西不就是死去活来,两个人之间你猜猜我,我猜猜你嘛!我流浪惯了,今年三十岁,不否认,我喜欢男人。你呢徐扶头,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男人吗?或者你能接受无儿无女一辈子并且不后悔吗?” “如果你敢不后悔,那你再想想,如果那小孩要跟你接吻,你接不接受?”陈畅一连好几个问题,徐扶头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牵一个人的手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跟一个人接吻是什么感觉,他联想到的两个人在一起排在最先前面的除了心意以外,就是未来,要一起走一辈子的未来。 他要怎么把自己的未来和孟愁眠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在二十岁之前每一天都经受着活的考验,没想过那些浪漫的东西,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和吃饱饭。这是孟愁眠跟他最不一样的东西。 “陈畅,北京距离云南很远,一个高材和一个开修理铺的人距离也很远,我敢不后悔,可你看看摆在面前的这条路,我和他拿什么去讲未来?”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陈畅拿了两瓶酒过来,杯子碰在一起,“徐扶头,路不是一定要提前铺好水泥沙子你才说自己能走,路都是开出来的,未来是往前的,他可能会是一辈子高材,但我信你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修理铺老板。” 第52章 春泥(三) 陈畅的酒吧开得很随性,开在半山腰,放眼望去就是一排排连绵的青山,他经常去跑场,有时候在束河边上,有时候在古城小街,暖黄色灯光下,寂寞地弹着吉他。 徐扶头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火塘,里面燃着微火,炭还红着,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各式各样,高的矮的,长的短的,有靠背的没靠背的……总之这些摆着的不同款式的椅子可以满足各式各样的坐姿,随你怎么想坐就怎么坐。 陈畅办得这家酒吧,就是围绕着这火塘来的,谁想唱歌都可以,唱什么歌都行,吉他、贝斯、钢琴、口琴、三弦、葫芦丝等等一系列,想玩就玩。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但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捧场了,毕竟陈畅在丽江混了这么多年,豪爽的性格交了一大堆朋友。此刻火塘边坐着八九个男人,有二十的,也有三十的,每人面前一个手鼓,有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男人正在唱《丽江情歌》,周围人很默契地打着节奏。 陈畅招手打了一个招呼后,拉着徐扶头进了内场,绕过火塘,需要下五个台阶,遇到一面用火山石铺砌起来的墙,上面培植着一些青苔和不知名的矮脚花,在酒吧特制的黄色灯光下显得娇嫩无比。 柜台有一个二十岁的服务,是陈畅找来管酒水的,小伙子手脚很勤快,徐扶头刚坐下,杯子就紧随其后,陈畅要请他和雕梅酒。 “那火塘不错吧,唱累了还能坐在一起烤烤洋芋,粑粑什么的,你们云南人不就最爱这两样东西吗?”陈畅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外场不收费,就是想玩什么自己带着过来玩就行,吃的也是,我不想太拘束客人。这内场主要是我的,卖酒水、水果、点心当然还卖唱哈哈哈。” “看着不错,客流量和这些小食消费量比怎么样?你别不算帐,到时候亏了。”徐扶头转着手里的雕梅酒酒杯,心底悄悄替陈畅盘算了一下,在酒水消费不多的情况下陈畅很容易亏本,进货量把控不好的话还容易积压,开春过后就是漫长的雨季,这人有没有考虑过粑粑点心这些东西的防潮问题,还有货源的安全性问题……徐扶头张开口想提醒提醒,可陈畅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别来,我会自己算账。”陈畅三年前被徐扶头事无巨细的操心度吓坏了,“我跟你不一样,可不是那种做意的料子,我只要保证自己有小本盈利养活我自己就行,再说周围朋友都挺捧场的,你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可没打算挣大钱,就卖一个情怀。” “真服了。”徐扶头抬手喝了口酒,看着陈畅的样子就觉得担心,“未雨绸缪啊,你这酒吧要是能在半年内攒齐一笔扩建的钱来,就往上拓展拓展,这半山腰的位置方便看风景,你到时候在楼上开个观景台……” “停停停——”陈畅抱拳求饶,“求求了,徐大爷,我对金钱的欲//望没有那么强烈,你能不能放过我,你那做意的脑子留着以后给别人用行不行?别在我这浪费了!” 徐扶头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想开口,“你到时候就把那个观景台——” 徐扶头的声音止住了,陈畅很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粑粑。 徐扶头:“……” “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撵出去。”陈畅毫不留情地警告。 …… 丽江古城以西5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喇嘛寺,来丽江的第三天徐扶头打算去这里转转,上次来的时候他在这里许过一个愿望——赚到钱。很顺利地实现了,今天也算故地重游,他打算返回这个地方看看。 “舍培兰辛林”是普济寺的藏名,译为“解脱修行院”,坐南朝北,重檐歇山顶落在参天的古树间,青灰色殿脊锋利挺峭,屋顶是铜瓦,这在丽江的所有寺庙中是独一无二的,金光灿灿,气势恢宏。 徐扶头逛遍寺内寺外,最喜欢的就是一块门匾上的四字——“观在自心”。 梵声阵阵,香火袅袅,他双掌合一,在神佛前发愿。 陈畅也敬香了只是他不求什么,只是敬香。 “你刚刚求了什么?”陈畅忍不住好奇道。 “你是个歌手。”徐扶头闭着眼睛躺在车上,无厘头地这么来了一句。 陈畅莫名其妙,“这还用你说吗?” 徐扶头懒洋洋地抬起半截眼皮,回:“那你问什么菩萨的事。” “我去,你这嘴,没个三年脑震荡都反应不过来你在说些什么。”陈畅拉过安全带,刚发动车子,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徐扶头接起电话,那头杨重建的声音就穿过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能贯穿人的耳膜。 “老徐,愁眠回来了!” 徐扶头心脏不是漏了一拍,是接连漏了好几拍,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像被雷劈一样,“你说什么?” “你先别激动。”杨重建捂着电话走出病房,来到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旁边,说:“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摔了一跤,现在在人民医院……” “陈畅——”徐扶头话还没说完陈畅就打了个“我懂”的响指,然后一脚油门调转车头,返回酒吧,徐扶头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陈畅又一脚油门把人送到车站。 “谢了,我改天再过来。”徐扶头一抬脚就下车了,直到走出去好几米,陈畅才在原地望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徐扶头!” 徐扶头忙得很,下车后甚至还小跑了几步,根本听不见陈畅喊的这一声。 陈畅站在原地,悻悻收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喊这一声是要说什么。 ** 孟愁眠满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他看着满身满手的血道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次去云山村除了迷路和陷进泥水潭没经历过多大灾难,这次带的东西明明也没有上次多,就一个包,没想到一进山就滚进了泥坑,关键是泥坑里铺满了当地的金刚刺,他整个人滚进去,被扎了个方方面面。 要不是过路的放牛大叔发现他,他不知道自己要在泥坑里当多久的刺猬,护士过来帮他拔掉了很多扎进皮肉的金刚刺,又消了毒,虽然看着血淋淋,但都是些表皮的伤,他浑身上下伤得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左腿,骨折了不说,表皮被泥坑里的片瓦石刮去了好大一块,红泱泱的骇人得很。 杨重建买了饵丝过来,贴心地放在病床的桌子边上凉着,“愁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听见我小姑子说今早医院来了个叫孟愁眠的北京小伙子我都不知道这事。山里多危险啊,现在开春了,很多人都等着抓野味,还好你这次摔进去的不是那种有钱的猎人的坑,不然扎进去的不是金刚刺,那就是铁了!” 孟愁眠神情恹恹,他很抱歉地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杨哥。” “害,这几天没什么活,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你徐哥去丽江了。” 孟愁眠刚想说不要告诉徐扶头他回来了,结果杨重建下一句话就让他封了嘴,“他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不不不行。”孟愁眠支支吾吾,他伸手找手机却发现手机早没电自动关了,他转头向杨重建求救道:“杨哥,你跟徐哥说不用特地赶过来,我没事儿的,就磕磕碰碰而已。” 杨重建把饵丝送到孟愁眠嘴边,并且希望孟愁眠能接受事实,“愁眠,他已经上车了,再说你们俩都有那什么意思,见见面不是挺好的吗?” “不行,”孟愁眠忽然慌乱起来,他艰难地抬起一只腿,问:“杨哥,哪里有镜子?” 杨重建一把把人按好,“别乱动,刚包扎好的,你不用照镜子,你徐哥又不是那种看脸的人!” 杨重建打量着孟愁眠,这人得嫩,也白,五官用云南方言来说就是很细糯,脸上虽然有几道血痕但完全不影响参观的美感,倒是有些可怜。 “我…………”孟愁眠无法想象他一会儿就要见到徐扶头的样子,他匆匆抬脚,一拍脑门就想回来见这个人,没想到会忽然变得这么狼狈,他简直没脸,现在的形象可太重要了,“我这个样子应该会吓到徐哥的。” “呵,徐扶头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被你这几道伤疤吓着,快别逗了,好好躺着。”杨重建自觉他是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小孩,虽然他只比孟愁眠大四岁,但也深感老年人的无奈了。 病房不让抽烟,老杨烟瘾犯了,看着乖乖躺在床上的孟愁眠他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别乱动,那人对他摊摊手,表示绝对听话。 杨重建前脚出门,孟愁眠后脚就抬起来了,无论如何他得找个镜子照照,自己脸上有几道辣乎乎的口子,他难受的很,以前觉得外貌不重要,只是皮相而已,现在皮相个屁,他总不能乱七八糟地见喜欢的人。 孟愁眠住的这间病房里都是几个大男人,他在靠窗的三号床,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位大哥正在打呼噜,他抬着左脚一蹦一跳地来到窗子边,本想借着透明的窗子勉强看看脸,可峰回路转,由于楼房设计的原因他能从这个窗子看到隔壁病房的床头,不是故意打扰,是孟愁眠看到了隔壁病房躺在床上的一位时髦女郎正在对着镜子化妆,看样子她应该是今天出院,说话声音很大,心情也很不错的样子。 孟愁眠把自己的脸怼到窗子边,尽可能地靠近那面镜子,就算是趁着反光照一下也是好事,这里是医院五楼,窗子只能开一小角,他只能一手掰着窗子一边艰难地把头探出去,他的姿势和动作无论是从场景还是从角度上来看都十分滑稽。 ………… “老徐!”杨重建手里捏着个粑粑,冲刚刚下车的徐扶头一招手,“这呢!” 徐扶头大步流星,走到老杨身边,着急道:“人呢?” “嗨哟,情况都稳定了,上面躺着呢!”杨重建难得看自己好兄弟着急一次,忍不住揶揄,“哟,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忙着要八字呢,先擦擦汗上去吧。” 徐扶头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剜了杨重建一眼,“你嘴里能不能出点好话?” 徐扶头跟着杨重建绕过前大门,往住院部走去,电梯到五楼叮的一声,杨重建顺着往前走的人群指了一下,说:“前面那个病房就是。” 徐扶头其实一路从丽江飞奔过来,很着急,有的事情因为着急他没顾上想太多,可现在就要见到那个人了,他不由得脚步一顿,深呼吸了一下。 这么会踌躇犹豫的时间杨重建已经走到了老前面,回头一捞不见人,又调脚转回来,“老徐,你愣什么呢?” “诶!”正在换水的护士忽然大喊一声,声音尖锐,“有病人爬窗子了!” 这一嗓子呼了好几个人值班的护士抬头,包括几个出来抽烟的热心市民都纷纷抬脚往护士指的那个方向过去,热心市民老杨也看过去—— “我去,那是愁眠那屋!”杨重建喊了一声,徐扶头身子快过大脑,他快步跑了过去,在人群还没有因为突然聚集而拥挤的情况下,先一步踏进了病房门,那个穿着病人服,身型小小的人,他再熟悉不过,“孟愁眠!” “嗯?”孟愁眠脚底一松,他都快要找到合适的角度把脸怼到隔壁姑娘的镜子里了,要不是这声音格外耳熟他还不打算回头。 这一回头,他差点飘了半个魂。 门口站了很多人,有护士也有别的人,当然,还有他哥。此刻这些人都面色惊恐地看着他,他木讷了一会儿才惊奇地开口喊了人,“哥?” “你干什么?”徐扶头的目光落在孟愁眠脸上的三道红疤上,那人还跛着一条腿,卷起的半截裤脚下面是一片刚刚消毒后的残了皮的血红,他不知道孟愁眠这个举动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要是因为自己想不开那简直是傻破天了,他一面沉着脸,一面尽量平缓着语气道:“从窗子边过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周围热心群众感觉自己吃到了大瓜,目光在窗子和门口两边来回游荡,想从这两个帅气小伙子上八卦点什么。 孟愁眠顺便明白过来了,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高过头顶,看着面带惊恐的护士和他哥,讪讪道:“我我……我没有想不开,我就是单纯地扒个窗子,你们不要误会。” 护士松了口气,吃瓜群众也神情一松,随后又略带点失望地转过身子,重新换了个张望的地方。刚刚因为忽然闯进来这么多人而从床上惊醒的一号床大哥和二号床大哥仰起个身子看热闹,现在没事了,又倒下身子继续睡了。 徐扶头直接抬脚走了过去,他一手扶过孟愁眠,把人按坐在床上,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扒窗子干什么?有你这么扒窗子的吗?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个动作有多危险?!” “哥。”孟愁眠被徐扶头吓得有些心虚,他舔舔嘴老实交待道:“我刚刚就是想照……照个镜子。” 孟愁眠说完这话还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挡住自己的半边脸。 徐扶头:“……” 这是什么鬼扯理由?徐扶头站起身子往窗边一看,看到隔壁刚刚化完妆的姑娘正在合上一面镜子的时候,他真的被孟愁眠气笑了。 他抬手拿下孟愁眠挡着脸的手,无奈又好笑,“孟愁眠,我真的服了你了。”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用跳大沟的方法解救他于一众看戏眼神里已经是这小子最奇葩的脑回路了,没想到这人奇葩行为创新无止境,今天又来了个扒窗照镜子,他又忍不住笑骂道:“你都是怎么想到这些鬼主意的?” “哥,对不起。”孟愁眠垂着脑袋,“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要照镜子干什么?”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脸上的红痕,划在白白的面容上让人看着惹心疼,“是要给脸上药吗?” 孟愁眠眼神躲闪,想要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最后轻声嘟囔了一声道:“因为要见你。” 徐扶头:“…………” 杨重建站在边上半天没吭声,他决心当一个透明人,但也是个顺风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角,憋着笑,使劲憋着,可不能让自己透明人的身份暴露了。 “杨重建——”徐扶头丢了个眼神过来,“你先出去一下。” 杨重建:“……” 原来他兄弟一直惦记着他呢。 “我在这儿绝对不碍事——” “你确定?”徐扶头卷了下袖子。 “当然不!”杨重建哈哈一笑,脚底风,立马告辞! 孟愁眠勾着头,他没脸在抬眼看徐扶头的表情了。 “唉。”徐扶头拉过身后的板凳坐下,他轻声问道:“很疼吧?” “没有。”孟愁眠抬眼观察了一下徐扶头的神情,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符合实际,然后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改口赔笑道:“其实有一点点。” “你是傻子吧。”徐扶头连笑了好几声,弯起的眉梢很晴朗,很好看,孟愁眠看见了,也跟着笑。 第53章 春泥(四) 孟愁眠躺在床上半夜醒来,看了看床边临时搭起来的折叠床,他哥竟然不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他掀开被子慢慢移着腿,想去上厕所。这层楼里设置在病房内部的厕所正在重新检修,不过走廊尽头有公厕。孟愁眠挪着腿一瘸一拐地打开病房门,往外面去。 距离不远,所以他果断放弃了扶仗,那东西声音太吵,尤其是现在的医院走廊很安静的情况下。 他一路走一路蹦,快转弯的时候撞到了徐扶头。 “哥!”孟愁眠有些惊喜,徐扶头刚刚上完厕所出来,迎面撞上这么个人倒是有些惊异。 “上厕所啊?”徐扶头垂眸看人,伸出手扶住了孟愁眠,“走吧,我送你。” 孟愁眠想说自己能去,他抬眼看了看他哥,然后迅速低头,算了他无法拒绝他哥。 徐扶头扶着孟愁眠搭过来的左手,觉得不太稳当,又伸出右手搂住了人的右肩。 他哥的体温靠过来,孟愁眠感觉自己在做梦。这厕所上得值啊! “哥,”孟愁眠松开徐扶头的手臂,“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滚红的那一圈耳尖,没有坚持,张手松开了人。 孟愁眠上完厕所出来,就看见徐扶头高高的身影在外面等他,他赶紧一蹦一跳地走过去。 “饿不饿?”徐扶头问,其实他本想问孟愁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这傻乎乎的一小只人拐李似的过来他就觉得好笑,又想说点别的什么。 谁知道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啊?”孟愁眠微微张开口,他刚上完厕所他哥就问他饿不饿? “不饿,哥。” “哦。”徐扶头后知后觉自己问得还挺突兀,也不好在开口说别的什么,只是又把手搭过去,“走吧。” 孟愁眠观察了一下他哥的神色,早知道自己说饿好了,这话题也不会终结的这么快。 两人往前走,孟愁眠觉得自己跳得辛苦,但又不敢停。 “愁眠,”徐扶头停下了脚步,有些无奈道:“别蹦了。” 孟愁眠刚想表示自己可以,下一秒他就身体腾空了,徐扶头的动作突然但很温柔,他把孟愁眠打横抱起来了。 孟愁眠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抬眼是他哥好看的侧脸,低头是他哥漂亮的喉结,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防意外心理孟愁眠还挺快速地搂上了他哥的脖子。 脸涨的通红。 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愁眠的反应徐扶头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他抱着人往病房走,孟愁眠的呼吸有一些蔓到了他的脖颈,徐扶头忽然发觉自己耳尖好像也挺有温度的。 温度还挺高。 徐扶头轻轻打开病房门,然后把人慢慢放到床上,他弯下腰身放人,可孟愁眠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他哥没办法起身是因为自己的两只手还挂人脖子上,这个距离很近,天还没亮全,两人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 又是凌晨,孟愁眠与徐扶头四目相对,如梦似幻。 “愁眠,”过了好一会儿徐扶头才轻声说:“松一下手。” 孟愁眠:“…………” 他搂脖子搂得紧嘞。 “不好意思,哥。”孟愁眠赶紧松开,刚刚是极其美好的,现在是极其丢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老杨没了用武之地,打道回府,临走前还不忘记拽着徐扶头在大路边叮嘱了好几句,“老徐,你跟愁眠在这期间发了什么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哈!我当年谈恋爱可是一点没瞒你。” 徐扶头挠挠耳朵,当年杨重建谈个恋爱他耳朵都起了不少老茧,至今回想起来都是噩梦。 “你回去少看点小说,电视剧也少看点?”徐扶头看着杨重建上下挑着的眼睛就知道这货肚子里又憋了些什么屁,又说:“这还没什么呢,你能不能闭嘴。” “老徐,”杨重建凑到徐扶头边上,咳咳两下清清嗓子,庄重问道:“你到底对人家什么打算?” 徐扶头抬头看了眼天,老天爷还是蓝得不像话,他细细想了一下,认真道:“正在打算着。” 杨重建的脸上瞬间炸出一簇烟花,他寡了二十三年的兄弟,终于开窍了,喜极而泣,普大喜奔,苍天日月可鉴! “我等你的好消息!”杨重建夸张地“双眼带泪”,伸出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加油!” “别夸张了,回去路上小心点。”徐扶头抬手替杨重建拦了一张出租车,不忘叮嘱道:“年味散得差不多了,修理厂那边得盯起来,需要的零件装备那些我走之前已经联系建材老板,应该这几天送到,如果出院晚得话,你先对账,我回来再核一遍。” “嗯嗯,放心,上次出现的错误这次绝对改进!”杨重建坐上车拍拍胸脯保证道。 徐扶头送走杨重建后,绕着医院周围走了好一圈,打算给孟愁眠买点新鲜吃的,医院食堂的饭他吃着都觉得寡淡,孟愁眠这小子还每次硬塞,难吃好吃也不说,碗一定给你打扫干净递过来。 他找了家口碑不赖的食馆,点了几道家常菜带走,老板娘常年在医院周边做饭,来她这里的大多数是照顾家属的人,眼睛看过的人多了,来这儿的点的什么菜她就能猜出是给什么病人吃的,年轻的还是老的,厉害的时候她还能根据家属过来着重点的菜和刻意避开的菜猜出人家大概得了个什么病,医院门口掌勺十八年,人间的酸甜苦辣她的勺子都尝过。 徐扶头点完菜老板娘就忍不住猜起来,能点排骨和牛肉瘦炒那病的应该不是老人,米饭是中份(四两)的,说明病人应该是快恢复的那种,这小伙子手里提着的有水果还有糖果,瞧这年轻的模样和神情像是刚结婚不久,夫妻感情应该还不错,老板娘心里有了七八分准头后便大胆问了起来:“小伙,你的饭是在这里吃还是带回去跟你媳妇儿一起吃啊?” 徐扶头一噎,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孟愁眠的身影,他刚要回答老板娘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两份菜饭打包好了递过来,冲他一笑:“拿着吧。” “谢谢老板娘。”徐扶头接过饭菜,对刚刚的那句话还没回味过来了。 提着饭菜走在路上,徐扶头不觉扬起了嘴角。 老板娘看着帅气小伙子满载而归的身影,转头冲坐在角落洗碗的汉子一笑:“看,我就说我还没有猜错过的时候。” 徐扶头刚走进病房,现在正是午饭的时候,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位大哥正在和媳妇儿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在同一个病房人还是能时不时聊上两句,徐扶头以微笑问好了一下,那方也回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孟愁眠正面对着那边的窗子,斜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内容好像不合口味,他连续翻了好几页都没有看下去的欲望,直到徐扶头提着东西过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他才知道开饭时间到了。 “哥,今天的饭怎么这么香!”孟愁眠有些激动,他轻轻拗着腿换了一边身子,对着病床前的小桌子,徐扶头把饭菜摆上去,孟愁眠一抬眼就看见了两副碗筷,他有些惊喜道:“你今天跟我一起吃?” “嗯。”徐扶头把菜一一摆了出来,把水果和糖放到桌板下面的抽屉里,“以后不吃食堂了,你想吃什么口味,我到外面给你买。” “好啊!哥,我的脚今天能走路了,我以后去给你买!”孟愁眠满心满眼地要为他哥做贡献,倒是忘了来这医院的主业。 徐扶头乐了,他往前凑了几分,“孟愁眠,你是病人还我是病人?你要是能给我买饭那可神了。” “嘿嘿。”孟愁眠露出一个憨憨的微笑,又说:“哥,你这几天都瘦了,”孟愁眠说完这句话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然后认真地嗯了一声,后知后觉道:“我倒是胖了。” 一阵刚好的风恰好灌进来,吹过徐扶头的鬓角和发梢,那边二号床的大哥对这边投过来一个眼神,然后用界(方言音同“盖”)头话对徐扶头哗啦哗啦说了一句什么,孟愁眠没听懂,倒是徐扶头点了点头回应。 “哥,”孟愁眠压低声音悄声问道:“那位大哥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徐扶头没打算隐瞒,如实相告:“他说我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孟愁眠听见“感情真好”的时候他笑了,反应过来“兄弟”两个字的时候他终止了笑容,不高兴地闷头吃饭。 孟愁眠最近一边沉溺于和他哥相处的时光里,一边又琢磨着他哥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会一直这么晾着吧? 他有些惶恐又有些激动,这种心情很矛盾,他哥对他好得无微不至,如果真的有那个意思的话,他哥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一个名分? 孟愁眠想问,又不敢。 徐扶头给人夹了菜,又起身倒了水,放到孟愁眠手边,然后问:“孟愁眠,红山茶花和白山茶花你喜欢哪一种?” 孟愁眠把头从碗边抬起来,他知道云南省的省花是山茶花,见过红山茶也见过白山茶,要在两者中选一个的话…… “白山茶,我更喜欢一点。”孟愁眠认真回答道,理由是:“红山茶看着太热烈了,抢眼得厉害,不是说不好看,但我觉得这样烈性的东西总是不太长久,白山茶看着更舒服。” “嗯,知道了。”徐扶头答应道。 “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扶头收起自己的碗筷,把牛肉推到孟愁眠手边,随口编瞎话:“云南省花内部大比拼,我去替你投一票。” 孟愁眠:“……” ** “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杨慎。 云南一年四季都不缺花,哪一个季节都不寂寞。能选山茶做省花的原因很多,有的人说山茶热烈像这片多彩的祥云土地,有的人说是因为那个有关吴三桂迁花的传说……山茶是钟情的代表。无论哪种原因,山茶作为省花对每个云南人总是有着非凡意义的。 山茶开于每年开春一月到四月间,在腾冲的地界红山茶花要多一些,白的少见,不过也有。徐扶头此刻走在路上,无比庆幸当年他到丽江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那颗白山茶小树。 当时车小,五个大男人挤一张小车,老杨无数次抱怨过徐扶头捡的小树太拦绊,让他找个有水有泥的地方放下就行,他没应,护了一路,刚回云山村都没顾上回家,拿着树就往后山种去了。 三年,那颗小树已经长的很高了,悉心照料下,经过三春更迭灌溉,今年是第一年开花。徐扶头早就算好了日子,还好他当时种了这棵树,不然这漫山遍野的红山茶他都不知道到哪去找孟愁眠更喜欢的白山茶。 树原本种在矮坡山腰,有一年大暴雨,连下了一个月,要不是山势陡峭,植被多,云山村恐怕要遭洪涝,雨一停徐扶头回过神来看花的时候这山茶树竟然从山腰到山脚了,中间是个坝子下面陷下去好大一个水塘,搁在人和树中间。 现在是二月春水,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冷了,徐扶头脱了上衣,得浮水过去摘花。那边早已经是白云一朵朵。 今天是孟愁眠出院回来的第一天早上,此人刚从睡梦中起来,在医院那几晚上他都没睡好,隔壁两大哥呼噜声太大了,本以为他今天早上又要起迟,却刚过八点就睁眼了。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缓缓伸懒腰,他身上的疤痕已经好全了,有的地方都能扣掉了,脸上的疤他在医院就扣掉了,涂了蛇油膏,现在连那点疤痕留下的粉红印记都不见了。 他推开门出去,一个人都没有。余望和麻兴要到八点半才过来。他也找不见徐扶头,找手机想打电话,却先看到那本自己忘记带回去《老残游记》,他叹了口气,他对这本书现在的私人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 他顺手拿过来翻着,上面留着的“徐扶头”三个字还在,他在一翻,上次表白完伤心的那个夜晚他画的那个小人也还在……边上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小人! 孟愁眠的心忽然一顿,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他的心脏就开始疯狂跳动起来,上次他画了一个倒地大哭的小人,现在这个小人身边多了另一个小人! 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出来的那个小人是蹲着的,面对着正在号啕大哭的小人,伸出手,手里有一朵……有一朵花…… 那是徐扶头画的。 徐扶头没学过画画,但模仿的能力很强,那个蹲着的小人画风虽然简单,但和他画的锋笔转折很像,而手里拿着的那朵花是上次过年前小学期末考试两人窝在村里那个小木房里他画在徐扶头草稿纸上那种小红花样式。 很像,依旧是五瓣花,匀称又漂亮。 “哥……” 他不想等一分钟,一转手就给徐扶头打了过去。 徐扶头刚刚摘完花,正要过水塘,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手机在对岸石头上,没听到。 孟愁眠打电话没成功,穿着拖鞋就飞奔了出去,本不确定徐扶头在哪里,想在街子上转一转,不过好在遇上了割草回来的老李。 “李叔,您好。那个您见过我哥吗?”孟愁眠抓着老李着急地问。 老李颠了一下背上的草篮子,嘴角叼着刀烟,回忆道:“徐扶头啊,那会儿遇着过,他往后山去了,就是那个矮脚坡,你知道吗?” 孟愁眠知道,他每次从村里来镇上都能望见那个矮矮的坡,上面植被繁茂,山花烂漫,远远看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孟愁眠一路赶跑过去,老李站在原地,看着那匆匆忙忙的背影,竟然忘记了问:“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愁眠跑到坡对面,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方身影,他大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正在扎花,水已经渐渐浅了,不到半腰,他手里拿着一簇白山茶,有绿叶与白花,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花有大有小,花瓣片片匀称环绕,这正是最漂亮的时候。 孟愁眠慢了脚步,徐扶头浑身都湿着,浓眉深眸都沾着水迹,他袒着上身,有一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圆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充满力量的窄腰看着野性十足,在往下……孟愁眠不敢看了,他的心跳很快。 徐扶头的目光搭着长长的睫毛顺过来,“孟愁眠。” 孟愁眠脚步虚浮,有些忐忑又激动地走过去。 “哥……”孟愁眠与徐扶头之间就隔着这一簇山茶,花香并不浓烈,淡淡的。 “这是给你的白山茶。” 徐扶头有些张口忘言,这个人忽然过来,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出口,徐扶头缓了口气,道:“之前一直没能回应你我很抱歉。” 徐扶头这前二十多年的人算得上曲折,他知道如何在深夜里与村子里的疯狗搏斗,知道一年四季里的每一个农时,知道人与人之间那点豆大的心眼里藏着的天大的世俗交情有多复杂…… 他是个极其爱学习的人,只要他愿意他都会去学,木匠活,修理活,教书育人,会计,木雕,三弦……包括那些涩的古文,他都能学的很好。 唯独在表明一个爱的心意这件事上,他只能用这样很不爷们,很不潇洒,很不酷,还啰啰嗦嗦的方式。 他很认真,看着孟愁眠圆圆大大的眼睛,徐扶头现在的心跳不比那天偷亲他的孟愁眠慢,他郑重道:“孟愁眠……” “最后一次反悔机会,接了这束花……可就和我成一对儿了。” 孟愁眠毫不犹豫地双手捧过那簇山茶花,没有曾经想象过的爱情那样,有着热烈的亲吻与海誓山盟,有的只是淡淡的花香。 “哥,”孟愁眠把脸埋在他哥厚实的胸膛里,小声道:“我还怕你反悔呢!” 第54章 春泥(五) 孟愁眠乐呵呵地躺在床上,看着那簇白山茶傻笑。几次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轻轻摸摸花瓣,又抱着《老残游记》上的两个小人倒下去,嘴角的笑意就没有消下去过。 今天早上真是神奇的一早上,大概两个人对谈恋爱这种事情都还有些疏,在一起之后竟然都有些不好意思。徐扶头换个衣服的空隙,孟愁眠就钻进了客房,那束山茶花被他横放竖放摆了很多种姿势。 最后还是觉得放在心口最好。 孟愁眠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做梦,这是真实发,他哥终于把名分给他了! 他正想着,电话就来了,是陈浅女士。 “喂,妈妈。”孟愁眠端正了坐姿,认真听电话。 “眠眠,妈妈忽然想起你还要到云南半年,我给你买机票,让杨叔叔送你过去好不好?”陈浅刚刚在海南安顿好,情况也才刚刚稳定下来。 “不用了妈妈,”孟愁眠看着那簇白山茶,语气里都带着笑意,“我已经过云南来了,您们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的陈浅一愣,随着孟恨晚的出现,她越发觉得自己亏欠孟愁眠的良多,现在人长大了,需要自己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孟愁眠那头倒是主动起来,“北京太冷了,云南这里很温暖,我喜欢这里。” “那就好,我之前听宋妈说你在那边交了朋友,现在想想你回去也挺好的,总比一个人在北京。”陈浅笑道,凭借某种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儿子现在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便问道:“你现在在干嘛呢,好像很高兴。” 孟愁眠握着电话,他还不知道怎么和老爸老妈说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试探过老爸老妈对他情感选择的态度和看法,不敢贸然开口,便回答道:“得了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嗯?”陈浅有些好奇,孟愁眠从上初中后就没有跟她说过这种很稚气的话,“是什么?” “白山茶。”孟愁眠高兴道,“一簇很漂亮很漂亮的白山茶花。” 陈浅不知道一束花为什么能让儿子高兴成这个样子,她跟着笑了两声,看见那边来人了,就是要挂电话了,“眠眠,那好,妈妈这边要工作了,改天再给你打电话。” “嗯。”孟愁眠挂了电话,听见院子里传来老杨的声音。 徐扶头换了衣服到厨房给余望打下手,嘴角一直挂着笑,剥个蒜都剥了半天,让不知情人士余望一度陷入沉思。 “徐哥,我锅都快糊了,你的蒜呢?” “哦,快了。”徐扶头走神老半天,就说手里这蒜怎么这么粘手,他都快把蒜捏烂了。杨重建从窗子角露出个头来,故意道:“哟哟哟,这大早上的是什么让我们老徐笑成这样?” 徐扶头把剥好的蒜送到余望边上,嘴角笑意不改,斜了杨重建一眼道:“我就是想笑你管得着吗?” “哦吼吼,我当然管不着。”杨重建一脸的讳莫如深,凑到徐扶头边上问:“愁眠呢?” “房里。” “你的房里还是他的房里?”杨重建八卦的心思根本管不住。 徐扶头:“……” “诶,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愁眠呢?”杨重建悄悄看了一眼背后正在忙碌的余望,又低着声音道:“嘶,你俩到哪一步了?” “什么到哪一步,我这不才刚跟人说嘛!” “我去!”杨重建直接蹿起来,吓了身后的余望一跳,那条刚放进锅里的鱼被油刺啦一下,来了个“神龙摆尾”。 “咋啦杨哥,你这嗓门收一收,吓着我鱼了!”余望总感觉今天早上这院子里的人都怪怪的,连徐扶头也不正常,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好好好,对不起,刚刚抽风了!”杨重建捂住嘴,艰难地控制着面部表情,低声道:“那那那老徐,你牵手成功啦!恭喜恭喜!以后都有人陪你了。” 徐扶头点头笑笑,又纠正了杨重建的错误,道:“成功了,但没牵手。” 杨重建:“?” “你这什么表情,这……不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吗?”徐扶头其实有些忐忑,他还挺想牵一牵孟愁眠,手上姿势试了好几次,但总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急切,孟愁眠还是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总不能刚在一起第一天就给人吓坏了。 杨重建点点头,是这个理,他很有经验地说道:“想当年我和你嫂子刚在一起那会儿也挺不好意思的,是要慢慢来哈,嗯不着急。” 余望把鱼端下来,不知道背后这两人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他有种被组织抛弃的感觉。 “给,这是账本,你核对吧。”杨重建开始搞正事了,他舔了舔手指翻开书道:“这一年我们修理厂赚的还是很不错的,你之前说的那个扩建的事情我觉得还可以在想想,毕竟云山镇的这个要修车的还是挺稳定,扩建之后容易亏本。” 徐扶头接过账本,他这次去丽江跑了一趟,中间经过了好几个地方,他走走停停还画了一条很长的路线,每个经停点都做了标记,摩托车的修理可能只是云山镇的主场,但矿车的修理是整个腾冲的主场,目前能修矿车的修车厂跟他一样,都是散户,技术不专一,且零散分布,零件更换的地方也不好弄,甚至有些车厂的零件竟然还很不精确,修理的师傅到底是怎么把零件换上去的他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我打算再出去转转,我重新搞了一个方案,趁这几天寒假还没结束,我沿着腾冲周边的大小街镇走一圈,我想把矿车修理厂单独开出去,地点不选在云山镇了,我要找个更折中的地方。”徐扶头打算道。 杨重建一愣,这人又要扩建规模,上次徐扶头盖洗澡房的时候他没有参与,后来又搞了修理铺,还没有现在的四分之一,赚了钱要扩建的时候杨重建还反对过,觉得这样根本干不起来,两兄弟很难得地吵了一架,吵完后他和徐扶头赌气,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后来徐扶头还是一手把摩托车修理厂开起来了,名头还搞得很大,云山镇在圈子中间,也容易引人过来,重要的是劳工这方面就在本地解决了,小伙子们心眼不多,干事也麻溜。收拾好这些东西徐扶头截了杨重建去进杂货的路,两人抽了好几支烟后,重归于好,他也变成了徐扶头信任的帮手。 事情一转眼就过去很多年,这次面临同样的选择,杨重建不打算和徐扶头吵了,他点点头,这人办事心里有数,他点点头,说:“那行,摩托车厂的事情我多半熟悉,你可以先忙矿车的事,只是你还担着小学的事,忙得过来吗?” “嗯,总有时间忙的。”徐扶头起身倒了两杯茶,杨重建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那点当老师的工资都没有你这洗澡堂十天赚得多,你干嘛老逼自己,爽爽快快辞了谁也不敢多说你两句。” “闭嘴吧。”徐扶头觉得老杨鬼扯得很,“我走了,谁上课?老李担着村长的位置天天一屁股事,愁眠那边四年级的小孩跳得很,我走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净说些屁话!” “我就这么一说,你这太难办了,我看着都累。”杨重建忍不住道。 “又不会死。”徐扶头站起来,孟愁眠不知道在房间干什么,进去半天不出来,“我去叫人来吃饭,你一会儿最好少说话。” 徐扶头站在客房前,敲了敲门,门一下就打开了,孟愁眠从里面出来,“哥。” “笑什么?”徐扶头看着这人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心思。 “高兴。”孟愁眠抬眼望着他,“你不高兴吗?” “高兴——”徐扶头冲着厨房一挑眉,“但再高兴也得吃饭,走吧。” 孟愁眠跟上去,一进门就粘上了杨重建蜘蛛网似的目光,这人几乎见证了他和他哥走得每一步,有些感动,但现在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他礼貌地问候了一声“杨哥”。 “哎!”杨重建答应的这一声格外响亮,像望穿眼的老头子见到自己全方面满意的儿媳妇,剩下三人被杨重建这一声吼得很懵,徐扶头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大声干嘛?他又不是聋子。” “哈哈哈哈,没事,我这嗓门总是不怎么能管得住哈哈哈哈。”杨重建赶紧糊弄道。 一张四方的桌子,东西两侧不坐人,南北两方坐,余望原先是和孟愁眠坐一起的,现在他被徐扶头一招手“发配”北方了,和杨重建坐一起了。 余望:“???” 徐扶头很自然地坐在孟愁眠身边,孟愁眠偷偷瞄了一眼他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可老杨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他,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对徐扶头的一切感情,但这么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可有些挑战人的脸皮厚度和心理素质。 “杨重建,”徐扶头给孟愁眠递了杯水,然后抬眼警告道:“眼睛要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处理掉。” 杨重建立马收回目光,讪讪道:“对不起,我吃鱼哈!我吃鱼!” 第55章 春泥(六) 吃过早饭徐扶头坐在院子里跟杨重建核对修理厂这个月的修理费用,孟愁眠自动包揽了洗碗的任务,毕竟今天的早饭他半分力气都没出,不能总让余望一个人忙碌。站在厨房洗碗的位置能透过窗子看到院子里的人,厨房窗子边上的那颗木兰花才刚刚发出新芽,遮挡不了孟愁眠的视线。 孟愁眠透过窗户看徐扶头认真伏案算账的身影,低着头看不见眼睛,倒是能看见好看的下颌与微红的嘴唇,那双能修车也能算账,能下厨房也能扎花,还能写一手苍劲漂亮粉笔字的手正在劈里啪啦按着计算器,手上的账单飞速地翻着,一边检验一边和老杨交谈着,看起来很忙碌。 孟愁眠用冷水冲着手一边眼睛不转地看着窗外的徐扶头,忽然,徐扶头放下了手中算账的笔,一抬头和他来了个对视。 对于那藏在窗子里的目光,徐扶头一直是知道的,他抬头冲那人一笑。 孟愁眠立马低头,不对,他现在看他哥名正言顺,于是他又把头抬起来,接上那道春风暖阳一般的目光,笑脸盈盈。 “哎哟我去,我还在呢!”杨重建此刻表示很受伤,他忍不住吐槽道:“徐扶头,我发现你这个人眼神有问题。” 徐扶头靠在竹椅上,还在笑,听见杨重建这句话他一转眸,问:“什么问题?” “表里不一!”杨重建给出了一个电视剧里正派人物斥责反派时常用的词,“你看愁眠那眼神跟抹了不造假蜂蜜似的,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路边那些枯草枯树枝一样,丝毫没感情。” “我说你翻脸也翻得太快了吧,前不久除了不定期不定时着急上火外一切还算正常,这怎么一下变得这么……黏!”杨重建忍不住感慨,“我真没想到你谈起恋爱来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你可小声点吧,一会儿愁眠听见了又得闹个红脸。”徐扶头在竹椅上一摇一晃,他把账本一叠,然后道:“我觉得我们老是用这种老式的记账方法可不行,我去搞台电脑,如果后面矿车修理厂开起来了,那也方便管理,毕竟现在时代变换很快的。” 杨重建点点头,“可是我们没学过电脑啊,不会用。” “废话,那当然是学啊。”徐扶头秉持着人无事不可学的活态度,斩钉截铁道:“想学总有办法的。” “行,云山镇这网还行,要是到云山村那可就不行了,你别忘了这个网络的问题,不然电脑也没用,尤其是云山村,我在家看个电视天线都找了五六个方向,一集还没播完。”杨重建对自己在云山村的网络环境表示很不满意。 “知道了,今天没事了,我们就到这吧。这几天在医院你一个人忙车厂的事情辛苦了,工资的事情一会儿我过去处理就行。”徐扶头对杨重建说。 “行,那我今天就不过去了,我回去陪陪媳妇儿。”老杨打了个哈欠。 徐扶头在老杨走后看了看还在厨房窝着不出来的孟愁眠,他笑,觉得自己有必要主动跟孟愁眠交代一下自己的一些其它情况,首先是财务状况,主要有以下三笔: 【1】云山镇连带云山村共有一千三百户人家,在徐扶头的粗略估计种,有八百户种茶,二百户种烟,还有一些是空巢或者留守家庭,或者不需要和没有摩托车的家庭。使用摩托车的有七百户,其中使用二手摩托车的将近有四百户,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维修频率相当频繁。剩下三百户都是一手摩托车,但是大多使用很久了,好多人家舍不得换的情况下也需要维修,只是频率相比于二手的并不高。每次维修需要更换的器械都是一些小但是很重要的零件,火花塞是最典型的一种,至于其他的问题那就更多了。 修理厂的人员流动不大,但也时常变动着,新的小伙子多,但能吃苦并且选择坚持下来的只有六成,现在修理厂加上徐扶头和老杨总共有三十五个人,除了冬天农闲也就是从十一月下旬到次年二月初这段时间摩托车需要维修的人少,其它时候一天的维修量大概在五十到七十之间,其中包括一些需要外出到山上或者路上给人到场维修的活。 徐扶头的修理厂最小的修理问题最低收费三十,最高收费(包括换器械)能有一百五,一天入账最低是一千五左右最高的时候能有三千,一个月能有六到八万左右的总进账。 为了防止有人偷滑耍奸,徐扶头安排外出维修的事情轮流来,雨季一天排五个人,不够在加;旱季一天排三个人,过年另说,人员登记在册,由张建成和杨重建两个人同时记录,虽然人不多但是搞错误加误少的例子也不少,徐扶头做最后一道审核,总归是要严谨,他的一贯作风也是严谨。 工作时间不是采茶期那就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七点。每个人有基础工资保障,又根据手艺成熟度划分保障等级,初学者每人每月五百(人数不固定,游走在5~8人),中间的每月一千五(13人),老手两千五(8人),加工和外班额外算账,上不封顶。张建成因为和老杨一起登记册子虽然也就三十来人但徐扶头还是每月给他三百块的格外补助,记错了,账被徐扶头查出来了杨重建和张建成都要罚款五百块。去除器材成本和人员成本后的利润徐扶头占七,杨重建占三。2010年在云山镇这种牛肉饵丝五块钱一大碗,猪肉饵丝三块钱一大碗的地方100块能活十天半个月,只要不出去乱玩,攒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徐扶头在修理厂扣除与老杨的分成以及一天两顿伙食费以外能有个两万块的进账,进货的成本需要单独算,因为不是每个月都需要进货,也不是每次进货的对象都一样,这个徐扶头按季度算。 【2】澡堂的收益余望和麻兴占五成,主要负责打扫卫和收费,从早上八点半过来打扫卫后就没什么别的事情了,有人过来就在边上收费就行。第二次打扫卫是在下午四点,然后到晚上八点钟关。包吃,准确来说是包食材,余大厨一般还要看在兄弟情分上叫上老板一起吃,每个人半小时内收费五块,多了在加。每天大概能有四十到八十人不等,过来的都是开车拉矿的司机,队伍很浩大,在矿山上拉矿是一件危险但工资待遇不错的活计,在绕山绕水地跑完四十公里的云越路后返回来花五块钱洗个澡并不算什么奢侈的事情。也有村民不过都是大小伙子和姑娘们,到了周末人会成倍增长因为镇上中学的学也会过来洗澡不过徐扶头对学不收五块,只收五角。 所以现在的澡堂收益徐扶头大概每月有六千块左右。 其实在最开始的澡堂收益中徐扶头占了八成,当时只有余望一个人帮忙,那时候澡堂刚起步,徐扶头的澡堂定价是六块五,学一块五,他当时建的这间澡堂根据人流量他直接开了三十间,花光了他的所有存款,其中还有一些银行贷款,后来终于赚了钱还清楚账后他才松一口气,余望叫了自己的兄弟麻兴过来后他们都轻松了很大一截,徐扶头不用在村镇两边跑,也慢慢攒起来开修理铺的钱。他感恩这些澡堂子,也感恩这些光顾的人,就把价钱降下来,在让出了自己的利益,与余望五五分,至于余望怎么跟麻兴分那就是这兄弟两的事情。 【3】至于教师工资,他只领了两个月,也就是最开始的时候,那之后他就在没领,交给老李资助学去了。 徐扶头把自己所有的账单和每个月收支做成了单子,笔笔分明,日期清楚,包括一些必要的单子他都准备齐全,又仔细检查完一遍后才把这些东西收拾整齐放在桌子上,又倒了一口茶,等着孟愁眠过来。 “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孟愁眠从窗子下面露出一个头来,然后说:“哥!你忙完啦?” “嗯。” “傻笑什么啊,过来。”徐扶头招招手,“有东西给你看。” 孟愁眠一抬脚就起身了,徐扶头倒了两杯茶,把温度刚好的那杯留给了孟愁眠。 “什么?”孟愁眠过来坐在徐扶头身边,带着期望,他哥给的东西总是最珍贵的。 徐扶头把刚刚整理好的那沓账单本子推到孟愁眠面前,说:“这是我所有的家产,包括存款和每个月的收入,地租。” “啊?”孟愁眠傻在原地,这未免有些太隆重了,这才是在一起的第一天,他哥就敢把什么都掏出来给他看了,“哥,我……我不图你的家产。” 徐扶头乐了,“憋了半天你就憋出这么一句没出息的话啊?” 孟愁眠深吸一口气,他感动于他哥的坦诚,但也震惊于自己的贫穷,他的所有一切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老爸老妈给他的,他要说真有什么的话……想起来了,孟愁眠一抬手,“哥,我上个学年和上上个学年分别有几千块钱奖学金,我还攒了一些压岁钱,没有你的多,但我的也是你的。” 徐扶头连连笑了好几声,笑得都快支不住身子了,他说:“孟愁眠,你的压岁钱和奖学金自个留着吧。” “怎么了?”孟愁眠有些不服气,“你嫌少?” “不是,给你留着买冰淇淋。”徐扶头摇摇头笑,然后故意逗人,他凑近几分附在孟愁眠耳边说:“或者你在多攒攒,给我当聘礼。” 徐扶头逗人无止境,他又很大方地摊开手对着面前这些账目单子朗声道:“我的这些就当嫁妆了!” 孟愁眠:“…………” 这嫁妆还挺丰厚! “可是这样的话,哥,你岂不是很亏?” “这不嫁给你吗?”徐扶头一脸的无辜道:“我来为夫家出力。” 徐扶头说完就咯咯咯笑了很久,只有孟愁眠愣了好半天没声。 ||| 下午,其实应该是晚上了,天刚擦黑,徐扶头和孟愁眠到修理厂把工资结了,孟愁眠帮他对着账单核对名字和工资,徐扶头站在墙边数钱发出去,配合得相当默契。 两个人收拾完就绕着北水走,夜里有灯光,也静悄悄的。 徐扶头看着路上被拉长的两个身影,不由得感慨,这条路他和孟愁眠走过很多次,这一次再走,人就不是兄弟而是爱人了,他还有些无法相信又觉得无比幸运,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孟愁眠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那个愁眠……”徐扶头垂眼看着路灯下的孟愁眠,光让他的睫毛有了投影,悄然落在鼻翼一侧,很好看,“我们要牵一下手吗?” “啊?”孟愁眠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他哥这这个问题问出来怎么像走程序一样,凭着他在公园见过的那些小情侣,好像牵手挺自然,不用提前报备。他伸手轻轻碰上了徐扶头的手,然后被那人带入了掌心。 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耳尖都有些红,徐扶头牵着人,原来牵手是这种滋味,比他想象中的两只手碰到一起还要幸福百倍。 晚上孟愁眠不睡客房了,他也不说话,抱着被子站在徐扶头房门前。 “哥,”孟愁眠在徐扶头打开门的时候憋红了脸,但他对他哥的一贯作风那都是直来直往,甚至是色胆包天的,他咬咬牙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徐扶头手上还拿着做木雕的长柄坦刀,他转了转刀,看着孟愁眠觉得这人还挺直接,长得可可爱爱,办事儿倒是一股莽劲儿啊。 “好。”徐扶头倒不怕自己吃亏,偏开身子让开,孟愁眠就抱着被子进去了。 想到要和这个人一起睡徐扶头还有些忍不住笑意,之前老李把人塞自己床上的时候他说又不是睡媳妇儿,这下真成了,名正言顺。 他得了个对他一股莽劲的“媳妇儿”。 晚上两人躺着床上,徐扶头穿了件白色背心,没谈恋爱那会儿他和孟愁眠睡着还挺自然,现在谈恋爱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徐扶头回想了一下那会儿牵手的姿势,对于这种新鲜事物徐扶头的一贯做法都是反复回想然后进行练习。 他觉得今天的牵手还有些疏,很心动但不熟练,他的手在被子里移了移,轻轻抓住了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的手被抓着,他很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得寸进尺”,他一翻身,把脸转朝徐扶头那一面,悄声说:“哥,我想和你在亲近一些。” 徐扶头转脸看着他,还没说话自己的喉结就被飞速地亲了一下,然后孟愁眠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了。 徐扶头看着被子藏住的那个小小身影,偷笑不止。脸埋在被子里的孟愁眠很不好意思,但是也笑。 徐扶头:“第一次,不熟,反复练习一个知识点。” 孟愁眠:“第一次,不熟,但是我要勇敢。” 第56章 春泥(七)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徐扶头已经离开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愁眠,今早我要赶路进城,这一趟要到下午才能回来,你在家等我,好好休息。” 在这句话的下面,还画上了一朵小红花。 徐扶头起床总是没声没息,现在是早上八点,他哥进一趟城竟然要这么早就出发。 孟愁眠想打个电话,但是又收起了。以前他不敢轻易给徐扶头打电话是因为害羞,现在是怕打扰,小时候老爸老妈忙起来的时候是不让他没事打电话的,现在就算是在和徐扶头谈恋爱,虽然性质不同,他也不敢随便打电话。 余望还没来,这几天不见麻兴过来,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孟愁眠没多问,他洗漱完回厨房准备做饭,打开菜篮子里面竟然放了一笼小笼包,徐扶头六点半出去的时候在路上遇上了王字招牌,买了两份,特地折回身子送过来的。 匀称漂亮的包子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细密均匀,北京也有小笼包但没有这个小,也不用松叶蒸,孟愁眠看着包子就怪喜欢。 他倒了热水冲了一杯茶,推开厨房那两扇对半开的木雕窗子,看着外面的木兰花树,光秃秃地呆了一个季节,春节过后,云南刮了一段时间的风,万物复苏,就如眼前这株木兰,枝节交错的地方已经有嫩绿的树芽发出来了。 孟愁眠忙忙碌碌开始做饭,来云南这段时间他的厨艺提升了不少,做了几道拿手菜,可惜他哥不在,余望踩着露水来,看见孟愁眠已经做好的饭菜很吃惊,但一转念又觉得很欣慰,这小伙子已经给自己在厨房打了无数次下手,终于有能让他吃一次现成的时候了。 “愁眠,你这过(个)搞得饭菜不错哈!有进步!”余望拿了碗筷过来坐下,两个人一南一北地坐着。 “余哥,最近怎么不见麻兴哥啊?”孟愁眠问。 “他在家作斗争!”余望带着浓浓的傈僳口音回答道。 “嗯?斗争什么?” “阿爹阿妈嫌弃黄婷姑娘家的彩礼要的太高咯,黄婷姑娘家么又不是很喜欢麻兴,怪着些。”麻兴无奈道,“好四(事)多磨。” “哎呀!”余望不禁感慨道:“结婚真真难,你说两个(过)人都相互喜欢了,家长还不同意,这种事情那种事情地加在一起,把本来好好的事情都搞得复杂起来咯。” 孟愁眠捧着碗喝了口汤,他的思绪落在家长两个字上,他想跟徐扶头一辈子,那这个名叫“家长”的一关,他总有一天要过,他有些无法想象总是要求他乖巧听话的老爸老妈们要是知道他找的伴侣是一位男性的之后会有多大的反应。 “诶,愁眠——”余望在孟愁眠面前晃了晃手,“你想什么神情搞弄个严肃?” “没事,余哥,就是走神了。”孟愁眠拿起勺子给余望添了饭,又给自己加了半勺,饭刚刚吃饱,大门外就传来“砰”的一声,余望和孟愁眠立马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余望的第一反应是热水管会不会又出问题了,冬天的早晨山里的寒露很重,一不小心水管就会被冻得炸开,但是一转头看到杨重建手里端着的那厚实大瓷盆后又松了口气。 “哎哟我去,我这大好的盆!”杨重建心疼地看着自己大瓷盆在进门时碰掉的那块瓷,“可惜了。” “老杨,你搞莫?”余望走下台阶帮着杨重建把大瓷盆一起端进院子里来,里面是一盆红彤彤且黏糊糊的东西,孟愁眠赶紧从堂庭前拿了两只板凳过来放下,杨重建一屁股就怼板凳上了,一抬手擦了不少汗。 “累死我了。”杨重建背上还背了一个篮子,他放下盆又放下篮子,这时候的太阳照着人暖呼呼的,“你俩吃过饭了吧?” “吃了,杨哥。”孟愁眠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盆红彤彤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前不久过年的时候我家不是做了很多血肠嘛!都已经晾干了,现在我老丈人又给我送了不少来,我媳妇儿累,之前弄得那些也够吃了,现在这些我就拿过来,咱今天弄一弄,以后兄弟们一起吃,这些腊肠的料我在家都调好了!齐全着呢! 杨重建兴冲冲地对着盆里丰富的调料一一介绍道:“这里面有猪血、糯米粉、碎猪肝、辣椒、油炸蒜和盐,老徐不爱吃太杂的,那小子挑食得厉害,我们就迁就迁就他,先放这几样吧。”老杨转头看余望,余望表示没意见,然后又转头向孟愁眠,意味深长道:“愁眠,你肯定也没问题吧。” “没有!”孟愁眠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杨重建话里有话,那笑眯眯的吃瓜眼神就差把“我知道你们哥俩好了”几个字贴脑门上了。 “哈哈哈!”杨重建撸起袖子,“等老徐回来了,你投的这一票我一定好好跟他说说。” 孟愁眠:“……” 腌腊肠一般在过年前杀猪饭那几天,猪杀好了,肠子先和萝卜菜叶放在一起腌起来,去掉腥臭味,然后根据自己的口味准备食材,在太阳下慢慢晒着,晒出时间的味道,染上料峭的寒风,这时候的腊肠是最好吃的,它并不像传统印象里市场上红彤彤挂着的又细又长还有肉的肠子,老杨要做的这种腊肠主要成分是糯米粉,米白色,不用小肠用猪大肠,需要两个人配合着制作。 余望得守澡堂,不敢怠慢。孟愁眠自觉担任起了帮手,他卷着袖子,拿着猪大肠,杨重建找了一双手套戴在手上,拿着一个小勺把各种小料塞进去,这个过程孟愁眠觉得十分枯燥且漫长。 “愁眠,”杨重建还是蛮喜欢这个慢悠悠的活计的,这个时候最适合唠嗑,“老徐很会疼人,就是对我们这些兄弟他也从没有照顾不好的地方,你的眼光不错。” “啊?”孟愁眠坐正了身子,现在院子里就只有他和杨重建两个人,当时自己还在暗恋的时候被杨重建看出来他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现在也是,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嗯,谢谢杨哥。”孟愁眠磕磕绊绊说了这几句真心的话,杨重建乐了。 “真是没想到有之年我还能看到徐扶头谈恋爱的样子。”杨重建乐不可支,“我是真没想到哈哈哈哈哈。” 孟愁眠没法逃,只能厚着脸皮听,他手一翻忽然发现个事儿,“杨哥,这肠子好像漏了?!” “我去!”杨重建就说这小料怎么越灌越多,原来是漏出来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怎么每次都出现这种情况,这事还是得女人家来,男人手太糙了,难把控!” “那现在怎么办?”孟愁眠对这种从没见过的腊肠还挺期待的。 杨重建一摊手,“没办法了,只能做手术。” “做手术?”孟愁眠总能从老杨嘴里听到不少新奇的词汇,“给这些肠子吗?” “嗯。”杨重建脱下手套,很有经验道:“你放心,你杨哥我‘临床’经验很丰富!” 孟愁眠:“…………” 让孟愁眠更惊讶的不是杨重建要给肠子做手术,而是杨重建一抬手进徐扶头的房间,然后很熟悉地找出了一个红色的口袋,并且从那个口袋里拿出了针线。 “我哥怎么会有——”孟愁眠有些震惊,那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房间里竟然放着缝衣服纳鞋垫的针线。 “呵,很惊讶吧,老徐其实还会针线活。”杨重建从里面拿出一根很细小的针,挑出线来边穿孔边说,“这是他从张婶那里学的,后来我也陪他学了一些。 提起张婶,孟愁眠就不由得有些伤怀,那个给过他水果糖的人一转眼就不在了。 杨重建拿起小小的针孔对着光,里面藏过徐扶头最穷困潦倒的光阴。 “那时候他的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穿在身上要么大了,要么小了,要么这里破洞要么那里拉链坏了,等到了雨水季节你就知道了,我们这个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二百多天是下雨的时候,山里阴飕飕的,衣服不注意就放潮了,得勤快点换,不然身上就一股馊味。老徐穷,但是格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体面干净,捡一堆破衣服,自己靠在墙上缝缝补补,总有几件是能穿出去的……”杨重建感怀地笑了,转寻又叹了口气,“老徐总能学来各种奇怪的东西,让他自己活。” ** 从云山镇出发到腾冲城里,中型乡镇一共有六个,排除云山镇还有五个,徐扶头走走停停,这里能走矿车的只有这一条,名叫光明路。 要把矿车修理厂建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一条大路边上选择一个最合适的点,矿车不像摩托车——机型小能让拖能拉,路上坏了都是人过去修,这个距离如果选不好要砸很大一笔钱进去。 徐扶头算算又记记,走的时候还特地观察了每个集镇修理铺的数量,将关镇是除了腾冲城之外最大的地方,距离也好,在最中间,是个很理想的地方,但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个镇上修理铺不少,如果自己来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还可能遭到周围其他修理铺的排斥,毕竟这里不是云山镇。 将关镇更大,人更杂,风险和挑战也不是徐扶头能控制的,还有人手的问题,这些想想就够废脑子了。 除了将关镇,第二选择就是兵家塘,这个地方人不多,修理铺几乎没有,因为水塘的原因每年降暴雨的时候人都要很小心,而且地势比较低,视野比较窄。好处是这个地方基石很好,结实,也能承重,政府为了保证矿车安全通过还加固了地基,徐扶头觉得这里的人流可能不如将关镇,但其它方面完全合格,他可以在这里好好转转,只要矿车过,他就不怕难。 走走停停,徐扶头又到处看了看,总觉得一次来是完全不够的,考验很多,要计算的东西也很多,脑子里飞速记下来的东西有些杂乱,他会点烟,但想起孟愁眠又会把烟放下。 徐扶头看了眼时间,今天走的地方不算多,但太阳已经落了,他得回去了。 老杨把车开走了,徐扶头今天出城进山那一截只能搭顺风车,不过这时节跑出去拜年,上坟,走亲戚的不少,徐扶头运气好,碰上一学家长,顺理成章地搭上车。他倒是挺幸运,但作为徐扶头的学在临近收假的时候且还没碰半点寒假作业的小屁孩来说是很不幸运的一件事。 “杨成一,作业做得怎么样了?”徐扶头面容和善地问。 “徐老丝——”杨成一对着他疯狂使眼色,这是一张三轮车,家长坐在前面,徐扶头和学坐在后面,杨成一这个刚刚疯玩回来的小伙子此刻坐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他悄声求道:“您这哈先bou(方言‘不要’的发音)说这过(个)事情!” “阿莫莫,徐老丝你是晓不得这个背时小杂种,天天在家玩,叫他做过作业么跟杀他一样,根本讲不听!”抢救失败,前面正在专心开车的家长大人已经发飙了,嘴里骂骂咧咧,连车速都不由得快了好几分。 徐扶头嘴角带笑,警告道:“收假那天我第一个检查你的作业,没写完或者偷工减料,我周末就到你家去,守着你写。” 杨成一:“………” “对咯!徐老丝有时间就过来坐”开着车的杨家树对这个收拾儿子的方案很满意。 车子已经进了云山镇,徐扶头有些累,他靠在车里,太阳刚刚消失这会儿天在暗明之间,远远的,他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方身影正在四处张望着,小小的在风里有些摆动,是孟愁眠。 “那个麻烦您停一下车!”徐扶头赶紧开口道,杨成一也看见了,很激动道:“是孟老丝!” 车子停下来了,徐扶头道了谢,然后对杨成一笑道:“是啊,是孟老师,所以徐老师要下车了。” “老丝拜拜!” 徐扶头也回头挥挥手,在风里他听见杨成一激动的声音:“爸,那就是北京的孟老丝,他给我们讲过鞋(方言‘雪’的发音)!” 徐扶头暗暗一笑,他也记得孟愁眠讲雪的样子。 “哥!”孟愁眠从太阳落那会儿就开始等,到现在都有两个多小时,眼睛都快望穿了,现在没什么人,他也顾不上许多,一转身就抱住了徐扶头。 “怎么在这等我,还没打春,晚上可冷着呢。”徐扶头也抽出手来环住了孟愁眠,这人小小的,但抱人还挺有劲。 孟愁眠把脸往徐扶头怀里靠了靠,翁声道:“我想你了。” 徐扶头莞尔,伸手轻轻放在孟愁眠软软的脖颈上,问:“想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可等你的电话等了一天。”徐扶头补充道。 孟愁眠忽得抬起眼望着徐扶头,“我以为没事不能乱打电话的。” 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理解“有事”和“没事”的,他笑道:“想……不算一件事吗?” 还能这么理解!孟愁眠抱着人不说话。 “以后你想打就打,只要我听到就一定接。”徐扶头歪着头看人,“怎么样?我还可以给你交话费。” 这句话把孟愁眠逗乐了,他把脸转过另一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 “想打啊。”徐扶头坦诚道:“只是我怕我打过去你打过来撞了,那就接不到了,就等着。” 孟愁眠笑了,他觉得他哥这会儿挺像傻子。 “走,回去了,你手凉着呢。”徐扶头捏了捏孟愁眠的掌心道。 第57章 春泥(八) 徐扶头回来,发现杨重建这小子竟然在,余望也还没走,两人坐在桌子边上瞎聊天,天南海北的,杨重建正在兴致勃勃地给余望讲自己最近在看的《三国演义》,这货没怎么认真读过书,但酷爱各种小说,金庸全集都被这人翻得包浆了,书皮包了好几层,各种电视剧从小孩动画片到各种青春男女爱情故事,从抗日热血片到乡村爱情故事,这人无所不看,屁股一落地就忙这些事情。 那个思想,被这些东西砸得五花八门,红黄蓝绿。 杨重建翘着脚在说《空城计》那一节,兴致勃勃,“我觉得当时司马懿根本不是怂,也不是不敢进去,诸葛亮城门大开,故弄玄虚,他早就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进去,”余望的情绪被高高吊起来,双眼放光,“他进去就成功咯嘛!” “就是不想成功啊!”杨重建清清嗓子,很战略地分析道:“你看啊,司马懿的军队就在外面,15万人呐!都不用怕诸葛亮在城里搞什么诡计,直接排着队碾进去,都不用到队伍尾巴一半进去城就满了!实在不行直接把城围起来,关门打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司马懿都有着绝对的算,我站他这边!”杨重建叹了一口气,矛盾道:“虽然我很喜欢诸葛亮!” “么他到底藏过想呢?!”余望有些着急,打仗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咳咳——”杨重建清了清嗓子,他最近学到一个新词,很牛逼的一句话,他气沉丹田,面色悲戚,然后来了一句:“兔死狐悲啊!” 徐扶头:“…………” 这货记词能不能记清楚点。 “杨哥,”孟愁眠站在徐扶头后面,小心道:“‘狡兔死,走狗烹’会不会更贴切你要说的东西?” 杨重建:“…………” 就说怎么少了几个字,杨重建装逼失败,只能原地尬笑。 “哈哈哈,是哦。”杨重建冲徐扶头一笑,转头道:“愁眠提醒的好。” 余望被这不知所云的几句话弄糊涂了,什么狗啊兔子狐狸的……这跟诸葛亮司马懿有什么关系。 “杨重建,后院那些肠你吊上去的?”徐扶头刚刚从院子里转过厨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肠子上那些针线缝得跟乱麻一样,你手鸡爪疯犯了啊?” 鸡爪疯:药理解释为手指不能屈伸的病。在一些云南方言骂人的话里指人的手发癫,把事情做得不好看,有玩笑的意思。 “这不是我弄的!”杨重建赶紧解释,“我这个冬天手放冷水里的时间长,手寸(皲)得很,我怕又把肠子弄破了,看愁眠的手嫩,我就让他缝来着……” 孟愁眠:“…………” 徐扶头:“…………” “不早说!”徐扶头给杨重建的背来了一巴掌,然后一转身,对孟愁眠解释道:“我不知道那是你缝的……其实缝得挺好的……” 徐扶头看着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孟愁眠一脸的“我不相信”,徐扶头笑了,这个乌龙闹得猝不及防,他赶紧赔不是,拉过椅子让孟愁眠坐下,继续解释:“是我刚刚眼花了……” “就是缝得不好看。”孟愁眠敲定最后答案,别过身子,绕开徐扶头的目光,转身拿碗去了。 杨重建使劲憋笑,一脸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然后凑过身子过来低着声音道:“老徐,活该了吧!” 徐扶头:“……” “你可一边去吧,我谢谢你了。”徐扶头也站起身,转身往孟愁眠那边,一起搬碗筷和拿菜去了。 杨重建乐不可支,余望对面前发的一系列古怪事件感到困惑,司马懿到底为什么不想成功,关于《三国演义》他并没有看过书,只是草草听过几个名篇,对于这一节他一直对诸葛亮故弄玄虚又丝毫不慌的态度感到惊奇。 孟愁眠刚从柜子里拿了碗筷出来,徐扶头就过来了,菜都温在灶台上,他看着孟愁眠又转头看了看那边继续讲三国的杨重建和余望,这几个人等着他回来吃饭呢。 徐扶头心底很暖,他看着低头一根一根数着筷子的孟愁眠—— “愁眠,气了?”徐扶头拦住孟愁眠的去路,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孟愁眠左手边是灶台,右边是高高的橱柜前面是他哥高高的身影。 “没有。”孟愁眠坦然,“我就是缝得不好看,穿针孔都没有老杨厉害。” “怕什么,我缝得好看,穿针孔也比老杨快,这些东西你不用会。”徐扶头思忖道,“我们又不靠十全十美过日子。” “过日子”是一个让人看着就踏实的词,徐扶头对恋爱的定义也来源于这三个字,就是带着另外一个人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 “嗯。”孟愁眠神色一松,觉得他哥说的有道理。 “那吃饭吧,哥!” 菜端上来,余望继续被“发配”北方,和杨重建坐在一起,徐扶头和孟愁眠在南面,《三国演义》很长,杨重建讲个没完,余望边吃饭边认真地听着,徐扶头给孟愁眠夹了不少菜,孟愁眠梦回他刚来云山村的第一天,那晚上自己差点被撑死,徐扶头在给他夹下一块肉的时候他用筷子挡住了。 “哥,”孟愁眠抱着碗求饶:“在这样我就要对不起袁隆平爷爷了,吃不完!” 孟愁眠边说边碰了碰自己的脸,“我都胖了。” “哦,对,撑着了就不好了。”徐扶头点点头,没有继续。 吃完晚饭,一起收拾好碗筷,杨重建和余望就要离开了,现在是晚上八点,杨重建这个冬天都挺忙,过完年重新给媳妇儿的店进完货,都没怎么顾上来和好兄弟叙旧,他走出厨房,伸了个懒腰,对着院角那株木兰花哈哈哈一笑道:“老徐,这棵树开始长叶子了!” 徐扶头也看见了,回答道:“是,要打春了。” 第58章 春泥(九) 徐扶头抱着衣服去洗了个澡回来,孟愁眠却不在他的房里,开着灯呆在客房里呢。 徐扶头开门走进去,孟愁眠正坐在床脚,脸歇在床脚的挡板上,脚一摇一晃地看着那本《老残游记》,那簇白山茶还没有谢,被他很宝贝地找了一个大玻璃瓶养在水里,之前没有开花的那些小花苞已经有了张开的趋势,徐扶头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只顾摘开得最盛的,不然没个两三天这花就得谢,孟愁眠养的机会都没有了。 “哥,”孟愁眠抬眼冲他一笑,抬起书,“你画的小人我那天就看到了,跑去找你忘记说了。” 徐扶头挨着孟愁眠在床边坐下,一起看着书上的两个小人,“你是不是画了这个小人一晚上?” “嗯。”这段记忆应该算孟愁眠的黑历史了,他都不愿意回想,那天晚上他哥前脚走,后脚他就后悔了,表白说得太不委婉,甚至还有些气势汹汹,回过神来他真觉得自己疯了。 “哥,”孟愁眠指着边上递红花的那个小人问:“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是刚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吗?” “不是。”徐扶头握住孟愁眠捧着书的手,道:“那天你在北京给我打完电话后画的。” “愁眠,”徐扶头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忍不住笑道,“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孟愁眠认真想了一下,他喜欢这个人一开始好像是见色起意来着,这种实话说出去他哥会不会觉得他很肤浅?不过后面也不止是脸的事情,“我第一次来这里洗澡的时候,余望哥说这是你的房子,我挺惊讶的,然后看了你了一眼……你恰好也看了我一眼……”孟愁眠越说越气虚,怎么感觉自己再说的是什么惊天言论,他脸都烫了一圈,偏偏边上的徐扶头还往他这边靠过来,都能听见那人的呼吸了。 “就是你那颗痣,眼角那颗,我一看,它就给我施魔法……”孟愁眠不由得让开了些,徐扶头身上的味道和体温都快蹿他身上来了,“然后我当时心跳挺快的。” “嘶——”徐扶头总结了一下,还挺搞笑,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眼角那颗痣这么大本事还能施魔法,“所以说你是喜欢我这个痣啊,怪不得……” “不不不,哥,我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孟愁眠赶紧解释,“我后来觉得我真的喜欢你是因为你的……魅力!人格的那种!” 徐扶头觉得好笑死了,他连笑了好一会儿,孟愁眠觉得后半句话不对,他反问道:“哥,你刚刚说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你那天晚上亲的位置是我的眼角。”徐扶头第一次被人亲,当孟愁眠的趁他喝醉偷亲他眼角的时候他先被吓了一跳,之后又觉得很怪异,怎么会亲那个距离眼睛这么近的地方。 “什么!”孟愁眠直接吓得站起来,他以为他哥发现他的喜欢是因为《老残游记》上的那个名字,怎么还会有那天晚上自己干的那件事,他以为那会是一个谁都不会知道的秘密,“哥,你那天晚上没睡着啊?!” 徐扶头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不是故意并且很无辜,“我听见你一开始叫我,但是那酒辣得我嗓子疼,就没应,谁知道你要来给我整偷亲那一套啊?” 孟愁眠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在他哥面前站立了,丢人!无比丢人,偷亲比写名字还丢人! “孟愁眠,我就是真的睡着了也能被你那一下亲醒你知不知道。”徐扶头指了指自己的眉毛,“你亲的时候鼻尖抵我眉毛上了。” 孟愁眠:“……” 孟愁眠望着他哥的眉毛,细密浓黑,眼睫毛也是,且眉毛与眼睛中间的眼帘偏窄,那颗痣就落在这两方左斜侧,对于偷亲的人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危险的地带。 恨呐!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真想返回去给他哥下点安眠药。 徐扶头旧账翻个不停,继续道:“时间还挺长,我还以为你要亲到天亮呢!” “哥,”孟愁眠站起来就往门边走,他感觉这辈子光凭借这一件事,他就能随时从地球消失。 他背对着人站,有跳大沟的决心,最后认命般地苦恼着嘟囔道:“丢死人了——” 徐扶头憋不住笑意,看着孟愁眠的背影已经乐不可支了。 孟愁眠转过身来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他哥高大的身影就逼过来了。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脚跟碰到了门。徐扶头勾着笑意继续往前,这人远看着只是瘦高,但人要是逼近了才会发现这个人是高但不瘦,窄腰阔膛含情目,要是出去行色术骗法,绝对是一等一的上乘货。 徐扶头的眼光落在孟愁眠红红的嘴唇上,他慢慢俯下身朝着孟愁眠的嘴唇边去,稍微停留了一下,在确定这人没有拒绝的意思后他才轻轻吻上去,说是轻轻,但徐扶头的凑近对于孟愁眠来说还是重,尤其在两个人都还不熟悉亲吻的情况下。 徐扶头在刚刚吻上去的时候不由得就用力了,因为这一下用力孟愁眠的后脑勺撞上了门,徐扶头立刻松了唇,但是没离开太多,他微微喘息着,伸手绕到孟愁眠的脑袋后面,骨节分明的硬朗五指穿过孟愁眠柔软的黑发间,他就这样一边轻轻替人揉着脑袋,一边温柔地吻着。 孟愁眠被他哥一轻一重地吻着,心跳很快,他想做出一点回应,但又实在疏,想伸个舌头试试结果涉嫌咬人。 ** 在一起亲密的时光总是很快,临近开学,孟愁眠也忙碌起来,开始准备下一个学期的课程,备课是上课的前提。徐扶头依旧很忙,这几天早出晚归,不过是和老杨一起,正在盘算地方大小,还有一些新伙计的事情。 孟愁眠备完课依旧雷打不动地到镇子口等人,老杨忍不住笑了好几回,他也不管,固执地等他哥,然后一起回来,徐扶头回来的早那就一起走在夕阳里,要是回来的晚那就一起走在昏暗里,路灯下。 两个人在谈恋爱这方面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尤其是徐扶头,每一步都走的很板扎,练习完牵手,开始练习吻,白天没什么机会,只能暗自琢磨,忙起来就顾不上,多是在晚上,他和孟愁眠这个身高差有的时候很碍事,孟愁眠要踮脚仰脖子,他要低头弯着腰。最后他干脆人抱在怀里,一亲就是个没完,结果被孟愁眠这个着急创新角度和怕回应不够的人咬破了嘴皮。 “愁眠,伸舌头的时候别咬人。”徐扶头掌着孟愁眠的后脑勺,抬手擦了嘴皮上的血,对孟愁眠身上这股莽劲有些无奈又好笑,“你牙口还挺有力。” 孟愁眠看着他哥殷红的薄唇上冒出来的那一点血很抱歉,伸手勾上他哥的脖子,这次轻轻的,替他哥吻去那一点血,腥味钻进口腔,他们四目相对,都有被血染红的唇。 * “老徐,这下学收假了,兵家塘那边的事情我去跑吧,地选下来,就是个租金的事,我多过去几趟,看看能不能在商量商量租金的事儿。”杨重建一大早就过来了,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精气神都短了不少,不过尽管如此,他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小说和电视剧的战线上,抽闲搭空地看。 “辛苦了。”徐扶头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那我上完课回来在过修理厂去,你先忙兵家塘的事情,有什么变故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希望不要出什么大问题。”杨重建做了一个对天祈求的手势,先双手合一,后“上帝阿门”,他比较注重中西结合。 “老徐,你这嘴皮——”杨重建今天早上一过来就注意到了,那红着的一道小口子实在引人注目。 徐扶头欲盖弥彰地舔了一下,编道:“磕着了,就那个桌子角没磨好,磕的。” 杨重建一脸的“我信你个鬼”,他故意道:“哪个桌角这么厉害,能让我兄弟磕着,老徐,你告诉我,我去锯了!” 徐扶头:“…………” “杨重建,欠揍了就说!”徐扶头真想把这货一脚踹沟里。 “哈哈哈,这愁眠还挺野啊。”杨重建小声嘀咕道,看看徐扶头,又看看刚刚收拾好书出来的孟愁眠,想笑,但不敢。 “愁眠,走了。”今天开学第一天,老李照样要先聚集学和家长开个新学期迎接大会,徐扶头顺手搂过孟愁眠往外走,撞上余望。 “徐哥,回村里上课啊?”余望问候道。 “嗯,这边就辛苦你了。” “没事,应该的,你可分了一半钱给我。”余望喜滋滋地说,又问:“徐哥,你和愁眠谁上四年级的课?” “我上。”孟愁眠很有自信地回答道,“怎么了余哥?” “哎哟,那你可这下可得小心,我有一个侄子叫余四,这次被他爸绑着送到老李那里去了,磨了一个过年,老李今天应该会跟你说,他把那臭小子放你班里了,可得小心点,那小子可什么事情都敢干,他爸都管不住。这次过年还跟我打了一架,多讲一句都讲不得,气死人了。” 孟愁眠上学的时候也见过班上老师管不了家长管不了的学,从自己老师们的身上他没看见过最合适的处理方法,倒是见过最偏激的处理方法,老师和学直接到了不可同戴天的地步,他听余望这么说心里不禁忐忑起来,没底。 “好,我知道了,谢谢余哥提醒。” 徐扶头在边上听了个全程,余四他见过好几次,野得很,跟一般调皮的男不一样,身上的那种野劲是阴沉和尖锐的,随时能疯起来举着凳子跟人干上一架,曾经拿刀划伤了一位临近退休的老教师。徐扶头不知道余成江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人捆绑到学校的,还送到四年级的班,又是孟愁眠碰上了。 他有些担心的同时还有些想不明白老李这么干,是不是昏了头。 “老李怎么想的?”徐扶头有些不明白,这话他没有在余望面前说,只是沉着脸色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道:“愁眠,你不能把余四当作一般学来看待,也不要试图让他学习,或者想着打算教他变好,我不知道他回学校是要干什么,总之上课的时候千万小心。” “哥,你不用担心我。”孟愁眠知道徐扶头要说什么,他笑道:“上课而已。” “如果他敢动手,你千万不要硬碰硬,余四这个人每次打架都是不要命的,出事一定喊我。” “嗯,我有数的。”孟愁眠其实心虚的很,但也只能这么说,他既不想让徐扶头担心,也不想让自己懦弱。 “哥,出事我一定喊你。”孟愁眠趁没进学校,也没什么人悄悄抬手牵了一下他哥的手,“你别担心。” 来到学校,老李正高高站在一颗断掉的树桩头上面,周围绕着一圈学和家长,正在神情专注地听着“老领导”的指示,老李抓着接受教育的重要性大讲特讲,孟愁眠站在边上,目光到处搜寻那位叫余四的人的身影, 徐扶头在教室等学,一边等一边算账,这一年他大概都会很忙。 “愁眠,今年你的班了多来了一个学,叫余四。”老李结束讲话后在散乱的人流里抓住了孟愁眠的手臂,面色带着些愧疚道,“这个学他很不好管,只要他上课不闹腾就行,不用管他听不听课。” “嗯,我知道了。”孟愁眠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新鲜面孔,“他人呢?” “在教室,他爸刚刚送过去的。” “嗯,那我过去上课了,李叔。” “愁眠——”老李不放心地把人叫住,“这个学我让他坐在最后一排,你讲课的时候尽量不要靠近他,我已经悄悄交代你班里的学了,如果他敢动手我会叫上徐扶头立马过来。” 孟愁眠:“……” 孟愁眠道了谢,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老李的处置方法在第一步就埋了隐患,提前交代班里学盯着这个新同学,无形中造出来敌对的两方,学小,嘴上不管事,平常相处玩闹聊天嗑瓜子肯定会忍不住讨论,如果这个学是一点就炸毛的那以后可有打不完的架。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上楼,又走进教室,那个“刺头”学果然很显眼,他一进去就看到了,安安静静的一群学中间只有那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衣服挎着一半,头发乱糟糟的,如果能把头提起来倒着在沟边甩一甩应该能造成污染环境的问题。 因为是趴着,孟愁眠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孟愁眠透过窗子看了一眼,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周围的学都用一种奇怪且复杂的眼神盯着睡觉的人,然后小声讨论着,让那个本来就是异类的学显得更加异类。 老李自认为细心的这步棋直接给孟愁眠来了一个死亡开局,根本没法愉快地玩耍。 深呼吸,孟愁眠抬着脚走了进去,“同学们,好久不见,上课。” “起立——” 在一声整齐的“老师好”中孟愁眠借着人影的缝隙看了余四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动了一下,然后忽然坐起来,歪头,嘴唇上下翻动,露出一个阴气森森的笑。 余四略带享受和玩味的眼神配上这个笑容让孟愁眠定在原地。 孟愁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念之间,再见梦魇。 …… “老李,你为什么会答应余四回来?”徐扶头在走廊拦了老李的去路,“还送他去四年的教室?交给孟愁眠?” 老李面露难色,他眼神两边乱瞟,最后恢复镇定,他明知是错,但就算被人指出来也不愿意轻易承认,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尝试,一种大概不会出事的冒险,无伤大雅。 “扶头,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读书成天在村里晃,他跟他爸说想回学校,余成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跑过来求了我一个大过年,换你你难道不会动摇吗?” “不会!”徐扶头斩钉截铁道:“你对他负责,谁对其它学的安全负责,谁对孟愁眠的安全负责!”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是送去四年级?”徐扶头觉得这不是偶然,不可能是什么要好好学习的狗屁名头,“四年级的学除了张恒、李省那几个男还算高大之外剩下都是女;而且孟愁眠还是个大学,他是来我们这支教的,如果出点什么差错整个云山村都得愧疚!” “哎哟,瞧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再怎么说余四不过还是个孩子。而且如果出事谁也不会看着愁眠白白受欺负吧,不是还有你,还有我吗?”老李背着手,觉得徐扶头夸大其词。 “孩子?余四都快十六岁了吧?”徐扶头觉得好笑,“送去四年级和送来五年级或者送去你一年级有什么区别吗?老李,教书这么多年,你不会还有着什么不放弃每一个学,拯救每一个孩子这样的幻想吧?” “云山村小学消磨了这么多老师,送出去过多少学,走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有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天坏种,这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几年,你又要菩萨心肠是吧?” “不是,徐扶头,我不过就是让一个学回来上课而已!”老李也不背着手了,他一抬手摘下帽子,“是,余四之前是犯过错,是有些偏激,但是人求到门前,又跪又哭,不算知错能改吗?”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送去四年级?就算你要给他一个机会,送过来五年级,只要他愿意听,我从汉语拼音开始教都没问题!你把人安排进四年级是忽然抽风吗?” 徐扶头越想越气,还有一大腔话没说话,老李就打断了他——“是人点名想去孟愁眠的班!” 果然。 徐扶头就说这事儿怪着呢,“理由呢?” “因为他恳求我,想到人孟老师那里去听听课,听听人讲得那一口标准普通话!听听大学是什么样子?听听云南这个山旮旯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老李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这个问题我老李教不了,你徐扶头照样教不了!只有他孟愁眠能教!不送到那里送去哪里?” …… 徐扶头愣住,苦笑过后他不在言语,确实,他教不了。 老李说话有些激动,他喘喘气缓下来,知道刚刚的话有些伤人了,又上前想缓和道:“扶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最好是。”徐扶头往后退了两步,“他余四最好是。” 第59章 春泥(十) 早读结束后,孟愁眠清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整齐的板书,然后走下去巡视一圈,学们用的课本几乎是代代相传,密密麻麻的字迹里透着很多人的身影,课本里配的插图被画的五花八门,人物手上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机关枪是常见的,饵丝兄声名震震同样位列其中,还有的插画上画着牛、马、羊等动物,还有一些是人,品类繁多,总之欢聚一堂。 孟愁眠开始讲课,经过上学期的打磨,他讲起课来已经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了。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学们的学习积极性还算不错,各个聚精会神,神情专注地听着。 孟愁眠一边讲课一边提防着窗边的那个人影,从上课开始,那堪比蜘蛛网一样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躲不开,还越裹越紧。 在接下来留给学们做题的五分钟时间里,孟愁眠用余光扫了那个人的全貌—— 倒吊起来的三角眼,单眼皮,还有些肿,右眼青着,鼻子有些塌,厚嘴唇,现在是二月十号,云南早上的天气依旧保持着八九度,这人却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和皱巴巴的运动服外套,一条黑色牛仔裤紧紧贴着瘦成竹竿的腿,人坐着,孟愁眠以为在老李这些人的恐怖描写中应该是个高个子,长得很威武很壮实的那种。可从这个角度看来,孟愁眠发现这个男并没有很高,大概一米六左右,比自己还矮上一截,并且很瘦,不超过一百斤。 余四桌子上除了放着他那双手,什么东西都没有。孟愁眠不知道这个学来这教室里坐着到底干什么,他走回讲台上把课本翻了一页,那个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手在空气中翻了一页。 孟愁眠:“……” 孟愁眠收起余光,站直身子和余四对视,他神情竟然在这一刻不由得严肃和紧张起来,“余四同学,你在看什么?” 余四摇摇头没说话,继续看他。其余学都不由得转过头斜着脑袋看了余四一眼,又悄悄抬头看了看他们平日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孟老丝。 不过今天的孟老丝好像处在高压区,吹不起春风。 孟愁眠咬咬牙,抬脚走下讲台,在余四桌子的右上方停下脚,“老师问你,你在看什么?” 余四不说话,眼神四处瞟了瞟周围的人,有些厌恶,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孟愁眠脸上,心情才缓和些,他倾上前几步身子,示意孟愁眠站过来些。 孟愁眠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了几步。 余四张开口的时候孟愁眠以为他要说话,可腾空出现在课堂里的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狂笑不止! “安静!” 孟愁眠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学,而是神经病,这阵笑声让他头皮发麻,他抬手拍在余四的桌角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余四,保持安静!” 余四收起了几分笑容,声音渐渐熄下去,不过神情舒散,兴致盎然,他终于张开口了,“老师,你这个样子……很好。” 这一句话出来,孟愁眠直接定在原地。余四这句话真要命,好像是从当年那些人嘴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受。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余四说的竟然是标标准准,一个音不走的普通话。 在云山村小学,除了上课时间没有人会说普通话,一是蹩脚,二是得顶着成为异类的风险,所以学一下课除了一群性格比较张扬且爱玩闹的孩子过来跟孟愁眠说话以外没有人会说普通话,要么是方言要么是傈僳话。 这个余四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余四安静了,其它学也不敢说话了,那句用烂的比喻句——此时此刻教室里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巧合的是,下课铃声刚好在这一刻响起来,如叫魂一般,孟愁眠从三千里之外把自己的呼吸抽回来,他缓了缓神色,舔了一下嘴唇后说:“下课。” …………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样东西能跑过流年和光阴: 一是爱人的心跳。 二是有过心理创伤者的思绪。 这节课上完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上一节课后上午的早课才算结束,孟愁眠借那十分钟的时间一个人去厕所缓了很久。有如金戈千里挑黄沙,一瞬间火石燎原,电闪雷鸣。他的身体应激反应是咬东西和抠手指,不过这些行为在他上大学期间配合治疗后已经改掉了——他以为的改掉了。 孟愁眠抬手从树枝头掰下一根老树枝,不断暗示和提醒自己不能抠手指,不能抠手指…… 因为抠手指会被看出来的。 他把老树枝紧紧咬住,牙齿陷进老树起伏的沟壑纹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后那根树枝从中间断开了,孟愁眠的上牙咬合力直接带着他砸向自己的嘴唇内侧,一股血腥味开始……蔓延 孟愁眠把树枝扔到一边,接了水龙头边上的水,漱清嘴里的血,他俯身看着水洼里的自己,还好,咬到的是嘴唇内侧。 他弯着腰,又看了看水洼里的自己,还好,还是那个让人看着懂事乖巧的孟愁眠。 他抬脚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余四的座位空了。 张恒过来,操着一口浓厚的云南方言对孟愁眠说道:“老丝,刚刚那个余四走求咯!他嘿人(吓人)得很!” 孟愁眠看了看那个空出来的座位,走了,也好。老李就在楼下上课,余四走,必经楼下,老李肯定看见了,没拦或者没拦住都算一种态度。 “我知道了。”孟愁眠嘴里还有血腥味,他转身走上讲台,整理整理表情和心情,说:“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了。” * 上午的课结束中间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老师和有条件的学可以回去吃个午饭,没条件或者带饭过来的学就自己在学校里休息或者到后山找点野果子。 孟愁眠和徐扶头取消了之前午休回村里的打算,在学校教师休息室休息,这里也放着一些食物。 老李课间不上来,一年级的课总是调来调去,下午四五点老李要到田间找牛,所以他只能委屈一年级的学中午继续上两个小时的课,下午提前两小时放学,学们本来午休也睡不着,没有午饭还饿得慌,提前放学比起午休两小时好得多。 徐扶头是个爱拖堂的老师,这与他的性格很不相符,但他就是这么“离经叛道”,拖了十多分钟才放学,他进休息间的时候孟愁眠已经趴在桌子快要睡着了。 “哥,”孟愁眠抬着眼皮看徐扶头,“你又拖堂了。” 徐扶头把门关上,绕过书堆,刚坐下就在孟愁眠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帮小兔崽子气死我了。” 孟愁眠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笑,那会儿的事已经被他自动清理掉了,他不会愁眉苦脸的对着他哥。 第一天上课忽然讲这么多话徐扶头感觉自己下巴都是酸的,他撑着脑袋,单手环过脖颈揉了揉肩,看着孟愁眠,身后窗子里透过阳光来,落在这人的半边脸上,徐扶头觉得惬意,光看着这个人就觉得心神一松。 “那个学怎么样?”徐扶头放下了揉肩的手,伸过去替孟愁眠轻轻捏着肩膀,这个人乖乖待着,像一只小猫,过了一会儿孟愁眠也伸出手握住了徐扶头的手,缓缓道:“没事,哥,风平浪静,别担心我。” 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互相看着靠着。 “愁眠,这几天我要在村镇之间来回跑,跟学商量过,他们在中午这段时间也是漫山遍野打野果子吃,我打算缩短午休时间,跟老李一样提前放学,这样我的时间能充裕一点。”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揉着孟愁眠的掌心,道:“以后怕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孟愁眠神情一蔫,但又无可奈何,只能闷着。 “想我就打电话。”徐扶头叹了口气,他其实和老李商量过取消午休这件事,但老李最后还是否决了,午休是一个缓冲的时间,有事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个暂时策略,但没课还是安排一下午休,让学出去走走跳跳,一起玩玩什么的也挺好,从早上七点半直接上到下午三点伤老师也伤学。 “哥,我给你带五年级吧,像之前你病的时候那样,之前调的课表还在,效率也挺高的,学们错着时间来,你别两头跑了。”孟愁眠算过,这样做他要从早上七点加上午休两小时一直讲到晚上八点,才能把两个班的课程均衡讲完,四年级的从早上七点上到下午两点,五年级下午两点半来上到晚上八点半,不够的周末补一早上。中间半个小时他能吃个饭团,学们分时间过来也不用因为没午饭的原因导致下午精神萎靡。 错峰来上课其实一开始是徐扶头的主意,在孟愁眠没来支教之前,老李和徐扶头就采用过这种方法,学接受,家长也理解,在追求死板的规矩前现实问题是最大的变革力。 孟愁眠知道他哥肯定不愿意,但徐扶头每次出去看厂子跑意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如果代课他是从早上七点忙活到晚上八点,那么不代课他哥就要从早上七点上完课到下午五点,然后跑去镇上,乡外,不顺利或者路上遇到状况要到凌晨一两点才摸黑进家门,比他辛苦太多了。 比起一个人在家等,他宁愿他分去一部分,让他哥早回来一点。 “不行,愁眠,五年级很难管,你上一天课也受不了。”徐扶头严肃地拒绝了孟愁眠的提议。 “我没来之前不是也这样吗?”孟愁眠固执地觉得他完全可以任这件事。 “但是那很累人。”徐扶头也固执地觉得他现在的状态没有问题,“上次我病你带了三天人瘦了一圈。” 孟愁眠坚定地拉起战线,“哥,你说过你的就是我的。” “不是吗?” “孟愁眠,”徐扶头直起身子,玩笑中掺着严肃,“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在跟我犟,我就在这亲你嘴了。” 孟愁眠舔舔嘴唇,重新趴回桌子上,叠交起来的手臂藏住嘴唇和鼻门。他不受控制地咬了一下那会儿流血的口腔内侧。 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白色圆领卫衣,乌黑松软的头发被身后的阳光照着,孟愁眠不再说话。 徐扶头心软了,抬手落在孟愁眠的后脖颈上,一边用指腹轻轻揉着一边安抚道:“愁眠,没事的,我就忙这两个星期。” 第60章 春泥(十一) 上次徐扶头坚决地拒绝了孟愁眠帮他代课的事情,孟愁眠也不跟他闹了。 但是修理厂要处理的事情比他想象中的多,因为规模更大,涉及的人也越多,他需要在有限时间内抓紧教出一批修理技巧成熟的人,抽离了原来摩托车修理厂的四位老师傅过去,摩托车修理厂也要面临挑战。 尤其是春季,家家户户开始上山忙春茶的事情,用到摩托车和需要修理摩托车的事情多了起来。 徐扶头需要协调好这其中人员使用和薪资加酬的问题,每次下完课他就得奔走于云山镇摩托修理厂和兵家塘矿车修理厂之间,往来路程有二十里,还得和老杨一边跑一边算账,随时核对。 孟愁眠从一开始的等人到日落,变为等人到天黑,现在已经是等人到凌晨。 他这下真的是愁眠了。 每次徐扶头都在深夜里悄声悄气地回来,在外院的澡堂里洗完澡,在小心着上床,尽量不吵到孟愁眠,可他不知道背对着他的孟愁眠只是假寐。 直到徐扶头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来,孟愁眠才翻过身子,在夜色里看着徐扶头,他在这人躺下来的那一刻就想过去抱一抱,可是伸手出去又怕吓着他哥。 第二天一早徐扶头照样需要先到云山村上课,六点半就得起来,洗漱完在老杨过来之前拉着这人好好抱一抱,亲一亲。 “愁眠,对不起啊,我最近对你很疏忽。”徐扶头愧疚道。 “哥,”孟愁眠把下巴抵在徐扶头肩膀上,“别说对不起,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人陪着。” 徐扶头把人抱紧了许多,他能感觉出孟愁眠这个人其实是个粘人的,只是太懂事了,说好了要是想念就打电话,这人也从来不给他打过,固执地守着,等着。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不出去了。” 孟愁眠对这句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偏头咬上徐扶头的唇,脖子和耳根。徐扶头被咬疼了也不动,就这么背对着院门安安静静抱着人。 他把唇覆在徐扶头的脖颈上,很久,直到对上刚刚一脚踏进门的杨重建的目光。 孟愁眠:“…………” 杨重建:“!!!!!!” 杨重建同志现在看到的景象大致是他的好兄弟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人背对着他,而那个怀里抱着的人正在与他对视,同时正在亲着他好兄弟的脖颈。 等杨重建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孟愁眠才把唇从他哥的脖子上挪开。 “哥,”孟愁眠轻声说,“杨哥来了。” 徐扶头有些意外,是自己太累了最近变得有些迟钝,还是杨重建这小子学会了走“猫步”,他竟然没听见个声响。 徐扶头放开人,孟愁眠从他身上下去了。 清清嗓子,徐扶头拍了拍杨重建,一脸自然地问:“什么时候来的” “闪现。”杨重建回答很快,“刚刚忽然来的,什么都没看见。” “……”徐扶头没什么好掩饰的,一手提起桌上的书和水,一手牵起身后的孟愁眠,对杨重建说:“走了——” * 孟愁眠继续上课,一边上课一边和那个肚子里揣着坏水,随时要站起来挑衅一波的余四周旋。 说实话这几天的压力和沉闷都让孟愁眠有些莫名的烦躁了,这小崽子还天天拿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斜着看他,时不时还戳戳前后左右的学,讲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然后对他笑,一直笑,有声或者无声。 余四并不会在课堂上呆一整天,他只来一节课,之后就会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是干什么去了。 孟愁眠咬咬牙,决定继续春风满面,云淡风轻地上课,这小子不就是想激他打架吗? 偏不。 好像拉上了战争帷幕,在孟愁眠这个老师和余四这个学之间。 等孟愁眠上完一天的课出来,徐扶头已经没影了,五年级的学取消午休,改了课程表,现在已经放学回家去了。 徐扶头照旧给他留了字条,字条上面照旧有小红花。 “走啦。”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句号,孟愁眠摸摸那朵小红花,开始收拾下午的课,他要到五点。 “关于方程式的解法我希望大家能加强一下对未知数这个概念的理解。”孟愁眠今天讲方程,有一半的学一时间都没有掌握过来,他擦干净黑板,手撑在桌子上,“今天就到这里,我明天换种方式给大家讲一下。” “放学”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余四就冲了出去,从座位到门口这段路里的桌子被他撞得横飞上斜,这个人甚至还嚣张地扬了一手臂,推掉了好几个学的书。 孟愁眠:“…………” 其他人不敢动,不敢惹余四,也不敢乱。他们第一次从他们温和的孟老师脸上看到了怒气。余四跑出去就会回头看孟愁眠,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孟愁眠被那种带着玩味和挑衅的眼神弄得想吐。 五点半徐扶头借着上厕所的间隙给孟愁眠打了电话。 “喂,愁眠。”徐扶头算着时间这时候孟愁眠应该在放学回去的路上,孤孤单单一个人走着。 “哥,”孟愁眠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没有带着任何一点消极的情绪,“我刚刚想你,你的电话就来了。” 徐扶头乐了,他捂着电话声音很温柔地回答:“我也是,想得很厉害。” “咱俩都快得相思病了。”徐扶头笑道,“诶,你现在干嘛呢?” “老徐——”杨重建拿着一堆单子在那边叫人,声音通过电话传到孟愁眠耳朵里。 徐扶头:“……” “挂了吧,哥。” 徐扶头垂着眼帘,应了一声,“你挂吧。” 孟愁眠沉默一会儿,然后挂掉了电话。 这次,徐扶头回来的更晚,几乎能算通宵,凌晨五点进门,没睡觉,直接洗了个澡,出去买了包子又回来。 孟愁眠在徐扶头一进门的时候就抱住他,等这个人,等睡着,又醒,又等睡着。 徐扶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洗过澡但还是一身的疲惫。他把脸埋进孟愁眠的肩窝,说不出一句话。 关于修理厂,有好几件事都不顺利,比他想象中的难,乱! 孟愁眠也不说话,空寂的院子上方有几声“布谷”的叫声。 “布谷布谷——” 声音不好听,甚至有些凄清。 “哥,让我帮你吧。”孟愁眠隔着衣服咬着徐扶头的肩,“我很会算账的。 “愁眠,”徐扶头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这次要把事情搞砸了,心里一直惴惴,“你别来帮我。” 孟愁眠蹭了蹭徐扶头的鬓角和脸颊,没说话。 …… 徐扶头依旧三点结束课程,然后走人,他走得匆忙,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学们被人叫住,留在后面了。 他转身走进了教室,“同学们,我现在来说一下新的课程表。” “请大家体谅,徐老师实在太累了,他以后的课我来上,就按照这个课表。我不会浪费大家任何一点时间的,我必定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地为大家上课。”孟愁眠看着那十几双眼睛,忽然很骄傲地说道:“孟老师我可是从全国最优秀的师范学校来的。” 学们被这样的孟老师惊住了,错峰上课以前徐老师和老李就是这么来的,没什么不行。他们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然后孟愁眠就忍不住开玩笑缓和自己的身心也缓和学严肃的神情,他笑道:“我可不像徐老师,我不拖堂。” “哈哈哈。” 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逗得乐呵。 因为之后要上两个年纪课程的原因,孟愁眠的备课量增大,就不浪费时间跑回镇上,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专心致志地开始备课,五年级的语文、数学和科学都需要准备,毕竟他不像徐扶头,有着好几年的经验。 准备完语文,在备课本上出了几道数学题之后天色就开始暗了,孟愁眠这几天熬夜等他哥都没有睡好,现在竟然有些困意,他伸了个懒腰,还有一些课程没有准备完,他打算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在继续。 孟愁眠在最晚的一片夕阳落下去之前进入睡梦,他睡得很沉。 余四又来了。 他对兔子的执迷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人畜不分。清醒的时候他会用厌恶的眼光看这个人,上瘾的时候他会用一万倍喜欢痴迷地看着这只兔子。 在余四眼里,孟愁眠是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甚至没有社会属性的披着人皮的兔子。 他隔着窗对着用手指一点一点在孟愁眠身上描出兔子的形状…… 很好,孟愁眠符合他手里描出来的兔子的一切形状。 余四落下手去,摸了摸裤兜里的薄刀片,想象中面前这只兔子在他面前仓皇失措的样子,反抗他的样子,骂他的样子,被他吓到的样子。 说起来也算是机缘巧合,如果他那天不去照相馆晃悠是不会看到穿着白毛线衣坐在黄立年照相馆等着洗十份照片的孟愁眠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那个人的场景,内衬是浅蓝色牛仔衬衫领子,外面是一件白而软的圆领卫衣。那时候他缩在墙角,静静地看了好久,常年保持兔子审美的他在那一天山崩地裂。 他第二次见孟愁眠是在北水老街,那只兔子掉进了水沟,浑身湿漉漉的。 可爱极了。 他跟踪这个人……不,这只兔子很久了。 今天是最近的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余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他现在属于不清醒的时候,孟愁眠此刻是兔子,他满心满眼地期待这只兔子身上此刻能流出有些血来。 或者哭也很不错的。 能哭能喊能反抗是这只兔子最特别的地方。 余四抬脚走进了屋子,没有声音。 他掏出了刀片,教室里没有开灯,远处天光早已经黯淡,此时此刻,薄雾冥冥。那一只沾满泥污和不知名恶臭的手拿着擦得反光的刀片落在孟愁眠的脸颊上。 余四以为会很顺利。 只是,孟愁眠醒了。 这是他与兔子最大的不同点。 人类是最高级的动物。 两道眼神交锋的电光火石间,余四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手,并按住刀柄往掌心压去,一瞬间达到鲜血淋漓的效果。 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掀了身下的桌子。借着空气里还余下的那点灯光他看清楚了余四那张阴森恐怖的脸,并且闻到了血腥味。 “余四!”孟愁眠觉得不可思议,他往后退了几步,一抬手打开了教室灯,“你干什么?” 余四被打断有些不爽,会反抗的兔子比他想象中还不听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孟愁眠惊魂未定,他刚刚的梦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好多年不做那些噩梦了。梦里有笑声,骂声,还有老爸老妈一次次转身离开的身影……在刚刚那场梦境的最后是徐扶头转身离去的身影…… 他是被惊醒的。 “你不应该先关心我为什么会受伤吗?”余四在孟愁眠回答之前已经在脑子里预先设定好了他和孟愁眠的对话顺序,可是孟愁眠打破了这个顺序。 孟愁眠:“……” “余四,”孟愁眠看着那些血流下来,掉在地板上,“你刚刚拿着刀想干什么?” 余四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在孟愁眠说出这句话之前他的意识还有一部分停留在兔子那里,可是刚刚孟愁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四一眼瞥到了右边锁骨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有一道红印子,在洁白的皮肤上,在此刻余四的眼里格外扎眼。 这一片不算大,甚至已经淡了些的印子彻底让余四感到厌恶,他知道那是人才留下来的。 他瞬间失去了大半的兴趣,他没有回答孟愁眠的问题,抬着一只满手是血的手走了。《 》 60-70 第61章 春泥(十二) 星期三晚上徐扶头难得歇了一个早工,凌晨两点,他踩着上个冬天留下的残树叶子进家门,还是照例洗干净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脚进门,然后愣住了,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累出幻影了,伸手摸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出幻觉,孟愁眠竟然不在床上。 他马上抬脚出去,转到客房,没人! 他立马打开了家里所有灯,连孟愁眠半片影子都没看到。 摸出手机打电话,按了半天还是黑屏。 手机连提醒他充电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办法徐扶头只能去充电,手机一能开机,他就摁开了,孟愁眠的消息跳出来,没来得及看清内容是什么,但有消息就还算好。 他抖着手打开消息栏,是一句留言—— “哥,今天晚上我不回镇子了,李叔拉我去他家吃肉,来回跑太累,晚上就在村里的教师宿舍睡了,你注意身体。 ——愁眠,留。” 徐扶头松了口气,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他回来那会儿确实听杨重建说过老李家杀猪的事情,徐扶头想了一下,也好,孟愁眠天天跟着他在村里和镇子上来来回回跑,不仅休息时间不够连歇个脚的时间都得挤着来,留在村里倒是少了脚程。 坐在床边,黑夜总是静悄悄的。 他点了一支烟,火焰从手指间烧起来,烟雾浸着唇舌,染着他的思绪,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徐扶头想起孟愁眠抱着被子,红着脸敲开他房门的那个晚上,自己当时佯装淡定,结果一晚上没睡着。现在伸手过去,床的另一边盛着凉意,和孟愁眠在一起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 徐扶头忽然有些心酸,他忍不住想象孟愁眠那只小小的身影,孤孤单单一个人呆在村子里,一个人坐在人群边上,也听不懂方言,吃完饭还得一个人绕过大半个村子再回到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一个人睡觉。 会不会怕黑? 徐扶头忽然紧张起来,他记得孟愁眠来云山村的第一个晚上,还因为这个不敢出去上厕所。他那时候不做人,张口就诓骗了一波,现在想想孟愁眠好像是真的怕黑。 要是怕黑,会不会做噩梦? 要是做噩梦了,会不会找哥? 要不然打个电话问问? 两点钟打电话会不会把人吓着? 又不是午夜凶铃! …… 徐扶头边想边抽烟,没一会儿烟就抽完了,他找了张草稿纸,把烟头包起来,揣进了衣服口袋里——孟愁眠要是回来再进房间不能被烟味熏着。 他就这样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地在房间里转了好一圈,打开窗子,直到烟味散尽,他才靠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五点,徐扶头翻身抱过另一边的被子,搂了个空,他还是很想孟愁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杨重建打着哈欠过来,徐扶头已经关上了大门, 兄弟两站在巷子里面面相觑。 “愁眠呢?” “没回来。” 老杨对这个回答感到惊奇,他张大了嘴,推测道:“吵架了?” “吵个屁。”徐扶头真想把杨重建的嘴粘上,“我和他好着呢!” 杨重建咧起个嘴角,“老徐,你最近天天这么忙,都没时间陪愁眠,还总是半夜三更地回来,换我早跟你急了!” “愁眠但凡性子辣一点,就你这种情况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杨重建说完忍不住绘声绘色地表演了一番,他捏着嗓子,学村里媳妇骂老公的模样,指着徐扶头:“徐扶头,你到底爱不爱我了?!你把我天天撂在家里什么意思?早出晚归你迟早得有什么问题——哈哈哈……不行了老徐,笑死了,我都不敢想象愁眠这么骂你你得成什么样?!” 杨重建笑得前仰后合,徐扶头沉着脸,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给了杨重建一巴掌,说:“愁眠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不会问我爱不爱这种问题,他清楚我对他的感情;另外,愁眠是个有事业有理想的人,他不会天天围着我转,没有我就要死要活;最后,我的忠诚性要是有什么问题我自己会阉了自己的,不用愁眠来骂,我有那个知道羞耻的人格。” “好好好!”杨重建抱拳相敬,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是阴天,难得有这么春风和阳的一下,话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好奇了一下,“你跟愁眠这都到哪一步了?” 徐扶头:“……” “滚!” “不是,我就是好奇一下。”杨重建上次看到这两人还挺腻歪,关于徐扶头和孟愁眠从开始到现在他跟了个全程,徐扶头不避讳他,他也厚着脸皮看。 尤其是徐扶头脖子上的吻痕,从谈恋爱那天开始就没有消下去过,虽然被衬衫衣领遮住了,但还是很抓眼。 “你知道上次我们去水泥厂买水泥的时候人家女老板问我什么吗?”杨重建神神秘秘凑到徐扶头面前,说:“人看上你了,说想跟你交个朋友,话才说完,你就过来了,那脖子你是一点不藏啊,搞得人家很尴尬。” 确实,徐扶头除了上课,对于脖子上的吻痕他是从来不遮掩的。 “换一家。”徐扶头很不在意地说说,“水泥厂很多,下次换一家吧。” 杨重建:“…………” “哎哟,老徐!”杨重建拦住徐扶头的去路,忍不住地关心自己好兄弟的情感进度,“你就告诉我你跟愁眠有没有干那事!” 徐扶头:“……” “干什么?!啊?干什么?”徐扶头真服了杨重建这个脑子和这张嘴,“你在说大点声,你在大点声,让一条街都听见我和他有没有干!” “到底有没有?!” 杨重建这个人如果有一天忽然死了,那肯定是因为他的好奇心。 “没有!”徐扶头真的要被气死了,他压着声音,“没有!听清楚了吗?!” “哦~”杨重建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他满意地点头,但有些意外,“你俩好成这样居然没有。老徐,你是不是不行啊?” “杨重建,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搞得好像那点事你比我清楚!”徐扶头感觉此刻有一股莫名的鬼火,噌噌噌地往他肚子里冒,要不是大清早太安静了他真想一巴掌拍死杨重建。 “哎哟,老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事只会捣鼓你那堆木头啊!”杨重建轻蔑一笑,对自己的丰厚的知识贮备感到骄傲,“台湾那边的电影,有一部是一部,荤素不忌,男女不管,你要是都去看一遍,保证你什么都懂!” 徐扶头:“……” 总有一天,他要砸了杨重建那台破电视机。 然而杨重建对身边的危险还丝毫不知情,继续热情地投入了下一轮好奇里,他扣扣鼻子,说:“诶,不过也没事,两个男人嘛,有一个行也是够的,倒是不用为难,愁眠对人一向是很柔和的,老徐你也不吃亏。” “我特么——”徐扶头真想从地上捡一块板砖,“杨重建,我好得很!你要是再没完没了地问我现在就废了你!” 这下是认真的,杨重建对自己兄弟的脾气秉性很熟悉,他收起了笑容,点到为止! * 徐扶头赶到学校,一进门就觉得很怪异,现在是七点钟,按照正常的教学时间来看,还有半小时才上课,可他五年级的教室已经开灯了,远远地似乎还能听见读书声,很奇怪。 四年级的教室灯也没亮。 不见孟愁眠的身影。 见鬼了。 徐扶头抬脚上楼,往右拐,听见了学们的背书声,一转身就看见了坐在讲台上的孟愁眠。 对于徐扶头的出现,孟愁眠是有准备的,他势必会和他哥有一场争执,他深吸了一口气,总不能跟他哥吵起来。学们都很吃惊,在孟老师的嘴里他们徐老师已经快累成“狗人”了,这会儿怎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狗人:“狗”在此处作一个形容词,“狗”专指因身体疲惫快累死的那种。 背书声忽然停了下来,学们的目光在一脸淡定的孟愁眠和一脸懵逼的徐扶头中间扫荡来扫荡去。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只是一夜不见,他哥好像更憔悴了。 他从讲台上站起来,“这《论语》十二则背不会,今天不下课。” 学:“……” 不是说不拖堂吗? 徐扶头:“……” 今天早上的离谱事情太多了,他需要缓缓。 徐扶头想让孟愁眠出去说,可这个一夜不见的人忽然犟得很,走下讲台,不出教室,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还借着学的背书声掩盖住一些他们交谈的声音。 “哥,”孟愁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喊了一句,神色有些冷。他看着徐扶头堆满血丝的双眼,他不知道他哥昨晚又忙了多久,但快一个星期有余,面前这个人已经连轴转到处跑了一个星期有余了。 “哥,你接下来的课我来上,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亲你,当着你学的面,亲你的嘴。” 徐扶头:“…………” “愁眠,”徐扶头就说昨天晚上没睡一张床得出问题,“你开什么玩笑?” 孟愁眠没应声,抬起眼眸,下一刻就扬起了下巴,徐扶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还伸手按住了孟愁眠的肩。 “孟愁眠!” 隔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外套,徐扶头的五指扣在孟愁眠瘦削的肩骨上,手背上本来就横亘着的青筋因为他的这一下用力被带起来,衬在孟愁眠白白的面庞边上,两双眼睛对上的时候,徐扶头先缴械投降。 徐扶头的声音不算大,但学还是听到了,也看了他们徐老师这下猛然的抬手,背书的声音断电似的齐齐停住。 徐扶头扫了一眼学,沉声道:“继续背你们的书。” 学们立刻低头继续背书,但已经开始传起了纸条—— “看到了吗刚刚孟老师跟徐老师好像在吵架。” “他们不会要打架吧?赌一个,谁赢?” “讲古咯(开玩笑),打起来我们全班克帮孟老师都赢不得。” “…………” 背书声又响起来,徐扶头松开了按着孟愁眠肩膀的那只手,带着些颤抖,他发现孟愁眠这个看着柔和的人身上藏着一股随时敢想敢做的莽劲,根本控制不住,而且这一夜不见的孟愁眠似乎有些怪异,哪里不对劲,他说不出来。 “愁眠,我们出去说。”徐扶头平复了一下呼吸,如果现在不是在学面前,就是在大街上,孟愁眠想亲,他也敢让,可现在这么多眼睛,还是一伙未成年,他跟孟愁眠这情况还特殊,真是想想就后怕,这个人是忽然疯了吗?! 孟愁眠看到他哥后退,就知道自己赌赢了。他确实抬了下巴,但没想真亲,也不能真亲,但是这是他能想到的逼他哥同意自己代课的唯一办法,徐扶头会先一步比他冷静。 “哥,你以后的课。”孟愁眠站在原地不动,借着他哥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学的目光,他的认真中带着固执,甚至有些不达目的不善罢甘休的意思,“我来上。” “愁眠,我不用你替我——”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孟愁眠压着声音直接打断了徐扶头的话。 第一次,孟愁眠在他哥面前展示出了他强硬的一面。 尽管他试图压制,试图保持之前可爱乖巧的模样,只是他根本做不到,他的心绪最近有些难以伪装。“哥,你去找一面镜子照照,你看看你现在累成什么样了,账不让我算,课不还不让我帮你吗?我也是老师!我跟你现在的关系难道连这点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孟愁眠说完这几句话后气息有些乱,他看着徐扶头,思绪跟着天花乱坠,他低下头,把昨天晚上抠烂的食指左侧埋在手掌与四个手指之间,不知道他此刻想起了什么,又立马抬头对上他哥的眼睛,带着推测和怀疑,找徐扶头确认道:“哥,还是说你当初是骗我的?” “怎么会!”徐扶头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会让孟愁眠有这种想法,他想解释却张口忘言,“愁眠,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只是——” “我们现在不是兄弟……”孟愁眠咬了下口腔内侧,他说:“我真心的……”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几句话砸得有些心颤,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膛上。 他从没想到孟愁眠会有这样犟的时候,想起老杨今天早上模仿的那段,要是性子在辣点,就刚刚孟愁眠那个决绝果断的眼神能当场活剥了他,徐扶头不知道现在要说什么话来表达他的心绪了。 震惊、感激、还是动容? “哥……”孟愁眠看着徐扶头,这个人的眼睛不如从前那样清明俊朗了,是猩红的,疲惫的,让他担心的。孟愁眠酸了鼻子,眼里泛出泪光,“我知道你不会一辈子当老师,现在对你很重要,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徐扶头还打算商量商量,可孟愁眠抬着脚往前,他被逼着往后退,下一刻“砰”的一声,那扇不怎么牢固的铁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孟愁眠直接把他轰出来了,不留任何一丝余地。 徐扶头在门外愣了很久,直到里面的教书声传出来,徐扶头才后知后觉,他被撵出来了。 第62章 春泥(十三) “我好像看到那只兔子哭了,天真好看。” ——余四日记七百九十九则。 * 徐扶头盯着密密麻麻的单子和收据,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手上现在缺的不是意,开饭店,没有好的厨子是不行的,他的修理厂也是一样。在修理技术的掌握中,能跟他一样水平的有四个,既能修好摩托车也能修矿车,在这四个人中技术最好年纪最大的是三十岁李邦祐。 李邦祐此人身型矮而壮,干活麻利且心思细致。他跟徐扶头的结识于一席酒,他是四川人,在云南落脚,已经快十年了,没有人问过他漂流到这个地方的原因,他像土墙下面藏着蛇的茅草堆,人勿进,怂人误扰。 一张方脸,常年不刮胡子,粗髯糙鼻,有一个刀疤从左眼眉角一直斜扫下去到右鼻梁,下巴上的肉掉了一片,但是又被针缝上去了。他不喜欢人家称呼他为“老李”于是惯会来事的杨重建称呼他为“老祐”,后来就叫开了,好多新来的伙计和跟他不熟的人到今天都不知道这个人姓李。 很多跟着老祐干活的人都不敢随便讲话,就算是大小伙子吃醉了酒也不敢随便拿他开玩笑,用杨重建的话来说这个老祐,自带一股子江湖野侠味。 徐扶头认识这个人那天是在刀杆节,酒面大开,很多人拥上去敬酒,拜天,献神。可这个满脸写着不好惹的人直接闯了酒面,在有着祈福意义的红布带飘扬的乌云天里打翻了烛台,发癫一样地要拆刀山上绑着的寸刀,然后被十多个大男人按在了黄土泥里,徐扶头是其中一个。 老祐直接被八个大男人抬猪一样地扔出了云山镇的门,徐扶头紧随其后,把人捡回来,刚刚碰上的时候两人在沟水边打了一架。 “打服老子,我这半条命就归你!” 这个人不仅长得很江湖,连说话都很江湖。 那一年徐扶头十九岁,老祐二十六岁。 这么率性的约架要求,徐扶头脑袋一偏,嘴一抹,觉得买卖值得很,他差人手。老祐一拳对着徐扶头脸挥过来的时候战争就开始了,回想起来还有些年轻和幼稚,从沟水西边打到沟水东边,最后以徐扶头一个过肩摔把人砸沟里告终。 于是,老祐找到了落脚地,徐扶头多了个需要管饭但不要钱的帮工。 事后徐扶头和杨重建这个热心记者问过老祐要拔火把节刀山上的寸刀,那玩意儿一不能卖钱二不能杀人,锈迹斑斑还剌手得很。 老祐的回答很认真也很离谱。 “因为我有神经病。”他说。 一转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徐扶头现在和这个人面对面坐着,如果要问这个修理厂谁最有实力出来带头叛出,拿着钱和技术另起炉灶的话李邦祐绝对“独占鳌头”。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徐扶头给他传了支烟,很难得的摆出了两个人的身份,“老祐,你想过离开云南吗?。” “徐扶头,你是觉得我会在这种时候跑出去单干吧?”李邦祐很不客气地戳破了徐扶头的心思。 “如果你真的走了,我在一点准备没有的情况下付出的代价是最大的,钱我大部分投进矿车修理厂里,如果失败我连摩托车修理厂也要砸进去!这些人还等着吃饭呢,我希望你理解我,在这种时候我没有绝对信任的人,你给我句实话,要走,我也接受,也让我有个准备。” “呵。”老祐把烟扔在地上,给了一句暴烈偏激但很有个人风格的话:“我要是离开,今年的刀杆节我下火海。” 这个人在偏执和看事情上有一种极端至死的病,老祐站起身子抬脚碾灭地上的烟头,留了一个背影“我们四个老伙计虽然技术成熟但没有你会做意,我们不会傻到背着对不起兄弟的名义出去重头开始。” ** 孟愁眠依旧不打算回镇子,现在是最后一节课,今天早上五年级的课还好上,他哥管得学很懂规矩。自己的班已经完全被余四这个人搅成浆糊了,几次三番博弈,才堪堪维护住场面。 孟愁眠以为余四这些行为已经够了,直到现在,他从讲台上面的桌子里拿出备课本准备讲课的时候,手摸到了一个湿湿的,黏糊糊的东西。 冰凉湿软的触感让孟愁眠脸色一变。 在余四期待的目光里,孟愁眠慢慢弯下身子,把东西拿出来,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他一脚踩空,差点摔下讲台。 孟愁眠青白着脸,目光投向笑着看他的余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四送他的是一只剥了皮的红彤彤血肉的兔子,想象一下,一只手落在一堆肉纹理上的触感。 记忆再次跌宕,回到那些昏黄的下午…… 八年前,孟愁眠经受过同样的对待。 那时候,他上初中,有人往他的桌洞里塞了一条死蛇。 有一张纸条落在手边,那些人留下来的,上面写着:“笑一个。” 现在余四竟然是一模一样的手法,留给他的字条上写着的是:“老师,上课愉快。” 孟愁眠忍着恶心,暴躁和愤怒冲上脑门。 “兔子的味道美味极了。”余四边笑边想着,今天他要回去,把自己的这句感言写在日记上。 “余四——”孟愁眠的眼神冰凉,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第一次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好玩,他当年最恨的那种人,竟然会以学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余四眼角勾起来,他在笑,“怎么了?” “出去!” “滚出去!”孟愁眠怒道。 课堂上的其它学不敢动,不明白平日温和善良的孟老师为什么忽然这么大火气,但是关于余四滚出去,他们完全赞同,这家伙太阴了,人往这教室里一坐连空气都重了半斤。 余四更高兴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不知道,在面对一种可爱至极的东西时,总是伴随着一种潜意识的“暴力”,比如抱一只狗,吸一只猫,揉一个小孩的脸……施事者会认为这是在表达自己的喜欢,当一切在合理范围内,控制好力度和情感的时候,这对双方都是一种友好的亲近。 但如果控制不住,那就会是一场洪水泛滥般的悲剧。 余四控制不住,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孟愁眠是人”这个意识就会在“孟愁眠是一只合格的兔子”这个意识面前彻底败阵! 好比现在,孟愁眠在余四眼里,是一只被激怒的兔子。 他抬脚上前,一步一步走到愤怒的孟愁眠面前,伸出手,想摸孟愁眠的脸。 “你干什么?!”孟愁眠被余四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背磕在后面的粉笔槽上,“余四,回你的座位去!” 后排几个男意识到不对劲,正在互相使眼色。 “老师,”余四还要上前,手一直伸着—— 孟愁眠刚要开口想让余四下去,后面就传来一声清响,棍子打过来,“bang”的一声,敲在余四的背上,是早就看着情况不对劲的张恒—— “余四,你个疯人你想对孟老丝搞什莫?” 张恒吊儿郎当地站起来,虽然打起来,张恒未必是余四这个阴间人物的对手,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几个跟张恒关系好的男也从后排站起来了。 余四看着孟愁眠,他的手落在半空,他还是想摸这只兔子,至于背后的痛感,他感受不着。 孟愁眠看着余四朝他伸出的那只手上盖着脏兮兮的缩口袖,上面沾着些血,仔细看,上面还有没有清理干净的几根夹着的软软松松的兔子毛。 “余四,你到底要干什么?”孟愁眠胸口闷得难受,头晕、恶心、想吐,情绪莫名的有些燥,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余四的这一系列行为激得快要发病了,这里当然也有他这段时间一整夜一整夜失眠的缘故,神经衰弱的情况下,某些隐疾就控制不住了。 在孟愁眠接受治疗期间,那段将近康复的日子里他的医江意满对他说过,保持一个充足的睡眠会让心情愉悦的同时也能有更好的心力来维护自己的情绪。一开始他还不习惯早睡,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就睡不着了。后来配合各种心理暗示和药物帮忙他能睡八小时甚至更多。等来云南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药物帮忙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虽然上早课的时候要麻烦徐扶头来来回回叫他起床很多次,但那时候他的情绪很稳定,很好。 好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康复了。他暗暗测试过,就在那天放学后,和徐扶头呆在教室里,他主动说过自己的过去,那时候他以为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放下了。 可失眠不过一个星期左右,孟愁眠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跳跃的思维。 余四还想上前,可是棍子从背后砸过来了,一根、两根、三根…… 余四没回头,神情专注地盯着孟愁眠。 “住手!”孟愁眠看着那些棍子砸在余四背上,真怕砸出什么事情来,那么不仅他要受罪,还有那几个男也会跟着受拖累,孟愁眠看了眼桌上的钟表,这是最后一节自习,还有半小时放学,他本想讲那几个方程式,但是现在看来也讲不了。 “张恒,你们几个……先坐下。” 孟愁眠把目光从余四身上移开,微微叹了口气,愧疚道:“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后面我会补上来,抱歉同学们。” “放学。” 孟愁眠刚说完这一句,张恒和后排那些男就过来了,高高矮矮,站在孟愁眠边上,拉战线似的站在余四对面。 兔子后面多了人,不好看了。 余四的心神松开,眸光散去,他阴狠地扫了面前这几个人好几眼,半抬着的手掉下去,砸在大腿上,余四说了一句“不好玩”后,把衣角卷起来甩在手上,扬长而去。 * 回去的路上,孟愁眠出神地站在沟边,很久,都没有发现他被跟踪了。 等情绪缓下来,孟愁眠才再次抬脚,继续往前走,回到那间小小的教师宿舍。自从徐扶头走后,这个地方就只有他一个人了,老李遵守约定真的在开春的时候又搞了一张床过来,不过现在那张床很多余还占位置。 孟愁眠抬脚,还没拿钥匙,门上的锁就开了,孟愁眠看了一眼黑着的屋子…… 今晚,他哥竟然回村里了。 孟愁眠伸手出去想要开灯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就抓住了他,“哥”还没有喊出口,就被紧紧吻住了。 “哥——”孟愁眠被吻得喘不过气,他的脑袋被徐扶头紧紧扣着,根本移不开。 徐扶头的嘴里有淡淡的酒味,他通身灌满了压力和疲惫,还余下来喘气的那点力气都被他用人亲人了。 “让开,哥,我咬你了。”孟愁眠绕开脖颈,和徐扶头弯下来的脖子交叠相依,他们两个人都各自累得很。 黑夜中,悬月高挂,屋里有一层淡淡的,摸不着又能感受出来的银色月光,借着这抹光,徐扶头偏着头,扯下衣领,指着脖子上淡去那个红色印记说:“这个章,淡了,麻烦孟老师再给我盖一个。” 孟愁眠看着弯下来的脖颈,忍不住,张口就是连亲带咬。 徐扶头一弯腰把人横抱起来,两个人就滚到了床上,然后在互相拥抱和亲吻中都感受到对方瘦了。 徐扶头环着孟愁眠的腰,有些无奈道:“好不容易把你喂胖点,你就又瘦了。” “哥,”孟愁眠微微喘息着,他就着月色看他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请不清醒,他只说:“我很想你,知道红豆吗?” 徐扶头一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手顺着孟愁眠的腰抚上去,动作有些粗鲁,他刚俯身要亲,就察觉了孟愁眠的不对劲。 那张柔和可爱的脸被倒进来的月光映得青白,孟愁眠的脑子最近总是很混乱,一些往事像沉在鱼缸底层的细小沙里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搅动起来,翻起最底层的污泥与不堪,他曾经遭受过的那些痛苦、嘲笑、不堪和暴力都被余四那张脸激了起来,他努力控制,控制自己受害者的心理,尽量客观地去处理,但他越用力压就越想掀起一场暴风,在凄厉暴呵中释放所有。 “愁眠,”徐扶头看到了那滴眼泪,他的手赶紧松开,以为是他的行为有些过激,他很抱歉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哥,”孟愁眠的眼角忽然划出两股眼泪,他半是微笑半是悲伤地说:“等你忙完,能送我一支花吗?” 第63章 春泥(十四) 这天晚上孟愁眠再次失眠了,尽管他哥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都只是摇摇头找了很多莫须有的借口搪塞过去了。 那段记忆有些不堪,比他曾经主动和徐扶头讲起的那些记忆还要不堪。 所以,他不想说,不想回忆,更不想让他哥知道。 徐扶头暗自检讨了自己的行为,他觉得自己那会儿对孟愁眠还是太粗鲁了,他之前就想过,孟愁眠跟他在有一些认识上是不同的,自己看来很正常的事,对于孟愁眠来说是过火的,相比于孟愁眠举手投足间的文秀气,他这个山里人还是有些粗莽的。 不过,孟愁眠的心思应该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只是孟愁眠不想说,他也不能逼。 他轻轻搂着人,直到昏沉的睡去。 半夜孟愁眠做噩梦,身子被吓得一抽,徐扶头这个进入睡眠的人不知道是用惯性还是用潜意识,或者别的不知道叫什么东西的感觉立马安抚着孟愁眠,尽管他本人眼睛都没睁开,也不清醒。 孟愁眠在夜里抬眼望着他哥,已经是昏睡的脸庞。他曲起双腿弓着腰,想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落入徐扶头的怀里。 他喜欢这个厚实、温暖且靠着有力量的胸膛。他闻着他哥身上的松木味道,这个味道他自己身上也沾上了,在那个夜夜共枕的房间里。 * 天蒙蒙亮,村里的鸡打鸣了。徐扶头的物钟也很准时,他先看了眼怀里的孟愁眠,替这个小小的人扯上了些被子,然后把孟愁眠的脸轻轻放在枕头上,在小心翼翼地下床。 “哥,”孟愁眠在床上看他,“你要走了吗?” “不走。”徐扶头过来轻轻揉了揉孟愁眠的额头,“我去给你做早点。” 早点:云南人在吃早饭之前吃的东西叫早点,一般出现在出早活的时候。 孟愁眠松了口气,但也只是一会儿,过了五六分钟,然后就起床了,再不起怕是会迟到。 透着熹微晨光的厨房里,徐扶头正在煮饵丝,虽然长久不回村里了,老李还是定时过来给他放了点物资。 孟愁眠洗漱完过来,也不说话,双手歇在膝盖上,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神情奄奄,甚至还有些懵。 人在睡前情绪太过起伏,睡着后在起床就会有种喝醉酒断片的感觉。 “来,吃点。” 孟愁眠看着飘在奶白色汤里的饵丝,上面还撒着青翠的小葱。 徐扶头给他放了调料,不过每样只有一点,太早了,人本来就胃口不好,清淡些合适。 孟愁眠看着他哥脖子上的咬痕晃神,好在清晨凉风醒神,他没晃太久。 徐扶头刚想问是不是没胃口,电话就响了。他转过身去,不看孟愁眠,也不想接电话。 这个电话没接,但两个人都知道内容。 “哥,”孟愁眠笑不出来,但尽量让自己的神情自然,“我要去学校了,你也走吧。” “哥,昨天晚上我很抱歉。”孟愁眠愧疚道,“我的情绪我……”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说:“怪我,我吓着你了,孟老师别跟我这个山里人计较,我太粗鲁了。” “你的花我记着呢!” ** “老徐,你怎么跑回村里去了,打电话也不接?”杨重建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饵块粑粑,里面包着各种小料,刚从火塘里烤出来的,烫呼呼,香喷喷的,“我早上进你家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重建咬了一大口粑粑,继续道:“还有昨天晚上你竟然没把账算完就走了!” “账我算完了。”徐扶头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上火的原因,他咳了两声,“核对出来的单子我放抽屉文件夹里,你看到的桌子上那些是我觉得成本不划算然后废掉的。” “哦,那行!我说你要是没算完我们只能在去兵家塘的路上边走边算了。”杨重建给火塘边上的老板递过去两块钱,“再来一个粑粑。” 他看了看徐扶头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抽出一块钱递给老板,“再要一个白炸蛋。” “你昨晚……找愁眠去了?”杨重建的眼睛在好兄弟脖子上那个新鲜红印章的地方扫来扫去,“还发了点激烈的事?” 徐扶头:“…………” “我头疼,要是想我现在把头磕在地上,你就继续说。” 杨重建:“…………” 作为乐观派代表人物,杨重建是不会看好兄弟在消极的情绪里呆着的,他大手一挥,搂住了好兄弟的肩,潇洒道:“哎呀,注意微笑!明天就是周末了,我们只要今天的那几个老师傅请成功了咱明天就能休息了不是,你就能回家陪愁眠了!开心点,别这么苦大仇深,我也得回家陪老婆,你嫂子昨天还跟我闹了,说我邋遢,其实啊她就是想我了,又不想拖累我,找几个地方撒撒火。” 杨重建很有经验地说道:“过日子和谈恋爱都一样的,愁眠要是跟你闹了那很正常。” “没有。”徐扶头叹了口气,“他要跟我闹就好了!他这几天很不对劲,老杨,愁眠这几天真的很不对劲!他都不爱笑了……” “嘶,愁眠还能不爱笑了?”杨重建捏着半扇粑粑,印象里那个小兄弟随时顶着一张笑脸来着,“是不是学校出什么事了?那个余四的小孩可不是好货,邪门着呢!” “虽然是个小孩,但也是个坏蛋,让愁眠多防着点。”杨重建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觉,每次忙完回来给老婆孩子安顿好他就趴在被窝里看小说,一看一个不睡觉。 “忙完这些,我就回去上课了,你到时候多盯着点。”徐扶头看着杨重建眼底的黑眼圈,知道这货又通宵研究小说和电视剧他就有种刘备传位阿斗的无奈感。 兵家塘的厂子跑了好几天,总算有了个规模,徐扶头现在着手招工,难度很大,他需要成熟且有技术又愿意跟着他干的老师傅,还不止一个,矿场很大,需要维修的矿车数量会在来的路上被其他镇子和地方的修理厂分去一些,但兵家塘这个位置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它位于将关镇的东侧,而矿车拉矿的路线就是从东往西,矿车要先经过兵家塘,再过将关镇。 中间有二十里的距离,矿车在承重情况下最容易出现的就是爆胎问题,司机往往会很着急,这样的情况下司机会更愿意相信他这个新来的,而不是一直等着将关镇的人过来,他只要抓住每一个相信他的司机那就能多一份声誉。 绕来绕去,还是在修理技术上面。他想了一个办法,矿车的路线是:大吊桥——云山镇——成军坝——过卒河——兵家塘——将关镇——神岩坡——腾冲城,除了兵家塘往前的四个镇子除云山镇外的人家因为地势原因而散乱错杂,修理铺总共加起来有也不超过十五个,每个修理铺有一到两个人,二十岁出头的有,三十岁以上也有,技术有好有坏,人品参差不齐。 徐扶头想把这些人都联合起来,一起到自己的修理厂,集中修理,租金、水电、伙食他承包,在人聚拢的情况下名声能够打出去,手艺技术不一样的也可以聚在一起交流学习,关键是他租的地方只在路下面一点,很大,足够坏了的矿车移进来,不会一直在路上停着,现在的公路并不算宽敞,矿车也不用堵塞,司机在不想给人添麻烦站在大路边被人围观的话肯定也会喜欢。 不过这里的交通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矿车和其他车型共走一条路,路容易被压烂的同时车祸也很多,安全隐患的问题他考虑了很久,护栏得高还得是水泥的那种,不然以他的调查来看兵家塘这地方土松,有基石,垫得高,但矿车经常从上边大路翻下下村人家院子里的事儿也不少。 他可不想这边修着车,那边院子里直接在“空降”几张车。 “老杨,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分成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考虑啥啊考虑!” “我算过了,你这样给我的账不合适,你说打算分四成给伙计,咱俩六成,你四我二,无可厚非,这工厂的钱都是你砸的,现在手上的伙计也是你在养,我没给过他们一分钱,你这个分成已经很给兄弟面子了,你还要单独掏腰包给我一份,徐扶头,你算得什么混账!” “杨重建,我的账从不瞒你,你应该知道,如果前三个月起不来,我发完工钱,可能一分都不剩了,到时候我拿什么跟你分?” “那就不分!”杨重建的大嗓门隆隆作响,“咱俩的账咱两来论,你要是发完钱兜里还剩一块那你就给我两角,那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要是一块没有,那我的两角也就没有,我也不该得,这账简单得很!” “杨重建——” “诶,你打住!”杨重建伸手打住,很有老板气势地把一沓单子夹在自己胳肢窝下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我要接电话!” “喂——” 杨重建操着大嗓门走过去了,徐扶头看着那个胖起来又瘦下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徐叔,这!”杨重建举着手机高喊一声。然后从街子头的拐角处冒出来徐落成的身影。 “你怎么把徐叔叫来了。”徐扶头眯着眼睛,确认那边走过来和他一样身高的汉子就是他快两个月不见的徐叔。 “今天我们要去找的那几个师傅徐叔都认识,脸熟好办事嘛!”杨重建说完抱着手机就往前走迎接他徐叔去了。 几个月不见,徐落成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徐扶头觉得这个人不仅胖了,好像连精神都变好了一截,“你胖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徐落成眯着眼睛打量着徐扶头,几个月不见他这侄子也变了些,人瘦了,还是很帅气,眉目间少了些潇洒的味道,脖子上……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哈。 “我听说你谈恋爱了?”徐落成很直接,一点铺垫没有,要是别人问徐扶头会觉得没什么,但他叔问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跟个家长似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徐落成笑了一声,“我还听说你最近忙得都快分手了?” 徐扶头不爽地瞪了杨重建一眼,“杨重建!” “我没这么说,老徐,我就说了句你忙得都没时间陪人了。”杨重建对天发誓,然后转脸对徐落成喊冤道:“徐叔,可不兴添油加醋啊,他现在正上头呢,一会儿该跟我动手了。” “呵!”徐落成一脸的胸有成竹,“就这么说一句你还急上了,挺上心啊。” 徐扶头:“……” “你过来了那饵丝厂怎么办?”徐扶头不放心道,人不在一天能错过不少意呢。 这下轮到徐落成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好意思了,他嘴角抹开,带着些幸福的味道说:“你江姨帮我看着呢。” “谁?”徐扶头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徐落成,“你还能把人追回来?” “我们那一辈人的事情你别问。”徐落成挺了挺身子道:“走吧,今天不是要走好几个地方吗?” 第64章 春泥(十五) 天落大雨,电闪雷鸣,又到了涨桃花水的时候。 桃花水:春汛的俗称。 徐扶头觉得自己真是出门不利,命犯太岁,这桃花水说涨就涨,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更糟糕的是他刚刚接到的电话,他买的水泥被大雨淋了个透,从河边捞起来的沙子还没有磨完,就被突然暴涨起来的河水冲了个七零八落。 水涨了淹大路,去请老师傅的计划只能暂缓,他、徐落成和杨重建只能折回去。 “叔,你先回去吧,我和老杨现在要到厂里去看看情况。”徐扶头踩着石头,小心地跨过水坑,徐落成走在他前面。 “不用,回去也是烤火,我和你去看看,给你搭把手也好。”徐落成看得出来,这次他侄子厂子铺的大,但毕竟太年轻,很多地方露怯了。 徐扶头脑子里一堆屁事,低头渡过水塘,心烦意乱。杨重建开着车,三个人重新回了兵家塘,雨势很大,车子里一股水汽,徐扶头坐在后排,点了根烟,支着两条腿,有些拿捏不定主意,还是那句话,他的本金快要支撑不住了,水泥和沙子出了状况,雨下个不停,还影响了厂子的建设进度。 关键是这条破大路,三天补两天修,如果不提前订修理器材那么等到厂子建起来的时候他还要花上很多时间去等。 和他对接器材的沈林位还是个不靠谱的货色。 徐扶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杨重建开着车子抄小路走,有些颠簸,现在他们路过的是茶地,徐扶头往窗子外面一望,上面刻着“徐”字石碑的地界上种茶的一个都不姓徐。 说来话长,很多年前,云山镇不叫云山镇,叫徐家关。拥有这整个地界的是徐扶头的老祖——徐伧父。 在徐老祖那个年代,云山镇只是一片荒地,还是民国年,徐老祖徐伧父是茶马道上的马锅头,赚够钱财买下这片荒地,出钱出力造出了徐家关,挖沟通河,凿山开路,后来在去世前分地,让居外姓,徐家关改名云山镇。 马锅头:马帮最高首领,其次到二锅头、三锅头…… 但是徐伧父分出去的时候只分了一半,还有一半的土地在徐家手里,这也是云山镇很多石碑上现在还刻着“徐”字的原因。只是徐家后辈落魄,八十岁的徐伧父一气之下把继承人改成了自己的重孙徐扶头,那时候是1993年,徐扶头才六岁,不过三岁看老,徐伧父断定这个重孙有本事,儿子孙子都被他撵开,单给了徐扶头,连那瓶人人耳熟能详却从未得见的扶头酒都是徐伧父亲自给他酿的。 对此徐扶头并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是十九岁,他刚刚从三好学沦落成无业游民那一年,而那之前没分出去剩下一半的徐家田产被李家拿去了。 沧海桑田,土地权不明晰的情况下,十九岁的徐扶头表面上借着恨自己老爹的名头发疯,用一把大火,烧了气派的徐家老宅,火光在云山镇蹿天,烤在每一个当年跟着徐伧父混马帮的旧人胸膛上。徐扶头提着徐家关的门匾,站在火光前,那时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经历一番波折后,张、杨、赵、孟四家老人出面,重新清算了李家多占的徐家田,一夜之间,那些倒下去的徐字桩头重新立起来,等转眼看去的时候,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徐家这个小子,不仅不是书呆子,还是个够血性的汉子。 论人情论手段,这个人面子敷的好,给所有人留后路,但里子他是一分也不多让。 拿回徐家田,徐扶头开始出租,有了后面干事的所有本钱。 所以,谁有徐家田,谁就有半个云山镇的地权。或许在这种山旮旯地方的田并不值钱,但矿车与茶业的到来,这些田地可增值不少。 现在他看着这一路上的地,刚刚落下去的心又重新活起来,手上的烟已经燃了半截,徐扶头仰头把烟吐出来,沉着声音,徐扶头说:“老杨,春天了。” 杨重建:“???” 十里不同天,车子划过暴雨区,转入西边山茶地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徐扶头把车窗放下去,任由外面的风雨扑在面容上,云南这地界暴雨转小雨只在分分钟,更怪的是,这个地方的太阳比较固执,云层挡不住,转完小雨,太阳也跟着转出来,徐扶头把手伸出去,眸光转过青山,落在那些半人高的茶树上,徐扶头看着看着忽然闷头笑了好几声。 接着,这位大哥往后面的座椅靠去,开始慢里斯条的吟了一句…… 诗。 “春路雨添花——” “花动一、山、春。” “……”杨重建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兄弟,“春天是前不久来的,你是忽然疯的。” 徐落成笑了,他看了一眼杨重建,又看看外面的那些茶地,然后很了解地说道:“他要收租了。” “这次等不到栽秧的时节,就春茶吧。”徐扶头敛起笑容,“就说我缺钱,今年先麻烦大家了,夏秋季的都等到冬天一起收。” “哦,行。”这个业务杨重建同志很熟悉,他闷声算了一下,最后还是徐落成先开口道:“加上租地钱,够吗?不够的话叔这里还有一些。” “不用。”徐扶头刮了下眉毛,干脆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过去你就别来操心。” “不是我说,你这人就这么独吗?别人帮你一下都不肯。”徐落成好几次想伸手,都被无声拒绝了,这小子跟他很亲,可是涉及利益的事情会算得很清楚,甚至不让他插手。 徐扶头没应,这话被杨重建接了过去,“可不是,那会儿还跟我算账呢!他就是这么独。” 什么都不肯让人帮。一点人情也不想欠。在徐扶头的人情观里,只许他慷慨解囊替别人摆舟过河,但是不允许别人过来帮他,如果有人帮他,那么他会觉得自己在拖累别人,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会折磨他,折磨到半夜躺在床上也要坐起来沉思后悔的程度。这种怪病要是犟起来,他就不肯别人靠近他。 说起这个,徐扶头就想起了帮自己代课的孟愁眠,刚刚还鲜活的眸光很快就沉了下去,被愧疚和不安压下去的。 徐扶头把窗子关上,十多分钟后,兵家塘口。 才落脚,刚建成的半成厂子里就传来一阵争吵声,等徐扶头走近才知道,自己厂子里的两伙人打起来了。 “nia三爷呢!(相当于你妈的)刚刚下雨呢时候你咋过不说,再说你都看见咯,为什么不先上前阻止,跑过来问我呢罪!”正在大声喊着的是李承永,脸和脖子叫得通红,浑身不爽,刚刚已经打过一架的他鼻子上还流着血,脑门也青肿着。现在他被一群人拉住了。 和李承永同志对骂的是脸上擦起皮的张力翔同志,此刻这位同志也在高声叫嚷,“你他妈怕是疯球咯!看着那堆雨棚材料本来就是你呢任务,是哪个要自己跑克睡觉,连发水都不知道,这哈桃花水冲躺(走)球么开始狗怪树桩头咯!” “吵什么!”杨重建操着大嗓门走过去,“你们几个小崽子吵什么!” “杨哥!”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张建成走了过来,赶紧汇报道:“这不是快进雨水季了吗?徐哥弄来的遮雨棚材料堆在草狮子上,那会儿雨太大了,雨棚页被冲走了!” “什么?!”杨重建差点一口老血卡死,“你们他妈的是一群死人吗?!” 徐扶头听见了,他恼火地站在原地,一边听杨重建骂骂咧咧,一边使劲揉着眉心,靠!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他算是领教了。 “怎么回事,重新说,说清楚,讲明白!”徐扶头压着火气走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拉过来,一抬手怼在泥水地上,抬脚坐在一群人面前,神情冷得让人发寒。 或许是徐扶头的反应和冷着的脸色让人看着很害怕,这时候竟然没有人敢上前把话说清楚,连张建成也微张着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说。 “说啊!”徐扶头看着面前几十个大小伙子,忽然有种要被气死,背过去的感觉,“我他妈让你们把话给我说清楚!!!” “聋了吗?”徐扶头的目光扫过去,刚刚嚷嚷着要打架的也不敢动了,外面的雨还在飘,这尚未建成的工厂还落在一片荒芜中,他背后是一堆堆废旧的钢材和七散八落的工具,看着这些东西,徐扶头觉得真他妈的完蛋了。 “张建成!” “徐哥!”张建成拿着本子立马走了过来,一张嘴差点咬着舌头,“是这样的,今天雨大,兄弟们留在厂子里的不多,李承永负责看守那些器材,可这小子睡过头了……那个张力翔呢就说了李承永两句——” 张建成不在往下说,因为他只能说到这里,再说,就要被人打了。 “李承永,张力翔,你们两过来。”徐扶头抬手擦了下鼻子,等两个人走上前的时候他只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谁最先看到器材被水冲走的?” 张力翔站了出来。 “张力翔,说说你看到的情况。”徐扶头又说。 张力翔走上前两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关键,实话实说:“我看到的时候桃花水刚涨起来,器材堆在那边……大概五六分钟后就涨到草狮子上了,没一会儿水就漫上来把器材冲走了。” 徐扶头:“……” 杨重建和徐落成站在边上,忍不住对张力翔翻了两个白眼。 “呵。”徐扶头手肘歇在膝盖上,垂着脑袋,手指揉了两下太阳穴。一万块,雨棚材料的成本整整一万块,刚刚说的地租钱也就这么些,转头又空了。这银行贷款的事情他大概率是逃不了了。 “在张力翔之前,还有人看到了吗?”徐扶头又问。 徐扶头抬着眼睛打量,几十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张建成再次站出来说:“哥——” “别叫我哥。”徐扶头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不过很快他自己找补,道:“整得咱俩多亲近似的。” 张建成:“????” “那……徐哥?”张建成不明白徐扶头这通无名火在哪,总之他觉得很奇怪,这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有什么区别吗? “那个徐哥,你没过来那会儿我们正在弄那堆沙子,前大院这边就他俩,我们弄完沙子回来他俩已经打上了。”张建国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几个人也赶紧点了头。 “张力翔,你走吧。”徐扶头站起来,转身往草狮子那边走,顺嘴对杨重建说了一嘴:“把工钱给他结一下。” “徐哥!”张力翔不理解,他高声喊道:“犯错的又不是我,今天负责看守的是李承永,你这么做我不服!” 徐扶头站住脚,脚面前有块石头,他真想捡起来砸死这个蠢货。 “不服?”徐扶头气笑了,“你有什么好不服的?你他妈眼睁睁看着材料被水冲走了,你也知道有五六分钟的时间,你喊一句会死是不是?” “可那不是李承永负责的吗?”张力翔不理解,他就是要借今天这个事整死对头的,没想到把自己整下水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徐扶头一转身,面对着剩下的几伙人,“没关系!这个修理厂跟谁都没关系,倒了也是我徐扶头一个人的!” 徐扶头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心寒,原来人的私欲横起来,就可以不顾礼义。 他自认对这些人不薄,对张力翔不薄,可是灾难来的时候,人先想到的还是算计。 “扶头,总归还是有办法的。”徐落成想上前说两句,可是徐扶头烦躁地转头避开了,杨重建留下,这位总是一脸和蔼相的人此刻也冷着脸,拿出册子,开始和张力翔算账。 “你要去哪?”徐落成赶紧跟上去,见徐扶头站在水边,望了望,还好天无绝人之路,雨棚页虽然轻巧,但是宽大,这河腰子细,远远的能看见反光,有零散的两三片卡在垂下来的枯树枝和石头间了,他开始脱鞋。 “不至于吧,失败了就再来呗,况且这不是还有救吗?你至于要跳河?” 徐扶头:“……” “徐落成,你见过哪个要跳河的人有心情脱鞋?”徐扶头也不叫叔了,他心情沉的很,一边脱鞋一边抬手把裤脚高高卷起来,他抬手捡起一根竹棍子,插下水去试了试深浅,他抬眼望了下,还是能过去的。 徐落成也跟着抬眼望去,忍不住道:“就算你去捡回来,也就那么两三片了,拿回来贴个屁股印都勉强,你傻吗?” 徐扶头没应,他一边杵着棍子一边往前走,好在自己身量高,脚踩在石头上,暴雨过后的河水很湍急,不过河腰子的好处就是地平,易堆沙,这也是他当时选地的时候为了方便取材用的。 现在河腰子的流速比平常快了好多倍,但比起上游好多了。徐扶头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河中间,从树枝和石头缝中间拿起了那几块被撞烂的雨棚页,徐落成远远地看着徐扶头的背影,只见他侄子拿着雨棚页挑挑捡捡,最后那一沓雨棚页都被他夹在胳肢窝上抱上来了,临近岸边的时候徐扶头面色难受得弯下腰去,徐落成以为他抽筋了,赶紧找了根长竹棍递了过去,徐扶头没接,在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把镰刀。 徐扶头拿着镰刀在手里看了看,还挺新,谁家镰刀被冲下水了。 他忍着脚上的痛从河里上来,徐落成赶紧把刀和材料接过去,再伸手拉了一把。 徐扶头才抬脚上来,左脚就挂了一片鲜红,是刚刚那把河里的镰刀割的。他踩在石头上的时候镰刀弯起来的锋刃恰好割到了脚踝,他俯下身去拿,以为刀在左侧,可偏偏是右侧,他一拿起来,镰刀割草似的顺着他的跟腱割过来,徐落成看了一眼,这刀口子得有快十公分长了。 “我去,你这割得老火(严重)!”徐落成正打算找个什么东西包一下,可这修理厂什么都没有,徐扶头抬手脱了外套,又脱身上的白背心,拿着镰刀一割衣角,衣服就被他撕开了,有些长,他又拿着镰刀把衣服割开,留了一半,然后蹲在地上叠成小长方一圈一圈地往小腿上裹,然后咬着牙把布条扯紧,打了个死结。 这个过程里徐落成一直想伸手帮忙,可徐扶头说不用麻烦。 徐落成叹了口气,这个人啊,对别人总是不用麻烦,连叔叔也不例外。 徐落成拿着材料看了一眼,才知道徐扶头一定要下去捡起来的原因,这上面有编码,之前进货的时候徐扶头自己排的,写着每一个棚页的长宽厚。 “之前我买的时候没算过,最后全部堆进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棚页和修理厂的规模不搭,最后如果建出来还剩很多边角料,有些盖瓦的长页好像也用不到,还浪费了一千二百块钱。但没想到今天,所以算完我也没记着,没想到还能碰上打记号的几块。”徐扶头站起来,拿着号码看了一下,如果不下去看,他还真忘了这些准确的数字。 “那要是碰不上不是白捡了?!”徐落成看着徐扶头腿上白布条里渗出来的血,忍不住道:“你白冒这么大的险!这伤也不值!” “而且你干嘛非把这些劳什子抱上来,看一眼标码不就行了!现在烂成这样,只能给收废品的。” 徐扶头把镰刀捏在手上,很不在意地拍了拍徐落成的肩膀,拉长声音说:“保护环境——” 徐落成:“…………” 徐扶头说完抬脚走了,走回厂子里临时搭起来的办公室,一如往常的风格,一张桌子,一个很突兀的长沙发,一个装烟头的锑盒子,还有数不清的单子和账目,边上摆着计算器。 徐扶头过来的时候杨重建刚刚啰里啰唆地和那些人开完小会,见徐扶头光着膀子就过来了,还有些诧异,看到脚上的伤更奇怪了。 “老徐,你怎么了?” “下河了。” 徐扶头说完,一抬手进了他的临时办公室,春天真是万物长,他一进来就看见自己的桌子脚边长了一颗野蕨,地没用水泥砸(铺)过,还是简简单单,质质朴朴的沙石掺草坪地。 徐扶头这办公室走的是野风。 他靠在沙发上发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一片狼藉。 他有些心灰意冷了。 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后,烟灰烧成报纸色,掉下来,掉在他赤着的胸膛上,风一吹,烟灰就从锁骨上滚到了左前胸。 除去他微微起伏的呼吸,那里还有他的心跳,不知道他此刻的心绪是怎么样的,但沉默大多数是悲伤的。 杨重建掀开帘子进来,手上拿着电话,“老徐,你电话响了。” “嗯。”徐扶头是应了一声,但是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现在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愁眠打来的。” 徐扶头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落在左前胸的烟灰滚走了,掉到了沙发上。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接过电话。 “愁眠。” “哥。” 因为今天发桃花水的原因,老李和组织学提前放学了,不然沟水涨起来,学们回家很危险。 现在是下午一点。 孟愁眠今天没有看见余四,还能提前放学,心情好了不少,他握着电话,先询问道:“你现在忙吗?” “不忙。”徐扶头瞄了一眼门边,示意杨重建出去。 可杨重建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开始算账了,没有出去的打算。 “哥,那你吃饭了吗?” “嗯,吃了。”徐扶头坐正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气,“你还没吃吧?” “现在回镇上,回家就吃。”孟愁眠拿着电话低头走在田埂上,考虑半天后,他说:“哥,我能来找你吗?” “我不会影响你的,我就觉得一个人呆在家难受。”孟愁眠其实是想人想得难受,他看着飘在头上的太阳雨,金黄黄的,很好看,要是他哥能在边上就好了。 徐扶头看着外面满院子的狼藉沉默了。 面前这些东西,可真够他狼狈的。 那边是如画美景,这边是荒烟凉情,徐扶头害怕了,他害怕孟愁眠过来,害怕孟愁眠看见。 “我……”徐扶头选择说谎,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见孟愁眠,“一会儿我要出去,去趟城里,你在家等我好不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愁眠看了看天色,觉得徐扶头这话说的很奇怪。现在去城里,至少晚上才能回来,他刚要张口,那边就说要挂电话了。 从两个人谈恋爱那天开始,每一个电话都是徐扶头等着孟愁眠先挂,可是这次,徐扶头先挂了。孟愁眠心里觉出不对劲,这边的徐扶头挂断电话后他自己也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先挂电话了。 “老徐,你干嘛对人愁眠说谎啊。” “不说谎怎么办,难道真让他过来吗?”问题回到最初,孟愁眠和他经历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徐扶头没办法想象那个长的跟个磨水玉似的人站在这杂草丛,满地油污的地方会是个什么样。 太突兀,太不相配了。 说到相配,徐扶头心口的某个地方就隐隐难受着,除了这身皮,他好像哪哪都和孟愁眠不相配。 人在失意的关头总觉得自己烂成一堆渣,像此刻的徐扶头。 杨重建被徐扶头这句话说住嘴了,他想想觉得也是,这凄风苦雨泥巴路,不好来,来了还不好走。 还是不来的好…… 孟愁眠走在路上还是觉得很不对劲,他拿出手机打了杨重建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是徐落成,“愁眠小兄弟啊?” 徐落成看了眼备注,上次见还是去年,那时候还是他刚刚看出来孟愁眠喜欢自己侄子的那会儿。 孟愁眠一怔,他听出徐落成的声音了,握着电话礼貌道:“徐叔好。” “有什么事吗?”徐落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杨哥的手机放这外边充电,我看是你就接了。” “哦哦,没什么大事。”孟愁眠纠结了会儿说:“我哥那边的情况是——?” “我可以这么问吗?”孟愁眠感觉有些冒昧,对方是长辈不说,自己打探的还是有关家私的东西。 “可以,当然可以。”徐落成觉得这小子简直多虑了,徐扶头还能有什么账瞒着人不成,“这边情况有点乱,你哥可能要晚点回来。这几天修理厂成本亏得大,他头疼得很,这会儿都没吃饭呢。” 孟愁眠站在原地,徐落成的每一句话都和徐扶头的“背道而驰”。 尽管意料之中,但孟愁眠还是没想到他哥那边的情况居然这么难。 “哦。”孟愁眠在太阳雨里站了好半天,过了一会儿后才回神,又说:“那我哥……” 孟愁眠想问徐扶头现在还好不好,可是想想之后又改口了,他打着电话往前走,“我过来,叔,你们吃饭了吗?我给你们送。” “不用不用。”徐落成看着这边二十来口人呢,孟愁眠要是都送不得累死,“这边有个小饭馆,一会儿我们到那边去吃,如果你想送准备你哥那份就行了。” “嗯。”孟愁眠已经跨过了那条他和徐扶头常走的小水沟,“叔,那我就先挂了。” “愁眠!”徐落成看着地上被徐扶头用镰刀割掉一半的衣服,又说:“如果你过来的话给你哥带身衣服吧。” “那会儿他下河了。”徐落成补充道。 “嗯嗯,好,谢谢叔。” * 孟愁眠回到镇子上的时候已经两点了,他先做了饭,自己也没吃,把饭准备好放进饭盒里,抬脚进了房,开始给他哥找衣服。 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这么久,这还是孟愁眠第一次打开徐扶头的衣柜。不出所料,徐扶头的衣柜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分门别类。 外套的款式有很多,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各种颜色的,孟愁眠一抬手还看见了挂在柜门上的那件黑色皮衣,那是上次过年前他哥和他去拍照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徐扶头穿出去惹了一条街的桃花眼,他跟在后面,真怕他哥到处乱瞟,一不小心就和哪个姑娘看对眼了。 这日子过得真快啊,孟愁眠伸手摸了摸那件皮衣,他哥花孔雀一样的作风已经不见了,该是有多久,他没见过那个人开怀的笑了。 除了外套,剩下的全部都是清一色的长筒牛仔裤和黑色或者白色的背心,孟愁眠拿了背心和裤子,又从一堆外套里找了件薄的带拉链的灰色外套,现在的温度大概是十八度,下着雨,孟愁眠本想拿件厚实点的,可想起来他哥这个人怕热,大冬天也只穿一件卫衣就草草了事,又把手缩回来。 关于内裤,孟愁眠找了半天没找到,这东西他哥不会还要藏起来吧。他只能耐着性子站在这方莲花木打的三七分格衣柜面前找,找了半天他一仰头,衣柜最上面还有一台,比他哥还高,他只能踮脚够手,也看不见,随手摸去,还真摸到了,顺着手上的触感,孟愁眠拿到了一条。 把这些东西装进袋子里,拿上饭他就抬脚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恰好碰见余望,孟愁眠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愁眠!”余望刚刚通了水管,卷着裤脚,手上还拿着把白菜,“我刚刚才听说你们今天早放学,正准备弄晌午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谢谢余望哥,我已经吃过了,我现在要去兵家塘找我哥。” 余望看着孟愁眠手上提着的东西,不禁好奇道:“徐哥让你送东西吗?” “是。”孟愁眠找不到别的理由来编,又送饭又送衣服的,虽然余望未必会多想,但他还是做贼心虚。 余望点点头,不过更疑惑了,徐扶头这个人从不肯轻易麻烦别人,更何况是这种差遣人的细致活,今天这是怎么了,这还下着雨。 “那你知道兵家塘的路吗?”余望问。 孟愁眠噎住,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先去路边等车子,然后问司机,到了大致位置后在找人问路。 “要不然我去送吧,你不熟悉我们这的路。”余望说完就把手上的小白菜放到院子里养吊兰的青石头上,“雨大,路烂,不好走,我去吧。” “不用了余望哥,我去就好了,我……”孟愁眠拿着伞往后退出去一脚,“我去就行,你还得守澡堂。” 余望想想也是,重新把白菜拿起来,不放心道:“那你路上小心,出门等到车,到了地方给徐哥打电话,让他接你,那地方矿车很多,你注意安全。” “嗯嗯,好,谢谢余望哥。”孟愁眠说完就提着东西心虚地往门外走了,他转出巷子,打着伞走到北水街子头。 然后才上了公路边,雨变来变去,这会儿竟然有要停的趋势,孟愁眠站在路边,几辆摩托车从雨水里过来,两边绑着很大很宽的竹篾篮子,里面装满了刚采下来的春茶,这样的春茶和篮子加起来得有八九十斤,茶农忙活了一个冬天和一个初春的收获就是这么一筐筐拉过去的。 骑着摩托车的人隔着远远的就看见了孟愁眠,高声喊道:“孟老丝啊!” “孟老丝,往后站!往后站!”孟愁眠听清楚了,但是脚慢了,他往后退去的时候摩托车已经压起水塘里的泥水了,“唰”的一声泥水溅起来,落在他的衣服和脸上。 “报好一丝,报好一丝,车太重了,难停!” 孟愁眠擦去脸上的泥水,质量大惯性大的道理他懂,加上这雨水天的原因要是轻易停车,在重新打火就难了,他赶紧摆手冲那个身影回道:“没事的——” 孟愁眠赶紧往后站了些,过了十多分钟后那种标准载客20人的客车过来了,打开车门,里面可不仅载客20人,那叫一窝人,乌泱泱的。 孟愁眠赶紧挥手,车子在他面前先排了个响亮的尾气,然后停下了。 孟愁眠上车先交叠好的两块钱,然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礼貌说道:“师傅您好,我要到兵家塘,但是不认识路,您能到地喊我一声吗?” 哦哟哟,这悦耳朵的小普通话听得人心软和,开车的师傅常年在路上跑,是个热心肠,够过身子把后面第一排座椅上的两口袋饵丝提开,“坐这儿,第一排!” “谢谢您。”孟愁眠提着东西坐下,车门关上,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这位司机姓李,常年戴着副墨镜,大下雨天也戴,不知道挡个什么。有时候回家吃饭伸手把墨镜那么一拿,嘿,活似一只反了脸的熊猫,白眼睛,黑脸。 李师傅开着车就开始瞄车子上面的后视镜了,他看着孟愁眠,听说云山村来了个北京老师,瞧瞧这气质,回味回味刚刚那标准普通话,准错不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兄弟,你到兵家塘搞莫?” “找我哥。”孟愁眠方言听力练起来不少,只是还不说。 “你哥?”李师傅笑了,“谁啊?” “emmm,姓徐,叫徐扶头……”孟愁眠不知道心虚些什么,说完这个名字,竟然控制不住的脸红,一股血色从脖子根漫上来,他赶紧推开了半寸窗子吹吹风,“您认识吗?” “哟,这方圆百里谁不认识这位徐扶头,我儿子心心念念的好大哥,对了我儿子叫李承永,就是他厂里的伙计,你认识吗?” 孟愁眠摇摇头,诚实回答:“不认识。” 他以为他哥只在云山镇出名,在这外面也这么多人认识吗? “哈哈哈,想你也不认识,你找徐扶头干嘛啊?” “……给他送东西。” “哦,这样啊,那你还挺不容易,今天的路难走的着呢,前面可够颠,路不算远,也就十多公里,但是路烂走得慢,得一个多小时,你可别打瞌睡,不然会晕车。” “嗯嗯,好。”孟愁眠坐正身子,把东西往腿边放了放,他低头摸了摸饭盒子,早知道上街买个保温的。 说一个小时,想着不难熬,可孟愁眠差点被颠吐了。等下车的时候他嘴唇都是白的。 “一直往前走,他的厂子在路边,看见光明河了吗?”李师傅扯着嗓子问。 “看到了。”孟愁眠点点头,这条光明河流经十村八寨,他可在熟悉不过了。 “他的厂子就在河腰子偏下,你走走再看看,对一对大河,别岔了。” “好,谢谢您!” 李师傅对孟愁眠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潇洒地抬了下墨镜,两扇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孟愁眠站在路边,提着东西,转身看着路下面的人家村寨,几辆载重三十吨的矿车从他身后走过,软软的路基被压的震动,孟愁眠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弹性路面”。 他也是第一次直面徐扶头的另一面人。 这一路往下,全是烂泥,春天的草长起来,还掺着冬天没换完的黄草,老师傅嘴里的河腰子那边隐隐约约有个工厂的模样,但孟愁眠下车的地方恰巧不是去厂子的正大路,需要绕一大截,中间还有块小沼泽地。 他忽然有些忐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不该往前。 这个地方,说实话,有些凄凉,破败。 他长在北京,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不算大富大贵,可家里有保姆,出门有司机接送,父母常年不在家,但也没有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陈浅女士给零花钱很大方,孟愁眠不敢乱用,但也还算宽裕,自己想要的物质上的东西从没有短缺过。 可是,这恰恰是他和他哥最不一样的地方。 徐扶头手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得靠自己拼尽全力去挣,不仅要挣自己的,肩上还挑着那许多人的。 如果往前看,孟愁眠的路好像已经按照原计划铺好了,而徐扶头的却是走一步看一步。 此刻孟愁眠站在风中,刚刚转晴的天又开始飘小雨了。 他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只要路那边是徐扶头,什么苦、脏、累他统统不在乎。 此时孟愁眠边走边想,他不会修理,但老爸做意,老妈是会计,他耳濡目染也会算些账,懂些意上的往来。如果他和他哥一起,就算白手起家也没什么好怕。 孟愁眠提着东西往前走,卷起裤脚跨过沼泽塘,都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娇贵,可三月初的阳春水哪是好沾的,水寒冻骨,十指连心,筋脉肺腑都连着这几根手指脚趾,就算在云南这地界也不例外,孟愁眠的脚陷下去,下面的水草被踩得冒出许多小泡来,他双手艰难地提着自己的鞋和两口袋东西往前走。 裤脚卷起来还是低了,水已经漫上来,浸透了半截。 好在这片拦路小沼泽不大,孟愁眠的脚被冻的通红,他蹲下洗干净脚背上的软泥,穿好鞋袜,麻着脚继续往前走。 他边走边看,对着河腰子那边去。那个修理厂已经越来越近了。 徐落成正和一大帮子人推车,今天的路堆泥太多,他本想打个电话再问问孟愁眠到哪了他去接,可等他推完车回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到了。 “哟,愁眠,你挺快啊,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徐落成洗干净手走过去,“哟,你走的什么路过来的,裤子咋还湿漉漉的!” 徐落成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脸上和衣服上的泥……你摔跤了?!” “没有,叔,路边溅的。”孟愁眠张着脑袋看了看这间修理厂,还没有建成,水泥和沙子到处散着,那边还堆着七零八落的青砖,西边有十多个大小伙子围在一起看一张临时要修的矿车,老天爷帮人,这雨下的,修理厂还没建起来,意就先上门了。 不过徐扶头交待不收钱,顺路帮一把。他本人现在还靠在沙发上,光着膀子叼着烟算账,顺便解决上午雨棚被冲走的烂摊子。 小腿上的血止住了,现在裹着腿的布红着一片,到有些吓人。 杨重建伸着懒腰打哈欠,边伸懒腰边怪喊怪叫,被徐扶头一石子敲安静了。 “打哈欠就打哈欠,你特么跟个猿猴似的乱喊什么?”徐扶头现在烦得很,他已经无法容忍杨重建的类人猿行为了。 “哎呦,不嚎两嗓子我难受。”杨重建说。 “你那边怎么样了啊?” “我在打电话找人搞器材。”徐扶头叼着烟说,这么半天时间他手边已经落了不少烟头,光着的上身背后有雨飘进来,落在他背上。 很凉。 “老徐,你这脚上的伤要不然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杨重建担忧道。 “不用,裹几天就好了。”徐扶头现在没心情上医院。 “那你……不是你总不能这么回去吧,家里现在好歹有人等了。”杨重建说。 孟愁眠此刻刚到门边,他想抬手开门进去,可是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杨重建:“你对我们这些兄弟算明白账,虽然一起干事,但你总是独得很,犟的很,厂里大事小事你一肩头扛着,不想麻烦人的心思我们明白,那你对愁眠也这样吗?” 徐扶头:“我已经麻烦人家很多了……” 杨重建:“人家老徐知道愁眠现在是你什么人吧?” 徐扶头:“…………” 杨重建:“知道的话你最好别这么说,多见外,你见我称你嫂子作‘人家’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这不是两码事吗?愁眠一个好好的人,日子原本过的舒舒服服顺顺溜溜的,跟了我之后过的什么日子?!”徐扶头有些泄气,还有些憋闷,他不吐不快,说:“你看看这样的大雨天他如果不操心我就能舒舒服服在家睡个觉,可是刚才打电话他还想着过来看我。” 徐扶头越说越觉得愧疚,“你别看他听话不过来,可现在一个人在家,脑子里说不定担心些什么呢!” 徐扶头想起上次牵起孟愁眠的手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人的手不如当初认识的那样软了,他知道那是粉笔磨的,石灰咬的,是孟愁眠替他扛去的那份苦造的。 徐扶头说完这一连串的话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烟雾飘起来,呛得他差点掉眼泪了。 “你看看我带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徐扶头把烟熄灭,恨道:“老杨,我要愧疚死了。” “愁眠,怎么不进去!” 徐落成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徐扶头和杨重建同时一愣。 尤其是徐扶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孟愁眠打开了门,门口正对靠在沙发上的徐扶头。 孟愁眠的眼睛里,此刻的徐扶头袒露着上身,不可否认他哥的身型比他想象中还好看,但是此刻他没有欣赏的心情,是第一次见,但他忘记了一切羞赧的情绪,他直直地看过去。 他哥肯定很冷。 自己来的太慢了。 衣服没带够。 饭也凉了。 徐扶头的眼睛里,孟愁眠小小的身影刚刚从风雨中走过来,脸上有泥,裤子上也有。 裤腿还湿着。提着东西的双手不知道是勒红的还是冻红的。 孟愁眠怎么过来的? 路那么颠! 矿车这么多! 桃花水刚刚过去,路上那么多泥! 谁让这个人这么千辛万苦的过来! …… 始作俑者, 是他。 杨重建也没想到,他拿好东西赶紧走人,来到门口把门又打开了些,说:“愁眠,那个……杨哥去给你倒杯水。” 杨重建这句话只是推诿告辞,可孟愁眠还是给了礼貌的回应: “不用了,谢谢杨哥。” “那你们聊。”杨重建赶紧抬脚往外走了,以他结婚这么多年的情况推测,这两人大概要吵一架了。 孟愁眠试图装作无事发,他抬脚踩在他哥的野办公室“混泥土”地上。 “你别进来。”徐扶头的心跳砰砰砰地砸着,他带着慌乱抬手把账本盖在那些烟头上,最后又到处看了看自己植被覆盖率超高的办公室后,认命道:“这脏。” 脏、乱、差。 第65章 春泥(十六) 孟愁眠往后退了一步,借着门帘挡了一些视线,他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走进去,关了门。 他来到徐扶头面前,把饭和衣服放下,然后先拿出衣服递给徐扶头,说:“哥,先穿衣服。” 徐扶头怔住,孟愁眠手上提着的东西是给他的衣服。 孟愁眠把饭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面色平静道:“穿好衣服在吃饭。” “你……怎么过来的”徐扶头感觉自己神经都僵住了,他还没有从孟愁眠的突然到来中缓过神来。 “坐车。”孟愁眠试图开玩笑,“哥,我总不能飞吧。” “以后别过来了。” “你先换衣服。” 徐扶头本想冷着脸对孟愁眠,可是他做不到,始终是狠不下心来撵人。他看着自己这个样子,确实,他需要先穿穿衣服再说。他从孟愁眠递过来的口袋里拿出衣服,他本以为只有衣服,可里面一应俱全,看到那条贴身的裤子时他有些不敢相信,孟愁眠竟然能把这个都找出来。 他刚要开口,孟愁眠就背过身子去了。 孟愁眠打量了一下徐扶头很具山林特色的办公室,才明白,原来他哥的处境比想象中要难很多,甚至还有些凄凉。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徐扶头系上皮带的扣头声,孟愁眠才埋着脸转过去,蹲下身来,把饭菜拿出来,他的厨艺不佳,不要说有余望的十分之一,就是连他哥这个半吊子厨师的一半手艺都没有。尽管小心再小心,认真再认真,这饭看着还是不好吃,甚至连卖相都不算好看。 炒饭的时候孟愁眠试图撒点酱油提香,可没掌握好时候,炒出来有点黑。 他看着面前这碗饭,还不如直接让他哥出去吃呢。 孟愁眠看着这饭,想着那会儿在门外面听见的话,胸口闷得难受极了。他哥从头到尾只是觉得拖累他,而他从头到尾都觉得无论发什么事,那都是他们两个人的。 “愁眠,”徐扶头把换下来的衣裤堆到一边,用裤脚遮住了小腿上的伤,他说:“你不该过来的。” “不该?”孟愁眠对上徐扶头的眼睛,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哥,我想和你一起分担不行吗?” 徐扶头沉着眸光,看着孟愁眠沾水带泥的裤脚,说:“你来的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所以我说你不该来。” “路是不太好。”孟愁眠没有反驳,只是他接着转了话锋,“可是你能走,我也能走。” “我能走——”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又固执又犟的样子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还带着些无奈和心酸,“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路。” “但这不是你的——” “为什么?你的难道不是我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应该一起面对吗?”孟愁眠想不明白,他能看见徐扶头身后的飘进来的雨丝,能看见满地的杂草,能看见外面的泥污和到处散乱的沙石,可他还是来了,还是走了,并且走得满怀信心,满怀期待。 可他哥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哥,你把我当外人?” “不是。”徐扶头讲不清楚他现在的心情,他只想让孟愁眠回去,再也不要过来。 “愁眠,回去好吗?以后不要一个人坐车过来了。”徐扶头想了想,又说:“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是我男朋友!”孟愁眠执着道,“无论什么路我们都应该一起走不是吗?” “愁眠,”徐扶头坐正身子,道:“我们从来都是两条路上的人。如果你真的要这么说的话,你能下来陪我走我想走的路,可是我不能上去,陪你走你想走的路。” “所以你不愿意!”孟愁眠想起刚刚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所以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应该同甘共苦的人?” “就因为路不同?”孟愁眠接着问,“就好像代课那件事一样,我不逼你,你也绝对不会让开是不是?” “是。”徐扶头没有否认,“愁眠,这里所有人中,你是最不应该和我同甘共苦的人。” 徐扶头咬牙道:“就算我是你男朋友,不能一起走的路就是不能一起走!” 孟愁眠僵在原地,一股冷意顺着他的脚踝爬上来,从里到外封住他的四肢百骇。在徐扶头说这句话之前,孟愁眠曾天真地以为他将告别那段孤单凄冷的青春,从此有一个最亲密的人。可是现在这个最亲密的人告诉他,他们不同路,不同路,连走都不能一起走。 他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轻易让他好过。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徐扶头站起来,伸出手要拉孟愁眠。 孟愁眠满肚子委屈和憋闷在那只熟悉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全部不受控制地灌在一起烧出一把无名火,他抬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怒道:“我不回去!” 徐扶头被这一下推得跌坐回沙发上,他还没有从这一下的震惊里回神,就先看到了孟愁眠掉下来的眼泪。 “愁眠——” “凭什么!”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他的心脏被人抓了一把,猛烈地皱起,想起他哥曾经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曾经对未来有过的那些期许和盼望……现在看看,老天爷这一巴掌赏的真是够滋味。 “凭什么你说不能走就不能走!”孟愁眠真是厌倦极了逆来顺受,他什么都要站在被动的位置,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被拿走,好不容易站起来,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才算刚刚开始新的活…… 他以为过去的伤痕已经结痂, 偏偏遇上余四那个来路不明的考验; 他初尝爱情的滋味, 偏偏,关心则乱,弄巧成拙; 他这个内心极度敏感和没有安全感的人刚刚觉得自己找到一个能一直陪他的人, 偏偏,那个人说他们不同路! 徐扶头垂着脑袋,从孟愁眠推的那一下中回神,孟愁眠的眼泪直掉,他站起来半抬起手想替孟愁眠擦擦眼泪,可这一下抬手直接被孟愁眠拍开了,不仅如此,孟愁眠还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的下巴扬手就是一勾拳。 这个人的拳头总是六亲不认,连徐扶头也不例外,几乎是毫无保留。 “混蛋!说好的在一起!凭什么你说不同路,我就要让开!” 他哥的话不算难听,但是这一下把他推得很远,很伤人。孟愁眠想不明白,他由于心绪过于起伏而被激得全身发抖,他弯着腰,垂下了头,狼狈地蹲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地上的小碎石头陷进手掌心,他难过,后悔,早知道不来了。不来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徐扶头的下巴和嘴角很疼,貌似已经肿了,口腔里还有血味,他一声没吭,知道自己活该。 他的良心在痛,愧疚一天天积攒起来,就会逼得人想发疯。 “愁眠,对不起,我没办法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什么感觉都没有!”徐扶头的声音落下来,落在这四面透风,临时搭建起来的雨棚里,显得凄凉又可悲,“外面那些人跟着我,我能给他们发工钱,能给他们找事做!可是你呢,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补偿都没有,所以我不想把你搅进来,所以我不希望你来这个地方跟我走这些路。” “我是一个大活人,可以苦,可以累,可以脏!”孟愁眠觉得他哥的说辞莫名其妙,他难受,憋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好好过几天日子就这么难!他看着徐扶头,忍不住恨道:“你要是想着要给我,就应该先问问我想要什么!” 孟愁眠抬手擦了脸,他一转头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他哥刚刚换下来的配着的那条腰带,有些旧了,是有孔扣的那种,他咬咬牙,想过了,过去他总是对老天爷逆来顺受,他哥和爸妈这些人总是先入为主地替他觉得,那现在他也试试,自己有没有办法自己拿——他想要东西。 老天爷不给,他就自己抢。 孟愁眠一抬手,直接从换下来的那条裤子上把腰带抽出来,两三步走上前,抓起徐扶头的手狠狠绑起来。 第66章 春泥(十七) 徐扶头被吓一跳,他刚要缩手挣扎孟愁眠的声音就传过来——“哥,你是要和我打一架吗?” “你要干什么?我怎么可能跟你打架?!”徐扶头不明白,他不明白孟愁眠现在的举动是要干什么,这三两句的功夫孟愁眠已经拉紧了皮带,把多余的一截用力攒进孔扣中间那个短杠,也是发了狠劲,不管他哥的手被勒得发红,只是一再确保他哥没法挣脱。 “愁眠,你到底要干什么?”徐扶头刚说完这句话,孟愁眠就拉着皮带的另一端,这个身形瘦小的人火气撑起来,力气也莫名的比想象中大,用力把他拽着往前走,掀开帘子,打开门,一步不停地往外走。 徐扶头被拉着往前,他的手被绑着,脚停下,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力量上,他有绝对的,毫无疑问的算能把现在的孟愁眠反拉回来扛回去。 “孟愁眠!”徐扶头站住了脚,在往前走几步,他们就出视野盲区,要暴露在修理厂所有人的目光里了,“不要在往前走了。” 孟愁眠也停下了脚步,他两只眼睛都圈着红,那一张白白瘦瘦的脸转过来,十分固执,“哥,你现在最好……不要反抗我!” 徐扶头看着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今天这个孟愁眠,不是昨天那个孟愁眠,连眼神都不一样。 “我打不过你,”孟愁眠扯了两下皮带,狠道:“但是我可以咬死我自己。” “你……愁眠,你就不能告诉我一点你的打算吗?” 杨重建和徐落成最先看到了出来的两个人,然后被眼前怪异的景象震惊住了,徐扶头应该是被打了一顿,手还被绑着,走在前面两三步的孟愁眠一身寒气,紧绷着脸。 他们同时追了过去。 “老徐,这……”杨重建张口忘言,他看着孟愁眠,叫魂似的开了个声,“愁眠,你还好吗?” 孟愁眠没应,他依旧往前走,那会儿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前面停着一张车,车里还插着钥匙。 这个大哥被揍又被绑的景象还真是好场面,有人远远望见回去通风报信,然后厂子西南角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伙人,有几个愣头青当精神小伙没当够,看见大哥被打了抬脚就要上前挥两拳,然后被几个不清楚什么情况但还算有脑子的小伙子拉住了。 “徐哥这种一个人能按一头水牛的人会打不过一个城里来的嫩书吗?”李承永说,“嫩书”这话带有嘲笑的味道,李承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这个意思,但看着那个小身量的北京人只能找到这么个还算贴切的形容词。 “那这是搞得哪出?” “晓不得,先瞧瞧。” 孟愁眠带着人来到那张车面前,抬手打开了后排车座,把他哥栓了进去。 “孟愁眠!”徐扶头被带到后排座位,孟愁眠弯过半截身子进来,把手里的皮带绑到车窗上面的抓手上,很艰难却很用力地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一把关上车门,直接坐到了驾驶位,杨重建被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地走过来想说自己可以来开车,可是孟愁眠一甩手直接把车门砸上了。 杨重建:“……” 徐扶头此刻的脑子里闪过一百种荒谬的想法,说了几句狠心话,孟愁眠直接把他塞车里,这么果断决绝,前面有条河,这里是兵家塘,不排除现在满脸火气的孟愁眠会把他沉塘的可能性。 但这个想法太荒谬, 孟愁眠到底要干什么! 徐扶头坐在后面,脑子里电光火石。 前面的孟愁眠靠着大二考驾照的水平给车子打火,可他不知道哪个步骤没走对,车子赏脸似的咳嗽两声,不超过两秒,又死了;重新扭动钥匙,再发动一回,车子还是咳嗽两声,然后继续挺尸。 这个奇怪的场面,有那边的修理厂围着一圈人看。自己的大哥被人打劫绑进车里,不知道要谈什么,该不该上前救人?车子大概是坏了,作为修理师傅该不该上前修一修,在老大面前露个脸什么的也好。可边上站着徐落成和杨重建两个老手,那两个人不动,这边也不敢动。 有几个之前在摩托车修理厂的小伙子之前见过孟愁眠,这下认出来了,脑细胞打成浆糊了也没想出来这是怎么了? 记得孟老师脾气很好来着。 杨重建和徐落成在边上听着那响了两声又没气儿的车子也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孟愁眠,你别动车……你要带我去哪?把我松开,我来开行不行?” 孟愁眠没回应,可徐扶头看出来了,这傻子好像不会开车,他刚刚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半截,人还是要有些短板的好,比如现在的孟愁眠。 孟愁眠试了好几次,之前他考完驾照试着开过家里李叔叔的车,那时候在司机的陪伴下还上过北京高速,这才半年不练手就成这样了。 孟愁眠再一次扭动钥匙,车子还是没打响,他气得砸手,很用力,挥下去的右手砸在方向盘上,徐扶头听声音都觉得疼。 “愁眠,你能不能说句话!”徐扶头的手被绑着挂在车窗上面的抓手上,这破腰带还越扯越紧,越绑越难受。 徐扶头用力扯了好几下,在多试几下那个抓手能被他扯下来。 徐扶头刚刚笃定孟愁眠开不走这张车,可是下一秒,车子响了,车轮也移动了。 这破车还真被开动了。 孟愁眠咬着牙,冷着脸,很紧张地换挡,打方向盘,那边的杨重建和徐落成也不敢站着了,他们赶紧重新找了一张车,跟上去。 车速快起来,孟愁眠把车门锁上了。 “你要带我去哪?!”徐扶头觉得孟愁眠疯了。 “民政局。”孟愁眠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徐扶头差点蹿起来。 “……” “你……孟愁眠,你是疯了吗?” 虽然但是,孟愁眠说出“民政局”三个字的时候徐扶头的第一反应是他没拿户口本。 疯了,都疯了。 “你还清楚民政局是干什么的吗?”徐扶头觉得他现在有必要跟面前的孟愁眠先普及一下我国事业单位各司理事内容了。 孟愁眠神情专注,盯着前面的石板路,然后很镇定地回答道:“结婚。” 原来这人还清醒。 “那你还带我去!” “愁眠,”徐扶头缓和一下语气,一字一句道:“咱俩没办法领证你知道吗?” 孟愁眠一个左打方向盘,踩了刹车,把车子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那你让我怎么办?!” “哥,你想让我怎么办!”孟愁眠转过脸来看着徐扶头觉得很委屈,又觉得很心疼很难过,眼泪止不住的流,“如果我和你结了婚你还会觉得你的事只是你的事吗?” “你还会觉得你是在拖累我吗?” “你还会说我们不是一条路吗?” “我知道……”孟愁眠还是忍不住掉眼泪,他很委屈地垂着脑袋,“我知道不能领证!可是除了这个我拿什么来保证你不离开我!感情吗?可是你说我们不同路。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具体的,直接的,立马起效的东西能让我拿来跟你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能走一条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拿不出来,什么都是错的!” “哥——”孟愁眠觉也得自己疯了,他垂头丧气,两只手直直地搭在方向盘上,“是你逼着我……逼着我们来面对这个事实的。” 徐扶头怔住,他缓缓叹了口气,张不开口,别过脸,也无可奈何。 孟愁眠没有等来回答,他重新发动车子,这次顺利了些,一次成功。 徐扶头也不挣扎了,他眼睛发酸,任由孟愁眠开车,他想带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徐扶头看着外面的路,远处的青山轮廓蜿蜒,自己的身子也跟着起起落落,孟愁眠的车开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技术确实不成熟,路过水塘的时候不会避,车轮猛然陷下去的时候那个人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徐扶头敛着眸光,等着看终点。 孟愁眠压根儿没管民政局,一脚油门把他哥送到了镇医院。 孟愁眠用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才成功倒车入库,徐扶头坐在后排差点被晃吐了。 这小子科目二不过关。 徐扶头在心里给出评价。 不过,看着炸毛的孟愁眠他根本不敢说话。 孟愁眠擦干净脸后下了车,打开后车门,弯腰斜过半个身子进来,给徐扶头松绑。 解开那条裤带扔在一边,徐扶头看着孟愁眠红着的眼圈,很愧疚,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下台才好。 他以为孟愁眠下一步会让他下车,可是孟愁眠弯着腰,下一步就偏头吻了过来。 徐扶头措不及防,发青的嘴角有些疼,嘴里也还有些残血味,他想说等会儿可是孟愁眠根本不管,还闭上了眼。 关键是孟愁眠还掐了他的脖子。 这个人上次偷亲,这次强吻,在干出点什么也无所谓了。徐扶头干脆抬手,放下了心里所有的弯弯绕绕,准备从后面掌着孟愁眠的后脑勺,以防这傻子一会儿抬头在撞车框上。 可是孟愁眠在这一刻离开了他的唇,带着微微的喘息命令他:“下车!” 徐扶头:“……” 孟愁眠声音又恢复了软软的样子,甚至还带着些当初的可爱劲儿,可这干出来的事还真是…… “基因突变。” 徐扶头只能想到这个,他听从吩咐赶紧抬着脚下车,左脚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是有些疼痛。 孟愁眠走在前面,徐扶头好好跟着。这是一家镇医院,不算大,但人还挺多,来来往往,都是些父老乡亲。 “愁眠,你要带我去哪啊?” 孟愁眠没应。 他也不知道,他想找个能包扎的地方,但忘了那个能包扎的科室叫什么名。 “如果你要带我去包扎,那我们要先去门诊。”徐扶头说,“门诊在东边。” 孟愁眠站住脚,没回头,抬脚往右走。 徐扶头:“……” “东边在你左手侧。”徐扶头看着那个固执的身影陷入沉思,孟愁眠没怎么在这些村寨到处逛过,能知道民政局,还能找到这医院真是不容易,只是……怎么会分不清东西南北。 孟愁眠:“……” 他哥直接说前后左右嘴怕是会起泡! 孟愁眠又把脚折回来,往左走,徐扶头依旧不敢说话,好好跟在后面。 今天桃花水大涨,河水还没有完全下去,阻断了一些想来看病的人,孟愁眠东张西望好一会儿后才找对门进去。 这里的医院和他见过的医院不一样,没有排队挂号这一说,一个小小的诊室,里面一条长板凳,看病的就依次往板凳上坐,看一个走一个。 医中西结合,手法娴熟,能接骨能针灸,能把脉能打针,总之中西结合,在小小的乡村医疗方面活成六边形战士。 这位医有个响亮的名字,叫黄老罡,不过四十岁出头。孟愁眠和徐扶头进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锤轻轻敲着一位老人的膝盖骨,听里面的声音。 孟愁眠不知道怎么个看病法,他刚刚哭得很,声音都是哑的。 徐扶头清清嗓子,长凳上面还有一个空位,他伸手拉了一下孟愁眠,说:“愁眠,这边等。” 愁眠不理人。 固执地拿背影对着他。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也不在勉强,自己跟着站在后面。 “哟,这过(个)不似(是)云山镇哪个好小伙子么!”黄老罡对徐扶头打了个招呼,眼睛却忍不住往孟愁眠身上瞟了好几眼,“这过小伙子又是啷个?” 黄老罡说的这些话,孟愁眠就听懂了“云山镇”三个字。 “黄叔,这是北京来的孟老师。”徐扶头在后面回道。 “哟嚯,板扎呢噶!长呢滑溜!”黄老罡把手上的小锤收起来,然后低头耳聋的老人比划了几个手势,老人呜呜呀呀地回了几句,那边又疯狂地比划了一番。 过了三四分钟后,黄老罡和老人才结束机密通话。 老人慢腾腾地把刚刚卷起来的裤脚放下,拿过一边的拐杖,艰难地撑起身子,木板地不滑,但老人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黑晕,踉跄了两步,边上的孟愁眠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老人满是皱纹满布的眼睛亮了一下,张着嘴对孟愁眠呜呜两声,这个距离很近,孟愁眠看清了老人张开的嘴,里面竟然没有舌头。 这个场面很直观,他被吓了一跳,但没有立马撒开手,可他惊吓退后的神情,老人也看出来了,马上合上了嘴巴,很抱歉地对面前这个善良的小孩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老人家的眼眶总是湿湿的。 徐扶头让开了门,俯身用傈僳话问了老人两句,老人对他摆摆手,徐扶头又比划了两下老人还是摇头,黄老罡拿着茶缸无奈地在这边接话,说:“别勉强他了,他不想给别人帮他,他要自己走路。” 西边的太阳光透过窗子上糊着的破烂报纸照进来,划出明暗两间,老人回头一笑,佝偻着身子,感激地对身后的三个人点点头,还是那个湿润的眼眶,和无奈的微笑。 老人最后只身离去,那个答案还落在耳边——“别勉强。” 个人有个人的苦。 第67章 春泥(十八) “扶头,今个怎么会过来?”黄老罡看着面前站着的大小伙子,除了肿着的嘴角,看着哪哪都好,他忍不住开玩笑道:“你不会是专门来瞧你这个嘴角的吧?” “不是。”这会儿没什么人了,徐扶头拉了个板凳给孟愁眠,说:“愁眠,先过去坐。” 有外人在,孟愁眠没有继续固执,乖乖站到墙边等。 “脚伤了。”徐扶头在刚刚老人坐的位置上坐下,卷起了裤脚,“就是这个地方。” 黄老罡弯腰看下去,伸手解开了徐扶头脚上缠着的绷带,然后鲜红一片。 刀口从小腿一路划到脚踝跟腱,足足十公分。 黄老罡刚要开口,徐扶头的声音就落下来了,“镰刀割的。” “啧啧啧——”黄老罡弯腰仔细看了几眼,然后伸手在药单上写了几行看不懂的符号,转手递给边上的孟愁眠,“那个孟老丝啊,帮忙送到前面护士台,拿消毒水和药过来。” 孟愁眠伸手接过递过来的单子,转身就往外走,徐扶头刚转过头,想把兜里的钱递过去,可孟愁眠已经转脚走开了。 孟愁眠走在小小的医院,一眼就望到了护士台三个字,他走过去开钱拿药,拿到药又匆匆忙忙地回来,进门的时候,黄老罡正拿着尖嘴钳对着徐扶头小腿上割起来的皮肉下手,镰刀刀刃很薄,扎进去开了皮不说,刀锋还是斜上去,表皮还被水流冲起来了。 徐扶头知道孟愁眠进来了,他弯腰拍了下黄老罡拿着尖嘴钳的手,那边停下了动作。 “愁眠,把药给我——”徐扶头把手伸出去,那瓶消毒水落进掌心后他说:“出去等我,好不好?” 徐扶头的声音很温柔,在跟人商量,还带着些请求,长长的眼睫盖着漆黑的眼眸,瞧着深情款款,四两拨千斤,孟愁眠打消了自己要站在边上看的打算,他乖乖把药递过去,然后走出了门,在外面的长椅子上坐下。 他抬手擦了下眼睛,看着自己有些潮的袖口,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着魔了,控制不住地想哭。 孟愁眠坐在长椅上有些发懵,医院再小,那股标志性的消毒水味也总是到处弥漫着,不好闻,可在整个医院里除他哥以外,他最熟悉的就是这股味道了。 那会儿开车的时候他很紧张,因为不熟悉路,每一次加大的油门都在考验他的胆量和耐心,过那几个凹下去的水塘子时他被颠得差点就因为害怕而松开方向盘。 可他哥还坐在后面,谁也不说话的安静空间里他哥的呼吸通过自己五官的感触伸进他的耳膜,落在他的心头,逼得他不敢松手,逼得他不敢不有胆量。 可是现在开车的“惊险”已经过去,那种莫名其妙的“戒断反应”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手脚冰冷。莫名的难受和压抑的情绪从胸腔涌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只能垂着脑袋,让泪珠哗哗地往下砸。 耳边传来几声脚步声,有两双脚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他面前。 抬头,是面带微笑和面带担忧的杨重建和徐落成。 “愁眠……”杨重建先笑了几声,然后伸出手从口袋里拿了纸递过来,“擦擦。” 徐落成往他手里放了杯热乎乎的豆浆,说:“听说你们北京人的豆浆跟我们不一样,你尝尝我们云南人的。” 孟愁眠的思绪被拉回来,看着忽然出现在手上的纸巾和豆浆他有些懵。 杨重建和徐落成一左一右地坐下,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陪孟愁眠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关着的门才转动开,徐扶头包扎好了,他额头上出了一圈汗,嘴唇有些白。 看着守在门外的三个人,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尤其是看见孟愁眠挂着泪痕的侧脸。 孟愁眠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伤心流的,还是单纯地想哭。他双手抱着豆浆杯,含着吸管,但嘴里连半点豆浆味都没有,一口没动,他在发呆。 “老徐——” 孟愁眠被杨重建的声音拉回神,他的眼珠动了两下,但是没有回头。 随后,一双熟悉的鞋出现在他面前,徐扶头的声音落下来,叫他的名字,“愁眠,回家了。” 孟愁眠还在发懵,徐扶头弯下腰,把他手里的豆浆轻轻拿开,用拇指轻轻地给人抹了眼泪,温声道:“走吧,天晴了。” 感受到徐扶头手指尖的温度,孟愁眠微微抬头看到面前开着的半扇门,外面连着石板街子。刚刚洗干净的太阳落在水洼里,连带着蓝天白云,几个小孩子从边上跑过去,水洼一皱,天和云就成波纹状晃开。 走出医院,来到街子上,还是静悄悄的。今天这场桃花水把人折磨的不轻。街子上的店铺卷帘门都是泥水和矿黑,石板地面倒是冲的干净,路中间的那几个水洼里都开始沉泥,表层的水慢慢澄清,还是有些混浊。 “老徐,你们车停在哪里了?”杨重建问。 徐扶头指了那边车身按照对角线泊的车,说:“那边,你们过来的时候路上有交警吗?” “今天上半天没听见响,桃花水没人出来,现在水退了,我打电话问问路上的兄弟。应该没啥大问题吧。”杨重建皱着两截短短的眉毛,他知道徐扶头这话什么意思。 “愁眠,”徐扶头转身问,“你拿驾照多久了?” “八个月。”孟愁眠算了算日子,确实是八个月,来云南之前刚刚拿的,上次开车是在九月中旬,现在是三月初。 果然不够一年。 孟愁眠现在一脸的向死而,要抓就抓,要罚就罚,他绑人的时候就无所谓了。 “哥,出了事我自己负责。”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随后笑开,搂过人的肩膀,轻松道:“没事,别多想。”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徐落成,对方会意,朝他点了点头。 “徐叔,你和老徐打什么哑谜呢?”杨重建不解道。 “一点小事。”徐落成说,“赵家的。” 杨重建“哦”了一声,青山镇有一个赵某人是徐家的死对头。 赵家祖祖辈辈和徐家互掐好几年,从茶马时代掐到改革开放,掐到现在新时代,无休无止。 按照茶马道的分配,徐家总共有六脉,散在不同的镇子,随着老人的去世后辈子孙间的关系不远不近,维持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不过同一个姓氏同一个看法——死对头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爱情还他妈天长地久。 在“抗赵”这个问题上徐家人齐心协力。 剩下的东西杨重建不方便再问,抬脚赶紧跟上去,车子现在有两张,徐落成开了另外一张先走了,杨重建成了司机的唯一人选。 因为后面这两人一个是无证老司机,一个是有证小菜牙,都不如他杨重建稳如老狗。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发现气压有点低,两个人一个坐一头,杨重建看了一眼,推测道他兄弟应该挺想往那边靠的。 可今天的愁眠小兄弟格外不一样,也不知道他兄弟说了什么话把好好的青春爱笑美少年惹成那样,人哭狠了,亮汪汪的眼睛在雨天还湿漉漉的,他一个大糙汉子看着都怪心疼,也不知道徐扶头怎么想的,活该被丢在一边。 杨重建对他好兄弟的境遇毫无怜悯之情,打响车子哼着歌开始走他杨老狗的行车风格。 孟愁眠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他别着头,看窗外。窗外雨过天晴,风景宜人,可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哥那会儿说的那句话——“我们不同路。” 徐扶头的目光落到了孟愁眠叠在一起,尚且红着的双手上。 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又放进衣服口袋里捂了一会儿,三四分钟后他把手拿出来,一抬右手就盖到了孟愁眠的双手上。 这个人的手很凉。 走神的孟愁眠被惊了一跳,他看了他哥一眼,又很快回头,动了自己的双手,要移开。 这在徐扶头预料之中,他加了力道,按住了孟愁眠要挣开的双手。 孟愁眠不信邪,他使劲抽手却直接被徐扶头硬朗有力的五指扣住,这一幕落在前面车中间的后视镜里,杨老狗司机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位观众默默地选择关闭呼吸。 孟愁眠卯足了力气抽手结果被按了个板板扎扎,最后他弄了个满脸通红,他哥倒还是一脸欠揍的模样,什么事都没有。 “哥,松开!”孟愁眠鼓着脸警告,他还是越想越气,他还是过不了那关,这个人为什么……怎么就能这样说,他后悔,难过,止不住气闷。 徐扶头的手松了几分,但是没移开。 孟愁眠看了他哥一眼,那个人敛着眉色,面容上带着疲惫,这样看,孟愁眠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给人添麻烦,这么几股凶猛的情绪扭在一起孟愁眠不争气地酸了鼻子。 他把手用力抽开,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窗子,闭上了眼睛。 徐扶头的手落空,他堪堪收回,孟愁眠的身影总是又小又固执,现在拜他所赐,孟愁眠的身影还多了一份孤孤单单 孟愁眠那些话也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徐扶头觉得就是老天爷现在打雷要落他头上也是无可厚非了。 第68章 春泥(十九) “老徐,忘了跟你说,沈林位过来了,在修理厂等着,我们先回一趟修理厂。”杨重建观察了一下后面的情况,说道:“你和愁眠过会儿再一起回去。” “嗯。”徐扶头应了一声,沈林位这个器材商平常总是拖拖拉拉,今天上午打的电话,下午就来了,事出反常,他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 车子重新开进修理厂,三个人下了车,沈林位远远地就跑了过来。 沈林位,傈僳族,人高马大,外貌清秀,除了时不时爱翘点兰花指什么的这个人还算一个帅哥,三十岁的帅哥。 今天下雨,温度降了些,从十八度落到十五度,这个人竟然很夸张地穿了一件绿色军大衣。徐扶头看见这个人就忍不住往后退,“沈林位,说了多少次别喷这么多香水!” “能不能学学人家小姑娘,适度点!”徐扶头受不了了,沈林位靠过来还没有多大一会儿他头都昏了。 “你个糙男人懂什么!这款香水前调是……”沈林位努力回想,街子上卖香水那老娘们怎么跟他吹来着? “是蝴蝶兰!”沈林位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中调是向日葵!尾调可是龙涎香!” 徐扶头:“………” “行了行了,调来调去你要死啊!”杨重建伸手挥了挥,随即又点了支烟,无耐道:“你每次来我都头疼!” 沈林位不以为然,伸手抓了两下头发,眼神上上下下地往孟愁眠身上打量,这是上次过年拿着账本和他算了一下午螺丝纽扣的人,那个样子精明极了,现在看着怎么……还挺……楚楚可怜。 “哟,孟老丝是咋过些!”沈林位故作风趣,还没等孟愁眠回他,徐扶头就挡上来了,“有事赶紧说。” 沈林位抬着手揪了揪自己军大衣上的毛球,说:“请我进去喝杯茶,边喝边说,总不能在这比对价钱吧!” “行行行!”徐扶头无语了,“算,好好算。” 徐扶头抬脚往前走,可孟愁眠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他忍不住回头问道:“愁眠,不和我进去吗?” 孟愁眠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说:“我在外面等。” 孟愁眠的声音哑哑的,徐扶头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越是这样越找不到地方开口,“那你……” 徐扶头顿住,他想说的孟愁眠未必不知道,又未必知道,可偏偏边上还有人,倒是进退维谷了。 杨重建想拉着沈林位先往前走,可沈林位竟然从军大衣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慢里斯条地嗑了起来,目光在这两个氛围有些奇怪的人中间扫来扫去。 “那我先进去了。”徐扶头不放心地看了孟愁眠好几眼,可人好像没有理他的打算。 徐扶头只能抬脚,走了。 徐扶头走的这几步有些有气无力,那个人好像真的就这样被他丢在背后了。他的身边空落落的,想起没在一起那会儿,那个矮一截的人总是和自己如影随形,乖的不得了,可爱的不得了,但是现在……是爱改变了一个人吗? 徐扶头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硬撑着往前走,真怕自己下一步就忍不住折回去不理智地好好把人抱一把,说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天打雷劈。 只是那个人恐怕不愿意给他抱了。 杨重建眼神乱晃,看见了那边的几个人正围着一张车鼓捣,看清楚后忍不住就骂:“沈林位你今天这么着急忙慌的过来是为了免费修你那破车吧!” “杨重建,我这车原本还好好的,开你们这坡地刮拉着咯!”沈林位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道,“让你们的人修修怎么了?” 徐扶头走在前面没说话,不说这地还好,一说这地他就难受。 等进了他的野办公室,徐扶头更难过了,这个吵架案发地,真是……够凄凉。 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孟愁眠给他送过来的饭,已经冷了,卖相不好,但是能想象那个人做饭的时候有多么手忙脚乱,又心意满满。 可惜,他辜负了。 徐扶头把饭慢慢拿起来,宝贝地盖上盖子重新放回袋子里,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送饭,他这个不知好歹的还辜负了。 徐扶头觉得自己要死了。 “哟,你还有人送饭呢!”沈林位看见了,和徐扶头吵架算计到今天,他还是难得一见这个人这么难堪的样子,忍不住刁难道:“可惜了,做饭的不会做饭,饿肚子的也没福气吃!” “沈林位,”杨重建听不下去了,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欠揍吧!” ……… 孟愁眠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像漏气气球似的放空自己的思绪,随它逐流。他手揣在衣服兜里一步一步走在水塘边,时不时踢开地上的两三个石头。 那边几个修车的人把车修好了,有几个人看见了孟愁眠,忍不住翘着脚讨论这个小北京。 “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连垂头丧气的样子都跟电影一样!”蹲在地上和杨重建一样对电影痴迷的张承如忍不住感叹道! “少看点爱情片吧!”边上爱看抗战片的李田福反驳道,“要我说男人还是得长成徐哥那种型号好看,身子又板扎!要是当年没徐二叔那件事,徐哥顺利去当兵了,指不定多酷呢!” “这个北京人比村里小姑娘还白还嫩,没点男人的野劲儿!”李田福觉得自己的评价很中肯,他点了根烟继续说,“这种好看法我是不中。” “笑死,你怕头昏,就是你中着又咋些!人家是男的!”张承如听了个乐子,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再说那会儿绑徐哥的时候没野劲儿吗?徐叔和杨哥都不敢动,你要是不服,你去绑徐哥一个试试,看看有没有人家那个本事。” “也是。”李田福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喜欢徐哥多些!” 段声在边上修车,一边修一边听,忍不住打量起了孟愁眠,说实话他对这个人还挺好奇的,能绑徐扶头还真是牛逼。他是个事精儿,喜欢找事惹事,在修理厂没少打架,都是因为嘴欠,沈林位这张车修的差不多了,他抬手拿了钥匙,准备试着开开。 发动车子检查问题,没事后便起步了,在空地上转了两圈,段声忍不住开着车子对着那边的孟愁眠过去。 他想试试,这个人好不好玩。 孟愁眠站的位置是在西北角,那里有条小沟,还有个木头塘子,木头塘子后面是田地,那里刚刚开了油菜花,金黄黄一片很好看,孟愁眠看进去了,等他回神的时候一张车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以为自己挡着人了,他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身后是沟水,身侧是木头塘,车子不应该再往前开,人也没办法在往后退了,可是车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不知道这张车什么意思,站住脚没再往前。 “喂,前面那个小北京,叫你呢!”段声喊道,“走快点啊!” 段声低档开车,慢悠悠地往前逼,他觉得很好玩,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躲闪不及的样子,他还越来越上瘾,脚下压着油门,孟愁眠再往后退几步,就到身后的木头塘里。 “停车!”孟愁眠出声喊了一句,他心里有点毛,这个人第一次见他,就带着这种捉弄的把戏,透过车前面的挡窗那个人一脸故意和玩笑的神情他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今天真是不宜出门。 和他哥吵一架还不够,还得被傻逼欺负。 段声洋洋自得,欺负人需要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吗?段声这里并不需要,只要满足软柿子的条件,那就该出手时就出手。厂里除了徐扶头没有他没胆子单挑过的,连杨重建都得防着他,何况是这个小北京?! 段声一脚压低离合,一脚压低刹车,在车停和车熄火之间维持一个平衡点,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北京接下来会怎么办。 小北京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没来及看,小北京就过来和他近距离交谈了。 第69章 春泥(二十) 孟愁眠脚踩进水里,咬着牙在车子和水道缝隙里掉了个头,折回身子,迎向前来,对着段声的眼神,手伸过去,一把拉开车门,“砰”的一声,车门再次被狠狠砸上的时候,段声的衣领子已经在孟愁眠紧紧攥着的手心里了。 “学过倒车吗?不会我教你!”孟愁眠沉沉的声音落在段声耳边,从身形上来看,一米七的孟愁眠不仅比一米七五的段声矮一截,还要比人更瘦小一些。 他很清楚这点,同时这个人不是徐扶头,在这里除了徐扶头也不会有人能受他的威胁。真要打架,他一点上风都不占。 段声也拿捏住身形力量这一点,他虽然被忽然暴起的孟愁眠从气势上压了一截,但武力上可有大把算。 对于这个年纪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打架,不过家常便饭。 没有意外,段声的双手下一秒也反掐回去,和孟愁眠在车子和木头塘水道的小小夹缝里打了起来。 孟愁眠的背被段声狠狠砸在车框上,身体反应快过大脑疼痛,他一扬手往段声的脸上狠狠挥了一勾拳,接着抬脚踹出去,段声一屁股坐进水里,弄了个透心凉。 不过这个透心凉倒是把他要打架的火气又烧了一大把,手撑着地马上站起来,以更有力的回击扑向孟愁眠。 那一道劲拳砸在车玻璃上,孟愁眠闪身躲过去,不仅如此抓住空隙的他还反手就对着段声的后背来了一个有力的肘击! 这个发泄口在意料之外,却最适合当下的孟愁眠。 段声后背吃痛,不过他迅速提膝撞向孟愁眠的胸肋。 孟愁眠被这一下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那边乘追击,抬脚就要往他身上踹过来,可是这一脚,被他接住了,身子被脚踹过来的力道带偏了好几个回步。 模样有些滑稽狼狈,但不可否认,接住的这一脚瞬间扭转了将颓的败局,段声的脚被人双手猛地抬起,用力往他的耳边压过来,疼得他大声叫了出来。 “跟我说对不起!”孟愁眠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逼道:“说!” “对不起。”段声感觉自己的脚筋都被撕裂了,后背冷汗直冒,他看着小北京果决断然的眼神,咬牙重复道:“对不起!” 孟愁眠长长呼了一口气,手上的劲儿松了两分,还没有完全放下,他就被狠狠推了一巴掌,一只脚踢上他的肚子,下一刻,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跌进了身后的木头塘里! 看着飞溅起来的水花段声爽了,他高声说道:“兵不厌诈。” “小北京,哥今天也算教你做人了。”段声洋洋得意,一转头就看见了刚刚上完厕所听见动静过来的杨重建。 “愁眠!”杨重建冲到木头塘边,抬手先给了段声一耳光,“我看你是耍小聪明耍疯了!” 木头塘不算深,但孟愁眠的口鼻里呛了不少水,他被杨重建拉出来的时候呛得差点吐了。 “杨哥!”段声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知道这场架自己理亏,但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过往厂子里打架的人多了是,谁能说清楚绝对的正误,“杨哥,是这个小北京先动手的!” “愁眠……”杨重建把外套披在孟愁眠肩膀上,一下接一下地替孟愁眠拍着背,“愁眠,你没事吧!” 孟愁眠浑身发抖,冷得要命。 眼睛里进水了,那会儿还哭过,这下眼睛更酸更难受了,掉进去的时候后背磕到了石头,他感到一股细细的暖流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流。 大概是血。 “段声,你把人推进去的!”杨重建要被这愣头青气死,“别特么给我找理由!” “识相的赶紧道歉认错!” “凭什么,他打不过,我就要道歉?” “你特么哪次打架是正经赢的!”杨重建懒得跟这个大傻子理论,他真服了这一天天的,“话我撂这儿,你最好想清楚。” 孟愁眠偏着头清理耳朵里的水,他感觉耳朵里尽是水的咕咚声,他大致能听清边上这两人在吼什么,他晃晃脑袋,手撑着地站起来,身上一块干的地方都没有,看着滴在地上的水,他觉得有人该和他一样难受才对。 于是,在杨重建刚要扶他的时候他抬脚上前,一把抱住了段声,左脚先往后退,右脚当支点,以极快的速度把抱住的人用力甩出去,不给段声一点反应的时间,甚至还在撒手的时候往段声屁股后面踹了一脚,确保目的地能准确接住这个讨厌的目标。 这次,轮到孟愁眠看溅起来的水花了。 轮到他来谈成功感言! 段声说兵不厌诈, 孟愁眠说死灰复燃。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有些东西死灰复燃。 孟愁眠想起十五岁那年,很多大笑着的人脸在他脑海中浮现,像老旧相机一样开始播放另外一个孟愁眠的成长纪录片。 可爱乖巧的孟愁眠是遭受过霸凌的人, 狠决暴力的孟愁眠是屠杀过霸凌的人。 “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走出深渊的人,不可能还是一朵白花。 余四的变态日记众所周知,孟愁眠的日记也同样值得一提: 十五岁: 如果小鸟不喜欢天空了怎么办? “会失去翅膀吧。” 鱼儿不喜欢大海呢? “会掉尾巴。” 愁眠,不喜欢窗子外面的空气呢? “会失去小红花。”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呀。 “先画一朵小红花。” 孟愁眠在书上画了一朵小红花。 “我画了小红花会开心吗?” 会。孟愁眠对自己点点头。 “有镜子吗?” 孟愁眠蹲在角落,看着水洼,点点头。 笑一笑好不好。 “好哇。” 自己可以把自己捡起来吗? “嗯嗯可以哒!” 抱抱可以吗? 孟愁眠把两只手臂交叉抱拢。 “抱抱。” 十六岁: 那群人打我 他们拍照片 大笑着 让我穿裙子 我不敢动 然后被拖上了天台 我的后背很疼 碎石头刮烂的 我被按在地上, 很害怕 试图反抗 可是我只有头能动 ………… 他们被我撞开, 我应该不要命了 他们还要 所以,这局他们输。 …… 妈妈在忙,老师在忙 我也在忙 忙着对付一群跟着我的人。 他们再也没办法锁住我啦! 我反锁了他们! 关起来,把他们关起来! 我把他们关起来啦! 恨……我恨…… 奖励一朵小红花 …… 十七岁: 没有人会轻易过来靠近我 他们用“感同身受”向我道歉。 …… 十八岁: 毕业快乐。 十九岁: 江医说我该重新活。 二十岁: 黑糖陪着我,我很开心。 (黑糖:猫咪) 二十一岁: 黑糖死了 我喜欢阳光, 想去云南。 …… 出发! 现在,反击。 与其自己不快活,不如让活学着温柔。[1] 杨重建在边上惊呆了,他没想到孟愁眠能这样! “愁眠!”杨重建看着在水里扑腾的李声,再看看一脸“你不服再上来单挑”的孟愁眠,这个反转实在令人目瞪口呆。 这个睚眦必报的场面发在孟愁眠身上真是……离谱! 那边几个人看到了,赶紧跑去找了徐扶头。 “徐哥!”李田福冲进去,大喊道:“那个北京人和李声打起来了!他们掉进木头塘了!” 徐扶头正在和沈林位砍价,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北京人”是孟愁眠,他立马抬脚走出去,沈林位把碰掉的账本捡起来,随即跟了出去,看热闹。 徐扶头跑过去的时候修理厂闲着的也陆陆续续闻声出来了,勾肩搭背地看,算不上新奇,打架在这群人里是件正常事。 只是他们大哥这次忙些什么。 “愁眠!”徐扶头跑到浑身湿透的孟愁眠面前,来不及看刚刚打捞上来的李声,也忙不得问事情因果,抬手从孟愁眠的两边太阳穴抹开水迹,手指穿过孟愁眠的发间,都是冷意。 孟愁眠身上还在滴水,徐扶头给人披上外套,可孟愁眠还是受不住地发抖。背后的血漫出来,染了白衬衫。 “徐哥,是这个小北京先动手的!他先打我!” 段声对徐扶头处理打架事件的手法很熟悉,不管谁有错,先动手的人道歉。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小北京先动手的。 “哥,”孟愁眠看着聚过来的人,后背疼得厉害,抬脚往前几步,靠近徐扶头的怀抱,他可怜,又故意道:“我冷。” 这两个字逼走了徐扶头的犹豫不决,他很不理智地把人抱进了怀里。 顺理成章,意料之中,孟愁眠落进了徐扶头温暖厚实的怀抱,当着所有人的面,徐扶头把人搂进了怀里,宽大的手掌落在孟愁眠的后脑勺上,指腹轻柔,慢慢安抚着孟愁眠。 就算是两个男人,这样亲密的举动,要还说没看出点什么那还真是眼瞎了。 周围人同时呼吸一滞,又瞪大眼睛。 沈林位的瓜子壳掉在地上,还没缓过来的他下一秒就接上了徐扶头的眼神。 “沈林位!”徐扶头的语气不容置喙,“三百块,买你身上的军大衣!” 这泼天的富贵忽然就来了,沈林位僵着的脸立马蹦出一个笑容,抬手就开始脱衣服,边脱边说:“好!你说的,别反悔!” 孟愁眠把脸埋进徐扶头的胸膛,吹在后背的风停了,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体温在慢慢回升。 在地上的段声使劲呛水,漏了一个节拍,还没反应过来,刚咳嗽完就不服气地冲着孟愁眠,论打架他还可以和孟愁眠再战三百回合,直到他对上了徐扶头想杀人的眼神。 假设和现在的徐扶头打,只要一个回合他就会死。 笑容消失术。 所有人都好像在这一瞬间知道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能说证据确凿,但蛛丝马迹就陈列在此刻沉默的几秒钟里。杨重建站在边上,心脏砰砰砰跳,他替他兄弟捏一把汗,替这两个人捏一把汗。 人言, 可畏。 孟愁眠裹在军大衣里,他站着,段声狼狈地坐在地上,孟愁眠得者的嘲笑很直接,不在嘴角,在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里。 从徐扶头走过来的这几分钟到现在,孟愁眠都很清楚一个事实,以他哥的为人,绝对不会完完全全偏私。一个是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兄弟,一个是刚刚认识不到半年的恋人,就算他哥在宝贝他,也不可能黑白不问,问起来他就算不是有错在先,但未必占理,也未必有人帮他说理。这里是修理厂,他不清楚李声在剩下几伙人的心里的交情到哪一步,但是寡不敌众,与其逼着他哥两边为难,不如直接逼着他哥选他。 孟愁眠被活抢走过很多东西,友情、亲情可以多人化,所以难守,但是爱情不一样,他只有一个,死也不放。 他的首选永远都是他哥,他哥的首选也必须是他,只能是他! 每一个人都有阴暗面。 或许可以避免,但没必要。 在任何一场大大小小的动乱里,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杀圣母! 如果要为孟愁眠那些奇奇怪怪的日记写一个序,大概可以这样落笔: 为了活而戴上面具, 用懂事和柔软压抑风暴, 在刷上一层名为可爱的粉。 孟愁眠被徐扶头带上车,在车门打开的时候他转过身子,一暗一明的光影在他身上交叠,好像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有裂痕。 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段声,他在告诉那个人,无论拼武力还是拼别的,段声这个无缘无故上门找茬的人已经被他将得死死的了。 或许还会再见, 不打不相识, 打了不敢相识! 徐扶头关上车门,转身,看着剩下的所有人,面沉如水,声音稳稳当当地落下来,交待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要是这件事看不顺眼,可以走。但是谁敢多嚼一句舌根子,我一定保证,从云山镇到腾冲城,绝对不会有你一片站脚跟的地方!” 第70章 春泥(二十一) 孟愁眠脱了衣服,站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水流滑过肌肤,驱散寒意。 他以为那个黑色的孟愁眠早就鬼唱秋坟,入土为安。 但是现在却再次掀碑掘石,重回人间。 旧日噩梦与黑色深渊弹冠相庆,猛地拽他一把,在门大开的时候切断了他的后路。 光着身子的孟愁眠看着被雾气盖上白布的镜子,这口棺材终究是埋葬不了赤裸的自己。 他做不来完完全全的好人,世上的“性善良”都是人造的,温室里的小白花才有命谈阳光善良,他这个总是被活烧杀抢掠的人没有资格忍让退步。 霸凌的那伙人不是终点,段声也不是开端,总是挑衅他的余四也只是下一程,能做的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杨重建烧了厨房里的火塘,余望在那边的灶台边做饭。 徐扶头拍了姜,准备姜汤。 杨重建把自己掌面翻来翻去,烤火烤得一丝不苟。 徐扶头在他边上坐下,他忍不住抬眼看了好几回。 “杨重建,”徐扶头把姜汤放在火炉子上,“看够没有?” “嘿嘿嘿,”杨重建脸上堆笑,他试探道:“我有一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杨重建虽然爱傻笑,但混了这么多年,虽没有徐落成眼光毒辣,但眼睛绝对青红皂白。他想提醒今天的孟愁眠跟以往不一样,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主动对徐扶头示弱求护,可一点都不像平常懂事乖巧的孟愁眠,也不像打架的时候那样狠绝断然。抛开别的不说,孟愁眠这一步对徐扶头绝对走的是下下签。 如果人心不得,事情还是传出去,徐扶头可能要有一场好苦吃了。 杨重建虽然笑着,但眉色观人,徐扶头知道杨重建要说什么。 “不用开口。”这是杨重建等到的回答,有些话不开口反而讲得很清楚,他兄弟竟然这么回他,那说明徐扶头心里门儿清。 门儿清还这么干! 利益面前,不玩兄弟情深。 杨重建笑了,他提醒道:“下雨要烤火,饿了要吃饭。” “老徐,我记得当年徐老祖在茶马道上的时候当马锅头,威名一时!你们徐家六脉,几乎占了整个康定线,可最后老祖还是别枪回马了。”杨重建笑容不改,继续道:“我一直想不通,老祖那么厉害,为什么最后只能回徐家关休养息了哈哈哈!” 杨重建观察着徐扶头的神色,一拍大腿道:“后来啊,我才听跟着徐老祖走茶马道的老兄弟说,最关键的时候,徐老祖为了千家寨的赵惊风赵大掌柜报仇竟然去炸了四姑娘山!” 赵惊风是徐老祖唯一的妻子,也就是徐扶头的祖太,杨重建没有这么称呼,而是像讲故事一样说出来,很直接,这话外音能把烂棉花弹成加绒被,徐扶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重建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徐扶头笑了,他慢里斯条地给火塘加柴,烧火。 “老祖的扶头酒只给了我一个人,”徐扶头慢慢回忆道:“因为他觉得我最像他。” “老祖十八岁上道,二十岁起家,二十四岁发家,四十六岁造徐家关……”徐扶头叹了口气道:“他走过的路我比你清楚,老杨——” 徐扶头拍着杨重建的肩,说:“你放心!” * 孟愁眠喝了姜汤,他的后背上了药,此刻他裹在被子里看着站在窗外的人影。 这一天格外漫长,现在天色已晚,到了休息的时候,他哥还不进来。 孟愁眠也不着急,他抱膝而坐,继续等。 过了十多分钟后那个人影动了,孟愁眠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门把手转动,徐扶头终于开门进来了。 徐扶头防着腿上的伤,简单地洗了个澡,他双手插兜,穿着黑色背心和黑色长裤,宽肩健硕,身姿挺拔。手臂上的肌肉纹理分明,看着有力极了,露出来的锁骨凌厉,往上看他的喉结棱角如锋,他走过来,高高大大的身影挡住了孟愁眠面前的灯光。 孟愁眠抬头看他哥,两人的目光相接。徐扶头俯下身子,两只手撑下来,吻了一下孟愁眠的眉心。他是个多疑的人,孟愁眠的别有用心杨重建看出来他也能看出来,只是……他不愿意深究。 孟愁眠对他好,一条命托付。 今天这种情况他没办法不站在孟愁眠这边。他有一群兄弟,段声有一伙熟人,孟愁眠一个人。总不能自己当包公,孟愁眠当犯人,孤零零站在那被审判。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把孟愁眠抱进怀里。 “愁眠,”徐扶头的手掌从孟愁眠的肩胛落下去,落到孟愁眠只有他从手腕到一掌长间微余三分的腰上,他忍不住问道:“每个人都会说谎,如果有一天你对我说谎,会是因为什么?” “哥,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 》 70-80 第71章 春泥(二十二) 一缸大墨泼出来,把夜淋了个从头到脚,密不透风。余四算准了日子,今天村里的那间小宿舍没有人,也就是说他可以到兔子住得地方去。 他轻车熟路地开了锁,边上的小竹林给他上了块幕,他一进门就定在了孟愁眠那件挂着的白衬衫面前,伸出双手,把衣服揉在手心,细细磨着自己脸庞,就好像真的有一只白白的兔子握在自己手掌心,他能闻到不寻常的味道,专属于这只兔子,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他和他的这只兔子天一对儿。 关于余四,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大概是多少年前他记不清了,他被拐卖到这里,认了一个叫余成江的人当父亲。除此外余四的年龄也很模糊,他到底是十五岁还是十八岁了……并没有人明明白白地算过,连他自己也常常不清楚,自己到底几岁了,余成江说他十五岁那就是十五岁。 有一些记忆被抹去了。 抹去了也挺好的,他从下来开始就没有过好日子,说是拐卖,其实只有卖,不算拐。他被绑到上海火车站的时候他的亲父母只在离他一百米的地方。那对男女脸上没有泪水,没有狰狞,只有麻木和冰冷。 从上海卖到福建,从福建卖到四川,从四川卖到云南。他像货品一样转送来转送去,每一站点他呆得不长,在福建和四川总共两年,两年里他的双脚没有下过车。他跟着所谓的马戏团到处表演,他要装残疾,装聋哑,装痴呆,装久了自己精神也不正常了。正真改变他的是在2005年冬天,他跟着马戏团的人来到四川,那时候他遇上了一只兔子,一只真正的雪白的兔子。他用心呵护,小心照料,也算和那只兔子相依为命了,四川的冬天又潮又冷,他和那只兔子挤在纸盒子里,车厢里灯光昏暗,坐在前面驾驶位的几个人在高谈阔论地算着这次马戏团赚了多少钱。 余四安安静静地呆着,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看着那只安安静静吃草的兔子,白白的嘴巴一鼓一息地上下动着,很可爱。余四非常喜欢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来由,他的手轻轻落下去,兔子耳朵就乖乖往后靠,很灵敏,很乖巧。 余四很喜欢,非常喜欢。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村子里停下,货车车厢被打开,那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在摩托车灯光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走向他和兔子。 “妈哟,啊咯天气冷呢哈!” “肚子也饿!” “搞火锅吃吃!” “……” “对头,搞火锅!” 余四身边的兔子被带走了,整整两年,他的脚第一次下车,第一次沾地,为了那只兔子。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没有打死他,只是把他绑在树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兔子被剥皮,那只兔子在一片血淋淋的稻草上拼死挣扎,四腿乱蹬,好看的双耳被揪起来,挂到铁钩上,大刀落下去,兔子粉身碎骨,陪葬的还有余四的人性。 他被强按着吃了一口兔子肉,天旋地转间,他的形神俱变。他被卖到云南后,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自己不用到处逃窜,但是必须听话,不准反抗,余成江是个喜欢暴力的男人,他被打得不轻,但好在不缺他衣食穿用,望子成龙的荒谬心情来了余成江就会逼他上学。在余成江不在的时候余四就会放松自己,让自己玩一玩,痛到一种极致就会翻转成愉悦,他的感知开始欺骗他,那晚上的腥风血雨慢慢出七色彩虹。 于是,黑白颠倒,苦乐翻转。 余四想复刻那个男人的手法,再看一次挣扎的兔子。 一开始找不到兔子,就用鸡、鸭、鹅这些东西来代替,后来他开始偷兔棚里的兔子,可是那些兔子太乖了,太温顺,不像他曾经深深喜欢的那只,会反抗,会四腿乱蹬。 他意淫当年,怀缅兔子。 看到孟愁眠出现那天,他差点忍不住冲上去。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只兔子给他的感觉,多年后,他又在孟愁眠身上找到了。 缓缓理智过后,他开始偷窥,跟踪,想象。 孟愁眠不像他曾经想象中的温顺,相反,这是一个长相可爱却很有脾气的人。上次他送给孟愁眠那只带血的剥皮兔子被孟愁眠挖了个坑埋掉了,余四看见孟愁眠在埋那只兔子的时候吐了。 不仅如此,孟愁眠吐完还红了眼睛,难受得捶胸顿足——正是他余四想看到的,折磨比杀死更具美感。 现在的黑夜,余四抱着孟愁眠的白色衬衫久久不放手。 ……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要出远门,孟愁眠还得回学校上课。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后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愁眠,”徐扶头打破沉默,“我得走了。” “那个……审批如果能顺利申请下来的话我四天后就能回来,要是不顺利可能要一个星期呢。”徐扶头有些无奈,“中间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孟愁眠应声,徐扶头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连衣帽子有一截别进了脖子,孟愁眠知道他哥因为修理厂的事情正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他在徐扶头要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把人叫住了——“哥!” 他把书放下,快步走过去,徐扶头以为这个人要抱一抱什么的,自己伸了手,可孟愁眠只是走到自己面前,抬着手仰着头给他整理衣襟。 孟愁眠整理的很认真,他把那截衣领拉出来,两边都叠了一下,还讲究了个对称,确认无误后,才接他哥的怀抱。 徐扶头的脖颈上残留着孟愁眠指尖的温度,他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衣领问题,整理衣领这种事情他只在女人和男人身上见过,一个男人要出门,一个女人就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要顾家的话,男人则好好站着听,一会儿后穿戴整齐,再抬脚出门。 现在孟愁眠替他整理,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哥!”孟愁眠抱住他的腰,说:“我以后不回镇子了,你都忙妥了再来找我,我不耽误你了。” “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好。”孟愁眠松开了他的腰,看再多眼,也得断开,徐扶头先抬脚,孟愁眠还是忍不住对他叮嘱了一句:“哥,注意安全!” “好!”徐扶头回头冲人一笑,“愁眠,别看我了,一会儿你得迟到了。” * 刚到红楼,脚还没有到教室,老李就带着一群学出来了。 “愁眠,我们换一个地方上课。”老李捏着几本书步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昨天涨的桃花水把楼角淹了,楼上也有不少水,都湿着呢。” “好。”孟愁眠跟学们打了招呼,又问老李,“李叔,那我们去哪里上课?” “茶房。”老李回答道,“就是之前的茶楼子,那边环境可比这个楼好多了。” 孟愁眠在见到那个所谓的茶房之前并不抱太大希望,这村子里房子都差不多一个样。直到跟着老李绕过水沟,又往大马路边走了好一截,一个漂亮的白墙出现在面前,还算不上旧,只是位置有点不好,在大路靠里一点,在这种荒郊野外这栋二层的小白楼格外阴森。 不过环境确实很好,里面是最开始的晾茶地,一个个大茶盘放在木桌子上,负责揉茶的人就和小学上课似的坐在桌子面前兢兢业业的工作——这是以前的场景了。现在茶厂扩建,工厂里的人都搬到大吊桥那边去了,还留这么块房子在这。 茶厂老板想把这小洋楼卖出去,可是这里不适合开酒店也不适合搞餐饮,更不适合居住,他要价不算高,却没有人愿意买。 “我今天早上打了好多电话才让老板松口!”老李有些愤愤不平,“他就想着卖钱卖钱,一点人情都不通。” 老李仰头看着天上,蓝天白云正飘着,忍不住骂了一句:“等老天爷把红木楼子晒干,我们在搬回去,不受这个气!” 孟愁眠站在楼里看了一下,这个地方除了差两块黑板外比那个废旧的红木楼子还适合做教室,毕竟这里更大更安全,光线也好,不像那个红木楼子,一到阴天边上的松树林就被风吹得哗啦啦的,连光都暗了不少。 “李叔,”孟愁眠打量着这个地方,忍不住好奇道:“那个老板想卖多少钱?” 老李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孟愁眠猜到。 “对!”老李很气愤地说:“五十万,一分不多不分不少,就这两层楼的小地方他要五十万,神经病!” 孟愁眠若有所思,没在说什么。 学们都很激动,换了个新地方上课,虽然老红木楼子有很多宝贵的回忆,但是这个地方带给他们的新鲜感更令人激动,环境更舒服。 坐在新桌子新椅子上,笑呵呵地用方言讲话。 孟愁眠看在眼里,说实话,五十万,对于他或者是对于他的父母来说并不算多贵。“把这栋小楼买下来”的想法开始酝酿。 不过也不能着急,说到钱,他自己的倒是不算多,两万有余,他想把这些钱给他哥,他昨天晚上试图给,可是徐扶头直接当作没听见,还把话题绕过去了,他哥那点自尊心一点都不许他碰。 陈浅女士和孟赐引先给他的倒是很多,因为两位日理万机,经常忘给活费,所以两位家长直接一次到位,逢年过节心情好了也会给孟愁眠打钱。孟愁眠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甚至挺节省的,他没有太大的物质消费欲望,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裳,会买一些书和花,不爱外出,总是呆在家。大人给的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被他拿去治病了,心理的精神的还有失眠厌食的,这么几年过去,孟愁眠还剩不少,他都放在卡里,遇到公益活动会花钱买点物资捐赠,不过也不会消耗太多。现在那张存父母钱的卡上还有很多。 不过如果要买这栋楼,需要给陈浅女士打电话。 上半天还是多云,下半天就是大太阳了,五年级的课程上完,四年级的学正陆陆续续地过来,中间有十分钟的时间休息。 孟愁眠抱着一个饭团坐在教室门外的长板凳上烤太阳,这个饭团是他自己用手捏的,有点散,已经冷了。那会儿热着的时候饭团包在塑料袋子里冒热气,现在热气遇冷变水珠又落在他手里的饭团上。 不知道这里的人种的是什么类型的稻谷,打出来的米很香很甜,捏出来的饭团里什么都没有包,口感冷冷的,又夹点甜味。 阳光落进走廊,孟愁眠把手抬起来,让干净澄澈的阳光穿进自己的五指间,他闭了闭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了。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混乱的东西被他放逐,先喘口气吧。 下边石板路上的李子花香。 美景醉人,他想努努力,能在一场场回忆纠结中雨过天晴。 第72章 春泥(二十三) “李叔,你拿这些铁线干什么?”今天老李没有提前走,一直在教室呆到了晚上,孟愁眠都上完课了,老李还拿着那些白色的铁线鼓捣。 “别人车子上掉下来的。”老李爱拾小便宜,这点谁都知道,他本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把这些线收拾收拾放好,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这些细铁丝被老李绕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缠起来,每缠一圈就会用铁嘴钳夹断一次,孟愁眠看了好一会儿后忍不住开口道:“李叔,也给我拿一圈吧。” “啊?”老李有些不解,他忍不住问道:“愁眠,你要拿这个干什么?” 一圈铁线大概五米长,老李看着孟愁眠伸过来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软白软白的,实在不明白这些粗糙的东西对孟愁眠有什么用处。 孟愁眠莞尔,说:“不知道,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也是。”老李点点头,网了一圈后给截断,绕好拿给孟愁眠。 “谢谢李叔。”孟愁眠接过来,有几个学打起了手电筒,是张恒和李省几个人走过来,礼貌地问他:“老丝儿,一起回克吗?” 孟愁眠没有拒绝,回答道:“好啊。我恰好没伴呢。” “李叔,我们先走了。” “嗯,行,我弄好这些就回,你们几个过沟水的时候小心,昨天涨水现在还没落呢。”老李提醒道。 “知道了。” 孟愁眠跟着几个男走出楼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由于换教室的原因,这次回去的路程也变远了,几个男一直把孟愁眠当二哥,说话也不顾及,师们一路上有说有笑。直到有人说:“老丝儿,最近那个余四好像在村里头晃悠,你晚上睡觉关好门噶,他爱偷人。” 李省提醒道,这话一出口,边上的几个男也赶紧附和了两句,孟愁眠点点头说没事,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余四……你们了解多少?” “为什么他不跟你们一样说云南话?”孟愁眠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丝儿,这个余四本就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张恒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买来呢,余大爹家的两个儿子前几年死在矿坑里咯!” 孟愁眠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老丝儿,他有点变态哈!真的搞常(行为)怪!村子里的人都不敢跟他接触,他打架也不松活!(很厉害)” “嗯嗯,好。”孟愁眠听完又忍不住问道:“那……他平常住在哪里啊?” “不知道!”张恒摇摇头,故作高深地来了一句:“居无定所——” “老丝儿,你晓不得噶,这个人喜欢睡在车子里头,有的时候是睡在人家不要的那种废旧大油桶里面,他跟余家人不亲。”李省说。 “哦,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和学告别,孟愁眠迈过水沟头,前面有几处淡淡的烟火光,他在这头揣揣,抬脚,还是得继续往前。 * 孟愁眠静观其变地等了很多天,终于,周六这天早上六点钟,余四被他抓到了。 在余四长久的观察中孟愁眠每周五晚上结束课程之后就会坐车离开村子,去镇上,等到周一早上才回来——去见徐扶头。 在余四的长久跟踪和偷窥中,孟愁眠的活规律已经成了他脑子里固定不变的定律了,可是这次周末,孟愁眠打破了他脑子里形成的定律。 所以,他被抓到了。 “余四——”孟愁眠目光阴沉,声音不像上课那样悦耳好听,倒是灌了铁浇上铅,又冷又重,乌云天压在青山顶,孟愁眠说:“一而再,再而三,不把自己作死不开心是吧?” “老师——”余四瘦成干瘪四季豆的脖子上,微微凸起来的喉结滚了两下,他在感受孟愁眠的手心温度,他笑,可怜,且变态——“咯咯咯呵呵,我可是你的学,你就这么对待学吗?” “学?”余四这句话像放了个冷炮似的,突兀可笑又他妈欠揍,“你把我当过老师吗?这么多堂课你听进去过一句话吗?” 孟愁眠越说越气,想想余四过往的种种行为,他除了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一把以外还有无穷无尽的恨意,就是这个人,让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心神乱成碎渣;就是这个人,让他想起那些恐怖的面孔;就是这个人,干扰自己上课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扰乱纪律,好几次让他下不来台。 看着孟愁眠逐渐气红的面容,余四忽然很开心,他的目光开始游移,曾经的那只兔子形象重合在孟愁眠身上,他忍不住道:“老师,你好可爱。” 接着,“bang!”的一声,余四的后背砸到了土墙上,孟愁眠的手肘抵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的目光随着微微扬起的下巴变得有些高傲和不屑,声音沉沉地落下来,和看他的目光一样冰冷,“你是觉得我好可爱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话音刚落,余四感觉揪着自己领子的手加重了力道,被猛地一扯,他在大清早上来了个脸着地,狗吃屎。 余四正面扑在地上,他的脸皮擦到了碎石子,火辣辣的疼,抬手摸了一下,借着尚在昏暗中的天色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真带劲! 余四转过头来,佯装惊讶又故作可怜道:“老师,你一个成年人……打小孩……好吗?” 孟愁眠居高临下,余四摆出的这副嘴脸在他意料之中,有的人就是这么不要脸,你越打他越兴奋,明晃晃的挑衅和脑残行为,孟愁眠不惯着。 他忍余四已经很久了。 早晨没有什么人,静悄悄的,孟愁眠的脚底倒是热闹,碎石头碎沙子被踩得滋滋响,“十五岁……已经可以很坏了。” 孟愁眠看着面前的余四,警告道:“余四,我不好欺负,再敢鬼鬼祟祟跟着我,说这些恶心的话,干那些自以为吓人和挑衅的事,孟老师一定一笔一划教你写‘后悔’两个字。” “滚!” 第73章 春泥(二十五) 杨重建把一大包水泥倒进搅拌机,一边抽着烟一边犯嘀咕,徐扶头去了腾冲城,一走好几天,也没个信儿。 他守着这个一天比一天出模样的修理厂,竟然有一种守活寡的感觉。 “哎呀——”杨重建忍不住叹气道,“这个日子难过啊。” 边上有人跟他搭腔,“杨哥,徐哥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走得时候说是今天回来。“杨重建眯着眼睛看天,徐扶头几天看不到人影,他的愁眠小兄弟也看不到人影。 值得一提,徐扶头走的时候从几个兄弟里面,挑了段声和李承永。 李承永桃花水犯错该罚,段声嘛—— “杨哥,我们徐哥和那个小北京真的是……”这话张建成只敢问杨重建,徐扶头那天说的那些话不算直白,也没有人敢传出去,传了未必有人信,就算有人信,嘴里关不住说点难听话,以徐扶头狠起来不要命的疯劲儿,谁说谁玩蛋。 这厂子里上百来号人,多多少少都受过徐扶头的人情,要在出去说自己老大的私密,那暴露的只是徐扶头和孟愁眠的秘密,可丢掉的是自己的人品。 自己背信弃义,背后捅老大刀子的光辉事迹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大小街巷。 就算徐扶头不寻仇,这片儿地也别想混了。毕竟能当老大的人,谁还没点不能说的事,比起其它称大哥的,徐扶头还算最干净的那个了。 “杨哥,你放心,兄弟们嘴严实着呢!就是段声也不敢说什么。”张建成微笑道:“不过我们还是好奇,是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闭嘴!!”杨重建把旧手套扯下来,丢在草狮子上,说:“让你们说了吗?” “杨哥!”张建成还想在争取一下,可是被杨重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张建成,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要出祸了。” “这话我告诉你,你去告诉那些兄弟。有些事心里要明白,要记着,但是别开口。” 杨重建这句话说的很严肃,张建成立马闭上了嘴,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杨哥,我先忙去了。”张建成讪讪抽脚,却又被杨重建叫住了,“张建成!” “交待一下,以后别老一口一个小北京的叫,你们徐哥忍着不说,但听见你们这么叫他心里不舒服。还有人家愁眠小兄弟跑来我们这里支教,很辛苦,你们这么喊不让人家心寒嘛!” “是是是,杨哥这句话在理,我回去就跟他们说说。” “嗯。”杨重建点点头,操着大嗓门无奈道:“都二十岁出头的人了,长点脑子带点心眼子吧!” “好,知道了杨哥。”张建成提起面前的水泥桶,脑子一抽,又问:“那我们怎么称呼人家啊?” “这也不太熟。”张建成摸摸脑袋,“总不能叫愁眠吧。” “哎呦我去——”杨重建抬手就给了张建成一巴掌,“当然是称呼孟老师!” 张建成被他打得连连后退,他一脚踹过去恨道:“段声被打成什么样你是瞎了是吧?!敢这么叫下一个进木头塘里的就是你!” “对不起杨哥,我知道了。” “可长点心吧!” “杨哥!”张建国忽然激动道,“你看。” “又怎么了?神神经经的。”杨重建顺着这声音看过去,嚯! “徐哥回来了!” “是徐哥回来了!” “我去,一走走这么几天,可算回来了。”杨重建这几天总是皱着的眉毛终于放开了,他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还没有抬脚就先笑了。 “老徐!” 车子慢慢停下,最后面还跟着三张很大的的货车,段声规规矩矩把车停好,徐扶头才从车子上下来。 几天不见,杨重建竟然莫名其妙觉得他兄弟又变帅了。徐扶头一身黑衣走过来,几天前点在眉眼处的那点乌愁散开,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一截,从前那点潇洒劲儿好像又回来了。 “张建成——”徐扶头往西一指,道:“带几个兄弟,把那些货卸了,看天气预报,这个星期晴天,在清明节到来前我们收工!” “好嘞,徐哥!”张建成笑呵呵地从徐扶头手里接过那几条上等紫云烟,连声说:“谢谢徐哥!” “老徐!”杨重建张开双手,一脸期待! 徐扶头无奈又想笑,这是杨重建在他上高中那会儿发明的“小别新欢拥抱礼”,这么几年过去了杨重建都当两个孩子的爹了,还是不肯不忘记这个动作。 真是够了。 现在,徐扶头单方面废除了这个“小别新欢拥抱礼”,只和杨重建意思意思撞一下肩,然后把烟塞人手里就完事了。 “我去,果然是抱过小猫就嫌弃之前陪你吃糠的猪兄弟了!”杨重建这个比喻很毒,连自己都不放过,他无奈又伤心地感慨道:“娶了媳妇忘了兄弟啊!” 徐扶头:“…………” “能不能正常点!”徐扶头对杨重建乱用词乱造句的行为已经习惯了,不过他还是想试图抢救一下好兄弟,语重心长道:“都当俩孩子爹了!” “哎呀!兄弟是兄弟!”杨重建受不了了,“你就这么高的规矩吗?” “拿了烟就少说话。” 徐扶头径直走往遮凉棚,看着那边的建材一一卸下来后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点了一支烟。 杨重建乐滋滋地把烟放进车子里,晚上收工后把烟带回家去,放的时候他看见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放了一串风铃,小竹筒子坠上蝴蝶银片和拇指玻璃瓶,不吹风都觉得响得漂亮。 “哟——老徐,车里风铃给谁买的啊?”杨重建明知故问,一脸贱兮兮。 徐扶头把烟吐出来,一个眼神让杨重建闭嘴,不过心思被人阴阳怪气地说出来,他还是有些不自在,整整四天不见孟愁眠了,光是想到这个名字他的脖子根就忍不住发烫。 “别说你,那天过后我也没见他了。他还好吗?”杨重建忍不住问道。 “昨天晚上跟他打电话,他说今天要去村里吃酒席。”徐扶头说,“我们村里的事他都比我清楚了——” “对,说到酒席还真有呢!”杨重建算算日子道:“今天是李家三叔的六十大寿。” “老李应该是把愁眠一起叫上了。” “嗯。”现在是下午三点,徐扶头打算等那边的货卸完就回去,去接孟愁眠。 正想着,孟愁眠的电话就过来了。 徐扶头接起来,这时的孟愁眠刚刚下课休息,徐扶头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还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回来,所以没开口,孟愁眠还不知道他回来的事情。 那边的孟愁眠接通电话,趴在空荡荡的教师休息室问:“哥,昨天晚上忘记问你了,去李三叔家吃酒席,需要帮你带份子钱吗?” 孟愁眠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准备了五百块钱,只是他不确定够不够,说实话,之前在云南吃酒席都是跟着他哥去,吃就行,其它的都不用管,上次去老李家吃猪肉,他哥不在边上他就怵得很,吃个猪肉倒是不用给份子钱,但自己站在边上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只会吃还挺不好意思的。 也没人在边上给他掌腰,方言也听不懂,人们倒是对他很客气,很热情。只是嘴里心里交谈的话题,他孟愁眠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只能干坐着,沉默着,孤独着。 一个人呆着还好,偏偏在那种热闹的地方,别人越热闹,他就越孤独。 这次要不是老李左拉右扯,他宁愿回村里一个人煮碗饵丝填个肚子就关灯睡觉了。 “愁眠,我回来了,我跟你一起去。” ** 徐扶头到来的时候距离下课还有十多分钟,他本想到教师休息室等,但还是忍不住先过来看看,现在他站在教室外边,看孟愁眠上课,那个人正在黑板上唰唰唰地演算方程式,很认真,很投入。 张恒几个上课不认真地正在东张西望,屁股磨着椅子,一起一落地在地板上磨,徐扶头的那片黑色影子投在墙壁上,张恒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光线暗了一圈,他抬头,正对上眯着眼笑的徐扶头。 张恒屁股一个不稳当差点歪下去,李省坐在边上,伸手扶了一把张恒,看着窗外的徐扶头,眼睛惊喜得一亮。 接着,风吹稻浪似的,从后往前,教室里越来越多学看到了好久不见的徐老师,师阔别,再见欣然。学们躁动的情绪传到了孟愁眠的耳朵里,那会儿他哥说要来,这会儿……捏着粉笔的手停下—— 他转过身一看,惊喜得不知道怎么出声,眼睛热乎乎的,可是学在,他倒是被欣然和顾虑折磨的手足无措了。 这栋红木楼子后面有一个桃花坡,孟愁眠上课的地方恰好对着桃花坡堆起来的尖尖,那几颗桃花树落在徐扶头身后,枝头开得缤纷,盛着盈盈春意,像此刻徐扶头的目光。 古人言,眉目传情。 孟愁眠一不小心被他哥看了个红脸。 他翻书的翻书,找粉笔的找粉笔,可偏偏越是要欲盖弥彰就越是要东窗事发。 眼看着人脸红到耳朵尖,徐扶头也不敢在那站了,他隔着一扇窗子跟学们挥了挥手,打个招呼。然后又指了指黑板,示意学认真听,然后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孟愁眠后就走开了。 徐扶头转身往教师休息室走,嘴角带着笑,那个人啊,总是不禁看,一看一个红脸。 还有八分钟下课,孟愁眠在心里倒计时。 徐扶头等在教师休息室,东看看西看看,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来,不止这里,就连村里那个他常睡午觉的小屋子也没回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好好伤春悲秋呢,那边就打下课铃了。 徐扶头满心期待地要把那个风铃拿出来,一会儿给孟愁眠,可他刚抬了个手,张恒那一伙臭小子就先跑进来了,徐扶头弄了个猝不及防,手上的风铃很抢眼,挡都挡不住。 “啊嘞,这个风铃好板扎!”张恒这个大傻子冲过去,满脸兴奋道:“徐老丝儿,啊咯,太好瞧咯——” “张恒,松手!”徐扶头没想到会被这群小混账抢先,他就快急赤白脸了。 张恒一伙人兴致勃勃,忍不住用手扒拉两下那个风铃上的银片小蝴蝶和拴着的拇指筒玻璃瓶,配上边上小竹筒的搭配,不仅声音悦耳好听,就连式样都格外别致。 “别乱摸!”徐扶头抬手把风铃举高,要别到身子后面去,重新放好,可几个大男意犹未尽,还勾着脖子要瞧。 “徐老丝儿,不要弄小气嘛!”李省站在张恒后面,高高扬着脖子,还没看够呢! 徐扶头坚决不给,几个大男心领神会地彼此看看又笑笑,外面还来了几个女,用手扒拉在窗子上,也在看。 他们徐老师这副皮囊长得格外出众了些,连带着眼光也刁钻挑剔。不要说云山村就是整个云山镇,和徐老师同龄的小伙子找得着媳妇儿都找着了,孩子不说满地跑,也能抱个两只手了。学们爱八卦,都等着喝他们徐老师喜酒的那天,以前盼不着头,可今天—— “老丝儿,你有女朋友咯噶!”张恒忍不住了,他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的断然,他们老师这个样子绝对是桃花开了。 “闭嘴!”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被什么拖住脚了,他往门口看了好几眼,不见人来,心里竟然莫名有些紧张,看着手里的风铃他又忍不住多虑起来,这种东西孟愁眠会喜欢吗?感觉有点像小姑娘的,现在张恒这么说,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种东西姑娘们大概率是喜欢的,可孟愁眠不是姑娘,人好好一小伙子。 会喜欢吗? 徐扶头有些拿捏不定主意,他从腾冲城回来的时候想买花来着,可之前白山茶枯死在水里的时候孟愁眠心里难受了好几天,他不敢送了。可那边买东西的商铺里,不是花就是各种长相奇怪的植物。 徐扶头挑挑选选半天,买了这风铃,总不能送两把玩具手枪给孟愁眠。 现在感觉这风铃好像也不太适合。 几个学围过来不依不饶,徐扶头无奈得很,只能把风铃拿出来,摇摇晃晃,丁零当啷,“只准看,不准摸!” “好的老丝儿,您放心!”一伙人信誓旦旦承诺,徐扶头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孟愁眠还没来。 这边的孟愁眠其实一下课就想跑过去的,可是黄英他问数学题,学最大,还是让他哥在等等吧。 给黄英讲完数学题,孟愁眠抬脚就准备去,可转念一想,这都四天不见了,他都没怎么收拾自己,在村里洗澡不方便,昨天晚上他只洗了头发,连衣服都还没换呢。 这个样子有点潦草了。 虽然条件有限,他还是打算先洗个脸。 还有七分钟上下节课,孟愁眠转脚跑到楼下水龙头洗了把脸,拿纸擦干净,迅速抬脚上楼。 孟愁眠进休息室的时候一伙人正围在徐扶头边上看什么,他清清嗓子,改口道:“徐老师。” 虽然很不习惯,但徐扶头也只能点头应下,他还没来得及找点自然的话开口,张恒就先抢话了,“孟老丝儿,快来看,徐老丝儿要送小姑娘的风铃!” 徐扶头:“……” 孟愁眠:“……” 就算童言无忌吧,徐扶头无语了,张恒这个嘴真的……碎啊。 “愁……”徐扶头才吐了一个字,孟愁眠就用眼神迅速扫了一下还在这的学。 “呃……孟老师。”徐扶头差点切换不过来,现在风铃提在他手上,哗啦啦好看得很,“那个……你觉得这个风铃怎么样?” “就是就是,孟老丝儿快帮我们徐老丝儿参考参考——”张恒充分发挥自己热心肠的伟大能量,他高兴道:“在歇(等)不多久,我们怕阔以豁徐老丝儿讨媳妇儿的喜酒嘞——” 徐扶头:“……” “张恒!”徐扶头忍不住骂道:“你闭嘴!嘴这么闲背书背少了吧?!” “好看……”孟愁眠被学的话弄得有些尴尬,但心里还是高兴的,他对他哥点点头说:“好看的。” 几个学一听孟愁眠这么说,更是看着那个风铃唏嘘了一通,可还没有闹够上课铃就响了。 徐扶头听见这个铃声如临大释,赶紧抬手撵人,“上课去!打铃子了,都赶紧回教室。” “啊——” 学们意犹未尽,还想耍赖,纷纷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亲爱的孟老师,希望在待会儿。 他们还没胡闹够。 毕竟相比于徐扶头这个说一不二的上课老严肃,孟老师可亲和多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孟老丝儿——”学们纷纷求救,“再给我们玩一哈嘛!” 徐扶头板着脸想骂这群小兔崽子,他这急吼吼地赶过来等着抱个人呢! 孟愁眠看他哥那个挺着个眉,围在一堆小孩中间还抿着嘴想骂又骂不出口的样子,觉得很好笑,第一次,他竟然觉得他哥这个总是自称很爷们的大男人有点可爱。 “徐老师,他们也很长时间不见你了。”孟愁眠把目光转向学们说道:“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在上课,一会儿课堂再往后延十分钟补上。” 学们恨不得振臂高呼“孟老师万岁!”纷纷兴高采烈,连外面的几个女也围进来,要看那个风铃。 “哎呀——”徐扶头只能把风铃举高点,张恒手快直接拿了过去,很小心又很激动道:“好漂亮的野添(蝴蝶)。” “服了你们几个小祖宗。”徐扶头也没办法了,手上空了东西,他看了一眼孟愁眠,本来送个礼物也没什么,谁谈恋爱还不送礼物呢?可这帮小兔子崽子一闹腾,不仅把孟愁眠整的有点难为情,连他自己都整不好意思了。 他看着孟愁眠,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偏头笑开了。 孟愁眠站在一圈学外面,喜色肯定是挡不住的,只是红着耳朵尖不说话。 徐扶头干脆让开位置,让学们好好看那个风铃,顺便,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口袋零食,本想等放学给学的,现在……就趁现在给吧,分散点注意力什么的,他一弯腰把零食从风铃下面的柜子中拿出个黑色口袋,递给学们。 “哇啊——”学中发出一声更高的欢呼声,徐扶头“别抢”的声音被这群兔崽子的欢呼声淹没,他揉着耳垂从一群猴子里退出来,边退边说:“张恒!你们几个大男别挤,让女先拿!没点轻重的。” “好好好!” “……” 徐扶头从一群人中抽身,趁学们喜不自,闹哄哄的时候他绕到站在墙边的孟愁眠边上,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然后,他勾了一下孟愁眠的小拇指。 第74章 春泥(二十五) “下节课我去上吧。”徐扶头说,“你辛苦了。” 孟愁眠点点头,没有拒绝。 等学们闹够,时间也差不多了,徐扶头招招手叫学们上课,他拿着孟愁眠的备课本往门外走,一帮学人来疯,前前后后推着他往前走,他不好再和孟愁眠多说什么话。 学知道这节课徐老师上,但也感激不辞辛劳的孟老师,他们从那堆糖果里拿了两个水果糖递给孟愁眠,笑嘻嘻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跑向前了走了。 孟愁眠看着手心里的水果糖,心底一暖,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学含蓄腼腆地表达感情。 **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事无巨细的备课本真是由衷地佩服,那笔干干净净,标标准准的楷体字写得太规范了,连句号逗号都一丝不苟,孟老师很认真呐。 说起来,孟愁眠的很多面里,可爱乖巧也好,固执爱哭也好,或者是最开始认识那会儿傻气搞笑也好,最打动徐扶头的,还是孟愁眠抿着唇认真备课的样子。 那个样子就像这笔字,舒坦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如他第一次见孟愁眠上课那天,他就很喜欢孟愁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举手投足都是大大方方又认认真真的文气和清秀。 隔壁学上课的声音传来,孟愁眠趴在桌子上听,过会儿又歪着脑袋往外面看,这红楼外面是一片荒田,老李时常到荒田里割牛草,放水牛,牛在泥塘里打滚的时候孟愁眠就想笑,他觉得那牛傻得很,滚得满身是泥就算了还经常晕头转向找不到最开始下塘子的地方。 不过最近那荒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余四。 孟愁眠能看到余四每天不同时段出现在荒田,自从上次他警告过后,余四没有再跟踪他,但会每天来那个地方,也不靠近,就坐在田埂上,好像在发呆。 不过人没有上来,孟愁眠也没管。 课要一直上到晚上八点,中间有两次休息时间,不过徐扶头给学讲题没出来,有几个学在走廊上打闹,孟愁眠在桌子上趴睡着了。 扰他清梦的是老李的声音——“课上完没有,上完克吃酒席咯,那间看饭咯!” 老李这话是跟徐扶头说的,他掐着时间点来,在教室门口用方言嚷着,学正在上课,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亮,满心期待徐老师吩咐下课。 不过徐老师上课只有推迟没有提前,徐扶头把孟愁眠写在备课本上的数学练习题抄在黑板上,让学们把题目抄好后带回家写,然后再下课。 老李无奈,只能开了教师休息室的门进来坐会儿等着,孟愁眠已经醒了,他揉揉眼睛,礼貌地喊了一声:“李叔。” “愁眠,最近没休息好吧!”老李关切道,说实话孟愁眠来这支教能做到这个地步真不容易,他还挺佩服,换他来讲一天到晚那可真是要命了,孟愁眠没客气,坦诚地点点头。 “唉,辛苦你了。”老李叹了口气,“那个等徐扶头忙完我就叫他回来,要是他实在忙不过来,我再去请个退休老教师过来带带,下个星期二月八火把节,我们这里放三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 说着说着,老李再次愧疚得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辛苦了。” “没事——”孟愁眠这一觉睡得迷糊,他站起来想去水壶里倒一杯热水,差点一个前倾倒地上,还好扶桌子扶得快,不然就要在这木地板上来个狗吃屎了。 “哎哟——”老李扶了一把,接过杯子,替孟愁眠倒热水,“愁眠,你没事吧?” 孟愁眠摆摆手,有些苦恼道:“最近失眠了。” “失眠?”老李嘶了一声,说:“我那有点远志和合欢皮,帮助睡眠的,改天我拿点过来,你泡水喝,试试效果。” “嗯。”孟愁眠嘴上这么答应,可并不抱多大希望,他的失眠病犯起来,很头疼很难解决,只能熬着,熬到身体自己疲惫到调理睡眠的时候。 五分钟后外面闹起来,学们终于下课了。徐扶头高高的身影出现在教师休息室外面,老李和孟愁眠抬脚,随手关了灯和门窗。 因为老李和学都在,孟愁眠和他哥也不好在有些什么举动,连走路都是一前一后的,学们倒是又说又笑,打打闹闹地对着李三叔家去。 几乎整个云山村的人今晚都聚在李三叔家了。 李三叔搞算命,远近闻名,为人仗义热情,且学识在这小山沟里还算得上渊博,很受尊敬,所以他过六十大寿,人该到都到。 李三叔的六十大寿做了六十个方圆大糍粑,气派地摆在堂前,献完祖宗后要把糍粑端回东堂屋。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去的时候,李承永几个人正在打算扛糍粑,杨重建也在,自从上次修理厂过后,这些人再次看到他们的徐哥和孟愁眠同时出现都呼吸一滞,纷纷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表情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因为这种事说起来,他们一时是有些无法接受和理解的,一群二十岁出头甚至有些还早早就结了婚的更是不知道怎么看自己的大哥才好。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刻面带微笑,一脸春风的杨重建杨哥一样,涉猎广泛,提早了解这种感情。 另外,作为徐扶头的好兄弟,杨重建自始至终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兄弟的幸福,徐扶头从前过得苦,只要现在幸福,有人陪,杨重建无所谓同性异性。 别说找的是孟愁眠,就是徐扶头找了一鬼怪妖魔,只要兄弟开心,他也全心全意地支持。 当然,影响吃饭和存的事情那就另说。 杨重建,还是个现实主义者。 “哟!”杨重建脸上照样绽出一朵烂菜花,潇洒一笑,“愁眠!杨哥好久不见你了!” “是,是很久不见杨哥了。” 孟愁眠知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其它异样的眼光,杨重建这个开口寒暄很热情,也是对此刻诡异气氛的缓和,只是杯水车薪,因为此刻的氛围实在有些不上不下。 现在学不在且人都聚在外面火塘边准备开席,这堂前没什么过多的杂人。 徐扶头一抬手搭在孟愁眠肩上,眸光不冷不淡,微挑的眉又带着些严肃。 徐扶头看着站在对面的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你们哑了吗?” 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一愣,过了一会儿后张着嘴先喊了一声:“徐哥”。 得到回应后,徐扶头说:“没哑的话,跟孟老师打个招呼吧。” 第75章 春泥(二十六) 在他哥说完这句话后,孟愁眠很心虚,他不了解他哥的这些兄弟都是什么性格,也不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是什么看法,他很不确定接下来这些人会不会给他哥面子,称呼自己一声“孟老师”,对于这群人来说这个称呼背后有别的一层道不明的含义,算…… 一种认可? 孟愁眠在李承永几人沉默纠结的短暂时间里,已经幻想了无数种可能,不管那些人的反应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心慌纠结,又手足无措,直到感受到他哥搂着他肩膀的手臂力量加重,他才能找到些心安和底气。 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中,是总会来事的张建成先开了口,“孟老师!” “我每天都听张恒回来说你上课认真专心,讲课讲得好!”张建成旁拉斜扯,找了个不算突兀的切口,打破了奇怪尴尬又掺着硬的局面,他嘴角一喇,笑道:“小孩子们搞叠你教书,板扎呢。” 叠:方言“可以得到”。 最后,张建成回头对身后几个站着的小伙子们扬脸一笑,又回头直言不讳道:“徐哥,你呢事,我们兄弟上也没什么球资格跟你摆嘴摆脸的,只是一哈家转不过弯来……孟老师我们……认的!” 一哈家:一瞬间,一会儿。 张建成这几句话掺着很多的口音和方言,但是孟愁眠听懂了,李家外院堂门口,董干爷为李三爷准备的贺寿炮仗在李承永和剩下几个小伙子接连的“孟老师”招呼声中动地砸响,红炮仗粉身碎骨,爆竹干戈大动,反反复复劈里啪啦。 孟愁眠的手心的出了一场汗,在炮仗扬起的火药味和白烟弥漫中,他哥和他哥的那些兄弟都笑了,具体是在笑什么他的印象有些模糊,再回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只记得是杨重建笑眯眯地走过来,亲热地搭着他的肩,操着杨氏标准大嗓门对他说:“走,愁眠!你跟杨哥躲个懒,让你哥和这些兄弟搬糍粑去!” 六十扇混重圆厚的大糍粑在八九个大小伙子摞起的双手中,沉甸又庄重地完成了祭祖和摆桌的责任,绕着八仙桌流转一轮后,再送回东厢房。 孟愁眠懵懵地缓过神来,他和他哥算是又过了一关吗? 贺寿的热闹在正式开席前达到顶峰,孟愁眠看着一摞一摞的糍粑流水似的从自己面前路过,他惊奇地发现,每个糍粑上的图纹都不一样。 涂在红糍粑上的那层红是丹红色,云南人将其命名为“杨红”,做糍粑手艺的师傅从不肯透露“杨红”的真正构成,倒是很乐意到处夸海口。不过孟愁眠不关心这层红,他对糍粑上印上去的纹样很喜欢,有的是锦鲤;有的是元宝;还有的是兰花、老虎、“李”字样…… 还有很多像图腾一样的东西,孟愁眠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神奇,纹路只是简单勾勒,图像就栩栩如,他跟在他哥后面送糍粑,觉得今天算开眼了。 一直说的东厢房很大,是古朴的木楼间,专门用来放这次酒席的一些菜肴和酒,比如提前一天就用油酥好的小酥肉,还有折耳根拌木耳这类提前就准备的凉菜,那些糍粑在酒席散开后将会作为回礼,送给为这次酒席忙前忙后的“煮饭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在那之前,东厢房是它们最后一程歇脚处。 徐扶头走在最前面,所以他最先放下糍粑,身后的人依次排列,把糍粑堆得规规整整,漂漂亮亮的。 这堆丹红被东厢房外面照进来的昏黄灯光映衬着,孟愁眠看了好几眼,莫名奇妙地觉得,这些堆在一起的糍粑,像一位红妆待嫁的新娘。 做完这些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并排站在东厢房朝北的窗子边,李承永和杨重建一伙人忙而不乱地在糍粑上补上一层蜂蜡,刷上清油,以保证糍粑的“完妆性”。 第76章 春泥(二十七) 徐扶头那帮兄弟收拾完,擦干净手就要出去了。他们用余光扫了一下孟愁眠和边上的大哥,然后默契地不吭声,在杨重建的会意下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徐扶头刚好抬头,看见杨重建还在门合上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徐扶头:“……” 人走完之后,只有两个人呆着的氛围一下就变得有些磨人,徐扶头妥协,这个关门的举动……他确实是需要的,他确实会在这和孟愁眠做点什么,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厚着脸皮想了一会儿后,就放任自己把手绕到孟愁眠的幺上。 孟愁眠知道他哥要做什么,他静静的,也没说话。 不一会儿,他哥的身子在自己面前一弯,慢慢俯下来,带着试探,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 孟愁眠则顺其自然地搂上他哥的脖子,自己被搂住,这个地方不算封闭,随时会有人开门进来拿糍粑,又在闹处,他们吻得缠绵又小心。 ………… “……哥——”孟愁眠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了,他忙着逃,可徐扶头不放人,孟愁眠被一只手臂环住了。 “有人来……”孟愁眠惴惴道。 “没事,”徐扶头一脸淡定,他很了解地说道:“老杨在外面守着呢……我以前可没少帮他守过。” 孟愁眠:“……” “……哥,你……”距离很近,他哥身上有点风吹草动孟愁眠就知道,现在他哥这反应……实在是太明显。 “……哥,你再这样一会儿可没法见人了。”徐扶头还想继续,孟愁眠强行打断了这场吻,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可真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徐扶头就知道自己会控制不住,他有时候对那点不受控制且常常让人尴尬的事情挺无奈的。 孟愁眠:“……” “哥,你经常这样……”孟愁眠很早以前就察觉了,他哥抱着他接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他在这方面挺搞不懂他哥的,话说到这份上,他忍不住怪道:“问你,你又不愿意,非忍着!” 徐扶头:“……” “我……”徐扶头想说,他以前不这样,“愁眠,我脑子里真没想什么。” “而且……”徐扶头低着声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又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孟愁眠:“……” 徐扶头垂眸看着孟愁眠,脑子一抽,又问:“你不会吗?” 孟愁眠:“……” “我……”孟愁眠哑言,他想说在这件事上他就没从他哥身上讨到过便宜,好几次夜里睡觉,他哥二话不说就翻过一半身子押在他身上,他推都推不动,虽然也没做什么,甚至他哥还心安理得,照样好眠,躺一张床这么久,孟愁眠都被习惯了,他以前也有这种时候,但现在好像少了。 自己琢磨会儿后,孟愁眠开始胡诌,“我就是能控制不行吗?” 徐扶头被说得一愣,他还没想好怎么接,孟愁眠又垂着脑袋嘟嘟囔囔地口出狂言:“谁像你动不动就……” “和你的嘴一样硬!”孟愁眠自认找了个合适的比喻句,他现在都不敢乱动,“哥,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和我真的做点什么呢?” “我们这不是都成年了吗?” 徐扶头:“………” 他叹了口气,真心道:“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 孟愁眠初牛犊不怕虎,他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徐扶头:“……” “而且……那种事做起来都是两个人一起……谁还能吃亏到哪去?!” 徐扶头:“………” 徐扶头忍着笑意,孟愁眠身上这种和他可爱亲和不搭配的脾气秉性常常不给他机会缓冲,比如现在——红着脸说虎狼之辞。 “哥,”孟愁眠眼珠子转了一圈后一脸天真地问道:“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什么?” “就是……”孟愁眠清清嗓子,斟酌用词,“就是了解那方面的事啊!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押/我的时候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不信!” 徐扶头:“……” 虎狼之辞又来了。 “知道是知道的。”徐扶头觉得他和孟愁眠这话题越没羞没臊了,不过都到这份上了也到没什么不能说,这种事打开了说,就涉及人类科学了,他回:“就十八岁那会儿……过年,老杨拉了一伙人来,说要看鬼片儿……谁知道…咳咳……” 徐扶头没说话了,那东西把他从一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直接干成某冷淡了,那种事做起来看着真畜牲。 孟愁眠听着他哥磨磨蹭蹭的讲述,觉得很好笑。 “你呢,”徐扶头想起他还没和孟愁眠好好聊过天,虽然这个话题有点……“愁眠,你什么时候?” 孟愁眠倒是觉得没什么,他没有他哥这么高的道德约束感,也自认没他哥这么老古板,他想了想后说:“挺早的。小学六年级升初中的那个暑假,我就知道了。” 徐扶头:“????” “小学六年级!”徐扶头觉得不可置信,“你……还没成年!” “还是儿童!” “哥——”孟愁眠觉得他哥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故意找的,老爸弄来个电脑摆在家,我只是想玩电脑,上上网什么的,谁知道那视频忽然蹦出来啊……” 孟愁眠还记得那个下午,坐在家里边吃西瓜边网上冲浪,他那时候不喜欢看动画片,对游戏也没有多大爱好,却非常喜欢看电影,一部《喜剧之王》他反复来回看好几遍才罢休,那天他电影还没打开呢,他的耳朵就听到了不可名状的声音,眼睛就看到了无法关闭的东西…… 孟愁眠清清嗓子说:“后来认识颜梦,她把那什么小说藏我书包里了,我闲着没事看过,里面还挺……然后我详细地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徐扶头:“…………” “不过你这么说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什么?”孟愁眠不知道他哥这脑回路回到哪去了,“哥,这还能给你什么提醒?” “找个时间,我要检查学的桌洞,看看有没有什么……怪异的。” 孟愁眠:“…………” 他在他哥心里已经成反面教材了。 第77章 春泥(二十八) “哥,”孟愁眠感觉外面很热闹,他想出去看热闹,他哥在身边的话完全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发,他又可以放心大胆地只管吃席不管别的了,他商量道:“我们回去再亲好不好,你赶紧冷静冷静……外面好像开饭了。” 徐扶头:“……” “孟愁眠,四天不见,我还比不上一顿酒席?”徐扶头很夸张地仰头长叹,“你个没良心的薄情人啊——” 孟愁眠:“……” 他踮脚吻了一下他哥的脸颊,说:“哥,我可不薄情,薄情的是老天爷!这才刚和你在一起,他就给我们找了很多事。” “愁眠——”徐扶头舔舔唇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了杨重建剧烈到咳痰得咳嗽声,外面来了几个搬碗筷碟子的小姑娘,现在上席面,该摆凉菜了。 两人立马分开,试图做点什么自然的事,门就打开了。 关键是带着一群小姑娘进来搬凉菜的是李妍。 李妍也没想到徐扶头会在里面,也吓了一跳。 孟愁眠听见门一打开的时候一紧张蹲糍粑堆后面了,现在他哥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姿势云淡风轻地装一装样子。 跟在后面的几个小姑娘也看见了徐扶头,纷纷眼睛一亮,对着红了脸的李妍起哄,毕竟村里传了好几年老李要找徐扶头上门当女婿的事,当事人否定很多次都无果,徐扶头自从过年之后就再没见过李妍。 “哎呀,就说这门要李妍姐姐来开,徐哥在里面呢!”李妍身后的几个姑娘被这句玩笑说得笑做一堆,李妍的脸红得厉害,心里也被这玩笑弄得别扭,别人对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弄了一场尴尬和难堪。 姑娘们说起玩笑就不停,外面又热闹,大家也不想扫这个兴致,正要说更出格的玩笑,孟愁眠就从一堆糍粑后面冒出来了,站在他哥面前。 都被吓了一跳。 见出来的那个人是孟愁眠,众人的笑容一滞,随后又想起过年那会儿孟老师打张建国的事情,再看看现在的三个人,更好笑了。 在谣言传说里,村里的故事是这样编排的—— 张建国嫉妒亲娘总护着外人,一拳打了徐扶头; 李妍喜欢徐扶头,所以骂了打人的张建国; 北京来的孟老师喜欢李妍,所以打了张建国出气。 …… 这段村口故事在各家饭桌上滚了好几遍,滚到今天,早就不成样子了。 原本的七分真三分假,变成现在的九分假一分真,真真假假,红口白牙,是是非非就这么颠颠倒倒了。 “豁!”杨重建插足了这奇怪的三人对视和一场玩笑,大咧咧地走到孟愁眠面前,说:“愁眠,我叫你来找你徐哥,怎么你还在这里偷吃上了!” “老徐!”杨重建一仰脖子对门口说道:“糍粑点好了就出去吃饭了!” “嗯,好。”徐扶头两手空空,看着杨重建搂着孟愁眠往门外走,他跟在后面朝门口去,迎着一群姑娘的目光和打趣眼神往前走,李妍早就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背过身子,对着那些凉菜走过去了。 姑娘们还在悄声说笑,不过没再起哄,在闹下去,她们的李妍姐姐就要气了。 酒席都摆的差不多了,徐扶头先去挂了礼,再到家堂前给端坐在酒席中间的李三叔贺寿。李三叔身穿乌青长衫,银发满鬓,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圈状的银眼镜,手上捏着刀烟。 他对面前这个叫徐扶头的小伙子并不算熟悉,却很欣赏。不过之前李家占徐家田的事情一直让双方耿耿于怀,不拿到明面上说,但都在心里记着一笔账,寒暄过后也就没在多说什么。 徐扶头想着走个过场就行,吃完饭就带孟愁眠回去了,可今天晚上注定避不开热闹——这会儿吃饭的功夫,门口就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一桌年轻人的酒席上走去,恰好这桌子设在外院,正对着大门口,闹起来的两伙人成了这几桌年轻人的下酒菜。 闹起来的是白枫镇赵家和青山镇徐家,徐扶头上次叫徐落成去找的徐堂叔就是这里的青山镇徐家。 徐赵两家互掐多年,今天冤家路窄,同时来送礼,却不想送的礼撞了个不巧。徐家送的是白马肉,找李三叔算过命的都知道,白马肉是李三叔最爱的下酒菜,所以徐家一伙人特地想来送个喜。 赵家送的是青牛肉,新鲜杀的大青牛肉,一品的好菜好肉。 青牛见白马,草草泪收场。[1] 所以民俗讲究里,青牛不见白马。两家人都想来送个彩,没想到还触了主人家的霉头。李三叔算命,那肯定是讲究这些的,所以这礼还没抬进去,李家小辈就站在门口拦住了。 “哥,我听见那些人也姓徐,是你的亲戚吗?”孟愁眠好奇道。 “是,都是老祖的后代。”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上跟孟愁眠解释道:“这些是堂字脉的徐家。” “愁眠,你知道茶马古道吗?” “嗯嗯,看书看到过,清楚一点。”孟愁眠回忆道:“不过没多少印象了。” “我老祖以前就是在茶马道上走的。”徐扶头觉得这件事讲起来很长很复杂,但是要让孟愁眠明白目前这个奇怪的场景和亲戚关系,他还是缓着声音,耐心地说道:“那时候他当大锅头,带着一伙人在道上走,搞马帮和茶市交易,走得好了,能赚好一笔钱。老祖发家之后就回云山镇了。他的兄弟很多,又大多数姓徐就认了亲,老祖为他们置办了产业和安家,起了徐家族谱。老祖在立族谱的时候按照关系远近分了六个地方——青山镇的徐家是堂字脉;松山镇的是叔字;永山镇的是表字;江山镇的呢是伯字;羊山镇的是姑字。” “所以又叫徐六脉,在老祖那个年代,这些地方都分得很清楚的。往来也频繁,做意都是一个招牌。”徐扶头笑了一声,说:“老祖死后,日子就慢慢散开了,到我这个时候早就不讲这些了,每年清明节一起到祠堂拜老祖的规矩不变,其它的事,也就各忙各的了。” “哦——”孟愁眠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挺新奇的,跟那种武侠小说似的,不过他算了一下后,说:“哥,你还有一个没说呢!” “云山镇啊,我这不是也算徐家吗?” “那你这个被老祖划做什么啊?”孟愁眠好奇道。 “云山镇都是老祖亲的儿子女儿和孙子,就是我爷爷和……我爸还有徐叔,我。”徐扶头想了一下族谱上的分法,说:“我们这儿,是正字。” “不过也不重要了,时代早就变了,那时候是民国年,现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徐扶头伸了个懒腰,松散又无奈道:“都没人了,云山镇就我一个。” 孟愁眠没有见过他哥的爸爸和爷爷,他试图安慰一下他哥,说:“还有徐叔的,哥。” “嗯。”徐扶头点点头,他没有多说的话藏在肚子里,按照徐老祖的规矩,族谱上不留犯错的儿孙,所以正字脉那一行上,男人就只有徐扶头和徐老祖两个人。中间缺掉的包括徐落成在内都犯过错,不干净。徐落成和徐扶头的父亲是坐牢,徐扶头的爷爷是叛妻。所以这些人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划去了,族谱上没有名字的徐家儿孙没有资格继承徐老祖留下的田地,也不被其它的徐家人认同。 路过不赏两个白眼,三声冷嘲就算给面子的了。 有时候,徐扶头想起自己的爷爷、老爸和叔叔就挺难过的。甚至在他十七八岁那会儿,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也不可否认,他因为这些事情,是自卑过的。 包括现在,他站在孟愁眠面前,也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讲给孟愁眠听。 徐扶头有他当懦夫的一面。 假设一开始先动心的是徐扶头这个人,那他和孟愁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绝对不会有孟愁眠勇敢、直接。 在送孟愁眠白山茶之前,他千头万绪,辗转难眠,深思熟虑了好几个长夜——自己哪里配得上人家呢? 那时候的喜欢占了理性的上风,尽管现在曾经的多虑和担忧再次杀将回来,徐扶头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在失神,凑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扶头看着还在门口理论的两伙人,摇摇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说:“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就回家了。” “好。” ** 门外的徐家和赵家争执不下,李家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马肉进门,牛肉用铁钩挂起来,晾在大院子外面风干做成牛肉干巴,不藏私情,对两种肉“因地制宜”。 徐家人和赵家人几乎是抢着进门的,怕落后一步就是自己弱了。 这次来的赵家人还有一个别的打算,这个打算主要是为了后辈来的,赵景花看上了李妍,已经打算了很多日子了。 赵景花一进门就看见了徐扶头,这两个人也是一对冤家,赵景花扣了徐扶头的驾照,后来直接给人吊销了。徐扶头呢,反手给人新车砸了一板砖,还名正言顺,让人闷头吃了个哑巴亏。 每次见面都分外眼红,看对方一眼都想抡拳头。 “哟,徐扶头,吃饭这么着急是要忙着回去守你那修理铺子吗?”赵景花和徐扶头差不多身型,比起骨相偏冷的徐扶头,赵景花的脸要方正亲和一些,不过这张脸整人的时候,那些亲和气就会变的掩人耳目的伪善感。 不过总体来看,也是一帅哥。 徐扶头毫不在意,他起身给孟愁眠单独找了个吃豆腐脑的碗,一边拿着碗从赵景花背后走过去倒白砂糖,一边回了一句:“赵景花,要打架就直说,老爷们不耍嘴皮子。” 赵景花:“……” “莽夫。”赵景花很不屑地呵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们读书人不搞这些粗鲁的拳脚,也就你这么个连大学都没混上的人爱搞这些三脚功夫。”——赵景花格外喜欢在徐扶头面前强调这件事。 这话落进了徐扶头的耳朵,也落进了边上坐着的一桌子的徐扶头兄弟们,孟愁眠也听见了,李承永几人翻嘴皮要骂的时候,孟愁眠看见这个叫赵景花的人摆着脚对自己面前过来,很不要脸地坐在了长板凳的另一边,占了他哥的位置。 孟愁眠:“……” “赵景花,找批托吃给?”李承永先开口,“读过大学了不起哈,连礼貌都不有!” “关你屁事啊——” “行了别吵了。”徐扶头把豆腐脑放在孟愁眠面前,“这是李家的地方,人家贺寿,赵景花,你要犯病也分分场合,我不想跟你吵,让开——” “孟老师!”赵景花把徐扶头的话当耳边风,置若罔闻,挪着屁股凑过去,“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啊,听说你北京来的,哪个大学的啊?” 孟愁眠:“……” 赵景花以为他一身的高等教育一定会和这位孟老师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以显示他和这些没上过大学的人的不同和优越感,没想到面前的孟老师没有给他这个面子,而是用标准的普通话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你占我哥位置了,麻烦让开。” 赵景花:“……” 孟愁眠的这句话出乎意料到赵景花差点失去听普通话的能力,他两眼发懵,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云淡风轻拿勺子挖豆腐脑吃的北京人,桌上其它人也看了他赵景花吃瘪的笑话,一个个脸上都是嘲笑和得意。 “赵景花——”徐扶头抬手提起了赵景花的后脖领子,把人拉起来,“别给自己找没劲儿了,一边去。” “嘿——” 赵景花觉得今天肯定是撞邪了,屁股上还挨了一脚,是赵二打的,“别在这儿鬼舞十七的,跟我去找你李叔打个招呼。” 赵景花再一次吃瘪,他愤愤不平地踹飞了一块石头,更气人得还没完,他看见那位孟老师在徐扶头要坐下去的时候,拿了张纸,扬手擦了一下他刚刚坐的那个板凳头的位置,人家嫌弃他晦气呢。 “愁眠——”徐扶头被孟愁眠这动作逗笑了,他握住孟愁眠的手,说:“不用这样。” “哥,他说话我不爱听。”孟愁眠歇了挖豆腐脑的勺子,鼓着脸越想越气,恨道:“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啊!” “正常。”徐扶头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没事的,吃饭吧。” 这桌席才刚刚上完菜,饭要等那边的鬼神敬好了才能热腾腾地端过来,在吃饭菜之前也会提前喝点酒。 杨重建姗姗来迟,他一脸笑呵呵的,刚刚去给他两个姑娘和媳妇要酥肉去了,这会儿来的时候手上还端来了饭,他高声吆喝着,“来来来,兄弟们,老杨给你们顺手把饭都端过来了。” “挪个屁股啊——”杨重建从李承永和张建成中间挤进去,“真是喝了酒就屁股重,还能吃下去饭吗?” “能啊杨哥!” “老李家这羊头呼得好啊,一会儿好好尝尝!” “山羊肉肯定比白羊肉香得啊!” “……” 杨重建喜滋滋地倒了杯酒,坐在徐扶头和孟愁眠对面,够头一看,“哟,愁眠,怎么吃白豆腐脑啊!那蘸水没安排上?老徐你怎么回事!” “行了,别上来就扣帽子!”徐扶头和杨重建碰了酒杯,说:“愁眠吃不来那个辣蘸水配豆腐脑,放了糖的。” “是的,杨哥。”孟愁眠面色软和道:“我来这之前吃的豆腐脑不是甜的就是咸的,你们这儿酸辣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吃不惯。” “豁,那倒是。”杨重建看今天话说开,就忍不住开玩笑道:“不过愁眠,你改天也可以试试,怎么着也算半个云南人了啊哈哈哈哈。” 这桌人都听出了话外音,孟愁眠反应过来,还闹了个红脸,张建成和李承永等人没敢搭杨重建这个玩笑的腔,只喝着酒笑了。 正式开席,李承永接了饭盆,担起了给大家添饭的任务。 山里人酒席方桌吃饭,添饭讲究先长后幼,就是一桌小伙子吃饭,也有个先后。 徐扶头是大哥,第一碗饭肯定先给他,这第二碗饭按照年纪大小顺序来应该到杨重建,可桌上的人都心照不宣,按照一条长板凳的道理[2],既然大哥身边有人了,关系他们也清楚了,那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所以,这第二碗饭落到了孟愁眠手上。 他不知道这个顺序讲究,看到李承永双手递碗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给自己添个饭用不着双手递吧!他立刻从板凳上站起来,差点给坐在长板凳另外一头的徐扶头摔一边去。 “谢谢。”孟愁眠双手把饭接过来,很有礼貌地回礼。 “不有。” 不有:方言不用谢的意思。 徐扶头坐正板凳,看着桌上一群等他动筷的兄弟们脸上的微微表情,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笑道:“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我先借花献佛,这顿席面大家先吃。” 徐扶头没有先动筷,他会做人,其余人也承了情。 杨重建照旧先抢鱼尾巴。 这场席来的人很多,所以聚起来的冤家也很多,不光是徐扶头这边,孟愁眠也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两个冤家,一个是上次和他打架的段声,一个是余四。 段声没有过来和李承永等人一起吃饭,但还是别别扭扭地过来和大哥打了个招呼,尽管杨重建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睛珠子都快翻出来了,段声还是没有开口和孟愁眠打招呼。 孟愁眠也没管,段声爱怎么样怎么样,他继续闷头吃他的豆腐脑。 徐扶头应了段声一句,这张桌子吃饭别扭就换张桌子,孟愁眠和段声都是记仇的人,两边都不愿意搭理对方,徐扶头也没插手。 杨重建放弃挣扎,扬手让段声吃饭去了。 孟愁眠整整吃完了两碗豆腐脑,刚刚空碗的时候孟愁眠想再盛一碗,一抬头就看见了跟在三个大男人后面的余四。 他目光一滞。 这次跟在三个大男人身后的余四跟以往他见到的余四完全是两个样子。挑衅张扬又变态欠揍的样子不见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经过他这一桌的时候甚至都没抬头,跟僵尸似的往前走。 进门的是余家,余望也在,他属于走在余四前面的三个大男人中的一个。 “哟呵,徐哥,愁眠!”余望热情地招呼过来,“杨哥,兄弟们好久不见诶!” “么么,余哥!” “我们都说徐哥带着你单独发财克咯,都看不起来找我们玩咯!”李承永和张建成一伙人开起玩笑,三句不过半,余望面前已经倒满了三杯酒,“来来来,先喝先喝,喝了再说。” “你们几个可别说我偏心!”徐扶头接过话茬,他玩笑道:“余哥一个人顶三个人,跟那些澡堂比谁都亲,我要是换成别人来管,他要跟我急了。” “哈哈哈哈,徐哥说得对!”余望很豪气地仰脖子喝完了两杯酒,笑道:“那澡堂我可当媳妇儿了,天天陪着!” 余望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哄笑,孟愁眠听了个七七八八,看见他们笑,他也跟着笑。 接着这桌跟转风水似的,玩笑和劝酒声接连起伏,徐扶头没喝多少酒,孟愁眠和余望还有杨重建撞了杯,喝了三大盅。 杨重建和张建成要比嗦米线,谁慢谁唱歌。 孟愁眠连续低迷了好几个星期的心情被这个环节逗得直笑,他笑呵呵地看着,对他哥说:“哥,我们猜猜杨哥和那个张……张建成谁会赢,输的人也要喝酒!” 孟愁眠的谜之酒量很奇怪,有时候你以为他会醉,结果一杯接一杯人还是好好的;等到你以为他醉不了的时候他又给你来个晕头转向的操作。 徐扶头不知道今天的孟愁眠会是个什么状态,不过目测来看这人大概率是已经醉了,但是人要玩,他也没拒绝,说:“行,你先猜。” “我猜杨哥赢!” “好,那我就猜张建成了。” “可别反悔啊。” “不可能!”孟愁眠看着同时放在杨重建和张建成面前的两碗米线,他看见杨重建已经卷起了袖子。 孟愁眠的脸颊被刚刚喝下去的酒醉红了半圈,他笑道:“杨哥,你要是赢了,那我哥就得喝酒!” “哈哈哈,愁眠,好眼力,你哥那杯酒他喝定了!”杨重建乐呵呵地吹牛,信心满满。 徐扶头眯着眼睛笑,看了张建成一眼。 张建成:“……” 比赛开始,人分成两拨,都押了宝。 这个比赛嗦米线的玩法比得不是谁能吃,因为一碗小锅米线不会有多大分量;比得主要是谁能一嗦到底,比个速度快。 热腾腾的米线端上来,杨重建操起筷子就开始吃。 张建成这个家伙留了个心眼,米线端到面前,他拿起筷子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迅速地把碗里的米线挑起,拉得很长,晾在空中,不断地朝米线吹气。 见热气微微消减时就快速地把顺滑白嫩又带着红油的米线吸入腹中。 另一边杨重建因为太心急将热乎乎的米线塞到嘴里,没吃下去多少不说还把自己的脸弄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眨眼间,负就已经分明了。 “徐哥!”张建成很骄傲,他自豪道:“怎么样,我没让你失望吧!” 徐扶头:“……” 他表情复杂地给张建成竖了一个大拇指。 “愿赌服输!”杨重建拍拍肚皮道:“没办法了愁眠,咱哥俩一个唱歌,一个喝酒吧!” 孟愁眠自觉拿了酒瓶子倒酒,他哥的手挡过来,盖住杯口,对他说:“愁眠,先欠着,改天再喝,你醉了。” “怎么可能?”孟愁眠把杯子拿开,笑道:“哥,我清醒着呢!” “你脸都红了!”徐扶头真想找面镜子给孟愁眠照照,这人脸颊两面红着,耳朵尖一直到脖子根都红了,显然那会儿喝下去的酒劲上来了,这个人掌不住。 “老徐,”杨重建毫不在意地拿了筷子敲桌子要唱歌,他高声说:“愿赌服输的事,你别护短。” 孟愁眠很豪迈地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他是真醉了,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边上这些人在看着他,树活一层皮,人争一口气,他才不需要他哥让,孟愁眠拿着杯子晕晕乎乎地说:“哥,我们……我们北京爷们……酒量很好的!” “喝倒你,完全不是问题!” 徐扶头:“……” 第78章 春泥(二十九) 这一桌子人喝得正在兴头上,孟愁眠晕红着脸趴在桌子上,徐扶头收拾收拾就打算带孟愁眠回家了。 “老徐,不坐会儿了?”杨重建和其它一伙人喝了个五分醉,兴头还没有尽完。 “回去了,困。”徐扶头伸手要去扶孟愁眠,可不远处传来的几声争吵打断了他的动作。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赵景花喊的。 那边的争吵声逐渐加大,正在喝酒打牌的几桌酒席也暂停了动作,够着脖子朝东南角望去。 随着争吵内容的逐渐扩大,人群的目光如拉纤一样从东南移动过西北,朝着徐扶头这个方向过来。 这桌人也听见了,举着酒杯的手停下来,警觉着人群的动静和目光。 “不可能!”这三个字从赵景花的口中爆裂而出,甩出一声雷鸣,抛砖带瓦地带起了人群低头讨论的雨声。 孟愁眠扶着脑袋撑起来,先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蹲坐在角落里吃饭的余四,但这不是人群热闹的中心,中心在李妍和赵景花身上。 赵景花喜欢李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大学毕业,放暑假跟着朋友来云山镇玩,一眼就相中了站在茶园边上的李妍。 姑娘聪明伶俐,办事周到贴心,长相算不上惊艳,但黑眉细挑,鼻门小巧精致,圆脸亲善,用算命的话术来看,还是标准的旺夫相。浑圆白嫩的手臂在一丛丛绿色茶树中间忙忙碌碌,无论对上谁的眼睛,都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这样的姑娘,是在这乡间山镇被小伙子们争相求娶的对象,也是很多传统家庭理想化中标准的儿媳妇。 李妍的今天,离不开老李的“教导”。李妍从小长到大的每一步,吃饭怎么吃,睡觉怎么睡,怎么待人接物,如何说话乖巧,怎么处事漂亮大方都有老李的辛苦塑造。 他别有用心,却也算别出心裁。 他会告诉女儿“机灵”和“小聪明”的区别;“老气”和“事故”的掌控度;他会让女儿读书识字,思想跟上时代,但绝对控制让女儿的思想不会超过时代,不会超过自己父亲的远大理想;他也会告诉女儿,什么样的打扮叫做土气,什么样的打扮叫做洋相,在山镇村庄里打扮朴素却不能老土,可以新潮,但不能立异突出,给别人找笑话。 老李会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对村里的小伙子进行自己的主观审美立意,然后有意无意,暗示或明示地把这些东西传达给女儿。 老李打的最大的算盘就是徐扶头。 徐扶头十八岁那年既没有当上兵,也没钱让自己读大学,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徐家那些远亲也没有多管闲事,任由这个两手空空的青年操劳自己的命运。 那时候他们李家占了徐家田的事情还没有被捅出来,徐扶头本人也没有找到徐老祖留下的遗嘱证明和田产证件,徐兼临不知所踪,徐落成正蹲大牢,徐家偌大田产,让李家鸠占鹊巢。 李妍喜欢徐扶头这件事是心甘情愿,却也是正中老李下怀。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众所周知,上了徐家族谱的人可以继承徐家所有田地,所有跟过徐老祖的老人都会为之证明。 徐家族谱除了姓徐的能上,还有娶来的媳妇能上。 老李的算盘打得很好。他当时并不在乎徐扶头这个人,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有剩下所有徐家田继承权的人,那时候徐扶头一无所有,没有澡堂,没有修理铺,更没有现在的所有事业,甚至连自己的田地都不清楚。 老李没有让徐扶头当上门女婿,因为这样李妍是不能进族谱的,但是老李为了让徐扶头答应娶李妍,提出丰厚条件,李家的一切都可以给徐扶头日后的活提供保障,这样就不会什么都没有,房子不用盖,工作不用找,还能有媳妇儿,这绝对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只是千算万算,他算漏了徐扶头这个人。 一场历史的造就,总离不开人心打算的偶然性。 一件事的成功和失败也是这样的。 徐扶头这个人是老李那盘棋里最大的乱子。 徐扶头的万念俱灰是非本人不能知,非本人不能感的恨憾。 他当时所就读的高中是腾冲第一中学,每年的录取率是百分之十,汇聚了整个腾冲最优秀的一批学子,这些人百舸争流,奋楫者先。哪怕是在教育资源落后的年代,这个中学也能在每年六月创造斐然的成绩。 徐扶头是云山镇第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在他读高中这一年,按照高一高二的每一场大小考试成绩划分出文理珍珠班,取平均成绩为前二十名的学进行重点培养。 徐扶头聪明、认真、刻苦、勤奋,没有一刻不在学习和读书,但是这些优点在这个学校并不缺乏,甚至是泛滥,让他领先的是他过早的成熟和稳重,无论多大的奖赏和赞誉都无法惊动他心里的一潭水。 十六七的少年总是容易心高气傲,在唯成绩和排名论的环境里,每一场考试都是对人心态的莫大考验,徐扶头跳出了这些东西,他每完成一场考试,心里的落寞就会加重一分。 拼命学习和热爱学习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徐扶头属于后者。他飘飘荡荡的青春里,学习是他唯一能做,唯一爱做的一件事,自己的试卷打上满满当当的红勾对他来说像一场场游戏,他乐此不疲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那时候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活在经济落后的地方,能够赚取的钱够买饭就很不错了,而且徐家当时还欠了一屁股债,要说再搞一笔钱读大学,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贷款、打工、借钱、甚至剑走偏锋要去偷偷抢枪,但都失败了。 在消失的老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并且把所有钱拿走的时候他还试图挣扎过,觉得老天爷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一条后路都不给他。 可在叔叔和老爸被抓去坐牢的时候,在政审不通过的时候,在最后一条走出这些大山的出路被堵死的时候,他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地写下退学申请书。 那年五月,一个极其平凡普通的下午,被众多天之骄子嫉妒,总是霸占年级成绩单第一栏的少年离开了,一群人站在致远楼四楼的走廊上看,每个人都表情复杂,不言不语。 徐扶头离开时的背影还像这些不可一世的少年们的梦里那样,是无法追逐和超越的,那一届的理科年级会有无数个新的第二名,却不会再有新的第一名。 没有人能像徐扶头那样,每场考试都破釜沉舟地把成绩做到绝,做到不留余地,好像有泼天的仇恨和不甘,最后下场就如亡了国的将军,一身才华,送与空江,为自己的家庭殉葬。 徐扶头在家闭门不出,他看着染着岁月和时光斑驳的徐家老宅,对自己自暴自弃地说:“烂吧,烂吧,就这么烂在泥里,烂在大山里吧。” 老李就是出现在这时候,出现在徐扶头最失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女儿亲自送到了徐扶头的房间里。 在老李看来,此时的徐扶头是最需要帮助,最适合给予恩德好让自己索取回报的时候。 但在徐扶头看来,这是他最想死,最无所谓,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时候。 在徐扶头打开房门看到李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李家偷占了田产的事情,也不清楚徐老祖留给他的那笔丰厚遗产,但老李这个出格的举动让徐扶头察觉了不对劲。 老李这个人,说好不算好,说坏不算坏。 心里随时有个敲敲打打的算盘,自己一无所有,老李凭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把女儿送过来。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羞辱的地方,不在那个人是李妍还是张妍,还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老李的这个举动让他一眼就把自己的人看到了头,老李还有包括剩下所有人的眼里,他徐扶头就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在老李的假设中,无论送过来的是哪个姑娘,他徐扶头都会乖乖就范,和人姑娘发点什么,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子,柴米油盐,永永远远,无穷无尽地困在这些大山里。 老李的这个举动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一场精神上的强奸。 他不要,他拒绝,他不甘心! 所以他在那个注定无眠的长夜里,强压着自己满肚子的火气,不由分说地把李妍送回了家。并扼杀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想法,在从头开始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老李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最后,他在那本自己从未关顾过的徐家族谱和老宅里找到了地权,真可笑,那个时候高考刚刚结束。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了一把,他想过去复读,但最后没有去,是不走回头路?还是在和自己命赌气?还是拿回徐家田的事情迫在眉睫?还是心里另有打算……原因有很多种,没有人知道徐扶头到底要走什么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人们能看到的只是在一夜之间曾经倒下去的徐字界碑重新立起。 一个叫徐扶头的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内打响了名头。 带着他的头脑和那些土地卷土重来,人见了就要称一声大哥。 …… 富而不显,徐扶头这些年实际拥有的,远比云山镇人看到的要多得多。他把存的钱变现,买了地,不止在这里,在大理,在丽江,在芒市,他看重的不是土地肥沃不肥沃,他要的是旅游资源的大潮,他在等一个时代和经济的大潮。 至于李妍,她是一个存有私心的受害者。 她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把自己送过去的真实目的,也清楚地知道父亲的一切安排。她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 她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把那晚上徐扶头强压着怒气送她回家的做法误解成别的意思,所以才有了她后面接二连三地坚持和试探。 至于徐扶头之所以愿意和老李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友好,不过是曾经的一饭之恩,还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情分,如果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老李这个村长当得还不错,忙里忙完地为村子操心,徐扶头看在眼里,过了那个劲儿也就心软放过了。 但是今天晚上赵景花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公之于众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回转的目光和聚拢的人群在人言杂乱之间旧事重提,只听求亲不成的赵景花气急败坏道:“李妍,你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追你这么久没看见过你一个好眼色!” “我今天带着赵家叔叔伯伯们过来,不是看你和你爹甩脸子的!”赵景花看见越聚越多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冷笑一声道:“你喜欢徐扶头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徐扶头这辈子都不会娶你!先不说当年你人都到他房间里了最后还是被送出来的事情……我们就算啊……我们就算他徐扶头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娶一个总是惦记着他徐家田的人!不信去问问你的好徐哥,你们李家打的算盘,他清不清楚!” “徐扶头!”赵景花大声叫嚷起来,“徐扶头!” 回答赵景花的是一个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的拇指大的酒杯,赵景花只感觉自己脑门一响,碎玻璃落在脚边,酒杯从中间碎裂,尸体呈不规则斜锋状,人群煞时安静下来。 纷纷看向徐扶头这一桌。 孟愁眠酒醒了几分,然后一脸懵圈的他看着一脸冰霜的他哥。 “哥……” 第79章 春泥(三十) 存有私心的受害者依然是受害者。 李妍那张小巧俊秀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在人群的目光注视和细细碎语中,她的整个身子几乎快要倒下去了。 她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别人的脸,更不敢去想徐扶头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一颗心急急起落,面对赵景花的咄咄逼人,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徐扶头让杨重建扶好孟愁眠,他不知道赵景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按理来说当年老李那个出格的行为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才对,现在堂而皇之地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他们三个人谁都不好收场。 徐扶头最先想到的就是曾经敷在面子上,又因为时间和乡亲而积累起来的和老李之间的交情都在这个夜晚裂开了,不会再有修复的时候。 对于一个喜欢计算的人来说,性情和仗义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目的性。 徐扶头之前愿意答应杨重建以“还人情”的名义去搞假相亲这种无聊的事情,直接目的并不是为了李妍,主要为老李,还有和人口户口数量占了将近半个云山镇的李家的面子和关系。 既然要相处,意要往来,双方肉里扎着的那点刺就不能太尖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人就还愿意凑合着过日子。 但是现在,过不去了。 徐扶头铁青着脸快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赵景花,对着赵景花的脸狠狠挥了一拳。 这一拳挥得雷霆万钧,劲风十足。赵景花被打出了鼻血,等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还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口腔左上角第二颗板牙边上的那颗蛀牙被打得松动了,不用牙刷就会自动脱落的那种。 现在,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不知情的人看来,徐扶头这拳挥出去是因为自己不爽,或者怕赵景花在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李家人看来,这一拳是为了维护那点双方既得利益,李家有很多年轻人还在徐扶头手底下干,一些很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在,至少这一拳挥出去也给了他们一个表态:他不会作壁上观,摆出一副李家人高攀了他的优越感——这比杀人放火那种实打实的仇恨更让人厌烦;只有老李看到的,才是徐扶头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李妍进他房间那件事,绝对不是他本人传出去的。 人心隔肚皮,情况糟糕下来,人就什么都敢想。哪怕依照老李平常对徐扶头人品的了解,这小子不会干出那种下贱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今晚过后,人言肯定会越传越凶猛,谁也不能保证人品这种东西能过那种叫做疑心的病。 日后可以不往来,交情也可以就此作罢,但徐扶头不想埋下隐患,除非他不在这片地上混了,人要整起人来可太容易了。 有一个赵家就已经足够头疼了。 如果说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一定要有利者,那应该是站在院子角西南处的其它徐家人,毕竟以后的赵家因为赵景花这小子又多了李家这伙仇人。 简直是,太值得高兴了。 孟愁眠被杨重建扶着,从那会儿从桌子上爬起来到现在,他一直处在一个很懵圈的状态。 周围人在闹什么? 李妍为什么哭了? 他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去打人? 一眨眼,那个讨厌的赵景花就在地上了? 总之现在突然发的一切对于孟愁眠来说都是:??? “杨哥——”孟愁眠揉了揉眼睛,跟风吹杨柳似的左摇又晃,“这是……怎么了?” 杨重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言嘈杂,李妍崩溃地蹲在地上哭了,老李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李家的人从四周围过来,还有赵家的,其它人家的。 徐扶头别过身子和脸,他真不该来这场酒席,眼前混乱的一切让他心力交瘁,满身人言。 他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了,阴沉着脸,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杨重建,张建成还有李承永一干人的目光,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了,总是被推着成为戏台子的主角,赤裸裸地被人观赏,这种感觉像上次老妈回来,在北水老街那次一样。 更不要说,今天李三叔家这么大的酒席,混杂的人群里面,还有自己的一干学。 徐扶头厌倦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从杨重建身边扶过醉醺醺的孟愁眠。 至少这个人的存在,让他不用再一个人忍受焦灼的长夜。 孟愁眠结合之前的记忆,想着那会儿蹲在地上的李妍,他抬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他哥,也沉默不语。 离开的时候,孟愁眠朦朦胧胧地再一次看到了余四,是在他哥扶着他转过院墙的时候,余四正被一个高大又粗鲁的男人用脚压在地上,拳头捶在人身上的那种沉闷的肉搏声让人汗毛直立。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回到村里那间小房子后,徐扶头关了门,他扶着孟愁眠来到床边,拿过枕头和被子垫在一起,让孟愁眠靠在上面。 见人靠得安稳了,徐扶头才又掺了两盆水来,泡脚的那盆温度要高一些,他蹲下身子给孟愁眠脱了鞋,按照孟愁眠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不会回答他有关水温是否合适的问题,他握着孟愁眠的脚慢慢放进水盆里,那人没有往后缩,水温看来是合适的。 给孟愁眠泡好脚,徐扶头出门打开水龙头给自己冲了脸和脚,找来孟愁眠的棉巾搓了水后给人擦了脸,孟愁眠一身的酒味,现在不合适给人洗澡。徐扶头就给人脱了衣服,黑色圆领长袖被脱下来,里面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徐扶头捏着毛巾想了一会儿后,抬手给孟愁眠解开了白衬衫最顶头的两颗纽扣,拿着热毛巾给人擦了一转脖颈,好让孟愁眠舒服些。 徐扶头做这些事情,孟愁眠虽然没睁开眼,但也清清楚楚。 等他哥把一切都收拾好,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翻身抱住了他哥的腰,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他哥的胸膛上。 他哥的呼吸带着胸膛起伏,他的脑袋也跟着起伏。 “哥。”孟愁眠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落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清楚楚,他把自己的醉意和睡意搅成浑水,连着昏头的言语一起泼出来,无厘头地来了一句:“你当君子,我做小人。” 徐扶头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否和刚刚那些事情有关,他不知道怎么答应,只是抬手揉上了孟愁眠松软的发间和只有他一掌宽的后脑勺。 “哥,李妍姐姐还是喜欢你吧。” 第80章 春泥(三十一) 这个问题徐扶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哥,以前别人总是说我长得像小姑娘……”孟愁眠从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愤愤不平,他觉得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被人歪曲性别作为嘲笑和挖苦的切口都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他就算长得再可爱,再清秀,再白净,他也是男人,男人! 他有他强硬和冷血的一面,有着这个性别属性带给他的一切理和心理模式,但是现在他说起这件事,含含糊糊的口吻中却带着遗憾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说:“如果我真的是姑娘就好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宣布你徐扶头是我孟愁眠占了的……” 孟愁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已经带入了场景和角色,他的口吻不容置疑和反驳,十分坚定道:“我就是剥了脸皮,拼了这条命也要嫁给你。” 徐扶头听着孟愁眠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下一秒就要从床上坐起来证明给他的决心觉得有些好笑,可转念想起因为自己憋屈了一晚上的孟愁眠,他又收起了笑容,不由得他深想,孟愁眠还没有说完的话继续往后:“哥,我要是真的能嫁给你,我就要当最泼辣的那种媳妇儿,我看谁敢多说你一句,尤其是那个赵景花!” 孟愁眠一脸愤恨,他神志不清,但话说得很清楚,他还要滔滔不绝往下说,自己的脑袋就跟着他哥慢慢侧躺起来的胸膛一起翻转,自己的脑袋被他哥放到枕头上的时候,自己的嘴唇也被堵住了。 孟愁眠:“……” 孟愁眠说的这一箩筐话牛头不对马嘴,事情也远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也不是男男女女的问题。徐扶头很累,这几年来,他一直很累,累到找不着地方喘气,在离开孟愁眠的嘴唇后,他把头埋进孟愁眠的肩窝,说:“愁眠,睡吧,不用想这些。” 孟愁眠偏头看了他哥一眼,知道他哥累了,没再说多余的话,安安静静的。 初春夜间薄凉如水,他抬手给他哥拉了拉被子,然后和他哥的头靠在一起,慢慢睡着了。 *** 天刚放亮孟愁眠就醒了,他侧过身子看还在熟睡中的他哥。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那颗美人痣。 他哥的眉毛和眼睫浓墨重彩,看人的时候总是深情款款,只是不笑或者像现在这样拧着眉头睡觉的样子会显得有些冷淡和严肃。 孟愁眠低头间闻到了自己脖颈间酒味,他哥昨晚没脱完他衣服,就这么抱着一身酒味的他睡一晚上,孟愁眠自己都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跟做贼一样地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短袖,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了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想着再把裤子也找出来,又把短袖抱在胸前绕过床尾穿鞋,想着顺便把裤子换一下。不过他有些晕头胀脑,忘记放裤子的盒子在哪里,带着猜测蹲在床前往床底下看,手刚碰到箱子要拉出来的时候他哥翻了个身,醒了。 孟愁眠:“……” 他还没穿衣服呢。 徐扶头:“……” 徐扶头做了一晚上噩梦,现在蹲在床前的孟愁眠撞碎了他的午夜梦回。 他以前一直秉持着一个说法——“老爷们都是一样的。” 现在不一样了。 孟愁眠光着的上身和他之前看到的和自己一起在修理厂的那些同样赤膊坦胸的兄弟们不一样。 毕竟情人眼里,西施难比。 孟愁眠胸前还抱着他那件黑色的短袖。徐扶头看到分明的黑白两色,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干净茭白的脖颈延申下来接上微微隆起的锁骨线条,拉起身体的立体感,把人的视线往外带去,是他平整漂亮的肩。 这个宁静清晨里,一个刚醒的人还没理清神智就先乱了心跳。 孟愁眠看见他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他哥这个样子实在好笑,尤其是他哥竟然先比自己红了耳尖。 于是这大清早的,孟老师就红着脸调戏人了——他起身非常迅速地往他哥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钻进了被窝。 顺便捂住了脑袋。 徐扶头:“……” 孟愁眠这速度,这动作,把被子都裹去了一截,自己团成一个粽子。 徐扶头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个“粽子”。 “愁眠——”徐扶头真怕那个一动不动的粽子把自己闷坏了,他拉着声音懒洋洋地说:“我不看你了,出来换。” 孟愁眠觉得很好玩,他好像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的一切事情,乐呵呵地躲在被子里跟小学一样游戏,“哥,被子里黑漆漆的。” 徐扶头:“……” ゞソ柠s檬S 被子里总不能是亮堂堂的。 他笑得乐不可支,不过他还是很乐意配合孟愁眠这个游戏,他问:“是吗?那会不会有鬼?” 听见这句话的孟愁眠忽然露出一个头来,很神秘道:“你来看看。” 说完又把头藏回去了。 对面盛情邀请,徐扶头也乐意至极,他把那点糟心事暂时抛到九霄云外,抬手掀了被子,和孟愁眠胡闹。 “哥!” 孟愁眠躲都躲不过,他笑得天花乱坠,“别挠我……” 已经乱作一团,孟愁眠怕痒,他哥也怕痒。偏偏谁都想捉弄对方,谁也不肯讲和。 …… 笑累了,玩累了,孟愁眠举手投降。 他怀里的那件短袖不知道被胡闹到床头还是床尾了,他一只手挡在自己胸前,扯过一截被子胡乱地遮着,在敞亮的“粽子皮”外面大口喘气,他真快憋死了,还笑了这么久。 “哥,不公平!”孟愁眠说:“我都没……” 没有衣服。 “愁眠,可不兴恶人先告状,你掐我哪了你不知道吗?”徐扶头笑意未减,这场“仗”打得莫名其妙。 孟愁眠耍无赖,并且理由很充分——“我、看、不、清。” 徐扶头:“……” “哥,”孟愁眠抱着被子,收敛了些笑意,“不玩了,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帮我找找那件衣服哪去了?” 那件黑色的短袖在徐扶头后面,他往后一靠,闭着眼睛,效仿孟愁眠的口吻:“我、看、不、见。” “哥——”孟愁眠没想到他哥还能这么耍赖,那就算了,他自己拿。 孟愁眠才抬起身子,他哥就从床尾过来了,自己的一双手被反扣到船头。 然后他挡在胸前的杯子被拿开了。他还对上了他哥清明好看的双目。 当他哥的吻从额头一路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紧张之余,竟然还有一丝别的期待。 可他哥只是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锁骨。 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孟愁眠怔住,他哥搞这么大动静,最后就只吻了一下他的锁骨。 他的手被松开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哥……”孟愁眠犹豫踌躇了一会儿后说:“要不然我们彩排一下吧。” 徐扶头:“???” “彩排什么?”徐扶头觉得彩排这个词还挺新鲜的,他把那件衣服递给孟愁眠,就听见那个人说:“……就是你不是什么都要练习吗?牵手也练习过了,抱也练习,亲也有好几回了……那按照顺序我们难道不应该准备一下那件事吗?” 孟愁眠看着他哥疑惑又徘徊犹豫的神情,忍不住开玩笑道:“还是说……哥……你不会不行吧!” “我……”徐扶头被气笑了,孟愁眠这说的叫什么话,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没做过,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要到什么样才算行? 但时间容不得他仔细思考,因为杨重建来了。 “老徐!老徐!”杨重建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声,给房间里的两个人吓得一激灵。 “愁眠,”徐扶头清清嗓子,忙把衣服给孟愁眠套上,边忙边说:“那个……我们改天再彩排,你快把衣服穿好。” “哎呀哥,你要把我捂死了。”孟愁眠真服了,他哥一下子给自己塞了好多衣服,就差那件挂起来的短袄上衣了。 “好好好,那个愁眠,我……”徐扶头纠结了一会儿后说:“我改天上医院做个体检什么的,再来回答你刚刚那个问题。” 孟愁眠:“……” 他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他哥还认真了。 不过涉及感情和相关问题的事情他哥不是木头就是傻子。 杨重建在门外站了半天,终于一脸沧桑地等来了自己的好兄弟给他开门。 杨重建:“……” “咳咳——”徐扶头挡在门边,试图说点什么自然的,现在迎面吹来的早风让他恢复了一些神智,同时也被迫从刚刚的欢乐中走出来,走进现实问题的风雪里。 “老徐,李家昨晚吵起来了。” “赵景花那边我们也需要去处理一下。” 徐扶头深深叹了口气,他真想穿越过去,不长,就回到几分钟之前,和孟愁眠胡闹那里,然后停住,不在往前走。 “好,我知道了。”《 》 80-90 第81章 春泥(三十二) 孟愁眠穿戴整齐,他看到他哥从门外折返回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是满面愁容却还要对他强颜欢笑。 这欢乐的日子总是不多。 他知道他哥又要走了,又要去忙了,就好像小时候老爸老妈临走前会给他留一屋子玩具一样,他哥走过来牵了牵他的手,佯装轻松道:“愁眠,厂子里的事情就快收工了,我……去看看。” 昨晚和今早是调剂活的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 不过,孟愁眠还是像往常分别的时候那样,对他哥送上一个笑容,他也故作轻松地说:“哥,我等你回来。” “嗯。” ** 他哥走后,孟愁眠也要匆匆赶往学校上课了。 他照旧给自己包了一个饭团,转出门到拐角的时候却撞到了余四。 昨晚余四被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孟愁眠那时候满身醉意,他只听见扶着他的徐扶头喊了一声后那个叫余成江的人才停住了踹人的脚。 现在再见面,余四鼻青脸肿,眼角好像被锐器伤过,还挂着血。 干瘪硬瘦的四肢上没一片好肉。 他不知道这个人昨晚经历过什么。 余四的脸上有惊诧,也有恐慌,之前捉弄人的狡黠和可恶嘴脸不见了,袖子里还藏着一样什么东西,孟愁眠看不清楚,但也没有过多在意,因为他心软了。 “余四!” 余四的身子有些抖,他不知道孟愁眠叫住他要干什么,只是把袖子里的东西再一次用力往里面藏了藏,然后在孟愁眠下一次要开口的时候,他撒腿跑走了。 孟愁眠望着那个踉踉跄跄的背影,他本想问问余四吃不吃饭团的。 原只有这么一个饭团,孟愁眠都做好饿肚子的准备了。 现在人跑了,饭团又回到了他的衣服兜里。 那就随他去吧。 ** 李家昨晚上的争论点有很多,有关赵家,有关徐扶头,有关李妍,不过最后的话题终究是同一个,那就还是“颜面”的问题。 老李几乎到了被人口诛笔伐的地步。 亲自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一个男人房间里,就是为了算计那些田地。最后不但没有把事情做成,反而弄巧成拙,让徐扶头看出了不对劲,不仅如此,还留下一条大尾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个清清楚楚。 李妍再也没有走出房门的勇气。 她哭了将近一个晚上,在昨天晚上之前,她是整个云山镇最招人喜欢的姑娘,是所有女孩的标兵。 现在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李家的事情陷入僵局,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解决,他既没有办法去插一脚,也没有办法自己干干净净地关门闭户,置身事外,纠结后他先去了赵家。 赔礼可以,道歉是不可能的。 赵景花捂着腮帮子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杨重建站在徐扶头身后使劲憋笑。 这人现在跟狗熊似的,哈哈哈哈好笑。 徐扶头清清嗓子,他那一拳挥过去的时候也没想到打出来会是这个效果。 “徐扶头,你大爷!”赵景花说话的时候牙缝和口腔间溜过一股穿堂风,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是酸的。 赵景花:“你#$#^&%&^%^*^*&^&^*^&^……” “你说什么?”徐扶头故意气人,一只手掌落在耳后,跟耳背老大爷似的说:“我听不清。” 赵景花:“你&%&$^%$^我##%@#$%等^^*&^(牙*(&(&^%&))” “咳咳——”赵二叔咳嗽两声,背着手从堂前走出来,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喝茶。 徐扶头没空和赵家费功夫,他拿出谈好的价钱,把一沓红票子放在赵景花面前,“五千块!你们定的,数数。” 赵景花飞快地蹲下身子,在肿着的腮帮子那边沾了点吐沫,袖子一翻,两只手就开始唰啦唰啦地数钱。 “你们赵家的茶,不招待徐家人,我不会多留,这要的赔偿,我也爽快给了。”徐扶头看着赵二叔,还有边上站着的一些其它赵家年轻人,又说:“事情有因有果,赵景花惹事在先,把没有的事往我身上编排,害得人家小姑娘没脸出门,也害得李家对我徐扶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李家会来算这笔账,我也会记一笔。” “打算是你们赵家的,但再往我这边整一次……我一定会收回老祖曾经留给祖太的种柳地,你们赵家的山茶油果也别种了!” ** 孟愁眠拿着书进教室的时候,听见了几个学正在讨论他们的徐老师。 学说的是方言,但孟愁眠还是听懂了些。 他哥身上总是遍地的人言。 张恒:“徐老丝儿不喜欢李妍姐,要喜欢人早就过门球咯。” 李省:“我堂姐……哎呀,这过话难讲!” 黄英杰:“你们李家这哈在村头难做人呀,我今惹从家出来还听见我大妈们再说这件四情。” 李江成:“你没瞧桌今天老李都不有来给一年级的那些上课吗?以前的退休的那些老头子又桌他请来代课咯。” 张恒:“你们嗦,徐老丝儿到底喜欢哪种人哇,李妍姐也算我们这儿十里八乡最标致的姑娘咯……他到底要找什么样子呢呀!总不能找个天仙噶?” “……” “咳咳——”孟愁眠从门口走进去,一群学都这样热衷讨论,更何况是那些村口大爷大妈们,他都不敢想这次的人言又要传成什么样子。 他把教案放在桌子上,清清嗓子说:“上课了同学们。” 今天的孟老师有些严肃,眉目间的神情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又亲和,上次见孟老师这种神情还是余四捣乱课堂的时候。 * “老徐,你和愁眠最近还是小心点吧。”杨重建坐在修理厂的沙发上,上午跟着装卸跑了一天,下午施工就没他多少事了,趁这个得空抽烟的功夫,他语重心长地对好兄弟说。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杨重建深深叹了口气,以他丰富的人经验来看,当一件倒霉的事情发时,紧接着就会发下一件倒霉的事情。 徐扶头嘴里叼着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坎肩配一条黑色长裤,三月不到中旬就已经热了,所以他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用来挡太阳的。 由于那顶帽子的缘故,杨重建看不到他兄弟的具体神色,光露一个鼻门和下巴,黑色冷硬,徐扶头这坐姿又大马金刀的,对于杨重建来说,这是他这个兄弟比较陌的一面。 徐扶头没有回答。 杨重建继续说:“兄弟啊,村子不是修理厂,我们管得住兄弟们的嘴,可管不住一个老头子或者一个老太太的嘴……李妍这件事已经没办法了,现在局面僵着,那几个跟着我们做活的李家兄弟也两头难做人啊,如果这时候你和愁眠……再被谁发现了或者看见了,腥风血雨刮一场,就难平了。” “或许徐叔说得对,你和愁眠都太年轻了,未来的路长得哟——”杨重建叹了口气,“当初我知道愁眠喜欢你的时候也很惊讶,我答应替他保密,也回去仔细想过——这愁眠终究是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在一起还是有些不妥当……但我又想着如果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那愁眠这种爱笑又暖洋洋的人能陪在你身边,夜里和你说说话,腊月底的时候陪你过过年……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至少你不用孤孤单单的了。这是一件幸福的事,也是一件危险的事。现在风口浪尖,祸事接连不断,你又走到哪都招人眼,该防还得防啊。” “你别忘了,你们还是当老师的人……”杨重建深吸一口气,说:“对待那些大人或许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大不了就是听几句邋遢话,但是那些小孩……我们得瞒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愁眠,当老师该是他一的事业啊,传出去学们知道,爹妈就会知道,爹妈要是闹起来……这个地方他怎么还呆得下去?” “老杨……”徐扶头磕了磕烟灰,看着滚落下的烟灰片,他有些无奈道:“我和愁眠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总是匆匆忙忙的,不是我有事就是他有事,尤其是我,陪他的日子不是在晚上就是大清早的……他也心甘情愿地等我,很乖,很懂事……可他越这样,我就越愧疚。每次见面我都想十倍百倍地补偿他,讲故事也好,送礼物也好,或者做一些亲密的事也好……每次我听见他喊我‘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就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考虑,我就想什么都给他……” 说着说着,徐扶头忽然垂下脑袋,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放任了我自己……” “唉——”杨重建伸手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跟着一言不发。 日子总是难过,不是这个劫就是那个劫。 第82章 春泥(三十三) 孟愁眠上完一天的课,他哥那会儿给他打了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他掩盖着心里的失落笑着安慰了他哥,说自己一个人也完全没问题的。 他把书包放回宿舍,进那个小厨房连喝了三杯水,讲了一天课他口干舌燥,身体上的疲倦也拖累了精神,他看着空空的小厨房,心情没来由地沉到谷底。 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只能自己用那该死的三脚猫厨艺给自己弄一碗难吃的饵丝了。 火烧了半天都没燃,他恨不得往那堆要死不活的柴上面泼上一盆冷水,现在不燃就永远别燃了! 他一边愤愤不平地想,一边又拿火钳使劲扒拉,好不容易把火烧上,他才能煮饵丝,煮出来的味道一如既往地难吃。 他抱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吃着吃着就听见外面传来的几声响,脚踩碎干木棍的那种声响,听声音不像他哥,倒像某位常客。 他当即歇了碗筷出去看,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孟愁眠多看了会儿,好像有某种感应一样,他觉得那片黑像是要移动过来把自己吞灭掉。 他折回身子进厨房,抱起饵丝关了灯,锁上门,自己快速转入了宿舍,他有不详的预感。 他也不再开灯,自己又饿得心慌,在黑暗里胡乱地把饵丝塞进嘴里,填饱肚子就睡觉,睡着了就好了,他想。 或许事情真的如他所愿,睡醒就好了,醒来就是周末。 五天轮一次,竟然也分快慢,或许是多了一些值得纪念和回忆的美好事情,孟愁眠觉得这个星期要比上个星期过得快。 他还没想好这周末要干些什么,他哥有没有空?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徐扶头的电话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他哥的声音温柔好听,只是说得话有些不令人期待——“愁眠,周末快乐。我的厂子马上收工了,需要盯紧点……最近没办法回去,我一会儿让余望过来接你,镇上有集,你可以去逛逛……” 按照彩排和预设,徐扶头狠了狠心,还是开了口:“愁眠,哥最近……没办法陪你了。” 孟愁眠沉默的这几秒内,徐扶头差点就心软了,他差点就改口说:“不过我还是有时间来见你的。” 还好孟愁眠先他一步,挡在他开口前,回答道:“哥,没事,你先忙。我自己能回镇上,不用麻烦余望哥,你忙完再找我。”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又重新躺回了床上,愣愣地看着头顶天花板。 然后一扭头他的眼泪就顺着眼尾滑了下来,太熟悉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等爸爸妈妈回家,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听见开门声,他都会立刻起床,鼓点着脚跑到门边。 然后把自己满身满脸都带着倦色的父母迎接回家。 父母会摸摸他的头,让他回去睡觉,等第二天一醒,屋子又空了。 他需要等待半夜三更的轮回到来,才能再见父母一面。 现在他哥也是这样。 他没有理由责怪,也没有办法责怪。父母和他哥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他只能等,无穷无尽地等,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地等,就像停在岸边的船,他是摆渡人,在河的两岸,连接黑夜与白天,看着爱的人回来,又离开,循环往复,没有终止。 过了一会儿后,孟愁眠扯起被子角,一边给自己擦眼泪,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矫情。 这有什么好哭的? 吃完自己做的难吃饭,孟愁眠没有立刻回镇子的打算,他无精打采地在村子里到处转悠,看看伫立的青山,看看将开的花,会去沟边蹲一会儿,对着沟水里的自己发很长时间的呆。 他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锻炼自己的情绪。在抑郁的那几年里他的心情起伏很大,会把指甲盖儿大小的悲伤情绪放大无数倍,只要一有苗头,忧伤的深渊就会把他裹挟。 在配合江医治疗的时候,他会有意识地对自己进行情绪管理。 精神上的残疾,肉体支撑不起来。 他像断脚的人,从挪动残肢开始,从直视自己的残缺开始,一步一步,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喜欢自娱自乐,所以会常常自言自语,站起来的疼痛难受得不行的时候,他会满头大汗,满脸眼泪地对自己说:“愁眠一定可以……孟愁眠一定可以……不要难过,不要不开心……千万千万不要不开心,控制……控制……” 每当抑郁发作的时候,他就心脏疼,像两边有巨大的压板,狠狠地往心脏上挤,有的时候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会厌食,没有任何进食欲望,所以他错过了最宝贵的发育期,骨架和身型在成年男性当中都是偏小的;他还喜欢咬东西,试图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情绪和疼痛。 滴水穿石,过完泪流满面,过完痛哭流涕,过完无数个心脏疼的长夜后,孟愁眠终于可以勉强、稍微、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支撑他做到这一切的倒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只是求的本能而已。 他不想死,尽管难受得用刀把手心手背划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也没想过死。 因为死了,就没有小红花了。 二十岁前的人泥丸掺浑水,简直不堪言。 可孟愁眠这个骨子里偏向乐观主义的人相信,人是人,命是命,前者不好看,后者总归还是有些春花秋月可以看的。 他用残缺的情绪主持自己向前看的决心,饱尝从头开始的胆怯和恐慌。 每次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发呆,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结束。结束的时候,心情也就差不多平稳了。 …… 等他再转回宿舍,准备收拾东西回镇上的时候,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团红彤彤的东西——又是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又来了。 孟愁眠在心底为昨天要把给余四饭团的善意默哀,有的人不值得可怜。 或者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像第一次看见剥皮兔子那样,孟愁眠这次显然要淡定得多。余四为什么喜欢折腾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无数种解决办法。 他远远看见那只兔子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兔子埋葬地。 可他慢慢走近,看见兔子下面压着的那张方形卡片一样的东西时, 他的心, 如坠冰窖。 第83章 春泥(三十四)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他和他哥接吻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头顶落了一道雷。 拿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胃的奇怪反应,带上视觉的眩晕感,孟愁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照片记录的是两个人欢乐甜蜜的过去,可这份过去的甜蜜在没有给人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变成了袭击今天的炸药,他颤颤巍巍地把照片拿起来,都没有办法仔细观察他和他哥的神情,他就把照片撕得粉身碎骨。 余四拍的, 余四看到了。 余四想干什么?余四想威胁他什么? 这一天,孟愁眠几乎是发疯了一样地满寨子找余四。 天色开始发黑,像一块落进污水里的海绵,每一个海绵毛孔都在吞噬残阳,那点血光逐渐乌黑,一点一点,直至消失不见。 孟愁眠找到了天黑,筋疲力尽,浑身发抖。 在寻找的这一天里,他几乎想遍了所有可能性。如果事情公之于众,那就会传遍云山村,云山村又会传遍云山镇,云山镇再到周围的七寨八湾,到光明区……甚至是整个城。 他可以走,可以离开,可他哥怎么办?!他哥已经满身议论和脏水了。 在因为这件事…… 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的任性和侥幸心理杀死了自己防备心。 东窗事发,一切都无法挽回。 孟愁眠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抓,恐惧一往无前,冲破了他的所有情绪防线。 余四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撕掉的那张照片,上面的日期是二月三号,今天是二月十二。 这中间余四还拍了哪些照片?! 放在哪?有没有给什么人看? 余四的这个举动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嘲笑? …… 孟愁眠拖着自己烂泥一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到冷水沟边洗了把脸。 他找不到余四,但余四还会再来找他的。 * 徐扶头在兵家塘忙到了半夜三点,已经没什么人了。他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提神,李家、赵家还有其余的徐家好像都再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李妍和老李接下来会怎么办? 随机应变是唯一的出路,但他有些莫名地不安。 难道真的和杨重建说的那样,祸不单行吗? 矿车修理厂马上就要建成,收尾工作按部就班,李邦祐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人手,一切即将开始,最不能出岔子的时候,忽逢连夜雨。 徐扶头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后,忍不住想去看看孟愁眠。 余望那会儿给他打电话说孟愁眠没回镇子,他给孟愁眠打了电话,那边挂断,却给他回了消息说在看小猫,说话会吓跑小猫。 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徐扶头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但也没有多余的怀疑。 他把一沓厚厚地数据单子清理出来,强迫症一样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路程和零件,加上人员信息熟悉,忙完一切看看时间是凌晨四点。 徐扶头到水边唰唰唰地洗了一把脸,水一滴接一滴地顺着自己的眼睫、鼻梁、下巴和嘴唇掉在青石头上,他暗暗算过时间,如果现在自己回一趟云山村,看一眼那个人,来回需要四个小时,等他到那里大概是六点,除了早起巡山的狗以外大概不会有别的人,如果有人看见,他就说回去拿伞,因为这天也确实有下雨的征兆了。 对,就说回去拿伞。 这很自然,没什么的。 徐扶头扯起衣角胡乱地擦了擦脸,杨重建的话是警告,现在风口浪尖,矿车修理厂的建立会引来更多的眼红者,现在很多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但他对孟愁眠实在挂念,回去看看,简单地说说话,只要不做太亲密的举动让别人看到是不会被人发觉的。 他一边打算一边忙碌,走回简陋的办公室,捏了办公桌抽屉里的那把伞丢进车子里,到时候也有说有据,显得自然些。 徐扶头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过于杯弓蛇影,自相惊扰,但心里隐隐的不安和直觉让他不得不小心为上。 第84章 春泥(三十五) 天灰蒙蒙的,孟愁眠被外面车子的声音惊醒了。现在是早上刚过六点,谁这么早开车过来。 他起身看到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忽然挪不动脚了。 若果换做往常,他可能已经跑过去开门了,可是现在他坐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 他哥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孟愁眠的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照片。他这辈子真的是和照片过不去了,他哥不会也收到了同样的照片?还是说仅在一夜之间照片就已经传遍了?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哥回来是要送他走? …… 孟愁眠的脑子电光火石,他脑补了各种恐怖又悲惨的后果,甚至是他哥满身疲惫地带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去面对人言,处理这家的问题,处理和这个人那个人的关系,新开的厂子,一大群等着他哥发钱吃饭的人……孟愁眠无比惊恐地想着,门打开的时候他一边僵着身子试图假装淡定,一边转着眼珠精细地打量着他哥的神色,看看有没有事情已经暴露的悲报。 徐扶头开门进来,先感受到的是屋子里改变的光线。 他在这个屋子里住的时间比在云山镇那个自己的房子住的时间还多,有什么改变他能很快觉察。这个小木屋子他也是精心打造过的,他不喜欢太暗太闷的环境,所以里侧有一扇漏光的窗子,足足有一平米,就算是晚上关了灯屋子里也会有淡淡的月光照着。 凌晨天放亮了,就会有盈盈晨光。 可是现在那扇窗子被遮上了。 “愁眠……”徐扶头挨着床边坐下,“我忽然回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哥……”孟愁眠的眼光落在他哥脸上,有寻找和不安,“你为什么会忽然回来?” “我来看看你。”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孟愁眠的神色,也看不清孟愁眠微微肿着的双眼,“愁眠,窗子怎么遮上了?你要是不喜欢光的话我扯个帘子来遮上。” “你拿衣服遮,天冷了不方便。”徐扶头耐心说道:“而且马上就下雨了,等刀杆节一过,我们这儿的雨季就正式开始了,到时候天阴飕飕的,外套啊厚衣服什么的都是要拿出来的。对了愁眠,雨季难熬,容易多虫多病什么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晚上睡觉前多泡泡脚,去潮……” 徐扶头把自己现在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想了一遍,虽然这样显得自己婆婆妈妈,还很啰嗦,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跟孟愁眠说一遍,阴雨连绵的时候,就算是成排连串的青山都要为云雾让步,何况是人?他看着孟愁眠这副小身板就忍不住地担心,他把孟愁眠的手握过来,不放心地嘱咐道:“雨水一多,路就容易烂,你走路回家的时候要小心,我让余望在镇上给你买了雨鞋……” 孟愁眠听着他哥一句一句地认真叮嘱,把脑袋低低地垂着,含着的眼泪迟迟不敢掉下来。他把额头垫在他哥肩上,借着视线的遮挡孟愁眠趁机抹掉了眼泪。 如果人可以交换就好了,他留在这里,换他哥出去,换他哥一走了之。这样他就不怕了,他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被人说有病也好,变态也好,都无所谓。君子可折不可辱,孟愁眠那天的醉话作真,他来做小人,他哥做君子。 反正一开始也是自己非要缠着他哥,不依不饶地要说喜欢。 “愁眠?”徐扶头见这个人好半天没声,还以为孟愁眠靠他身上又睡着了,他伸手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偏头问道:“还迷糊着呢?” 徐扶头忍不住笑了,说:“我马上就走了,你再好好睡个回笼觉。醒了搭车回镇上,昨天我打电话让余望给你买雨鞋的时候,知道他捉了只鸡,麻兴也在,他们还惦记着你,留着肉呢。你回去,和他们一起吃点。” “好不好?” 孟愁眠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酸,“哥……你最近别来看我了,好多人都在讨论你想找的媳妇儿到底是什么样,加上李妍姐姐的事情,好多人盯着你看呢。” 孟愁眠更担心还有余四,他不知道余四还会不会在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拍偷看,尽管这个屋子里能漏光的地方都被他遮了一遍。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哥应该不知道照片的事情,这应该能算一个好消息。 这句话让徐扶头的心一沉,他对现在这些乱糟糟的事情真的是厌倦至极。 “哥……等你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你再回来看我,不要一趟一趟地跑,我要是想你了就一定给你打电话。”孟愁眠离开了他哥的肩膀,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带着些威胁,他坚定地说:“没忙完不准回来!回来我也不见你!” 徐扶头被逗笑了,“孟老师,这么严厉呢?” “哥——”孟愁眠没有笑意,他愁得肠子都快打结了,他越来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些什么了,“我求你了。” “好,我不跑了。”徐扶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不过他又想起来一件事,“愁眠,后天就到刀杆节了,我来接你去过节可以吗?” 孟愁眠不知道后天会是个什么场景,足够很多事情发和解决了。 “哥,我们到时候约个地方吧,你不用到村子里来接我。” “嗯,也行。今年举办刀杆节的村子恰好轮到云山村,也不用跑很远。” 徐扶头看了看窗子,“帘子我找人过来装上,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和我打电话,我就先回去了。” “嗯嗯。”孟愁眠看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他哥身影在这开合的中间渐渐走远了。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经过一晚上的崩溃和噩梦,想想刚刚离开的他哥,他觉得余四这件事不能坐以待毙,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就该拼尽全力。 拼尽全力对付恶人。 孟愁眠弯腰从床尾拿出了那捆跟老李要的铁丝。 ** “嘿!”余望正和麻兴烧好了院子里火塘,就看见孟愁眠回来了,两个人和看见什么稀客似的,高兴地抬脚出门叫人,“愁眠!” “哎哟哟,盼了你整整一天,可算盼回来了!”余望笑嘻嘻把人带进门,“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鸡肉刚刚好呢!” “余望哥,”孟愁眠挤出一个笑容,亲和道:“我也很久不见你和麻兴哥了。” “我哥跟我说你们特地给我留了肉,我就空着手来吃了。” 宁mW “害,哪门子的话,你回这来难道手上还得带礼不成?”麻兴接过话茬,哈哈一笑,“走,尝尝,这只鸡可一点饲料没喂,都说乌鸡四盘大,这只乌鸡虽然没有四盘,但肉是真香,我和余望都没放多余的调料,就收拾好放了一半的猪油,还有一半清油,把鸡肉炒黄,用清水呼上,又配上了点木瓜片和盐,香得很,很开胃,也补身子,几天不见你又瘦了,一会儿多吃点!” 鸡肉还在火上炖着,最近要下雨的缘故,空气湿度加重,温度也降低了不少,孟愁眠放了书包,跟着收拾出碗筷和桌子摆在火塘边,余望按照三个人的口味做了三个蘸水,麻兴手脚麻利地把椅子搬过来。 “哎呀,我们哥三儿也好久不聚了。”余望和麻兴已经把孟愁眠默认成自己的兄弟,因为在徐扶头的这些兄弟当中,余望和麻兴属于另外一个组织,不和修理厂的小伙子打交道,也就张建成和李承永几个算得上能开玩笑的人,其它的不相熟。 上次修理厂孟愁眠和徐扶头关系暴露的时候两人并不在场,其余人又守口如瓶,所以这两位依旧用看弟弟的眼光看孟愁眠,加上这位弟弟亲和可爱,他们也乐意照顾。 “余望哥,你最近见过余四吗?”孟愁眠忍不住打探道。 余望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余四上次又被我大哥打了,我在边上劝也劝不住,本想着隔天去看看那小子,晓不得跑朝哪呢克咯。” “哦。”孟愁眠掩盖着心底的情绪,继续问:“那他平常会去哪呢?” “不知道。”余望的回答很直接,“这小子鬼着呢,来我们余家这么些年,喂都喂不熟,到今天了没喊我大哥一声‘爸’,我这个‘叔’更是不带正眼看。” “愁眠,你问这个干什么?”麻兴正在啃鸡头,嘴和手都很忙,“我之前听你班上那个张恒说余四老是找你麻烦,他是不是又干什么烂事了?不行的话我和你余望哥帮你找,找出来狠狠收拾一顿,那臭小子我都看不惯!”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他好几天没来上课,担心他出什么事。”如果可以,孟愁眠比任何人都想收拾余四。 提起这个人他就恨得牙根痒。 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 “不要操心他,村子里的人都晓得他什么搞常(行为)。”余望直言不讳道,“对了愁眠,你什么时候回村子,周一早上还是周天下午?” 孟愁眠算了一下时间,说:“明天一早。” “啊?”余望有些意外,这和孟愁眠以往的规律不合。 “有什么急事噶?”麻兴也想说孟愁眠这回去的也太早了,明天是周天,孟愁眠这么早回去在村子里转也不好转,还很无聊。 “确实有点事……”孟愁眠也没编具体的理由,对面两人也没有再追问。 “也行,那徐哥让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也都带上。”余望也疑惑,徐扶头平常对谁都好,只是对孟愁眠也过于好了,好得万事操心,竟然操心到给别人买雨鞋的地步,不仅如此还交代他买了很多糕点和糖果,连口味都清清楚楚,余望把此现象归结为——孟愁眠小兄弟人见人爱。 连他们的徐哥也不例外。 不过余望也乐意跑腿。 “对了,愁眠,还有好一堆刚从徐哥家老松园里砍回来的明子,徐哥说你来我们这地方,还得为难你烧火,他请人砍了好一篮子,明下午和刀杆节的火种一起运回云山村,到时候顺路给你送。”麻兴盖了腌菜碗,面前的蘸水碟又重新加了一轮辣椒。 “明子?”孟愁眠又学到了一个新词汇,他忍不住好奇道:“是做什么的?” “就是这个!”余望弯腰从火盆边上拿起一截砂岩白的松树片,“点火用的。看,这上面有松油,火烧起来比汽油还厉害呢!” “你烧火的时候只需要掰一小截,点上火,能燃好一会儿呢!”余望很乐意科普,他指着堆好的那蓝子明子说:“松树都会有明子,尤其是徐哥家的松园,那里的松树是徐老祖种的,从民国年到今天,壮实得很,而且那个品种的青松松油更多更好,烧起火来也更旺!所以每年刀杆节的火种都会有人上门跟徐哥要。” 余望说完,还重新拿了一块明子点起火,那团火焰先由小到大,最后直接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孟愁眠没想到这么块带着清香的木头点火竟然这么厉害。 余望把越来越烫手的明子丢进火塘,说:“用的时候只需要一小节就行愁眠,不然烧起来我怕你烫着手,不过很好火,起来,火也不那么容易熄灭。” “嗯嗯,好的,谢谢余望哥。” “明晚虽说是刀杆节前一天晚上,但下火海也就是明天晚上办了,愁眠有空跟我们一起出去凑热闹。”麻兴提议说。 “好的麻兴哥,没事就去。”孟愁眠喝了碗鸡汤,望着那根掉进火焰簇拥中的松明子愣神。 第85章 春泥下火海(上) 刀杆节在光明河以东的十六家村寨乡镇轮流举行,以西的三十二家也会过来凑热闹。 在将近上百年的居住和息中,一开始是泾渭分明,东边住傈僳族,西边是汉族,后来两边融合往来,相互嫁娶、修路、凿山、种茶,做些小意上的往来,也就渐渐不分彼此。过节也不分你们汉人,我们傈僳。 两边的界限只有那条光明河是清楚的。 这河边上的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开口,汉语和傈僳话流畅切换,就是两掺也不奇怪。有时候这边的汉人觉得那边的傈僳话说起来更形象动,更爽快利落就会把表达的那个词换成傈僳话,比如吃饭和干什么,这一带的人就会自然地说傈僳话——“zamia”、“ashiye”。 有一句鼎鼎有名,汉族人的使用频率最高,用来骂人的——“tawazaiwoliacahe!” 这句的最后一个音会在愤怒和威胁的时候拉得很长,“嗬——” 所以外地人过来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两个吵架的人在那里“嗬”来“嗬”去,大多数以为是方言,实则是句傈僳话,很粗糙,但翻译过来会稍微文雅一点,意思是:“你再啰嗦我就扇给你两嘴巴吃吃”。 现在刚刚过完河水的孟愁眠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要准备刀杆节,今晚就要下火海,两拖拉机的石头,和两拖拉机的干柴,整整两筐松明子,还有紧随其后的上百捆火把。 这些东西欢庆登场,可过河的时候拉着干柴的拖拉机轮胎爆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刚过,现在还不见人烟,只有这些准备材料的起来忙碌,车子陷在水里,人也不够拉车,偏偏还彼此起了口角,挡在河边争执不下。 孟愁眠隔着河流远远地望着那边的小木屋,再看着面前的滔滔河水,他心急如焚。 孟愁眠的猜测是正确的,因为此时此刻余四就在小木屋里。 只是遗憾,如果那几张拖拉机再不让开,孟愁眠也抓不到人。 余四躲藏的地方并不深,也不算远,甚至还有点随便。 在那天放完兔子和照片后他就躲进了边上的厨房,躲在那堆高高码起来的柴后面,看着孟愁眠着急地进出,无声地痛哭,以及无能的愤怒。 兔子,果然还是活的好玩——余四说。 现在他从柴堆后面出来,借着朦胧的天色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他今天的衣服口袋里只放了一张照片,剩下的拍的所有照片被他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因为他想换个玩法了。 余四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他深深亲吻了一下照片上的“兔子”,一直把头低下去,细细地品味和感受,好像照片上的人真的会给他回应一样。 沉醉痴迷到他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慢慢悬起来的铁丝。 忽然,只听得“砰”的一声,他身后的门被悬起来的铁丝轰然拉上,余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块被遮起来的窗子上的衣裳尽数落下,早就栓起来的铁丝尽头落在窗外,落在孟愁眠的手上。 不顾一切,趟水回来的孟愁眠站在窗子外面,用早就栓好门把手的铁丝反锁了余四。 孟愁眠过河的时候几乎是冲过来,湍急的河流让他的身躯不稳,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河底也让他心脏发慌,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余四计算他的时间,他也计算了余四的时间。 现在紧紧抓着铁丝另外一头的孟愁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决定和余四清算旧账。 “余四,”孟愁眠铁青着脸,他不喜欢被人拿照片挑衅,上一伙拿着照片挑衅他的人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我等你很久了。” 余四好像被突然出现的孟愁眠吓了一跳,他那张丑陋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甚至是变形。 本来这个屋子他想用来关孟愁眠的。 是兔子反杀了他…… 余四手里握着的今日份新照片慢慢掉到了地上,这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人慢慢地蹲到了地上,一副等待处置的样子。 孟愁眠拉着手中多余的铁丝,绑到窗子外面的树上,这种细的铁丝折叠弯曲很容易,但是很伤手,从使用到现在,孟愁眠的手心手背都被铁丝头勾烂了。 收拾好这些,孟愁眠重新来到窗前,“余四,你拍的照片有没有给谁看过?” “老师,”面对孟愁眠的余四和面对余成江的余四完全是两个样子,面对余成江的余四像夹着尾巴的狗,不敢说话不敢反抗,可面对孟愁眠,余四自认属于那个操控者,就好像一个人要收拾一只兔子一样,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你说——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亲嘴是什么感觉?”余四脑袋一偏,再补充一句:“你和徐老师不是每天每晚都在做这件事吗?” “你闭嘴!”孟愁眠真想引那条光明河的水,淹死这个不要脸的人,“无耻!” “怎么?老师,学有问题你不回答?” “不要叫我老师!”孟愁眠狠狠砸了一下拳头,“如果你非要这么问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你被人拿脚踩在脸上什么感受?被人当众暴打什么感受?不能上桌吃饭什么感受?” “余四!你又能回答我吗?”孟愁眠被气得发抖,余四想毁了他,余四蓄谋已久,就是想毁了他,顺便毁了他哥,“你拍那些照片是想要钱?还是要命?你到底要干什么赶紧说,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咯咯咯咯——”余四闷头笑了好几声,然后坐起身子,忽然跑向窗子边,抓着窗子上的栏杆,又激动又高兴地说话,他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住眼泪和鼻涕,他一边发疯一边说:“老师,老师,我还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孟愁眠皱紧了眉头,他不知道余四还搞了什么幺蛾子。 “坏消息是你虽然给那伙人当了这么久老师,但是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人有秘密基地吧?”余四收敛了笑容,继续无耻地开口说道:“就在那个破旧的红木楼子里,一个小小的地方,有几块移动的木板,你的那些学会在里面藏很多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具,但是他们每天都会去那里,每一天,并且是悄悄的去。我见过,里面有情书,写给徐老师的,也有写给你的,还有写了他们父母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被困在那块木板下面,非、常、精、彩。” 每个人都有隐私,都对某个人某件事有着或多或少的喜欢或者厌恶,余四夸大其词,张嘴就谎话连篇,张恒等一伙学确实有那个秘密基地,并把那个地方当作共同的守护地点,乐此不疲地往里面藏玩具,藏东西。 他们还有一个玩法,每个人每星期都匿名写一个秘密放在里面,交换着看,虽然字迹会暴露,但写的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无非是一些谣言和莫须有的编排。至于情书,曾经有过,但是被张恒和李省几个比较年长的男处理了,因为他们觉得,无论是谁写的情书,都不应该给老师写。 尤其是张恒,他爱玩爱闹,但分得清轻重,他知道那些人喜欢跟风,一个人跟着写,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以有次秘密交换结束后,他对那几个女认真地说了这个问题,他用尚在发育中的沙哑声音说:“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开玩笑,总之你们不阔以再写这些东西咯,被发现会害了孟老丝儿和徐老丝儿呢,我们只有他们了。” 从那天之后,所有信件都被消除,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事情。 余四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把剩下那些照片放在哪吗?” 余四边笑边咳,边咳边笑,说:“就在那个秘密基地里,等明天一上课,那些学就能看见了。” “老师,你没穿衣服……被徐老师压着的那张照片,我放在了最顶头!” “混蛋!”孟愁眠隔着窗子上的铁栏杆揪住了余四的衣领子,他就说那天早上为什么会看到遍体鳞伤的余四从那个方向出来,他打算把饭团让给余四吃的时候,余四刚刚拍完他和他哥的照片。 “余四,你他妈的!”孟愁眠的眼眶里滚出两行眼泪,从头到尾这件事都不能让学知道,更何况直接让学看到照片,那比现在就杀了他还要难受。 孟愁眠全身的力气都灌在抓着余四的那只手上,“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秘密基地在哪里?!” “让我摸摸你,老师。”余四终于等到提出他无耻行为的这一刻了。 如果色盲的人要画一本连环画,可以选择余四做主角。 这个角色是可以随意上色的,青红蓝靛紫都可以,因为画布的底色是黑。 底色是黑的东西,任何明亮的颜色都会染上绝望。 ** “行,就定三天后,我们正式开业。”徐扶头看着自己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有模有样的工厂长舒一口气,他最近又招来了一批新手,加上之前一家一家去请的老修理厂修理师傅,现在有上百号人在听他说话。 “各位,刀杆节后我就请大家喝酒,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徐扶头对杨重建和张建成招了招手,等到两人上前,他递出去一张卡,“那会儿我从街子上来的时候银行还没开门,你们去取一下吧,把这个月的账结了,我去沈林位那边一趟。” 杨重建和张建成看着递出来的卡都迟疑了一下,按照他们算的徐扶头账上的钱早就没有工钱结余了,杨重建沉着脸安慰道:“老徐,兄弟们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工钱等到开工一个月后再给他们结,大家伙儿都理解,你不用打肿脸充胖子的。” “拿着,我既然拿得出来那就别操心我。再说了明天刀杆节这么热闹的日子,弟兄们不得拿点钱回家带老婆孩子逛逛街买买衣服什么的吗?”徐扶头披上外套,趁天色还不晚,他还能再去把沈林位的那笔账结了,“你们抓紧点,今晚下火海,寨子头热闹,热闹的地方容易出扒手,叫今晚守厂子的兄弟机灵点。” “行,那你也早去早回。”杨重建叮嘱道。 “知道了。”徐扶头往车子那边走去,段声早早就在车子里等着了,因为上次段声随便开人车子的事情,徐扶头罚人做了自己的专职司机,在他没把驾照重新考回来之前段声就一直干这件事。 “去找沈林位,我去结一下材料钱。” “嗯,好的徐哥。”段声发动车子,徐扶头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平,两只手抱在胸前,半眯着眼睛打盹,车子开始慢慢朝前行使,这一天过得真快,明明是早上就起来忙碌,可还是抢不过时间,徐扶头看着黄昏下的一排排起伏青山,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孟愁眠打个电话。 可忙活了一天到晚,手机早没电了。徐扶头扫兴地把手机揣回裤兜,转头问起了段声,“带手机了吗?” “带了徐哥,”段声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手机掏出来递给边上的徐扶头,“徐哥你要提前联系沈林位吗?” “我好像没存他电话号码。”段声补充道。 徐扶头看了专注开车中的段声一眼,忍不住笑了,“我打给孟老师的——” 段声:“……” “嘟——” “嘟——” 手机响在跪坐在地板上的孟愁眠手边,他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他在这栋藏着照片的红楼里翻了一天,从早上到现在没碰半点米和水,找不到,他把整栋楼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 他把余四锁在那个小木屋里,他几乎是跪地膝行,翻遍了每一块木板,有的木板是过年前那会儿他和他哥重新钉上去的,很难移动开,学也不可能把照片藏在这种地方,但现在的孟愁眠几乎到疯魔的地步,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几乎要把整栋红楼都翻过来,还是没有找到藏照片的地方。 天地一片昏黄,孟愁眠感觉夕阳在喝他的血。 时间在消逝,光明河边上已经烧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塘子,里面的炭烧得发红,乐歌已经奏起,等到正真夜幕降临的时候,赤脚的男人们就会先后跳进火塘,一个比一个英勇,擦起的火星子溅起来,应进周围连片的喝彩声中。 几十把三弦挂在男人们的腰间,配上姑娘们嘹亮清脆的山歌,是春耕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场贪欢。 此刻窗外的打鼓声落进孟愁眠的耳朵,盖过手边的手机铃声,他一脸绝望地坐在地上,不敢想象明天早上学推门进来,去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看到那沓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那还是一群孩子啊。 “老师,你没穿衣服的那张照片……我放在最顶头。”余四的这句话在孟愁眠的耳朵边循环,他被这句话刺激的一阵阵发汗,他忽然后悔了,后悔那天早上的玩闹,后悔不早早把窗子遮上,后悔和他哥做那些亲密的事情,更后悔自己害了他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最后一片夕阳落在孟愁眠身上,他跪着忏悔,难过,抽泣。 外面的热闹即将登场,孟愁眠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有些头脑不清楚,走出红楼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背后,余四的恶心要求他不可能答应,这栋里的照片他也找不出来了…… 孟愁眠盯着这栋红楼好一会儿之后,他又抬脚,返回那个小木屋。 站在窗外,孟愁眠问最后一次:“余四,照片到底在哪?” 孟愁眠找了一天,余四就关了一天。 现在听见孟愁眠再跟他说话,余四还是那个很不要脸的条件:“老师,天快黑了,天黑,就到天亮哈哈哈哈天亮那些人进教室就会看到照片了哈哈哈哈——” “老师,我只想摸摸你……” 像摸兔子那样。 “摸你爹!”孟愁眠觉得恶心,他怒火中烧,一脚狠狠踹在门上,“余四,如果有人看到过那些照片,我会让你死!” 孟愁眠找来铁丝把门重新加固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把送来的那些松明子全部倒进竹筐。 世界在孟愁眠背起竹筐的那一刻开始混沌,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北京,那个被雾霭和大火充斥的下午。 他额头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抓起一把把裹着松油的明子往地上均匀的撒着,在最后一丝光明被地平线吞噬的时候外面下火海的热闹时候才刚刚开始。 祝酒歌一潮高过一潮,打鼓声和三弦声交杂,乐声急急转促,孟愁眠把手里点燃的松明子扔进了红楼。 看着火慢慢地由小变大,由一小堆变作一大捧,火光发出的灼热烧烤着他满脸泪珠的脸颊,孟愁眠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放火。 放火,一种和杀人罪状并列在一起的罪行。 他会不害怕吗?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他哥在几年前也烧过这样一场大火,不知道他哥烧得时候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会害怕。 他找不到照片,只能牺牲红楼。 关键是,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他,尤其是拿照片这种东西! 渐渐的,火烧大了,劈里啪啦的,孟愁眠看见通天的火舌正在慢慢舔舐着红楼的每一根柱子。 终于,红楼最中间的那颗顶梁柱倒下去了。 这栋楼再也不可能立起来了。 一劳永逸地烧成灰倒下去了。 最先发现火光的人是老李。 应该这样说,从孟愁眠铺松明子开始,老李就看见了。这几天背负人言前行的老李腰被压弯了一截,以致平常一见他就礼貌问好的孟老师没有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他。 老李从早上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年轻人,总是在宿舍和学校中间循环往复地跑,他把自己满肚子的心事放下,看着这个年轻人在黑暗刚刚来临的时候烧开了火。 孟愁眠踉跄了几步,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自己,那个被徐扶头快打烂的手机在他身边好像已经失去了接受主人视觉的能力,它那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主人此刻心脏疼。 那边的老李像垂钓了一天的人,开始收钩,他不知道孟愁眠今天发了什么事情,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走过去一定能得到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谁会放过一个抓人把柄的机会。 听见自己背后的脚步声,孟愁眠先出声了,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先愣住了,他有些意外。 他看鱼的时候,鱼也看见了他。 或者说,垂钓的不是他。 “孟老师啊,你这是干什么?”亲眼见证了孟愁眠放火全程的老李此刻故作惊慌,他面露惊色,“怎么办啊,你怎么能烧红楼呢?你烧了红楼以后云山村的孩子们到哪里上课啊?” “做个交易吧,老李。”孟愁眠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咋远处的老李,他早就看到了,他一开始还打算躲,但是仔细想想后,他确实需要有一个人替自己收摊,这个人是老李,那就最为合适不过。 “你说什么呢!”老李的两截白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什么交易?你烧了红楼!是你烧了红楼,我都看见了,这时候你还要我跟你做什么交易?!你可闯了滔天大祸了。” 听这话的意思,老李是怕自己给的不够多了。 “老李,如果你真心担忧红楼,那会儿火刚燃起来的时候你就喊人来救火了。”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和脸,他看着面前这个和他一样被火光映照着脸庞的人,装什么呢? “五十万,之前我们去上课的那个晾茶楼我买了。”孟愁眠深思熟虑了一整天,他烧了红楼,学们就没地方可以去了。 事情总要解决,他会为自己善后。 老李眸光一凝,孟愁眠虽然平常穿着朴素,甚至只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但光看衣服料子就知道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不简单,伸手就能拿五十万,老李在心里啧啧几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老李,李妍姐姐和你最近的谣言不少吧。” 这句话让老李原本看戏的脸忽然横起来,这小子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件事触他的霉头。 孟愁眠走上前几步,又说:“我把晾茶楼买下来,用你的名字捐出去,学和家长还有云山村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火焰跳跃在老李热乎乎的眼眶里,像他的心跳一样剧烈。 孟愁眠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他送女儿不做人,李家族谱都快把他清除出列了。 如果用他的名字买一栋楼,为村子的教育事业做出伟大贡献,人人对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谁又会在乎他曾经犯过的小错呢? 哈哈哈哈哈,老李有些飘飘欲仙,他的浮想联翩让他有种自己已经站在光荣领奖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的奇怪错觉。 李家族谱,要为他的英勇事迹重新开一页了。 没想到之前他苦心纠结徐家田,想用自己女儿来为李家换取的大功一件竹篮打水,这忽然来得美名倒是天掉大饼。 大饼也讲究有没有命接,老李张嘴道:“红楼早就不能用了,你烧了也干净。” “晾茶楼……是五十万不假,但我们只能说二十万。”老李算盘敲得响,要说他老李出了五十万买晾茶楼,那隔天警察就要去查他的银行账户了,谁能相信一个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天天种茶的老农能忽然发疯拿出五十万给买一栋楼? “愁眠,你厉害。”老李竖起拇指,“你只管把那栋楼买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今晚的红楼,天太干了,自燃的。”老李望着沟水远处的热闹人声,说:“这不是还有那边的火海吗?” 是的,此时此刻的下火海正在热闹进行中—— “唔咋唔!” “唔咋喂!” 鼓手们正在整齐有序地敲响大鼓,赤脚下火海的男人们嘴里正在“芜——”地豪放叫嚷着…… 这些正处在狂欢中的人群还没有注意到,另一个火海。 徐扶头打了半天孟愁眠都没有接电话,保险起见他在把钱给沈林位结清楚后问段声:“你现在回家吗?” 段声点点头。 “行,一起吧,我今天晚上也要回村。”徐扶头坐上车子不甘心地再给孟愁眠打电话,这个人怎么不接,他有些担心起来。 第86章 春泥下火海(中) 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这让徐扶头有些坐不住,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村子,他这股焦虑的情绪荡在车子里,让开车的段声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那个让他吃哑巴亏的小北京很讨厌,他还是不由得开快了车子。 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看边上的徐扶头,他想不通他徐哥放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要,偏偏要去找那个小白脸。 “你看什么呢——”徐扶头还在固执地打着那个电话,他忍不住想难道孟愁眠没有接陌人电话的习惯吗? “没什么徐哥。” “有话就说。”徐扶头把电话放到一边,反正也快到了,今晚下火海,孟愁眠跟着余望几个人出去凑热闹没听见电话铃声也不一定。 段声努努嘴,既然大哥让他说话他也没藏着掖着,“徐哥,你……真的喜欢男人啊?” 徐扶头:“……” “不完全算吧,就是和人看对眼了,男男女女的……我不纠结这些。”徐扶头把手举到头后面靠起来,看着前面有些颠簸的路,说:“你对孟老师就这么大意见啊?” “没有。”段声开着车驶入村子,开始慢慢减速,又问:“徐哥,那你以后没有孩子怎么办?” “哼,你倒挺会替我操心。”徐扶头看着渐渐逼近的小沟和石板路,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火光,他瞬间坐直了身子,段声也看见了火光,他惊讶道:“今晚的火海这么大呢!好像……有两处!” “那是学校!”徐扶头喊了停车,通往学校的小路车子开不进去,他抬脚就下车,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敲敲车窗说:“你去一趟那个教师宿舍那边看看,如果孟老师睡着了把他叫醒,说有火灾把窗子关了,我去救火。” 段声“哦”字还没有答完,徐扶头急匆匆救火的身影就消失了,他去叫小北京?怎么想怎么怪。 徐扶头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上了好大一群人,这里地势东高西低,红楼恰好在西边,一群男人拿着锄头把沟水开出来,绕在红楼边上围了一圈,以免火势蔓延,被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红楼倒做一堆,火光映透了天。 这座陪伴他走过童年和青春的红楼还是告别了他,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 不过现在徐扶头来不及伤心,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是泥,茫然地坐在草丛边上的孟愁眠。 正在愣神的孟愁眠抬头,他也没想到他哥来得这么快。 他看见他哥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往后退,他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孟愁眠跑了。 “愁眠!” 徐扶头不明白孟愁眠跑什么,他赶紧追了上去,“愁眠!你跑什么?” 孟愁眠不管东西南北地往前跑,借着黯淡的光,他只敢往前跑,不敢回头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该怎么见他哥。 他看不清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跑,自己的影子跑在前面,绊倒了双脚,孟愁眠摔了个狗吃屎,尽管这样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跑,他多希望他哥看不见他。 “哎哟祖宗!”徐扶头追在后面,看到孟愁眠摔得那跤自己都觉得疼,这个人到底在跑什么啊,“愁眠你干什么,别跑了。” 前面没路了,挡在孟愁眠面前的是一丛金刚刺,刚刚经过一个冬天的炙烤,这簇金刚刺有些干脆,孟愁眠没办法往前,但又实在害怕见他哥,他一冲动,纵身跃进了金刚刺丛。 顾不得身上被刺扎的疼痛,孟愁眠又哭又喊,“哥你别过来!” “呜呜呜——”孟愁眠的身上很疼,心脏更疼,从头到尾这场事情里他最害怕的就是见到他哥,他最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就是他哥,最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一步的就是他和他哥的感情,那些照片和余四变态的笑容还留存在他的脑海里,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呜呜呜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愁眠,发什么事情了?”徐扶头不知道为什么孟愁眠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丛金刚刺不是好玩的,他看见孟愁眠把身子越来越往后缩,在这么下去孟愁眠就要顺着金刚刺丛滚下山坡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咳咳咳——”孟愁眠把自己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害怕得直接抱住了自己的头,他心脏很疼,眼泪流了一场又一场,好像自己的神经都在发麻,那会儿那场火逐渐烧大,逐渐无法控制的时候孟愁眠害怕极了,他不知道事情是否会如他所愿地那样发展,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老李会不会答应,还有被自己关着的余四,那些照片……那些语言,还有那群关涉到的学,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带着惶恐和不安去做这些事情,步步惊心。 徐扶头趁孟愁眠抱住头的时候快步上前,把人从刺棚子里捞出来,像收拾小孩子一样替孟愁眠摘掉身上扎的杂草和金刚刺。 像浮萍一样慌张了一整天的孟愁眠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怀里,安静不过三秒,他就又无法控制情绪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要推开他哥的怀抱,全然不顾自己被刺扎烂的双手还有那会儿摔破皮的膝盖。 “愁眠,愁眠!”孟愁眠这么大个人扑腾起来徐扶头还有些难控制,他只能先一只手抓住孟愁眠的双手,一只手把孟愁眠紧紧往怀里抱,因为他感觉这个人在挣脱着,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哥,放开我,放开我——”孟愁眠的记忆发错乱,他十分惊恐地看着不远处那盏逐渐靠近的灯光,“哥,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你快放开我,放开我,他们会拍照……会照相的!” “我不要照相……讨厌照相……” “没事愁眠,没有照相,愁眠,这里没人照相……”徐扶头强硬地把孟愁眠的脸按在自己胸膛上,又拿手盖上了孟愁眠的头,确保那盏逐渐靠近的灯光不会吓到孟愁眠。 “呜呜呜,哥——” 逐渐靠近的那盏灯是段声。 段声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老大描述他刚刚看到的场景。他来到那个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外被铁丝紧紧地拧了一圈,他站在门外不情愿地叫了两声“孟老师”后听见门内有声响,但很奇怪,门外面是锁的,他费工夫把门上的铁丝打开,可尽管这样还是打不开门。 他绕到后院,才看到一根从里面扯出来栓在树上的铁丝,段声又找来了钳子夹断铁丝,在铁丝断开的时候,屋子里忽然跑出去了一个人,段声飞奔追上去看,隐隐约约认出来那是余成江的儿子,余四。 段声又跑进房间,不见孟愁眠的身影,却看到了地上的那张照片。 段声震惊之余,为了自己的大哥考虑,他把照片揣进了裤兜,以防有人进来看到。 里里外外检查一周,把门拉过来锁好后段声才放心地离开。 现在看到在徐扶头怀里抽泣的孟愁眠,和眼前这个乱七八糟的场景,段声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没有完全清楚,那栋被烧掉的老木楼难道和孟愁眠有关系还是说和那个余四有关系? “段声,把手电筒关了。”徐扶头说。 “哦,好的徐哥。”段声急忙关闭了手电筒,热闹的人声被隔在远处,这里是片荒野,寂静中只有孟愁眠隐隐约约的哭声。 “愁眠,没事的,哥在呢……”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经历了什么,短短一天一夜不见,中间到底发什么,他想问孟愁眠,可眼前这个情况,他又问不出口,总得先等人把情绪安定下来。 没有灯光,徐扶头也看不清孟愁眠身上被刺扎成什么样,这个人还摔了一声泥,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他把人抱起来,段声赶紧跟上,走在徐扶头后侧方,只敢让手电筒灯光照在脚下面。 回到那个木屋后孟愁眠的排斥反应好像更加剧烈了,徐扶头才刚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打盆热水给他擦擦脸,他就滚了下来,把站在边上的段声吓了一跳。 “别过来!”孟愁眠满脸惊恐地缩到墙角,把自己的背死死抵在墙上以寻求一丝安全感,他不想让人碰到他,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一会儿觉得这是云山村,他在和余四作斗争;一会儿觉得他在北京,再和那些霸凌过他的人作斗争;一会儿觉得自己很丑,没有脸见徐扶头。 这些痛苦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将近发疯。 “小北京你怎么啦?”段声没见过这阵仗,他不知道面前这人怎么了,和自己打架那会儿不是挺厉害的吗? “出去!”接近崩溃边缘的孟愁眠情绪由恐惧转变为愤怒和暴躁,“出去!别过来,别碰我!” “愁眠!”徐扶头才打完水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他赶忙上前却被拿着一截断下来的铁丝扎往脖颈的孟愁眠拦住了,“不准碰我!不准过来!” “好,不过来,不碰你……”徐扶头慢慢弯下腰,接着蹲下身子,和孟愁眠的视线平齐,“愁眠,能告诉我发了什么事吗?” 徐扶头时刻关注着孟愁眠抵在脖子上的那根铁丝,小心翼翼地问:“愁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要过来,不准拍照……不要拍照……”孟愁眠的双目有些失神,注意力无法集中,涣散的眸光里隐隐约约还留存着某个人的身影,他在一片白茫茫的恐惧里找到一片青山的光影,青山下有一个和他牵手的人……紧接着就是一把通天大火。 或许事情还有很多种解决办法,可孟愁眠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不受控制,付出代价最惨重的那一种。他不知道怎么求缓和,怎么求中庸,从小到大别人总是用最暴虐,最不容缓和的方式对他,他要想反抗和对立,也只能用最不留余地的方法逼死别人,逼死他自己。 “哥……”孟愁眠泄气了,他的意识落了情绪的下风,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人都在往下落,尽管潜意识在拼命挣扎,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的世界开始迎来最漫长的雨季,身体长出苔藓,把自主控制意识紧紧封存,捂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呼吸不通。 “哥……你说得对,”孟愁眠赶在黑色情绪封闭棺门的最后一刻,对他最爱的人说出狠话,“我们不同路……” 一个正常人,一个神经病。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到这里吧,我们就到这里吧。”孟愁眠看到他哥的身体晃了一下,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滚下来,“你走,走得远远的,走……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 “孟愁眠,你……你在说什么?”徐扶头被孟愁眠这些偏激的言论洗劫了一番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错误。 “我说你走!”孟愁眠不想让他哥看到更为糟糕的自己,他几乎嘶吼出声,“我说我们结束了,我说我们不相配!” “不相配”三个字几乎捅破了徐扶头的胸膛,扎穿了他的心脏。 最后一句话,要是换做别人可能还要吵上一架,争个高低对错,可是段声觉得这句话对徐扶头的杀伤力太大了,简直是一击毙命。这小北京就算要分手,也不用说这么狠吧,“小北京,你发什么疯呢,我们徐哥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徐扶头沉下来的眸光喝住了要替他鸣不平的段声,但这场忽如其来的分手甚至让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收场。他看着又带着血,又带着伤的孟愁眠,试图重新开始,他一言不发地把那盆水拿过来,拧干毛巾打算上前先给孟愁眠擦擦,可他被拒绝了。 “不合适了……”孟愁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是这不影响他说狠话,“徐哥。” 刚刚的“不相配”三个字是忽如其来钻心的疼,现在的“徐哥”两个字好像直接跨过了时间,徐扶头感觉孟愁眠和他一下子就分了很多,比第一天认识的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分。 这让他这个从头到尾都在学习恋爱的人更加手足无措了。 这份试卷直接宣判零分。 事情没有到僵持不下的程度,最后,徐扶头先做了退步,他把房间连同时间和空间这些东西都留给孟愁眠。 他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小沟边,抽烟。 看完了全过程的段声站在徐扶头边上踌躇了一会儿后,走上前,把兜里的照片拿出来了。 “徐哥……”段声拿着照片的手有些抖,他有些无法判断面前这个男人看到这种照片的反应,“有个事儿,那会儿我来的时候屋子里面关了一个人,我以为是小北京,可……那个人是余四……我没注意,他就跑了,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照片。” 正在走神的徐扶头被烟烫了一下,他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段声后才把那张照片接过来。 一开始眯着眼睛抽烟的徐扶头还以为自己是看花眼了,他拿着照片转了个身子,对着光亮才把那张照片看清楚。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风华正茂,他们在桃花烂漫的地方牵着手,亲密缠绵地接吻。 段声已经做好准备,要面对一个即将暴跳如雷的大哥。 徐扶头拿着照片,把掐灭的烟重新点上,擦燃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缓缓吐出一口烟后,他才说话,“你看见的那个人确定是余四吗?” “嗯,余望哥的侄子,余成江经常打的小兔崽子。”段声百分之百确定地说,不过转念过来,他又对徐扶头的反应感到诧异。 “呵。”徐扶头拿着烟,像打量着什么工艺品一样打量那张照片,然后一连笑了好几声,笑无奈,笑迟钝,笑机。 原来孟愁眠怕的是这个,不要照相说的是这个,要说狠话和他分开也是因为这个。 徐扶头忽然有种失而复得的幸运,只是有这个问题而已,他和孟愁眠这张刚刚因为解题思路走岔路的卷子还可以柳暗花明。 徐扶头自顾自地点点头,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点评道:“照片拍的挺好的,挺清晰,挺有纪念意义的。” 段声:“……” 大哥您没事吧? 徐扶头此刻盛着月光的双眸就像身边流过的同样盛着月光的北水,平稳安静又深不见底。 “给黄立年打电话,问他余四总共洗了多少张照片。”徐扶头有条不紊地开始面对面前的残局,“另外,让余成江带着他的好儿子过来,说说还钱的事。” 徐扶头表面看着很平静,可段声感觉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很快就要怒发冲冠了,他先拨通了这十里八乡唯一一家开照相馆的黄立年的电话。 徐扶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小屋,明明很安静,但他好像还能听见那个人隐隐的哭声。 照片?威胁?余四? 孟愁眠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些东西多久? 忽然来的情绪爆发,是不是也和这些东西有关? 这里面徐扶头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余四为什么要威胁孟愁眠,威胁孟愁眠干什么? 他的思绪被打完电话的段声打断了,段声说:“徐哥,黄立年说他不知道什么打印照片的事,但是他这一个月来总是感觉店里进了小偷。” “余成江接电话了,但是他说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背时鬼儿子去哪里了。”段声补充道:“他求我们看在余望哥的面子上再宽限几天。” “如果我在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看不到余四,我就让余家全部滚出云山村。”徐扶头一点人情都不讲,他冷冰冰地处理这一切,目光一直停在不远处的那个小木屋上,“黄立年报警了吗?” “呃……我问过,没有。”段声说。 “为什么不报警?”徐扶头怒火中烧,“店里都进小偷了他为什么不报警查!” “徐哥……” “给他提个醒,看他到底报不报警。” “最后一件事,打电话给老杨,让他带几个人过来。”徐扶头说完这些把手里的烟踩灭,站起身来,重新走进那个小木屋。 在徐扶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孟愁眠也强撑着意识打了两个电话—— “喂,妈妈,我想买块玉,钱不够……” “喂,江医……我需要药……心脏,我的心脏……疼。” 孟愁眠满头大汗地靠在墙角,喃喃自语,“不相配……我们不相配……一个精神病和一个正常人……不相配。” 他快要被情绪的海淹得溺毙了,孟愁眠只能故技重施,拿起地上的铁丝一下一下用力地划烂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的搏斗意识,他非常难受,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 他的手背被划得不成样子,鲜血淋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想象来发展,直到重新打开门进来的徐扶头,打破了孟愁眠想象中秩序井然的一切。 孟愁眠没想到他哥竟然还会去而复返,他的潜意识里认为,一个人要抛弃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都那样凶巴巴地撵人了,怎么还会回来。 他只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很快就走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手上的铁丝。 接着孟愁眠的身体腾空了,他哥直接把他横抱起来。 “放开。”反应过来的孟愁眠又开始了他的挣扎,他再一次想要声嘶力竭地推开这个人的怀抱,“放开我!我不要你管我!” 着急上火的孟愁眠只能故技重施,他知道他哥最伤心的地方,不是不相配,是那一声疏远又客气的:“徐哥!” “你再叫一声徐哥试试!”这次不同往常,徐扶头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文尔雅,说话动听悦耳,孟愁眠用嘶吼喊叫让他离开,徐扶头同样用不可置喙的严肃语气驳回了孟愁眠的声嘶力竭。 孟愁眠第一次听见徐扶头用这么大的音量跟他说话,他被吓缩了手,像受惊的小猫,怔怔地看着沉着脸的他哥。 徐扶头抱着人就要送医院,怀里的孟愁眠还是不甘心地低低喊了一声,似乎在搏一种把棋盘重新完璧归赵的可能性,只要还有希望,他还是希望自己去承担自己闯下的祸事,“徐扶头……你放我下来。” 这一声里包裹着孟愁眠的无尽委屈和苦衷,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想把他哥牵扯进来,祸是他闯的,病是他自己的。 “愁眠,照片我看到了。”徐扶头的眼神由悲伤转为坚毅,他觉得两个人的难关就该两个人一起过,“无论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会承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第87章 春泥下火海(下) 红楼的那场大火还没有结束,老李的嘴角微微扬着。他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并用平稳安宁的语气安抚了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 看着这些焦急学没地方上课的人,老李的心里想到一个绝佳的赚钱赚名好办法。 黑夜漫长无尽,红楼的火先残了。 孟愁眠的眼泪掉个不停,他把脑袋埋在他哥的胸膛里,自己的袖子沾满了手背上流出来的血,没办法擦眼泪,只能任由自己的眼泪渗进他哥的衣服。用了好大的力气,孟愁眠才把自己的呜咽压下去,把自己的话语整理成句子,慢吞吞地说:“哥……你放我下来,放开我,我身上有病……医治不好的。” 徐扶头顺从孟愁眠的心意,把人放回床上,坐在床边抬手用拇指给人轻轻擦了擦眼泪,又重新打了热水,把孟愁眠抱进怀里,给人擦了把脸,手背有伤不能碰,他又小心翼翼地给人擦干净了手心,哭久了眼睛容易酸,徐扶头再一次拧干毛巾后他就给孟愁眠捂了下眼睛,让这个人好受些。 徐扶头那会儿就让段声回家了,可段声觉得情况挺严重的,他也没走,站在门外守着,说不定大哥一会儿还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 “徐哥……”段声把最新消息汇报给徐扶头,说:“黄立年报警了,余成江还没找到他儿子,杨哥们一会儿就到,肯定能找到那个余四的。” “我知道了。” 孟愁眠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医院,好像这个人非常排斥陌的环境,整个人进入封闭状态,徐扶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拒绝交流说话了。 “帮我请杨医过来一转,让他带上包扎和消毒的工具,今晚辛苦你了,我到时候给你加工钱里。”徐扶头心里难受得很,他看着紧紧咬着被子的孟愁眠,有些手足无措,他真害怕他再也见不到那个阳光爱笑的孟愁眠。 “不用算徐哥,我自愿帮你的。”段声忍不住看了一眼狼狈凄惨的小北京,再看看自己的大哥,他竟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可怜的。 段声走后,徐扶头把不肯说话的孟愁眠抱进怀里,和往常一样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个人的发间,安慰孟愁眠,也是安慰他自己,“愁眠……没事的,没事……” “嘟——” 孟愁眠的电话响了,徐扶头很少看到孟愁眠跟人打电话,或者说接电话,现在这时候电话响他还有些意外,他顺手把电话拿过来,来电显示“江医”。 孟愁眠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徐扶头拿着电话问他,他也好像听不见,跟他说话他也不答应。 徐扶头怕耽误孟愁眠的什么事情,抬手替人接了。 “喂,愁眠,你现在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吗?”江意满握着电话满脸担忧道,可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陌的男音—— “喂,您好。”徐扶头根据这句话推测道:“愁眠他现在不说话了。” “控制情绪是……什么意思?” 江意满一惊,随即问道:“你是?” 徐扶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和孟愁眠的关系,这个电话来自北京,这个医具体是做什么的,和孟愁眠是什么关系他也不清楚,如果直接说会不会贸然? “哦,你好。”这下轮到江意满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现在在愁眠身边吗?” “嗯,你是愁眠的医?他的身体是有过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我已经给他加急寄药过来了,具体的我不能跟你说太多,毕竟涉及患者隐私的问题。”江意满听出了电话那头的着急和关切,忍不住问道:“你是他的朋友?还是……” 徐扶头看了眼失神的孟愁眠,内心矛盾又纠结,他想知道孟愁眠到底是怎么了,又害怕承认了会给孟愁眠造成他想不到的影响,这短暂的几秒内徐扶头感觉自己就要长白头发了。 沉默的几秒已经回答了问题,要是朋友早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她给孟愁眠治疗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很难没有私人感情,她忍不住提醒道:“愁眠身边最好不要放锐器一类东西,如果他想睡觉就让他睡,他不说话也不要勉强他开口……” 徐扶头把江意满说的一条一条记下来,挂断电话后他拿着孟愁眠的手机,忍不住翻开了孟愁眠的通讯录。 哥、江医、妈妈、杨哥、余望哥、颜梦、汪老师、修电脑的大哥、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些人构成了孟愁眠二十年人的交际圈。 算得上朋友的颜梦上次打电话是在一月初一,在往前的通话记录是前一年的二月。 徐扶头看着不说话的孟愁眠,他不敢想象孟愁眠在来云山村之前都是怎么活的,难道每天都是一个人吗? 他一直以为活泼阳光是孟愁眠的底色,可现在看来,那只是表象而已。面前这个哭泣的、不安的、抑郁的人才是孟愁眠。 杨重建操着大嗓门过来的时候,段声也带着那位杨医过来了。 徐扶头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看着赶过来的一众人说:“杨医进来帮忙,剩下的兄弟们帮我继续找余四,一千不够就两千,谁找到钱就归谁。” “谢谢各位了。” “老徐!”杨重建看这样子,推测事情比想象中还严重,他在杨医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够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担忧道:“愁眠怎么了?” “老杨,”徐扶头点了支烟,看着黑黑的天和成排青山连成的一簇簇的山影,语气苍凉又坚定地说道:“我要带愁眠去看病。” “上昆明,或者去北京。” ** 余四躲藏的地方并不隐秘,他一直在木屋边上的厨房柴堆后面躲着。看着徐扶头的人到处找他,觉得惶恐又刺激。 余四这个人,是个喜欢颠倒的人。他的世界里黑白爱恨都是颠倒的。 他以为徐扶头会在这里守孟愁眠守一晚上,可他远远地就看见那个人接了一个电话后就离开了,留下了那个叫段声的人看门。 时间在悄然流逝,现在是凌晨两点。 空气的湿度骤然加重,风也来了两三场,是春雨要来了。 每年刀杆节设置在农历二月八,不是没有道理。每年的这时候是干湿两季的分界点,火海也跳过了,热闹也散开了,接下来是万物登场的舞台。 段声守在门外,徐扶头让他进屋子守,他表面答应,可想想还是没踏进房间,他虽然不喜欢小北京,但这也是大嫂一样的人物了,他进大嫂的屋子,太奇怪了。 心里别扭的段声坐在门外小板凳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杨医给孟愁眠消毒包扎后,徐扶头给孟愁眠换掉了带血的衣服,他给徐落成打了电话,又和杨重建交待了修理厂的一切事物,他急匆匆地安排好这一切后又开车回了一趟云山镇,他要去拿土地和房产证明。 红楼那把火烧得奇怪,徐扶头闻到了孟愁眠身上松明子的味道,想想看到孟愁眠时候的场景,再想想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那堆明子,他没办法不把这场火和孟愁眠联系起来,如果真的是孟愁眠烧掉了红楼,那么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证明,证明那座红楼以及红楼占的地是他徐家的,这样就算东窗事发,也没有原告。 徐扶头在去往云山镇的路上想了很多,他想了无数种方法,他还想把孟愁眠的名字迁到徐家族谱上,就以徐扶头配偶的名义,这样那份遗嘱自动效,徐扶头的地,也是孟愁眠的地,就算有人抓住了孟愁眠烧红楼这件事的把柄,也将作废。 没道理说自己烧自己的东西还要被人揪小辫子。 徐扶头的心很不安,他感觉事情并不会像自己想象中那样顺利的发展。所以他一刻不停地连夜去做好一切准备。 意外发,是不会跟人打招呼的,它总是喜欢声东击西。 因为飘进屋檐的雨让段声改变了睡觉的地方,他开门看了一眼小北京,确认那个人还喘着气儿,没什么大问题后他又把门合上,抱着衣服到厨房去睡觉了。 等段声呼噜声渐起的时候,一根棍子影子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 “咴——” 段声被敲昏,他醒,要等到第二天的下午了。 杨重建带着一伙人在整个云山村走出走进的,招了不少眼睛,有人问这大晚上的跑来跑去干什么,他只说两句话: ——“有没有看到余家那个小杂种余四?” ——“没事,我们要债呢。” 村民被搞得一头雾水,不过看着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还是纷纷闭嘴了,也想不通,村子里差徐扶头债的人那么多,也没见过这么暴力要债的时候,暗自推测徐扶头要搞的那个矿车修理厂没钱了。 那些欠债的人则门窗紧闭,夜里点灯悄悄盘算着什么时候把徐扶头的钱还一下。 杨重建等人逛完一圈村子再次返回小木屋的时候,火光印在了他们几十张惊恐的脸上。 这是今晚的第三场大火,这次放火的人叫余四。 “我操!”反应过来的杨重建赶紧飞奔过去,又哭又喊,“愁眠啊!” 剩下的李承永几人也心想完蛋了,这么大的火,人都能烧成骨灰了。 木屋的火势太大,但烧到厨房的时候水管炸了,所以段声逃过一劫,他被杨重建几人从火堆里捞出来,又接着上了车,送去抢救。 但是孟愁眠…… 火太大了,就算每个人都焦急到额头冒青烟也没有人敢上前救人。 现在的火,进去一个,死一个。 杨重建双腿发软,他都不知道一会儿怎么面对徐扶头,这么大的火,除非里面烧的是孙悟空,不然绝无活着的可能。 几十个不知道怎么办的汉子只能徒劳的拿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往里面灌,虽然有雨,但这个雨过于缠绵,只能淋湿人的发间。 云山村的其它人也醒了,互相高声叫着“救火”。 比起那会儿红楼的火,这个小木屋的火似乎还能挣扎一下,但随着每个人越来越亮堂的脸庞,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火好像浇不灭了。 “哎呀!”村里一个老头子忽然跺脚恨道,“难难难!那红木楼子的大,火没法救。这木屋虽然小,但盖的时候用得是老松木啊!防潮防雨,但爱燃啊!” “孟老丝儿在里面啊!” 后面这句比前面那句更让人绝望。 孟愁眠死在这里,所有云山村人都是罪人。 徐扶头看见火光的时候,心脏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 他跳下车子,连滚带跑的往火光里冲,被杨重建一伙人合力拉住了。 “老徐,现在不能进去!”杨重建喊道。 “他妈的,愁眠在里面!”徐扶头怕这些人听不见,怕这些人不救火,他不顾阻拦地要往里面去,这个很少掉眼泪的人一转眼就满脸的泪水,“孟愁眠还在里面!放开我,我说孟愁眠还在里面!” “老徐,你看清楚了,这他妈是火!进去就是死!”杨重建也喊道。 “可是愁眠还在里面!” “他在里面,所以他死了!”杨重建带着几个高大汉子合力把徐扶头按倒在地,现在这场火,真的能吃人。 “放屁!”徐扶头觉得这肯定是一场噩梦,他把头狠狠地磕在地上,试图用这种方式趁早结束这场梦,可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是真的。 “孟愁眠不可能死的……”徐扶头被越来越多的人压住,以防他在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杨重建做主,叫人找来绳子,拴住了徐扶头的手脚。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杨重建狠心把徐扶头栓住,但也没有放弃扑灭这场火,他叫人找来胶管和水压器,孜孜不倦地扑灭这场火。 徐扶头奋力挣扎得脖子和额头的青筋虬起,他脑子里全是前天晚上还说要嫁给他的孟愁眠。 可这场火烧开了阴阳。 …… 余四看着那场烧得越来越大的火,远远的,更多的人朝那个方向奔走过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漆漆的树林,拉起推车,往更深处走去。 推车上躺着的是孟愁眠,余四喂他吃了满庭芳。 满庭芳是猎人常用的药草,巴掌大的叶子长片上结着长长一串紫红色的小花。这种花不常见,长在深山里,幽香异常,动物和人闻了都会陷入一种喝醉酒的麻醉状态。 孟愁眠没办法动弹,他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这股药劲儿麻了他半边身子。 余四停在一个小山坡上,山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正在慢慢变大。 雨打在树叶上,树叶上的水珠又顺着纹理沟壑滑下来。 余四慢慢蹲下来,蹲在孟愁眠的身边,他伸手轻柔地替孟愁眠擦了擦额头的雨珠。 “老师啊,”余四慢吞吞地开口道,“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在黄立年照相馆那天,我原本准备去死的……可你忽然冒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茸茸的衣服,非常像我曾经喜欢过的那只兔子。” “我常常梦见,自己睡在车厢里,和兔子相依为命的日子。” “你不知道,我和兔子一起经历了很多……一起遭受过挨饿的滋味,一起被雨淋过,一起被人打过……我冷的时候兔子也会冷,我热的时候兔子也跟着热,我高兴的时候兔子也会高兴……”余四满脸幸福回忆的表情陡然剧变,他愤恨道:“可是它被剥皮了!它被剥皮的滋味我不知道,它身上和我身上只有这一件事是没有感同身受过的……” 余四拿起手里的刀,开始解开孟愁眠身上的衣服扣子,一边说:“我照着那个男人给兔子剥皮的手法给你剥开一次,然后我在剥开我自己……这样就差不多了。” 余四嘴里念念有词,孟愁眠听得朦朦胧胧,他看到冰凉的刀锋从自己的手臂往下划开,自己却没有任何感受,他被那会儿塞进嘴里的花香迷冲了脑袋,他一次次试图驱动自己的四肢,可大脑意识根本操控不了躯体。 “大象不高兴的时候会踩死蚂蚁;雨水不高兴的时候会淹没庄稼……”余四用刀割下了孟愁眠脖子上戴着的海棠花木雕,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个举动让躺着的孟愁眠有了更激动的反应,余四看出来了,他不屑道:“兔子身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啊——”刀子扎进了孟愁眠的手臂,开始慢慢往下滑,他看着余四狰狞又固执的眼神,只觉得绝望,以前他不想死是出于求的本能,现在他不想死是为他哥,他要是不在了,他哥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办。 余四看着不断涌出来的鲜血,重新拿出了满庭芳,满庭芳的花那会儿被他送进了孟愁眠的嘴里,现在还剩满庭芳一些根叶,反正都是同根,余四觉得效果查不到哪里去,所以他又把这些根叶不顾人死活地喂给了孟愁眠。 大自然讲究相相克,所以功德圆满。 余四不知道,他手上这颗满庭芳毒药在花朵上,解药就在根叶上。孟愁眠被辛辣的根叶呛得直掉眼泪,但那股味道还是沁进了心脾肺腑。 余四的刀从孟愁眠的左手手臂一直划到了中指指间,这个过程缓慢又痛苦,可怕又绝望。山林外面的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打在树上,又掉落在孟愁眠的眉心,一路流淌下来,又汇在徐扶头那颗美人痣衔着的泪珠上。 火终于熄灭了,徐扶头满脸颓丧地跪坐在地上,他抬眼望着被烧得黑黢黢的屋子,想象着那里面躺着自己爱人的尸骨。 徐落成匆匆赶来,周围人也越聚越多,连江眷和柳待男这些人都过来了。孟老师死了这件事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云山。 徐扶头后悔了,他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去拿什么狗屁证明,他就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孟愁眠,这样就算死,他也能和那个人死在一块。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孟愁眠肯定害怕极了,从前想起孟愁眠喊他“哥”的时候徐扶头心里就一阵甜蜜,可现在想起那声“哥”,徐扶头心里就一阵酸涩和痛楚。 杨重建一言不发地解开了徐扶头身上的绳索,然后看着这个垂首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进那堆黑色的废墟里。 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脸,云山镇那个最高挑的身影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手掌落进一片深渊里,他要在这第一场缠绵春雨里摸出自己爱人的尸骨。徐扶头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已经准备好了要面对血淋淋场面的准备,站在外圈的人也忐忑又紧张或者说带着莫名其妙的激动,也屏住呼吸,拉长脖子往里面看,他们还没有亲眼看过被大火烤焦的尸体是什么样? 可是,什么都没有。 徐扶头以为是自己摸错了方向,他跪地膝行,在一片黑中仔细搜寻,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可连孟愁眠一块骨头都没有摸着。 太不可思议了,这场大火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人烧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老杨!”徐扶头大喊一声,“拿灯过来!” 杨重建就知道自己的好兄弟会不信邪,但还是配合这个自我欺骗的游戏,他把大灯拿了过去。 光影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每一根雨丝的窈窕身影都照得分明清晰,徐扶头拿着灯寻寻觅觅,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个过程他怕找不到孟愁眠的骨头,又害怕真的找到孟愁眠的骨头。 他很快把每一块地方翻遍了,没有!真的没有! “老杨……老杨,没有,没有愁眠,这里没有愁眠!”徐扶头激动地拉住杨重建,眼泪和汗水堆成河流,喜悦又顺着雨水流进河里,他十分激动且对孟愁眠没有死这件事表现出当仁不让的信心,他哭哭又笑笑,“我就知道,不可能的,愁眠不可能留我一个人的……我就知道那小子又犟又莽,不会轻易走的……我的预感是对的!” 杨重建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他真害怕这个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个疯子,他招手叫来几个年轻人,拿着手电筒开始找。 周围看见什么也没有的人群也开始躁动起来,窃窃私语后,又纷纷抬脚上前查看,有经验的烧炭人也忍不住上前,树死留根,炭死留灰,这个小木屋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木头块,石头块也留了不少。 纵然雨水不饶人,每个人还是把每个角落都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踪迹。 人们在检查的这段时间里,徐扶头已经撞进了雨里,他要去找孟愁眠,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情绪失控,失手放了火,又被吓得跑出去了,他可以把人找回来的,徐扶头在心底给自己一遍遍打气,他一定可以把人找回来的。 几个小伙子看着自己在雨中踉跄的大哥,纷纷跟上前去。 “徐哥——” “徐哥!” 徐扶头在一声声徐哥里苍凉又幸福地笑着,他抓着每个上前的人说:“没死,他没死,愁眠没死,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徐扶头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这场失而复得的甜里化开了。 第88章 春泥上刀山(终) 凌晨四点,火海只剩青烟,刀山才刚刚搭好。 人们日以继夜,不知疲倦地进行着这场以“火”和“刀”为主角的大戏。 刀山,用一把把类似唐刀的无柄牧刀搭成梯子,梯子最上头绑一朵大红花,祭天拜神后,男人赤脚上刀山。 傈僳族的姑娘烈性,挑小伙子也要最板扎,最英勇的。小伙子要姑娘,送金送银不如送刀山上那朵大红花。 下火海赤脚,上刀山也要赤脚。有的小伙子敢下火海不敢上刀山,有的下了火海,扬了几脚灰也就作罢了,火塘最中央鲜少有人去;刀山也是一样,有的人望而却步,有的人上了一半要么恐高,要么体力不支,亦或是脚底板受不住,便也扬手作罢。 不过这样半路返回的行为并不会遭受群众的耻笑,欢迎儿郎们归来的依旧是大长红布腰间挂,再配老烧一大碗,喜滋滋,扬飒飒,哥儿照旧乐得慌。如果真的被哪位阿妹看上了,就是遗憾没走完全程也有山茶花能拿。 常说时间不等人,这种喜庆节日到来,人也傲娇地不等时间了。 刀山搭好,凌晨五点,公鸡打鸣的时候大鼓就敲起来了。 先是三声庄严肃穆的“咚、咚、咚——” 接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男人喊起号子来: “哟呀嘞——” 接着的就是这头的女声: “斯加多嘞斯加多——” “咚——咚咚、咚咚——” 鼓鸣十二声,三弦和笛子紧随其后,“咚咚咚”再来三声鼓鸣,就是欢快清脆的短笛和悠扬回韵的葫芦丝。 接着在刀山上千人的现场里,男声和女声混杂,“斯加多嘞斯加多——” 此间不再言语,他们齐齐弯腰,又齐齐抬手。 弯腰是割稻,抬手是举刀。 张扬四方神佛,敬畏五谷杂粮。 再鸣鼓十二,篝火重新点起,紧挨着的人们开始围圈,眨眼的功夫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打跳圈子就围好了。 河那边的盛宴刚刚开始,河这边的噩梦还没有结束。 云山村所有人提心吊胆,如果找不到孟愁眠,他们将全村为这个支教老师的一条命而终身背上愧疚的枷锁。 村民们着急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拿出他们找鸡找鸭找牛找羊的本事,全村全地,满山遍野地扫荡。 余成江快被徐扶头这个疯子逼下大沟了,段声一句余四来过,可把他害惨了。 “狗日的小杂种,老子找到你非剥了你一层皮!”余成江这个被杨重建一伙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暴躁男人此刻正疯狂地寻找着他该死的儿子,晚上下过雨,余成江走在山里一步一摔,励志在刀杆节这天大醉一场的他已经在心底打了无数次主意,找到余四后他一定要对这个儿子进行皮开肉绽的父爱关怀。 云山村加上天天在树脚烤太阳的那只大黄一共十八条狗,全被主人牵着进山找人了。 走过树林的时候,一滴雨水沾进了徐扶头的眼睛,他只顾疯狂地往前走,往深山里找,以致这滴雨水只能无奈地带着他蓄在眼眶里的那滴泪水往下掉,落进堆积起来已经开始腐化的树叶层里。 云南的山,高、大、深、黑。 比起无尽的绝望,徐扶头相对幸运,至少有人曾经看见余四那个人推着推车往松山那边去了,松山绵延东西南三方成环抱势,找起来容易把人绕晕,但是好在不是无头无目地找。 他在林中奔走,雨被树叶格挡了一些,但密林里还是落了不少。徐扶头疯狂地在松山里找着,他的裤脚拖着泥水,眼角被一颗荆棘藤刮出了血道子,差点伤到那颗被孟愁眠格外青睐的美人痣。 “愁眠——”徐扶头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深山给的回声让他的心沉到底,“孟愁眠!” 徐扶头仓皇又狼狈地走着,路越来越黑,身上被很多不知名的刺条子刮出很多血痕,他好像已经失去痛觉。 “愁眠……”徐扶头边走边喃喃自语,他仅存的半点理智再告诉他冷静,他需要一点积极的想法来支撑这条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路,“愁眠,哥来找你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不走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走了……海棠花……我给你雕海棠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哥这次不走了……我不走了,让我找到你好不好,我真的不走了……” 徐扶头无法想象,如果他找不到孟愁眠他该怎么办,这么深的山,那么多树,天这么黑,雨这么凉,随便一个山坡四角都会藏人,随便一颗高树都能掩盖身躯,孟愁眠还那么小一个,他受不了了,徐扶头受不了了,他双腿都是软的,怎么敢想,他怎么敢想现在的孟愁眠会有多难受。 “愁眠……”徐扶头绝望地抽泣着,“愁眠,对不起……” 双手拨开一层又层的树叶子,徐扶头觉得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周围也传来别人的寻找声,人们举着火把,拿着手电筒在这片密林中艰难地找寻,不远处的大鼓声激烈,隐隐约约还掺着人们上刀山的呐喊声,抬老烧的祝酒声。 徐扶头曾经深深感恩过这些陪伴过他的青山,因为土地坚实,给人力量;万物丛,给人息。夏天还会长出许许多多他爱吃的菌子,孤独无趣的童年里,这些山让他有探求不完的秘密。 可是现在,他恨啊,山为什么这么高,能把人藏得这么好。 在绝望与失望之间徘徊,徐扶头带着脚步换了一个方向,这里是一个坝子,四周很高,中间是低的,余四那种疯子不知道是怎么对待孟愁眠的,他手上有刀,极其变态的一个人,孟愁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怎么还手……该怎么还手! 徐扶头这辈子没流的眼泪都留在这青山的泥土地上了,他不会有比现在还要绝望的时刻了。 徐扶头最后爬上了一个矮岩,他计算了一下,余四那种人如果想和孟愁眠在松山上说什么应该不会找太高的地方,这里随便哪个地方都会滚到山下的坝子里,坝子里…… “老徐!” “徐扶头——” 杨重建和徐落成拿着火把和电灯冲过来,三个人都湿透了,灯光一照,徐扶头满身是血。他穿的那件黑色坎肩已经被染的有些恐怖了,刚刚走过来的这些路里有不少金刚刺和矮脚蒿,无一例外,都被徐扶头用身子接过去了。 徐扶头喃喃自语开始换了方向,他要到最低处,深山最低处去找人,可走着走着他又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因为这里的树木实在太多了,孟愁眠如果滚下山可能会被一颗树一个石头或者一个荆棘丛撞上,徐扶头一拳砸在树上,为自己面对这些青山的无能为力而愤怒又慌张。 “徐扶头——”徐落成把人叫住,“我们不能这样盲目地找下去,如果你信任的话让柳过来找,他是钻山佬,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大山,还有他带了好几个猎人过来,猎人带着狗,能找到的,你相信叔,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啊!” 找人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概率事件,谁都不敢打包票,可是徐落成看着徐扶头这个样子,如果在这么癫狂下去,又这么多天没有睡觉,人肯定受不住。 “叔,不行……愁眠身上还有伤!他没在我们这种山里走过……”徐扶头紧紧抓着徐落成的肩膀,已经有很多年,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把这位身量高大,声音洪亮又处事厚道的叔叔当作自己的依靠了,现在的徐扶头像小孩子求助大人的帮助一样求助他的叔叔,“叔,我求求你,你让他们找仔细一点,找仔细一点!” “老徐,你冷静一下。”杨重建站在边上,看着他兄弟这么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的悲伤,他伸手抹了把脸,没想到那个余四竟然能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已经再找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然你的命也快没了!”徐落成抬手摸了摸徐扶头发烫的额头,这个人几天几夜都跟陀螺似的转,现在身子上扎了这么多口子,在不休息真的会没命。 这这句充满担忧的话并没有被徐扶头听进去,他一转身继续往前走,那边的柳过正带着一群专门在山里打猎的人过来,个个身型高大且披着短脚蓑衣和木桶雨鞋,手上牵着狗。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沾着那小伙子味道的,给狗闻一闻。”其中一个猎人问道。 “味道?”徐扶头仔细想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抬手就脱了自己的衣服递过去,“这个。” 两人长久合枕而眠,徐扶头房间里和身上的那股松木味早就过到孟愁眠身上了。 他把衣服递过去,众人都愣了一秒,但也没想太多,猎人伸手接过衣服,递到狗鼻子面前,柳过身高不算太高,却是个老辣的人,这座松山他走过很多年,熟悉无比。 “这边应该不在,余四跑出来的时候看着很高兴,没有累的样子。”柳过回想了一下他那会儿遇到余四的场景,看看距离和位置,算了算,“走,往东找找,那里有一处斜崖。” 走到斜崖,几条狗就激动雀跃起来,人也跟着精神一振,只是绕便整个斜崖人也没有找到,但是狗鼻子闻到的就在这附近,还有这下雨的原因狗鼻子也受了影响。 徐扶头在斜崖坡上四处搜寻着,还是没有人影,他转了好几圈,最后徒手攀上斜崖,靠在一颗松树上,开始俯视这座松山,其实这个位置他是很熟悉,多年前,他在这里敲下过一块木牌子,挂过六尺红。 六尺红是各家村子的习俗,每村每户有儿子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就到松山上挂六尺红,要是结婚了就把六尺红取下来;女孩子是种桃花树,松山边上就是大片大片待开的桃花树。 徐扶头十八岁那年来挂六尺红的时候还有过一桩怪事,他头天把六尺红挂上去,第二天那颗松树就倒了。他在冬天,不刮风也不下雨,好好一颗松树说倒就倒,村子里有过不少闲言碎语,有说他命硬的,也有说他会克妻的,还有说他没儿女福分的…… 村长老李和好兄弟杨重建都急忙赶慌地跑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当时的徐扶头只是自嘲般地笑笑,说:“我长得太好看,那松树被我帅倒了。” 后来,他把掉在地上的六尺红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和杂草,转手挂在了一棵已经死了的老松树上。 现在徐扶头忽然转了身子,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就是他当年挂六尺红的那颗松树的位置。 他看着下面那个有将近三米高的小坡,上面还刚刚冒出了许多蓝色的地花,一念闪过,他直接跳了下去,给周围的人一惊! “我靠!”杨重建刚擦干净眼泪,他吃惊地看着那个闪下去的背影,惊道:“老徐不会就这么……就这么殉情去了吧。” “闭嘴!”徐落成一抬腿下了斜崖,“走,下去看看。” 徐扶头落地的时候脚底踩上了软荇子,又滑又腻,加上是斜坡的原因,他直接滚了下去,等在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头磕上了大青石,疼得他冷哼,大青石东南角那颗早已经死了的老松,寂寞地为他飘着六尺红。 在黑黑的天色笼罩下,六尺红的颜色竟然还当年。 树已经死了,像站满黑乌鸦的网状树枝头正在无奈又寂寞地迎接叫不醒树根的春雨,如挂丧一般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苦苔,顺着树理往上看,活物可不少,静着的动着的都有。 徐扶头撑着身子起来,掌心下面压着块东西,他一抬手,是那块海棠花木雕。 “愁眠!”徐扶头立马放声喊了出来,“孟愁眠!” 徐扶头借着微微放亮的天色开始下一轮疯狂寻找,直到他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余四!站住!” 大声叫嚷的方向是在北方,这个山崖上面,徐扶头赶紧追过去,剩下一簇簇火把也跟着朝北边移过去。 余四知道满山的人都在找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绕开人群,没想到一转身遇上了村口经常晒太阳的那条大黄狗,他被追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双手被孟愁眠的血沾满,原本计划万无一失,顺利地给兔子剥完皮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可是没想到那会儿吃下满庭芳的孟愁眠竟然会忽然抬手握住了刀。 明明满庭芳的药性那么强。 被余四划开手臂的孟愁眠本来只是想拼死一搏,自己的命自己保,他没有坐以待毙,束手就擒的习惯,余四的长刀划开他的手心,这一搏还是余四占了上风,孟愁眠一个不留神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坡。 徐扶头这些人在找孟愁眠的时候,余四也在找他的兔子。 现在余四没找到孟愁眠,被一伙人追着,他在半斜的山坡上连滚带爬,要逼近山崖的时候徐扶头扑了上去,抓住了他的脚踝,直接把人拖了回来。 “孟愁眠呢?!”怒不可遏的徐扶头掐住了余四的脖子逼问。 徐扶头掐余四脖子的时候还抬脚压住了余四挣扎乱跳的双脚,人既然被他抓住了那就绝无再放跑的可能。 余四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发出一阵阵森然的笑。 “老子问你人在哪?!”徐扶头被这阵笑声激怒,喉咙里的低吼消耗了他本来就不多的耐心,这三两下的较量间徐扶头看见了余四手上和身上的血迹,他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不说我就送你去见鬼。” 周围人举着火把赶过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以为徐扶头只是恐吓和夸张,直到他们看见余四逐渐变紫的脸色和脸上透着狠厉决绝的徐扶头才赶紧上前要把人拉开。 徐扶头是真的在杀人。 一连上去了三个壮汉都没有把人拉开,余四像砧板的鱼,被人死死按住尾巴和头,死亡时间和刀口锋利程度有关,和徐扶头青筋隆起,蓄满力气的那只手有关。 徐落成和杨重建也面色恐惧地跑上前去,看样子再有个一分多钟,徐扶头就真的要送余四去见鬼了。 “松手徐扶头!你他妈疯了!”徐落成大声喊道,“你在杀人知不知道!” 对于叔叔和周围人群的大声叫嚷徐扶头充耳不闻,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带笑的孟愁眠和满手是血的余四,以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场景,这比杀人恐怖,他都不敢想象,余四对孟愁眠做了什么。 “你好,我叫孟愁眠。” “徐哥,你人真好。” “徐哥,小红花,奖励你的!” “哥,我想你了。” “哥……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哥,我要是女孩子就能嫁给你了……” “……” 徐扶头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孟愁眠眉眼带笑,站在家门口等他回家的样子,周围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徐落成拿起一块木疙瘩往他手臂上狠狠砸了一下,接着他的后肩也被狠狠敲了一下,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把他拉开,余成江也从东边闻声而来。 徐扶头身上被砸出了血,不怪徐落成心狠,看着自己亲侄子杀人比什么都恐怖。 他自己在牢里蹲过一遭,没道理自己的亲侄子还去蹲一遭。 被松开的余四用力地仰着脖子在地上大口喘气,不远处的徐扶头满身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和那会儿毒辣狠厉的眼神不同,现在被好多人拉着的徐扶头眼睛里藏着妥协和可怜,带着微微泛起的泪光,他的嘴里念念有词,“还给我……还给我,把愁眠还给我——” 徐扶头曾经说过,他这种人没想过要和谁过一辈子,斟酌着自己要死那会儿给火葬场打个电话,别污染环境就行了。但和孟愁眠谈恋爱以来,那个人心甘情愿地陪他遭罪,那会儿开车决定带孟愁眠去看病的时候,他带着忐忑不安地心情试着给孟愁眠手机里的父母打一个电话,他觉得孟愁眠的病情应该比他想象中艰难很多,需不需要和孟愁眠的父母打声招呼或者商量一下之类的,可他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那头不是在忙就是待会儿再说,最后一句更是习以为常般的一句“钱转过去了。”转手再看看孟愁眠和父母的通话记录,徐扶头忍不住地替孟愁眠难受,自己没父母的话另说,孟愁眠有父母怎么也这样,电话那头的忙碌和冰冷简直让他无法想象,这样一对儿父母是怎么养出孟愁眠这样小太阳般的人物。 大概是那个人自己长成的。 想到这里,徐扶头更难过了,他对孟愁眠的感情好像在那一刻更深重了些,他对那个人的情感不在是简单地喜欢,或者甜蜜地谈个恋爱,一种叫责任感的东西混入了他对孟愁眠的喜欢里,孟愁眠孤孤单单地走着前半辈子,至于后半辈子……徐扶头想既然命运把他们两个人推到一起,那就请老天爷再给一次机会吧,再给一次机会,让他带着那个人好好过活。 犯错也好,病也好,终究是孟愁眠,终究是喊他“哥”的人。 “喔喔喔——嘿!” 山林外热闹的刀山聚满了人,今年的勇士大概有人摘到了大红花。 山林内凄凉的人群一言不发,火把被山风山雨吹得闪闪烁烁。 直到太阳隐隐露出头来,树林间洒金的时候,人找到了的消息和余成江的咒骂声一齐在山间响起,这一池死水才重新皱起涟漪。 “人找到啦!”柳过抱着孟愁眠大喊一声,“还有气儿!” 虚弱的孟愁眠被柳过抱着,他不仅还有气儿,还半睁着眼睛,他血流不止的手臂被那些猎人用伞布和麻绳包住,现在暂时止住了血,滚下山崖的他摔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手臂,脸和脖子被刺扎得不成样子了。 徐扶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今晚的意外太多,起起伏伏,得得失失,看见柳过怀里的那个小小身影时徐扶头彷佛来到了噩梦尽头,天光乍现,老天爷终于遂了他的愿。 柳过跟着徐落成过来的,他是柳待男的弟弟,算徐扶头的舅舅,来找人之前他并没有多在意,直到察觉到身边坐着的徐落成一路铁青着脸,神色严峻他才觉得不对劲。 这一路看来,他心里也分明了些。现在看看满身狼狈的徐扶头,柳过也没说多余的话,抱着人到徐扶头面前,说了朴素的一句话:“严重是严重了些,但死不得,老爷们别动不动就哭,揩揩脸。” 孟愁眠被那会儿吞下去的满庭芳刺激了精神,借着露在树林间的阳光,他哥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他的右手臂抬不起来,只能缓缓控制着左手,慢慢靠近他哥的脸庞,像他哥给自己擦眼泪那样,轻轻地碰去了他哥的泪水,嗓子被辣得疼,还是艰难地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这一声极细极微,被远处的热闹和近处的人声盖去了一半,可徐扶头看清了,他看清了,孟愁眠喊他“哥”,徐扶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过蹲下身子,慢慢把孟愁眠放下来,这个人满身是伤,徐扶头只敢轻轻把人搂进怀里,等着杨重建那些人东扯西拉地做出一个简易的担架。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刚好是条矿车经过的公路,往远处望望是五彩斑斓,热闹非凡的刀杆。 徐扶头轻轻蹭着孟愁眠的额头,一再确保这个人在自己的怀里。不远处的余四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孟愁眠,听着余成江一句一句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声,他又想起了那只陪他在车厢里度过整整两个春秋的白兔,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了。 日出东山,一夜混乱后的清晨应该能算明媚,余四看着升起的太阳,再转头的时候对上了孟愁眠的眼睛,余成江的步伐越逼越近,余四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个笑来,徐扶头以为这个人又要做什么,赶紧把孟愁眠护在怀里。 “继续恨我吧老师。”余四这次的笑容有些苍凉,“我现在去领我的报应去了。” “呼呼——”山脚公路上的矿车开始出工,余四在余成江最后一声咒骂里突然冲向了山崖,好像是忽然发了疯一样,周围人连拦的机会都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往山下看去的时候,余成江嘴里的死杂种已经被载重20吨的矿车压成了肉泥。 孟愁眠的眼泪滑下来,徐扶头替他遮住了眼睛。 余四从出开始就没有和人建立过多么亲密的关系,亲父母也好,养父养母也好,对待他的方式无一不是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如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跟着马戏团,活在车厢里的两年是他最幸福的时刻,身边有他的兔子陪着他,封闭的空间鲜少看到星星月亮,蓝天阳光,但是兔子替代了这些东西,成了余四的白天。 他把孟愁眠当作兔子的替代品,他对孟愁眠的感情来源于对兔子的感情。 余四至死都不知道,那天他拍完照片跑出门的时候,他的老师叫住他,是想给他吃那个饭团的。 那个没送出去的饭团终究没有成全这对师,没能挽回这场悲剧。 ——春泥卷完—— 第89章 桃花童年(一) 有过梦迷的感觉吗?[1] 简单来说就是处于睡眠状态的你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你以为自己已经起床,并且开始刷牙洗脸、出门走路、上班吃饭等等,但实际这些都没有发,一切都在你的梦中津津有味地进行,直到闹钟或者有人过来再次把你叫醒的时候,才会从床上惊醒,这时梦碎如萍水波澜,一切恍惚在昨日。 梦迷严重者会发记忆错乱,他们会习惯性地往后走。 他们的记忆像放久了的苹果,一半腐坏,一半尚且香甜。为了感受香甜,他们拿起刀子对自己的记忆进行切割,以付出严重代价的方式连皮带肉地切掉腐坏的那一半,仅仅留存好的一部分。 这时候他们会进入另外一种梦迷状态,用过往的美好回忆唱起活的进行曲。 这种办法不算亏本,甚至可以称作明智之举,但仍需要付出严重代价的原因是,他们可能会忘记站在腐坏一岸的爱人和朋友。 昏迷中的孟愁眠,开始像小时候等妈妈回家那样,画他的小红花。这场黄粱大梦中没有大富大贵,别墅楼房。 在柴米油盐的活里,孟愁眠关掉小老虎台灯后,妈妈就抱着他讲哪吒闹海的故事。 这场梦,他睡得香甜。 ** “喂,媳妇儿,我今晚上回去,对,这边都安顿好了。”杨重建捏着一扇饵块粑粑在医院走廊上转了个身子,让开一个推着推车的护士,微微点头笑着,“老徐照顾,你不用操心他俩,行,晚饭不用等我了,你带两孩子先吃哈。” “杨重建,徐扶头的出院手续办了吗?”徐落成拿着一沓单子过来问。 “徐叔,早办好了,咱一会儿收拾收拾回吧。”杨重建把手机揣进裤兜,啃了一嘴粑粑大剌剌地说道。 徐落成还是有些担心,他紧皱着眉头,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人都住了一个星期的院,这段时间孟愁眠一直出于昏迷和惊悸状态,由杨重建守着。徐扶头处理好皮外伤还烧了三天,除了刚开始昏昏沉沉的那几天没下床,剩下的时间那人逮着空就往孟愁眠的病房跑,有时候徐落成一个不注意,徐扶头就扛着自己的针水架跑了,有一天早上这个人从噩梦中惊醒,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走了,就算是见着孟愁眠也不放心,好像屁股上长了针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安稳。 “徐叔,别担心了,我们在,老徐总得挺着身子板,心里难受也不说,我们要是走了,他在这守着愁眠,又没几个人认识他,他反到能松一松。”杨重建很了解地说,自从住院以来他好几次看见徐扶头目不转睛地守着孟愁眠,有时候看久了眼泪“啪”地就掉下来了,他看着了徐扶头还得着急忙慌,欲盖弥彰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 “那小子,小时候就跟个姑娘似的爱哭,本想着长大就好了,可这进医院以来,他就没歇过。”徐落成叹了口气,点起烟来,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孟愁眠,说:“不过这孩子不怪惹人心疼,那手臂上这么长的刀疤,肋骨还摔断了……唉,真是背时!” 背时:倒霉。 “愁眠啊,主要还是吓着了,又是读书人,不像我们从小摔砸砍杀的,那天余四死的时候老徐还是遮迟了些,给他瞧见了。”杨重建想想,那辆矿车从一个大活人身上压过去的场景就忍不住伸舌,过于血腥了。 “诶,听说了吗最近村子里热闹着呢!”杨重建把从他媳妇儿那里听来的事给徐落成复述了一遍,“红楼不是被烧了吗?老李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组织大家捐钱买茶房,说大家能捐多少捐多少,剩下不够的他自掏腰包来补齐,哼,你说神奇不神奇?” 徐落成抽了口烟,有些想不通,“那个人精打细算一辈子,连管牙膏都要顺手牵羊,真舍得兜底,那得好几万吧?” “害,他这是花钱给自己买名声呢!”杨重建拿出烟,从徐落成的烟头上借了火,说:“前不久因为他当年拿姑娘换田地的丑事被抖出来面子被抹地上去了,要不是有这件事让他揩揩脸,你以为他还好意思在村里当村长,对这个那个吆来喝去的吗?” 杨重建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就像他对老李这个人的狡诈只了解一半。自从孟愁眠那晚火烧红楼让老李看见后,他的心里就一直在盘算。 孟愁眠告诉了他银行卡存放地点和密码,里面确实有买下茶楼当新教室的钱,整整五十万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啧啧称奇。他从茶厂老板那里爽快地买了楼过来,五十万的楼,他让茶厂老板对外称二十万,这还不够,如果按照孟愁眠计划的那样,用他老李的名义捐楼,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他又把这虚假二十万分担给村民,组织大家捐钱买楼,这样不仅打消了别人对他老李财产的怀疑,还能顺理成章地搏得一个一肩跳大梁的好村长名头,另外村民们共同捐过来的钱也就明水暗流,进了他的腰包。 名利双收,红楼赢家。 老李安慰良心的办法是一句古人名言,叫“无毒不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自觉这么做没什么不妥。 “老徐,我们就走了,厂子的事之前都准备好了,按照原计划开业,你放心一切有兄弟呢,真出什么事了我给你打电话,账单什么的,你之前不是说要弄电脑吗?我找人买来了,就是兄弟们都不会用,你看我们要不然还是用之前的办法记账,电脑等你回来了我们在商量行不?” “嗯。”徐扶头沉着声音答应了一声,那会儿杨重建刚办好出院手续,他就扛着钢丝床放在孟愁眠床边了。 “那我和徐叔走咯!”杨重建站在门边说。 “嗯,好,辛苦了。” “唉……”杨重建和徐落成看着徐扶头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想多说几句,但又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地方,相互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开了。 徐扶头伸手替孟愁眠拉了拉被子,又抬手轻轻碰了碰这个人的额头,替人扒了下碎发。 医院是个嘈杂和寂静共存的地方,一个人的嘈杂影响不了一个人的空寂。 孟愁眠醒的那天早上,徐扶头刚刚端来一盆热水要给他擦身子。 他满脸惊慌地望着面前神色怔怔的高大男人。 “愁眠,”徐扶头有些不敢相信,孟愁眠竟然醒得这么突然,他放下水盆就要上前,却看到了孟愁眠躲闪后退。 徐扶头又要上前,孟愁眠直接拉起被子盖住头,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孟愁眠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又很陌,他对着自己混乱的记忆使劲狗刨,还没有刨出个所以然来,头上的被子就被拉开,那个男人坐在床边,关切地问他:“愁眠,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 检查室外徐扶头焦急地等待医的结果,他时不时又站起来,弯着腰通过门上那个小框看里面孟愁眠的情况,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孟愁眠一个劲儿地摇头,或者摆手,好像在努力地否定着什么。 “医,他怎么样了?”徐扶头焦急道。 医拿下口罩,对神经科的一个年轻医招了招手,然后对徐扶头说:“身体上的伤正在慢慢愈合,没有多大问题了,但是出现了一些别的状况,这个让苏医来跟你说会更清楚些。” “苏医,他怎么了?”徐扶头有些着急,“怎么不说话?好像……” “好像不记得你?”苏雨提前说出了徐扶头要说的话,并问:“你是他什么人?他的父母呢?” 徐扶头:“……” 苏雨合上笔盖,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没办法承担他的健康和安全,还是让他的父母过来一趟。” 这句话让徐扶头的心如坠冰窖,在孟愁眠昏迷期间,他好几次听见孟愁眠在睡梦中喊“妈妈”,他也想过如果孟愁眠一直不醒,自己是不是要联系孟愁眠的父母,让他们带孟愁眠回北京,去接受更好地治疗,可他拨通的电话不是再忙提示音就是信息留言说再忙,然后就是一则银行卡到账消息提示。 通过和孟愁眠父母这几个简单回合的沟通,徐扶头并不认为孟愁眠能在父母那里得到更好的照顾,所以他想等孟愁眠身上的伤好了,在按照之前江满意说的那样,带孟愁眠去接受心理治疗,可意外总是来得太快。 徐扶头站在原地,没有考虑太多,他就哑着声音说:“愁眠的父母在忙……我是他的伴侣,对于他的病情我有权知道。” 苏雨总是冷淡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他重新打开笔盖,对徐扶头说:“我查看过他以前的病案,有过抑郁和厌食这个你知道吗?” “他的心理医跟我说过。” “嗯,他现在不说话有两种原因,一是之前被辛辣的东西呛坏了嗓子,但我们检查过他的咽喉,肿已经消了,更大的可能是受刺激了,没办法开口,这种症状很常见,日后调理得好恢复的可能性很大;比较严重的是,他的心理,刚刚测试过,他的记忆倒回了他上小学的时候,具体是几岁我现在还没办法判断……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苏雨的一席话让徐扶头有点无法接受,他的脑子接受到的信息是: 孟愁眠遭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罪; 孟愁眠哑了; 孟愁眠……把他忘了。 半晌,徐扶头才艰难地回答道:“去年十月中旬,我们才认识的……” 这话让苏雨也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再看看里面那位,还以为这两个人认识很多年了。 “我叫苏雨,你信任我的话,可以让我试试,心理上的。” 徐扶头垂眸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医,很年轻,看样子也就二十一二,得很白,身量也和孟愁眠差不多,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眉毛像一笔远黛,如果长相可以归类的话苏雨和孟愁眠倒是可以归为一类,都是清秀白净又有些小巧玲珑之感,只是孟愁眠可爱招人,苏雨冷淡远人。 苏雨的语气冰冰冷冷,没有什么语调和情绪上的流露,但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医,能听出语气里略微带着的那一点恳求,孟愁眠的治疗对于苏雨来说是一次机会。 “对不起,”徐扶头还是冷着脸说出了拒绝的话,“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不想试试,我想让他快点好起来,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是你现在带不走他。”苏雨似乎比徐扶头还有把握,他一脸淡定地说:“不信你去试试。” 徐扶头没说多余的话,他抬脚进了检查室,准备带孟愁眠走,正在低头写字的孟愁眠就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问:“叔叔,你是谁哇?” 徐扶头:“???” 第90章 桃花童年(二)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苏雨,虽然那人面无表情,但徐扶头竟然从那张冰冷的脸上读出了券在握的感觉。 没错,苏雨对孟愁眠券在握。 徐扶头心底钻出一股无名火,他拿过孟愁眠手中的笔,写了自己的名字,但又很固执地在后面加了一个介绍——“徐扶头,你男朋友。” 孟愁眠:“……” 孟愁眠被后面四个字吓得瞪大双眼,在他的记忆里,他现在还是小学,小学不能谈恋爱。 可他不仅谈恋爱了,还谈了个年纪这么大的男朋友?! 孟愁眠小小的心灵受到震撼,他该怎么和妈妈交代! 还有,这个男朋友看着又威武又高大,打人肯定很疼。不过长得很好看,就算发点什么他也不吃亏,孟愁眠瞪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着自己忽然出现的男朋友,虽然是叔叔辈的了,但看脸的份上还是可以接受的,就是不知道抗不抗老。 “小小年纪”的孟愁眠扬着嘴角喜滋滋地想,这位仁兄不愧是小学就接受过yellow网站洗礼的人,他想得怪多嘞。 徐扶头看着嘴角微微扬起的孟愁眠陷入沉思,无缘无故地傻笑也是病症之一吗? 苏雨从门外走过来,问孟愁眠:“你病了,想在我这里,还是想去别的医那里?” 徐扶头知道苏雨的意思,这是让孟愁眠做选择呢,他也赶紧跟上,说:“愁眠,我们去昆明看病好不好,那里的医也很好的。” 孟愁眠看看徐扶头,又望望苏雨,然后低头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在这里,苏哥哥的药甜。” 徐扶头:“……” 苏哥哥? 徐扶头转头看见苏雨那张冰块脸上似乎有微微的骄傲感,这还没完,他接着又看见苏雨弯下腰摸了摸孟愁眠的头,然后抬脚凯旋,开门出去了。 苏雨后脑勺上的一丝头发翘起来了,徐扶头望过去的时候觉得苏雨那根翘起来的头发都在朝他示威。 徐扶头把孟愁眠推回病房,这下就剩他们两个人,刚刚苏雨打岔的东西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又把全身心的注意力投到孟愁眠伸手,为什么嗓子会坏掉?余四逼孟愁眠吃过什么?孟愁眠得抑郁和厌食的记忆又是什么样的往事?被压成肉泥的余四对于当时的孟愁眠来说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刺激? 现在切掉回忆的孟愁眠已经给了这些问题的全部答案。 徐扶头看着想跟他说话但是又不敢的孟愁眠,拿起纸笔,问:“你知道现在自己几岁吗?” 孟愁眠也拿笔起来回复:“十一岁了。” 十一岁?按照苏雨的逻辑推测,难道孟愁眠只有十一岁前的记忆是美好的吗? 中间十年的光阴,这个人怎么过来的? “叔叔几岁?”孟愁眠又拿起笔在纸的另一端写下,不过还没有写完他又在“叔叔”两个字上打了叉叉,涂上两个圈圈,改成:“男朋友几岁了?” “22岁了。”徐扶头回复。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又抿唇笑了一下,写:“你是我的男朋友,那我也是你的男朋友吗?” 徐扶头点点头,他又拿笔写:“对我不满意?” 孟愁眠莞尔,回复:“满意,你长得很好看。” 他看见徐扶头笑了一下,又提笔写:“你喜欢我?”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脸上和手臂上的伤痕,比刚开始认识那会儿还要瘦削不少的面容,他忍不住回想起了和孟愁眠认识到现在的所有记忆,现在的孟愁眠也是懂事礼貌,但神情目色都带着小小的傲娇,很神气的样子,完全不像之前认识的那样只是懂事乖巧和可爱,现在的这个孟愁眠更动活泼,自由任性。 昨日的孟愁眠二十一岁,今日的孟愁眠十一岁,不过一个日夜轮转,翻手就是十个春秋。 这中间被拔除了一种叫气的东西。 徐扶头的眼眶微热,他对孟愁眠摇摇头。 孟愁眠面色一凝,好像有些不高兴,似乎带着质问和怒火,他拿着笔重重地写:“你不喜欢我?” 徐扶头又摇摇头,提笔写道:“我对你,比喜欢重一些”《 》 90-100 第91章 桃花童年(三) 孟愁眠用了整整三页纸去考虑他男朋友说的那句“我爱你”。那天下午的病房里,两个静坐相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写了一长串东西。 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那一行规整简洁的楷体字下面跟上的是一排苍劲有力的带笔字,画风迥异又紧紧相依,似乎很亲密。 吃过药的孟愁眠沉沉睡去,徐扶头替他拉上被子,然后出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这一个星期以来他跟野人似的活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想想早上见到的苏雨,不怪孟愁眠叫他叔叔。 洗完澡雨过天晴,暖风晴飔,徐扶头整个人都轻了一截,他看着蓝蓝的天不再纠结孟愁眠什么时候能好,毕竟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选择。或者换个角度想,孟愁眠现在不去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这么轻轻松松地睡觉、吃饭、游戏也挺好的。 他可以陪孟愁眠再经历一次童年。 孟愁眠醒后的最初几天里,一到晚上就闹脾气要找妈妈,徐扶头想起那个总是在忙碌的号码始终不敢让孟愁眠打电话。 但千防万防,徐扶头还是没防住,他出门买个娃哈哈的功夫,孟愁眠就拿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连接着妈妈的号码,等徐扶头回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拿被子盖住了头,捂在里面一动不动。 徐扶头暗暗叹了口气,拿着娃哈哈在床边坐下,哄道:“愁眠,你要的酸酸甜甜的那种牛奶我买回来了,出来尝尝好不好?” 被子里的孟愁眠闷着脸,好半天才肯把头露出来,愤愤不平地拿笔过来在纸上写:“妈妈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啊?” “可能……在忙吧。”徐扶头僵硬地给出这个答案,他想不出再好的说辞了。 “哼,她已经很久没给我讲故事了!”孟愁眠又拿着笔哗啦哗啦地写,他最近的困惑有点多,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为什么要吃药,有时候手臂上换药他还会被那条长长的伤疤吓到,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怖的东西。 徐扶头把哇哈哈的吸管插上递给孟愁眠,试图转移一下这个人的注意力,“你想听什么故事?我给你讲。” 孟愁眠吸着哇哈哈,在纸上写:“《太白金星和财神爷》” 徐扶头:“…………” 这故事还真不是想讲就能讲的。 那晚上徐扶头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东拉西扯才勉强圆出一个故事成功过关。 隔天早上他起了一个大早,跑到临近寺庙里又是拜佛又是拜神的,他毕竟是个意人,对财神爷十分尊敬,他对着神像三跪九叩,为自己瞎编的故事忏悔。 接着又在市面上把小学会看的故事书都翻了一遍,又在书店一目十行地温习一遍四大名著,从书店返回医院的路上徐扶头都觉得自己“文化”了一截。 每到晚上孟愁眠要睡觉的时候他就紧张,跟考科举似的等着孟愁眠大考官出题。 “《杨贵妃娘娘和她的荔枝》 “《陈友谅和朱元璋》” “《孙大圣和蟠桃会》” “《哪吒和他爹》 “……” 徐扶头每次看着这些题目都忍不住后悔,杨重建不在真是可惜了。 苏雨对孟愁眠这个病人很上心,一天到晚都要板着冰块脸来医院转好几回,药物原因孟愁眠一天能睡十多个小时,大多数就是睡了醒,醒了就吃东西,听故事,有时候徐扶头出门买饭的功夫他会坐在孟愁眠的床边,安静地坐一会儿。 一开始徐扶头并没有注意这一点,只当是医关心病人,后来苏雨来的次数变得频繁,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会在面对孟愁眠时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来,徐扶头这个像来仗义性情的人竟然不受控制地对苏雨留了心眼。 “来,抬头。”这天早上苏雨照旧早早来到病房,拿着手电筒查看孟愁眠的嗓子,一只手轻轻抬着孟愁眠的下巴,“喉咙痛不痛?” 孟愁眠摇摇头。 苏雨关闭手电筒,又很耐心地给孟愁眠做了几个测试,然后转身对徐扶头说:“你最近别给他买糖了。” 徐扶头:“为什么?跟药犯冲吗?” “他都吃上火了。”苏雨又补充了一句。 “哦,好,我知道了。”徐扶头忘了这事儿,孟愁眠最近蛋糕吃完就换冰淇淋,再来就是旺仔牛奶,确实容易吃上火。 “那个苏医,他现在怎么样了?”徐扶头跟着苏雨走出病房,看着那些勾勾画画的表格,有些担忧道。 苏雨停下脚步,问:“他晚上有做噩梦的迹象或者别的什么吗?” 徐扶头想了一下,孟愁眠最近睡眠好得很,他好几次被噩梦打扰的时候都会看看身边的孟愁眠,这个人安安稳稳呼吸,早上还要赖床,“没有,他睡得挺好的。” “等他什么时候做噩梦了你再来找我。”苏雨说完就去下一个病房了,徐扶头被晾在原地,这个苏雨对孟愁眠和对他完全是两个态度。 徐扶头返回病房,见孟愁眠在床上叠被子玩,叠成豆腐块,又推翻变成长条,自己跟自己玩,倒也乐呵。 见徐扶头走进来,他兴奋地拿起笔来在字条上写:“今天我们玩什么啊?” 徐扶头伸手摸了摸孟愁眠的发间,温声道:“愁眠,头发长了,哥带你去理一下好不好?” 孟愁眠眼睛亮堂堂的,他点点头,抬手在纸上画了一朵小红花。 徐扶头找的这家理发店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破旧,但好在离医院近,他不敢带孟愁眠走太远的地方。 理发店的老板是个双手带紫红色碎花的袖套的妇女,光滑顺畅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客人来了不先问头发的事,而是习惯性地提起水壶倒了两杯茶。 女人递茶水的功夫,一块用床单做的简易帘门后面走出一个光头的男人,他满脸堆笑,拿着扫帚快速地把上一位客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打扫干净,这才把人迎进来坐。 “来坐来坐!”男人热情地招呼着,徐扶头领着孟愁眠进去,对老板说:“简单理个发就行,头发长了不舒服。” “行行行,是这位小兄弟吧?”女人拉开被孩子扣去半块海绵的座椅,招呼孟愁眠过去坐。 “嗯。”徐扶头看着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孟愁眠又对女人补充道:“老板,能不用刮刀吗?” 在这理发,有刮刀和剃刀两种,刮刀就是一把锋利浅薄的刀片,理发师傅明晃晃握在手里唰唰唰地剃着,不过刮刀不对小孩用,小孩子乱动起来容易刮伤;剃刀就好了,亲近头皮,安全顺手。 徐扶头一怕孟愁眠一会儿坐不踏实,二怕孟愁眠看见刀片会被刺激,毕竟手臂上还有那一条长长的刀疤。 “行!”女人爽快答应,没问原因倒是看着孟愁眠笑了,说:“这小伙子得这么糯,我用刀也怕手滑。” 孟愁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着徐扶头,镜子里的徐扶头也在看他,两个人在镜面中对视,徐扶头先对他报了一个笑容。 孟愁眠也笑了,他忽然转过身子,指指徐扶头,又指指边上那把椅子,怕徐扶头看不懂,他还抬着手放在头顶做了一个往后刮的动作。 边上的夫妻两交换了一下眼神,意识到这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年轻人大概是个哑巴,不自觉地也把手脚小心起来。 “要我跟你一起理吗?” 孟愁眠使劲点头,还乐泱泱地给徐扶头竖了个拇指,奖励他说得对。 他们两个或许都没有发觉,但是在外人看来……准确点说是边上的一对儿夫妻看来,这一高一瘦的两个年轻小伙子该是一对儿兄弟。毕竟徐扶头和孟愁眠同吃同住,且无论是谈恋爱前还是谈恋爱后两个人的感情都一直不错,所以日子久了,眉目间似乎染了血缘一样,打眼一看竟然还有些相似,只是一个眉目雀跃,一个眉目沉稳。 “你们哥弟俩感情好呢哈——”女人慈眉善目,一脸笑意地打趣。 徐扶头低头笑了,没有解释,在孟愁眠边上坐下,夫妻俩一人负责一个,孟愁眠的发型还按照之前的来,只需要剪短一些,修理修理鬓角和额头前碎发。 “小伙子,你呢,也是一样的修短吗?”男人乐呵呵地拿着剃刀问。 “推了吧。”徐扶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说:“我懒得洗头发。” 徐扶头的一头烦恼丝三两分钟就干净了,寸头的他会显得眉脚和眼尾更加上扬和延展,从视觉上来看,鼻峰也跟着挺拔了不少,推掉的那些头发似乎也带走了一些温文,现在的他比以前更凌厉了一些。 没过多久,孟愁眠的也理好了,他和他哥一起凑到镜子面前,里面的两个人笑脸盈盈。 第92章 桃花童年(五) 日子好像活成了规律,这个星期以来孟愁眠还是没有做噩梦的迹象,一切如常。嗓子偶尔能发出些呜呜呀呀的声音,但要吐字还是有些难度。他和徐扶头的感情很亲密,也就有些粘人,有时候徐扶头出去上个厕所他都要跟到厕所门面前。 同病房的一个大哥每次看到都要对徐扶头说一句:“你弟弟爱赶脚,还好你耐磨。” 赶脚:方言粘人的意思。 耐磨:有耐心。 徐扶头想去哪,孟愁眠都很霸道地不让走,拿着笔赌气似的在纸上写:“哼,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 无奈之下,徐扶头走到哪,身后都要拖着一个孟愁眠。开春以来天气变得有些不稳定,今天下雨明天晴,大中小雨轮流来。徐扶头出去买饭,孟愁眠也要跟着去,两个人挤一把伞,往往是一个人淋湿大半个肩头,怀里那个还在好好地盘算今天吃什么菜。 孟愁眠虽然跟块大糍粑似的粘人,但好在要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少了,徐扶头不用总是提心吊胆。还有就是苏雨——孟愁眠第二喜欢的人。 孟愁眠眼里的苏雨是个打针不疼,开药不苦的好医。虽然不爱笑,说话也不像徐扶头那样温和,冷冷淡淡地对他说关心的话,每次离开病房还会揉揉他的脑袋,有时候孟愁眠闲着无聊还能给这位医当当跟班,屁颠屁颠跟在苏雨后面,看人家查房。 另一边,苏雨能察觉到徐扶头对自己的“小心防范”,毕竟拐走现在的孟愁眠可太容易了。但是徐扶头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悦,那苏雨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徐扶头每次看苏雨揉孟愁眠的脑袋就别扭,直到这天下午,他拿药回来撞到的一幕让他彻底打消之前对苏雨的所有疑虑。 说来也是意外至极,他拿着药转进苏雨观察室,想看看有没有人,要是没有人的话他想再问问孟愁眠的病情。可是他一转弯就看见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的男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上还提着一大兜东西,苏雨则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徐扶头原以为那是苏雨的某个病人,痊愈之后拿着礼物回来感谢,可他一个不及防就看见那个男人亲昵地搂起苏雨的腰,抬起苏雨的下巴,有些野蛮地亲吻,这种野蛮里似乎还带着一些迫不及待,只是被苏雨推开了。 被推开的男人面色上也没有怒气,倒是习以为常地笑眯着眼睛哄人。 认识苏雨这么长时间,徐扶头还是第一次看见苏雨那张冰块脸上除了高冷外的其它情绪,目色没有多少改变,可脸颊也染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应该算不好意思。 但很快另外一种不好意思就出现徐扶头脸上了,因为苏雨看见他了。 徐扶头:“……” 于是,苏雨的脸上又出现了第三种表情,他知道自己身边这位猴急性子,所以那会儿就关了门,提前看了环境,没想到会忽然冒出个徐扶头。 搂着苏雨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一回头也和徐扶头的目光撞了个猝不及防。 空气凝滞在三人中间,这种场合杨重建不在真是难为徐扶头了,他不知道怎么缓解尬尴。 似乎被点了穴道的三个人都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更大的惊喜出现了,苏雨前不久空出来矮脚柜子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三个人目光一凝,往那个方向看去,没一会儿里面就叽里咕噜地滚出来一个孟愁眠。 孟愁眠那会儿看徐扶头出去了,就在桌子上留了字条说要玩捉迷藏,紧接着他就钻进了苏雨观察室里面的这个柜子。他透过柜子缝隙看见他的苏哥哥回来,准备打声招呼,就把栓子打开了一小半,谁知道还有另外一个陌男人,然后他把他苏哥哥与人接吻的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徐扶头看见孟愁眠滚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现幻影了,这家伙怎么跑这来了。 现在空气凝滞在四个人中间。 “愁眠,跟我回去。”徐扶头硬着头皮从那两个人边上走过去,厚着脸把孟愁眠从地上牵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苏雨没吭声,倒是边上那个穿着皮衣,系着银狼牌裤腰带的男人喊出了声,“诶,兄弟,要不然认识一下呗。” “还有你媳妇儿~”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他这是遇着了个什么人,说话这么……神经。 要不是看着这男人还算正常,不然徐扶头都要怀疑是不是苏雨上次给人治神经病没成功,把自己搭进去了。 徐扶头牵着满脸带笑的孟愁眠,看着走过来的男人对他伸出一只手,语调平稳地介绍道:“我叫顾挽钧,八大路卖车的。” “徐扶头,兵家塘修车的。” 那边两位: 苏雨,高冷医,专治神经有疾的。 孟愁眠,北京专家,专打没事抽风的。 “哟,我就说和你投缘啊兄弟,刚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能和你交个朋友!”顾挽钧高兴一笑,徐扶头和苏雨则不这么认为,这位老兄刚才干那不害臊的事,让其它人都尬尴得要死了,他的脑子里竟然在想交朋友的事。 什么奇葩? “哦对我一会儿要赶飞机,回趟济南,等过几天我回来了,咱四个喝酒去!”顾挽钧自来熟,全然不顾已经僵硬的徐扶头和苏雨,伸手和一脸认真并且也要握手的孟愁眠很礼貌地握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苏雨说:“这小孩怪可爱的,难怪你说长得像咱弟弟。” 徐扶头:“……” 原来苏雨还真把孟愁眠当弟弟了。 孟愁眠听见有人在夸他,连忙竖起一个拇指,表示赞同。 “顾挽钧,你是山东人?”徐扶头忍不住好奇,这个顾挽钧虽说和他一样身量,但看着对方要比自己更壮一些,脸长得很板正,眉目不像他那样浓墨重彩,清清淡淡,洒脱中带着些痞气。 看看寸头且骨相冷硬的徐扶头,再看看这个微长头发往后靠但骨相正气的顾挽钧,也算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一半山东一半云南吧,我爸是云南人,但是我在山东长大,这几年才回来的。”顾挽钧洒脱一笑,碰了一下苏雨,说:“不过我媳妇儿倒是地道的云南人,长得秀呢!” “顾挽钧!”苏雨眼神警告了一下边上这个不正经,他家这位最是没脸没皮,整天嬉皮笑脸没正形,隔几天不管就皮痒,“你闭嘴。” 徐扶头僵着脸笑了一下,拉着孟愁眠打算走了,“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有空我请你和苏医吃饭,先走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很快速地离开了,他真怕那位放荡不羁的顾仁兄一会儿再说出点什么只管让别人尬尴,自己不尴尬的东西。 顾挽钧看着急匆匆跑了的一对儿,笑呵呵地对苏雨说:“这两小孩挺好玩儿。” “你下次别这么说话,他俩认识都没一年,脸皮还没你这么厚。”苏雨把顾挽钧提来的那一口袋东西放在桌子下面,擦了擦手有些无奈地说。 “好,知道了——”顾挽钧笑着说遵命,“都听苏医的。” “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九点。”顾挽钧重新搂上苏雨的腰,低头在人耳边说:“还有四个小时呢,我的车在下面……” 苏雨稍微让开了顾挽钧的脸,提醒道:“我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 “从这到机场四十分钟,我快点,来得及。” 从检查室回来的孟愁眠似乎有些兴奋,他在纸条上用说秘密的方式告诉徐扶头—— “我看见苏哥哥他们亲亲啦!” 徐扶头:“……” 第93章 桃花童年(六) 徐扶头迟迟没有等到孟愁眠做噩梦的那天,却先等来了杨重建的电话。 “老徐!”杨重建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大声笑道:“我们厂子比咱两当时预想的还好!” “自信点想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赚回本咯!” “嗯,兄弟们都辛苦了。”徐扶头坐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手里捏着烟,神情也跟着一松,矿车修理厂是在一星期前正式开业的,杨重建本想等徐扶头回来再开张,但时间不等人,马上进雨水天了,矿车往来逐渐频繁,又逢农历三月一这个好日子,徐落成就做主开张了。 “月底把账给我。”徐扶头吐了口烟,看着边上花坛里已经盛开的郁金香,真是春来煞人,花草鱼虫这些热闹的季节,人反倒越孤寂了。 杨重建听徐扶头这个口吻,看来徐扶头这个月月底是不会回来了,他兄弟的语气恹恹,他心里头也跟着难过,“老徐,愁眠现在什么情况啊?” 徐扶头看着蓝蓝的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徐扶头不仅有些疲惫,还有些灰心,一开始他看着每天傻乐的孟愁眠觉得挺好的,开开心心地再过一遍童年不失为一件美好的事情,可时间久了徐扶头就害怕孟愁眠真的回不来了。 真的再也想不起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日子了。 所以面对杨重建的关心,徐扶头不再像往常一样,掏心掏肺地和自己好兄弟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飘过去的一朵白云,回答道:“愁眠一切都好,只是留了疤,我再多陪陪他。” “哦,这样啊——”杨重建听出了话里的无奈,在徐扶头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在这头喊道:“老徐!” “你院子里的那颗木兰花开了。” 这句话杨重建在很多年前就说过,那时候徐扶头的修理厂刚刚开始,放了白纸墨笔,读书人的手开始去沾油污,去拿扳手,去抬轮胎,从一个在考试上什么都会的天之骄子,沦落成一个在修车上什么都不是的丧家犬,修车刚开始的那一个月徐扶头简直不如死。 虽然他学的快,但刚出头,人们更愿意找老师傅,他只能把铺子里的那张摩托车拆拆又装装,自己琢磨自己的功夫,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总是漫长的沉默着。 那时候正遇绵长雨季,他的铺子墙角长出了蘑菇、蕨菜和杂草,就连他这个人身上都似乎爬上了苔。 没有人找他修摩托,也没有人登门问他一句冷暖。 徐扶头在修理铺里呆到夜半三更,又困又饿地回云山镇上尚未搭建和装修的破败小屋,和他一起守着长夜的就是那颗木兰花树。 杨重建当时还没有跟他,和自己媳妇儿一起跑车,他回来的时候,也是对垂头丧气的徐扶头说那株木兰花—— “你院里那颗木兰花开了,” “等待会有结果的。” 文化水平不高的杨重建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大的道理,人在不断修炼自身的同时,也要学会等待,等着剥云见月的那天。 等待是可以很快的。 时间拉着太阳的弓,四季跟着弦风轮转,一转眼,就到了今天。 今天徐扶头再听见这句话,只觉得恍然。 挂断电话后,他柔柔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拇指一起落在郁金香边上的那颗小多肉上,轻轻地摩挲着,似沉思,更似追忆。 孟愁眠正趴在窗子上看,他看见他男朋友正在摸楼下的那颗小花,他的嘴角抿出一个笑,心也跟着软软的。 孟愁眠觉得徐扶头看那朵花的眼神深情款款,他觉得他男朋友肯定非常喜欢那朵花。 所以等徐扶头离开花坛,转身上来的时候,孟愁眠转脚就下去了,手里拿着前几天吃过的一个酸奶玻璃瓶,兴致冲冲地跑下去,跑向那朵花。 徐扶头坐电梯上来的,孟愁眠则一路从楼梯上横冲直下,两个人一上一下,也就错过了。 徐扶头上来不见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他放下东西就要出去找,可一转身就看见了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拖着一双拖鞋十分兴奋地跑向花坛。 接着他就看见孟愁眠在花坛面前蹲下,徒手狗刨,等徐扶头明白孟愁眠在干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折回身子,重新跑回来了。 很快,那颗刚刚被徐扶头抚摸过的花又被孟愁眠重新捧到了他的眼前。 孟愁眠料定徐扶头会开心,所以他笑得很灿烂,眼角弯成了月牙。他开始比比划划,又是指人又是比心地表达——“这朵花,你喜欢,我给你。” 徐扶头看着又装着泥土又装着花的酸奶瓶,再看看脸上带着泥和笑容的孟愁眠,心里忍不住酸楚,他抬手拉了帘子,把孟愁眠紧紧抱进怀里,泪水很快就蓄满了他的眼池。 “愁眠,哥很想你。” 第94章 桃花童年(终) 新住进来的大哥晚上呼噜声实在太大,不仅徐扶头受不了,孟愁眠也带着两黑眼圈不高兴地跑到苏雨的休息室赖着不回来。好在徐扶头前些天在上楼转弯的时候看到了那种单人病房,比普通病房更高档,有沙发、超大电视、还有很好的阳光,价钱比普通病房的贵五倍,徐扶头不禁在心底由衷地感叹钱真是一个好东西! 住进宽敞大病房,孟愁眠兴奋地围在徐扶头身边呜呜呀呀地说着他的愁眠语。 经过这么今天的治疗,孟愁眠的记忆虽然还不见改善,但是嗓子能发声了,徐扶头让孟愁眠喊他哥,孟愁眠努努力,喉头使劲,偶尔也能吐个半清不楚的“哥”字了。 徐扶头会奖励吐字的孟愁眠冰淇凌,但是他听孟愁眠喊自己“哥”,喊苏雨“哥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不过只要孟愁眠开心,那就都好说。 高档的东西无论在哪都是高档,小城市的高档病房也不是盖的,至少陪护的家属不用再睡钢丝床,徐扶头那一把总是没办法伸直的骨头可算得到解放了。 他该早点办这种病房的。 晚上刚过九点,孟愁眠就要睡觉了,连故事都不想听,他哥给他盖上被子,俯下身来的时候他忽然扬头,亲了他哥的脸颊一下。 “……哥……”孟愁眠眨着亮汪汪的眼睛,努力发声,“亲……亲……” 微怔的徐扶头脸颊上还留着孟愁眠的带来的痒意,他确认刚刚那一下不是幻觉,也确认孟愁眠此刻在表达的意思。 徐扶头关掉了头上明晃的灯,手伸往孟愁眠的后脖颈,掌着这个人软软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孟愁眠的下巴,轻轻碰上孟愁眠的唇,感受着那个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徐扶头张开了嘴,带着力道攻占了孟愁眠的口舌,带着清醒和克制,他紧紧闭着双眼。 下巴和后颈落在只掌之间,无法动弹,孟愁眠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发过,为了追忆曾经的吻,孟愁眠抬手搂上了徐扶头的脖子,开始势单力薄地回应他哥的吻,出城拔营迟了,但孟愁眠慢慢地还占了上风。 要努力想起点什么的愿望促使他比徐扶头更加敢用力,朦胧的黄昏里有一排排成群连片的青山,两个看不清人脸的少年从青山下面走过,在夕阳里,他们手牵着手。 亲吻中孟愁眠的手掌被推开,徐扶头要和他十指相扣。 …… 孟愁眠的记忆总在无限接近清晰,又不断地接近黄昏的轮回,这么熟悉,又那么陌,他稍微离开了一些他哥的嘴唇,又借着月色试图看清他哥的眼眸,可越努力就越模糊。这种清楚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梦醒的挣扎让他有些头疼,只能继续不管不顾地把脑袋抬起来,继续和他哥接吻,继续追逐梦境。 亲吻中,徐扶头搂住孟愁眠的腰,把人抱起来,似乎是某种默契,他也希望孟愁眠能想起点什么,记起他们那些曾经亲密的日子。 “哥……” 孟愁眠还是没有看清楚,没有想起来,但是知道自己被笼子困住的意识让他一时有些崩溃,他把一些东西搞错了,把一些东西忘记了。 “愁眠,”徐扶头的语气中带着恳求和一些可怜,“我们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孟愁眠想点头,又想摇头,浑厚的记忆一齐向他涌来,拖住了他重温童年的脚步。 从这一晚过后,孟愁眠开始了他的沉默,和梦魇。 正如幼年时的他,还未来得及去除童真,青春的大潮就忽然朝他卷来。 这大潮里有看不见的荆棘和尖刀,那些没有拔除的童真成了他挡在身前,但不久就千疮百孔的盾牌。 第95章 桃花药王宫(一) 徐扶头阴沉着脸,满是自责地看着正在接受检查的孟愁眠。 苏雨重新对孟愁眠的各项指标进行检测,带着口罩看不清脸色,但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他对自己的用药心里有数,孟愁眠突如其来的心绪变化和厌食倾向比他想象中来得早。 “他最近受过什么刺激吗?”苏雨把听诊器摘下来,用笔记录各项数据后,开始了对徐扶头的询问,不过他冰冷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审问。 孟愁眠是昨天晚上过后才这样,徐扶头也没有隐瞒,同时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过火的行为对孟愁眠造成刺激,对苏雨坦白道:“昨晚,我和他接吻了。” 苏雨:“……” 徐扶头看着苏雨皱着的眉头狠狠抽了一下,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除了错误,他也无话可说,“我的错,我刺激的。” “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陪着。”苏雨看着孟愁眠说:“一般病人受刺激后,或许会促进记忆恢复,从他病例上来看,他应该有过一段痛苦记忆,你和他那些痛苦的东西应该一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了。” 徐扶头一开始并不理解苏雨说这些话的意思,直到接下来的日子让他几度濒临崩溃。 如果你看见过血撒在人脸上的场景,就能想象爱人和梦魇重叠的恐怖。 最开始的孟愁眠只是不再眼神雀跃,欢天喜地,也不再用自己半发声的嗓子呜呜呀呀地和人说话,他终日沉默地抱膝坐在墙角,如果徐扶头靠近,他就会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到处逃跑躲避,徐扶头会连连后退,直到孟愁眠认为危险解除。 还有更为恐怖的厌食让孟愁眠的身体和心理备受折磨,心绪和脾气变得敏感无常。 一开始孟愁眠对苏雨的排斥只是不让靠近,可这天就在苏雨以为孟愁眠安定下来,拿着针要给孟愁眠注射的时候,孟愁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暴起,针头走了歪路,对着没有经脉的肉骨上扎下去,巨大的疼痛让一直处于防御状态的孟愁眠直接把苏雨列为一号仇人,要不是徐扶头赶紧冲上来把孟愁眠抱住,苏雨那天怕免不了一顿揍了。 紧接着就是失眠和抑郁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孟愁眠心脏疼得直想撞墙,他滚翻下床,紧紧捂着胸口痛苦出声,蓄在眼眶中泪水把他的视角晕得模糊,他看见一群人对自己冲过来,狠狠地把压在地上,要脱去他的衣服。 长得瘦小不是他的错; 长得像小姑娘不是他的错; 没有朋友不是他的错; 被老师喜欢不是他的错,乖巧也不是; 被一年又一年的霸凌更不是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要……不要过来……” “我说了不要过来……凭什么!我不穿,我不穿!我不穿!” “滚开!滚开!我他妈让你们滚开!” 孟愁眠在挣扎痛苦的每一拳都挥在了徐扶头身上,随着记忆里的最后一声嘶吼,他把面前这个人狠狠压在地上,一个扬起的拳头将落未落,泪水早已连线成珠,痛苦不堪。 …… 那蓄满力量,要把敌人一击不起的一拳终究没有落下去,先倒下去的是孟愁眠的身体。 “愁眠!”徐扶头把人接住,鼻青脸肿的他抱着呜咽的孟愁眠,一面轻轻拂着孟愁眠的额发,一面说:“过去了,过去了愁眠,都过去了……” “疼——”孟愁眠的心绪和精神如潮水来去,窗外的雨刚停,一缕残阳照进来的时候孟愁眠靠在他哥的手臂上擦掉了眼泪,他被记忆刺激过后的嗓子似乎比以前好用,他想要发声的欲望支撑着他如履薄冰的求救,“哥……疼……我好疼……” “愁眠,不想了,我们不想那些事了好不好。”徐扶头也是求救的人,他抱着孟愁眠,希望这时神智清醒的孟愁眠能听见自己的恳求,“哥求求你,求求你忘了吧,以后我们俩过日子,没人再敢欺负你,哥求求你……” 对病人的衷心祈求,是对自己的雪上加霜。 孟愁眠忘不了的。 随着痛苦的加重和记忆的逐渐恢复,他终于想起了他哥,可乌云黑瘴横亘其间,余四被压成肉泥的恐怖场景卷土重来,他有多少次试图面对这些东西就有多少次无法挣脱。 “愁眠啊,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说这句话的人是杨重建,他和徐落成一起来的,他们对厌食这种病不清楚,自己解释为像小孩子那样不肯吃饭,所以他们两个人手上一人提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满了余望做的菜。 余望自从知道孟愁眠住院,又想想自己该死的侄子余四,就总是对孟愁眠怀着愧疚,当然更多的还是对这个小兄弟的关心,孟愁眠虽然做饭不好吃,但在厨房里绝对是个很好的帮手,又能唠嗑,又不娇气,说话总是笑眯眯,待人礼貌客气,余望和麻兴每次想起孟愁眠,都各自带着些期望互相推测道:“你说愁眠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最多一个星期肯定得回了。” “嗯,想着也随。” 如今杨重建带着余望和麻兴满满的心意和关怀站在孟愁眠面前,心里也是一阵酸楚,徐落成也提着水果和牛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和杨重建一起看着躺在床上不说话的孟愁眠。 杨重建想说点什么搞笑的活跃活跃气氛,他张开嘴想讲最近他在《三国演义》里悟出来的感想,这个欲望被边上的徐落成看出来了,后者还很果决地闪了一下眼神,意思是:“快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愁眠,你感觉好些了没?”杨重建转了一个看起来不丢脸的问题出来。 孟愁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徐落成在边上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此刻讲什么都是枉然,他想讲点孟愁眠最感兴趣的,孟愁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是他哥。 “哟,这个位置好啊!”徐落成转了转椅子,看着窗外,指着街边的那个小报亭说:“那个地方以前徐扶头那小子经常在那里被小姑娘堵。” 孟愁眠抬了一下眼皮。 “是啊。”杨重建也想起来了,他不是在配合徐落成,这下完全是出于真心地感叹,“以前我就在小报亭对面一边吃炒饵块,一边看他被小姑娘围得耳朵尖红,那时候十七岁吧,那应该是老徐那张脸的巅峰了。” “不过老徐这个人选择很怪异,那么多的漂亮小姑娘他放着看不见,去摘一中的紫薇花,在锯木厂找了一堆木头,然后拿花泡木头,跟小女玩过家家似的。”杨重建提出了一个他兄弟身上的十大未解之迷惑行为,然后滔滔不绝,“别人折纸飞机是放飞耍帅,他折纸飞机是夹在语文课本里记aoe?” aoe:杨重建以为的拼音,但实际是单词字母。 “他倒是爱学习,只是可惜了啊——”徐落成由衷的感叹一句,“可惜了他在我们徐家。” 杨重建笑容一滞,然后偷瞟了一眼孟愁眠,说:“叔,别搞那些伤感的。” 徐落成赶紧收起了神色,看着床上的孟愁眠,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替孟愁眠拉了拉被子,语重心长道:“愁眠啊,叔不知道你有过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可得千万振作。你哥很珍重你的,那天……那天他找不到你的时候,差点疯了。” “修理厂那么多兄弟,青山道徐家那么多宗亲,可陪他徐扶头过日子的到底只有你一个。”徐落成看着脸色苍白的孟愁眠,有些不忍道:“愁眠,你往前看看,好吗?” 把已经接受的痛苦记忆抽走又重新注入一个人的脑海,不亚于刚刚吃完糖后,又来一碗中药的苦;不亚于一个胖子瘦身成功后再次变成一个胖子的无奈;不亚于一个成功戒毒的人,再次上瘾的绝望。 孟愁眠试着和那些痛苦和平共处,开始像两年前接受治疗那样,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泪流满面,伤心痛哭到双眼红肿,还在如入魔一样地给自己擦眼泪,逼自己看蓝天,给自己灌苦药。 徐扶头一身黑衣,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他总是潮湿的眼眶。孟愁眠哭,他也跟着掉眼泪;孟愁眠笑,他还是跟着红眼眶。 看着孟愁眠一次又一次站起来擦眼泪的时候,徐扶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欢乐日子,那时候的孟愁眠是那样的灿烂明媚。 苏雨最近给孟愁眠开的药总是有一股腥味,孟愁眠受不了,但想想还是就着温水努力吞,只是越往下吞,那种腥味越大,刺激着他的胃,一股强烈的呕吐感逼着他好几次差点把药吐出来,有次他实在受不了,跑进厕所,手抵着墙浑身发抖地作呕。药吐出来后,他又重蹈覆辙一般,重新打开药瓶,试图想让自己适应那些记忆一样,也适应这些腥味的药。 他刚把药倒出来要吃,徐扶头就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药片放回药瓶。孟愁眠苍白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稍微地停留了一会儿,就把药瓶拿回来了,这次药还没有倒出来,就被徐扶头打翻了。 啪啦啦,药落了一地,徐扶头把虚弱的孟愁眠抱进怀里,“不吃了……愁眠,我们不吃药了,哥给你买冰淇凌。” 第96章 桃花药王宫(二) “老徐,有两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杨重建给徐扶头递了支烟,说:“我们厂子最近名声很大,每天矿车开进开出,就跟沟里的鱼一样多。” “鱼多浪大,沙石也多。”徐扶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后,看着滚出的烟圈,问:“有人开始整我们了吧?” “这个月监管局上门查了三次,新进的轮胎内胆被人拿刀扎了三捆。”杨重建叹了口气说,“将关镇那些人在下游,我们在上游,虽然说这一条大路跑来跑去,车从大吊桥来我们就占先机,车要是从城里来,将关镇就是首选,但那些矿车走起来可不一定按我们想的那么办。” “这个我知道,一开始没去兵家塘之前我想得太简单。”徐扶头在青石台上磕了磕烟灰,说:“置一批监控吧,迟早的事。” “在监控找来之前,带几个嘴严实的兄弟夜里蹲一蹲,逮到了先闷头打一顿再送警察局。” “嗯,你放心,这个我知道。”杨重建点着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神情一跃,说:“段声这小子最近真奇怪,我昨天说要来城里看你和愁眠的时候,他撸了裤脚就进自家秧田里捞了条鲤鱼递给余望,我以为他是给你的,可他交代那是给愁眠的!” 这句话不是杨重建胡诌,段声的原话是:“鱼补脑子,让那小北京赶紧吃了赶紧好,好了赶紧放我大哥回来!” 自下火海那晚后,段声从医院里回家后就终日打坐沉思,他一会儿想想大哥,一会儿想想小北京,不知拐了几个大弯后,他勉强想通了一点。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他从小跟在徐扶头屁股后面长大,时常幻想他大哥这种男人一定要世上最好的姑娘才能来相配,后来听说李妍要嫁徐扶头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臭着脸的,李家姑娘大家闺秀,心灵手巧,可要给自己当嫂子那还是差远了,后来孟愁眠一锤定音,段声三观崩塌,万死不能接受。 可经过刀杆节大火,再想想那张被自己捡到的照片,上面的大哥一脸甜蜜和幸福,人要能这么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徐扶头很难得地笑了一下,又问:“还有一件事情呢?” “是这样的,咱不是在云山镇还有个摩托车修理厂吗?那厂子虽然小,但利润可不小,张建成和我两头做账,实在难干,所以我打算再找个会做账的小伙子过去,我和张建成也能轻松点,老徐,你看这事……” “你有人选了?”徐扶头看着眼神躲闪的杨重建,看穿了这个兄弟心虚的地方,平常杨重建和他商量什么事情往往就事论事,不会有什么咀唔的地方。 “是。”杨重建清清嗓子,说:“老徐,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我也只是一个建议,无论哪个厂子都是你做大哥,我说了你要是不愿意,那就你来定人选。” “不要姑娘;不要小屁孩;不要三只手。”徐扶头把厂子招人三不要重复了一遍,不要姑娘是怕出事,他的厂子连只苍蝇都是公的,一群大男人里放一姑娘,人多事杂,日子久了总是不妥;招未成年……徐扶头想挣钱,也想做好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件事不用多说;徐扶头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小偷,多长出一只手的人他用不起。 “你找的人,是碰了这里面的哪一条?”徐扶头问。 “没有没有,要是碰了这三条,我倒立给你洗脚。”杨重建松了一口气,说:“那个人你认识,我侄子,杨成江那孩子。” “杨成江?”徐扶头对这个名字感到意外,虽然不碰上面三条,但他心底的情绪也不由得一落,杨成江喜欢拿鼻尖看人,对他也不例外,没礼貌不说少爷脾气还大,在杨家养尊处优,关键是依照杨重建和杨成江这层关系,以后云山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少不了混乱。不过心底的不悦徐扶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语气淡淡的又问了一句,“他不是在读高中吗?” “害,那小子猪油糊了心,去年退了学,今年刚满十九岁,去春城晃了半年,这几天又回来了,我想着让他来我们修理厂锻炼锻炼。”虽然徐扶头脸色如常,但那多此一问也能让杨重建察觉出徐扶头的不乐意,不过为了自己那不昌盛侄子,杨重建还是硬着头皮对自己的好兄弟开口:“你放心,那小子的臭脾气我一定好好管着,以后教他做人,从前他确实二五了些,他这次上春城也吃了不少亏,也算是被社会收拾过,好管了,你就当给小伙子一个机会吧!” 徐扶头依旧不为所动,杨重建讪讪,说:“老徐,你要是为难,兄弟也不勉强你,你这样,你选好让谁来管那会计的活就让谁来,我过去水果摊给愁眠买点水果。” 杨重建说完这话就站起来往坡下走,下坡的时候那个胖胖的背影还滑了一下,或许是杨重建最近一直为修理厂操心的原因,瘦了不少,这个滑倒的身影落在徐扶头眼里除了一如既往地好笑以外,还有些可怜。 “杨重建,回来!” 听到徐扶头喊的这声,杨重建藏着心里的美滋滋,他兄弟这时候喊他,那肯定就是心软了,只要心软了,自己求的事情就好办了,不过他依旧要装作一脸不知道的懵懂憨样转过身子,“怎么了?愁眠吃水果还有忌口啊?” “让你侄子做一个月的账,要是被我查出错账,他就把屁股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杨重建尾巴已经翘到天上,他很夸张地对徐扶头比了一个拇指,并拍胸脯保证道:“老徐,你放心,出事了我跟他一起滚。” ** 孟愁眠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徐扶头刚好提着饭回来。他慢慢靠着身后的枕头坐起身子,最近的药让他有些昏沉,上次见他哥好像是昨天了。 “愁眠,”徐扶头把粥从保温盒里拿出来,笑道:“我今天租了一个灶台,打着电话跟余望学做了八宝粥,你尝尝,我学到了他的多少?” 这碗八宝粥花了大心思,每一味食材都调的仔细,水和米的比例也恰到好处,光看上面白滚滚的花泡在两颗红枣和莲子中间,就让人觉得食欲一振。 孟愁眠点点头,徐扶头打算喂他,可孟愁眠摆摆手,表示他自己可以。 之前手臂上的疤因为前几天的暴怒和自我折磨重新缝过,扎偏的针头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口子,导致手背周围的肌肤也跟着青紫了一片,徐扶头不忍心,给孟愁眠托着粥碗,看那个人一勺一勺的慢慢吃。 徐扶头还怕孟愁眠吃完一勺就不肯动了,可这个人还是很给面子,接连吃了好几口,徐扶头也满足地看着,孟愁眠吃饭的样子总让徐扶头产自己养了只小猫咪的错觉,他忍不住抬手给孟愁眠抹了下嘴角,“愁眠,昨天老杨来的时候跟我说,小团坡的桃花开了,很漂亮。” 徐扶头笑了一下,说:“记得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孟愁眠放下勺子,眸光有些哀哀,那天夕阳西下,想起他哥带着一群小孩从青山山头走过的场景,那很美。 “哥,我想回家了。” 孟愁眠的这句话徐扶头没有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怔愣,看着孟愁眠定定的眸光中似乎带着决绝,这让徐扶头更加忐忑起来,他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回……北京吗?” 孟愁眠摇摇头,说:“我这几天很配合治疗,失控次数减少了,以后也不乱打你了。” “我努力努力,一定能回到刚认识那会儿的,我保证再也不这个病,再也不拖累你了。”孟愁眠说这些坚定话语的时候似乎连那苍白的脸色都跟着红润了一些,他目光灼灼,好像真的看见了盛开的桃花树,他说:“哥,让愁眠嫁给你吧,我想和你成个家。” 第97章 桃花药王宫(三) 苏雨第二天早上过来查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早起买早点回来的徐扶头,直到他转进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两个人时才兀然顿脚。 孟愁眠的双膝微微弯起,双手乖乖地合着放在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小猫似的蜷缩憨睡在徐扶头的怀里,这一夜没有噩梦侵扰,他睡得很安稳。 徐扶头也并非贪睡,忙出忙进照顾孟愁眠已经将近一个月,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免地有些疲惫,来的时候是二月末,现在已经三月中,他的神经每天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坚持到现在也实在不容易。 医院里薄薄的被子盖在熟睡的两人身上,徐扶头的额头微微抵孟愁眠的,他们睡得正熟,谁也没有提前醒来,发现已经进门来的苏雨。 苏雨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拉开病房门,今早上苏医这个强迫症患者破例不按照顺序对病人进行检查。 “愁眠!” 等徐扶头猛然从床上惊醒的时候已经八点了,不知他梦见的是什么,看着面色惶惶,在他之前醒来的孟愁眠把缩着的脚伸直,然后抬手搂上他的脖子和肩膀。 “哥,我在的。” “在就好……在就好。”徐扶头喃喃自语,他摸着孟愁眠的后脑勺,安慰自己,梦醒了。 徐扶头下床穿好鞋,今天早上苏雨竟然没过来查房,往常这时候孟愁眠针都打着了。他麻溜起身洗漱,收拾好后,他就准备出去买早点了。 “哥,”孟愁眠跟在他哥后面下床,看着窗外晃动的竹林,和逐渐阴沉的天色,依照对这里天气的了解,他把挂在床脚的外套递过去,“起风了,你别着凉。” “嗯,我快去快回,你今天想吃什么?”徐扶头把外套穿好后,过来握了握孟愁眠的手,感觉没有往常那么凉了。 “上次你带我去的药王宫边上的米线。”孟愁眠说这话平常,语气也轻轻松松,好像真的好了一样,徐扶头心情一松,点头说好。 这里人民医院的位置很好,就在药王宫边上,这药王宫香火旺盛,时常有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过来敬香,摆的贡品也十分有趣,瓜果酒肉,条香纸火除外,还有药。 感冒长久不好的病人就来放些感冒药;受外伤的就来放些创口贴或者针线;还有需要做手术的就来放把刀,希望神明保佑,能留下这些东西,让自己永远逃离。 日子久了,商贩也发现了商机,来这里摆凉拌菜,推着三轮卖饵丝米线,稀豆粉豌豆粉,孟愁眠说的米线全名叫稀豆粉米线,徐扶头来得不巧,稀豆粉没了,但是老板娘表示不必遗憾,她还烝着一锅,让徐扶头稍等会儿她折回五百米处的小巷子去拿一下。 徐扶头点点头,耐心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身量出挑,模样也引人注目,拿着照片找他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等待的这几分钟,坐在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就已经歇了只吃过半碗的米线。 老板娘矮胖,跑起来的时候像根大白萝卜,不过够快,抱着一桶热气翻滚的稀豆粉急匆匆过来,徐扶头替她抬了一把,把桶放进车厢里。 “小伙子啊,你要几碗?” “两碗,小的那碗稀豆粉要多一些。” “行!”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接了钱,一个铁勺在手里刮刮刮好几下就给徐扶头把两碗豌豆粉米线打好了,“明天见啊小伙子。” “好,谢谢孃孃”徐扶头提着两碗豌豆粉米线,他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准备抄小路走,从药王宫返回人民医院最近的小道就是往东绕,走过一个半“弓”字(弓取上半部分)街道,拿着家属卡就可以直接进入住院部北大门。 从“弓”字从上往下看,徐扶头现在所在位置是在下方的竖折弯勾拐点上,也就是药王宫的位置,他现在需要往西,走进巷道,然后一只横直竖拐地走,他一开始没注意,等到绕进老巷子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被一伙人跟了。 这个巷子年久失修,一圈电线卷挂在风筒边上,时不时疵点火星子,墙上各种风情号码到处粘贴,天黑的时候最热闹;另外这也是精神小妹和精神小伙高级约架地点——人输谁进医院,反正离的近,就算打死了火化也方便;最关键的是它的位置也很够意思——哈哈哈哈,谁能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种地方会在医院和药王宫中间繁衍息,长久不衰,而且往东就是公安局,往南就是第一中学!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和成人教育三管齐下。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徐扶头今天出门竟然要被围殴了。 徐扶头听着身后越聚越多,越来越重的脚步声,知道自己身陷囹圄,在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刻,他忽然悟出一个道理——人,有近路也不能随便抄。 除非你有十八般武艺。 开口已经被围死,前路就是穷巷。 徐扶头把手里提着的两碗豌豆粉米线放到身后的墙角,转身,朝身后围过来的一群人笑了,“呵呵。” “兄弟,你挡了别人财路,有人花钱要买你的一颗牙。”为首的一个高大胖子对他气势汹汹地开口。 徐扶头从出头以来没少被围,他看着面前这些汉子,个个膘肥体壮,都是胖子不说,身高也没落下,这么一群围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感觉自己面前的天都黑了一半。 不是赵家,徐扶头想,赵家现在最聪明地做法就是不来招惹他,同李家把关系修好。而且能找这么一堆彪汉而不像之前找几个老鼠细狗过来围他,可见对方不仅有脑子,还有实力,只是嘛下贱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货色才会用这种手段教训人。 “我的牙一没镶金,二没嵌玉,拿我的牙真是亏本买卖。不过……”徐扶头话锋一转,说:“你们想拿也得凭真本事,哥几个带扳手了吗?” “啰b嗦——”胖子们耐心不好,抡起拳头就对着徐扶头的下巴去。 徐扶头扬手先接了胖子挥过来的拳头,右边一记鞭腿踢过去,踹退了两个簇拥上来的胖子,而被他一巴掌接了拳头的胖子也处于下风,他恐怖地看着徐扶头隆起的手臂肌肉缓慢转动,带动的是他逐渐违背人类手臂正常处态的手,胖子脸上扭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手臂快被面前这个高瘦的男人扭断了。 “老表啊,你这一拳头的力气还没我在修理厂抬一个轮胎重。”徐扶头说方言比说普通话显得更懒散,所以即使他一边说话一边把面前这个胖子的手臂扭断了,也让人觉得他在跟你讲白话,冲壳子呢(闲聊)。 胖子最终疼倒在地,徐扶头跨过他,朝剩下一伙人打去的时候,在他耳边留了一句:“日脓包。” 日脓包:方言,怂货。 剩下一伙人已经把徐扶头团团围住,车轮战似的上前和徐扶头试手,没个三四十分钟这架打不完了。 孟愁眠在病房里接受完苏雨的检查,然后喝了药,乖乖站在窗边看他哥回来,可看了半天人不见回来,天色越来越黑,看样子要有一场蒙头雨过来了。 蒙头雨:蒙住山头,云雾很大的季节性雨水。 他给徐扶头打了电话,那头也没有人接,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砰砰不停,他找了雨伞,去护士台报备了自己的行踪后就拿着伞出医院找人了。 为了快点到药王宫看个究竟,孟愁眠也走了上次他哥带他去理发时的那个弓字巷,他顺着北门往南拐,拐进第一个死巷的时候发现上次他哥带他从弓字第一个弯穿进第二个弯的那个小木门被锁了,他没办法过去,却竖耳听到了一阵肉搏声。 孟愁眠把耳朵贴近墙面,连续好几声都是一伙人拳脚相接的沉闷声音,他掏出手机准备当个热心市民,打电话报警,可转头就发现手机好像忘记在报备的护士台了。忽然他听到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去你妈的!” 好像是他哥。 墙大概两米高,他又看不见,又怕对面的人真的是他哥,灵机一动,孟愁眠推动了死巷子里的一块石头,踩上去,墙面勉强能露出他的一个头发尖,这还是在他全力踮脚的情况下,没办法,他又跑到不远处捡了块下平上尖的石头垫着,左摇又晃地踩上去,两只手艰难地扒着墙面,终于能看到对面打成一片的混乱场景了。 孟愁眠看见逼仄的小巷子里趴在地上的有四个胖子,站着的分别是三个胖子和一个他哥,那两个大胖子抱住了他哥的背,剪住了他哥的手,扑上去的一个胖子刚刚又被他哥一脚踹翻。 “哥!” 正在鏖战的徐扶头听见孟愁眠的这声喊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可他一转头就看见了趴在墙头的孟愁眠,等不得多想,他真怕这些人一脚踹了门锁,绕过去也顺手把孟愁眠打了,所以他带着着急和一些由着急带出来的怒气对孟愁眠喊道:“愁眠,回去!” 第98章 桃花药王宫(四) 孟愁眠才不要回去。 他紧紧扶着墙头,看见有个胖子狠狠踩了他哥一脚,孟愁眠抓起墙头的一片青苔团成坨就扔了出去,几个胖子已经控制住了徐扶头的手脚,觉得券在握的他们只觉得孟愁眠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愣头青好笑。 徐扶头的膝盖弯被狠狠踢了两脚,然后被胖子紧紧按在墙上,最开始的那个胖子拿手在他脸上扇了两下,“我日脓不假,可你怕觉得你一个人能干赢我们七个?” 因为徐扶头的自尊心作祟,他对胖子羞辱行为的愤怒不及半点自己对孟愁眠怎么看自己的关心,他既然当哥,就总是希望展现在孟愁眠面前的是强和好的一面,是屹立不倒,意气风发的一面,所以现在这个场景徐扶头不由得庆幸,还好胖子够壮,能挡住一个人的视线。 孟愁眠在墙这头急得跳脚,他看不见被几个胖子围住的他哥,只是一脚从石板上蹿下来,迅速从地上抓了好几把碎石头和沙子不管不顾地把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然后确然抬脚,再次冲向那堵墙。 孟愁眠冲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个中二的英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民国年间,一个裹脚的女人嫁给了个乡下的糙汉,女人本是千金小姐,家道中落被逼嫁给那个汉子,她性软弱怕事,一双小脚限制了她不能像其它农村妇女那样能用平坦宽厚的脚掌在厚实的土地上耕耘劳作。 可男人爱护她,有什么事总是护在她身前,遮风挡雨的同时还替她把那些流言蜚语一起担了去,日子久了,痴迷话本的小姐总把大字不识却总是对她温柔以待的糙汉当作书里的英雄,当作自己的英雄,后来战乱起烽烟,男人被抓去当兵,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双腿,曾经高大有力的身躯被活活剪短的一半,从前是大脚的男人背着小脚的女人走路,后来是小脚的女人背着没有脚的男人走路。 男人想死的时候,女人用软软糯糯的话对他说:“唔叻当奈偶半北子的英涌。” “我来当你后半辈子的英雄。” “英雄”是个大词,普通人自用自比英雄的时候,容易染上中二病,描写这个故事的语言很粗糙,文风就像沙漠里的戈壁,这句话突兀得像戈壁上不应该有的绿植,所以孟愁眠当时看到“英雄”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很突兀,有些尬尴且中二,可那长长一篇文章,孟愁眠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句话,每次想起就会忍不住地想象小脚女人说这句话的坚毅神情。 如果说“中二”是种自我感动且让人尬尴的癫狂精神,那这种精神的背后应该是悲剧。 小脚女人用“英雄”这个高大的词汇支撑着自己瘦削又可怜的身体,去撑起与自己力量极不匹配的吨重,这是奇迹。 奇迹是伟大的,不过它和女人的命一样短。 最后,护她半辈子的男人死于苍蝇飞满的病床,咽气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女人被其它男人撕开衣裳的景象。 男人没有活过那个黑夜, 女人也为自己失守的城池殉葬。 孟愁眠再次趴到墙头,他把一颗颗石头精准无误地扔过去,打疼那些胖子,蹭破膝盖皮从墙这头翻到墙那头,万幸,自己没有摔了个狗吃屎。 他握着的一块尖锐的小石头狠狠捶在胖子身上,在胖子尖叫出声的时候孟愁眠忽然理解了当初那个女人,理解了那个尬尴突兀的词。 懦夫才需要爱人一辈子守护。 孟愁眠不需要自己总是站在被保护,被照顾的一方。 在胖子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孟愁眠腿都是软的,但有一些东西超过了恐惧,他像以前打人一样,把自己全身的力气灌在手臂上,狠狠地挥出去一拳。 = 胖子被打了个踉跄,这个小瘦子能有这么大力气实在出人意料,徐扶头被两个胖子紧紧按在墙上,他一咬牙,对着其中一个胖子的鼻子狠狠撞了一下,虽然感觉撞这一下他的脑袋都要炸了,但还是起了作用,胖子抬手止住鼻血的功夫,徐扶头忍着膝盖上的疼痛一脚踹开了另一个胖子,才离开没几步,自己的腰又被一个胖子抱住,不及他反应就给他来了个抱摔。 这一摔太重,徐扶头没能立刻起身,身型本就瘦小的孟愁眠也没有讨到便宜,被他打了一拳的胖子把那一拳还了回去。 孟愁眠最后满脸青肿地倒在地上,和他哥仅仅隔着一个胖子。 领头的那个胖子毫不留情地踩上了徐扶头的脸,然后缓缓蹲下身子,“你的牙是自己拔,还是我帮你打?” 第99章 桃花药王宫(五) 黑色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往人的头发缝里钻,一寸一寒,徐扶头“呸”了一声,用方言说:“拿老子一颗牙,赌你们老大一条命!” 孟愁眠被一个胖子单手拎起来,一条浑厚宽圆的胳膊紧紧地压在他的喉咙上,因为那会儿他大喊救命,所以胖子还把他的嘴巴死死捂住了。 孟愁眠挣扎的时候看见那个踩着他哥的胖子猛然挥起拳头,对着他哥的脸去了。 “呜呜——”孟愁眠拼命挣扎,还是于事无补。 “你们干什么?!”一道声音贯入耳膜,孟愁眠忽然看见好几个人朝巷子里涌来,他怕涌过来的人走了,就算没法发出声音他也拼命制造声响。 胖子们也被吓得一惊,这个地方是一个闹市中的禁区,就算发出再大的声响外面路过的人也不会轻易进来多管闲事,本想骂一声滚,可涌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让他们先乱了阵脚。 带头的人西装革履,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巷子口,他开口说:“围起来,我两个兄弟在里面呢!” 整个局面的改变只在转瞬之间,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喉头一松,刚刚过来的十多个人把小巷子挤了个水泄不通,那七个胖子被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看不清脸面的精壮男人踹翻在地。 在雨中,徐扶头先跪起一条膝盖,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半起,那会儿孟愁眠还没有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和七个胖子交手,吃了暗亏,有人拿着刀片划过他的腹部,现在血和雨相互交融,忽然过来的救兵撑着把黑色的伞朝他走近,随着伞页的慢慢抬起,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徐扶头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好久不见啊老徐,我来找你喝酒。” 原来是顾挽钧这个自来水。 徐扶头刚刚死混沌了一场,看着顾挽钧那张天自带混蛋感的脸竟然觉得好笑,他苍白的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摆摆手,“改天吧,我现在可能要死了。” “啪!” 一声脆响落在雨中,寻声看去,是背对徐扶头和顾挽钧,决绝孤注的孟愁眠,那个要给自己爱人当英雄的小瘦子对着刚刚那个踩了徐扶头脸的胖子狠狠扇了一耳光,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着,好像小孩子跟大人怄气那样,固执又脆弱地擦眼泪,掉了再擦,擦了又掉。 他真怕有一天,他和那个小脚的女人一样,是失败者。 顾挽钧给苏雨打了电话,那边听了情况后去找了相关的医和护士,先要一个担架过来接人。 “愁眠,”徐扶头蹭着双腿靠墙而坐,喊道:“过来。” 孟愁眠接收信号的能力很快,但执行信号的时候就有些困难,尤其是在情绪脆弱的时候。看见人没有反应,徐扶头倒也耐心,他再次温柔地喊道:“愁眠,没事了,过来抱抱。” 终于,孟愁眠哭出声,然后连哭带喊地过来抱住他,那一声“哥”被嗓口的哽咽挤压,变得模糊不清。 “哥——”孟愁眠在他哥脖子上蹭眼泪,一边泪如雨下,一边支支吾吾地开始说一些丢人的话,“我失败了呜呜,哥,我失败了。” 徐扶头被说的一愣,问:“什么失败了?” 孟愁眠很难过,他似乎委屈极了,低声在他哥脖子边说:“我失败了,我没给你当成奥特曼。” “奥什么?”徐扶头很清楚地听见边上的顾挽钧笑了一声,他虽然没笑,但也觉得孟愁眠这形容好玩。 孟愁眠这下不说话了,他想说他当不成他哥的英雄了,可英雄两个字太大,他不敢用,换了个接地气的“奥特曼”,结果弄巧成拙,还在这种场合成了个笑话。 “老徐,这些人怎么处理?”顾挽钧看着面前这些跟大土蚕似的胖子,觉得还是先把这些人收拾了好。 “报警吗?” “嗯。”徐扶头点点头,反正最开始寻衅滋事的不是他,“报警吧。” “等一哈等一哈!”报警徐扶头没话讲,这些胖子很有话讲,他们本来就是受人所托,这个地方又没有监控,本来就是想把人牙拔了回去交差,拿着钱到外地躲一躲,徐扶反正不认识他们,只要跑得快,人就不会太糟糕。 现在报警不异于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在这个地方办事,我们打你,你们也打我们,搞克警察局,从头到尾走流程还不是耽误你咯嘛!”胖子放低姿态,“有事商量,兄弟,报警对你不有坏处,但是也不有好处,你说给是?” “哈,这胖子还挺会说话哈哈哈哈。”顾挽钧乱插一脚,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嘲笑真情。 徐扶头哼笑一声,“把你们关两天,再送你们大哥来警察局走走,这些怎么不算好处?” “愁眠,扶我一把。” “哥……”孟愁眠不知道他哥要干什么,衣裳角一滩血,看着很严重,但还是很小心地把他哥扶起来,慢慢站直腰杆子的徐扶头松开了孟愁眠的手,他踉踉跄跄地往前,来到领头的胖子面前,然后抬手,对着胖子狠狠挥了一拳! “吐出来。”徐扶头对胖子说。 领头的胖子痛苦地鼓着嘴漱了两下,里面滚出来一颗牙。 徐扶头艰难地蹲下身子,捡起那颗血糊糊的牙齿,捏到胖子眼前,说:“拿这颗牙回去给你的老大交差,说徐扶头被你们打得跪地求饶。” 胖子的眼神由疼痛,到非常疼痛,再转换为震惊、不解和恐怖,最后还是非常疼痛。 “别想着骗我,你们老大接下来的动作和反应会间接告诉我,你有没有替我办这件事。”徐扶头拿着那颗牙在胖子面前晃了晃,“试试看,你违背我的后果。” 第100章 桃花药王宫(终) “苏医,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孟愁眠过来问他这句话的时候,苏雨正在看他的身体检查报告。 “你怎么不叫我苏哥哥了?”苏雨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眉心都没有动一下,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孟愁眠,好像这句让孟愁眠很不好意思的话只是他的日常交际用语。 “我……”孟愁眠现在不仅想起了以前的所有记忆,还好这几天自己干的好事都想起来了,逼他哥给自己讲儿童故事、缠着苏雨要甜甜的药吃,结果这人给自己到药房买了瓶酵母菌含片、到处乱跑玩捉迷藏还看见苏雨和顾挽钧接吻的场景,最后还是他哥厚着脸皮把自己接回去……孟愁眠真服了那个十一岁的自己,疯了,他那几天绝对是疯了,看神经科一点毛病都没有。 “不好意思,苏医。”孟愁眠挠了挠脸,很不好意思地说。 冷着脸逗猫是苏雨一贯擅长的事情,他面色不改,不过转了目光和孟愁眠对视,然后再次认真且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叫我哥哥了?” 孟愁眠虽然还坐在板凳上,但他的灵魂已经炸成爆米花了,这个苏医是对“哥哥”两个字有什么变态的喜好吗?他现在不是十一岁,是二十一岁,“哥哥”这种亲昵的叫法他怎么说得出口,简直要死了,他哥都没这种要求。 说到这个,孟愁眠都不敢想象,自己叫苏雨“苏哥哥”那几天,他哥的脸色成什么样。 “呃……我是觉得不太合适了苏医,我那几天头脑不太清楚,抱歉,还有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改天给你送锦旗。”孟愁眠憋红了脸,磕磕绊绊地把这些话说出口,可是苏雨还是那副脸色,准确来说苏雨没有明白孟愁眠的意思,于是他客观地分析道:“我24岁,你21岁,24减去21等于3,你叫我哥哥跟你头脑清不清楚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年龄差距。” “另外,”苏雨喝了口水补充道:“我不要锦旗。” 孟愁眠:“……” 好像、应该、大概、也许…… 他的医是变态。 不过扯远了,他是来申请出院的。 “那……苏哥哥,”孟愁眠硬着头皮把他在“十一岁”时期闯下的祸吞进肚子里,“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个星期五。”苏雨满意了,他把检查报告递给孟愁眠,说:“四月十五号、五月十五号还有六月十五号你要过来做心理检测。” “好的好的,谢谢苏……苏哥哥。”孟愁眠很开心,他终于能出院了,住院这么久他真的很想云山镇,想杨重建,想余望和麻兴,还有自己的一群学他都很想念,想念那些或熟悉或陌的面孔,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把命融进这方乡土里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哥说了,等回云山镇,找个吉利日子,就娶他啦! 他哥娶他,那他们就算成家,成家了,他就有了新家,不在是冰冷的,而是那种充满温馨和爱的家。 孟愁眠对那一天充满了憧憬和欢喜。 ** 徐扶头的腹部上的口子已经缝好了,很长的一道口子,但好在不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后他仰躺在床上,顾挽钧坐在病床尾巴上扔苹果。 “顾挽钧,谢了。”徐扶头虽然觉得这人很自来水,说话总是跟天上的云似的,飘飘荡荡,又出其不意,但不得不承认,顾挽钧这个不正经确实跟他很投缘。两人相差七八岁,但好像上辈子就是兄弟似的,相处起来倒是不夹,说话也直爽。要是说起车子两个人光是车型就能聊好一会儿。 “我欠你一个人情,有机会还你。”徐扶头说。 “好啊,不过刚刚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你那个矿车修理厂确实挺抢人意,你以后被揍的地方多着呢,不一定次次凑巧。”顾挽钧拿起苹果一口啃了大半个,他边嚼边说:“我这次也是凑巧,刚下飞机准备给雨买点小礼物什么的,就听那臭水沟一样的巷子好像有一窝老鼠叫,我顺眼看了一下,嘿,一眼就瞅着你那个小可爱在那使劲叫唤了,跟个土拨鼠似的哈哈哈——” 徐扶头:“……” 土拨鼠?这人真会说话。 “诶,过两天你伤好点了陪我去买点东西,就算还人情了。”顾挽钧啃去了苹果的另外一半,他看了看外面青蒙淅沥的小雨,说:“雨天来了,老徐,我家苏医就是在这么个雨天的。” 这话让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接,不过顾挽钧那总是嬉皮笑脸不正经的神色看着倒是认真了很多,很专心地看雨。 徐扶头也没有出声打扰,他抬起一只手枕在脑后,也看着窗外的雨,他记得他和孟愁眠初见是在那个山色缤纷的深秋。 徐扶头的针水又往下掉了一半后顾挽钧才再次开口说:“挺奇妙的,老徐,雨和我,你和那小可爱,我们这种特殊的两对竟然能遇到哈哈。” 徐扶头知道顾挽钧说的特殊指什么,他的脑子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发现孟愁眠喜欢他那会儿,那时候真奇怪,他虽然考虑了很多不希望孟愁眠在身边的原因,但孟愁眠是男人这件事竟然是他第一个纠结,但很快就排除的因素,排除的速度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或许是孟愁眠刚来云山村就经历了很多倒霉事的原因,那个人,好像从刚认识就一直牵绊着他。 “可能是缘分吧。”徐扶头回答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没想到苏医会跟你一对儿,他看着挺……” “冷?” “不是,他看着很正经。”徐扶头补充。 “开玩笑,难道你认为所有‘同志’都是不正经人?”顾挽钧笑了一下想说“你不是挺正经严肃的嘛!”,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就从徐扶头全是一言难尽的脸色上看到了对他的怀疑,“哦!你是想说我不正经?!” 徐扶头看顾挽钧反应这么大,怕对他造成伤害就没有用语言,只是点点头肯定了一下。 顾挽钧:“……” ** 孟愁眠手里提着一口袋药,他把每一种药都认认真真地摆在药王塑像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三步后双手合十抱一,弯腰作揖,右脚再往后退了一步后神情恭敬地跪在药王塔面前。 他在为他哥和自己祈福。 这座药王塔高五十米,共七层,修得玲珑精致,每层都是飞角翘檐,东西两头缀着红铜鼎铃,人的祈祷声带起风来,风起,铃响。 孟愁眠跪在塔前,燃了三柱香后开始叩头。 他求他哥一康健无虞,顺遂风时,长命百岁; 他求他自己平安慎己,病疾永不再犯。 鼎铃阵阵滔声起,香火跟前通神明。 孟愁眠抬头,看见一对儿衔泥归来的梁上燕,他想,春天真的来了。《 》 100-110 第101章 桃花族谱(一) 周公解梦里说,当梦见一个病的人穿了新衣服就是那个人的病快好了。 徐扶头头天晚上梦见给孟愁眠买新衣服,第二天一早就高高兴兴地出去给孟愁眠买衣服了。 他几乎逛遍了腾冲城所有卖衣服的地方,才挑出几身满意的,然后一口气大包小包给孟愁眠买了五六套新衣服。 还有鞋。 如果不是病房柜子放不下外加孟愁眠打电话拼命劝阻这人还能再出去买。 买完不算完,新衣服要洗过才穿,他又蹲在住院部洗衣处和一众老婆婆小媳妇还有个把老爷们那里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给孟愁眠洗衣服。 女人们都忍不住笑他,说他在用力点媳妇儿可就没衣服穿了。男人们也笑,说照顾媳妇儿不能总是一股子莽劲。 徐扶头默不作声,看看手里的衣服,他以前性子办事挺细腻的,自从孟愁眠住院以来他总是风风火火,心神不宁。仔细想想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只能冲边上的人一笑,说:“我最近上火了” 这下他成医院洗衣房笑柄了。 等衣服晾干,徐扶头收进来,他又把衣服一件一件摆在床上,问孟愁眠出院的时候想穿哪套。 “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孟愁眠也是兴高采烈地要为他哥做贡献,一个人提着保温盒对着食堂跑,跑回来他哥又不见了。 “你别老到处跑,线开了怎么办。”孟愁眠把饭盒放下,揪着袖子抬手给他哥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哥,你瘦了。” “瘦了很多。”孟愁眠带着愧疚小声补充,“都是因为我。” “愁眠,这不是有你顿顿给我买肉嘛,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徐扶头走过去关了病房门,过来就很快地在孟愁眠脸颊上啄了一下,“还有三天我们就出院了,你挑件合眼的衣服,我们穿新衣服回家。” “嗯,好!”孟愁眠的心情很快回升,他在那堆铺好的衣服上环视了一圈,最后拿了最边上那件白衬衫,捏着领口在自己的胸前试着,然后问:“哥,我穿这个好不好?” 这个选择在徐扶头意料之中,孟愁眠似乎很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尤其是白衬衫,光是同一个款式白衬衫就有三件,在人群里总是最招眼明亮的那个。 “愁眠,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白衬衫?” 孟愁眠料到他哥肯定会有此一问,抿唇笑道:“哥,你不觉得白衬衫特别像你当初送我的白山茶吗?” “就是感觉上。”孟愁眠思忖道:“就像你当初送我海棠花木雕,你也说是一种感觉,感觉海棠花适合我。” 那朵漂亮的海棠花木雕已经碎在了余四的松山上,孟愁眠眼里带着遗憾和难过,但更多的是释怀和坦然,他挨着他哥坐下,徐扶头把他搂进怀里,他也顺其自然地靠在他哥的胸膛上,说:“哥,你不是说要挑个好日子娶我吗?等到那天我们都穿白衬衫好不好?” “好,到时候就再买两件新的白衬衫。”徐扶头垂眸看着孟愁眠的发间和鼻翼,思考了好一会儿后他把怀里的孟愁眠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问:“愁眠,还记得你要带我去民政局那一次吗?” 孟愁眠忽然仰头看了他哥一眼,那次丢死人了,绑人去民政局不说,还把车开得七扭八歪,“哥,你怎么忽然翻旧账呢?” 徐扶头脸上没有玩笑的神色,他很认真,带着一些小心翼翼问孟愁眠:“愁眠,我给不了你结婚证。” “不过我们徐家有族谱,老祖留过遗嘱,我的妻子……”徐扶头赶紧换了一个称呼,他并不想冒犯孟愁眠的性别,改口说:“……伴侣,可以和我一起继承他的财产和土地,这是有法律保护的,你要是愿意跟我上族谱,开一个新的册子和谱面,那我也就有义务和责任照顾陪伴你一辈子,我再也不说那些把你当外人的混账话了。” 徐扶头说到这里心跳很快,他竟然有种在跟孟愁眠求婚的错觉,甚至连搂着孟愁眠肩膀的手都不像那会儿有力了,“愁眠,其实我们之间说嫁说娶都不合适,委屈的都是你,还有我这么个人你可得看清楚了,嫁给我,会受风淋雨,担惊受怕,不一定会安稳一辈子。” “还有最后一点……”徐扶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不受控制地罗里吧嗦起来,他越说越多,越说越替孟愁眠担心,越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把情况和孟愁眠重申一遍,“愁眠,我只是个开修理铺的而你是——” 后面这句类似要划分两个人阶级的话被孟愁眠的截走了,他抱上他哥的脖子,仰头堵住了他哥的唇,他亲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他哥那句话永远封在喉咙里。 …… “哥,把你刚刚说的那些忘掉吧。”孟愁眠咬破了他哥的嘴唇,又将冒出来的血珠轻轻吻去,“哥,你只需要永远记住一件事,我爱你是一定比你爱我多一点的。” “因为是我先喜欢你的。”孟愁眠目光赤诚而纯洁,他重复:“是我先喜欢你的……” 是我先对你动心,对你死缠烂打,追着跑着要跟你; 是我不计后果的表白和亲吻,不管不顾逼你偏袒我; 是我打乱了你的人秩序,逼你和我走上这条歪路; “哥,你又怎么不怪我断了你的子孙福气呢?”孟愁眠虽然和他哥在一起了,但并不觉得他和他哥是同一种人,“哥,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跟你是不一样的,我来就是喜欢男人,哪怕我对这件事也后知后觉,但我就是这样,我不可能去跟一个女孩结婚子。你显然不是,你是个性情的人,不在乎男女,但如果没有我,你将来肯定能找一个心仪的姑娘,和人正大光明地活一辈子,不用遮遮掩掩,你还会有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你会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 “哥,娶我,你就没有这些了。”孟愁眠平静的语气中带着愧疚,上次去村里吃饭的时候,他哥抱李承永孩子的场景还在脑海中,能看出来他哥挺喜欢孩子的,但是他给不了。 “我不后悔。”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的“不后悔”到什么程度,以前他也想过自己会成家,有妻有子,最好是一家四口的那种,可跟孟愁眠在一起后,凡是关乎“幸福”的想象都是眼角眉梢带笑的孟愁眠,全是孟愁眠跟在自己后面喊“哥”的场景,全是这个人的一切喜怒哀乐。 何况他在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像孟愁眠这样掏心掏肺对他的人了。 于是徐扶头恳请道:“愁眠,跟我上族谱吧,天地祖宗会保佑我们的。” 第102章 桃花族谱(三) 顾挽钧从不舍得让别人欠他人情债,徐扶头答应还人情,自愿给他当一天搬工,两人说好日子,他就一分钟都不想浪费,早早在病房外面等着了。 孟愁眠对顾挽钧这个行为表示不满,他固执地堵在门口,问顾挽钧:“我去帮你搬不行吗?我也欠你人情了。” 顾挽钧点了点头,赞同孟愁眠的说法,他说:“你当然也得还我人情,不过我的东西你搬不了,而且你哥之前就答应我,说他搬他就得搬。你呢乖乖呆在医院,你苏哥哥换了班后你陪他去翡翠路买个蛋糕,搞上几支蜡烛,吹了,让他看着你把蛋糕吃完。” 孟愁眠:“……” “蜡烛,我吹?”孟愁眠望着顾挽钧微微发青的眼底,觉得这人肯定是睡眠不足导致脑供血出问题,让他吹什么蜡烛。 他又不过日。 可顾挽钧只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孟愁眠:“???” “蛋糕也是……我吃?”孟愁眠震惊,这事情好像就是在往离谱的方向发展。 “怎么?这很难理解吗小可爱?”顾挽钧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孟愁眠:“……” “不准叫我小可爱!”孟愁眠抬手秀了一下拳头,“我可是北京爷们!” “哈哈哈哈哈——”顾挽钧笑得用手扶墙,先不说孟愁眠这张脸长得像猫咪,就这抬拳头的傻动作跟“北京爷们”四个字不沾半点洋芋丝,还“不准叫我小可爱”? 笑死个人。 笑掉颗牙。 孟愁眠:“……” “我不去了!”孟愁眠被笑炸毛了,他一转身子就走了,还很潇洒地耍了个赖,“你的人情我也不还了!” 徐扶头在病房洗澡间就听见这俩活宝的对话了,他套好衣服出来,剪寸头最方便的地方就是湿头发随便擦两下就能干,他扯着毛巾在头皮上擦了几下,就拿下来挂在脖子上,打开门放出一片水汽,顾挽钧还靠在墙上笑,孟愁眠已经鼓着脸等在门外要告状了。 “哥——”孟愁眠把声音拉得很长,然后低着声音很迅速地说,“顾挽钧他笑话我。” 徐扶头看了一眼顾挽钧,笑笑,然后伸手搭在孟愁眠的头顶,俯下身子在孟愁眠耳边悄声说:“不用理他,他没人陪,这种寂寞的人爱嘴贱。” 这下轮到孟愁眠扶墙笑了。 顾挽钧被笑得莫名其妙,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知道徐扶头那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还在这呢,你俩再脸贴脸试试。”顾挽钧双手叉着腰,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刷一下存在感,不然像这种年轻甜腻小情侣一会儿指不定当着他的面做出什么事呢。 孟愁眠才不怕这种虚张声势的警告,他双手一伸抱上他哥的腰,一张得意的笑脸紧紧贴着他哥的胸膛,“我就贴我就贴!” “嘿!”顾挽钧看着孟愁眠那张笑脸,佯装气的同时竟然也有一瞬间的恍然,这小子眉目间的那点神气,还有那双饱满又黑圆的杏眼真的像苏雨,但更像苏雨的弟弟,这三个人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家人,孟愁眠小时候真的没有被抱错吗? 顾挽钧很快就放弃了后面的那个诡异想法,苏父就苏雨和苏穿风两个儿子,况且苏父是个儒雅风度的学者,不可能还出去找了外人瞒着家人多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还恰好是孟愁眠,这太扯淡了,又不是拍电视剧。 再说,都是炎黄子孙,土地又这么大,两个人长得像很正常。 顾挽钧看着孟愁眠那得意的神情,想起当年苏穿风那混小子也是这么个样子,自己追苏雨追得鞋都跑烂好几双,可苏雨还是对他闭门不见,苏穿风就站在墙头看他笑话,当时那小子说的是:“我就笑我就笑。” 几年前的黄昏梦和几年后的青雨天重叠,顾挽钧忍不住想,要是苏穿风那臭小子还活着,应该比两个孟愁眠还能闹腾。 顾挽钧不敢再往下想了,不然那边两个不要脸小情侣腻歪得笑做一堆,自己在这里被回忆弄一个老泪纵横,也太不划算了。 “行了行了,你俩先把我人情还了,不然下次我就成你们仇家了。”顾挽钧走过去强行把两人分开,“徐扶头,说话算话,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你干嘛,跟个催命衙役一样,我又没说不跟你走。”徐扶头觉得顾挽钧这个催促有些突兀和不合理,也不符合这个人一贯的性格,不过可能顾挽钧真的着急,他也就没再磨蹭,“愁眠,那我先跟他去一趟。” 孟愁眠没点头也没摇头,顾挽钧怕这小子真耍无赖,赶紧道:“本分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不然明天我在路上洒钉子,让你哥一路换着轮胎回去。” 孟愁眠:“……” 这个顾挽钧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蜡烛让他吹,蛋糕让他吃,苏雨让他陪,奇了怪了,顾挽钧已经拉着徐扶头走到门外了,他赶紧跟出去问:“那个……钱也是我出吗?” “我早就订好了——”顾挽钧往回喊:“记好了,翡翠路往东21号店,报你名字就能拿。” 孟愁眠:“……” 名字也要报他的。 真怪。 这顾挽钧肯定是早就打算好的。 ** 顾挽钧搞这么大阵仗,徐扶头还以为要搬什么劳什子呢,结果到面前就摆着几箱贵州茅台酒。 徐扶头:“……” “顾挽钧,你玩我呢?” “没啊。”顾挽钧俯身把一箱茅台酒架上后备箱,“这是我送你的,要搬的在仓库里,走,上车。” “哦,那多谢了。”徐扶头没想到顾挽钧还挺大方,他跟着顾挽钧上车,这位车老板的车有很多辆,只见顾挽钧摒弃了一开始开来的那俩豪华小黑皮,带他上了一张中型货车,刚坐上副驾顾挽钧就熟练地打响了车子,徐扶头系好安全带,等着车子发动,可没等来向窗外移动的美丽风景,就等来一阵刺耳的音乐,他们这辆停在大街子上的车直接被音乐炸开了,超大音量在播放——“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可是苍天对你在呼唤!” “顾挽钧,快关了!”这个音响程度就是徐扶头听村里人扛音响打跳都没这么炸耳朵,他不仅被突如其来的音乐吓了一跳,现在耳膜都被震疼了。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音乐中,顾挽钧对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抬手拍了一下那个音乐播放器,没停,看来没拍对位置,于是他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下,音乐还在继续,那有力的歌声都唱到“一座山翻过一条河”了。 徐扶头:“………………” 歌声响在整条街,声音都盖过那些叫卖声不说,连边上卖衣服那个放《三跺脚》的都一并被盖过了。 炸街的方式很多,顾挽钧选择了最出其不意的那种,当然也是最丢脸的。 徐扶头看着满街的人个个仰着脖子往这边望,不知道边上顾挽钧怎么想的,反正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边上的顾挽钧还在那里固执地找位置拍那个臭音响,可是音响依旧傲娇地飘着红遍祖国大地的《奢香夫人》。 “顾挽钧!”徐扶头用自己最大的嗓音大声喊道:“赶紧把你这破东西一拳砸了,你扰民了!” 话音刚落歌声就停止了,那个音响像响尾蛇一样把最后一句:“百里杜鹃不凋落”唱完后就堪堪圈收起了尾巴。 世界终于安静了。 徐扶头长吁一口气,他边上的顾挽钧在总结经验:“看来还得暴力威胁对啊。” 徐扶头:“……” “不好意思啊,我这音响是位朋友送我的,声控,高科技,就是前不久坏了,这关车门关重点它就会自动播放。” 徐扶头感觉自己的耳朵被震坏了,不仅是他的耳朵还有街上所有人的,大家似乎都在“回音”,个个从刚刚的超大音量中找回自己声音,要一直等到顾挽钧把车开出去好远一段距离,这刚刚被超大音乐炸过的街子才慢慢恢复热闹。 “开快点。”徐扶头无可恋地请求顾司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条街。 “不行,我这后车轮胎气有点瘪了,快不了。”顾挽钧一脸微笑地说。 徐扶头:“……” 他叹了口气,想说苍天啊。 “前面路口有监控。”徐扶头在顾挽钧转弯的时候提醒了一下,“你安全带没系。” “嗯,我知道。”顾挽钧单手把着方向盘,依旧没有动作,等接近那个有监控的路口有大概五百米的时候顾挽钧忽然转了一个弯,拐进一条巷子里,他抬眼对徐扶头说:“等下次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告诉你,你在打电话提醒一下我系安全带。” “现在不用。” 徐扶头:“……” “顾挽钧,你就不能正经点说话吗?”徐扶头无语了,这人总是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玩什么冷幽默呢,神经。 “哎呀,人难得疯疯癫癫嘛,我就这么个德行改不了!”顾挽钧倒是坦然,他笑道:“老徐,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更疯,那时候屁股点火要创业,整天跟炮仗一样乱炸。跟从前比我现在已经很沉稳了。” “我后来想过,可能是结婚的原因,哈哈。”顾挽钧补充道。 结婚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沉稳吗?徐扶头还没有感受过这种变化,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跟孟愁眠在一起后他好像一颗浮萍落了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更操心怎么过日子,没以前那种老大爷晒太阳的心态了。 “顾挽钧,你怎么和苏医结的婚,都什么流程?”徐扶头看着洋洋得意的顾挽钧,这人好歹是过来人了,他取取经也没什么不好。 有准备的事情可以降低风险,徐扶头在心底计算了很多带孟愁眠上族谱的流程,包括那个注定只有两个人参与的良辰吉日他也想了很多,这几天一直再琢磨。 顾挽钧开着车闷头笑了好几声,爽朗道:“我们这样的总不能大操大办吧,就算了个吉利日子,然后给雨灌了两桌子酒,寻思时候差不多了就入洞房。” “你给人灌酒?”徐扶头一直怀疑的事情好像找到某种证据,这让他有了落脚点,“苏医给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你想什么呢!你不知道我当时追人追得有多辛苦,一路从济南追到山海关,再追到云南,又在云南耗了小半年,他才勉强点头,不过好在我脸皮厚,换别人早他妈滚犊子了。”顾挽钧说起这段经历就滔滔不绝,这个除了徐扶头好像也没人更适合来当听众,“雨和我小时候就一块玩,他长得漂亮死了,我爱饱了,那会儿借着兄弟的名头还能摸摸他屁股什么的,后来我把他堵墙角硬亲,他一抬膝盖骨差点把我老二废了,骂我龌龊,下贱,恶心哈哈哈,可第二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站在大明湖东门等我,那天早上济南大雪,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就赌他会爱我。” 徐扶头三百六十个佩服,“你脸皮不拿去做轮胎真可惜。” “针扎不破,火烧不裂吗?”顾挽钧把车子停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赞叹道:“好东西。” 徐扶头从车子边绕过来,和顾挽钧一起站在仓库面前,说:“我和愁眠也快结婚了,说实话顾挽钧,我挺紧张的。” “要不然我给你出出主意吧。”顾挽钧乐道。 第103章 桃花族谱(四) “其实说是给你出主意,倒不如说我给你点好东西,当贺礼。至于这个婚你怎么结嘛——”顾挽钧考虑了一会儿后说:“洞房会入吧?” “顾挽钧!!”徐扶头真想把这个人的那张嘴皮子撕下来揣他裤兜子里,“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我搬完这些东西就走了。” “哎呀开个玩笑,别上这么大火。”顾挽钧觉得徐扶头这样子很好笑,果然年轻小伙子不仅容易火气大这脸皮也薄啊,“我就想说结婚这事别想太复杂,反正你没办法宴宾请客。” 顾挽钧跨着他一向引以为傲的长腿,走到徐扶头身边,搂着这位即将已婚的兄弟,说:“别紧张,认真感受就是了。” “到时候我给你送一份大礼!”顾挽钧朗声一笑,说:“附赠结婚注意事项小手册,你肯定用得上,不用谢。” 徐扶头:“……” “结婚注意事项小手册”——很像小学行为。 徐扶头并不对这个东西报多大希望,便没继续闲聊,弯腰扛起面前的三个大纸箱,开始搬运,顾挽钧也跟后扛了三箱,二十分钟后货车后备箱就被堆了一大半,顾挽钧拍拍手,让徐扶头不用在搬了,“歇活吧,这些啤酒够了。” “如果要摆酒席的话这么点酒够吗?”徐扶头那会儿看见这么多酒的时候就在想这是干什么用的,送人太夸张,办酒席又差点。 “我家苏医后天过日,我就摆个小酒席,叫十来个兄弟就完事了,不用太多。”顾挽钧过来给徐扶头递了根烟,两人一齐就着打火机上的一簇火苗点了烟。 两个人默契地选择抽完烟再上车,就一起靠在货车后挡板上,徐扶头一只手抬着烟刚刚吐完一口,顾挽钧三根手指捏着烟还在享受第一口,这款紫云烟名贵,只有会品的人才晓得它的妙处。 田间地头劳作的人爱传大刀烟,那个味辣,上头,让人起劲; 宴宾酒席上的人传一般的红塔山,那个味纯,燃的时间长,捏一根就能吹二里地的牛; 好兄弟间会传价格更高但味道更细醇更有回味的紫云烟,一起抽这款烟的两个人一般不说话,也不用说话,所以适合跟既懂烟又懂自己的好兄弟一起抽。 “都在酒里了”不如“都在烟里了”。 酒乱人智,烟醒头脑。 前者让一个男人年轻,后者让一个男人成熟。 烟即将抽尽,徐扶头偏头看了眼顾挽钧,挺好笑的,没有任何缘由和故事,就是挺好笑的。 不过,先笑出声的是顾挽钧。 接着两个人就一起哈哈哈笑了一顿,顾挽钧不了解徐扶头的过往,只是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就觉得如逢旧故,“徐扶头,咱俩真像兄弟,说不定上辈子是亲的哥俩,我看你真他妈顺眼。” 徐扶头也笑,接着把烟头熄灭,“走了!你亲兄弟还有人等着呢。” 顾挽钧拉开车门,又说:“再陪我买点东西,买完就放你回去。” “反正顺路,雨给我发消息了,他们在翡翠路等我俩呢。”顾挽钧关上车门,这次为了防止超大音量的歌声再次炸街,他和徐扶头都默契地轻关轻放。 车子开在平坦的小道上,这条路上林荫遍布,雨过天晴。 顾挽钧把车子停在路边,这是条小巷,唯一引人注意的就是小巷最前面有家金店,徐扶头以为这人要买黄金什么的,可顾挽钧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车,并且拐进小巷。 “顾挽钧,你来这巷子买什么?”徐扶头张头望了望,这巷子逼仄,没吃没喝没金贵礼物,倒是有好几家花店,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夹缝存,“买花吗?” 顾挽钧从两家花店门口走过,随意道:“可以买花。” “可以买花”的意思是顺道买花,顾挽钧还往里走,徐扶头觉得这越往里就越邪门,他忍不住问:“你到底要买什么?” 顾挽钧非但没有老实回答他,反而回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问:“你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以前一次都没来过?” 徐扶头摇摇头,老实说:“没有。” “哟,好玩。”顾挽钧悠哉的脚步停在巷子尽头,然后对面前一家幽深神秘的小店一指,说:“老二衣服没了,我来进点货。” 徐扶头:“……” 他脑子平常转得很快,可顾挽钧这一句话把他脑细胞绞死了不少,他听明白后连连后退了好几米路,“顾挽钧,你……你变态啊!” “呵!”顾挽钧觉得徐扶头这个反应更变态,“怎么,你难道不用?!” “你家那小可爱受得住???” “闭嘴顾挽钧!”徐扶头有种想捂住自己耳朵的冲动,简直恐怖如斯,顾挽钧这个人的嘴是下来就没正过吗?这种话在这种窗子挨窗子的小破巷子里这么大声地说出来,脸皮可真够本事,“你你你赶紧买,我我我回车上等你。” “等一下,你真的不买吗?”顾挽钧跟后大声喊道。 徐扶头直接改成快步走,迎着周围花店老板的眯眼笑加诡异目光快步走,他最后几乎是蹿上车的。 顾挽钧原地头疼,看着徐扶头那个决然而去的背影,暗自寻思道:“我这兄弟在那事上该不会是暴力型的吧?真行。” 反正他是人文主义型的,秉着人道主义关怀顾挽钧跟神秘店铺的老板买了两口袋“老二衣服”。 徐扶头坐在副驾驶位上,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这个顾挽钧!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顾挽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如果和孟愁眠…… “你家那小可爱受得住?”这句话在徐扶头脑子里循环播放,想想孟愁眠那身板,还有那张小太阳似的脸,“……受得住?受得住?” 徐扶头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甚至有股没来由的热涌上他的天灵盖,他有种将军上阵没盔甲的窘迫感。 太窘迫了。 徐扶头的脑子五光十色,在除他之外没有活物的车厢里徐扶头僵直了身子,好像有一千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顾挽钧那句话:“你家那小可爱受得住?” “如果现在下车去买……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徐扶头试图说服自己的双手打开车门,并操控自己的双腿勇敢地重新走进那个小巷子,纠结半晌,徐扶头乱成麻的思绪被顾挽钧打开车门的声音打断。 这个人还哼着歌一脸轻松和快乐地上车来呢,他边上的好兄弟快倒地不起了。 顾挽钧看着板着脸的徐扶头,笑了,他刚刚提着东西过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漏洞,他这位严肃认真地好兄弟可能还是处男。真是,一高兴就容易忘记自己年纪这件事,活活比人家大好几岁呢,还不能用成年男人的思维去考虑一个纯情少男的事情。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只是把他买的两口袋“新衣服”放在两人座位中间,顾挽钧放的时候清楚地感受到了一束有些刻意的余光,他干脆抬头直视徐扶头,问:“老徐,你知道自己多大尺寸吗?” 第104章 桃花族谱(五) 孟愁眠按照顾挽钧的要求,乖乖拿了蛋糕,点了蜡烛,坐在他对面的苏雨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喝茶。 “苏哥哥,今天是谁过日吗?”孟愁眠看着蛋糕上写的数字“21”,有些好奇,他的日早过了,苏雨也24岁了。 苏雨放下茶杯,从他的医牌照后面取出一张小小的五分照片,放到桌子上推到孟愁眠面前,说:“他过。” 孟愁眠还没有仔细拿起照片端详,只是用被蛋糕截掉的一缕余光扫到照片上恣意笑着的少年一眼就愣住了。 “怎么会……”孟愁眠压着自己的震惊,先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接着另外一只手也跟上,最后双手捧上了那张照片,“这个人……” 如果不是之前和苏雨素昧平,不然孟愁眠就要问:“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了。 “我的弟弟,苏穿风。”苏雨看着孟愁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孟愁眠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他多希望孟愁眠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多希望一切都是苏穿风那混小子的一场恶作剧——跟他吵一架后离家出走,改名换姓,又在今天重逢。 可惜,这只是他的臆想,苏穿风早就死了,死得如假包换,死得彻彻底底。无论多少次,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只要苏雨的大脑再次触碰到这个绝望的现实时,他的心脏就会下意识地抽搐、疼痛。 孟愁眠把那张照片放下,他还是不敢相信地把目光又一次投放在那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他终于知道苏雨为什么要让他喊“哥哥”,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陪苏雨在这里的是自己。 被当成替身的孟愁眠第一时间并没有感到愤怒或者不爽,就算苏雨不说他也知道,显然,这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并不介意自己能替另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去短暂地安慰一下他的亲属和家人。 可这张照片让他感到的首先是恐惧,和发寒。 孟愁眠美好的十一岁里还有一个晦暗的秘密。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心脏怦怦怦跳着,一下比一下厉害,好像自己的胸腔已经包不住心脏,就如白纸包不住火焰,温馨的童年包不住父亲的严冬。 孟父有一块心病,并且心上的那块疙瘩随着自己亲儿子的不断长大而被无穷无尽地放大。 谁能容忍自己的亲儿子越长越像自己的情敌呢? 所以当心头那块疙瘩越长越大,直到逐渐包裹自己全部心脏的时候孟父带着自己已经十一岁的儿子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孟赐引带着孟愁眠走进医院的那天,神情严肃,神经紧绷,全程参与了鉴定过程,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单独加钱,要这个过程的全部监控视频,他的疑心不容许鉴定出现任何差错。 可是他在一件事情上粗心大意了,十一岁的孟愁眠已经能认很多字,看明白很多事,并且清楚“亲子鉴定”四个字背后的全部意义。 那不是一次简单普通的体检。 那个行为背后是父亲忍心把自己一次又一次丢在别人家并且“故意”忘了去接他回家的一切答案。 还记得那是一个接近黄昏的下午,小小的孟愁眠望着偌大的北京城,像犯人一样等待黑夜降临到他的头上,然后弯刀的月亮就会下来割他的喉。 自己的鲜血一定会流满台阶的。 他惶惶不安地等着判决书的到来,如果那个答案是否定的,他将于今夜露宿在北京的街头,他的父亲一定会把他完全丢弃的。 他当时站在台阶上冷汗连连,脸都在发白,终于他等到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走过来,露出久违的和蔼,然后牵起他的手,对他说:“我们愁眠就是听话,医说了你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你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检查结果,你是亲的。 也就是说,孟愁眠过关了。 那天晚上父亲带他买了烤鸭回家吃饭,家里的母亲一如既往地用微笑迎接他们回家,父亲没有告诉母亲那天下午他们去干什么了,他如法炮制,也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他认识亲子鉴定这四个字。 噩梦没有结束,那天之后,噩梦才刚刚开始。 怀疑是种比黑夜还要漫长的东西,孟赐引总是会反反复复地质疑。 孟愁眠则背负着父亲的怀疑,带着那张越来越像某个人的脸和父亲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从那张脸上窥探到了父亲的秘密和卑鄙。因为自己的这张脸,他对父母房内偶尔传出来的争吵声好像有了注释本,父亲并非他曾经想的那么高大和可敬,说白点就是个用了不正当手段才娶到媳妇儿的男人,而孟愁眠自己,就是老天爷对那个男人的报应。 从那天之后,他不再相信父母之间甜蜜恩爱的日常,甚至当陈浅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孟愁眠都会觉得他的母亲是在透过他看某个人。 隔开这一家三口的东西常被误认为距离和数不清的分别,但真正的沟壑在孟愁眠那张脸上。 孟恨晚的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孟愁眠的酷刑。 他会怀疑自己不优秀,会怀疑自己和父亲的血缘,会在无数个深夜中暗暗痛苦。 这是一个陈年旧疾。 苏雨放在自己面前的照片是撕开伤口的刀。 这世上真的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吗? “苏哥哥,你家是哪里啊?”隔了好半天后孟愁眠才问出这样一句话。 苏雨的敏感不亚于孟愁眠,只是一阵风从两人身边穿过,空气就紧了一些。 “父母都是云南人,家就在昆明。” “哦……”孟愁眠应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把照片推回去,自己异样情绪的流露已经被发现了,所以孟愁眠坦诚道:“他长得和我一样。” “跟照镜子似的。”孟愁眠闷闷地苦笑了一下,“怕比我亲弟弟还像我。” “嗯。”苏雨倒了茶,看着孟愁眠,说:“你跟我也很像。” 孟愁眠点点头,“说不定上辈子我们就是一家人,是三兄弟。” “孟愁眠。” “嗯?”苏雨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孟愁眠看着苏雨严肃的神情自己也跟着敛起了笑意,“怎么了苏哥哥?” “能跟我说说你现在的家人吗?”苏雨记得孟愁眠病例上的每一个字,当他和孟愁眠过去的心理医江意满联系的时候只知道这个人受过很长时间的霸凌和孤立,但关于孟愁眠的家人却鲜少提及,好像一直淡在边缘,好像孟愁眠心理上的疾病只属于他自己和学校,可他的父母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对这个身形瘦小,遭遇不幸却性格倔强去努力活的小傻子有过关心和心疼吗?为什么孟愁眠梦迷那段时间他能在短时间内就和他还有徐扶头建立亲密的联系,亲密到他们可以替代孟愁眠对“找妈妈”的执着,难道是曾经找过却依旧无果的潜意识伤害让他轻易丢盔卸甲,转头走向新的希望? 苏雨想问,孟愁眠真正的心病是在学校还是在家庭? 可孟愁眠不想回答,他装聋作哑,简单回答道:“爸爸妈妈在外地做意,他们对我很好,每个月都给我花不完的零花钱。” “现在我还有我哥,他把我看得很重。”孟愁眠弯眼一笑,说:“所以我现在很幸福。” 第105章 桃花族谱(六) 顾挽钧开着那张后车轮胎漏气的货车吭哧吭哧来到翡翠路的时候苏雨和孟愁眠已经站在路边等他们好一会儿了。 徐扶头从货车后面找了一个不用的纸箱子把顾挽钧买的科学用品盖住了。 他希望这个人要点脸。 顾挽钧却不以为意,他不正经道:“这玩意儿哪个男人不用啊?多健康卫的东西!” 那会儿顾挽钧的问题差点把徐扶头逼得跳下车门,他自认老爷们脸皮厚,但有些东西在这种青天白日,两个人面对面讲出来的时候就涉及廉耻了。 “顾挽钧,你平常在苏医面前也这么说话吗?”徐扶头止不住好奇,苏雨那种冷脸面瘫要是听顾挽钧这么说话该是什么面色,不会还是一脸冰吧?那也太扛羞了。 “哈哈,他跟你不一样,他八岁就开始听我说这种话了,早就免疫了。”顾挽钧倒是潇洒,甚至还为自己的不要脸感到骄傲,他转着方向盘,瞄了一眼徐扶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徐,咱俩应该差不多吧?!” “什么?”徐扶头没反应过来,他正看着窗外,马路那头的孟愁眠已经看见他了,跟热情小狗摇尾巴似的对他招手,他也把手伸出窗子挥了两下。 顾挽钧则很高调地迎着苏雨的朝他投来的目光按了两下喇叭,一边回答道:“尺寸啊。” 徐扶头:“……” 这该死又可耻的话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孟愁眠站在苏雨右后方一点的位置,与他海豚式上蹿下跳的喜悦相比,苏雨显得波澜不惊,甚至只是冷冷淡淡,平平常常,可旁人却没有办法往那束冷淡的目光里细细探究,因为里面的位置只留给了一个不正经的顾挽钧。 孟愁眠有时候看顾挽钧和他的苏哥哥也挺奇怪的,只要是医院里有什么八卦顾挽钧都知道,还张口就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苏哥哥告诉我的……” 如果顾挽钧没有吹牛的话,孟愁眠还真没办法想象就苏雨这样话少又很高冷的人躺在顾挽钧怀里讲八卦的样子。 车子不能开进道儿,孟愁眠看见车子倒进一个巷道,然后他哥和顾挽钧从车上下来,不是正常地下来,是拉拉扯扯地下来,不,应该是手脚推搡着下来,中间一个盒子在两个人中间拉锯似的你来我往,到底是在“抢”还是在“送”,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不要顾挽钧!”徐扶头都快急赤白脸了,他一边要使劲拒绝顾挽钧的“好意”,一边要小心会被这边的孟愁眠还有边上的路人看到,“赶紧拿回去!我特么要脸!” “要脸不要桃,幸福活哪天有?”顾挽钧很固执地要帮自己“亲兄弟”一把,可徐扶头脸都被他气红了。 “我……”徐扶头和顾挽钧在力量上不相上下,但顾挽钧使了点巧劲,徐扶头手一伸过来的时候他把口袋圈套进了徐扶头的手腕,然后闪身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潇洒地并起食指和中指对徐扶头敬了个礼,说:“不用谢!” 徐扶头:“……” 顾挽钧!!! 然后孟愁眠就看到了一脸春风的顾挽钧和不知道为什么面红耳赤的他哥朝这头走过来。 顾挽钧非常自然地就搂过了苏雨的腰,一如平常地先唤了一声:“雨。” 苏雨习惯了顾挽钧这样的怀抱,他先看了满脸通红风风火火走过来的徐扶头一眼,又回头看了眼顾挽钧,这眼神里的质问很直接,他想知道这半天不见的顾挽钧又干了什么“伟大的事”? “哎呀别担心,我没捉弄人,就送了点东西。” “真的?” “真!” 孟愁眠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又看着手里提着一盒子东西却表情极其不自然的徐扶头,他觉得事情肯定不简单,顾挽钧肯定为难他哥了,手里一盒子东西说不定又是顾挽钧的什么恶作剧。 所以他赶紧抬脚迎接上前,问:“哥,顾挽钧是不是又安排你了?” 徐扶头:“……” “没,没有。”徐扶头觉得自己拿着的简直是一块烫手山芋,他真想直接捏碎这个盒子,搅拌上水泥,糊在顾挽钧那张嘴上。 孟愁眠不解,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个盒子,伸手就要去接,“这是什么啊?”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个动作吓得连连后退,他赶紧把盒子往身后藏了一下,他知道孟愁眠爱害羞所以编了个能让孟愁眠放弃靠近的谎言,“这个是我刚买的裤子……我……那个贴身的。” 这时两人身后同时传来顾挽钧“扑哧”的一声笑,徐扶头羞极反怒,他真想活剐了顾挽钧。 孟愁眠现在的疑问更大了,他哥不是说老爷们要脸皮厚点吗?买个裤子用得着这么羞脸吗?还用盒子装?是很高档的那种? 还有,顾挽钧笑什么? “那个……愁眠,马上出院了,我们还有一些东西没收拾,走吧,回去收拾一下,到时候老杨和徐叔一早就过来接我们了。”徐扶头不知道顾挽钧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离谱的操作和语言,以防万一还是带孟愁眠赶紧离开比较好。 孟愁眠想想也是,这几天要打的针水少了,他每天无所事事,被他哥养得越来越懒,回去把换下来的鞋洗洗劳动一下也挺好的。 “嗯,好。”孟愁眠乖乖点头,转身对苏雨和顾挽钧道别,“我们先走啦!” 出于礼貌,徐扶头也转身挥了下手,结果顾挽钧还很贴心地提醒他,拿双手喇叭状放在嘴边喊道:“老徐,用完了找我!” 徐扶头:“……” 快走快走。 “用什么啊哥?”孟愁眠想问清楚,不过他的耳朵被捂住了。 第106章 桃花族谱(七) “老徐,我们到了,收拾得怎么样了?”杨重建和徐落成早上七点就从云山镇出发,现在九点,徐扶头刚办完出院手续这两人就到楼下了。 “等愁眠换好衣服我们就下来了。”徐扶头打包完行李,靠在病房床边的瓷砖台上,对面是刚刚脱了鞋准备换衣服的孟愁眠。 “行,那我和徐叔先去吃个早点噶!” “嗯。” 徐扶头挂断电话,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终于出院了。 他可以带孟愁眠回家了。 不过苏雨特别交代过他,孟愁眠的病情很容易反复,最好不要再受刺激,尤其是情绪起伏太大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 徐扶头能从孟愁眠的噩梦中得知这个人悲惨过去的蛛丝马迹,有时候他会盯着孟愁眠那副小小的身躯发呆,他时常想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会让这个灿如阳光的人在深夜里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不准拍照!不要拍照!”那日火光冲天,孟愁眠被某种东西激怒,嘴里一直喊着:“我不穿,我不穿!” “我不穿裙子!” 徐扶头在脑海中描摹孟愁眠的噩梦,他能想象到一群混账孩子对另一个弱小的欺辱和折磨。所以每当他看见孟愁眠对他笑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只觉得可爱,更多的倒是疼,心被思绪拉扯刺痛,他变得和孟愁眠一样敏感,不再以局外人的角度去欣赏和感受孟愁眠的笑容,他懂这个笑容背后的酸涩和不易。 有了这样的共情后,徐扶头才觉得自己真正走进了这个人的命。 另外,这头的孟愁眠慢慢恢复变好的那几天,他会透过绿莹莹的窗子看杨重建和徐落成上次来讲述过的关于他哥的青春。那是第一中学,一位十八岁的少年曾经风华正茂,独占鳌头。 可是结局如落花,滔天的恨憾和三国里的空江一样让人捶胸顿足。 关于十八岁的徐扶头,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结局,每个人都在假设一个“如果”,孟愁眠也不例外,他多希望自己能再早几年遇见他哥,对那个无助的人伸出一只手。 第一中学紧挨着人民医院,有过几天两个人一起出去买早饭,每每看见那些骑着自行车,一个个潇洒恣意的少年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孟愁眠就会暗暗靠近他哥,站在他哥身前,好像这样就能挡住那股青春的洪流,能让他哥少忆往昔,多朝前看。 孟愁眠的肩膀总会在这时候被他哥极其自然地搂住,虽然没有交谈,但他知道他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们都亲自到彼此的命里尝过对方的苦,虽然命运的苦涩都让他们不忍卒读,但回味却带着甘甜,那是一个用温柔,一个用赤诚把苦涩化开后的春天。 所谓两心之外无人知,也不过于此了。 “哥,刚才余望哥给我打电话了,说炖了鸡肉等我们回去吃。” “嗯,余望和麻兴这两小子倒是天天惦记你,他俩对你的深情厚谊都超过我了。”徐扶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趣,不过他也挺为孟愁眠高兴的,能在云山村找到习性相投的朋友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孟愁眠心里一阵暖意,他和余望还有麻兴两人已经一个月不见,可那两个人真把他当好兄弟,时不时地就有电话打过来。有时候家里有好吃的,余望就会早早给他准备一份,然后起一个大早,托付清早第一班大客车师傅给他带进城里。 传说中的好朋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一下就有两个对他牵肠挂肚的朋友,孟愁眠暗自得意。 徐扶头拿上外套,走出门去,对孟愁眠说:“愁眠,换衣服吧,你换好了再叫我进来。” “好的。”孟愁眠虽然不想让他哥出去,但他还没有当着他哥面儿换衣服的勇气,只是他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哥,我很快的,你别走太远了。” “知道啦!” 徐扶头出门,站在走廊上看朵云的功夫杨重建和徐落成就到来了,杨重建的大嗓门依旧“震撼人心”,隔着远远地就大喊着:“老徐!” 徐扶头揉揉耳朵转过来,杨重建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想死我了兄弟!” “杨重建……”徐扶头感觉自己被这个煤气罐撞得快吐血了,“不想来我家吃席就赶紧放开。” “我激动啊!”杨重建抱着比自己高好一截的徐扶头晃了两下,确保自己真的抱着自己的兄弟,“老徐,从下来到现在这是我们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 “两星期前不是还见过吗?” “那个不算!” “行了,你们两兄弟回去喝壶好酒,就能把感情暖回来。”徐落成在边上很无奈,不过今天这个出院的大喜日子,他却很诡异地提了两大箱牛奶,好像是来看望病人的,可病人已经好了。 “愁眠呢?”徐落成问。 “里面换衣服,换好就能回。” “哦,这个是我给他买的两箱牛奶,之前就想给他买点什么送过来,可有事耽误了,不过都一样,我刚在楼下买的,新鲜着呢,那个……一会儿放车上,你们顺道带回家。”徐落成无论从哪方面都挺关心孟愁眠的,不同于杨重建这些人,他更多是从一个长辈或者说家长的角度关心孟愁眠,他知道这是个苦命的孩子,又和自己的亲侄子有那层关系,就不扭扭捏捏,自己的行事目的自己想得很清楚。 所以徐落成又开门见山地说:“扶头,你和愁眠也算又过一关,以后多紧着人家过日子,把你那个独角兽的臭脾气改改!” “有什么事情,跟人好商好量呢讲……”徐落成看着已经和他差不多身量,眉目也逐渐成熟起来的徐扶头,忽然感觉自己老了十岁,刀杆节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徐扶头那天不顾一切,差点杀人的场景也还在眼前,差一点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他忍不住还要牛头不对马嘴地絮叨,就听见门咔嚓一声开了。 换上新衣服的孟愁眠带着亲热,笑容可掬地跟他们打招呼,“徐叔,杨哥,好久不见。” 上次杨重建和徐落成来的时候,孟愁眠一脸苍白和落寞地躺在床上,看着像一个易碎的玻璃罐子,可今天的这个……好像是刚认识那会儿的孟愁眠,又好像是一个崭新的孟愁眠。 “这是我哥给我买的新衣服。”孟愁眠低头拉了拉衣角,让这件白衬衫更平整服帖,他笑眼明媚地问:“很好看吧?” 杨重建和徐落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曾经爱笑的小兄弟不仅回来了,还变得更好了,他们满脸欣慰地点点头,会心一笑。 第107章 桃花族谱(八) 徐落成说杨重建只要拉徐扶头去喝一顿好酒就能把兄弟感情暖回来,这家伙是一点都不耽误,天刚擦黑,他就拉着修理厂的几个老兄弟摆了一桌子酒,不是简单地接风洗尘,是今晚不醉不归。 酒摆在云山镇,杨重建做东,徐扶头也没拒绝,他想带孟愁眠一起过去,人多也能热闹热闹,再顺道儿去去这一身的病气。 “哥,我不去。”孟愁眠跟他唱了个反调,理由是:“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我跟他们不熟,而且……我去了他们也变扭,反倒不能跟你畅快地喝酒了。” 孟愁眠靠在门边,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的身份,经过上次修理厂逼他哥偏心后,他哥的那些兄弟也很清楚他孟愁眠是什么人,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把他当成初来乍到的小兄弟,并视而平等,孟愁眠只要站在他哥身边,那些打量的目光就像要下雨的山头,满是乌云。 上次李家宴席上表面的和谐不过是用他哥的面子换的,至于那些人怎么看自己孟愁眠心里很清楚,左不过是一个小白脸勾引了他们大哥的话题。 有时候孟愁眠也后悔,为什么上次要在修理厂和段声争一次强,让这段感情暴露,把他哥硬推到那个尬尴的位置——既不能真的对那头的兄弟们不管不顾,又要顾全孟愁眠的感受。 “愁眠,没你想的这么严重!”徐扶头真的没把孟愁眠替自己纠结的这些当成压力,不过联想到孟愁眠的那个电话本,他又宽慰孟愁眠道:“交朋友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把事情想简单点,它也会跟着变简单的,就像你刚来云山村的时候一样,跟他们简单自然地相处就好。” “不去。”孟愁眠还是坚定自己的看法,不过脸色并不颓丧,他说:“哥,你去跟你的朋友喝酒吧,我有余望和麻兴两个朋友就够了。” “他们饭都快煮熟了,我在家等你!” “……好。”徐扶头没有勉强,厨房里的饭香已经飘满了院子,确实,孟愁眠呆在家也挺好的,现在余望和麻兴都在厨房忙碌,徐扶头张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转头把孟愁眠抱起来,并抬脚关了门。 …… 这边的余望和麻兴兴高采烈,一个扇火,一个炒菜,配合地天衣无缝,徐扶头不在家吃晚饭,所以就三个人,但是三个人的饭菜被这俩做出了满汉全席的效果。 本着量少但品种要丰富的想法,余大厨想了一百个花样做菜,眼看着麻兴把柴堆都烧矮了一截。 “愁眠!”麻兴大敲客房的门,把主卧里亲得正投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愁眠!来吃饭咯噶!” 徐扶头:“……” 真会挑时间吃饭。 孟愁眠还没亲过瘾,张口又对着他哥的脖子咬了一下,才准备应声。 “愁眠等会儿就来!”徐扶头先出声,替孟愁眠答了,还编了个谎:“我先跟他说一下下星期上课的事儿!” 麻兴就说怎么客房没动静,原来人在主卧呢,既然大哥有事,那就等会儿,“哦,好的徐哥,那你快点说哈,我们等桌愁眠吃饭。” “行!” 麻兴的身影刚远了一点,两个相对而视的人就都悄声笑了,好一个下星期上课,他哥这瞎话真是随口就来,孟愁眠被压着,觉得好笑但又实在脸红,他勾着他哥的脖子,附在耳边无辜又故意地暗声提醒他哥,“哥,再不从我身上起来,你一会儿又要去厕所了。” 徐扶头扑哧一声,笑开了尬尴,坦诚道:“愁眠,我每次都被你勾得不成样子,没办法不去厕所。” “你可以不去。”孟愁眠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他什么意思徐扶头一下就能听明白。 在两个人都忽然安静下来的几秒沉默中,孟愁眠看着他哥清明的眼眸,自己没脸皮出声,却用口型对他哥暗暗地说了两个字——“给我”。 这样直接又晦暗的撩拨差点就把徐扶头的理智杀了个片甲不留,他捏起孟愁眠的下巴,用力亲了一口。 “愁眠,我已经让徐叔看了日子,三月二十六大吉,你跟我进祠堂,我们名正言顺的……” 这次徐扶头在这件事上终于给了一个正面的回复,孟愁眠觉得有些隆重,但他哥很认真,自己也觉得心安,他仰头亲吻了一下他哥的额头,点头应好,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进他哥的胸膛。 第108章 桃花族谱(九) “来来来,敬老徐一杯!”杨重建起头唱酒,徐扶头才进门不多久就喝了三大碗了。 说是只来几个老兄弟,但实际上的人可不止这些,不仅有同辈的,还有一些年轻小伙子,包括杨重建上次推荐来修理厂管账的杨成江也在,徐扶头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小子做的账他看了,马马虎虎,只算一般,还好只管云山镇摩托车厂的账,要是去兵家塘管矿车的账指不定多乱呢。 长高了一截,但人还是那个屌样,欠揍得很,杨重建三拉五扯才把这臭小子搞过来“屈尊降贵”地跟他这个大哥打了声招呼。 服了。 要不是杨重建在边上使劲赔笑,徐扶头差点就张嘴叫滚了,为了那点兄弟情徐扶头也算两肋插刀,心口不一地面露假笑了。 “老杨,”徐扶头看着那小屁孩刚打完招呼就跟屁股点火似的立刻走开的背影,忍不住吐槽道:“你这侄子大好才华,又聪明绝顶,来我这小庙实在委屈他了!” 杨重建和徐扶头一起长大,这个人不脱裤子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了,更何况是这种酸溜溜的,满心满眼不爽的话,他更是清楚明白,但为了自己侄子他还是硬着头皮打圆场,“老徐,年轻人嘛,都这个样子,心高气傲,等过几年长大些,在娶一个媳妇,踏实过日子就不会这样了,你别跟他计较。” “老杨,我不是故意让你夹在中间不痛快。”徐扶头实话实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当冤大头,那个杨成江别说是对我,就是对你这个全心全意帮他的亲叔叔都是一脸不耐烦,不叫我一声‘徐哥’就算了,就是你——他都不肯乖乖喊一声‘叔’,你帮他还不如去养条狗,喂片肉就能看见尾巴摇。” “哎呀哎呀,年纪大让让小屁孩也是正理——”杨重建把酒杯倒满,绕开话题,说:“上次你被打还有我们轮胎被人捅那件事都是将关镇那些人干的,这几天还很嚣张,说你都给他们投降认错了,兄弟们都不痛快,两边擦枪走火,私下里约架好几回了,没摆你的名头但长久不了,犯了法可不行,我们还是赶紧想个办法,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 “嗯,这件事我还没个准主意,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让兄弟们别急,把心稳住了,谁在去掐暗手就扣谁的工钱。”徐扶头把酒一饮而尽,杨重建家院子西厢房那里有一阵隐隐的闹声,徐扶头从桌子上捏了两个蒸坏的栗子扔出去,“当”的一声打出来一群坏小子。 “藏这么半天,还不肯出来叫我一声吗?”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拐角就跟口袋破了口似的,藏在后面的人跟玉米粒似的骨碌碌滚出来。徐扶头进门的时候就看见那群臭小子了,他在这喝了多久,那些小子就在那里偷看了多久。 “嚯哟,这些混小子,那会儿我烤肉的时候他们就来了,说了不吃肉就单只来看你和愁眠,你这些学一个月不见你们了,一直挂也(思念)呢!”杨重建暖心道:“娃娃都会隔久,这么久不见你,这一下子见到了躲躲藏藏正常得很,别出口就刁难人。” “我知道——”徐扶头对那群小孩招招手,这好长时间不教书了他也挺不习惯,对这些小憨他也不能嘴硬说半点想念都没有,“张恒,李省还有你们几个……过来陪我坐会儿,冲哈壳子!(聊天)” “哈哈哈,过来吧臭小子们,肉也烤着你们的份呢!”杨重建也热情喊了一声。 接着徐扶头的眼睛里就记录了一群猴子上蹿下跳朝他跑过来的人类早期珍贵影像。 “徐老丝儿——” “老丝儿,好响(好久)不见你咯嘛!” “……” “孟老丝儿呢?藏不跟你过来,怕回白京(北京)克唠?” “……” 小孩就是问题多,徐扶头挑这些人最关心的问题回答了一下,“孟老师没回去,但是他一想到下星期要给你们上课就在家头疼不起,所以没来!” 在家吃鸡肉的孟愁眠忽然打了个喷嚏。 “老丝你骗人,根本不是!我们最配合孟老丝上课咯!”张恒赶紧辩解,李省跟在后面补充,“嗯,孟老丝有回上课还说我们是他教过最乖的一盖(一届)学森(学)。” “哼呵。”徐扶头憋笑,这孟老丝骗起人来更自然,大学都没毕业就已经演出一副桃李满天下的老教师风范了。 他反问这伙人,“可有一次我帮孟老师批改你们作业的时候发现好几篇对错都是一样的方程测试题——翻来覆去四个人抄一份卷子!这是乖到哪去了?到黄河边还是奈何桥,啊?” 徐扶头想想就来气,简直恨铁不成钢,哪怕现在不合时宜,他还是忍不住算旧账,“哪四个自己心里清楚!照抄作业这个狗脾气以前就帮你们改过一次,怎么我现在不教你们,换孟老师你们就觉得好糊弄啊!” “你们孟老师当时还得给你们擦屁股,借口说是他没控制好作业量,所以平安无事到现在。再有下次,我溜断你们的腿!” 溜:打,云南人喜欢用竹子上的细杈枝管小孩,这个打得疼但只是皮肉伤,最适合帮助小孩长记性。 学:“……” “哎呀好啦!”杨重建真怕徐扶头一会儿把这些小学逼下大沟,就站在学这边搬缸(说好话)道:“有错改掉就行啦,老徐,这孩子们惦记你呢,你别上来就说教,不然以后谁还敢在教室以外的地方跟你相认啊!” 实不相瞒,这些学现在就在心里发誓以后没事不要靠近他们徐老师了。 “行了。”徐扶头最后还是软了面色,“吃饭去吧,下次再抄作业,提着金竹稍来见我。” “听到没张恒!” 张恒虚声点头,他就知道跑不了。连声认错后和身边一伙儿赶紧撤退,徐老师只可远观不可近交。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孟老丝不在不能过去。” “老徐这脾气鬼来了都怕,何况是我们这些儿童!” “张恒……刚才都怪你,瞎热情什么,好好吃个肉还得挨顿骂!” “我怎么知道,我看徐哥心情不错才打算过去的!” “……” 徐扶头这伙学,当着他的面称呼徐老丝,亲切地时候也叫徐哥,但私底下叫得最多的还是老徐。 张恒一群人就这样在徐扶头复杂的目光里渐行渐远,虽然没转身,但想着应该到徐扶头见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时,这群人更是大胆推测: “……我都不敢想象他要是有儿子得多恐怖——” “切,那他儿子肯定从下来就得逆境成长,享受骨灰色的人……” “……诶,之前听说孟老丝和徐哥私下关系挺好的,现在看来是真的,他那大忙人还帮人改作业呢!不过我们就十多个人的作业用得着他帮孟老丝改吗?” “也是怪了,我还听说他俩是情敌——到底是不是真的?孟老丝喜欢李妍姐来着?” “杀人先杀心,老徐肯定想跟孟老丝打感情牌,让孟老丝自觉退出!” “开玩笑,老徐不喜欢李妍姐!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没看见老李因为这事面子挂不住,前不久答应了赵家来要红庚吗?” “啊嘞,意思李妍姐要结婚咯?!给赵家!” “欧!就这几天的事,老李都准备请客咯。” “么李妍姐不喜欢老徐咯?!” “我老天爷,李妍姐怕不愿意给赵家?老徐到底中着哪个?还有我们呢亲亲孟老丝咋整?!” “……哎哟他们关系好乱哦,先吃完饭又操心算了!” …… “李妍要嫁赵景花?”徐扶头离开村子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变化让他有些“目不暇接”,孟愁眠烧完红楼又自己出钱买了茶楼给学们上课这件事孟愁眠那天晚上就跟他坦白了,他还没去那个茶楼转过,但也心里有数。 可是李妍这个……他有些惊讶。 “对啊!”杨重建咬着一大块五花肉,使劲儿点头,“老李都接女婿茶了,还能有假?” 徐扶头沉默了一阵后,没有继续发表看法。 “老徐,怎么不说话?”杨重建还有好几个大新闻没说完呢,“你沉默,我很害怕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徐扶头如实坦言,李妍也好,赵景花也好,老李利益熏心也好,都不关他的事,他不想多说也不能多说,这里人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再和他牵扯,尤其是……李妍,关系撇不干净会让他们双方都难过日子,哪怕这种私心很残忍,但徐扶头不想拖泥带水,节外枝。 “也是,只不过李妍那丫头倔啊。光一个定亲酒就弄了三回,每一回要她出来和赵景花捧酒,寨子里那些年轻小姑娘们都给她认真打扮,从头到尾收拾得好好看看,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街子上最新潮的样式,可她一出房门,就当着满院子的李赵亲戚跳下沟水边上的秧田里,弄得满身满脸的泥……哎呀呀,好好的姑娘变成泥人,赵景花那盘定亲酒摆了三次,她就跳了那片秧田三遍。”杨重建咂舌,“我的老天爷啊,一个死也要娶,一个死也不嫁,造孽得很!” “老徐,”杨重建喝了两盅酒后忍不住说实话,“明眼人都知道,那丫头还惦记着你呢。” “你在医院,原本想要是等这桩事过了你再回来也挺好的,可偏偏是这个当口,不上不下的——”杨重建打个饱嗝,醉醺醺地把手搭在徐扶头肩膀上,说:“你啊,在这种桃花事上总是个木头,害人害己,兄弟我也没招咯哦——” 徐扶头的眸光沉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每当李妍的目光在人群中追寻他的身影时,他不是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他也不是没有看过李妍,可哪怕没有孟愁眠出现,李妍对他的吸引也只是短暂的一瞬,这种吸引甚至只是自己眸光的一次“普渡众”,哪怕他刻意去停留,自己的意识没一会儿就开小差到别的地方去了。 徐扶头在自己的感情问题上总是慢一拍,但回忆会帮他查缺补漏,帮他分清楚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 没跟孟愁眠在一起之前,当李妍和孟愁眠同时出现在人群中时,他一边别扭地想怎么才能自然地接受李妍的目光,一边不自觉朝孟愁眠靠近,哪怕自己身边围满了杨重建这一伙兄弟,他还是只想去找孟愁眠,和那个小傻子坐在一起,说几句话,看那个人怎么顶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叫他“徐哥”或者“哥”。 在孟愁眠面前他总是不自觉的兴奋和想要展示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觉得孟愁眠没见过的他就想立刻和那个人分享,那时候的感情无论是他还是孟愁眠都以为是照顾和帮助,是一个本地大哥对一个外乡小弟的关心和照顾,但要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徐扶头才想明白自己在孟愁眠面前那些类似“花孔雀开屏”和“扮演好大哥”的行为叫吸引和心动。 曾说过,徐扶头的眼眸浓墨重彩,所以看人的时候总觉得他深情款款,含情脉脉。但那双含情目早已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所以他不用那双眼睛来表达心动和爱意。 他的心动在脚尖朝向。 那不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是温白开入喉,平淡、自然、温和。 是他脚尖朝向的细水长流。 从孟愁眠的视角来看他哥是木头,是反射弧太长的木疙瘩,但这不能怪徐扶头,因为这个人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无法控制自己走向孟愁眠的,徐扶头曾经在夜里用力回想过,可就是不知道开始是在哪里开始的。 如今再看李妍,徐扶头更加相信,一个人是没法勉强自己的感情的。 他不能勉强自己不喜欢孟愁眠。 同样的,他也不能勉强李妍断了对自己的情感,这不公平。 所以从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上来看,徐扶头是能理解李妍的,他也放弃了要主动找李妍谈一谈,劝一劝的想法。 与其人力强为,不如让时间顺其自然。 “老杨,喝酒吧!” 徐扶头把面前的酒盅倒满,“我要喝它个天昏地暗才好了(liao)!” 第109章 桃花族谱(十) “哈哈!”孟愁眠很高兴地从板凳上站起,叫道:“余望哥,你——输了!” “我和麻兴哥赢!” 皓月当空,树影已经沙沙西斜,无论是徐扶头那边那一伙人还是孟愁眠这边这一伙人都有些兴奋过头,各自游戏快意着。 孟愁眠和余望麻兴吃完鸡肉就开始玩斗地主,三个人还找来一个音响,里面放着歌,欢着呢! 刚没有赌头,也不喝酒,就这么一盘一盘地玩,后来为了增加兴致,麻兴提议输的人要答应剩下两个人的小要求。 包括且不限于唱歌、跳舞、真心话、讲八卦、说相声、表演特长…… 上一把余望就输了,孟愁眠和麻兴一致要求他跳孔雀舞。 孟愁眠也是来云南后才知道,孔雀舞是不分男人女人的,只是不是什么人跳孔雀舞都行,男人跳孔雀舞要想有美感得是余望这种身材,一米七的身高,体型偏瘦,关键是得灵巧善动,那会儿麻兴让余望跳孔雀舞的时候,孟愁眠吓了一跳,真怕余望摔摔筷子走人。 可他余望哥擅长着呢,音乐一放,那什么孔雀摆尾、孔雀喝水、孔雀鸣食样样拿手,孟愁眠都看呆了,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灵巧动,余望虽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裤子,但光就灯下的影子孟愁眠都看出孔雀影来了。 好看,真好看。 “余望,追(快)讲,这哈你搞喃样?”麻兴笑眯眯地问,孟愁眠也在边上喜滋滋地等着。 “服球咯——”余望把手里的一沓牌扔到桌上,懊恼道:“这个背时牌啊!” “追些追些!” “余望哥,要不然你再跳一遍孔雀舞呗!”孟愁眠嘴角歪歪地建议,不得不承认他被他余望哥的美丽舞姿迷住了。 “愁眠!”余望被气笑了,情绪一激动连普通话都不说了,“你怕是疯球咯!你想累死我?!” “好看嘛!”孟愁眠在胸前竖起两个拇指,真心赞扬道:“真的好看,跳得真厉害余望哥!” “哈!”余望笑眯眯地把边上的欢快音乐关掉,“那还不简单,愁眠,以后你在我们云南找一媳妇儿,这样你就能天天让人跳孔雀舞给你看了。” 孟愁眠:“……” “对啊!”麻兴也附和着,“我过几天就结婚了,我媳妇儿黄婷认识的小姑娘多,到时候给你介绍介绍!” “哎呀找徐哥就行,他认识的姑娘可不少,再说他跟你关系那么好,肯定乐意帮你忙!”余望补充,“看上哪个姑娘了,就让徐哥去打声招呼,他的面子肯定是云山镇最管用的,给你牵线搭桥没问题。” 孟愁眠:“……” 这都哪跟哪?找一云南媳妇天天跳孔雀舞给他看? “余望哥,你们说徐哥会跳孔雀舞吗?”孟愁眠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有点抽象。 余望:“……” 麻兴:“……” 这个问题让三人同时安静,徐扶头跳孔雀舞,好比西瓜地里冒豆汁,水泥地上长海带。 好半晌麻兴才把话捡起来,说:“徐哥应该不会跳孔雀舞,没见过,不过他会打跳。” “打跳!”孟愁眠见过,一伙人围着一个大火塘,手上或者肩膀上扛着东西到处转,很有节奏也很喜庆的样子,“他会打跳?” 孟愁眠有些不相信,刚认识徐扶头那会儿他以为他哥是高冷型的,现在这么熟,但远远看着他哥还是有些偏冷,刚刚跳孔雀舞的猜想已经倒反天罡,不过他只当一个玩笑,他哥打跳这个事实怎么还是有些荒谬。 “对啊!云南人谁不会打跳?” 麻兴好像知道孟愁眠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透露道:“愁眠,徐哥十五六岁那会儿疯着呢!镇子上没人玩得过他,拨子儿、冲沙包、甩绳、下象棋哎呀总之能玩的他都很厉害,当时上初中,他带他们班上的伙子用从楼上拆下来的木板子重新搭了个类似电视里那种古代战车的东西,一伙人推着满山跑,被段校长罚到国旗下站了一天!” “对对对,我记得,就是我刚小学毕业去初中参加军训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徐哥被罚站!” “哈哈,我……徐哥还这样呢!”孟愁眠在余望和麻兴面前改了对徐扶头的称呼,他想和余望和麻兴自然平和地相处,如果自己和徐扶头的关系暴露了他反倒不好意思面对这两位朋友了,“等有机会我也要学打跳!” “有,等过节的时候你就跟我和麻兴后面,我俩教你!”余望也兴奋,不过说起过节他就想起刀杆节,想起那个不昌盛的侄子余四,想起余四对孟愁眠做的那些事。还记得那天出事,他们整个余家都陷在巨大的恐慌和愧疚里,如果孟愁眠真的出事,他们恐怕要背着愧疚活一辈子。 “愁眠,有个东西我要给你!”余望神色立马变得正式,边上的麻兴也跟着深吸一口气,配合余望的话音把一个木盒子从桌柜里拿出来。 “什么啊余望哥?”孟愁眠嘴里还嚼着油炸猪皮,腮帮鼓鼓的,对余望要给他的东西只当是什么新鲜的玩具之类。 油炸猪皮:金黄脆口有嚼劲,云南本地农家美食。 结果余望打开木盒子就先取出一沓钱,吓得孟愁眠直接起立。 “这这钱……我……” “坐下愁眠,你先听nia余望哥说完!”麻兴把孟愁眠拉回板凳上坐好。 余望面带愧色地开始解释和道歉,“愁眠,我晓得你不缺钱,你刚来这儿呢时候我还和麻兴打量过你,说你肯定是个富贵人家来的小少爷。但你住院一个月花费肯定不少,那天我问徐哥,他也没告诉我。可是你手臂上的疤痕余哥我看了心偷(里)不是滋味,都是那混小子害的,但是跟我们余家脱不了关系,我们筹了钱,总共五千块,不多,你拿克买点营养好的多补补,男人要强壮些才好,你太瘦了,以后多吃点。” “医说你厌食,我想讲肯定是他们医院伙食不好,搞喃样厌食这种讲法,不消信医呢,以后跟着余望哥学做饭,自己帮自己胃口搞好点,哈?”余望不清楚抑郁症到底是什么病,所以误会了孟愁眠的厌食,他用他朴素的世界观理解为孟愁眠吃不到好吃的,所以厌食。 “拿好,八跟余哥犟噶!”余望把一沓钱握进孟愁眠的手心,踏踏实实地,“愁眠,抱好意思咯,我们余家害桌你。” 余望真心地赔礼道歉后,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红色的符。 “愁眠,这是麻兴跟我去我们这呢最灵的那个寺庙帮你求来呢!”余望和麻兴为了求这张好运符爬了三个小时的山,走了上千个台阶,饿了一天,可是把符求到手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值,“这个是好运符,除了寺院里的师父谁也没碰过,很灵呢,以后让它跟着你,祝你好运,祝你红红火火!” “无病无灾——”余望和麻兴一齐笑着把祝词说出口,音响再次播放音乐,刚放到黄家驹的《海阔天空》,他们就把把鼻尖微微发酸的孟愁眠搂过来,三个人影在灯下晃起来,学着粤语,大声唱起:“原谅我这一放荡不羁爱自由——” 这句是余望和麻兴日子里常哼唱的歌曲,孟愁眠记得,他也常听,大概没有男人会拒绝这首节奏强烈,遗憾又热血的歌。不过孟愁眠没想过会和他们一起唱,歌词震动在胸腔,一张桌子一局牌,一盅老烧三个人,孟愁眠看着晃在一起的人影,他相信自己绝对交到了两个真朋友。 有好朋友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孟愁眠感慨,好在这天出现在他的21岁,还好不算太晚,这个年纪还是年轻和热血的,哪怕你没干什么大事,哪怕你只是唱了一支歌。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徐哥。” 第二天,村里有酒席,孟愁眠和徐扶头一起参加,人很多很热闹。 李承永抱着孩子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看到边上的孟愁眠,想起之前老杨让张建成转达的那些话,他们这些人也不再称呼小北京,只是礼貌客气地喊孟愁眠一声:“孟老师。” 孟愁眠也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好”,徐扶头被李承永怀里胖乎乎的小孩逗乐了,他抬手轻轻扯了一下那小胖子,小胖子还挺招人,嘻得一声露出两排没牙齿的牙床,有点憨,还很搞笑。 徐扶头看这孩子还挺喜欢的,忍不住笑道:“来,让徐叔叔抱抱!” 按照李承永这边算,这孩子得叫徐扶头大伯,可徐扶头嫌弃大伯不好听,改叔叔了。李承永把孩子抱过去,落在徐扶头怀里,软乎乎的一团。 “哎呦——”徐扶头抱着小胖子颠了两下,小胖子被他逗得呵呵呵傻笑,口水都流出来了,“李承永,你这儿子得好啊!有劲儿!” “过几天周岁酒,徐哥你过来,给他当个干爹!”李承永乐道,“恰好他跟你投缘。” “行,我一定过来。”徐扶头好好看着怀里这大胖小子,算上这个他已经有不少干儿子干姑娘了,那些兄弟的姑娘儿子几乎都认了他当干爹。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他哥抱着孩子的模样很高兴,那种高兴是他给不了也替代不了的。 当时追人的时候只顾自己一厢情愿,把人追到手的同时还不小心折断他哥的子孙福气。 他孟愁眠来就喜欢男人的事实无法改变,也早就注定了不会有娶妻子的一天。可他哥好像不是的,如果没有他,若干年后他哥或许能找一称心合意的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会有儿子,会有女儿,会有孙子孙女…… 可是,他偏偏一意孤行,为了那点心意,不顾后果,不依不饶地带害了他哥。 …………… 孟愁眠不敢再往下想了。 再想,他就要为当初的自私赎罪了。 人最怕的就是狠心当了坏人,还纠结着那点好人的良心。 “愁眠?”徐扶头正逗着小孩,看见孟愁眠失神的样子他上前关心道:“你怎么了?” 孟愁眠收收心神,摇头说没事。 “哥,我去上个厕所。” 第110章 桃花族谱(十一) 胡闹一场后,余望扶着麻兴,麻兴搀着余望晃晃悠悠地跟孟愁眠挥手告别。 “明天见愁眠!” “嗯嗯,明天见!”孟愁眠打着手电筒对余望和麻兴挥挥手,“你们走路小心点啊——” “好呢好呢!” 一直到人影消失在路尽头,孟愁眠才收起手电筒,不过他又在门口站了会儿,想等等看他哥的身影,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哥还没回来。 他哥不是在外面忙,所以孟愁眠就直接先打了电话。 “嘟——” “嘟——” 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接起。 “哥——” “愁……愁眠啊——”徐扶头声音拉得很长,充满了懒意和醉气。 他哥怎么是这么个声调,这是喝了多少酒,记着徐扶头并不是贪杯的人,酗酒更不会,可听这个语气少说也喝了个斤数。 徐扶头被一群人架着,跟个不倒翁似的,他往东偏那些兄弟们就赶紧往东扶,他往西,杨重建和徐落成就赶紧收拾桌子上的酒。 此刻徐扶头已经烂醉如泥,这辈子他第一次这么醉,脸颊两边都是红的,一身酒味,那会儿吐过,吐完嚷嚷着要刷牙洗澡,理由是家里有个人等他回去抱。 这种话杨重建听了都替他兄弟害羞,还好那些学早早就回去了,不然看这不要脸的以后怎么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地训人。段声虽然觉得他大哥的行为很离谱,但还是到小卖铺买来牙刷让他大哥刷牙。 洗澡总不能让这一伙人帮他洗,杨重建趁虚扶头迷糊,给他抹了把脸,带着人到浴室转一圈糊弄了一下,徐扶头居然相信自己真的洗澡了,就嚷嚷着回家了。 孟愁眠的电话过来的时候,一伙人刚架着徐扶头出杨重建家大门。 “愁眠——”徐扶头高举着电话,重复着:“我的好愁眠啊——” 孟愁眠:“……” 他哥当着那么多人发什么酒疯呢? 听着电话那头的嘈杂,孟愁眠忍不住提醒:“哥,别乱喊。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愁眠!”这下答话的是杨重建,他真怕徐扶头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私密,虽然喝酒喝到现在的都是铁哥们了,但还是防着点好,当然要是说银行卡密码之类的杨重建不介意听一听。 “我们送他回来就行,你留个门。” “嗯,好,那麻烦杨哥了。”孟愁眠挂断电话,就回厨房冲了酸木瓜水,上次余望告诉过他酸木瓜水不仅可以开胃还能解酒呢。 “老徐你外套丢哪里了?”杨重建真服了,今天徐扶头来的时候就穿了个黑色坎肩和灰外套,那会儿烤肉烤得有点热,徐扶头很自然地就脱了外套,结果那脖子上的吻痕一下就露出来了,加上这伙人里徐扶头一向是坐正中间,那个被嘬起来的红色印记一下就被在场弟兄看了个清清楚楚,吓得杨重建赶紧把外套捡起来披回徐扶头身上,并严厉地提醒:“兄弟,知不知道头天晚上干了那事儿,第二天早上不能穿太暴露的道理啊!” “我没有!”徐扶头下意识反驳,再说男人穿个坎肩哪里就暴露了!直到杨重建指了指他的喉结下面。他才反应过来,又厚着脸皮在一众兄弟刻意严肃但袒露着微微笑意的诡异表情中把外套穿上。 不过无济于事了,这下大家都知道某哥和某眠昨晚上那个那个了。 已婚男人杨重建抬手警告,看在兄弟年轻还不懂的份上,只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那该死的外套又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人就是不长记性。 “这呢这呢。”李承永从火塘边把外套捡起,赶紧送过来,杨重建和徐落成操着老妈子心给徐扶头披上,免得他受酒寒,披好后一群人又跟扯街似的送徐扶头回家。 转进巷子就看见孟愁眠的灯光了。 “杨哥,徐叔。”孟愁眠在一片璀璨的灯光里只能看清这两个人还有他哥的脸,其它人他还不知道怎么应对,总不能说声“大家好”,又不是国旗下演讲。 “那个……谢谢你们送我哥回来,我扶他进去就行。”孟愁眠说完就伸手去扶人,结果被杨重建告知:“你哥沉着呢,都到家门口了,我们再帮你往里送送。” 说完一群人就拥着垂着脑袋的徐扶头进门,孟愁眠赶紧走朝前几步,打开了房间门,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些刺眼,徐扶头半睁半闭,再抬头他就到家了,挺快。 这群人本想扶徐扶头到床上,可看见现在徐扶头的房间有的地方发了变化后就纷纷住脚了,尤其是看到挂在柜门上一大一小的两件衣服,鞋架上尺码不一样却紧挨着的鞋,还有床上明确的一里一外,这些大多结婚的人都明白了,面前这两个人已经同居很久并且活和他们这些娶了媳妇儿的人一样,那就更不能往里进了。 孟愁眠也有些尬尴,他赶忙伸手去扶他哥,结果徐扶头先抓了他的手臂,抬起他的下巴就狠狠亲了一口。 孟愁眠感觉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其它人也是。 孟愁眠看着他哥的下巴还要凑近,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脸登时红了一大片。 醉酒中的徐扶头有些混乱,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痛苦还是高兴,他只想抓着孟愁眠好好亲,用力亲,眼见着他又要上前,他后面那些兄弟更是吓得“草容失色”,这平常夫妻在人前说几句甜蜜的话都要被笑话,更何况是在人前这样,太不把他们当外人了。 “欸欸欸——”一伙人赶紧把徐扶头拉住,尤其是杨重建和徐落成,还有段声。 “我们还在呐,臭小子!”徐落成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小子喝酒那会儿就不对劲,现在更是无礼无节无脸皮了。 孟愁眠双手捂着嘴,欲言又止,脸烫到不行还要硬着头皮挪开身子,几乎是抖着说:“那那……我……还是麻烦你们直接把我哥送到床上吧……我……我拿厨房做木瓜——我去厨房拿拿拿那个水……” 孟愁眠几乎是蹿出房间门,直接飘进厨房的。 剩下一伙人真的把徐扶头放到床上,也不敢乱看,赶紧出了门。 “那个……愁眠,我们先走了哈!” 孟愁眠蹲在灶台下面不敢见人,只能让自己的声音荡出去应答:“好——谢谢杨哥……们。” 啊啊啊啊,孟愁眠抓耳挠腮,恨啊!他哥这是干什么,脑子被水冲过吗? 以后他还怎么见人! 孟愁眠微微撑着身子起来看了一眼灶房外面,但又很快蹲了下去,太羞人了。他抱头回想那个场景,完了,他杨哥看到了,徐叔也看到了,还有上次跟他过不去那个段声也在,还有后面一大伙他不认识但认识他的……他们都看到了。 以后没法挺着腰杆直立行走了,孟愁眠悲伤地想。 泡好的酸木瓜水有些凉了,孟愁眠往里面兑了点热水,虽然有些气但也不能完全怪他哥,毕竟他哥在医院照顾自己这么长时间,又经历这么多事,这次回来见着好兄弟肯定要好好喝几杯,释放一下压力什么的,喝醉了做出出格的行为也能理解。 但还是好羞耻!孟愁眠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被那么多人看到了。 *&¥#!¥3&@(*(**¥#@!##!!!——孟愁眠纠结的心情,已经成一堆乱码了。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孟愁眠拿着酸木瓜水到他哥床前。 他哥的睡姿有些歪斜,不过身子依旧转朝里,怀里拥着孟愁眠平常盖的那截被子。 孟愁眠心一下就软了,不再去纠结刚刚那个丢人的场景,亲就亲吧,反正和他哥过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给他哥扶正身子,拿勺子给他哥喂木瓜水,刚喂完第一勺徐扶头就被酸皱了眉,迷糊中的他睁开眼,还有点晕,没怎么反应过来,孟愁眠又往他嘴里送了一勺木瓜水。 这下喝出来了,孟愁眠给他泡的木瓜水。 又忘记放糖了。 酸着呢。 不过孟愁眠送第三勺过来的时候徐扶头还是配合地张嘴了。 熬着酸,徐扶头喝完了那盅木瓜水。 喝完酒也解开了大半。 孟愁眠折回身子去厨房放杯子的时候,徐扶头想起了下午张恒的那些话,说起的那些事。 张恒和一群学跟他打探孟愁眠的病情,并说起余四对孟愁眠间接欺辱的那些事。 “余四那个疯人经常在孟老丝的桌洞里放剥掉皮的血兔子,孟老丝好几回被吓坏咯!” “还有余四动不动就在他的课堂上吹哨子,推我们的书,不给孟老丝好好上课——” “对咯,他还经常跟踪孟老丝——” “余四那个变态好像喜欢孟老丝,有回孟老丝在教室午睡呢时候他克偷摸,害孟老丝发了好大呢火——” “……” 学们对孟愁眠经历的那些事情如数家珍,可徐扶头对这些一无所知。 孟愁眠从未对他说起这些事情,总是一味地劝慰他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那段时间他光忙着自己,对处在另外一个底狱里的孟愁眠毫不知情。 徐扶头当时捧着酒听,可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走了三里地了。 怎么会这样呢? 孟愁眠情绪跌宕的每一个夜晚,不是没有来由,只是他太粗心,以为那只是疲惫。 等房门再次打开又关上的时候,孟愁眠已经回来了,看到他哥一只手架在鼻梁骨上挡住灯光,有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慢慢地滑。 孟愁眠伸手关灯,脱掉鞋子钻进被窝,钻进他哥的怀里,小声问:“哥,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孟愁眠并不认为他哥是个酒量好的人,超过三杯准醉,不过他哥也很有自知之明,每次出去喝酒都只喝开头,后面就泡茶了,今天晚上肯定喝了很多,那肯定很难受,“哥,要是很难受的话我们去医院。” “愁眠——”徐扶头借着窗外淡白的月色凑上孟愁眠的鼻尖,然后闭上了双眼,哑声说:“我很好。” “你也要很好。” 孟愁眠微微偏头,对上他哥的唇,吻了两下,他好,他很好,如果往后的月色都如今夜,他会一直很好。 被子传来微微的声响,孟愁眠被压在他哥身下,他总是喜欢勾着他哥的脖子接吻,好像那样就能天长地久。 亲吻中,孟愁眠领口处的纽扣被一颗一颗解开,他不确定他哥是否记得那个要等三月二十六的吉日到了之后才跟他求欢的诺言,不过他没有把人推开。 好笑的是,他哥解完他的第三颗纽扣就停止了,吻也只从脖颈开始,最后停在了他的锁骨上,没有继续往下。 徐扶头从孟愁眠身上起来,支着手替孟愁眠把解开的纽扣重新扣好,然后躺回自己的床面,又把脸埋进孟愁眠的颈间,这里有股淡淡的香,徐扶头在别人身上闻不到,但这个味道让他着迷、上瘾。 他哥的寸头还有些扎人,孟愁眠在夜里偷笑,都这样了他哥还要坚持那个吉日三月二十六,这个老古板,犟死了。《 》 110-120 第111章 桃花族谱(十二) 太阳照进房间的时候,徐扶头刚从梦中醒来,好久没睡过这种懒觉,阳光穿过他种的那颗小楠木,分出的一些光束落在床被上。 再抬眸,是双手撑着脑袋对他笑成一朵太阳花的孟愁眠。 “愁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认识这么久,孟愁眠鲜少有起得比他还早的时候,今早真是遇到怪事了。 孟愁眠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带笑,满脸得意地看着他哥。 “傻笑什么呢?”徐扶头揉揉眼睛,准备看看几点了,可孟愁眠先他一步报了时间。 “八点半了徐老师!”孟愁眠早就醒了,从醒来到现在他就这么一直盯着他哥看。 徐扶头对这个别开面的称呼挺来劲儿,他笑了一下,准备问问孟老师什么时候醒的,然后就听见官方的孟老师很严肃地说:“徐老师,昨天晚上你犯错误了。” “什么错误?”徐扶头松了松身子,翻身看着孟愁眠,他记得昨晚喝了不少酒,但大错应该是没有触犯。 孟愁眠缓缓凑近他哥,把两人中间拉开的被子缝合上,确保被子能遮住他哥往下看的视线后,孟愁眠悄悄握住他哥的手往自己腿上去,“真的不记得了吗徐老师?” 徐扶头被孟愁眠弄的有些懵,不过随着被孟愁眠握住的那只手逐渐感受到的触觉后他的心跳立刻快了好几拍。 徐扶头那只手碰到的是孟愁眠没穿裤子的腿,而且孟愁眠握着他的手还有继续往上摸的趋势。 这下徐扶头都不敢细细感受就赶紧撤回了手,孟愁眠问他:“想起来了吗徐老师?” 喝酒误事,徐扶头一点记忆都没有,他零散的记忆和溺水的人一样开始挣扎,回忆,他是解开过孟愁眠的衣服,但记得扣回去了,难道是后半夜自己没忍住? 这不大可能。 孟愁眠看着他哥的脸色逐渐沉重,心里就更觉得好玩,为了效果逼真他还更进一步,靠近几分,用小腿轻轻磨上了他哥的膝盖骨。 “哥……”孟愁眠学着他以前看过的那些电影开始模仿和表演,“你昨天晚上……很厉害。” “总共好几次呢!”孟愁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憋住不笑的,但他入木三分的演技已经让徐扶头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徐扶头把身子往后退开了些,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哥,”孟愁眠把整个身子都没在被子底下,然后问:“想看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吗?” “愁眠!”徐扶头伸手捂住了孟愁眠的嘴,“不能说这种话。” 孟愁眠被捂住了嘴,提溜着大眼睛转一圈后他咬了一下他哥的掌心,“为什么不能说这种话?” 徐扶头:“……” 孟愁眠这种类似调情的话让他身子热得很,这个人平常开个玩笑都要脸红,今天早上这是怎么了,说话都不带喘的。 “哈哈——”孟愁眠终于憋不住了,他一连串笑去了好几里路,徐扶头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个人骗他呢! 徐扶头把被子一掀开,孟愁眠高高卷起裤脚的腿缩了一下,那是一条棉质的休闲裤子,孟愁眠小腿和大腿上的肉相差不多,跟筷子似的,所以能把裤脚一直卷到大腿内侧,徐扶头被气笑了,他差点就着了孟愁眠的道了。 “哈哈哈,哥,被骗了吧!”孟愁眠伸手把裤脚拉下去,翻身坐起来,笑道:“你都急红脸了!” “好啊孟愁眠,骗我。”徐扶头伸手把人拉过来,按在怀里,又气又笑,“上哪学的这些不正经招数,啊?怎么为人师表呢?!” “哼!哥你好意思说,你昨天晚上当着你好多兄弟那么用力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为人师表的事情呢?”孟愁眠一想到以后自己没法直着腰杆做人的事就气,“你都不知道当时他们眼珠子都掉下来,一个个滚我身上了。你倒是一醉解千愁,埋头睡你的大觉!” “跟我们同辈的也就算了,徐叔还在呢。”孟愁眠想起昨天晚上徐落成看他的表情都忍不住脚趾抓地,“那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让我的脸皮往你们云山镇哪条沟里放?”孟愁眠说着说着还有些盛气凌人,“嗯?你反思!” 徐扶头:“……” 原来孟愁眠今天早上骗他,是为报昨晚上的仇啊。 “我错了——” “不想听——”孟愁眠晃开他哥的怀抱,下床穿鞋,他已经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所以他神采飞扬地转身对他哥说:“余望哥和麻兴哥来了,我找他们去了。” 徐扶头:“……” 孟愁眠猫着腰走了一段连廊才从客房的门边冒出来,恰好对上余望和麻兴进来的门,他自然地笑着打招呼,“你们早啊!” “早啊愁眠!”余望和麻兴没觉得有什么怪异,麻兴穿好卫服,拿好工具准备去打扫澡堂,余望呢自然就趁这个空做早饭,孟愁眠洗漱完站在水井边吹风的时候余望提着菜篮过来叫他,“愁眠,你是明天开始回去上课对吧?” “下周一。”孟愁眠比了个数字,“还有好几天呢,那个现在给同学们代课的那些老教师说他们还能再上一个星期,恰好把四单元讲完,这样我回去也好接手。” 这个让老教师再继续往后上一个星期的建议是老李安排的,他受了孟愁眠的人情,想法设法地还,孟愁眠出院这么几天,老李一次都没有上门来看过,但礼物来了不少。 徐扶头知道老李借着学教室的事情贪了好大一笔钱,虽然事起孟愁眠,但他还是无法像以前看老李一样,觉得这个人只是爱占小便宜,没多大问题,但这件事过后他看见老李就膈应。 孟愁眠知道他哥心里想什么,所以老李送来的那些礼物他是站在门口收的,人一走,他就把礼物转送给杨重建还有余望和麻兴了,那些东西连徐扶头家的大门都没进。 “哦哦,那样好啊,你还能再养几天身体,我这几天多搞几道好菜,给你养胖点!”余望呵呵一笑,想到这里他又说:“愁眠,一会儿你跟徐哥上街买菜吧,昨天他走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要办伙食,徐哥也答应了。我看他房门还关着,等他起来你就跟他一起去,你想吃什么菜就买,徐哥会答应给你买的哈。” 余望之所以这么说是他觉得徐扶头对孟愁眠好得简直过分,不仅陪着住院这么多天,还有好几次从外面回来都给孟愁眠带礼物,不是好吃的就是好玩的,甚至还带过山茶花,山茶花对于活了二十多年的云南人来说那不是说送就送的,那是钟情的代表,要不是孟愁眠是男人,余望都要怀疑徐扶头是在追孟愁眠了。 大概是兴趣相投,把人当亲弟弟了。反正徐扶头也没什么兄弟之类的,多孟愁眠这个弟弟也挺好的,余望这个单纯的人替孟愁眠高兴,有徐扶头撑腰,在云山镇不怕受人欺负,就是闯祸了也不至于连个帮忙说理的人都没有。 “嗯,那我去叫叫徐哥,可别耽误做饭了。”孟愁眠近来胃口还算不错,云山镇有早街,天一放亮就开始摆了,最好的菜比如猪牛羊下水,还有春天最爽口的香椿都是抢手货,孟愁眠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加快脚步,好像他现在赶到菜市场还能抢到似的。 猪牛羊下水:猪牛羊的肠子、肚子。 孟愁眠早把徐扶头的房间当自己房间了,所以他想都没想,抬手就开门,不巧,他哥刚换好衣服,光着腿站在床前翻裤子。 从门这个角度看过去,不算正对着,不过视角虽然有点歪斜,但孟愁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他哥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壮一些,那双长腿看着很硬…… 徐扶头:“……” 最后,徐扶头翻出裤子,伸手往孟愁眠的视野里晃了两下,打断孟愁眠的浮想联翩。 “愁眠,把门关上!” “哦!”孟愁眠飞红了脸,他伸手就把门关上,顺便也把自己关在外面。然而站不过三秒,孟愁眠又拉开门,把空气关在外面,自己在门里。 他哥是他男朋友,过几天就是正式伴侣,他现在没理由出去,看的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徐扶头:“……” 无奈之下,徐扶头只好手脚麻利地穿好裤子,系好腰带,然后走过去揉着孟愁眠的脑袋,把人搂进怀里,“愁眠,今天三月二十二了,还有四天,你就要嫁给我了。” 徐扶头握着孟愁眠的手,真诚道:“老祖给我留了很多东西,土地、房子、牧群还有我的所有家产,这些都给你当聘礼了。” 孟愁眠的心脏扑通个不停,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可是……我没有嫁妆……” “我……的钱,”孟愁眠忽然有些无地自容,相比于徐扶头的自力更,他还是个要跟家里要钱的小废物,“我……” “你下嫁我,是我赚了,还要什么嫁妆?”徐扶头忽然轻松道:“再说了就是翻遍整个城,我上哪去找像孟老师这样才华横溢,容貌双全,还能文能武的啊——” 孟愁眠被这几句话说的心里一阵甜,可反应过来后他又不高兴地反驳:“你才能文能武!!!” “谁亏谁赚还不知道呢。”孟愁眠又补充。 本来就控制不住笑意的徐扶头这下更在乐不可支了。 “愁眠,你过来一下。”徐扶头折回身子从桌案上取了一张红纸和黑笔,然后用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红包出来递给孟愁眠,“拿着。” “给我红包干什么?”孟愁眠不解,这一不是过年二不是过节的,“我不要。” “拿着。”徐扶头把红包塞进孟愁眠的手心,说:“这是跟你要八字的彩头。” “给个辰八字吧孟老师。” 第112章 桃花族谱(十三) 说好的买菜,可等两人在房里打情骂俏完,黄花菜都被太阳晒蔫了。余大厨干脆吩咐第二天早上再去买,这都九点了,去了也只能捡剩菜叶子,还不如第二天早上再去挑上等的菜买买。 孟愁眠和徐扶头自知理亏,且心虚。 所以吃完早饭,这二位就自觉地去洗碗了。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漂,间接打打闹闹。余望坐在木兰花树下面乘凉,隔着连廊越看这两人越不对劲。 麻兴从澡堂忙活回来,在余望边上坐下,也跟着看。他们看见用冷水漂碗的徐扶头指尖沾了一点清水然后中指点了一下拇指后把水珠弹给孟愁眠了,孟愁眠也没客气,晃着身子撞了一下他哥的肩,很用力,把徐扶头撞得碰到了灶台。 都这样了,徐扶头还没放弃逗人,可劲儿往孟愁眠那边凑。 余望:“……” 麻兴:“……” 他们为大哥那不值钱的样子而微微皱眉。 “麻兴,我那响说过什么子来桌?”余望皱着眉头问。 那响:不久前。 “呃……”麻兴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你讲你感觉徐哥在追愁眠。” “不四,我是说要是愁眠是个姑凉的话,徐哥的行为就是在追人家,可四愁眠不是姑凉——” “可四——”麻兴跟在后面接,“也有男哩跟男哩。” “你给瞧过那过电影,叫——”麻兴回想了一下说,“就四有一年我们跟杨哥去丽江玩,晚上我们在那股看了个电影,一开始是喜剧,后面是悲剧,就是两个男的处对象那种,好像叫《好哥们》还是什么的……” 余望:“……” 你们这些人真复杂。 “不过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噶,徐哥跟愁眠可能就是关系比较好。”麻兴又补充,虽然那边那两个人越看越像有些什么的样子。 “感情好的兄弟?”余望重复这个观念,他的脑海中很快就蹦出来了有关兄弟的场面,那肯定数杨重建经常讲得《三国演义》刘备关羽张飞最经典了。 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私下这样吗? 余望和麻兴各自沉默,然后又继续看着厨房。 碗都洗得差不多了,他们看见徐扶头手上搬着一沓碗朝门边的碗橱去,一边还笑着和孟愁眠说什么,从头至尾徐扶头的目光都在孟愁眠身上,并且徐扶头说着说着就在那个放好碗站起来的瞬间很自然地把门关上了。 余望:“……” 麻兴:“……” 这两个人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僵硬的扭曲,好像此时此刻那扇关起来的门后面正在发一些他们难以想象的事情,并从这件事情后面传出一种危险的信号——愁眠小兄弟终究是落了他们大哥的虎口! …… …… 过了好一会儿,在余望和麻兴地屏气凝神中,那扇门终于被打开,先走出来的是徐扶头,神色与往常无异,依旧面带春风般的笑容。 “愁眠,我走了。”徐扶头扬扬手,然后就阔步迈出了厨房,并迎着余望和麻兴诡异的目光走到大门口,“余望,麻兴,我要去趟兵家塘,晚饭不用准备我的份,你们和愁眠在家吃就行。” “……嗯,好。”余望和麻兴木着脑袋答应。 等徐扶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两个人就争先恐后地跑进厨房,看看孟愁眠怎么样了。 余望和麻兴闯进来的时候孟愁眠正好好地端坐在桌前,剥着一盆豌豆。 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余望哥,你和麻兴哥着急拿什么东西吗?”孟愁眠熟练地把一扇豌豆叶剥下来,绿豆子颗颗饱满圆润,骨碌碌从孟愁眠的手指上滚下来。 “哈!”余望和麻兴赶紧笑了一下掩饰慌张,“没事,我们就是口渴!口渴了。” “对,今天太阳大,热,干活久了就出汗多,渴得厉害——”麻兴也故作镇定地走到水池边,拿碗舀了一碗冷水,一仰脖子喝了。 “哦,那你们喝完水就休息一下吧,现在来洗澡的人应该还不多。”孟愁眠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边继续剥豆子,一边看余望和麻兴跟两头水牛似的站在水井边喝冷水。 ** “老祐,你说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呢?”徐扶头燃了一支烟,修理厂老人李邦祐坐在他的对面,已经抽掉了三根烟。 李邦祐抽掉了刚刚的第四根烟,他的脸上胡子拉渣,手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对于徐扶头的困惑他只是像抹掉桌上的死苍蝇那样简单地一碰,就掉了。 他哑着声音说:“打你只是下酒菜,你不是第一天得罪他们,别忘了,从我们来到兵家塘那天,将关镇的人就送过礼。” 是的,一只新鲜杀的大公鸡,鲜血流了满地,火一样的鸡冠上面插进去了一根长长的钉子。 这个场面只有李邦祐和徐扶头见过,为了防止人心动荡,这件事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如果你再找不到合适的办法解决这伙人——”李邦祐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兴奋又充满担忧地说:“那你的头上也会穿进去一颗钉子的,你的整个脑袋都会被长长的大铁钉子贯穿。” “你该吃药了。”徐扶头把沙发上的一瓶药扔到李邦祐的怀里,看他的表情没什么情绪上的流动,甚至还给李邦祐倒了一杯水。 李邦祐把药从喉咙里漱进去,等药效逐渐起来,李邦祐慢慢恢复镇定的时候,他又继续操着喑哑的嗓门说:“你上次认怂认得好,短时间内我们先不要把你那个什么优惠计划推出去,趁外面的狗不叫,我们先解决一个自己人。” “想好了吗?”李邦祐的喉咙像一个咒语储存器,徐扶头每次听到哪个人的名字从这个人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哪个人就要被收拾,“要一个兄弟,还是要一群兄弟?” 徐扶头吐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徐扶头,我看你是又想跟我下围棋了吧?”李邦祐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跟个娘们似的当断不断,为一个杨重建你要把那臭小子放进来,放进来也就算了,你明明知道那小子平常在摩托车修理厂什么行为,还偏偏为了你的兄弟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了?剩下那些兄弟就不是兄弟?” “李邦祐,不要光凭你自己的推测去想,我说过了,那个杨成江最近在摩托车修理厂干的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张建成告诉我的,杨重建把兵家塘的账本拿给他想让他以后到这里混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杨成江到底吞了我多少钱,杨重建有没有在中间拿?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也没有证据证明,你让我怎么去管?”徐扶头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捏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后说:“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还有为什么你——让张建成在今天告诉我?” 几个小时前,张建成给他打了电话,非常突然地告诉他杨成江交上来的账本是错的,有好几笔流水对应的进账不在了,并且被杨成江混在如常的修理单子里,这样一来,流水和器材消耗是真的,但是好几笔进账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在电话里,张建成解释说因为杨成江的账都是直接由杨重建来对,所以他平常没有注意,加上徐扶头不在云山镇这么长时间,厂子里能做主的就是杨重建这个二把手,所以谁也没敢多管杨成江这位大少爷的事情。 更诡异的事情是,自从徐扶头走后,从云山镇到兵家塘的修理厂好像间接地改姓为“杨”,徐扶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杨重建每一次和他报道修理厂状况都是一脸云淡风轻,无事发,除了将关镇的人过来捣乱那几次以外,杨重建一次都没有跟他说过内部的事情。 那段时间徐扶头一心扑在孟愁眠身上,同时也是出于信任,关于杨重建递过来的账本他一次都没有细看,甚至没看。 关于杨重建,徐扶头就像信任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出来一样信任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 张建成发现账本错误的第一时间本来打算去找杨重建说明,可是他出门那天遇到一阵暴风雨,看着乌云把一座座山头盖满的时候,张建成预感到不妙,于是他找到了整个修理厂最老辣的人,李邦祐。 那一天距离今天已经有一个星期,徐扶头回云山镇已经三天,李邦祐不在一个星期前告诉他,也不在三天前他刚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偏偏是今天早上。 而且偏偏在他还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逼他做出一个选择。 徐扶头觉得自己离开这里一个月的时间里,每个留下的人都给他设了一个陷阱,他被卷入漩涡,随时受死。 但凡性子激烈或者着急一点,徐扶头现在已经冲动地跑去质问杨重建了。 如果真的那么做,无论账目真假他和杨重建都势必离心,那最后获利的是李邦祐还是另有其人? 但这些都不可能,李邦祐没有必要这么做,他无儿无女,又神经兮兮,布这么个网简直没有任何好处。 一支烟燃尽之后,张建成被叫到了徐扶头的面前。 “徐哥,吃饭了吗?”张建成还是那个高高壮壮但总是细心的样子。 “还不饿。”徐扶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刚刚李邦祐就是坐在那个地方的,“坐会儿。” “账本的事情我知道了。”徐扶头给张建成递了一支烟,“我还得谢谢你,挺冒险的吧?” 徐扶头给张建成挖了一个大坑,查账说成冒险,如果张建成真的顺着这个话头说过去,那说明在张建成或者说修理厂大部分人都意识到了杨重建在这一个月里有过只手遮天的行为,或者是说有过一些损害徐扶头和修理厂利益的行为,所以查账是冒险。 徐扶头大马金刀地坐着,他还是习惯穿黑色宽松的坎肩配一条黑裤子,黑色鸭舌帽压得有些低,所以张建成看不清楚徐扶头的脸色,更猜不到这位大哥的心思。 不过张建成并没有耍心眼,他老实回答:“徐哥,不能说冒险,就是一个巧合。” “那天沈林位来过,他说要来把最后一个工期的那个器材款项算一下。”张建成开始回忆说:“我当时在和兄弟们推车,就让他直接从草狮子台上拿账本过来,我边念边对。然后那天也是巧了,杨成江拿给杨哥的账本刚送来,也放在草狮子台上,沈林位拿过来的就是云山镇的账本,我看了后说要拿兵家塘的账本,然后沈林位就指着云山镇的账本说他上次按的手印不在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眼睛花了,然后我就给他翻,云山镇上次不仅和沈林位进了一批螺丝,沈林位还帮忙拉了好多桩意过来,都是青山镇那边的猎人,总共有二十来张摩托车需要修理和保养,当时我虽然不在云山镇做账但我特地交待了杨成江,说沈林位带过来的客人要按手印,事后结账是要分一笔钱给沈林位的,沈林位盖过的,但杨成江给杨哥看的那个账本上没有。” 张建成的眉头越皱越深,“徐哥,还有一件怪事,按照刚才的推测,那账本就是错的,我告诉老李账本的错误之后他和我打算当面问杨哥,毕竟当兄弟这么几年,有话说开了就好,可才过了一天,账本就变了,原本记着错误的账本变成了没有任何错误出入的平账本,当时杨哥还拿着账本让我对了一下,可是头一天的账本分明不是这样的。” “有人换掉了账本……”张建成觉得有些恐怖,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慌张的神色,“可能是杨成江换掉的,也可能是杨哥……” 张建成的慌张不是演的,徐扶头知道,这个人小时候肚子饿,曾经在秧田里捉到过一条水蛇,直接烧熟就吃了,吃完大病了一场,算命的说是那条蛇回来找他偿命,解决办法是换一个名字,所以按照辰八字契合度,张建成拜了徐扶头的爸爸徐兼临做干爹,也起了个新名字叫徐偃师。 徐偃师这个名是按照徐老祖留下的徐家族谱里找的名字,张建成用了这个名字不但病没好,反倒加重了,只要一紧张害怕就面色发白,脑门冒虚汗。后来算命又说了,徐偃师这个名字太大了,张建成命虚,掌不住。于是干脆起做徐大强,但徐家还是怕这个名字张建成还是掌不住,就改成徐小福。 但张家有觉得“小福”太小,所以徐家又改,改成徐加福,张家还是不满意,担心这儿担心那结果把脾气火爆的徐兼临惹毛了,干脆大口一张,起做“徐福福”。 这下两家都不说话了,不过为了保住儿子的命,张建成叫“徐福福”叫了好几年。 徐扶头看着张建成嘴唇越来越白,真怕一会儿把人吓得又变成“徐福福”了,怎么说这人也算他干弟弟了。 “好了——”徐扶头揉了揉张建成的肩膀,刚刚给李邦祐倒水,现在又给张建成倒水,他一边无奈一边安慰着张建成,“回去吧!” 第113章 桃花族谱(十四) 孟愁眠今天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又跟余望一起把晌午做了,吃完饭他的肚子圆滚了一圈,看着春光好,他就抱着吃撑的肚子站起来,打算去街上走走。 他出来的时候余望还从后面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口袋草莓,“愁眠,你一边逛一边把这些草莓吃完了吧,再放就坏了。” “诶——” 孟愁眠还没说话余望就转脚进院子了,明显就是想撑死他,这些草莓又红又大,看着正新鲜呢,哪那么容易坏。 但他不想再折回去送草莓,就这么提着草莓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这里不是北京,除了农忙时节外其它时候人们都很悠闲,慢节奏的活让孟愁眠觉得悠然。不过这里的人起得太早了,吃早饭也吃得很早,每次想赖床不起都不好意思让一桌人等他吃饭,更不好意思等人都吃饱饭了自己再去做一桌子饭菜。 孟愁眠一边想一边逛,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想他哥,忍不住想他哥,想就打电话,孟愁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 电话只响了一声半就被接起了,还没等那头说话,孟愁眠就高兴地喊了一声:“哥!” “我想你了——”孟愁眠弯眼看着蓝天,觉得每一朵云都很好看,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他坐到徐扶头腿上想接吻,他们两个人都跃跃欲试,情不可耐的时候被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肺差点当场炸了。徐扶头赔礼道歉说事忙完了就回来补偿,所以现在孟愁眠低着声音但字句清晰地问:“你什么时候才回来跟我亲……亲啊?你今天早上答应我的——” 孟愁眠不好意思说“亲亲”,但又觉得说“接吻”太过官方,于是他折中地把“亲亲”两个字断开,但又确保对面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对面没声音,孟愁眠看了一眼手机,他哥在线啊,没听到还是没信号? “哥?” “愁眠——”徐落成拿着电话觉得很烫手,在接这个电话之前他还犹豫过要不要替徐扶头接,但看来电的是孟愁眠,又怕有什么急事。不过不接不知道,接了才知道,原来自己侄子私下跟人这么粘腻呢?! 听孟愁眠这掺蜜的声音和撩人又直白的情话,再想想孟愁眠那张脸,徐落成终于知道为什么徐扶头谈个恋爱这么上头了,简直到着魔的程度,一天不见都不行,忙到通宵也要开车回去看一眼孟愁眠,现在更是一月中旬才跟人在一起,三月末就来祠堂跪祖宗,请族谱了。 不过徐落成又庆幸,还好孟愁眠是个正派的人,要是个小骗子,徐扶头可能连底裤都被骗没了还跟人后面巴巴儿地追呢。 这边听见徐落成声音的孟愁眠已经裂开了。 “那个……你哥在祠堂请族谱呢,你可能还要等会儿。”徐落成不知不觉地把嗓门捏细了些,这跟孟愁眠说话实在是…… “他一会儿出来了,我就让他给你回。” 孟愁眠:“……” “好的。”孟愁眠羞得都快哭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嘟囔着小心答谢:“谢谢徐叔——” 一向不爱说废话的徐落成握着电话温和地回了一句:“不用谢孩子。” 过了一会儿后,街上的人们看到那位北京来的孟老师抱着头满脸通红地蹲在北水桥边狠狠地捶着手机。 第114章 桃花族谱(十五) 青山道徐家祖祠算得上这里的一道景点,徐老祖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修建了,整整三座百米高楼,成环抱状聚拢。背靠大青山,左邻螣龙江,地势北高南低,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徐家关。虽然徐家关是个老地名,但现在还是习惯把青山、云山、松山和舟山这些镇宇所在地统称为徐家关一片。 正门朝东,徐扶头把衣兜里装着的烟、打火机、钱包和电话装在正门外的青石台上。黑衣黑裤白鞋,一身素衣的徐扶头站在高大的祖祠面前,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去年清明节。 “去吧,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哪里人,什么品行……总得跟祖宗知会一声,让他们在天上也好保佑你们。”徐落成没有资格再进祖祠,他站在大门外边儿,宽慰有些紧张的徐扶头。 “嗯。” 徐扶头的这种紧张来自于徐家祖祠的肃然,三座高楼统一采用重檐顶构造,内里又是走马串楼式构造,这种构造把三座楼用精致的廊桥连接起来,由东至西三个方向一去不回头就是这个构造的最大特征,这种楼是不能往回走的,所以楼梯搭了八架,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你该下楼的那架梯子。 徐老祖建这个楼的用意很明确,人没有回头路,往前走才会有机。 徐扶头由正门进入,踩上的第一个青石板有足足两米长,这种青石板不是拼接起来的,是一整块长达两米的青石切开做成的,石质坚硬耐磨,房檐滴水百年不穿,放眼望去,铺在这祠堂里的大长青石总共有二百多块,整个楼宇气势恢宏。 关于这座祠堂别出心裁的设计还要从这里说起——徐老祖年轻的时候曾经往北走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民国战乱,烽火连天,他交到一位军官朋友,很是投机,不过动荡时节不是把酒言欢的时候,等分别时那位军官朋友已经被革职,但好在是个江南富家少爷。不仅是位富少爷,还是一位怀有报国大志的富家少爷。这位富家少爷散尽家财,换了好几个粮仓的粮食,分别支援各个地方的难民。 徐老祖当时很感动,他身上的钱财不多,没办法从物质上支援,但是他当了半辈子的马锅头最擅长的就是如何统领一群人去运送往来一批物资,哪怕他对北方和华东地区并不熟悉,但上手很快,腿脚也好,主动替少爷分担了运粮到晋中救援的任务。 他一路北上,马不停蹄,每天每夜都在计算着如何才能到地方,他在云贵一带走贯了高山险道,所以北方的路对于他来说并不艰难,难的是恐怖的天气,无论冬夏他都难挨。他硬撑着送完粮食后,病倒在山西灵石。虽然语言不通畅,但当地人也很照顾他,他病半个月,天天躺在床上看一堵很高大的墙,他从没见过这么高大又漂亮的墙。 所以他一能下床就对着那堵墙去了,仔细了解后才知道,那堵墙叫马头墙,那马头墙围成的院子叫王家大院。 王家大院很大,有五巷六堡,外围封闭,内部又四合相连,院子在中轴线上此起彼伏。他有幸进去看过,被惊得驻足,徐老祖不觉得自己是不见过世面的人,直到那天他有了心结。 王家大院的恢弘一直勾着他的魂魄,回到云南后他闭门不出三年,起草图纸,把王家大院的构造和自己家的地势结合,先画出了徐家老宅的初步模型,后来又设计了徐家祖祠的全貌。当他把自己的图纸和构思跟那些匠人交代后,那些人纷纷表示没有见过这种建筑,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建出来。 “就是没见过没学过才更要试试!”徐老祖那个执拗的人那天就是这么吼出来的,这些楼和祠堂也是这么吼出来的。 “我见过的好东西,我的后世子孙也要看看!”传统的人总喜欢把好东西流传,徐老祖离开走马道后每天醉心于他那些木楼子,他不仅修了很多木楼,还找了很多让木楼长久存在的法子,他不仅修了徐家的,还盖了很多别的楼。 比如前不久被孟愁眠烧掉的那座红楼也是出自他的手笔,虽然期间经过徐家人一代接一代的修才得以到今天,但最开始的东西没有人会忘记。 徐扶头从正门进入后,先遇到一个刻着“徐”字的青松照壁,走过两块青石,是一道垂花门,从垂花门自动往上走两楼,再转过抹角后就是三座楼抱成的环形祖祠,里面供天地君师,还有徐老祖。 挡在祖祠前的又是两面龙凤照壁,和三个人。 这三个人已经等待多时了。 其中有两个是隔壁超然寺的和尚,超然寺是徐老祖出钱资助建成的,条件是寺庙和尚需要为徐家祖祠打扫和看守,世世代代都是这样。 楼不塌一天,和尚就打扫一天。 剩下一个人是徐堂公,叔字脉负责徐家子孙的纳名和入册,自然也就包括为娶妻子的儿孙办理“登记”事宜。 “堂公。” “我以为你要等好些年才需要找我给你登名。”徐堂公六十岁出头,说话总是带着微微的笑容,常穿一身黑褂子,带着一副银框圆眼镜,面容早就上霜,但骨相撑得好,有些旧时老秀才的味道,平常也不干农活,也不做意,相比正字脉的凋落,叔字脉的徐家人发展得风水起,儿孙昌盛,所以老者享福,徐堂公很闲散。 面对这位混得还算不错的后辈,徐堂公也很乐意见面,“我打电话告诉我你要娶媳妇了,着急忙慌的,还没有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说的亲?” 徐扶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先递出一张红纸,“这是他的八字,先排八字吧堂公。” 徐堂公没有多想,拿着那张红纸和一群人走进祠堂边上的小庵里,里面刚刚燃完一支香,其中一个瘦瘦的和尚重新点上了一支香,另外一个和尚拿出了排八字的书。 徐扶头的八字徐堂公记得很清楚,毕竟正字脉就剩这么一个种了。 “徐扶头,1988年,11月1日,午时,龙。” “孟愁眠,1989年,12月22日,子时,蛇。” “这孩子是孟家的啊?”徐堂公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还想不起来,嘟囔一句后开始和边上的和尚排字。 香燃了一个拇指头的时候,徐堂公看着孟愁眠的八字说:“这孩子是条小土蛇来着——” “呵,跟你一样,你也是土命。”徐堂公看到这里觉得这是门好姻缘,然后接下来他就皱了眉头,一脸不敢相信地说:“怎么没有——” “诶?”徐堂公把刚刚排好的东西再看了一遍,神情很紧张,有些东西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他怕自己的疏漏会害了一桩姻缘,就和边上的和尚又看了一遍。 徐扶头看徐堂公的反应,也不自觉地有点紧张,他怕这老头说“你们没有命缘”。 “怎么会没有呢?”徐堂公的眉毛越皱越难看,“扶头,你确定辰没错吧?” “嗯,确定。”孟愁眠在写八字的时候说过自己是个难产儿,母亲了很久,他爸好几天睡不着觉,在他出后就起做“愁眠”,他是晚上十二点的,徐扶头不会搞错的。 “怎么了堂公?” “你和这孩子八字挺好的,都是能成大事的人,做夫妻也是好连理,只是……”徐堂公带着深深的遗憾说,“你们竟然会没有孩子?” 徐扶头:“……” “还有这孩子的命相来看,他该是个男孩儿啊,这是投成女胎了?” 徐扶头:“……” “这这这——”徐堂公觉得事情有些难办,“没有孩子可不行啊!你要不还是再回去斟酌斟酌吧,不想好了我也没办法就这么稀里糊涂开族谱,如果后面你们因为没孩子离婚了这族谱上的名字也不好消啊,你要是再娶一个,我也不能给你改了。” “老祖的规矩,你知道的。” “堂公,是我的问题,我不能。” 徐堂公:“……” “藏些?”徐堂公闲散的模样瞬间无影无踪,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仔细盯着这位精壮小伙子上下打量,“你——为什么不能!!!” “那家伙不好使?!” 徐扶头:“……” “命里没有的东西,给了我我也留不住——”徐扶头有些坚决道,“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不嫌弃我的,您不是也说了嘛,这八字合得很。” “可是……你没把人带来让祖宗过目,我怎么给你开族谱?” “过几天我就带他来磕头——”徐扶头早早准备下理由,说:“堂公,今天就是看八字的大事儿,你也知道我那厂子刚开起来,最近还出了点事,不能天天往这跑,你管总的,今天给我开了吧。” “可是……”徐堂公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忍不住追问,“这姑娘到底什么样啊?你要是真不行,她守得住空房吗?” “堂公,就算没办法有孩子,我总还是有办法疼人的。”徐扶头看这老头微微动摇,跟后说道:“再说这房里的事儿日子长了也能慢慢解决,可要是我拖延了让人家等着心慌,跑了,你怕不能赔给我?!” 徐堂公:“……” “好吧。”事已至此,徐堂公也没有再纠结,他打开庵门,重新回到照壁面前,燃了三柱香,带着徐扶头在祠堂面前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边上的两个和尚驾轻就熟地拱手作揖后,从祠堂面前的八仙桌上拿了一个上好檀木做的雕着徐氏图腾的盒子。 等徐堂公带着徐扶头磕完三个头,又点好香,把刚刚的红庚贴烧完后,才伸手去接盒子,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本箱盒式的册子。 这本族谱里又分六个小册子,正字脉的册子里单独分出红帖来记录,现在里面只记录着徐老祖和徐扶头的了。 总册第一页是一段序言,序言后面,族谱第一页是“徐”字的图腾,图腾中央是用朱笔写的“徐”字,之后便是表示来源和家族历史的五音,这里的徐氏家族有过迁居的行为,族谱记载这一代人自南京迁居而来,时间是在明朝年间,所以“徐”家的五音为“商音”。 商音 徐氏 接着对应在这行字边上的又是两联: 凡普 吾同 宗侍 祖奉 此后没有目录,而是分开册定的数本小册子,取正红色册子中第二本小册就是徐扶头的。 “徐氏子孙正字脉第四代戊辰年人徐扶头” 提起墨笔,徐堂公开谱纳新。 妻配: 孟愁眠己巳年人年二十又一 写完这些徐堂公重新卷袖提笔,准备再往后誊写孟愁眠的具体信息时,被徐扶头打断了。 “堂公,写到这里就可以了。” “啊?”徐堂公扶了扶他的老花眼镜,“怎么了?” 徐扶头把这张新开的谱页拿起来仔细端详,目光落在“配妻”两个字上,“妻子”,孟愁眠成他的妻子了,似乎深思到了什么,徐扶头久久回味着这两个字。 他双手捧着这页新开的谱,然后神情肃然地重新站回祠堂面前,郑重地对着牌位曲膝,磕头。 “堂公,名字写上去了就不能改了。”徐扶头抬着谱页跪正身子,“有件事我拖延到现在才能对您交待,这位孟愁眠不是你想的那个松山孟家,也不是你以为的孟三公家的那个孙女。” “孟三公的孙女叫孟棠眠。”徐扶头那会儿利用徐堂公的忘性和孟愁眠的名字钻了空子,顺理成章地让孟愁眠入了族谱,他没抱什么让别人理解他的希望,欺骗到此为止,他不奢求别的利益,现在是坦诚的时候,“我要娶的是从北京来的那位孟老师,孟愁眠。” “什么?!”徐堂公第一次在祠堂里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他唯恐是徐扶头的脑子出现了故障,大喊着想把昏了头的人叫醒,“那可是个男娃!!!” “男的!”徐堂公觉得面前这个跪祠堂的人肯定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所以他还对“男娃”这个词做了一下声明,“男娃,跟你一样带家伙儿的!” “我知道。” 徐扶头淡定的“我知道”三个字把头发根冒起来的徐堂公炸了个五雷轰顶,脑门冒青烟。 “嘿呀嘿呀黑呀,好你个徐扶头,你竟然骗我?骗你堂公!骗满堂的天地祖宗!”徐堂公赶紧从衣服口袋里翻了一颗药出来含在嘴里,“你还骗了你老祖,他对你那么好,把所有身家都留给你啊,你竟然要去找一个男人!” “我没有,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孟愁眠是女的。”徐扶头依旧跪得正经,“而且老祖如果在天有灵,他也会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理解?”徐堂公觉得荒谬极了,“啊?拿什么理解?”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在老时候就叫断袖!在早年间就是变态!这几年就叫同性恋,好听吗?你听听好听吗?”徐堂公想起上次李三公席面上见过的孟愁眠,又忍不住继续偏激地说道:“我宁愿你去找的是李家那个图你田地的李妍,而不是一个不会下种的兔儿郎!” “堂公!”徐扶头被最后一句话激怒了,他气愤地站起来,“什么兔儿郎!你说什么兔儿郎!孟愁眠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他品行端正,人才心才样样比我厉害,他从不图过我什么,他愿意给我,还算我高攀呢!” 人才:一个人的相貌。 心才:一个人的本事。 “我来请族谱,一是想名正言顺;二就是不对老祖有什么欺瞒。”徐扶头把那张属于他婚配的谱页微微对折起来握在手心,“什么病不病的我管不着,要说我有错,那就是错在刚刚的隐瞒,但绝对不是错在我要孟愁眠!” 徐堂公的脸色由发红转入发青,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看着手边那本厚厚的族谱,他坚持自己的责任,“这本族谱我从四十五岁那年就接手,为我们徐家迎来了很多新的人丁,也同样送走了很多不昌盛的子孙,你的爷爷、父亲和叔叔都是我除的名。你们正字脉就只剩老祖和你,别搞不好连你也保不住!” “堂公,当年我求学时,走投无路向你借钱想去考大学,你没有借我,但因为你带头,其它的徐家人也没有帮我,这件事我理解你,所以我忘了,但你可千万别逼我再想起来。” “今天的我,不是当初只会读书的小子。”徐扶头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些被火烧过的往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老祖只把田地给我的时候,你们试图去销毁遗嘱。” “三月二十六,无论堂公来不来,我都会带他来跪祖宗;无论堂公认不认,他都是我徐家的人。” 第115章 桃花族谱(十六) 徐扶头从祠堂出来,徐落成就把电话递给他,“那会儿愁眠给你打电话了。” 徐扶头扔了根烟叼在嘴里,一边打火一边给孟愁眠回电话。 “名字上去了吗?” “嗯。”徐扶头这头已经拨通了电话,“愁眠。” “哥……”孟愁眠语气有些蔫蔫。 “那会儿我在祠堂,电话没接着。”徐扶头吐了口烟,背过身走了几步,才压着声音低声问:“想我了?” “嗯。”孟愁眠坐在沟水边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扫石头,“emmm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小时我就到云山镇了,你身边有水声,你在北水街?” “嗯嗯,北水街卖豆腐的段大娘家边上,我在这等你。” “好。”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徐落成望了一眼祠堂,“名字上去不就好办了?” “难说啊——”徐扶头把电话揣进兜里,想想祠堂的事情,再想想修理厂的事情他就感觉他的头要炸了,没有哪件事顺心。 “堂公又犯病了?” “差点。”徐扶头想到这里就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有那速效救心丸。” “行了,剩下的交给我吧!”徐落成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你放心,三月二十六,堂公会好好在祠堂等着的。” “你有什么办法?”徐扶头不相信地看了徐落成一眼,“我刚刚差点和他吵起来,又捅了他窗户纸,他要还能在祠堂等我,那真真是怪事了。” “你真会说话,还能捅人窗户纸。”徐落成打趣了一下,说:“愁眠等着你,那就赶紧回去吧,我留在这等堂公出来。” “你一个人留这行吗?”徐扶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一起回去吧,反正名都留了,该办的也不差不多了。” “不用管我,回去吧!”徐落成忽然笑了一下,揶揄道:“愁眠等着你办事儿呢!” 徐扶头感觉他叔在打趣什么,但没什么证据,他就没多想,回了。 ** 孟愁眠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坐在沟水边等他哥,手里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扫了多少颗石头,余望拿给他的草莓也早就吃完了。让他神色蔫蔫的不止是在徐落成面前出的丑,而是刚刚在他哥摩托车修理厂的茅草丛附近受了惊吓。 摩托车修理厂那边有一个缓坡,后面长起来很多草,一般也没人去那边,只是孟愁眠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那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确定自己没看花眼,往前走了好几步,草丛又剧烈地晃了好几下。 孟愁眠好奇,他抬脚走过去,就听见了人的声音,喘息声。 他瞬间站住了脚。 往后退了几步,挡在他面前的草丛忽然被一只光着的膀子掀开,露出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脸来。 孟愁眠与他四目相对,吓了一跳。 “滚!” 这个年轻小伙子长得有点痞,手臂上有刺青,他身下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孟愁眠真怕下一秒那个女孩子就抬起身子来,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妈B的找死!” “&*&*&%&@¥#*——” 孟愁眠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见这么脏的话,充斥的暴力和不爽,几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晴空白日的一声暴喝让孟愁眠吓得心惊,不由得分说,才走慢一步,好事被打断的那个人还朝孟愁眠扔了一个石头过来,接着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孟愁眠在一种被动且窘迫的状态下带着发软的双腿跑离了那个地方。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甚至还想上去甩两板砖,但还是惊吓占的更多,任谁好好走着路被这么暴力地问候不是先心跳加快? 现在他跑到人多的地方蹲着,可心脏还是又害怕又气愤地突突跳着。 孟愁眠还在纠结和恐惧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 “小北京?” 这个人是段声。 孟愁眠抬头,一看是段声,到来不及搞多么复杂的情绪,只是一愣,不知道怎么反应。 段声见孟愁眠也挺意外的,他从他妈手里接过一碗刚刚出水的豆腐脑,在桌子面前坐下,问:“你在这干嘛?” “等我哥。” 段声:“……” 又是等他大哥。 段声听完也就不再说话,埋头吃着豆腐脑,那边的孟愁眠见这人没搭理他,也就没在多说话,只是想起上次自己住院还喝过这个人送的鱼汤,想开口讲几句客气话,但又想起之前在修理厂结下的梁子,又把客气话憋回喉咙。 “小北京,你老拿那狗尾巴草扫石头干什么?”段声又开了一个话腔。 “小北京叫谁呢?”孟愁眠在心里对这个称呼表示不痛快,但想起那碗鱼汤,他又客气地回:“我闲着没事儿——” 这句话带着点北京腔,懒懒的,但话头比那种标准普通话听着更亲切些。 “吃豆腐脑吗?”段声找了个台阶。 “不用了,我很饱,谢谢。” “你哭丧着脸干嘛?”段声是想给这个人解解闷,可一开口就自带犯贱的感觉,他很欠揍地又说:“别一会儿我大哥来了又说我欺负你。” 孟愁眠:“……” 这什么小学思路,神经。 看段声那个拽样,孟愁眠也赌气似的顶回去,“你也可以跟我哥说我欺负你啊,他肯定公平公正地替你报仇!” “你——” 段声没怼赢,夸夸夸地往豆腐脑里放了两大勺辣椒,闷头不再和依旧让人讨厌的小北京说话。 孟愁眠沉闷地等了一会后,吃着豆腐脑的段声又喊了他一句。 “小北京,抬头——” “不抬!” “我大哥来了。” 孟愁眠秒抬,徐扶头已经站到他身前,替他接了一朵从树上掉下来的,春落的小花。 “哥!” “等久了吧?”徐扶头把接的那朵小花攥在手心里,想着在街上,所以他缩回了那只要伸出去的手。 “没有。”孟愁眠脸上的雾霾一扫而空,开心的他又忍不住撒欢,以至关切更进一步,有些殷勤地问:“你吃饭了吗?” “没呢,这正巧来段声家吃碗豆腐脑。”徐扶头走至店门口前,段声赶紧拿了一个折叠桌和两个马扎过来,“徐哥,你吃大碗小碗?” “大碗。”徐扶头把马扎打开,还没等他开口问孟愁眠就跟在后面说,“哥,我也想吃豆腐脑。” “小碗就行。” 段声斜了一眼孟愁眠,刚刚不是清高说不吃吗? 徐扶头从钱夹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段声,“不用找了,上次我和老杨来吃豆腐脑,段大娘非押给我四块钱找零,没走到家就掉了。剩余的留着我下次过来吃再消账。” “哦,好的徐哥。” “哥,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徐叔告诉我你在祠堂?”孟愁眠扒拉了两口豆腐脑,接着问:“你去祠堂干什么?” “立名。” “立什么名?” “回家给你看。” 他哥的笑容暖暖的,但孟愁眠总觉得他哥好像有心事,不过是什么心事他暂时没有头绪。 跟着他哥回家的路上,孟愁眠依旧满脸期待。 * “徐哥,愁眠,你们回来啦!”一进家门余望就端着一方红过来了。 “这是李家刚刚送来的,让我们喝喜酒,沾点喜气。”余望手上托着的一方红有葛根片、老烧和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猪肉。 “今天李妍姐出门,赵家的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云山镇了。”余望又补充了一句,他一边补充一边悄悄观察了一下大哥的神色,最近李赵两家的婚事热闹,他大哥身上的闲言碎语更热闹,李妍跳了三次秧田,每跳一次,徐扶头身上背着“耽误人”的名头就更重一些。 孟愁眠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了,他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哥的神色,又把嘴唇抿紧不知道该怎么说。 “喜事,沾点喜庆总归没错的。”徐扶头神色自然地从一方红上端了酒杯,然后仰鼻喝尽,“剩下的你们喝了吧。” “愁眠,”徐扶头从一方红上拿了一片葛根递过去,“尝尝,这个叫葛根,很甜。” “嗯,好。谢谢徐哥。” “我回房间休息一下,那个……”徐扶头知道孟愁眠并不希望他们的关系暴露在余望和麻兴面前,所以他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改口嘱咐起别的事情,“今天我不出门,你们如果要去看迎亲的话不用来喊我。” “嗯,知道了徐哥。”余望说。 徐扶头说完就回房间了,孟愁眠把那块葛根放进嘴里,确实很甜,只不过有点微微的麻意。 “余望哥,剩下的酒你喝吧。”孟愁眠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今天在外面逛了小半天,脚疼,也想去休息一下。” 余望已经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后对着孟愁眠欲言又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余望总能从他的愁眠好兄弟和大哥之间品出点别的味道。 “行,那你去好好休息,一会儿赵家过来迎亲热闹的很,我叫你出来看吧。” 孟愁眠拿了一片葛根,又放下,“我还是不去了,余望哥,有点累。” 余望心里的疑问增加,孟愁眠最爱热闹,今天云山镇这么大场面,他居然说不去了。 不过他也找不到话头继续邀请,放弃追问。 孟愁眠只在自己的房间呆了一小会儿就想跑去找他哥,可是想起刚刚他哥那个样子好像确实有点累,不如先让他哥休息一会儿。于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收拾出衣服先去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余望的身影已经不见,趁此大好时机,孟愁眠走到客房,再拐一转角就打开了他哥的房门。 刚开门就看见他哥倚靠在门边的样子,修长高大的黑色身影挡住了窗缝漏进来的阳光,这个人眉目沉沉,不作言语,但已经等候多时。 “哥!”孟愁眠的语调被忽然凌空的身体晃得有些颠簸,自己的腰被他哥的手搂得很周全,,几乎护了一圈。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从他哥身上掉下去,“哥,你就这么喜欢抱我吗?” “嗯。” “为什么?” 恋爱中的人问题总是很多,答案却不一定总是和问题对等,但孟愁眠这个随口一问,徐扶头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后回答说:“有安全感。” 这下孟愁眠安静了,很多过去的事需要忘记,留下的疤痕却造成了隐痛。 徐扶头寻找的这种安全感是差点就没有今天的危机感掀起的,也是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造成的,他不是来的勇敢者,因为李妍的事,他的周围布满闲言碎语;宗族亲情总是不知所踪;和老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也忽然被一场大雾笼罩,修理厂更是人心诡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被挤压和破坏的精神让他疲惫、难过。 “哥,你看起来……不太好。”孟愁眠抬手摸了摸他哥漆黑的鬓角,问:“你有心事吧?” “有。”徐扶头故作轻松,语气中却带着些感慨,说:“马上就要给孟老师当新郎官了,我怕我当的不好。” 第116章 桃花族谱(十七) 孟愁眠被放到床上,他哥的吻依旧从嘴唇开始,再到脖颈和耳畔,孟愁眠知道下一步到哪,所以这次不用麻烦他哥,他自己动手解开了自己的三颗纽扣。 他哥不让他解到三颗纽扣之下,所以他没有逗人,很尊重地只到三颗纽扣。 刚刚洗完澡的孟愁眠似乎更白一点,徐扶头必须面对自己的欲望,承认他想更加用力的私心,齿端和舌尖彷佛要把孟愁眠抹平,就这么压着人吻了很久后才分开,不可避免地,他在孟愁眠锁骨上种了桃花。 “哥……”孟愁眠的眼睛微微蒙上了一层雾气,沾着些被他哥激起的情欲,说:“时间过得真慢——” “我真想现在就嫁给你。”孟愁眠附在他哥的耳边,又改了主意,他轻轻说着:“我真想现在就是一直和一直……” “愁眠,我今天到祠堂给你立名了。”徐扶头把那张谱页拿出来,指着上面孟愁眠的名字说:“你说的会实现。” 孟愁眠把那张写着他辰八字和名字的谱页拿过去端详,他哥真的把他当作妻子了。 【妻配】两个字后面跟了孟愁眠的一些基本信息,但是相比较徐扶头的信息,孟愁眠的就残缺很多。不是徐扶头不知道那些空缺怎么填,只是按照道家婚约和徐家族谱上的规矩的来说,夫妻相合,必须始终,要是中间有一个人违背了誓言,有了叛心,那么这一方就要受因果纠缠,鬼神相欺和噩运侵扰。 徐扶头不迷信,但也恐惧。 如果有一天孟愁眠想到更远更广的地方去,不想囿在他身边,那么需要放行的徐扶头也乐意拱手,放孟愁眠自由。他没有让徐堂公在族谱上补全孟愁眠的信息,就是希望真的到了分离那一天,就求鬼神迷路,宗族放过,让孟愁眠不受什么违誓噩运和干扰。 他给孟愁眠的族谱,更多的就是希望这个人心安。 徐扶头抚上孟愁眠的后脑勺,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个人光洁漂亮的额头,什么话都没有说,海誓山盟的承诺也好,白头偕老的期许也算,所有他想对孟愁眠说的誓言都立在沉默里。 ** 镜中的女子最美,水中的新娘也是。 李赵两家的婚礼应该能算得上这几年整个云山镇中隆重漂亮的婚礼了。不说赵景花这个花孔雀大张旗鼓的三十封两千响炮仗炸了三天,就是李家也是下了血本。 不算正式开席那几天,就是酒菜准备就耗去三天,寻常人家也就准备一天就足够了。血腥味冲天,五十头羊,两百斤鲤鱼,四个大猪和八十只鸡齐齐祭天,老李喝酒喝了一轮又一轮,方圆百里的人几乎都被叫到他家喝喜酒去了。 在婚礼开始之前,有一个话头要先说回来,在一个星期前李妍犟死了也不跟赵景花捧酒,至于现在为什么又答应了缘由还得从老李身上说起。 他老李和姑娘接连在徐扶头身上遭殃,那次酒席上赵景花又把他当年干的那不要脸事情捅出去,名声臭了好久,虽说投机借孟愁眠烧红楼这件事他又要回来些脸皮,但女大不中留的问题已经出现。 李妍越是对徐扶头死不悔改,云山镇就越留不得她。 赵景花这个死驴子一样倔强的人也是,无休无止地纠缠,又开出了很多好处和利益,老李不动心都难,要说这赵景花的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赵惊风大掌柜,徐老祖唯一的妻子,能去赵家也算风光。 所以当老李点头答应这桩婚事后,原本就处在被动地位的李妍直接失去了话语权。 她最大的反抗就是定亲酒,跳了三次秧田,大家闺秀闹了三次笑话。 老李和赵家都忍无可忍,就在所有人都无可奈何的时候,有人很晦涩地“点拨”了一下赵景花——“米煮成熟饭,早上煮的就是早饭,晚上煮的就是晚饭,无论配什么菜,叫什么名儿,总归进的还是一个人的碗。” 所以在一些人的怂恿和老李的默许下,赵景花在李妍第三次拒绝他后,他强奸了李妍。 李妍以为噩梦只会是一个晚上,可是噩梦持续了整整五个晚上,每当夜幕降临,赵景花光明正大走进李家大院的时候,就是噩梦开始的时候。 赵景花对她并不温柔,甚至说粗蛮,每次事后都试图想尽一切办法说一些占有和捆绑之类的话语,让人绝望,更让人想反抗! 李妍找准机会就会对着赵景花吐一口吐沫,或者往这个人身上扔东西,可她越这样,赵景花这个疯子反倒越上瘾,越来劲。 他们两个像作战一样,总想着在精神上压垮对方,不是我你一筹,就是我要踩你一脚。 第六个晚上,赵景花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走进李妍房间的时候,李妍竟然主动在床上等他,这让赵景花一阵成就感,高昂着精神撕开李妍的衣服,“被爷弄爽了所以知道服软了?” 李妍并不沉浸其中,她苍白的嘴角只是缓缓扯起一个笑容,轻飘飘地一句话飘过去差点让赵景花这个疯子终不举。 李妍是这样说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徐哥了……” 眼泪流的肝肠寸断,语言却如同疯癫:“所以每次你来,我都闭着眼睛,把你当成他——” 赵景花赵大少爷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辱骂,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十分迅速地提起裤子,拿着裤带就狠狠甩在了李妍的脸上,“你个不要脸的娘们!” 李妍任由赵景花打,打死她才好呢。 赵景花一想到自己当了替身,连那点兽欲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恨道:“我赵家田地不比他少,我赵景花也算长了一张好脸,正儿八经上过大学的人,老子他妈就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只会搞修理的徐扶头!” “就凭他不会像你一样不要脸!”李妍这下抓住了挥下来的皮带,她的愤怒比赵景花更一层,她鲜少如现在这样嘶吼和痛哭出声,“就凭他干不出这种畜才干的事!” “你们害了我——”李妍碰倒桌子上的一瓶蛇油,抓住就把那瓶瓷罐子装着的蛇油狠狠摔砸出去,“都是你们害了我!我这辈子永远……永远都恨你们。” 李妍还没说完她手里抓着的皮带就被抽出去了,赵景花往她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直把她嘴角打出血来,接着又把人提起来甩到床上,欺身再压上去的时候,李妍再次闭上了眼睛,依旧不服且微微扬着下巴说: “赵景花,你尽管来,把你赵家的种都留在我的肚子里——” “……我一定让你们断子绝孙!” “好啊,那试试看,到底老子厉害还是你厉害,你的肚子到底是你做主还是老子做主!” …… 如今脸上依旧带着伤的李妍正被一群姑娘围着为她打扮,桌子上摆着的都是最新潮的妆粉,给她盘发上妆的是整个城最巧的一双手。 嫁衣也是李家力所能及做到最好的,早早一个月就请了裁缝过来,量身定做了一套秀禾。伴娘也是特地找来的,算命的一个个看过把关,是命里带着福气的姑娘。 最隆重的席面,最贵的妆粉,最巧的画娘,以及最好的姑娘,都没有换来一个笑脸的新娘。 “李妍姐姐,你真漂亮。”站在李妍边上的一个小姑娘很高兴地赞美了一句,尽管李妍的眼角有些发青,但已经被粉面盖的干干净净,就像她的人一样,被盖的干干净净。 给她梳头的大婶过来温柔地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妮儿,日子总管是要过的,今天你出门,总得欢喜着。” 李妍置若罔闻地站起来,麻木的表情缀不住她脸上如花的妆容。 走过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席面,老李坐在家堂面前,等着吃一盏女儿茶,看女儿磕一个头。 李妍从宴席正中央走过去,到家堂前停下,老李的眼眶微微湿润着,他知道女儿不愿意,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谁也无法挽回了。他给女儿准备了最丰厚的嫁妆,办了最好的酒席排面…… 风中有春茶的味道,早就是采茶的时节了。 老李又想起了往年的这个时候,他的身边总有一个贴心懂事的女儿为他擦汗,递水,轻声问他累不累。他到现在都不觉得李妍能在心底恨他,他始终觉得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并且是毫无保留。 所以尽管现在女儿和他有疙瘩,但受这一碗茶他老李还是有资格的。 李妍没有跪。 事后十几年,镇上和村里的人都记着这一天。 李妍没有跪老李,那天热闹的喜事是为了祭奠死去的父亲和死去的女儿。 李妍拿着那盏茶,抬起手来,横着倒尽了茶水。 然后用力摔碎了盏。 老李湿着的眼眶终于掉了眼泪下来,和老天爷一起,落下了无尽凄凉的雨。 第117章 桃花族谱(十八) 外面的锣鼓声震天,孟愁眠和徐扶头呆在家里,共同回避着李妍这件事。 孟愁眠没有错,他觉得他只是走了运,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自己。但如果让他去看李妍结婚,围观悲剧的话,他又觉得自己不道德。 他借着雨声和他哥猫在床上小睡,现在是下午四点,外面的迎亲正式开始。 外面的热闹声灌进来,把院子里的冷清敲得响亮。 “哥,我去洗洗衣服。“孟愁眠从床上爬起来,想做点什么打乱一下思绪。 “外面下着雨呢,再躺会儿,等我晚上洗我衣服的时候,我一道手洗。”徐扶头把人抱进怀里,不撒手。 “不行。”孟愁眠拗起身子,往床边靠,说:“我那堆衣服里都是贴身的不能用洗衣机。” “那个我知道,我手洗,我的也得手洗,一块儿了。”徐扶头满不在乎地说。 “我不要。”孟愁眠想象了他哥给他洗内裤的样子,简直头皮发麻。 “为什么不要?”徐扶头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就是多洗几块布而已,他还信誓旦旦地补充,“我洗得挺干净的。” 孟愁眠:“” “会很奇怪。”孟愁眠捂脸,那场面想想就脸红。 徐扶头靠在床上笑,他把孟愁眠的手拿下来,凑近那张微微发红的脸,“愁眠,你这脑子里又想什么呢?” 孟愁眠知道他哥要说什么,他想起他第一次和他哥在澡堂说的话,“哥,你现在不能说我们都是大男人,那些东西都一样。” 徐扶头觉得好玩,孟愁眠却凶巴巴地警告,“我要嫁给你了。我们虽然都是男人,但是我不是男人——” “啊?” “呸!”孟愁眠口误,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他赶紧改口,重新解释,“我不是一般的男人!” “哼哈——”徐扶头笑出声,但碍于孟愁眠的警告,他赶紧把嘴捂住。 “哥!”孟愁眠绕不清了,他越解释越乱,“就是我跟你的兄弟不一样!” “嗯,这个我知道,我很清楚,我肯定不会跟我的兄弟待在一张床上。”徐扶头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继续严肃声明,“孟老师,不是一般的男人,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孟愁眠心里燃起希望。 徐扶头点点头,“嗯。” “刚刚骗你呢。”徐扶头笑意不减,继续逗人,“你不是一般的男人,你是两般的男人。” “”孟愁眠气的闭眼,身子往后一倒,想暴毙在床上。 徐扶头把他捞起来,“愁眠,你脸皮真薄,两句话就红。” 孟愁眠没有否认这个事实,他用脑袋撞了一下他哥的胸膛,“那会儿我没话说,但这会儿是被你气的。” 徐扶头把被子拉起来,像粽子一样罩在自己和孟愁眠头上。 然后身子前倾,把人压下去,捏住孟愁眠的两只手扣到床头,腰身逼开了孟愁眠的两条腿。 孟愁眠动着腰准备挣扎一下,但动了几下后,他居然因为蹭他哥的腰而起了反应。 孟愁眠:“” 徐扶头把嘴唇抿紧,他现在要是笑,自己脑门恐怕不保了。 孟愁眠难受,他的手心沁出一层汗,命令自己的脑子想一些正经的事情,但滚烫根本不减,浪似的一潮接一潮。 没有办法,徐扶头只好把自己的腰微微往上抬了一些,扩大一点空间。 孟愁眠的目光微微朝下,他哥这一抬,自己就更明显了。 好想递交去世申请书。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徐扶头见孟愁眠依然没有收起的趋势,他思考一会儿后,试探道:“愁眠,你要不然我还是再给你蹭两下?” 孟愁眠:“” “坏人!”孟愁眠咬紧牙关,狗怪树桩头,“都怪你!” “我想亲你来着。”徐扶头也没想到这次孟愁眠这么敏感,他看看时间,又算算日子,结婚前帮伴侣发泄一下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俯下身,亲了下孟愁眠的唇,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扣着孟愁眠的双手,只能让嘴唇往下,用牙齿叼起孟愁眠的裤带,扯开。 “哥!”孟愁眠挣了两下,惊慌失措地东扭西扭,但身子还是牢牢地固定在床上,“你干什么?” “帮你。” “什么!” 等孟愁眠软着腿翻滚下床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需要洗的内裤。 他像动漫里百米冲刺的兔子,连滚带飞地冲往浴室,脑子里全是他哥擦手的动作。 孟愁眠走后,闷声笑了大半天的徐扶头从床上起来,洗洗了手后从衣柜里拉出一个盒子,再从盒子里拿了两件崭新的白衬衫出来。这是那天答应孟愁眠的,说他们两个结婚那天就穿这样的白衬衫。 不过毕竟算新婚的衣裳,不能太马虎,更不能太普遍。徐扶头脑子里堆了很多事,但无论那些事情多乱多忙,他还是想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劳了。 徐扶头拿着两件崭新的白衬衫来到桌案前,开灯后拿着一支铅笔开始在这两件白衬衫的左胸口处画白山茶的花影。 他俯眉沉笔,专注得很。 他要在这两件白衬衫上绣两朵白山茶花,不被四季杀予夺,只为他和孟愁眠单独开放。 ** 李家是大户,赵家也是。 李妍坐在车里,望着青灰的天,现在雨停了,过了高墙门就出云山镇,赵景花在不远处等着。 高墙门里供着云山镇的门神,无论是出嫁的姑娘还是贺寿的老人都要来这里拜门神,祈求平安和福气。 李妍一身缀红秀禾从车上下来,边上的几个姑娘轮流替她撑着一把红伞。 各种姑娘小伙都在她身边起哄祝福,争呼着说:“李妍姐姐真漂亮。” 李妍只是撑着身体往前走,眼眶虽然红着,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哭累了,哭干了。 雨天巷道爬青苔,当年徐老祖专门为保护云山镇而修建起来的马头墙已经因为岁月和时节而染上漆黑的斑驳和陈旧的时意。 现在李妍走过人道,沉默的老墙和她身上的红衣形成一股浓烈的对比。当开亲道的人为她放起炮仗的时候,第二场小雨再次落了下来,李妍看着那些飘扬下来的雨丝,停下了脚步。 欢乐的人群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当有人要上前询问的时候,李妍忽然回头了。 出嫁的姑娘是不能回头看的。 李妍这一回头,赵家那些过来的迎亲的都吓了一跳,纷纷上前要说大道理。 可是李妍还是固执地转身回头,她看的那个方向正对着徐扶头的巷子。 那条巷子只有徐扶头一户,她是什么心思所有人都明了。 “过了这么多年,李妍姐姐还是这么喜欢徐哥。”余望感慨了一句。 第118章 桃花族谱(十九) 高墙门门神彩色金身,震天鞭炮齐耳鸣。 这高墙门背靠光明河,李妍走进门的时候其余人都停了脚步,和那些伴娘一起等在外面。 人走进门后其它人也就不敢随便张望了,又在门外唠起了嗑,高声说话的是吃醉酒来闹喜的,低声说话的无非就是那些讨论徐扶头和李妍还有赵景花三人的事情。 孟愁眠急匆匆地跑出家门,今天真是倒霉,洗裤子居然没有洗衣粉了,他匆匆上街准备买一袋就折回去的时候,发现路已经被赵家开过来的车堵住了。余望和麻兴也在高墙角边发现了孟愁眠,反正路不通了,车子等会儿才能开走,几个人干脆把孟愁眠拉上墙门,看了热闹再回去。 孟愁眠心里苦涩,他的腿还软着呢。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了,只能靠边站好,等这场热闹过去。 没过一会儿李妍就从门神殿里走出来了,她的眼圈似乎比那会儿还红。 人群煞时安静了一息,接着就是赵家从桥那边过来,赵景花跟个花公鸡似的阔步朝前来,李妍就站在高墙门门脚,在众人的注视下赵景花朝李妍伸了一只手。 赵景花本想牵了人就走的,可不知道什么心理作怪,他竟然希望李妍会主动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赵景花虽然不择手段,霸道勉强,可他对李妍的喜欢又总是矛盾地戳着他的心脏。 比如现在他难得温文了一次,应该是怕李妍真的不会牵他的手,他说:“走吧,跟我回家了。” 当李妍把手递过来的时候赵景花的心跳很快,人群也在起哄。 可当那只手真正落到他的掌心时他只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并且全身发麻。 李妍握着的手心里藏着一把刀,准确来说是刀片,刀片很薄,依旧是一毛钱的投入,五毛钱的产出,但这不影响刀片的锋利程度,尤其是割人的时候。 一开始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牵手有什么怪异,直到那些鲜血掉下来,和公鸡血一起染红地面的时候才大声呼喊惊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李妍反扣住手掌心赵景花的掌心,刀片深深地扎进他的肉里。 “我刚刚在门神殿跟门神求了两样东西,其中一样叫麻草,我把麻草的白霜涂在刀口上了。”李妍说这些话的时候赵景花已经麻了半边身子,浑身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你他妈是疯了吗?”赵景花已经有微微眩晕感,看着自己的血下雨似的往地上掉,他想撤开自己的手却根本争不过李妍。 “别过来!”李妍把鲜血淋漓的刀片抵在赵景花的脖子上,威胁朝她靠近的一伙男人和女人,“不然赵景花要是死了,你们也有责任!” “为什么!!!”赵景花的嘴唇开始发白,愤怒和疑问还有男人奇怪的自尊心折磨着他的神经,他的两个眼球几乎快要“夺眶而出”,“你今天都要嫁给我了,做这些有意思吗?” “跟我过日子就他妈这么难吗?!”赵景花此刻觉得他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定亲酒你闹了三次,我贴着脸皮上门了三回!你心里想着别的男人我也认了!我打你回去也打我自己了!我就想求求你,求求你跟我过个日子就他妈这么难吗?” “对!很难!” 面对赵景花的逼问,李妍只是抬手擦掉了再次奔涌出来的眼泪,她怕自己气虚,怕自己懦弱,怕自己动摇,所以她几乎是对着赵景花那张绝望的脸,毫无颜面和顾及地嘶吼出声——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一个强奸我的人过日子!” “我恨你!”李妍滚落的眼泪砸进赵景花鲜红的血里,仇恨的眼泪和惨痛的鲜血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墙角的蚂蚁绕路走,它们大概是嫌苦。 “赵景花,我恨毒了你。” 李妍说完这些话后人群瞬间哄闹起来,孟愁眠站在边上有些不敢相信,这场热闹盛大的婚礼背后是一个被强奸的姑娘。 周围人议论糟糟,赵家人想上前拽人,但又被几位热心村民拦住,说:“你们赵家也太下贱了。” 麻草霜的药效很快,赵景花在李妍话音落后就晕倒在地上了。 “李妍!”李家喊来老李和一些老人,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面前这个更加糟糕的局面,只是有人高声劝道:“孩子,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要干什么啊?!跟人凑合把日子过了好不好?” “我的日子原本过得好好的,你们非要找人来和我凑合过?惹事的到底是我还是你们?”李妍望着围在周围的这一圈人,她真的又想苦哭又想笑,她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离开倒地的赵景花,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刀口上涂的是麻药,赵景花死不了。” “但是,今天出了李家门,我就不是李家人;没进赵家的门,我也不是赵家的人。”李妍脱掉了秀禾上衣,非常决绝地说:“我欠你们的已经还过,你们欠我的,我也不要了。” “唉。”边上有妇女叹了一声,张家杨家还有那些来看热闹的这会儿也不笑了。李妍是个好姑娘,待人礼貌,处事周到,老李虽然是村长,但是很多事情处理不好让镇子人不满意的,他们就会去找李妍说,李妍总能婉转回环地把那件事解决好。 这些人活在这里,终日爱说些闲言碎语,哪怕日后也会在茶余饭后说起今天这桩事,但是此刻还是能分得清楚是非好坏,没过门就去坏人家姑娘的身子,实在是……畜。 “都是镇子乡亲,求你们放我一马!”李妍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老迈,或熟悉或陌的脸,泪如雨下,“别拦我……” 镇子上准备给赵家当好人的一群人停了上前抢刀的脚步,可是赵家那几位跟着赵景花过来的人还是跃跃欲试,十分不甘心,李家也觉得要是李妍走了,这个烂摊子谁收拾?也要厚着脸皮上前拦人。 李妍看着围上前的一伙人,忽然把刀口对朝人群,威胁道:“今天我要出关门,抵死不过几条命。刀上有药,要是我乱砍乱挥伤着谁,不好说。” 于是李家和赵家的人就像和“歹徒”对峙一般,不敢上前,又不肯就这么放人走了,李妍走一步他们跟着走一步,谁都不好下台。 “余望哥。”孟愁眠在人群里轻轻喊了一声余望,李妍往前走的时候赵家的车也在后跟,原本被车子堵住的路已经通开,孟愁眠找了个理由离开,说:“我肚子疼,先回家一趟。” 余望和麻兴似乎被李妍的悲伤感染了一样,两个人都神情严肃,皱着眉毛默不作声。所以面对孟愁眠的请求,他们只是面目沉重地点点头。 孟愁眠快跑回去,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体测一千米都没跑过这么快,一个“飘移”转进巷子口,再来一个“急刹”在家门口急停,一进院子就喊他哥。 “哥!” 孟愁眠气喘成狗,给房里听见声音的徐扶头吓了一跳。 “哥!” “愁眠?”徐扶头打开房门的时候,孟愁眠正双手撑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大喘气儿,“怎么了?” “哥……我们帮一把李妍姐姐吧。” 李妍和一群人僵持到吊桥旁边的时候,老李才急冲冲地跑到来。 “丫头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李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遥远的前方,彷佛已经穷途末路,到底能不能走出关口已经成死考验。 她把刀抵在脖子上,知道自己无路可退,所以笑容也凄然,“让开。” 老李急得拍大腿,他也老泪横流,不知所措。 “让开啊!”李妍的泪水犹如洪水溃堤,她能明确自己对赵景花的恨,却不能明确自己对父亲的情感。 该恨吗?还是要痛哭一场! “跟我回家好吗?”老李摇着手和脑袋,常年抽烟的一口黄牙此刻含满了泪水,他几乎要给女儿跪下了。 “爹错了!你说不嫁就不嫁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好吗?” “爹求你,跟我回家吧!” 如果这些话再早些就好了。 “回不去了。”李妍很清楚自己,她不想再回去,不想再去面对,不想再受制于人,“回不去了!” “爹,哭吧,为你犯下的那些错。”李妍抬眼看了一转满山的春茶,隔的远远的,她也触摸得到那些嫩绿的茶尖,闻得到那些清新的茶香,或许别的地方山好水好,但不会再有这样的茶了。 “爹,今年雨水天采茶,您记得带上蓑衣;要是上山找牛,记得穿好雨鞋;要是吃见子,记得少放盐。”李妍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泪水已经替她流尽了。 见子:蘑菇。 “我的天爷啊——”老李抱着头痛哭不止,却还是偏身让开了去路。 “走吧走吧,你个没良心的……算我们父女欠仇——” 老李都这样说了,剩下的人也没意思再阻拦,看着李妍那个孤孤单单的背影慢慢走上吊桥,走上吊桥再出云山,就到以前的徐家关关口了。 李妍就这么往前走着,这次不是给别人当新娘子,却也没有一次回头。 她一个人走到云山北口的时候有一张车停在了她面前,司机是个戴着黑色头罩和墨镜的中年男人,声音有些粗犷,却还算温和,“姑娘,上哪啊,载你一程?” 面前这个司机打扮类似抢劫,但李妍没有犹豫,开了车门就上去了。 车窗的风景唰唰往后,李妍离那些茶地越来越远。 走过云山北,走过云山南。 再往前就是关口门,出了关口就是离家,但车速并没有因为是离家就变得缓慢,它无情地略过,一如既往地转着四个轮子。 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子在车站门口停下来了。 李妍依旧没有止住眼泪,司机也没有催她下车。 好半天后,李妍才止住哭声,对前面的司机说:“多谢了,徐叔。” 坐在前面的徐落成终于可以摘下头套和墨镜,舒坦地呼了一口气,看着后视镜说:“我还以为你哭过了头,看不出来我是谁。” “但又想想你要是不知道我是谁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上车。” 李妍叹了一口气,妆容已经哭花,已经狼狈至极,可还是忍不住问:“是……徐哥吗?” 中间的话语省略一半但徐落成还是明白那个意思,叹了口气道:“你啊——” “怎么不能算我单纯想帮你呢?”徐落成把身侧的纸递给李妍,“非得这样猜多伤人啊。” 李妍接过纸,也算破涕一笑,说:“云山镇谁不知道,徐叔热心肠,可只听徐哥一个人的差遣,谁的人情都不顾,更何况是我这个小丫头的。” “这话倒是很合理。”徐落成笑了一下,说:“不过我也没打算瞒你,” 说完徐落成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过来一个黑色挎包递给李妍,说:“他给你的。” “里面有一张卡,有三万块钱,密码是580198。” 看着李妍惊异的神情,徐落成又补充道:“他说过把你当妹妹,那就是妹妹,你不要多想,那些没有结果。你也不要不好意思拿,哥哥给妹妹钱理所应当,也算是他还你这几年的情。拿着,想去哪就买哪的车票,找个地方开个小店什么的,过过自己的日子。” “两清了,姑娘。” 李妍的泪水蓄在眼眶里,久久掉不下来。 “对了,包里那口袋冒热气的小笼包是北京那个孟老师给你放的。”徐落成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他说你煎的糍粑很好吃,希望你一路顺风。另外,你徐哥今天没出门,他知道这些都是孟老师告诉他的,如果有一天天涯海角的再遇上人家,也先记着他的这个人情。” 李妍在门神殿里求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麻草霜,一个是自由。 徐落成对她说:“背井离乡确实很难,但走出这些山去看看也挺好的。” 第119章 桃花红豆(一) 三月二十四日夜。 “哥,这个叫什么啊?”孟愁眠懒洋洋地偎在他哥怀里,看他哥一双手刺绣。孟愁眠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刺绣,这个人还是他哥,更是新奇。 “勾针。”徐扶头把线从描好的花瓣边缘绣过去,山茶花的整体轮廓偏向圆润和齐整,在技法上不算复杂但很考验人的耐心。孟愁眠在他怀里睡着又醒来,醒来又开始打哈欠了他的第一朵山茶花外圈花瓣都还没有绣好。 “愁眠,困了就回房间睡觉,不用跟我熬夜。” “哥,我们俩的喜事儿都是你一个人忙,白天你还要去修理厂,我都没干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孟愁眠已经想了好几天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对他哥提议道:“要不这样吧,你以后去修理厂不用赶着回来,我呢趁还不用回去上课就在家收拾收拾,多精巧的活我是不会,但是收拾一个好看漂亮的新房我还是可以的!” 孟愁眠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但他哥一听完就笑出了声。 “笑什么?”孟愁眠仰头看了一眼他哥,闷闷不乐道:“你觉得我做不来?” “你说新房——”徐扶头陈述了一下这个句子,然后就挂不住嘴角的笑意,垂眸看孟愁眠脸红。 “我……”孟愁眠挪了挪身子,忽然意识到那个词从嘴里说出来还怪撩人的,但被他哥这么揪出来再重复一遍实在是……检验人的脸皮温度,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装自然,道:“不说新房难道说房子吗?那也太冷冰冰了,我可不住。” “愁眠,你想要什么样的新房?我们可以去城里一趟,买点喜欢的。” “哥,”孟愁眠受着脸红,悄声对徐扶头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emmm……”孟愁眠看着他哥把手里的针线在针头上绕了一圈就成一个漂亮但几乎看不见的小结,很快又被剪刀剪去了,等他哥收拾完那个小结的时候他握住了他哥的手腕,转了身子和他哥面对面,又把手搂上他哥的脖子,嘴巴附到他哥耳边才轻轻开口问:“哥,你想要什么样的洞房花烛夜?” 徐扶头:“……” 孟愁眠看到听见这个问题的他哥有些吃惊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好像这个问题像外星人侵入地球一样不在意料之中,“哥,你不会想等到那天晚上让我和你干巴巴地睡一觉就过吧?” “你知道怎么做吗?”孟愁眠又问了一句。 “知道……大概是知道一点的……”徐扶头被孟愁眠握住的手腕有些拿不稳针线,他的耳尖有一些微微发红,避开孟愁眠打量的眼神,便把心里的想法和打算对孟愁眠全盘托出,他说:“愁眠,其实那种事有很多种方法,我们不一定要做最疼的那种——” “那怎么行!”孟愁眠一下就知道他哥什么意思,他不但反对这个提议还非常激动地把他哥的脸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以一种不可置喙的语气对他哥说:“绝对不行!一点儿都不可以!我不怕疼,我一定要用那种方式,我一定要完完全全地给你,你也必须要完完全全地给我……我宁可不要求什么欢,也要好好疼一场……” 孟愁眠被自己的语气说激了情绪,好像那种被父母以学习为名头然后取消他期待很久的游乐园活动一样,他那一对似用砚台磨出的眉头隔着眉心聚在一起,也在表示抗议。 “愁眠……”徐扶头赶紧按住这个人的肩,安抚道:“我只是和你商量,你先不要激动……” “不行!”孟愁眠反手抓着他哥的手臂,他是个一激动一害怕就容易脸红和掉眼泪的体质,他含着哭腔带着着急,非常认真地说:“哥……我说过我要和你成一家人,我们没有血缘,所以我就是要用最疼的方式和你建立关系,任何其它拐弯抹角的方式都不行!都不算!都是假的!” “好好好,别哭别哭……”徐扶头赶紧替孟愁眠顺了两下背,“这只是商量而已,愁眠,我只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对不起,你先不要激动……” “我——” 孟愁眠擦了把脸,就扑进他哥的怀里,紧紧搂着他哥的脖子,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从知道那个三月二十六的日子以来,他看起来平静自然的表面其实一直暗暗激动着、期待着,也有紧张和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依托,对他哥一辈子的交付。 所以他那一直维持表面平和的情绪被刚刚那个建议开了口子,全部的情感都喷涌而出。 “哥……我爱你,心里眼里甚至连走步路都会想你……”孟愁眠搂紧自己的双臂,把他哥抱得很紧,不断重复和表白着:“我爱你……我很爱你,不要用那种不算亲密的方式和我亲密好不好?那种是假的,我不要假的……我不要假的,你还不如让我疼——”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愁眠,不是假的,不会是假的,别哭。”徐扶头拍了一下脑门,孟愁眠才刚刚从医院里出来没多长时间,他又对这个人的情绪放松警惕了,忘了苏雨说的孟愁眠容易进入应激状态,他赶紧安抚地揉着孟愁眠的后脑勺帮他放松,另一只手也好好抱着这个人以给孟愁眠营造一些心理安全,他缓和地解释道:“愁眠,刚刚只是商量,商量而已,不是要拍板钉钉子,你说不可以那这个办法就无效,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可以理解我的表达吗?” 过了一会儿后,孟愁眠才微微回神,点点头,松开他哥,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春天傍晚下雨后池塘边映射的夕阳,徐扶头揉揉他的眼角,忽然说:“愁眠,别难过了,我给你表演个好玩的。” “看——” 徐扶头把左手掌心摊开,然后用右手拿住针,一放,那根剪掉线的绣花针就立在了他的左手手心里。 孟愁眠瞬间睁圆了眼睛,觉得很神奇,那根又尖又细的绣花针真的就这么好好立在他哥的手掌心里。 “为什么啊?”孟愁眠擦擦眼泪,往前靠了靠,眨着眼睛打量,惊奇道:“哥,你怎么做到的?” 徐扶头一笑,说:“因为这根针是我养的,它跟我很熟,所以能好好立在我的掌心。” “这叫物缘,是它跟我这几年的缘分,能成功展示给你看,就是它跟我们之间的缘分。”徐扶头把话说的很神奇,甚至有些玄玄乎乎。但这个技能出门随便找个云山镇人都能做到,因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拿锄头搬木头,随便一个活计都能在他们的手掌心里磨出茧来。 徐扶头虽然不做农活,但常年呆在修理厂,什么杂活重活都干,割草喂牛,上山打柴都会去,闲着的时候还会打打木雕,所以他的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薄的茧,让针立在掌心里,只需要把针尖微微戳进茧里就行,在晚上,只开着一盏灯造出来的光会给人的皮肤镀上一层薄影,穿透那层茧,加上手腕的微微下凹聚光,针尖扎进去的部分根本看不见。 孟愁眠笑了,夸道:“真神奇。见过养猫养狗,养针还是第一次见呢!” 孟愁眠的情绪来的快去的快,那会儿的眼泪还沾在眼角,这会儿的笑又挂在嘴边了。他一高兴就又乖乖躺回他哥的怀里,“哥,你真厉害,绣花也厉害!” “多谢孟老师夸奖。”徐扶头也跟着孟愁眠放松了一些,他又商量道:“等这步针走完,就去睡觉?” “嗯!” 第120章 桃花红豆(二)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 绣了一晚上白山茶的徐扶头清早就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杨重建什么时候去的昆明?” “为什么他的电话打不通?” “嫂子那边怎么说?” “……让他买好手机给我回电话!” “我知道了,一会儿过来,盯着老祐把药吃了!” “……” 孟愁眠在房里收拾东西,他哥在屋外打电话,听着语气不太好,甚至还带着火气,孟愁眠一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一边把他哥的外套放到床上,一听见门把手转动打开的声音他就拿着衣服迎上前去,“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把外套拿上。” 徐扶头看着递过来的外套愣了一下,他今天应该好好在家和孟愁眠一起收拾准备的,可是兵家塘的事情因为杨重建之前留下的坏账和杨成江纂改的账本导致现在一些修理师傅和矿车司机很不满,那伙人一听徐扶头回来了就商量着上门要说法。 “愁眠,你一个人在家——” “哥,你说过明天的吉时是下午三点半,如果你今天实在来不及赶回来,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就在祠堂等你,你能在那时候赶回来就行。” “好。”徐扶头绕过孟愁眠从桌案上拿起那件属于他的白衬衫,说:“愁眠,你的山茶花我绣好了。” “我的在明天来见你之前一定也抽闲搭空地绣好。”徐扶头拿起他常背的那个黑色挎包,把衬衫放进去,还有那些纠缠了他好几个晚上的针啊线的也放进去,拉上拉链,回头抱了一下孟愁眠,“我走了,房间不用怎么收拾,你在就好了。” “嗯,好的。”孟愁眠拍拍他哥的背,“哥,你快走吧,那边好像有很多人等着你。” ** 徐扶头赶到兵家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滑稽、意外且让人苦笑不得的事情——账本被李邦祐烧了。 这是一个早就存在的错误和风险,只是徐扶头顾东顾西,一直认为账本这件事可以等等在解决。自从兵家塘建立以来这里账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本账由张建成和杨重建同时记录,徐扶头负责检查和比对,需要手写,数字很多,不方便管理,纸质本易丢易湿易被火烧,更重要的是尽管最后的总账会选择大写数字,但是总有疏漏和错误的地方,所以会有涂改和勾销,这样就算保证总账不会有被篡改,但用数字写的细账就很容易被改。 杨重建的忽然消失和李邦祐烧账本的行为把徐扶头放到了一个不知从哪里落手的棋面上。 他匆匆赶到,看着烧成黑灰的账本,责备和怒骂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还是控制着自己的理智和火气,寻找错源。李邦祐确实有精神病这点他在前几年就知道,张建成做账细腻却性格懦弱,可以和杨重建互补,但是杨重建不在,张建成面对变故会自然而然地找李邦祐这个老手问路,一切不是天意弄人,所有都是来自错误。 “徐哥……”张建成畏畏缩缩地上前试图说点什么,“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看住老祐和账本……” “徐扶头,不知道你这几天上哪快活去了,但今天既然你来就给我们一个说法——”几个总是光顾这里的矿车司机和一些材料商包括沈林位都在修理厂的沙发上坐着等说法。 “徐哥,”段声站在边上,说出了一个令徐扶头心寒的消息,“李家那几个兄弟只有李哥留下,其它几个年轻的李家人今天打算离开……” 李哥就是李承永,因为李妍的事情李家人无处撒火,把所有罪由都归根到徐扶头身上,老李在李妍走当天晚上就一病不起,更是把徐扶头推上了风口浪尖,几乎一夜之间李家的兄弟都迫于家里的压力要来和徐扶头断关系。 李承永很坚定,他一直念着那次他被张力翔陷害,差点要赔偿的事情是徐扶头头脑清醒地帮他断了是非,为这一件事他对徐扶头都死心塌地,还跟李家人吵了一架,不过忠心耿耿的只有他一个,李家其它年轻小伙子的离开,对于徐扶头来说还是无尽的心寒。 “没事。”徐扶头点了根烟,自言自语道:“多大点屁事啊。” 他抬脚从那本被火烧成黑灰的账本上走过去,先蹲在不知是笑还是哭的李邦祐面前,问:“药呢?” 李邦祐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听见徐扶头的声音时他把一个白色小瓶子放到自己嘴边,摇了摇说:“味道不错,就是比酒差点。” 徐扶头暗暗叹了一口气,便站起身子对老祐说:“吃了药就回去睡一觉吧。” “你们几位想让我给你们什么说法?”徐扶头来到沈林位几个早就等着找他算账的人面前,坐下,脸上并没有表现太多的情绪,“账本烧了,账算错了,我都认,没说过要赖,也不代表我徐扶头就要倒。” “毕竟只是一本账本而已。”徐扶头往沙发上一靠,“用不着这么几位老板提刀拿棒的上门。” “账本这玩意儿可是重要物件,没你说的这么轻松。”坐在沈林位边上的沈四鱼先开口了,他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需求,“上个月你不在,你兄弟杨重建从我那里进了一批轮胎,还有火花塞和指针,现在还没有结账,我给你们修理厂拉了很多新来的矿车师傅,具体有几个人我没记,都记在你的账本上,我按了手印的,还有我兄弟沈林位也是,他按了手印的地方好像说被人消去了,这又怎么算?” “好算。”徐扶头对张建成招了招手,“拿个新的本子和一支笔来。” “再倒几杯茶来。” 徐扶头看着对面五六个找他算账的人笑了一下说,“别见怪,兄弟们年纪小不懂事,我先敬你们茶,再算咱们的账。” 张建成转身去找新的纸笔,一个新来的小伙子眼力见好,主动包揽了倒茶的活,他急匆匆地跑去拿了水壶、茶叶和杯子过来,把杯子一个个规矩放在几个人面前,然后撒了茶叶,就开始提着水壶倒水,刚开始那三杯倒的是不错的,可到沈四鱼这就不小心偏了手,一下子把茶水倒了个齐杯平,沈四鱼不满地啧了一声,“茶倒这么满,撵我呢?” 沈四鱼目光直直地对着徐扶头去,根本不看边上被他刁难的小伙子,就想杀杀徐扶头这四平八稳的威风。 徐扶头刚想说重新倒一杯,可那小伙子还挺机灵,对沈四鱼赔礼道:“不好意思沈哥,您别见怪,我刚刚拿杯子的时候发现这个杯子杯口小了一圈,要是跟其它几位哥的一样只倒七分半,那您的这杯看起来是和他们一样,但实际还是少的,您们几位风尘仆仆地来,又一起做器材意,肯定不能单独让您少了。” 沈林位哼笑了一声,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的四哥沈四鱼,一边拈着他的兰花指把茶杯拿起来,说:“四哥啊,这小伙子为你考虑得好好的,你还自作多情小心眼了。” 沈四鱼:“……” “行了,怪我杯子买的大小不一,沈老板别多心了。”徐扶头看了一眼倒茶小伙,那小子又手脚勤快地给剩下两个人还有徐扶头倒了茶后麻溜儿地走了。 这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走得风风火火,他本以为耍了个机灵,可被几位哥翻了个嘴,就成那个叫沈四鱼的小心眼了,这帮当大哥的真恐怖,心眼恐怕比秧田里的蚂蟥还多。 还是速走,速走为妙。 “材料的单子你们肯定自己也有记账,把单子账目给我,我马上结。”徐扶头拔开笔盖,沈林位和沈四鱼把准备好的单子递过来,徐扶头当场记了账,“之前你们说的不在账上的钱和答应会给你们帮我们拉客的好处你们直接给我个数吧。” “不怕我们编瞎话骗你?”沈四鱼没想到徐扶头会这么爽快。 “报吧,是真的当然好,是假的也别让我知道,我知道了是会把多余的要回来的,就怕到时候大家的脸皮不体面了。” “43个人。”沈林位翘着二郎腿,把瓜子皮扔到地上,很随意地报数,“43个人总的修理费和保养费好像是六千四百五十二块五毛,你要给我一成钱。” “六百四十五块零两角伍分钱,给你六百五加上你的器材钱总的是三千八,一会儿我去银行给你打。”徐扶头记好沈林位的账,又给沈四鱼算了钱。 “你们几位师傅我认得脸,你们来肯定不是跟我要账的,是出什么问题了吗?”徐扶头对待这几个老师傅要比对待那几位当老板的客气很多。 “那会儿你进来的时候门口停着的那十几辆矿车看到了吗?”其中一个常年跑矿山的老师傅首先开口,这里的矿车群也有自己的“车队”,按着编号分为1号路编队,2号路编队……每一队都有领头的,没有特别编辑的名称,姓氏加哥就算辈分了。现在开口的这位老师傅是39号路编队的领头,兵家塘本地人,姓崔,叫崔三鬼,脾气火爆,耐心不好,时常喜欢催促手底下的兄弟干活,所以他又有一个不出意外的外号叫“催命鬼”。 能催走人三条命的鬼。 剩下几个师傅都是跟着他来的,话语权在他手上,徐扶头望着门外停着的那一排大矿车,点点头说:“看到了,是之前给你们修车的兄弟不过关吗?” “简直没头脑,简直没耳朵!我们矿车高,踏板就有一米六,给我们方向盘座驾抹个油都抹不好,兄弟们开车不顺手!刹车、踏板这些地方他们显然是图省事,根本没有上车去认真检查!至于大毛病倒是搞得不错,但这种小细节怎么就糊弄人呢?” “我们本来是去将关镇那边修理,可你把修理厂建在兵家塘,我们兵家塘的不少小伙子也不用离家太远,就跟着你在这儿干,不用抛家弃子的跑远地方,这点我感激你!我带着一帮人选择你这个新起来的地方那肯定是信任你,诶,也很喜欢你们这地方,够大,停车方便……” 崔大哥忽然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桌子,喊道:“可是这硬东西不过关,就靠这点人情我们不会一直买账!之前这个问题我是找那个叫杨重建的人说过的,不止一次,可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矿车是什么东西?买车买不好会出人命,修车的修不好我们照样会没命!矿山的路一到雨天就打滑,要是你们没把方向盘啊——刹车线啊,还有轮胎啊这些地方处理好,我们很危险的!” “我们一群老爷们不是说死就能死,家里老人啊还有媳妇孩子都靠着我们,我们出不起意外,你们更不能这么不负责!” “对不起。”徐扶头微微垂了脑袋,很抱歉道:“我的错,这一个月以来我放松了对厂子的管理,没有收拾好手底下的人,让你们一直没把车开利落,请几位老哥再给我个机会。” “这样好不好,今天外面那十多辆矿车我都给重新修理和保养一遍,不用钱,也不用其它人,我来收拾,收拾完你们再试车,试着哪里有问题我在重新弄,一定把问题都解决一遍。” “我保证,以后找专门的人过来管理检查他们的修车情况,不会像这几回一样了。” 这些话说完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个人修理和保养十多张矿车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他们不想为难人,但是想到他们当时在修理厂受的委屈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毕竟浪费的也是很多宝贵的时间。 徐扶头站起身来,给几位老师傅还有边上的两位沈老板传了烟,“再给我个机会吧几位老哥,你们在这抽会儿烟,喝点茶,等会儿要是下雨了就看看今年栽秧的雨水肥不肥。” 徐扶头把那包刚刚打开的烟放到桌上,抬脚出门去了。《 》 120-130 第121章 桃花愁眠的信 进入春天之后云南的天气就会进入一个水循环,上午是大太阳,等到晌午过后就是雨,春天下午是洋洋洒洒不间断的细雨“潺潺”,夏天就是大暴雨。 走出房子,外面的一群小伙子像等着头狼发号施令一样,一个个高大或瘦小的身影站在闷热的院子里,等着接下来走哪条路的指引。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些脸庞,就开始叉起来腰来,踱步。 现在的场面和情况很怪,出现在面前的这些人似乎都是无辜者,账本的错误、修理的错误属于杨重建,这个错误对应的代价是屋子里的那伙人。 那李邦祐烧掉了账本,会保护谁的利益? 一个小错误可以被一个大错误掩盖,一个大错误可以被更大的错误掩盖。 那么依次排列的话:修理不尽心的错误<杨重建坏账的错误<李邦祐烧掉账本的错误。 如果按着圈套的计划往下走,那个看不见的布局人会希望他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对着这些小子发一场大火,把自己气得七窍烟,把人心搞得惶惶不安,让同时失去杨重建和李邦祐这两个左膀右臂的他更加岌岌可危。 在风雨来临之前,徐扶头选择摒弃无能的愤怒。他不喜欢大动肝火,不喜欢对着一群毛头小子声嘶力竭,那既不体面,也不聪明。 “拿棍子来。”徐扶头说。 修理厂的棍子是个神奇的东西,比起拳脚相加徐扶头更喜欢用棍子,一根长约一米五的竹棍子磨得光滑圆润,轻重均匀,打在人的小腿上,以徐扶头的力道—— 一棍子就可以红肿青黑。 两棍子就可以回家养伤。 三棍子就敬你是条汉子。 人杂人多难管,动手容易冲动,没控制好力度就会犯法,但是棍子不一样,既能达到惩罚管束的效果又能不失风度的讲道理。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心脏怦怦跳,今天绝对完蛋了。 张建成又犯起老毛病,脸一阵阵发白,以前徐扶头拿棍子收拾人他是亲眼见过的。当天下午看完,晚上回家就找他娘煮鸡蛋叫魂去了。 在一片寒蝉中,段声动了手脚,他一转头就从柴房把那根好久不用的棍子拿出来,递到徐扶头手上了。 徐扶头接过来,提着棍子就走到草狮子面前,把棍子竖着直接插进草狮子的头,扬声说:“你们杨哥犯了错,修理厂的活计干得不好,等他回来,我会让他领三棍子。” “你们给矿车师傅干得活不仔细,他担最大的责任,今天我又来给你们擦屁股,就先放过一马。老祐烧了账本,这个月月底的账和工钱我照结,他精神不好,大家都知道,所以棍子不用他领。” “话我讲得清楚,我不在一个月,对大家既往不咎。我回来了,那就还是以前的规矩!” 总共有十六张矿车,从东到西,徐扶头没有让任何人帮他,也没有说任何一句教育人的话。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好像这偌大的修理厂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遍遍爬上那些大车,在载重20吨的车体字样边上忙碌,白麻手套早就布满油垢,手臂在检查刹车线的时候被划了很长的一道血口子。 他没有皱眉,很认真,半咬着一截舌头让自己专注。修车这个活计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矮子,一种是高人。比如此刻的徐扶头,他这个身量修车顶和大车只占百分之六十的优势。因为矿车载重的原因,车身底盘并不高,他要忍着四肢和头顶的过低感一遍遍地钻进车底下,检查每一个轮胎和车子底部情况,包括横杠和铁顶。 每次钻到车下躺着都有一种被人放在蒸笼的感觉,盖子迫近自己脸颊,呆久了心里会发毛。尤其当一个人心理暗示自己上面是一张20吨重的矿车时,杞人忧天的恐惧感就会袭击理智。刚开始两张三张还可以接受,一直重复十几次会很难受。 徐扶头在检查第八辆矿车的时候,刚钻进去就和一条盘在车底的花斑蛇不期而遇,让原本精神被消磨掉不少的他吓出一身冷汗,站在外面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的一群小伙子只看到一条细细长长的花斑蛇被他们大哥从车底扔出来,却看不到车底已经有些崩溃的徐扶头。 大约过了八九分钟这些人还不见徐扶头从车底出来,纷纷担忧地上前,段声和李承永站在车子外面担心道:“徐哥,你没事吧?” “让我们来帮你吧。”段声皱着眉头焦急道:“你一个人修十六张矿车要到什么时候?!” “回去。” “徐哥——” “回去!” 第十辆矿车刚刚检查和修理完刹车线,要钻进车底的时候老天爷的雨姗姗而来。 地面很快就被打湿了。 崔三里和几位老兄弟走出火房,拿着茶的手一下也没有动过,他们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小伙子在满地雨水和泥水里一遍又一遍地钻进车底,没有偷奸耍滑,没有就此作罢。 常听人说徐家有个出色的小子。 今天,在雨里,他们看到了。 水磨朱砂,瓷出天青,是物的出色。 人的“出色”在这群眼光毒辣的老狐狸眼里,不是坐享其成八面威风,更不是趾高气昂差遣鬼神,“出色”不在一个人最风光的时候,而在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这不是一个随手就用的形容词,更不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叠加词,这是一个人弯下腰的谦卑和心里一股劲撑着的末路穷途。 修理到第十二辆车的时候徐扶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别人恐高,他可能恐低。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大概是因为以前杨重建和李邦祐在的时候,无论是三个人的铺子还是三十个人的铺子,这种活那两个人都会跟他抢着做。 教新来的也是那两个人抢着教。 另外,他以前钻进矿车底部的时候杨重建和李邦祐会守在外面,你一言我一句地吹牛聊天,虽然很吵,但徐扶头很踏实,心理上比现在轻松很多。 可是现在杨重建到底在哪?到底瞒了他什么?老祐是不是受人诱导? 这些都没有答案。 车底暗暗的,落到地上的雨水也早就汇聚成川,流淌过来,钻透他的衣裤,不算冷只是有暗暗的寒气。 第十三辆车由于车身拉矿的车厢是半起立倒矿的姿势,所以车底的光线比刚刚那几辆更明亮些,但这并不算一件好事,因为矿灰矿渣都在顺着雨水往下掉,要不是在雨里,徐扶头真想点支烟。 如果现在爬进车底检查,那么矿灰水会掉到他的眼睛、鼻孔和嘴巴里。 自己会很狼狈,但外人看来或许会很励志,很感动。 但人没有必要自虐,徐扶头也不需要别人可怜。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抬起的车厢和车底盘的空隙钻进去,这样不用到车底,趴在铁杠上伸手下去摸索检查,车底有厚油,那说明这张车是新买的。顺着铁杠摸索,到挡板和底部铁链以及隐藏箱都很平滑。 沈林位的瓜子磕完了,沈四鱼还站在外面看。 “四哥啊,我说我们今天就不该来。”沈林位的语调拉得很长很细,这个带着娘娘腔的男人很有排场,爱打扮,爱算账,平常喜欢附庸风雅,看戏曲频道。 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沈家人被他气的气死,骂的骂死。他的立场很明确,他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 沈四鱼啪地一跺脚,怒道:“当什么事后诸葛!不是你说账本有问题要我过来的吗?!” “对——”沈林位一歪脖子,说:“我让你过来的,那会儿徐扶头说空口结账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大贪一笔,没想到你竟然怂到一毛钱都不敢多要。” “呸!” “小杂种你说什么?”沈四鱼确实想多要,可那会儿被唬住了,老实交代了账目,“你他妈不会贪了吧?” “哼~”沈林位不以为意,“你说我贪,就算我贪了吧。” 第十六辆矿车修完的时候徐扶头的膝盖和臂肘已经磨破了,他把湿淋淋的裤脚卷到膝盖骨,把身上那件背心脱下来,在水龙头边把自己的手脚脸还有头洗干净,李承永和段声打着伞跑过来,身后跟了一伙小子。 “徐哥,外套。”段声把那会儿徐扶头脱下来的外套递过去,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一起递过去。 雨还没有停,徐扶头也没有穿外套,对他来说空心衣可不好穿,还不如赤着膀子。 “谢了。”徐扶头一手捏着外套,一手拿着毛巾胡乱地揩了揩头,他忽然想起自己手机不在身边,孟愁眠可能给他打过电话,所以步履匆匆。 雨变小的时候夕阳借着云层空隙洒出来了一些,一个赤膊男人后面跟着一群毛头小子,他们都走得匆匆。 还没有到头,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徐哥!” “怎么了?”徐扶头转身问。 细密的雨水掺着夕阳的暖意扑在每个人的面庞上,好像每个人都蒙上了一层蜘蛛网。 徐扶头看着身后一伙臭小子摸鼻子抓脑袋的,想说又不敢开口,愧疚又不知道怎么道歉的样子,他心里也有不忍。 “回去!”徐扶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廊房,示意道:“回屋子角躲雨去!” 徐扶头回来的时候,崔三鬼和他身后的四五个人在门口等他。 “等雨停了,几位老哥就可以去试车了,我先进门找件衣服看看。”徐扶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准备进屋子翻翻有没有之前放在这里的衣裳先换一下,坎肩和背心是他的第二条命啊。 徐扶头掀起帘子准备进门的时候,一根烟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有些意外,可崔三鬼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他伸双手接了,崔三鬼无声地把打火机递给他,等烟燃起来的时候,崔三鬼说:“今年的秧田水肥,等秋天到的时候怕会有一个好收成。” “对,今年的雨水早,按往年的经验看是会有一个好收成的。”徐扶头也跟着感慨了一句。 “主要是苗子要好。” 崔三鬼叼着烟穿上雨衣,沟壑纵横的额头沾上雨水,鬓边扑白的头发缩在苍老的耳后,他没有再跟徐扶头搭话,对边上的几个人说道:“走吧老伙计们,去试试车——” 话音刚落,这些人便往雨中去了。 徐扶头自己干的活自己心里有数,他先进屋子找衣服穿,沈林位和沈四鱼还在老位置坐着喝茶,他一进去沈四鱼就先开口了,“在你这避避雨不介意吧徐老板?” “不介意,把凳子坐穿了我都不会甩一个脸色。”徐扶头边开玩笑边往这两个人身后走,从桌子上拿了手机,如他所料孟愁眠确实来过信息。 准确来说是一张手写信的照片。 孟老师文化人儿,总是嫌弃电子汉字没感情,所以时间充裕的情况下这位哥就要选择手写,认认真真的手写信。 在手写信的上方有一行电子汉字的说明: 【今日无大事】【空了再看】 徐扶头停住找衣服的手,把那张手写信的照片点开,仔细看这封信还有手绘配图。 “哥,我把屋子打扫干净了。 ~~~///(^v^)\\\~~~ 想到明天要和你成家,所以下雨天我也呆不住,冒雨上街去买了茉莉花,一块钱就能买到一大把。大娘还把剩下的所有月季花卖给我了,也是一块钱。 我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会发在我身上。 不过这样大娘会不会很亏啊? 我最后给了她五块钱。 我看中了两只小松鼠,想养,但是害怕养不活。(T_T) 倒不如跟你一样养针算了。(T_T)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看到这里? (/ω\*)……(/ωo\*) 余望哥不让我进厨房,说做饭不好吃不要紧,浪费粮食才可惜。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另外,我不敢贴“喜”字 (T_T)(T_T)(T_T) 不过我贴了一副红对联,看着也很喜庆。[戴墨镜] 对了哥,徐叔来了,说来借梯子,他要去苏家寨,他说那里距离你的兵家塘很近。我不敢跟着他过来给你拖后腿(T_T),但是我请求他给你带了饭,原本准备带豆腐脑,但是徐叔说那个不管饱,所以我又请求余望哥给你炒了饭,煮了洋芋番茄汤,我脸皮好像有点厚……他们都被我逼着答应了 (T_T) 你在外面肯定很累吧? 多吃点饭(T_T)。 我还给你带了一套衣服,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像上一次一样去水沟里,但是下雨天还是多准备一套衣服比较好,还有你为什么老是要把你那些贴身的裤子放那么高? (ㄒ—ㄒ) 哥,我好想你。 想你想到想把全中国的红豆都找来,榨成汁,让你喝下去,你就知道我到底有多想你了(T_T) 哥……下辈子我想当你的影子,哦不行,没光的时候我会消失! 还是当你的眼睛吧,我保证你到一百岁眼睛都还是亮堂堂的。 …… 哥,我其实想跟你说情话,最后变成跟你拉家常了…… 你说我们结婚后是不是就不说肉麻的话了? 可是我想听你跟我说情话(T_T) 再说最后一句:哥,我等你回来,抱抱。[小红花] ——眠。 第122章 桃花红豆(三) 徐扶头看完这封信,整颗心都在晃。 看着这些笔画工整的文字,刚刚在外面经历的那些早就烟消云散了。 “扶头!” “扶头!” 很及时,才读完孟愁眠的信,徐落成就到了。 徐扶头赶紧走出门去,徐落成把车停在院子里,他没有下车,把热乎乎的饭菜和孟愁眠装的衣服一齐递出来,“愁眠给你的!” “呷,怎么光着膀子!”徐落成上下打量了一下,担心道:“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明天还是大日子呢!” 徐扶头把一口袋东西接过来,一弯腰发现自己叔叔的副驾驶座位上还有一个人,他看清后礼貌地喊了一声:“江姨。” 江眷也够头跟他打了声招呼,“扶头。” “你叔说的对,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上,我看那汤放在保温杯里,烫着呢!喝的时候小心点啊。” “嗯,”徐扶头看了一眼嘴角快拉上天的他叔,撑着一只手在车窗边爬下来,毫不忌讳地打趣道:“你老缠着人家江姨干什么?” 徐落成伸手往徐扶头胳膊上打了一下,“一边去啊,我今天要去苏家寨找草药,不跟你耽误了,先走啦!” “嗯。” 徐扶头看着他叔叔的那张车扬长而去,想到他叔在江眷边上那个不值钱的样子,他一下都忍不住,笑了个歪嘴。 屋子里两位沈老板还在,那边的几位师傅还没有试完车,自己的那一群兄弟躲在廊角垂着脑袋细细簌簌地再说着什么。 徐扶头现在忙不来管这些,他一抬脚转进柴房,那里没人,很安静。他三两下换好衣服,孟愁眠找的都是他常穿的衣服,现在上身很舒服,也瞬间暖和了不少。 他找来一大一小的木墩子,小的当板凳,大的当饭桌,把热乎乎的饭菜拿出来,先倒了那碗洋芋汤暖胃,才开始吃饭。外面的雨声车声人声交杂,可徐扶头觉得安静极了。 他抬头就是窗外雄壮的青山群,外面的大事小事先不管,私自贪图一下面前的这一菜一汤。 * “哥!”这边的孟愁眠终于接到他哥的电话了,高兴得他直接从余望和麻兴边上站起来,管都管不住心思,“你怎么样?忙完了吗?吃上饭了吗?我……” “我——”孟愁眠悄悄看了一眼坐在火边烧洋芋的余望和麻兴,确定那两人的注意力在洋芋上时他才小声地问:“我给你的信看了吗?” “看了。”徐扶头笑了一声说:“你说你要去找全中国的红豆。” 孟愁眠:“……” 徐扶头想说“我也想你”,但是话到嘴边,他却换了一个说法—— “愁眠,我知道红豆是什么味道。” 孟愁眠倚在门上,摇来摇去,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哥,今晚真的不回来吗?” “我不确定。” 第123章 桃花红豆(四)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余望和麻兴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默不作声地给他递了一个洋芋。 “愁眠,小卖部孟大叔的狗下了一窝崽,你想不想养?”余望把火塘里的火炭聚拢一些,说:“那个比你说的小松鼠好养活,就是小土狗,不好看但是好养,喂熟了能看家护院,还能跟着你去上课,闲着无聊解解闷也挺好的。” “你要的话我帮你跟孟叔说一声。” “小狗?”孟愁眠脑子里蹦出一个摇尾巴的小狗跟着自己走在上课路上的场景,感觉确实还不错的,“好啊,不过我要先和徐哥商量一下,他喜欢小狗吗?” 余望:“……” 麻兴:“……” “徐哥不会反对的。” “对啊,徐哥还养着一头熊呢,养条狗没事的。”麻兴在边上补充。 “熊?”孟愁眠确定自己没听错,他赶忙四处看了看,“在哪里?” “我只见过他养的水牛……”孟愁眠又解锁了一个他哥的新技能,会打跳也就算了,还会绣花,这还养熊?! “这不犯法吧?” 麻兴和余望这着急的傻样逗笑了,解释道:“不犯法。是头老熊了。以前徐老祖驯服了这头熊的老娘,老祖八十岁的时候那头老熊又了一头,老祖死后它也跟着死了,那头小熊就被剩下的徐家人继承,养大了。对了徐家人都会驭熊,不过那头熊自己选了徐哥。每年清明节,徐哥会进山里去看它。” “啊?!”孟愁眠眼睛亮了一下,赶紧问:“那你们见过吗?” “没有,但是了解一点。那头熊喜欢吃青梅,所以徐哥给他取名叫梅子树,它住在山里,愁眠,一会儿你走到北水街头,从那里往下看,最高的那座山就是它家。”余望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写下山的名字,“叫羊似上天。” “羊是最能钻山的动物,能爬很高,但是到那座山里羊群只敢走到半山腰就觉得它自家已经到天上了。” “那我哥……徐哥,不得走好远的路吗?” “不用。熊也记日子的,而且清明节是节气,它很聪明,能感受到。它会下山早早地在坡上等徐哥,而且镇子人在清明节那天不出门,你在家还能隐隐听见几声熊啸呢!” “好神奇!” “那万一熊不听话伤害徐哥怎么办啊?” “……” 三个人的话越聊越多,可是等雨一停余望和麻兴就要去澡堂收拾和收钱,这样的雨天洗澡的人还挺多的。 孟愁眠只能继续一个人回房间呆着,他看着收拾好的房间,再一次把那件绣着白山茶的衬衫拿起来,放到胸前比划,他舍不得试穿这件衣服,房间里没有镜子,他只是看样子大致判断了一下,应该是合身的,不过要是他的新郎官能在身边再帮他看一眼就更好了…… * 沈家两位老板雨一停就走了,矿车师傅们试好车也先告辞了。 一群小伙子望着屋子里徐扶头独坐的身影,想进去又不敢。李家那几个要走的伙计已经结清楚了账目,但这么走了还是不好意思,总觉得要和大哥再打个招呼。可刚刚的那些场景又让他们却步不前,现在过去也太落石下井了。 “行了,你们要走是迟早的事,徐哥一个大老爷们还怕你们这点?”段声很不屑地看着李家那几个小伙子鄙夷地说:“现在知道扭扭捏捏讲情讲义了,家里人一吆喝就软了腰杆子,徐哥平常对你们李家人算不错了吧?!还在这种时候走,这狗眼真他妈会看日子。” “段声!”张建成赶紧挡在了段声和几个李家人中间,“你能不能闭嘴,还想在这时候打架吗?” “打就打!”段声撸起袖子跳下拖拉机座椅,“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他们李家,不光在这,在镇上也是。装什么大家大户呢?干出来的还不是些猪狗不如的事情,前几天是老爹卖姑娘,现在就是伙计卖大哥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几个辞了回去,李家人给不给你们发工钱!” 段声这几句话直戳心窝子,虽然火冒个不停,但自己理亏,舌头拉出来扯成棉花也只会越描越黑。 “好了,小段兄弟,你就放他们一马吧,家里人有家里人的说法,别为难他们了。”李承永虽然也不满自己的几个堂弟现在走,但这么僵着两边难做反倒更让人心烦。 段声高傲地斜了李承永一眼,瘪瘪嘴嗯了一声,“行吧,让这几个小子跟徐哥打个招呼,就让他们爱到哪去就到哪去!” 就这样一伙人面色沉重走到屋门口,才敲了两下,里面的人就应声了,“进来吧。” 段声和一伙人都觉得现在的大哥肯定在抽烟,并且紧紧皱着眉头想修理厂的事情。可是他们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正在刺绣的男人。 他们的大哥没有神情颓丧,反而是一脸专注地捏着一件白衬衫飞针走线。 众小伙:“……” 徐扶头没有抬头,继续专注自己手上的活计,山茶花的花瓣边缘需要选择另外一种白色,所以徐扶头这会儿把一截线咬断,重新翻出一种细线,在嘴唇边上滚了一圈后才好把线穿进针孔,这个动作很细腻,细腻到不像一个男人做出来的活计。 “在门口根了吗?”徐扶头把穿好的针线捏起来继续刺绣,门口那些人才终于抬脚进来。 “徐哥,这是李家那几个要走的弟兄,工钱已经结清楚了,过来跟你招呼一声。”段声说。 徐扶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几个小伙子,点点头,说:“到哪都是好地方,回去别闲着就行,心意我领了,赶紧回家吧。” “徐哥,对不起。” “我们晓得现在走不合适,就是李家——” “我知道。”徐扶头笑了一下,很不在意地说:“没事,这又倒不了。只是几个人几件账而已,走吧。” “那……徐哥,你好好的,我们走了。” “嗯。”徐扶头答应道:“走吧。” 在一伙人的目送下,那几个李家小子走了,很奇怪,明明只是走了几个人而已,这修理厂一下就安静了很多,好像真的快没人一样,好像真的只有徐扶头自己一个人了一样。 这样奇怪的感受并没有困扰他太久,他继续忙碌着手上的活计,听着自己的心跳,夜晚安静极了。 段声和张建成还有李承永几个夜里守厂子的煮了饵丝过来,问他饿不饿,可徐扶头却忽然很幸福且骄傲地回答说:“明天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很平静,很安宁,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夜晚虫鸣声和雨声里,段声端着饵丝被烫了一下,张建成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是惊吓还是高兴,李承永还算淡定却也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窝在火塘边神神叨叨的李邦祐也忽然安静下来。 “老杨不在,你们是除他以外跟我最亲近的几位,怎么不恭喜我一下吗?”徐扶头笑道。 “徐哥……你跟孟老师来真的啊?”张建成惊讶地问。 “徐哥,那小北京看着人不错,但是这会不会太仓促了?”段声担忧道。 “徐哥,那要不然我们给你在修理厂摆几桌酒吧,总归是喜事,就我们秋秋庆祝一下。”李承永这个已婚人士提出自己的建议。 秋秋:悄悄。 徐扶头听着这些话接连笑了好几声,然后依次作答:“我和孟老师正儿八经的一对儿,什么来真的来假的。仓促是仓促了,不过人家都等我好一段日子了。段声你说的也对,明天就要跟人家八字一撇了,我还留人自个儿在家里呢,哎呀——我肯定是天底下最不靠谱的新郎官了。” “不用摆酒,孟老师不喜欢被你们一群人东西南北地打量,他跟你们也不熟,真办了酒席,得把他那一张薄脸皮往死路上逼。” 徐扶头看着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不禁想明天要是也这么大的雨,那老天爷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哎呀——”徐扶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怎么都赶在这么个时候了。” 看着外面的雨,李承永安慰道:“没事徐哥,只是山头雨,下不长,明早上太阳还会出来的。” “就是徐哥,别担心了,明天准保是个云少太阳高的好日子!”段声和张建成也在一边附和,纷纷安慰起面前这位准新郎。 “徐哥,那你今晚回家吗?”段声想都不用想就能脑补一出小北京等他哥的场面。 “绣完这朵花,雨还不停的话,就明早赶回去。”徐扶头笑了一声说,“我现在回去,怕孟老师一晚上都睡不着。” 几个人听完不约而同地笑出声,虽然现在四面楚歌,但是他们大哥比以往风光的时候更幸福。 “行,那徐哥我们提前祝你新婚快乐!”李承永高兴道。 “白头偕老,天长地久——”段声嘴里难得出了一次好话。 张建成跟在后面接,很顺口地就来了:“早贵子!” 李承永:“……” 段声:“……” 张建成反应过来,眨眨眼睛也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打嘴,“对不起徐哥,我顺嘴咯!” “没事,”徐扶头笑笑不以为意,他拍了张建成一下,玩笑道:“你留着早贵子吧,你也该娶个媳妇儿了!” 张建成摸摸脑袋,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我还小呢徐哥!” 几个人又玩笑吹牛了一通,但是雨越下越大,三个人负责看厂子,不敢耽误,吃完饵丝就回库房去了。 徐扶头守着老祐,继续绣他的花。 等绣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徐扶头揉揉眼睛,准备出去上个厕所的时候睡在火塘边的老祐忽然把他叫住。 “小子,过来。”徐扶头走过去,在老祐面前半蹲,他以为这个人又犯迷糊了,刚想问药在哪,老祐就忽然拉开衣服口袋,拿出一沓纸塞进他的手里。 徐扶头把塞过来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张纸拿起来,和那一沓纸一起看着,仔细看清楚之后他很惊讶地抓住老祐的一只胳膊,“你没烧账本?!” “不,你是没把账本烧完?你故意的?”徐扶头晃了两下李邦祐,“你是清醒的?” 徐扶头又把手里的账迅速往后翻到底,他忽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他激动地向老祐求证,“你留下了我不在的这一个月的全部账目对不对?” 李邦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他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老祐!”徐扶头感觉他要激动地哭出来了,“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我今天早上差点就打你了!” “我等着你打我,可是你没动手,我还以为你谈恋爱谈的没脾气了。” “我本来也不爱发火!”徐扶头反驳了一句,他继续翻那些账,老祐又在他耳边说:“烧账本,试人心。这些账有好几个版本,蓝笔字是我抄的杨成江交过来的那本,黑笔就是原来的,你自己对去吧,哪个做了假账,哪个趁火打劫骗了你的钱,就都清楚了。” “老祐,你想让我怎么谢你?”徐扶头有了这些账,不仅能看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还能知道杨重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瞒他,还是说杨重建自己也被杨成江骗了,这些全部能从几个账本里对照出来,一切就都了然,等找到杨重建,把一切事情说清楚,那么他面对来势汹汹的将关镇才能有所准备。 “五斤牛肉,一斤老烧。”李邦祐给出自己的条件,“还有,等你结婚结完了,我要去你家吃顿饭,看看你找的那小子,之前以为你们长不了,就没怎么看过。” “好!”徐扶头一口答应,又忍不住问:“你怎么想到这么干的?你不怕被看出来吗?” 徐扶头才说完这句话自己的脑袋被老祐扣住了,老祐说:“小子,老哥教你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你要小心,他们总是走在规则的圈子外面——一种是喝醉酒的男人;一种是天坏种,但不到年龄的小屁孩;还有一种就是像我这样的疯子。” “因为我是疯子,所以我干任何荒唐的事情他们都会相信,都会放松警惕。”老祐松开徐扶头继续说,“就像今天,连你也轻而易举地因为我是神经病,所以很自然地相信我,放过我。” “你只是走运,这次疯子站在你这边,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老祐转了个身子,躺回火塘边临时搭起来的床上,“行了,算你的账,查你的人去吧。” “哦,现在雨大,你要是不回去就先在这睡一觉也行。”老祐翻身回头看了徐扶头一眼,玩笑道:“我怕你今天晚上不睡,明天晚上没力气入洞房,到时候爷们压不过书,去丢人去了。” 徐扶头:“……” 第124章 桃花新婚(一) 孟愁眠起了个大早,六点半起来洗澡,然后在澡堂的镜子面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打扮过自己,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每一根头发丝都被他认真收拾了一遍,脸也洗了好几道,之前胳膊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孟愁眠却觉得今天的疤痕格外显眼,他擦了好几道蛇油,希望临时抱佛脚的行为能让他的疤痕迅速消失,可是好像越擦越明显。 他较真起来就容易对自己发狠,拿着毛巾把那道长长的疤痕擦红,擦疼都不甘心,甚至想把这片肉割了。 “怎么会擦不掉呢?”孟愁眠一直激动和惴惴不安的心情在这一刻陷入短暂的消沉,“为什么擦不掉呢!” 孟愁眠看着那条从手臂横亘到中指指间的疤痕,忽然对已经死去的余四涌出一股恨意,忽然忍不住怨天尤人,今天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可是怎么从开头就这么不完美呢? 孟愁眠看着那件漂亮干净的白衬衫,那朵白山茶开的真好,他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打开水龙头用掌心接了一些水,来抚平自己的鬓角和后脑勺上的头发,自言自语道:“你们今天可千万不要被风吹乱。” 接着孟愁眠又把手擦干净,把身上的短袖换下来,小心翼翼地穿上那件代表重要日子的白衬衫,扣好每一个纽扣,整好每一角衣领,前后左右都转了个身子看了一遍,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最后他又把衣服脱下来,换回原来的那件短袖。 下午三点半才见他哥,自己现在穿,一会儿还要吃饭,走路,坐车,如果在这途中有一样东西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弄坏了都不好,都很糟糕。 八点四十六,孟愁眠才舍得走出浴室,他想好了,等一会儿吃完早饭,再重新收拾一遍,再换衣服才保险。 余望和麻兴刚好到家,麻兴照例去打扫澡堂,余望照例先煮早饭,碰见孟愁眠还挺意外,这个人今天居然没睡懒觉,还起来洗澡,还忧心忡忡。 “愁眠,你咋过咯?”余望问。 “余望哥……”孟愁眠站正身子,重新整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一脸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余望上下打量了一下,也没有敷衍孟愁眠,认真道:“你昨晚没睡?” “是不是有黑眼圈了!”孟愁眠惊呼出声,抓着余望的手,把脸凑到余望面前,“黑眼圈明不明显?” “哎呀愁眠,你到底咋过咯?”余望不解,“没有黑眼圈,只是看你精神不好,以为你没睡好。” “哦。”孟愁眠松了口气,又问:“余望哥,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余望:“……” “哎呀愁眠,你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余望停住淘米的手,叹了一口气问:“今天是你要去见徐哥,还是徐哥要回来了?” 孟愁眠:“……”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余望拿着饭锅,走出厨房,把淘米水倒进台阶下面的刚发嫩芽的栀子花树脚,问:“愁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徐哥是一对儿吧?” 余望说完这句话,麻兴刚好提了只木桶进来浇花,这开门见山的场景,没点运气还真碰不上,麻兴站在院子里,余望站在台阶上,孟愁眠傻傻地站在厨房门口,三个人就这么相互望着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你不动我不动。 孟愁眠张口结舌,脸倒是红了一大片。 “愁眠,徐哥喜欢你,很显眼,你喜欢徐哥,更显眼。”余望精辟总结,并由麻兴发表看法:“对啊,愁眠,你和徐哥在一起和兄弟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不一样。你俩坐一条长板凳都是一里一外,寻常兄弟也会坐长板凳,但不会分里外,徐哥每次吃饭都等你坐里面他才坐,要是杨哥他才不管呢。” “我……”孟愁眠手指都快抠烂了,面前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只能争取坦白从宽,“余望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和麻兴哥的,我就是……我就是怕你们知道就不会跟我愉快地玩耍了。” “哎哟哎哟,愁眠,多大点事情!”余望和麻兴一开始以为孟愁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没想到这小子还考虑这么多弯弯绕绕,余望把米放好,麻兴也不浇水了,“藏帮事情想弄严重?!” “愁眠,有一件事情你搞错了。我们这里的人虽然没文化,思想也肯定比不上大城市的人开明,但是我们这里能接受很多错误。”余望平静地指了指自己,说:“像我,因为偷东西,我以前坐过牢,一开始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特别害怕别人笑话我,但个人的日子都那样,谁也不比谁好。” “不只我,这里很多人的过去都有错误,像你们老师给那种差批卷子一样,全部是叉叉。自己的叉叉看多了,看见那种优等只有几个错题的时候我们不会去抓着他们不放,甚至觉得也没什么,反倒是优等自己揪着自己的几个叉叉钻牛角尖。” “你去北水街,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错误。有坐牢的,有私子不能进祠堂的,有男人不能的,也有好姑娘偷吃禁果被发现的……还有最典型的老李,他干的坏事最多了,可今天还不是耀武扬威地当村长吗?” “对啊愁眠!”麻兴附和道,“事情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要算的话,我还是出名的窝囊废呢!想要媳妇,老妈不同意,我在媳妇面前做不得主,在老妈面前也说不上话,脑子也笨, 不会做主,根本没个爷们该有的样子,讲出去都被人笑话呢。” “你和徐哥都是厉害人。”余望感叹一句,“你们的人已经比我们优秀很多了。你们在一起,最多就是没小孩。俗话说养儿也不防老,你们没有也不用遗憾。” “知道现在帮你代课的那个孟老头吗?他是这里的上门女婿,虽然文化高,但媳妇儿只是个卖菜的,他和他媳妇对待他婆婆很残忍,那老大娘被他们活活饿死,死前撑着一口气从床上爬到地上,对着祠堂门啐了一口唾沫就咽气了。” “大概是去年,矿山采茶,他媳妇儿被雷劈死了。”余望啧啧两声,说:“我们这里有很多这样的事情,你和徐哥这点事真的不算什么,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看对眼的事。” 孟愁眠听完愣了几秒,他点点头,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那余望哥,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当然是啊!”余望和麻兴哈哈哈笑了两声,说:“我们问你和徐哥是不是一对儿只是想关心你,看你天天愁眉苦脸,还以为你俩出什么事了……” 孟愁眠擦擦眼睛,还是忍不住商量道:“那你们能不跟我哥说这件事吗?我不想他什么都操心——” “好好好,不说不说。”麻兴和余望真心服了。 “愁眠,那你现在能说说你今天早上这么早起来折腾是要什么吗?”麻兴觉得太诡异了,居然有人六点钟起来洗澡。 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说:“我和我哥……今天要去祠堂。” “!” “你们去徐家祖祠吗?” “嗯。”孟愁眠更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因为我跟我哥说,我要嫁给他,然后他答应我了。” “我老天!” “老实?” “嗯。” 余望和麻兴同时震惊并且感叹,说:“愁眠,那徐哥有没有给你立名?” “就是把你的名字写在他的那一页族谱上!他跟你说过这个吗?”余望怕孟愁眠不知道,还特地解释了一下,“或者跟你要过八字吗?” 孟愁眠依旧点点头,然后就看见余望和麻兴从凳子上蹿起来,开始在厨房里四处爬行尖叫。 “愁眠!愁眠啊!那以后半个云山镇的田地都是你的了!”麻兴似乎比孟愁眠还激动,“你以后可以在云山镇横着走!” “愁眠,我都不敢想象徐哥那种人追你的样子!”余望打开思路,在孟愁眠边上坐下,问:“徐哥追了你多久啊?你们这也太快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孟愁眠老实交代,说:“二月份,就是过完年我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我哥答应和我在一起……是我追的。” 余望和麻兴的尖叫声能把屋子顶掀起来,“这才三月份,你们在一起两个月都没有就结婚了!” “比我跟黄婷还快!”麻兴感叹。 孟愁眠摇摇头说:“我觉得不快,好像已经发过很多事情了!” 余望和麻兴原本平凡普通的一天,因为好兄弟要嫁人而忽然变得红红火火,吃完早饭连碗都没洗,就跟着孟愁眠,一是帮这位“新娘”缓解忽然改变的情绪,比如那道疤,在余望和麻兴的陪伴下,孟愁眠竟然觉得那道疤痕也不那么显眼了,麻兴甚至跑到街上给他买了小姑娘才用的粉,如果孟愁眠实在觉得疤痕碍眼,可以先遮一遮。 二是帮孟愁眠解决疑问,三个人跑出跑进热闹到下午一点钟,孟愁眠终于把那件珍视的白衬衫换上了。 “余望哥,你和麻兴哥快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妥帖的地方?”孟愁眠紧张地站在澡堂镜子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我这样……行吗?” “行!”余望和麻兴当参考当得很认真,“愁眠,你不是担心衣服会在路上弄脏吗?这样,你一会儿穿一件薄一点的黑色外套,等见着徐哥你再脱外套。” “对啊,你有薄外套吗愁眠?没有可以穿我的。”麻兴喜滋滋地贡献力量。 “有的,麻兴哥。”孟愁眠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又问:“你们觉得我用不用戴一顶帽子?” “我的头发——” “戴上!”余望对这个没意见,他很有先见之明地说:“现在外面还有小雨呢,你到了青山镇,去祠堂还得爬很多很高的台阶,万一到克刚好下雨了你肯定得淋雨,戴帽子保险。” “嗯。”孟愁眠在余望和麻兴两位军师的帮助下再次隆重装扮,这件白衬衫真漂亮,很合身,孟愁眠为了和他哥搭配,也在今天穿的牛仔裤上配了一条黑色腰带,收着他的腰,拉出腰和腿的比例,比以往精神的同时还多了些少年感的帅气。 当然他此刻不想帅气的问题,他在想幸福的问题。 “余望哥,麻兴哥,你们说我哥今天会不会很帅气?”孟愁眠问完有些脸红,但依旧期待肯定答案。 “当然!”麻兴和余望异口同声,“徐哥可是我们这里所有小伙子的排面,他披件蓑衣克要饭都是帅哥,更何况今天当新郎官!” 孟愁眠听完就傻笑,余望和麻兴也笑。 “诶,外面有车声,应该是徐叔来接你了!” 来不及出去确认,孟愁眠照着镜子又把自己从头到脚确认了一遍。 “愁眠!”徐落成的声音依旧浑厚有力,当然也透着喜庆,“愁眠,收拾好了吗?” “徐叔,再等一下。”孟愁眠急匆匆地从澡堂出来,跑回房间拿了外套,对余望和麻兴说:“我走啦!” “愁眠!”余望和麻兴跟后喊了一句,衷心祝福道:“你会很幸福的!” “嗯!” 孟愁眠跑出门,徐落成站在门外一脸和蔼地看着他,“好看啊愁眠,你这个比小姑娘还俊呐!” “算那臭小子有福气!” “谢谢徐叔。”孟愁眠腼腆一笑,接着问:“我哥忙完了吗?他昨天在修理厂过的好不好?” “我不知道他忙完没有,但是我昨天见他的时候看见他和你现在一样一直傻笑。” “快上车吧!愁眠。” 孟愁眠和徐落成坐车前往祠堂的时候,徐扶头正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挤在拉满人的大客车上。 他身量高,一身黑衣在嘈杂的车里举着玫瑰花很突出,是整辆车最靓的仔。 对于周围的打量和讨论声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担心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约定的时间了,他真怕自己赶不回去。 要送一束花是徐扶头临时起意,来回六个小时,他第一次在心里怨恨住在大山里的自己。 孟愁眠和徐落成到的时候还没有看见徐扶头的身影,孟愁眠有一瞬间着急,但很快就压制下来,徐落成提议打个电话问问,但是孟愁眠拦住了,他怕他哥会因为自己的电话在路上出个意外什么的,似乎在这种重要的时刻以往小小的风险也被放大了无数倍。 “还有半个小时呢徐叔,我不着急,你别催他。” “这个臭小子,怎么回事!”徐落成表示不满,他带着孟愁眠先上台阶,准备一会儿找个上厕所的理由悄咪给徐扶头打个电话问问。 两个人刚上完台阶,站在祠堂门口的时候一大束红玫瑰的花影就出现在青灰的雨天里。 第125章 桃花新婚(二) 看见他哥抱着花奔向他的时候,孟愁眠的一颗心都跟天上掉下来的雨珠一样,圆满。 徐落成拦都来不及,孟愁眠已经快步奔下青石台阶,在第三十六节台阶的时候他哥刚好来到台阶和台阶中间的那块青石板铺起来的月台上。 孟愁眠高兴地跃起来,毫无疑问地他被稳稳当当接住了。 “哥!” “愁眠!” “我看时候要到了你还没来,还想说你如果实在忙我们就换个日子……但是我又舍不得——” “愁眠,今天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影响不了我要你。” “要”在方言里是“我们结婚”的意思,孟愁眠不知道,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自己闹了个脸红。 “哥……”孟愁眠把他哥松开,看着那束大大的玫瑰花递往自己怀里,他接住,脸色被衬的微微发红,“玫瑰花真好看。” “你特意买来送我的吗?” “嗯,因为这时节白山茶不开了。” 白衬衫上那朵山茶花在孟愁眠胸前开的正好,怀里的那一大抱圆圆满满的玫瑰也是无比娇艳可人,但徐扶头的目光却只久久停在孟愁眠有些绯红的脸上,到底是人比花美,还是他眼中无花,说不清。 “哥,你的白衬衫呢?” “带着呢,那会儿进城买花,我怕路上溅着泥水,就没穿,一会儿换上就行。” 某种打算不谋而合,孟愁眠在心里偷偷乐呵,一转眼看到他哥手臂上有伤痕,正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的手被牵住,转身迎上台阶的时候,一位身穿藏蓝长衫的老者缓缓出现在祠堂中门。 徐落成真把徐堂公请来了。 孟愁眠隐隐担心的那个问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他哥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把他的手牵的很紧,上完台阶,把那束玫瑰花交给徐落成。 “哟,看不出来你小子还会买玫瑰花呢?”徐落成笑着打趣,“会豁!” 豁:哄 “叔,我今天结婚,随便你怎么玩笑。”徐扶头瞟了一眼站在正上方一脸凝重的徐堂公,说:“你到底怎么说服他的,我都准备好今天自己开祠门了。” “你叔我神通广大,再说了这种大事有个老人才好,总归比年轻人老道。行了,快去吧时间要到了,我带着花回车里等你们。” “谢了。” “哥,那个老爷爷是谁啊?”孟愁眠感觉对面老头挺唬人的。 “你叫他堂公就行。”徐扶头左手牵着孟愁眠,右手提着一口袋东西,边走边说:“没事,他那个人面狠心软,不用怕。” “哦。”孟愁眠怎么觉得不像呢,他感觉对面那老头会忽然张开血盆大口,然后唰地一下吃了他。 两个人走到徐堂公面前,孟愁眠听见他哥喊人,他也乖乖跟着喊:“堂公。” “您好。”孟愁眠还单独加了一句,加完这句他感觉自己像是来谈意的一样。 徐堂公:“……” 他并不觉得自己要答应孟愁眠这声堂公,还把面前这个小伙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转。 “咳——”徐扶头嗓口痒。 徐堂公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脸色,对孟愁眠点点头,说:“嗯,进来吧孩子。” 诶,这老头确实跟他哥说的一样只是面狠心软。 孟愁眠忽然觉得这徐堂公还是蛮好和蔼的。 孟愁眠一进门就傻眼了,这祠堂层层玲珑,木石榫卯合缝相接,屋檐高顶,照壁立鹤,隐隐还有些檀木香味,这祠堂从外面看就气势恢宏,没想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绕过长廊,走过垂花楼,迎面而来一个香火小院,外搭七座楼梯,走马串楼设计精巧。不能跟北京故宫那种大建筑群体比,但是作为一个私人祠堂来说也未免太顶尖了。 都快赶上他以前在江南一带看过的那座范氏藏书阁了。 当然,范氏藏书阁集祠堂和藏书阁于一体,规模比面前的祠堂大很多,但精巧处肯定这边更一筹。外墙设计是高大的马头墙,但是内里通达构造却活像他在山西旅游那会儿看过的王家大院。 他哥居然从来没说过徐家祠堂长这样。 孟愁眠以为开祠门开的是面前供奉的很多牌位和天地君亲师,但他哥和徐堂公只在这里烧了香,接着拐角处就忽然冒出两个和尚一样的人,给他吓一跳。 原来所谓的开祠门是开最里面的一道祠堂门,里面只供奉着徐老祖一个人。 他哥放开他的手,到边上的一栋小门里换了衣服,然后出来拿着蒿子过来带他洗手,徐堂公净手烧香点烛,对徐扶头说:“带着他跨门吧。” “愁眠,你现在跟我一起抬脚,进门,我们要给老祖磕头。” “嗯。” 徐扶头这个人虽然总是自称老爷们,可他却喜欢给自己准备很多仪式感的东西。无论再穷再狼狈他也要穿戴干净整齐,行走坐卧一定敞肩直背,绝对不肯随便塌着;接人待物有礼有节,无论发什么事都不随便跟人急脸,他不希望别人说他是没娘教的野孩子;如今自己的终身大事,就算没有父母双亲帮他操持,就算他和孟愁眠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大肆宴宾请客,他也要把六礼准备齐全,该有的该办的一样都不能少。 他和孟愁眠给徐老祖磕头,是认亲,和见证。他的良人已经找到,祖宗也会知道。 接下来是叩拜天地,这时候是要放炮仗的,但是徐堂公并没有准备炮仗,他面色暗暗地提醒徐扶头说:“毕竟你们不好拿到面上来,就这么安安静静磕完头就回去吧。” 徐扶头不同意,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茬,所以他自己准备了。 他堂堂正正带人见祖宗,说什么不用放炮仗了,徐扶头买了封三千响的炮仗,炸起来的时候好像整个徐家祖祠都在晃,什么牛鬼神蛇,天地祖宗,走过的路过的飘过的都知道他徐扶头今天要娶孟愁眠。 “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徐扶头今天吃错药了。外人不需要知道我的事,但是我的祖宗得知道,纸钱香火,家祠修缮我年年出款最当头,要论孝子贤孙,我不比任何一个徐家人差,凭什么不让我放炮仗?我也是正儿八经娶媳妇儿,不比谁高贵,更不比谁低贱!我也不求祖宗保佑我大富大贵,只求他们在天上好好保佑我的新人。”徐扶头在炮仗响完之后把这句话留在徐堂公的耳边。 孟愁眠的心突突地跳着,他很少见他哥这么强硬的样子,他悄悄抬眼看了他哥一眼,顿时又红了一片脸。那件称体的白衬衫把他哥衬得月明风清,腰挺背直,双肩平整,眉目如冷山白月,刚硬又深情,常说休休有容望道君子,眼前人就大致如此了。 在祠堂面前,他们再次曲膝跪下,孟愁眠听见他哥说:“我们要磕头。求长长久久,白头偕老,好不好?” “愁眠,记住,是四拜。我们一拜跪天,二拜跪地,三拜跪路过的鬼神,四拜是我们。” “嗯。”孟愁眠放平了自己因为那会儿徐堂公的打量和放炮仗的刁难而动乱的心,他望着面前的徐家的祖祠,不想管什么东南西北,只管和他哥叩头。 并且现学现卖,他哥拱手交叠他也拱手交叠,余光看见他哥叩头了他也赶紧叩头,同起同落。 祠堂外面飘起春天的微微小雨,一对筑巢的燕子匆匆飞过,热烈的炮仗声过后是一片天地间的寂静。孟愁眠把头磕下去的时候,终于知道他哥为什么一定要给他这些简单但是隆重的仪式,这些东西背后最重要的是祈祷,是这片土地上古老的传统,是他哥要给他的珍视。 天地鬼神座上宾 风雨青山贺新郎 不见高堂万客来 唯有疏雨一双人 无题无名,但是婚姻大事他们两个有自己的席面。 四拜是我们。 第126章 桃花新婚(三) 孟愁眠磕完头,就有一只手伸过来。 孟愁眠把手搭进去的片刻自己就被拉进怀里,他也很高兴,整个人都拥进他哥的怀抱,他高兴又激动地问他哥:“哥,我们成家了对吧?!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是不是?我们要过一辈子了对吗?” “对,一辈子!”徐扶头忍不住把孟愁眠抱起来转了一圈,两个人在一堆牌位面前开心地跟发了横财一样。 一直站在外面看完全程的徐堂公扶了扶他的眼镜,炮仗炸开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浓烈但是不呛鼻。里面两个风华正好的小伙子欢天喜地,甚至要喜极而泣了,徐堂公张了张嘴想说祠堂里不要吵闹,但张了半天嘴硬是吐不出打扰的话。 仔细想想,如果放下成见来看的话,他们也算很般配的一对儿。 徐堂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杵着拐杖离开了。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包括人的成见和目光,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但只要你足够强硬和坚定,这些无法改变的东西可以被击倒,或者让你更坚定。 孟愁眠一个没忍住,抱着他哥眼泪就哗哗地流。 “哥,我最近好像变爱哭了——”孟愁眠不争气地说,“我感觉我在做梦。” “不是梦。”徐扶头把瘦瘦的孟愁眠抱的很紧,告诉孟愁眠也告诉他自己,“不是梦。” 外面的雨渐渐变小,厚重的云层逐渐变薄,太阳光从云层中散射出来,孟愁眠悄悄牵上他哥的手,站在屋檐脚下,短暂地看了一场太阳雨。 “愁眠,饿不饿?” 孟愁眠摸摸肚子,其实今天这种日子,饿不饿的也没关系,他的心情完全不在食物上。 “哥,你饿吗?” 举行完那一系列仪式,现在到下午四点半了,徐扶头算了算时间说,“我们六点回家,从这到云山镇只要半小时,就在这里吃饭吧愁眠。” “这里?”孟愁眠四处看了看,这座祠堂实在不像能随便做饭的样子,他悄声问:“哥,这里吃饭会不会不太好?” “我们不吃,那两位师傅也要吃。”徐扶头拉着孟愁眠出来,指了指这级楼边上的另外一个独吊阁,说:“在那边,那里吃住都行。有时候徐家家里一些老人农闲也会上来守祠堂,都住在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反正回家的吉时还不到呢。” “回家也要有吉时吗?”孟愁眠问。 “对啊。”徐扶头看着山上洋洋洒洒的太阳雨,忽然笑了一声,忍不住说:“真是为难你了孟老师,嫁我这个山里人。” “哥!”孟愁眠不满地撒开他哥的掌心,不平道:“你知道我最不爱听这种话!你还偏挑这个好日子说。” 孟愁眠气地把身子转朝另一边,对着一群沉默不语的青山闷气。 不过他虽然背着身子,但耳朵可竖的好好的,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然后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一会儿他哥靠近的脚步就从身后传来,然后一支狗尾巴草做成的蜻蜓玩具就落在他的面前,他哥说:“我错了。” “我以后不乱感慨,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不准说,也不准想!”孟愁眠没接那只蜻蜓,他不在乎他哥用什么哄他,他只在乎他哥怎么想他们自己,“你给我保证!” “好,我保证。”徐扶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自己要说那句话,彷佛鬼使神差,他怎么会不知道孟愁眠不爱听那种话,可还是这么口不由心地张嘴了,人在最幸福的时候最悲伤。徐扶头为之计深远,他思虑也周到,他和孟愁眠现在有开心,那么等孟愁眠回北京的时候他们就会有多难过。 “我保证——”徐扶头举起一只手,嘴边挂着开玩笑一样的笑容,眼眶已微微发红,可他偏偏装作一副对天发誓但又不以为意的样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再也不想这种话。” 孟愁眠扑进他的怀抱,似乎也有所感应和预感,眼泪忽然掉下来,没落到地上,就被他抬手擦去了。 “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 “我能见你一天就开心一天,我不见你一天就想你一天,这种日子三十岁前不会结束,那四十岁前会结束,四十岁不结束,我又等五十岁、六十岁,如果一直没办法结束,我就等着进棺材,就躺在你旁边,那时候肯定结束了。” 孟愁眠对这件事的决心很大,他也举起手来发誓,“哥,你信我。我保证,我保证我说到做到。” “我信。”徐扶头把人抱进怀里,抚着孟愁眠软软的头发,“我信。” 细雨的愁被山间的云吹淡了一些,那场没落完的太阳雨最终还是太阳占了上风,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后,雨彻底消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天间云雾随风聚起。 孟愁眠跟着他哥去独吊阁,他哥在火塘边上火,孟愁眠坐在木门边拣白菜,火烧柴的劈里啪啦声微微响着,徐扶头切了腊肉又转进内里厨房找盘子,然后忽然听见孟愁眠在外门边上喊:“哥!” “彩云!” 孟愁眠真的看到彩云了,他来云南之前就幻想过彩云的样子,今天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他惊喜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哥,你们这里真的有彩云!” 徐扶头以前见过很多次彩云,早就不足为奇,但孟愁眠叫他,他连盘子都不找了,一抬脚就从里屋出来,彩云只在不远处,飘在青山的怀里,像山水画的毛笔刚蘸进水里时的一抹晕,薄薄的一层晕出来,很漂亮。 这朵彩云里的金色和蓝色特别显眼,中间的色层渐变,晃晃悠悠地不断轮转。 “哥,彩云是不是可以保佑人?” “对,它会给人好运气。” “那它会保佑我们吗?” “会,一定会的。”徐扶头和孟愁眠并肩站着,说:“这是抱山彩云,它最喜欢在有喜事的出现。今天是好日子,我们一定能讨个好运。” “嗯。” 徐扶头做好饭菜,孟愁眠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找出来等着他哥把桌子提出来,放好碗碟,他又麻利地拿了两只板凳出来,趁彩云没散,他们边吃饭边看彩云。 当然,主要是希望彩云能看见他们。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腊肉,一盆煮白菜和一碗腌菜,孟愁眠觉得山上吃饭格外香,一口气吃了两碗,中间彩云散的时候他正在泡白菜汤,他当即放下勺子,不舍地看着,他哥在旁边安慰他,说:“彩云已经看到我们了,它散开就是回应。” * 徐落成开车到周边溜达了一圈,又去江眷家里蹭了顿饭才接到徐扶头的电话。 今天柳己也在江眷家里,听到徐落成打电话要去祠堂接徐扶头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天是扶头的什么日子吗?” “怎么在祠堂?” 柳己做为徐扶头的亲母亲,自己曾经的大嫂,徐落成哪怕觉得当年她做的事情不对,也没有恨过,这个问题徐落成只是淡淡地回答说:“扶头今天成家。” 多余的,柳己想细细知道的,徐落成一个字都没有说,拿了车钥匙就接人去了。 “姐,坐下吧,别操心了,就是你现在跑过去想给儿媳妇递个红包都不行。”柳过坐在火塘边烧洋芋,上次山林找人,他这个当老舅的就看出来了,那小子竟然真把人领祠堂去了,那现在除了安安静静祝福,这当老舅和当亲娘最好一句话都别说。 柳己深深呼了一口气,独自转身坐到门边去了,从这里可以远望那座高耸巍峨的徐家祠堂。 徐落成到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到台阶脚等着他了,那两个年轻人只是并排站着,也让人觉得亲密。 “不错!”徐落成高兴地拍拍徐扶头的肩膀,“有个大人的样子了。” “我本来也不是小孩。”徐扶头拍开他叔的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徐落成这一脸老妈子般的欣慰看的他起鸡皮疙瘩。 “愁眠,来,给你个大红包!” “啊?”孟愁眠没想到还有这茬,还没来得及推辞那红包已经塞到他手里了,“徐叔,不用,不用给我红包,我——” “拿着。”徐落成和蔼一笑,“你该拿!哈哈哈哈,以后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你哥就是偶尔钻个牛角尖,平常忙点,其它没什么大问题,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哈。” “嗯。”孟愁眠把红包揣进他哥外套口袋里,说:“谢谢徐叔。” * 车子开进云山镇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小雨,太阳还在,五点五十一分,距离巷子还有个八百米的路程,看车窗外的桃花开的正好,徐扶头叫停了车子。 “叔,就在这里停车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带愁眠回去。” 徐落成知道徐扶头的意思,他笑笑说:“行,这会儿下雨又是家家吃晚饭的时候,没什么人。路滑小心点,别把人摔着。” “嗯,好。”徐扶头也从口袋里找出一个红包,递朝前,“叔,谢了。沾点我的喜庆吧,要是你心里实在放不下,就赶紧把话跟江姨说清楚,你还不算太老,她要是还愿意,就赶紧去娶。小时候就天天看她在路口等你,你现在也爽快点,别总这么慢吞吞的!” “哎呀,我知道了,还操心我呢,赶紧先带你自己的回家吧。” 孟愁眠起初不知道他哥为什么要在这石头阶就下车,直到他被整个抱起来的时候才这知道进家门的最后一截路只能他们两个人走。 “哥,我们两个人走就两个人走,你别在这抱我,进家门再说!”孟愁眠惊慌地四处看了看,天上还掉着些金灿灿的细雨,现在倒是真的没什么人,但孟愁眠还是有些担心。 “别人问起来,我就说孟老师腿受伤了。” 徐扶头依旧把孟愁眠抱得稳稳当当,他边往前走边笑着说:“我们孟老师这么好,我怎么敢让你走着路过门。” 听完孟愁眠竟然觉得他哥说的有道理,就乖乖靠着,低头看着走过的每一块石板,那是他哥带他过门的路。 第127章 桃花新婚(四) 进了家门,孟愁眠被他哥放到床上,然后他就忍不住问:“哥,我们接下来——” “喝交杯酒。” “铺三尺红。” 徐扶头早有准备,他转身出去,到家堂面前,依旧烧香洗手,然后对徐老祖的牌位小声说着话,听不清说什么,只见他取走了和牌位一直供着的一瓶扶头酒,和酒瓶下面的鸳鸯杯,还有三尺长的红布。 然后重新回房间,这里果然被孟愁眠精心收拾了一遍,很好很齐全,这个人真的在门内贴了一副红彤彤的对联。 徐扶头把酒和杯子放好,然后抬手把三尺红铺开,垫在床的三分之二处,那是人躺下去就能垫到腰豚的位置。 孟愁眠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要在那里铺三尺红,他都不好意思多看。 然后他哥又到面前,拿着酒壶倒了两杯酒,递过来一杯给他。 “愁眠,这是老祖留给我的扶头酒,说等我结婚的时候喝,我没喝过,但是他告诉我,不苦。” “嗯。” 孟愁眠拿着杯子,忐忑又激动地和他哥勾过手臂,然后把酒饮尽。 确实不苦,也不烈,还有些微甜。 两个人喝完交杯酒后,安静了一会儿。 孟愁眠坐在床上,他哥坐在床边,现在一切仪式结束,鸳鸯杯还落在手边,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他哥不动,孟愁眠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开场,只是心跳飞快。 外面的细雨飘得更大了一些,两个人之间反倒更安静了。 徐扶头也不敢很突然地就开场,他僵着身子坐了一会儿后,忽然站起来说:“愁眠,我……我先去洗个澡。” 孟愁眠:“……” 他想说一会儿再洗不行吗? 但是想了一会儿后他点点头,又在他哥开门出去的时候把人喊住,“哥!你……早点回来。” “嗯。” 徐扶头找了衣服出去洗澡,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他洗澡洗的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没一会儿就冲干净穿好衣服出来了。 等他打开房门进去的时候孟愁眠正站在衣柜面前,刚脱了裤子。 孟愁眠:“……” 他还想趁他哥进门之前换掉刚刚那个裤脚淋湿的裤子,没想到他哥洗澡竟然这么快。 徐扶头看到孟愁眠那双瘦瘦白白的腿后下意识地往后转了个身子,然后细细研究起他面前那扇空空如也的门壁。 孟愁眠:“……” 他站在这里脱裤子的行为很奇怪,他哥转过去的动作更奇怪。 开头就这么死亡,一会儿要怎么办。 孟愁眠的裤子掉在地上,他双腿有些微凉,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各自站了会儿后,孟愁眠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抬脚走上前,那件白衬衫微长,挡着他的腿根,又随着他抱他哥后背的动作而微微扯起来一小截。 孟愁眠抱着他哥的后背,带着奇怪和不解,很小声地问:“哥,为什么不看你的新娘子呢?” 徐扶头僵了一会儿后低头的余光扫到孟愁眠光着的脚,他又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孟愁眠微红的脸庞,那双睁圆的杏眼似乎有一些埋怨。 徐扶头的喉结滚动,他以前没怎么敢去过分打量孟愁眠的身型,只觉得这个人瘦瘦的,很白,很可爱。现在细看,孟愁眠比他想象中还要不一样一些,笔直流畅的双腿,被衬衫半遮的腰和腿根,带着隐隐的,半遮半掩的撩拨。 可一看,孟愁眠那双大大的眼睛里依然是忠贞不二地写着天真无邪,依然是矢志不渝地带着楚楚可怜。 风情万种,不分优劣。 但是对于徐扶头这种人来说,越是摇曳风情,媚眼如丝的,他越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 偏偏孟愁眠这种,才最叫他无可奈何,欲罢不能。 “哥……”孟愁眠的一对眼珠子欲说还羞,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他既不敢放开胆子寻欢作乐,也不想就这么看着他哥这块木头不动。 他哥千般好万般好,就唯独这房里的事太木了些。要换作别家新郎现在都不知道胡闹到什么地方去了,就他家的还在这干瞪眼呢。 “你……不想要我吗?”孟愁眠小声嘀咕起那个被他误会意思的方言词,他认为他说的已经很直白了。 徐扶头把走了三里地的魂叫回来,在心里发笑,他这是在干什么呢?正经事不做,还让他的新娘子光着脚陪他站在门边。 徐扶头一弯身子勾住孟愁眠的脚弯,把人横抱进怀里,怀里人被红晕染了半边脸,很好看,这应该也是所有新娘子最好看的样子了,他往前走,虽然一言不发,但垂眸专注,贪恋一抹红。 孟愁眠环着他哥的脖子,双腿微微勾起交叠,脑袋偎在他哥的胸膛上,听那个人的心跳犹如擂鼓。他最终被温柔地放到床上,脱掉的长裤也被他哥捡起来叠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两条腿微微曲起来,和白衬衫的衣角一起挡住了部位。 徐扶头挨着床边坐下,现在已经近黄昏,走廊上的灯微微亮着些橘黄色的光影,外面的疏疏小雨洋洋洒洒地落在光影里,徐扶头一向钟爱的套方式长窗也在这时候漏了一些明暗交叠的金色。 古人结亲喜欢选在在黄昏时候洞房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春晓黄昏时节,有黑夜给不了的帘幕。 徐扶头带着薄茧的手掌握起孟愁眠皎白的脚踝,好看的骨节棱角分明,细嫩的一层皮就这么贴着,让人不敢用力,怕一使劲就碰红了。徐扶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双脚,不像那些大老爷们一样布满皲裂的老茧,也不像女孩子光脚进秧田一样,弧线是顺滑的圆。孟愁眠的这双脚好像中和了两者,棱长分明,又回环婉转。漂亮的足弓,能盛月光,微微泛红的脚尖,能赛桃花。 徐扶头以前竟然没发现,孟愁眠有这样一双脚。 同时,他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会痴迷足弓的人。 他长长的手指轻轻地刮磨着那道弯起来的弧线,孟愁眠想缩回去的意图还没有开始就被他提早预判,只加重了一点微微的力道就轻而易举地握回来了。 “哥,脚有什么好看的——”孟愁眠忍不住抱怨,他真不知道自己的脚有什么魔力,能值得他哥不撒手,毕竟在他的审美里,他哥宽厚的肩和窄挺的腰才叫上品,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偷看过好几回,那时候他懵懵懂懂,不敢多想,现在他清清楚楚,想得紧。 “很漂亮。”徐扶头回答孟愁眠的问题,依旧握着这个人的脚,然后微微往外拉开一些,自己半跪过去,逐渐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孟愁眠也很配合地上前一些,慢慢地开始和他哥交颈厮磨。 第128章 桃花新婚(五) 结束的时候雨都停了,外面静悄悄的,只是偶有虫鸣。 孟愁眠汗淋淋地枕在他哥胸膛上,徐扶头偏头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抱着人温存。 “愁眠?”他轻声问:“能开灯了吗?我带你去洗澡。” 两个人身上都nian乎乎。 孟愁眠嗓子有些哑,不想说话,抬手搂上他哥的脖子,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穿过短短一截竹廊就到浴室,孟愁眠站不稳,他哥拖来一只椅子,他哥坐在椅子上放热水进浴缸,他就跟树袋熊一样坐在他哥上。 徐扶头还开了暖灯,现在暮春三月,早就不了冷了,但孟愁眠出了很多汗,徐扶头怕人着凉,一边忙碌一边紧紧地抱着人。 他放好水后先把孟愁眠抱进浴缸,找来花洒,“愁眠,拿毛巾遮住眼睛,哥给你洗头。” 孟愁眠听话照做,又觉得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浴缸里蒙着眼睛很难为情。 “哥,一起洗。” “浴缸太小啦!”徐扶头笑着回答,双手在孟愁眠的头上搓出一大团泡沫,又压了好些沐浴露从孟愁眠的肩膀上搓下去,孟愁眠觉得痒,不安分地乱动,搅起不少大泡泡。 “哎!” “愁眠,别闹。” 孟愁眠把毛巾从眼睛上拿下来,躲猫猫似的,拿下来又盖上,拿下来又盖上,故意捉弄他哥。 甚至故意打水仗,掀起水花往他哥身上去。 “愁眠——” 孟愁眠咯咯笑着,顶着一头泡沫在浴缸荡来荡去,他哥往南他就往北,唱来唱去,都是反调。 徐扶头也不恼,拿着浴巾和花洒在边上笑着等着,时不时还要抬手挡一下掀过来的水花。 “百年修得同船渡,”孟愁眠撑到他哥面前,扬头看他哥,“千年修得共枕眠。” “哥,我们有一千年的缘分。”孟愁眠夸张道:“可了不得呢。” 徐扶头的桃花眼永远笑意盈盈,他这下笑歪了头,抬手刮了一下孟愁眠的鼻梁,动情地说:“愁眠,你真可爱。” “我不可爱!”孟愁眠严肃起来,“我要面目可恨,我要当又冷又酷的大坏蛋!可爱一点都不好,天天被人骗。” 这下徐扶头更是乐不可支了。 “谁会骗你啊?” “多了去——”孟愁眠故意学起老年人的口吻,“我从小到大受过的骗啊比你吃的盐都多!” 徐扶头扑哧一声笑开,被孟愁眠一句话逗得拍案。徐扶头的好,一幅冷相,配一脸笑意,顶顶好的下巴,唇红齿白,气质风流倜傥,刚刚好的成熟加一点在心爱之人面前的纯真自然而然地多了少年人的恣意。 孟愁眠痴痴地看着他哥,也动情道:“哥,你真帅!” “跟电影明星似儿的。” 徐扶头自己臭美,但孟愁眠夸他,他会觉得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孟愁眠对他太好了。 可是话锋一转,孟愁眠又扯起别的来,“可是谁能想到这么帅的大帅哥会把那个戴反啊——” 孟愁眠说完就把嘴巴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一串气泡,只用一双眼睛盯着他哥。 徐扶头十分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侧过一边脸去,“我这之前不是没用过嘛。” “哥,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吗?” “嗯。” 两人在浴室聊了半天,最后孟愁眠打瞌睡了,徐扶头手脚麻利地给人冲洗完全,自己淋浴,再给两人吹干头发。 然后抱孟愁眠回房间。 两人在相同的香味中相拥而眠,为他们慌慌张张,但此仅有一次的新婚之夜画上圆满的句号。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世上少了一对情侣,却多了一对年轻的小夫妻。 第129章 桃花新婚(六) 第二天早上,孟愁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他哥早已不在身边,昨晚睡的时候鸡都快打鸣了,他哥早上还能坚持早起,体能恐怖到令人发指。 他的衣服被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孟愁眠翻身看了一眼,又把身子倒下去,上过药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也不知道他哥去哪找的药,效果还真挺好。 就是前面疼,孟愁眠掀开被子悄悄看了一眼…… 然后又默默闭上了眼睛 没做之前,孟愁眠还真看不出来他哥在这方面还挺变态的…… 昨天晚上徐扶头一边红着耳朵尖一边把他全身上下都\光顾一遍,偶尔没收住的时候还给他亲\疼了。 现在他哥不在身边,换做往常他会毫不怀疑地觉得他哥有事忙去了,但是今天早上他哥大有肇事逃逸的嫌疑…… 徐某肇事逃逸扶头正拿着一本破账蹲在云山镇摩托车修理厂的青石台阶上抽烟。 他身边睡着一条小狗,余望今早跟他说孟愁眠想养条小狗,他是一点都不马虎,转脚就到孟大叔家要来了。 现在狗睡觉,他看账,三张纸,平常一目十行的心算家今天早上看了两个小时。 “徐哥干嘛呢?” “不晓得。” “你有没有看见他刚刚在笑诶!” “雀实很怪!” “他一会儿皱着眉毛抽烟一哈看着账笑真呢疯些呢啊!” “阿莫,晓不得咯——” “啊嘞,他脖子上是什么球?” “啊嘞——” “啊嘞!” 徐扶头今天不穿什么潇洒的背心也不穿什么耍帅的坎肩,他老老实实地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宽松舒适,且比前两者更具遮蔽性。 昨天晚上某眠只要稍微被他刺激到一点,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就少不了被一顿抓咬,只有刺激程度到\顶\的时候某眠才会手脚失力地把抓改成抱,把他当做唯一的依附,等潮\韵慢慢散去的时候那个人又抱着他慢慢放缓呼吸,胡乱地要吻……那种感觉对于徐扶头来说很奇妙。 几个小伙子对着他“指指点点”的时候,徐扶头收到了孟愁眠给他发的短信。 眠:[眼睛][眼睛] 短信的表情符号都有一种僵尸硬感,但现在孟愁眠给他发的表情却很可爱。 徐扶头以前不怎么发短信,周围人在弄什么QQ的时候他也没弄,觉得很无聊,他的手机只用来接打电话,其它时候都在吃灰。 使用短信是和孟愁眠谈恋爱后,孟愁眠不会直接选择给他打电话,一是怕他在忙,二是直接打电话好像挺不好意思的,尤其刚开始那会儿。 现在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发的两对眼睛傻乐,他破天荒地点出短信表情符,想挑一个好看点的表情回复。 找了一圈没找到满意的。 他打字:醒了? 删除—— 孟愁眠总不能在睡梦中给他发消息。 “早上好。” 删除—— 现在是中午。 这边的孟愁眠等了半天,准备裹着被子再睡一觉的时候他哥磨磨蹭蹭的短信终于来了 哥:孟老师,中午好。 眠:孟老师中午不好[乌云][乌云] 哥:是身子疼吗? 眠:你在哪?[眼睛][眼睛] 哥:我回来。 这个回答孟愁眠很满意,他捧着手机笑,随即在表情符号里找了一朵花发过去。 可是短信上的花丑得吓人,孟愁眠不满意,又点了表情符最下面那一排爱心,挑了个最红最好看地发过去。 徐扶头不知道这个爱心符号表示什么意思,是开心?同意?还是喜欢? 他看着那个爱心想了一会儿后,也给孟愁眠回了一个—— 眠: 哥: 孟愁眠盯着那个跳出来的爱心愣了一秒,然后开始在床上滚来滚去。 第130章 桃花新婚(七) 徐扶头抱着小狗进家门,先把狗放到临时准备的小窝里,然后洗干净手进房门。 孟愁眠背对着门躺着,那片白削的肩头微微露出,连着他漂亮的脖颈。 徐扶头走过去,先脱了鞋,然后微微拉开被子睡进去,把孟愁眠抱进怀里。 孟愁眠原本打算装睡试试他哥的反应,没想到他哥竟然直接躺上来了。 他身上除了昨晚洗完澡换上的那条贴身的裤子,其它什么都没有。 “哥……”孟愁眠轻声说:“我还没穿衣服。” “我知道。”徐扶头环着孟愁眠的腰,又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肩,温声问:“还疼吗?” ““哥……你下次别\亲\这儿……” 徐扶头把自己一条手臂伸直,让孟愁眠躺平枕着,然后说:“我看看。” 孟愁眠:“……” 他哥是变态。 “这……这你怎么能看?”孟愁眠把自己的\胸\前捂死,欲哭无泪地埋怨:“你自己还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徐扶头扫了一眼孟愁眠的胸前,更加好奇:“我昨晚很用力吗?” “我记着只亲了一会儿。” “你去说给鬼听,你看鬼信不信你的话?”孟愁眠扯过一截被子捂在面前,“哥,你昨晚要是再多亲一会儿我就要打电话报警抓变态了!” “有那么夸张吗?”徐扶头连声笑了好一会儿,还回忆了一下,说:“我亲那会儿就是想试试,看见你把手伸过来我以为你要推我,可你把手挂我脖子上,我就觉得你喜欢,后面听你声音我感觉你也——” “哥!”孟愁眠一脸惊恐地打断了他哥没有说完的话,“你……不准耍流氓!” “这叫耍流氓吗?” “对!” “分享感受也算?” “算!” “那以后我还能亲——” “不能!” 孟愁眠想起昨晚的场景,自己羞了个大红脸,气呼呼地在他哥胳膊上转了一圈,背过身子气去了。 徐扶头把伸长的手臂往里一收,枕在上面的孟愁眠就顺着他的手臂坡度很顺滑地重新滑回他的怀里。 孟愁眠:“……” 果然靠着人就容易受制于人 他张嘴就是一咬。 徐扶头向来皮糙肉厚,他带着一脸幸福笑意把孟愁眠整个人都抱进怀里。 “哥……”孟愁眠仰头亲了一下他哥的喉结,说:“你的头发长长了。” “下次别剃寸头了。”孟愁眠给了个理由,说:“扎人。” “好,那我留个软的。” 他哥身上的衣服靠着很舒服,孟愁眠把头埋在他哥怀里赖了一会儿,然后冷不丁地说:“哥,我有一个问题。” “嗯,你说。” “柜子里那些东西还有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孟愁眠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不适合问,但实在好奇,他都做好疼死在床上的准备了,结果他哥居然还准备了一手。 徐扶头:“……” “尤其是那个药……你怎么想到的?”孟愁眠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哥,继续说自己的疑惑:“你怎么知道会肿?你不是没做过吗……怎么样样考虑到了?” “诶!愁眠,我真没做过!这个你可不能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就是好奇,你除了事中太莽撞,这事前事后看着都老练得很!”孟愁眠一脸侦探家的样子,说:“这不对劲儿。” 徐扶头:“……” “到底为什么?”孟愁眠布满疑惑和智慧的双眼上下打量,“哥……你不会背着我偷看什么视频了吧?” “怎么会?!”徐扶头一脸正气,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手机。” “你的手机连个锁都没有,看了也没成就感,我才不看——” “哥,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你昨晚知道用手……就算了,还有专门的药就更奇怪了,第一次谁会知道这些,换做我我肯定不行,只能在旁边看着对方为我疼死——” “哦——那你还挺残忍的。”徐扶头客观点评。 “如果我说有人教过我你信吗?” “谁这么神经?”孟愁眠觉得这个说法更离谱,谁会好端端地教一个大男人这种东西。 “顾挽钧。” 孟愁眠:“……” 居然把这位哥忘记了,比这再离谱点顾挽钧也能干得出来。 “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他按照他的尺寸买的,然后送了我一盒……前几天给我打电话又给我寄了一堆,说我住在山里不方便,还有那个药什么的都是他给我的……咳——”徐扶头忽然觉得他和顾挽钧一样不正经,“他还给我了一本什么注意事项,我……随便(很认真)看了看……” “你还不如去看视频!”孟愁眠简直无法想象顾挽钧那个人的脸皮能到这种程度,不愧是靠脸皮追到苏雨的人,这种事都…… “哥!”孟愁眠狠狠捶了一下他哥的胸膛,说:“你可不许学顾挽钧,跟着那个人不正经!” “没有,就事论事来看的话,顾挽钧人还是不错的。”徐扶头发表科学意见,“他就是性格上太超前了。” “你还帮他说话!” “愁眠,可是我们确实得谢谢人家的药。”徐扶头想起昨晚孟愁眠的“伤情”就忍不住想到顾挽钧面前一百八十度鞠躬,“他不给我,我昨天晚上只能给你请镇里的老中医,你肯定更不愿意。” 孟愁眠:“……” “可是那也太丢人了——”孟愁眠欲哭无泪,“顾挽钧怎么连这种事情都管啊?” “不能这么想,毕竟人家是好心……”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说:“这种事虽然私密,但也讲究科学什么的……而且那个寄过来的一堆东西里还有苏雨给你带的药……对了,他俩还给我们包了个红包呢,说祝我们新婚快乐。” “苏雨格外提醒,别忘了下个月中旬带你去复查。”徐扶头感叹了一句:“他们这两口子组合虽然奇怪,但人真的不错。” 孟愁眠矛盾地在他哥胸膛上一顿狗刨,最后认命般的把脸重新埋回去,“我不好意思回去见苏哥哥了——” “愁眠,照你这样那岂不是天底下所有新娘子第二天都不出门见人了?” “哥——”孟愁眠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想想就不好意思,他无奈地哀鸣:“早知道我就悄悄嫁给你,谁也不告诉。” “我争取下辈子做个有钱人,也学古人金屋藏娇——”徐扶头拉长声音说:“那你就不用出门见人了。” “那好!我下辈子只见你也就够了,你最好盖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金屋子,或者木屋子也行,我就藏在里面,只见你。”孟愁眠抱着被子把头重新抬起来,伸出一只手:“拉钩, “好,拉钩。”《 》 130-140 第131章 桃花新婚(八) 陪孟愁眠吃完早饭,两个人又在院子里看小狗。 现在接近是中午,余望和麻兴不在院子里,要到下午澡堂不那么忙了才会过来。 所以两个人就腻歪地在院子里的木兰花树下乘凉。 徐扶头曲着腿半靠在他的老人椅上,孟愁眠偎在他怀里,那条小白狗又在孟愁眠怀里。 这么大的小狗睡眠很好,如果不是好奇心强烈的孟愁眠一直把它抱起来又放下地折腾,它能睡一天到晚。 老人椅一摇一晃,徐扶头看着院子东面的长廊,又透过花窗看后院的梨花和几棵掺杂在中间的桃花树,有人说过春天是明媚又忧伤的时节。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一人一狗,确实很明媚。 想到肚子里藏着的一系列还没解决的事情,他又觉得很忧伤。 “愁眠,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孟愁眠觉得他哥的语气有些沉重,也不逗狗了,仰头认真看着他哥。 “以后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上课了。” “是你这段时间又要开始忙了吗?”孟愁眠还没有完全理解他哥这句的全部意思,照旧先宽慰他哥道:“没事,我可以继续帮你带,孩子们很听话,想到后天又能给他们上课,我就忍不住开心。” “不是。”徐扶头给了个否定答案,他说:“是云山村来了新的老师。” 孟愁眠的心忽然停了一拍。 他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就是他和他哥最开始一起在云山村上课、批试卷还有带学回家的场景。 那些很珍贵的东西,还没有认真感受,就要告别了吗? 徐扶头刚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一直瞒着没有和孟愁眠说,也没有和那些学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当老师了。 尽管,当老师也是他最珍贵的回忆。 在孟愁眠没来之前,徐扶头就是忙到要死,也会惦记着那群学,除了责任,也有热爱。 比起人情世故的纠缠,雄心大业的谋划,徐扶头还是最喜欢和那些孩子呆着。 之前摩托车修理厂小,好管,澡堂也有余望和麻兴,徐扶头就任性地当甩手掌柜,只当他的老师,在村子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不回来。 可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孟愁眠的情绪比他的跑得快,一下子就落到底,尽管他哥不用给学上课能省去好多事,也能全身心地投入厂子的经营中,但是孟愁眠还是无法接受,忽然之间,他和他哥就不能回到初识的场景了。 “为什么新老师一来,你就不能当了——”孟愁眠这个问题问中了关键。 徐扶头只是苦笑,坦然道:“毕竟我的学历摆在那里,学们能有更高素质的老师来教是好事,之前我鸠占鹊巢已经很委屈他们了,现在只是还回去。” “不是这样的——”孟愁眠忽然觉得他哥在这件事上很可怜,很不公平,也很委屈,在他们这些人来之前都是徐扶头一个人在撑,现在才来了一个新老师,觉得老师够了,就拿学历两个字来撵人,孟愁眠看着他哥,猜测肯定不止是新老师来了这么简单,就是有人故意刁难他哥,是老李还是赵景花?还是别的他看不到的原因。 “为什么突然就能有新老师过来……为什么突然就要赶你走——”孟愁眠说的有些气愤,“现在不是九月份,也不是年初,就算有新老师,也不会在这时候忽然出现——” 孟愁眠怨天尤人,止不住心疼道:“哥,你是最不应该走的人——” “这不公平……他们是不是拿什么狗屁学历跟你说事了?”孟愁眠激动起来连小狗都不管了,那条小白被他吓的蹿到徐扶头的膝盖上,又跃到地上跑开了,“他们又为难你了是不是?” “愁眠——”看着孟愁眠比他还大的悲伤,徐扶头很快就疏解了自己的,从躺椅上坐起来,搂过孟愁眠的肩头,说:“没事,真的不算什么。这对学和对我这个大忙人来说都是好事啊。” “来,擦擦。”徐扶头给孟愁眠抹了抹眼角,“看你,情绪又激动了,前几天苏雨还打电话来说呢,让你遇到事情尽量平和一点,我们要敬遵医嘱的。” “他们问过你吗?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吗?你教书这么多年,还不要工资,他们有感谢过你一句吗?”孟愁眠还是控制不住,他哥的学历,他哥的人,他哥的所有一切,都应该比现在要好才对,至少不能到被别人想踢就踢的程度。 “愁眠,问不问都不影响结果的。”徐扶头说出事实,“老李也好,赵景花也好……总之我得罪的人早就越来越多了,我的错处和弱点肯定不会被放过的。而且我不需要谁来感谢我,那帮小屁孩还乐意叫我一声徐老师就够了。” “可是——” “愁眠,”徐扶头把孟愁眠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安慰道:“我们不能改变的事情就看平常一些,换个角度来看,你马上就要有一个新的同事,孩子们也要有一个新的老师了,这是好事,你也不用总是那么辛苦地去上课。” “我才不要什么新同事!”孟愁眠依旧固执地宣泄不满。 徐扶头笑出声,说:“替你打探了,你的新同事是位开朗热情的漂亮姑娘呢!跟你还是本家,有缘分的话你又能交到新朋友了。” 听完这些劝解和开导,孟愁眠还是瘪着嘴不说话,他哥站过的讲台,拿过的粉笔,教过的学,就这么转手换人。 他再也看不到他哥讲课的样子了。 “愁眠,还有一些事我也要跟你交代一下。” 毕竟已经结婚,和谈恋爱的亲亲抱抱不一样,孟愁眠停止自己的自怨自艾,他靠起来,揉揉眼睛认真听他哥说。 “哥,你说。” “你后天回学校上课没时间,要等到清明节放假了,我想带你去趟城里,一是把那个公证办了,二呢我想在城里发展一下别的产业,你跟我去看看。” “什么产业啊?”孟愁眠其实想说“哥你又要折腾什么?” “火山公园那边,我有一块地,刚开始那几年我在那折腾过民宿,但是那会儿经济不行,亏了。但是这几年旅游业势头不错,这边呢热海温泉的名头也逐渐打出去了,我想再试试。”徐扶头对当年的失败还有些耿耿于怀,他不甘心地说:“当时可赔了老祖留给我的半个家底,不把钱赚回来,我没脸见他。” “可是哥,现在兵家塘那边的事情不是才刚刚开始吗?你会不会太着急了?”孟愁眠担心他哥两头忙,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徐扶头对自己的计划很有把握,在开口说这件事之前他已经计算过时间成本,“每年冬天是云南旅游旺季,很多人会到这里过冬,我上次去大理和丽江的时候回来也对比过,腾冲这几年冬季的人流量已经慢慢赶上来了。” “当然我也不会很着急地就去做,我还想在多了解一些东西,计算一下那些荒置的民宿房子重新打扫修理要花多少钱,到时候先去看个心安,能在年底前忙出来就不错了。”徐扶头重新靠回靠椅,叹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呐——” “那兵家塘呢?孟愁眠回头看他哥,“你前天还在那儿忙,最近也不见杨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个徐扶头就头疼,他揉揉太阳穴说:“哎呀那个混蛋可把我害惨了。” “这几天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嫂子说他在昆明,但是去昆明干什么了也没说。我不在修理厂一个月他把什么老鼠蜘蛛都放进来捣乱,前天去收拾烂摊子去了,账本也乱七八糟。”徐扶头看着傻傻坐在躺椅另一头乖乖听他说话的孟愁眠就总是忍不住笑意,“换做以前我现在可能已经到修理厂扫垃圾去了,但是现在就想这么懒洋洋地和你腻着——不想别的。” “哼——”孟愁眠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哥:“刚刚是谁还在那雄心壮志来着?这才那么一点点困难你就想退缩啊?” “还只想和我腻着,你想当昏君我还不想当祸水呢!”孟老师一向考虑深远,联想丰富,他附在他哥耳边吹风:“你要是再不振作起来,等你把那厂子搞砸了,你那帮给我甩鼻子甩眼睛的兄弟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孟愁眠说完不怕他哥反驳,自己有理有据地开始论证:“想当年唐玄宗堕落、周幽王胡闹、夏桀骄奢荒淫最后自己把国家搞没了活该不说,世人还把锅甩在他们老婆头上,轻轻松松一句红颜祸水就把他们别的罪名开了,我要是杨贵妃或者褒姒,非得气活过来狠狠扇他们!” 孟愁眠说完还握握拳头掂量了一下自己拳头的重量。这一傻子动作加慷慨发言差点把徐扶头笑得从躺椅上摔下来。 “笑什么,哥——”孟愁眠还真就气鼓鼓地伸手打了一下他哥,“我认真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为了不被孟老师扇死,我一定好好努力——” “但是,哥。”孟愁眠语气又软下来,靠回徐扶头的怀里,说:“你也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不能年纪轻轻就掉头发什么的,不然不好看了。” “好好好,都听孟老师的。” 春来易困,两个人在躺椅上东南西北地聊了一会儿后,孟愁眠就觉得脑袋重得很,蜷在他哥怀里睡着了,徐扶头侧靠着躺椅,用身体掌着躺椅摇了一会儿后也就着木兰花树下的阴凉小憩。 余望和麻兴带着一伙来找大哥的人进家门,一转角就看到了一起躺在宽大躺椅上的两个人,徐扶头睡得很安静,靠在他臂弯里的孟愁眠偶尔会胡蹬乱跳。 那会儿跑出去的小白狗现在已经跑回来,又在树脚找虫子玩闹。 那棵种在院子里早已开了一大片紫云色花海的木兰随风微微晃起,孟愁眠的脸贴着他哥的胸膛,又在睡梦中借他哥的衣服蹭了下鼻尖。 站在门口的众人站成木鸡,个个屏气凝神,又看着彼此交换眼神,都在说:“你妈的出声就完蛋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最前面,然后这两人同时做了一个向后退的手势。 段声姗姗来迟,不知道这边玩齐步躲猫猫的兄弟们在干什么,他还不进门眯着眼睛也看不出来什么,只管大喊道:“徐哥!” 众人:“操。” 徐扶头立刻睁开眼睛,怀里的孟愁眠也被吓了一跳,然后他一睁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十几个猥琐小伙子在往门口退。 段声转进门,绕过这些一言不发,面如土灰的兄弟,目光刚落进院子里就膝盖骨一软。 有一群毛毛躁躁的兄弟是一件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徐扶头先窒息三秒。 此刻的孟愁眠只想就此驾鹤,永世不再睁眼,刚刚躺他哥怀里睡大觉的样子都被人看见了,想到这个事实他一整张脸都是烫的。 “出去!” 大哥下逐客令,一伙人立刻鸡飞狗跳地退出大门。 徐扶头看着头顶大好的蓝天,默默叹了口气,结婚第一天他就想在家陪陪人都不行。 “哥——”孟愁眠泫然欲泣,“又丢人了!” “没事愁眠,这在家里又不是在大街上,谁家两口子没个亲密的时候。”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又偏头往孟愁眠脸上使劲亲了一口,才抬脚下了躺椅,说:“我大概要出去一趟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后天你要回学校上课,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啊。” “你要去多久啊?”孟愁眠坐在躺椅上,面露不悦:“今天晚上不会不回来吧?” “回!”徐扶头已经穿好了鞋,又把挂在树上的外套拿下来,一边绕过躺椅往外走,一边回头玩笑道:“孟老师一枕温柔乡,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孟愁眠支着脑袋愣了一瞬,又兀地绽出一个笑。 他才不是什么温柔乡,不过就算不是,他哥也要回来。 徐扶头一句“出去”让这些小伙子兵荒马乱,一伙人差点跑到河边去,徐扶头一直走到巷子口才看见这伙人站在段声家的豆腐摊边上,各个神色迥异,望天望地的有,东张西望的有,使劲咳嗽的也有,低着头憋笑的也有…… “怎么了?”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在这群人面前迂回两步,“都什么表情呢?你们谈恋爱结婚那会儿我可没出过声。” “有意见给我憋着。” “徐哥,我们没意见。”张上这个刚陪媳妇儿做完月子回来的懂王一脸赔笑,他在厂子里一向滑如泥鳅,最会审时度势,孟愁眠第一次去修理厂坐大哥边上的时候他的第七感就秒懂,他以前看聊斋,猎奇心思很重,人鬼配对他都不见怪,更何况只是两个男人。 “麻兴和余望回澡堂了?” “对,他俩个那会儿就回了。”段声在边上说。 “你们一伙人约着来找我什么事?”徐扶头打眼一数,来了十六个小伙子呢,“修理厂没活了?” “今天我们轮休,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我们几个,现在换下一班兄弟了。”张上看了一眼段声,使劲丢眼色。 段声于是说:“徐哥,我们来就两件事。马上就到清明节,你不是要进山去看梅子树了嘛,我们趁今天得空就想来帮你先把东西准备好了,哦对今年的敬山礼老李不负责,转给李哥了,他已经去留征,估计太阳落山那会儿就能收拾好。” “行,怎么之前没人通知我你们今天来?”徐扶头思忖道:“我原本计划后天再做这些。” “之前跟杨哥说过,他没告诉你吗?”段声说。 徐扶头:“……” 他现在连杨重建一片影子都找不到。 但是对于兄弟的离心和一些事情的不确定,徐扶头最终顾左右而言他,“可能是我忘了。” “现在家里有人,以后你们来家里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徐扶头怕这些兄弟们多想,又解释了一下说:“主要是孟老师跟你们还不熟,没准备就来,他和我也没个招待你们的时间,你们兴高采烈地来再着急忙慌地退出来,多搞几次,心里不自在。” “另外孟老师人很好相处的,不要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你们一见他就躲的远远的,怕他看不出来你们怕他还是怎么的,见面主动多讲几句话就熟络了。都跟你们一样的大好小伙子,爱玩爱闹会喝酒。平常点看他,别让他心里不舒服,也别让你们自己别扭。” 午后的北水街静谧安详,阳光落在柳树枝桠间,风吹过来又把柳条枝子翻卷成浪,十几个小伙子对着面前的高大男人点点头,然后又统一给徐扶头露了个憨笑,表示:“明白了徐哥。” 徐扶头被逗笑,忍不住骂道:“一群傻小子。” 徐扶头总觉得没有陪孟愁眠度蜜月非常对不起人家,但又实在太忙,最后决定带孟愁眠去附近的地方走走 他们去看了大片油菜花,孟愁眠兴致勃勃地找人换了白族姑娘的装扮,要给他哥看。 等他出来的一刻,徐扶头和周围的一大片油菜花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风不敢吹,云不再飘,甚至连蝴蝶都停止了它的蹁跹。 该如何形容此刻孟愁眠的美呢? 他非女人,也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俊秀男孩子几个字一言概之。更不能说他介于二者之间,有一种阴柔之美。 不是的。 镜面的光束印在他的鼻翼和双颊,有一些微发的红晕出来,泄露了他见心上人时转角一刹的悸动,可这缕只有自己清楚的情思被他绽出的笑容遮盖,明眸皓齿,在盈盈一水间,孟愁眠许是知道自己现在是好看的,所以他又带着自信骄傲地展露着他曾被磨去,却失而复得的一些少年气。 所以又多了些洒脱落拓。 孟愁眠今天虽扮了一次小姑娘,却当了一回真少年。 这少年未必要意气风发,恣意妄为,若能在青涩与苦闷间取一点自在与灵巧便是极好极好的。 不必张扬,也不必拘束,以命的自然处态处之,便是少年。 徐扶头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的杨重建推他,“过去啊老徐,傻站着干嘛?” 然后他才缓过神来,僵硬地支配着自己抬脚走向孟愁眠。 “愁眠……”随着徐扶头地慢慢走近,距离在两人之间逐步拉近,徐扶头感觉自己的心跳乱了好多。 孟愁眠只低着头笑,笑他哥这个傻子,可他转念又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姑娘,真的天天能这么打扮,他哥会不会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开心,和心动。 这个想法让他刚刚扬起来的眉梢落下去了一截,他哥或许还是更喜欢女孩子,却因为他而将就了。 可还未开始拍照,他头上戴着的那个只有女孩子才戴的白族帽子就被徐扶头拿下去了。徐扶头重新打眼看他,说:“愁眠,不用扮姑娘,你跟我今天堂堂正正地拍照。” “哪怕有一天我们的这张照片再被人发现,我也不希望别人把你认成姑娘。”徐扶头替孟愁眠捋了捋额发,说:“我们虽然是两个男人,但只消管自己的长久。” “愁眠,你没有这个帽子更好看些。”徐扶头拿着帽子的手背朝后,然后对拿着照相机的杨重建说:“拍吧。” 杨重建高兴地拿着相机对准两人,镜头拉近时孟愁眠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湿润着。 第132章 桃花黄昏雨(一) 他哥走后,院子一下就安静了好多。 孟愁眠蹲在木兰花树下逗小狗,不过狗要睡觉被他逗毛了,转头就给他来了一口。 咬的倒是不疼,但是孟愁眠心思飘没了,他站起身来打算去外边转转。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改变了的缘故,孟愁眠走在北水街上,不再像从前那样想“这里的人”怎么样怎么样,只觉得莫名的亲切,这些父老乡亲以后也是他的父老乡亲了。 北水街的午后阳光一片金灿,长长的那一排杨柳也酝酿着醉人的春酒,孟愁眠顺着柳条逐一抚去,指尖滑过的总是和他哥在一起的日子,只如河水般缓缓流过,又微微润着他的心尖。 孟愁眠往前走,在柳树道尽头买了一串糖葫芦,云南人爱吃的青梅子已经早早长成,孟愁眠本着入乡随俗的心态,也想掏钱买一袋,卖梅子的老头识得这位北京的孟老师,张口就客气道:“不消给我钱!你在这股尝尝看看,吃得来你直接到我家里克摘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大伯,我还是给您钱吧。”孟愁眠边掏钱边说:“就算我吃不来,我哥和我的两位朋友肯定爱吃,你给我多称点。” 老头闻言和蔼一笑,说:“梅子在我们这里几乎家家都有,本来就不值钱,我挑来这里就是要送人的。你要问价我还不知道怎么出价呢!主要是我家孙子孙女都到外地上学去了,我年纪大也吃不了这酸的,梅子树白白结果,没人尝尝它的酸咸。我看它开花到结果,自己心里替它难受,就出来送送,看看有没有能帮它忙的。” 孟愁眠出就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没感受过老人的温情,但是这会儿光听这个老头说这几句话,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羡慕那两个外地上学的人了。 草木无情,可怜的不是没人尝的梅子。 孟愁眠伸手从竹筐里拾了一个梅子起来,张口就想豪爽地咬一口安慰一下老人,可梅子酸爽的汁水才刚刚入口他就差点吐出来了。 “好酸啊伯伯!”孟愁眠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晃。 “哈哈哈,哪能像你这样吃啊。”老人弯腰从装冰糖葫芦的那个木箱子下面找出一个碗,里面放着用盐、味精和胡辣椒面,老人拿起一只筷子把这三样东西搅拌了一下,然后让孟愁眠拿梅子去蘸一蘸再吃。 孟愁眠照做,味道还是很怪,但是梅子好像没有那么酸了。 为了不浪费,孟愁眠又拿着剩下的一半梅子蘸了一下,然后才吃完,酸辣混合夹杂梅子的脆爽口感,别说这味道还挺上头。 “还吃吗?”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买冰糖葫芦更是没有,老人也不着急,倒是很想和这个小孩多呆会儿。 梅子回味悠长,这里的梅子从受欢迎程度来看由大到小排列为:咸梅、酸梅、苦梅三种。 老人给孟愁眠吃的是最上等的咸梅子。 “感觉我可以接受,这个味道还蛮独特的。”孟愁眠给了个质朴的回答:“我再尝一个吧伯伯。” 老人看小辈的眼神充满爱抚,他笑眯眯地用皲裂的手掌给孟愁眠抓了一把。 然后孟愁眠厚着脸皮站在这个小摊子面前,和初次见面的梅子打交道。现在的梅子还没有完全成熟,里面的核还是软的,一层白白的犹如蛋壳的外皮包着一粒透明的心子,老人告诉孟愁眠那个不能咬,很苦,用手一提就能把它提出来,孟愁眠找了张纸,把那些提出来的没有发育成熟的小核排列放好。 一颗两颗三四五六七八,蘸水变少,孟愁眠的嘴巴却逐渐变馋。 他想起曹操的“望梅止渴”,那些口干舌燥的士兵当时脑子里幻想的应该就是梅子了。 北方没有梅子,就算有也只拿去酿酒或者腌制成话梅一类,不会吃,孟愁眠当时看书不是很了解为什么光是望梅就能止渴,今天他恍然大悟。 朝夕循环,当日的“望梅止渴”,今天也算“法出形随”了。 “外公!”一个清亮的女声响在孟愁眠身后,“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这热闹明媚的三月春搭配三里风卷的杨柳姿。 这道机勃勃的声音搭配一水盈盈的好姑娘。 孟愁眠见过的大多数姑娘里,多是委婉含蓄,脸颊两边容易带羞染红的,这样有违大多数的特点让这位开场就嬉笑自然的姑娘在人眼前一亮。 “哎哟丫头来了!”老人连忙起身去迎,带着忐忑半天又终于安心的解脱,他庆幸道:“早就听说你回村里工作,一早就让你舅爹去接你,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才能见你哩。” 这外公和孙女会见的温情场景让站在边上的孟愁眠自觉多余,他还是拿了钱出来,一通感谢后就准备走人。 “孟老师!”女孩拦住他的去路,主动熟络道:“以后请多关照。” 孟愁眠:“???” 女孩见他傻楞,接着就说:“还没有人跟你说过吗?我是云山村新来的老师,以后跟你一起上课。我叫孟棠眠。” 孟愁眠:“……” “你好。”孟愁眠僵硬地挤出一个亲和的笑,说实话他现在还不怎么能心无旁碍地去热情迎接这个猝不及防就出现的新同事,好像给那群孩子上课已经属于他和他哥的私密领域,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却不留余地地打破这片只有他和他哥才能接触的领地。 “海棠花的‘棠’,春眠的‘眠’”,孟棠眠并没有过多关注到孟愁眠的微表情,她大大咧咧地伸手过去,打算和新同事握个手。 眼前的姑娘落落大方,孟愁眠自己却在琢磨八八九九,可那双伸过来的手充满了机和温暖,孟愁眠想起他和他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会儿的徐扶头说不上热情,但绝对没有敷衍,带着一群孩子介绍名字,又很关照地让孩子们给他问老师好。 他不知道那时候徐扶头的心底到底是怎么想他这个突然到来的闯入者,只是依然选择体贴周到地待他,时刻关注着他的一切动态和需求。 当初的相逢还历历在目,如今的孟愁眠又借着他哥当时的风度开导了自己的自私,他握住孟棠眠的半掌,礼尚往来地介绍道:“我叫孟愁眠,跟你只有一个字不同,我的‘愁’是心上一点秋的那个‘愁’,不敢说关照,但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 “好!来之前我爷爷就给我介绍你了,说你是北师范的,很优秀!”孟棠眠依旧笑意满春风,不过转了话头,说:“我当年只考上云师,但我觉得我不一定不如你。” 孟愁眠莞尔,这姑娘真是好性子。 老人家在边上笑,一阵春风来的不巧,差点卷走他盖在脚蹬车上的草帽,好在他手快,又从风的手里把帽子夺回来。 “那两位孟老师,你们还要不要吃梅子?” 孟愁眠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早,反正摊子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厚着脸皮在这坐坐,老人也很会来事,依旧是从木柜子里拿了水壶和三个瓷碗出来,说:“春困要吃春茶,这是我自己做的茶,今年第一水的乌龙,你们就着梅子一起吃,我们三个既然聚拢那就胡乱聊聊天。” “好啊,我想和孟老师聊会儿天。”孟棠眠笑呵呵地说。 “嗯,我也喜欢聊天的。”孟愁眠双手接过老人倒的热茶,捧过来就先喝了一口,茶味和梅子的酸味交杂在一起就是酸辣又回甘的春天。 “孟老师,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孟愁眠一口茶水噎死嗓口,差点当场喷出来。 不过还是勉强咽下去了。 然后孟愁眠带着震惊的眼神回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姑娘这么问他,还是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姑娘。 “我——” “你最好别骗人,有和没有给个实在话,我替我堂姐问的,你要是骗我,回头结不清桃花债,可不能怨我。”孟棠眠一脸认真地说。 “我已经结婚了。”孟愁眠也一脸认真地回答。 这句话话音落后,两位一脸认真的孟老师就陷入一阵抓耳挠腮地思索当中。 孟愁眠表面平静却在心底大喊救命,这忽如其来的桃花,真不愧是春天,他什么时候招惹上的都不知道。 老人在边上也是一脸意外,怕是自己听错了,连忙拉过孟棠眠,问:“你哪个堂姐看上人家孟老师了?” “是我棠庭姐,她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过来,我直截了当先帮她问了。”孟棠眠小声说。 “孟老师,你真的已经结婚了吗?你不还是大学吗?” “我的……伴侣,比我年长一些,而且虽然我们还年轻但是早早的就情投意合,老天爷也帮忙做主,我们顺理成章地就成家了。” 孟愁眠说完,就把茶杯放下,端正道:“还请你帮我回绝一下你的堂姐,多谢她,但是真的对不起了。” “哈哈哈好!那还好我提前问了,不然白花了光阴让她老惦记着你。”孟棠眠再一次为自己直接鼓掌,她来就爱有话直说,吃过亏,但打死不改。 “年纪小的夫妻我见过不少,不过他们年纪轻忍不住气,大多数喜欢冲动吵闹,拌嘴打架,半路拆家。”老人很有经验地端着茶,说:“只是我瞧着你不随,你媳妇儿应该是个体贴温柔的人吧?” 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默认,老人就继续聊道:“找个年长的就这点好,不逞强好就能过好日子——” 孟愁眠点点头,很认可,他哥就爱惯着他,他知道,并且无法无天地占有着。 “孟老师,北京都什么样儿啊?”孟棠眠问。 “天安门和毛爷爷什么样,北京就是什么样。”孟愁眠重新咬开一颗梅子,说起北京对于他来说最亲切的东西。 从云南到北京,从南方到北方,三个人逐渐聊开,原本寂寞的日子也学火上烧的水,逐渐滚开了。 只是天公不作美,孟愁眠面前的茶还没有喝淡,乌云就像一座座山似的飘过来,压在他们头顶上,不等一句商量的话,雨点就劈里啪啦往下打。 “走走走,我们到前面的小棚子里避避雨——”老人手指往前一指,孟愁眠和孟棠眠就赶紧手脚麻利地帮老人把摊子上的茶碗还有没卖完的冰糖葫芦收拾好,一起推着车在雨里忙碌。 小棚子大概有五百米远,孟愁眠推着车使劲往前走,到达小棚前几个人先路过一个巷子口,虽然风声赫赫,但孟愁眠还是听到里巷子里的一阵吵闹和棍棒落地的声音。 没一会儿,天就已经完全变黑,树也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这一切变的太快,孟愁眠把车推进去,跟老人和孟棠眠在雨里说了一句什么,就要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孟棠眠站在小棚门口着急地喊道,“这是敲山雨,雷大的很,快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响雷就炸远处的河边。 声响异常巨大,孟愁眠的心被吓得在肚子里连跑五公里。 “不用管我,我要去巷子里一趟,你快进去!”孟愁眠回头朝站在小棚子门口的孟棠眠大喊道。 “你的手机——”孟棠眠拿着手机在昏暗的天里使劲晃了两下,试图让孟愁眠看到,但是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 孟愁眠在雨中跑了一通,才重新回到刚刚跑过的那个巷子口,一只脚刚刚踏进去,雷光就强烈地在天空中闪了一下。 第133章 桃花黄昏雨(二) “不用管我,我要去巷子里一趟,你快进去!”孟愁眠回头朝站在小棚子门口的孟棠眠大喊道。 “你的手机——”孟棠眠拿着手机在昏暗的天里使劲晃了两下,试图让孟愁眠看到,但是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 孟愁眠在雨中跑了一通,才重新回到刚刚跑过的那个巷子口,一只脚刚刚踏进去,雷光就强烈地在天空中闪了一下。 他顺着哭声和笑声混杂的方向找去,到巷子最里面的一处破门面前停下。为了确保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不是误判,他又倾着耳朵靠门听了一下。 是了,他没听错,这一间破旧的门房里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声音。 除了哭和笑,还有棍子掉到青石头上敲击出的清脆声音。 孟愁眠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巷子年代感很强,不像云山镇其它地方铺着干净整齐的青石板,从巷子口那片路开始,这里就是一片泥泞。 板泥吸收了一些雨水,也被雨水冲起了浮腻,人走过去,鞋子也不免地跟着遭老罪。 “邦邦——”孟愁眠敲了两下门,厚重的木门发出的沉闷声响不足以战轰鸣的雷声。孟愁眠这个北方人第一次见识了南方的阵雨,还是所谓的敲山雨,这逐渐加大的雨势,就是震虎也绰绰有余。 “邦邦——”孟愁眠又用力敲了几下,喊道:“有人吗?” 里面没有应答,但孟愁眠也没有就此离去的打算,里面那阵哭声似乎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邦邦邦——” 孟愁眠继续敲门,固执得很,大有一种不把门敲烂就不死心的决绝,“有人吗?” “哐——” 两扇木门往后拉开,不过只开了一点,门内黄毛青年的一对狭长三角眼凶神恶煞地对上他,口气恶劣地问:“干什么?!要躲雨滚到别的地方克!” 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些,但这退开的一步拉长了他视线范围,目光在门的斜缝里拉出斜角,正是这个斜角让他看到了门里的半面情形。 除了面前的这个黄毛青年,里面还有四个黄毛青年,里面那四个人呈半环式站着,面朝院子,正对大门,是目光最容易捕捉的场景,但孟愁眠最先注意到的是浑身赤裸侧躺于四个青年中间的一个白面少年。 哭声的来源在哪不言而喻,里面的场景为何不言而喻。 孟愁眠立刻撑起半面手臂挡住了黄毛青年急于关上的门,接着就要推门而入,“你们在干什么?!” “你神经病吧!少他妈多管闲事!”在门边的黄毛青年抬手就和这个忽然闯入的人纠缠起来,十分厌烦地要把人搡出去。 “让开!”孟愁眠借着身高的半寸优势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黄毛青年,边往里走边说:“你们明明就是在欺负人。” 站在门内屋檐下的四个黄毛青年见这个硬要闯入的人也十分不耐烦,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气势汹汹地要给孟愁眠点教训。 那个原本被踩着腰和手的白面少年得了片刻解脱,他早已找不见自己的衣服,只能趁此间隙把身子团得紧紧的,逃靠到木柱后面,泪水也一层层漫上双眼,看着快打起来的人他是哭也不成,喊也不成。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老二!”脸上刺青的黄毛给身边矮他一个头的青年丢了个眼神,说:“把门关上,不给这白脸儿的一个教训,他恐怕晓不得多管闲事呢亏!” “你们欺负人本来就是不对,我可以报警。” 黄毛不屑,一偏头对着孟愁眠的脸就挥来一拳! * 徐扶头带着一群人留征回家,一群小伙子跟着他把准备敬山的酒菜还有准备给那头熊的两头羊肉收拾摆放好,来的路上还遇到一群放周末在家闲逛的学,张恒、李省一伙人听说孟老师在家屁颠屁颠地就跟他来了。 现在十多个小伙子和七八个小学跟着徐扶头冒雨回家,还打算烧个大火塘子烤洋芋吃。 可是进家不见孟愁眠。 外面的雨急得很,沟瓦连接不暇,下的让人心急。 趁没有闪雷光,徐扶头赶紧给孟愁眠打了个电话,可是那边没人接。 挂断重新打,对面还是没人接。 房间里也不见人,厨房更是空空荡荡。 徐扶头变了脸色,熟悉的预感让他不敢就这么原地等着。 “徐哥,你先别着急,我妈说那会儿她还看见孟老师在北水街子头和杨老头喝茶呢!说不定就是下雨,跑不回来,找地方躲雨去了。”段声在边上说,“或者我们还可以再出去问问。” “我出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徐扶头捏了一把伞就往外走,剩下的一伙人包括那几个凑人闹的学也跟着往外走,总不能主家出去风里雨里地找人,自己还好好在人家房子底下喝烫乎茶。 “他应该走不远,我自己去就行了。”徐扶头回头说。 “跟着你去吧还是,反正我们也刚从外面进来,一身子水——” 徐扶头点点头没有拖延时间,抬脚就重新出了家门。身后跟着他进家门的一伙人又跟着他一起出去。 “孟老丝克哪呢靠?”跟在张恒身后的一个小子问。 “就是不晓得么才要克找啦!”张恒对小弟的脑子表示无语。 “……” …… …… 这边的孟愁眠刚刚踹开一个迎面上来的青年,又被背后挥拳的老六打疼了后背,刚一拳回过去又被迎面上来的三个人推打到破木头房里垂立的东边柱上,为了不被按死,孟愁眠反应极快地对着最中间按他的那个人提臂肘击! 接着抬脚一踹,在斜身闪过按过来的两双手,虽然躲过去的时候被脚底的滑泥绊倒,但是好在逃出了柱壁死角,他没有被按住。 手上擦破点皮,但是孟愁眠幸运地抢到了一根地上的树杈枝,断裂的地方还透着树绿,应该是这伙人带进来的,此刻成了孟愁眠趁手的家伙,人一过来他就对着青年的大腿狠狠横劈过去,这不仅让对方丧失了伸手抓住棍子的机会,还伤了一对支撑身体的大腿。 …… …… 徐扶头带着一伙人在风雨中和孟棠眠会面,双方发现方向一致的时候都有些意外,纷纷在雨中回头,徐扶头先喊道:“见过孟愁眠吗?” “废巷子!”孟棠眠在瓢泼的雨中说,“他朝废巷子去了!我正要去找——” 来不及问为什么,徐扶头听清后就立刻往后折脚。 一伙人往废巷子赶去,平常不算宽敞的小道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经历一番鏖战的孟愁眠刚刚撑着地站起来。 一伙人见这场面都愣了一下,徐扶头先过去,像踢开一个酒瓶罐子一样踹了准备从背后偷袭的人。 接着剩下的人鱼贯而入,段声和其它几个人揪起了几个青年的头发按住。 徐扶头把鼻子被打出血的孟愁眠扶进怀里:“你怎么样?” “哥,”孟愁眠用手背抹去了一把鲜红的鼻血,但是很快又有新的鼻血从鼻门沁出来,于是他又抹了一把,整个手背也就鲜红,徐扶头回头喊人帮忙扯把野蒿子过来,想为孟愁眠止血,可是孟愁眠不关心这个,他只说:“报警。” 身后的一伙人早已围过来,看看地上的五个人,再看看缩成一团,眼泪已经掉的不成样子的少年,都明白了刚刚这里发的一切因由。 徐扶头清楚孟愁眠的意思,应该是面前这五个人欺负人的时候被孟愁眠撞上了。 徐扶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青年,身上还穿着职高的校服裤,显然这群人还未成年。 更不巧的是孟愁眠拳头狠,几乎每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有一个还在地上叫嚷着说他的腿断了。 一个成年人打五个未成年,从报警的角度来说,哪怕事出有因,孟愁眠也不占便宜。 “报警!”孟愁眠的眼泪和雨水一起连线成珠,在鼻梁和眼圈周围汇聚成海,“哥,我打了他们,他们又打了别人,报警让警察来抓我,也要抓他们,把他们都抓起来!” 孟棠眠找了一把比较大的伞准备撑过去,却被段声拦住了,段声说:“我去给他们撑就行。” 伞撑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正一只手握着激动地孟愁眠再说着什么,等靠近时段声听见他大哥的声音落在雨中,这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冷静,但现在却让孟愁眠的泪水再一次涌出,徐扶头说:“愁眠,你先冷静一下。” 在住院的那段日子凭借孟愁眠的梦呓和病症,徐扶头窥见过孟愁眠那段不为人知的悲惨经历,哪怕只是猜测到那段经历的边边角角,徐扶头也深知面前这个场景,孟愁眠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敏感,比任何一个人都痛恨,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并不赞同报警。 “你不愿意?”孟愁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可是等待只换来一阵沉默。 在这种事情上异常敏感的孟愁眠没有接着问为什么,他把手腕从他哥的手掌中挣出来,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子。 他的心情很复杂,刚开始是恨和愤怒,现在又掺杂了一丝迷茫,而这丝迷茫是他哥给的。他对这个人有着绝对赤诚热烈的爱意,因为这份爱和信任让他无法立刻对他哥失望责怪,但是他哥现在的态度又不免地让他想起当年自己一开始被欺负时去求助父母的场景,他不确定此刻他哥心里是不是也把这件事看作“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 十年怕井绳,比起从他哥嘴里亲耳听到和父母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还不如任由自己带一丝迷茫困惑,他只有不清楚答案,才能抱点别的希望;只有不清楚答案,才能一如既往地去爱。 孟愁眠这个异常敏感的人此刻脸白的很,他希望老天爷不要跟他开这种玩笑,不要让他对他哥感到失望。 带着难过和祈求,孟愁眠在和自己有着共同痛苦的少年面前蹲下,看着一丝不挂的这个人,他心疼的厉害,那会儿打架的时候他能听见这个少年哭喊,那每一声都抓在他的心上。刚刚打架的时候外套沾上了不少的泥土和潮湿的雨意,但好在里面还是干净温暖的,孟愁眠脱下来,盖到少年身上。 他温声说:“没事了。” “对……对不起——”少年看着脸上和手上都带着伤的孟愁眠,十分愧疚,他重复着:“对不起……” “都先别在这看着了。”徐扶头转身对一伙人说,“回去。” 其余人没有龃龉,往门外去,连头都没有多回一下,就退到小巷子口去了。 段声把伞柄递给大哥,接着拉了一把孟棠眠,也把人带出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安静的,好像刚刚这里没有发过任何一切,孟愁眠只听见他哥在打电话,至于打电话说什么,他没听,只是静静地蹲在少年面前,挡住少年哭泣的模样,他的心脏也背对人群,跳动得很痛苦。 过了八九分钟后,段声再次推门进来,手上多了一套衣服。 段声把衣服送到少年身边,说:“先穿穿衣裳,下雨天冷。” 少年泪眼婆娑地点头,抽泣发抖的身体连一直阻塞在嗓口的两个“谢谢”都推不出口。 段声放好衣服就抬脚站起来走了,人要换衣服,孟愁眠也就没有继续蹲着,他也站起来,背过身子去,面对着被房檐切割的雾蒙蒙的山头。 徐扶头也背对着少年,和孟愁眠一齐面对着空空的山雨,他站在孟愁眠右侧偏后的一点地方,看着孟愁眠的背影,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彷佛要和院外雨里的青山一样永远地沉默着。 “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但心情复杂的孟愁眠没有立刻回应他。 “我说不报警并不代表我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他们欺负人就是不对这没什么好说的,你做的也很好很勇敢。”徐扶头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觉得事情很难解释,但他还是开口认真地说明,并且分析:“只是这种事情就算你报警,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1]。反而会因为你打一伙未成年把自己害了,他们的父母也会因为这个理直气壮地来和你闹,到时候秀才遇到兵,闹起来不是三天五天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们要是来家里闹还好,要是直接闹到学校去,没有人能给你分明黑白,只能听见几个当爹当妈的可怜兮兮地喊冤,再敲你一笔钱……” “而且这个孩子他自己也不一定想报警……总之影响这个事情的因素有很多,我们商量一下别的解决办法可以吗?” 徐扶头说的话孟愁眠在听,这是他哥的答案,跟他担心的不一样,不过他的心底并没有庆幸,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报警能更好地解决这件事。 不过相比于他哥的周全考虑和有理有据,孟愁眠自己的冲动和意气就相形见绌。 徐扶头往前走了几步,用商量和恳求摆了一道台阶,“愁眠,跟哥说句话。” “哥,那你想怎么解决?如果这个事情解决不好,我们一走,他就会被打得更惨。” “我现在帮他一次,如果解决不好,下次那些人就会把我今天的行为全部撒气到他身上你知道吗?” “我知道。”徐扶头替孟愁眠抹了抹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一定有好的办法帮他,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他再受欺负。” 徐扶头说完,少年的衣服也穿好了,他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刚刚穿好衣服的少年依旧瑟瑟发抖,嘴角青肿,额头上肿起一包,脸上脖子上还有泥垢,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崩溃的眼泪,徐扶头问他话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声音,直到孟愁眠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用一只手掌盖住了少年发凉的手背,然后问:“我叫孟愁眠,你叫什么?” 皮肤上的暖意微微抚平了他发抖的身子,少年把头低下去,在膝盖上擦干了眼泪,然后才开口颤颤巍巍地说:“我叫李……李江南,住在松山镇……” “松山镇?”徐扶头听清楚后眉头微微皱起,暗暗回忆了一下,松山镇好像没有李家。 没等徐扶头问下一个问题,颤颤巍巍的李江南又转头对着孟愁眠说:“……可以不报警吗?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孟愁眠的眸光怔了一下,否定道:“这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江南,你没有错,不要怕好吗?那些人没有资格这么欺负你。” “不……我……”李江南还是摇头,“不能报警……” 孟愁眠始终不懂李江南的难言之隐,但最后他还是用妥协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或者说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他说了就算。 又错了,孟愁眠有些悲哀地想,他又错了。 几年前自己处理不好的事,几年后也处理不好。 徐扶头成了这件事的处理者,他的解决办法不算完美,但已经把尽善尽美四个字做到了力所能及。他认了李江南做干弟弟,那么按照习俗,就属于大人“上咐”[2],欠家赔礼的规矩。 徐扶头做主,用他的名字,当天晚上就把“上咐”的棍子送到了五个打人青年的家里。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五家人也没有拖延,约了四月初二星期四晚上,带儿子上门赔礼道歉,并立字据,要是再发一次五家人的儿子徐扶头可以直接管教。 习俗乡规,不能破例。“上咐”在这里不仅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有很强的地方威信。徐扶头的“上咐”按理应该由老李当见证,但是双方关系已经不同从前,松山镇的镇长又是赵家的赵三公,徐赵两姓不往来已经成了规矩,也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件事的上咐见证人落在青山镇的镇长徐堂公身上。 虽然之前族谱和立名的事情让徐堂公到现在还对徐扶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自家人,徐堂公还是很爽快地出面应下来了。 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带李江南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治疗和检查的费用五家人五倍奉还。 就这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李江南突然多了个强势的干哥哥,虽然这位干哥哥在以后忙碌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时间关注他,但前面缀着徐扶头的名字,在云山镇和松山镇的路少了很多撕咬他的疯狗。 李江南笨拙地对这两个好人重复着“谢谢”,徐扶头会回应,但是孟愁眠只一直盯着他走神。李江南不介意孟愁眠的目光,他擦干眼泪之后只要对上孟愁眠的眼睛就会努力地微笑。 这件突然的发的事情让回去后的孟愁眠一直坐在床头沉思,他想了很多。关于从前关于现在,顺着自己的足迹,他开始反思。过去的事情他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是做不到,忘不掉。他只能尽量减少那些事情对自己现在活的影响。 尤其是自己的情绪。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的处理办法总是不佳,他偏激和随时容易暴走的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受控制,在来云南之前他自认为已经修复好了自己的情绪障碍,但后面发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徐扶头平日对他让步都促使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他对自己的修复和控制。 看着外面昏昏的天色,孟愁眠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李江南跟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回了家,余望听闻了今天的事情,主动给这个带着伤痕的少年送了不少关怀,还端来一个火盆。 刚刚的交谈中徐扶头了解了李江南的情况,这个身型瘦小,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人有十四岁,他没有提到自己的父母,只说爷爷去世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松山镇,靠山活,春天去山里找香椿卖,夏天就找菌子,秋冬就找药草卖。 李江南把饭碗打扫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合上碗筷后又抢着把碗洗了。 洗好碗筷之后李江南擦着手腼腆地问:“今天那位愁眠哥在哪?我还没有好好谢他。” “他在房里休息,没事,你的心意他明白。”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今天还会不会从房间里出来,从他的角度来看孟愁眠此刻的心应该是难过又沉闷的。 可意想不到的是他刚说完这些话不过两分钟,孟愁眠的身影就和月光下木兰花的树影重叠了,那人绕过枝头,上了青石台阶转进厨房来,面色平静,先对他喊了一声:“哥。” “愁眠。”徐扶头从板凳上站起来,见孟愁眠迎着他的目光过来,又转朝余望和李江南那边,也是面色如常地打招呼,“余望哥,江南。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愁眠,那会儿你说你不饿,但锅里还给你单独留了一份,现在吃吗?拿小锅给你热热——”余望说。 “不用余望哥,我一会儿自己热就行。” 依旧是四方的桌子,配四条椅子,余望坐东面,李江南坐西面,徐扶头在北,那边的火塘烧的正好,边上还摆着东西两条矮脚长凳,徐扶头不确定孟愁眠会选哪边,虽然两人今天下午 因为报警的事情产的分歧连争吵的都没有,但他不是木头,孟愁眠和他今天产的一点间隙他能感受到,自己也纠结怎么处理那点忽然出来的摩擦。 不过孟愁眠看起来并没有纠结座位的问题,他还是按照长板凳的一里一外,在他哥的左侧坐下。 余望主动活跃起气氛,等麻兴洗好澡回来的时候,几个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会儿天,不过都是余望和麻兴在互相捧哏,徐扶头时不时搭几句,孟愁眠也是,不过没有碰着他哥的话头,李江南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点头。 晚上九点,余望和麻兴准备回了,李江南也跟着站起来告别。 可是从云山镇到松山镇就算走小路也有五公里路,徐扶头让李江南今晚不用回去了,睡客房。 可是李江南拒绝了。 “爷爷走之前交待我,得守着房子。”李江南很少微笑,以致于现在对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微笑的他有些僵硬和疏,他望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路,又望望天上的月亮,礼貌地说:“大哥,愁眠哥,我回去了。” “谢谢——”李江南看着面前面带担忧的两个人,再次郑重地说:“真的谢谢。” “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们的。”李江南这话说的质朴,他再次疏地笑,“请问我后天早上还能再过来一趟吗?”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孟愁眠走过去往李江南手里塞了把手电筒,他抚了一下这个人瘦削单薄的肩头,试图再次挽留,但是李江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依旧保持浅浅的微笑,“愁眠哥,我走了——” 李江南说完就握着手电筒很快速地退出大门,孟愁眠那句“路上小心”的话飘在漆黑空荡的巷子里,又随着李江南的眼泪一起落在淡白的月光中。 他连跑带走地拐过巷子脚,确认身后替他照着路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后,他终于开始了痛哭。爷爷告诉他到别人家里去不能哭,不能丧,那样会给别人带去坏运气,所以那些吞不下去的泪水被他迅速擦干,那会儿没有吞下去的泪水,此刻倾盆。 这是自爷爷去世后李江南第二次感受到的温暖,像密封棺材里忽然透进来的一股清风,吹开封印他的霉痕,轻轻地为他打扫了一下积尘已久的四肢白骸。 原本麻木孤独的心脏剧烈抖动,单薄的身躯承受不住,要月光饱饮泪水才足以支撑他忽然复活的魂魄。 今天原本是李江南打算去死的日子。 没想到这本该死亡的日子还能被后天的一场清晨之约屠杀,幸运还是续命,一切自有天意。 第134章 桃花黄昏雨(三) 李江南走后孟愁眠就静静地呆在火塘边,火光烤亮他的半边脸。 徐扶头已经洗好脸脚,最近干湿交替太频繁,孟愁眠那会儿回来就洗过澡,原本是不用在洗脚的,可徐扶头还是提来一桶水,里面泡着姜片和蒿子。 蒿子:田间地头和茅草一样霸道的野草,祭祀时用来熏衣和净手,平常用来泡脚驱潮。 “愁眠,来,泡泡脚。” 桶里的热汽蒸红了徐扶头试水的一双手,孟愁眠看看他哥那双手,又看看他哥那双眼,模样傻傻的不说话。 徐扶头笑,一起身坐到孟愁眠身边,“心里想什么跟哥说说。” 孟愁眠往后靠进他哥的怀里,看着火塘的光亮他开口说:“哥,我的性子是不是不太好了。” 徐扶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泡脚桶拉过来,让孟愁眠把脚泡进去。 孟愁眠乖乖照做,并说:“一起泡。” “好。”徐扶头换了个位置坐到孟愁眠对面,把自己的脚放进去,一只手握起孟愁眠的脚踝,让人踩在他的脚背上。 “你不是性子不太好,你只是情绪容易激动,苏雨说了这是正常现象,我们才刚出院,慢慢来,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徐扶头把俯下去的身子抬起来,握过孟愁眠的手耐心说:“不要着急好吗?你现在有意识地学着管理情绪就很好了。” “我是今天才有这个意识的。”孟愁眠又补充。 “那也不晚。”徐扶头接着说。 “哥——”孟愁眠泡在水里的拇指轻轻在他哥的脚背上点了两下,又带着些感慨说:“你脾气真好,换做别人可能早就不要我了。” “爸妈说乖巧的小孩才讨喜。”孟愁眠鼓着嘴闷闷不乐地说起最开始的担忧:“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因为我乖巧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我的运气可能比想象中好一点。” 徐扶头摇摇头否认,安安静静地泡着脚思考了一下,等水温差不多时他才把脚从桶里挪出来,穿上拖鞋后就站起身子,一弯腰直接把孟愁眠抱起来,说:“不确定什么时候喜欢你,但是从头到尾都跟乖巧没关系。” 他哥把他抱回房间,放到床上,又转身回火塘把水桶提出来换掉,在拿灶灰把火捂好才彻底准备告别这一天。 关了灯,孟愁眠亲了一下他哥的喉结。 然后就反被扣住手亲了好一会儿。 开荤后的两个人似乎更容易情\\热一些。 但是过了会儿孟愁眠也没有等到他哥的下一步动作,便不解地小声问:“哥,不做吗?” “不做了,你才消肿呢。” 孟愁眠:“……” “肿了就再消呗。” “你后天早上就得回去上课,要在讲台上站一整天呢。” 孟愁眠不以为意,背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哥,说:“早知道你不做,我就不费那么大力气……你了,现在好了,你难受,我也难受。” 后面孟愁眠在嘴边嘟囔这句话徐扶头只听清了一半,不过大概意思他明白,点火的时候没考虑灭火的艰难,现在确实磨人,徐扶头靠着床头坐起,被子从他身上滑落,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徐扶头在想要不要站起来到窗子边吹吹风什么的。 孟愁眠也被自己的滚烫折磨,只能翻身把腿向两边分开一些,希望这样能赶紧降温。 徐扶头侧头看着,又微微抬起被子往里面扇了点凉快的风,边扇边问孟愁眠:“这样好点吗?” 孟愁眠:“……” 他总有一天会被他哥气死在床上。 “苏医给的药按时吃——”徐扶头叮嘱道,“我今天早上看药箱,你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吃。” 孟愁眠:“……” “我错了——”孟愁眠抱头求饶,他哥怪会挑时间算账的。 徐扶头一只手掌按在孟愁眠的腰间,“下次再不按时吃药,以后出门回来不给你带冰淇凌了啊。” 孟愁眠:“……” “可以不拿冰淇凌威胁我吗?”孟愁眠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孟老师。” 讨价还价失败,孟愁眠转过脑袋,乖乖就范。 * 孟愁眠在家休息的最后一天,徐扶头起了个大早到街子头买了不少好肉好菜回来。 今天恰好轮到云山镇的“正街”,又是周末,人多的很,街子上春天新时的菜品在大爷大妈们的篮子里齐聚一堂,不过春天最抢手的香椿早已经抢完,徐扶头就差一点,远看着卖香椿的大爷把菜篮子从三轮车上拿下来,就见一群人哄抢过去,不到一分钟就没了。 徐扶头只好自认倒霉,打算等哪天有空自己到后山竹园找去。 对于云南人来说,没有吃凉拌香椿的春天,是没有味道的。 余望和麻兴八点准时到达的时候徐扶头已经洗好了菜,并把各类菜品整整齐齐地排好放在水池边,里面的电饭锅也咕噜咕噜的响着,听声音应该快熟了。 余望和麻兴彼此看了一眼,都在想不愧是结婚的男人,一下子就安稳了好多。以前徐扶头也会打扫屋子,洗菜做饭,但只是偶尔,一般是下午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才会做这些细琐的活计,换做以前徐扶头是万万不会把大好清晨时光浪费在这些东西上的。 毕竟,这个极其自律且常年保持早上六点钟早起习惯的恐怖男人,起床后一般进后院的代记房削木头,推半壁,或者打镂窗,把他这个用上好莲花木新盖起来的房子装修得一天比一天古色古香。有时候碰着本有趣的书或者想学习的东西那这个人就溺在书房,不吃早饭,要一直到下午太阳大的时候才出来,要是修理厂有事那余望和麻兴一整天都别想见着这个人。 今天看着他们徐哥为一顿早饭忙出忙进,余望和麻兴都同时觉得结婚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当然这种神奇对于孟愁眠来说那是没有用的,这位大哥照旧该赖床赖床,该翻身翻身,总之是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反正他已经包揽了饭后洗碗的活,每天饭后把碗擦得锃亮就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 别人家的媳妇多多少少会管账,但是孟愁眠碰都不碰,毕竟他连自己的钱都不怎么管。他的理财观念很简单,用钱就刷卡,不用钱就让卡吃灰。 他不用为钱苦恼,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 “余望!”徐扶头擦干净手上的水,对转进来的余望说:“菜我都洗好了,明天早上愁眠回云山村上课,我想下午把那只猪脚炖了,你之前呼猪脚都怎么呼来着?” “要准备什么香料吗?” 呼:煮。 “不用香料,只用姜片和盐,好猪脚靠火候,你把猪脚用炭收拾干净放着就行,我到时候煮。”余望一笑,说:“那个火候我没法跟你说清楚怎么一回事。” “哦,行。” “徐哥,用炭火烤黑猪脚,别用油枪啊!火烧出来的才好。” 五星级大厨余望对食材标准一向很严格,徐扶头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提着猪脚到后院火塘烧去了。 徐扶头走后,麻兴走过来一手拍在余望的肩膀上感慨:“愁眠嫁的好啊!” 余望:“……” “你赶紧学学徐哥吧!”余望拍开麻兴的手,忍不住朝麻兴包贪道:“黄婷你俩都折腾小一年了连八字都还没要上,徐哥一个月就把人娶回来过日子了。” 包贪:责怪 “麻兴,不是我说你,做男人就刚硬点,你总婆婆妈妈地夹在老妈和媳妇中间,站哪头自己拿主意!决定了就干,别又顾亲娘又豁媳妇儿的,你只有把一头站稳当了,另外一头才能消停!”余望绕过灶台准备炒菜,边忙边说:“你要是顾亲娘,就趁早跟黄婷断了,重新找一个你妈相中的媳妇!你要是扎实中桌黄婷,趁早把家分了,把媳妇过门,出来两口子自己过!” 不等麻兴反驳,余望就干脆道:“我帮你看过了,这辈子你妈和黄婷都和平不了,别抱幻想。这镇子上多的是婆媳关系不好的,去看看那些在中间的男人,你就算给将来的自己照镜子了!” “哎呀余望,亲娘和媳妇我选哪边都不好!” “呔!”余望抽出火柴头就要打麻兴,一脸的“我服了”,他怒道:“说了做爷们刚点,爽快点!你这扭扭捏捏,就算把媳妇娶进门又怎么样?硬\得起来吗你?!” “嘿——”麻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余望,激我呢?!” “不是激你,我纯粹看不顺眼!” “就你这种小搞常最怪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抽起一根火柴头在厨房闹起来。 …… …… 孟愁眠在床上伸了最后一个懒腰才舍得起床,昨晚睡前他哥答应过今早不出去,所以他穿好鞋就奔着长廊找人去了。 徐扶头在后院烧猪脚,前院的余望和麻兴用傈僳话吵架吵得不可开交,因为孟愁眠听不懂傈僳话,所以隔着一扇花窗的他以为那两正在高兴地说笑,趁此机会他泥鳅似的滑进后院去找他哥。 第135章 桃花黄昏雨(四) 星期一开始,孟愁眠重新返回学校上课,这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凌晨五点就在床上翻身,他哥靠过来把他搂进怀里,以为他又做噩梦了。 “哥,”孟愁眠抱着他哥环在他胸前的手臂,在静悄悄的凌晨轻声说话。 “我睡不着了。” 他哥在他脸颊边亲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再眯会儿,白天累人。” 房间里一层暗暗的灰,窗外的雨又哗啦啦个不停,这种睡觉的好天气孟愁眠却毫无睡意。 “我想上厕所。”孟愁眠说。 徐扶头松开他,伸手就准备开灯,“我陪你去。” “又没有鬼,我自己去就行,你跟我去两个人还不好打伞呢。”孟愁眠拉住了他哥开灯的手,转过脸贴了贴他哥的面颊,然后掀开被子穿鞋。 “愁眠,你从走廊过去,别穿院子,那里上青苔了,滑。”徐扶头嘱咐道。 “知道了哥。” 推开门,孟愁眠才发现这雨势不小,厕所有两个一个设在后院,在浴室边上,是今年新修的,平常没什么人过去,就他哥和他。还有一个在大门外边,巷子最里面,那里有些旧,不过路近,台阶上的走廊能直接穿到大门。 孟愁眠撑开伞,顺着走廊穿过去,接着打开大门,走出去,雨点就跟敲鼓似的落在他的伞面上。等走到厕所他的裤脚已经被雨溅湿了好些。 这里的白天比北方的白天早,虽然下雨,但孟愁眠还是能感觉到天色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变白,从黑灰到银灰,从银灰到雾白。 他上完厕所出来,从巷子里过来准备进家门的时候恍然间看到巷子口的一个影子,黑黑的,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影,不过这个影子很奇怪,胸口肿起一大包,光看影子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椭圆穿过那只瘦瘦的身躯,而身躯则被风吹得东西摇摆。 孟愁眠举着伞往前走了几步,那个人影还是不清楚,都怪雨太大,他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那个人影不是往前走,而是使劲往巷子墙头上的瓦片下面躲雨。孟愁眠不明白,如果是凌晨出门办事那应该会冒着雨往前跑,要是出门等进城的客车,那也得到六点,完全不用现在就起来吹风。 他举着伞继续往前看,走过巷子的一半路后那个人影也看见他了。 并愣在雨里没有再往窄窄的瓦片下面藏。 “江南!” 孟愁眠有些意外,他赶忙快步往前,前天约好今天见面,还以为是早饭或者中午,没想到这个人凌晨五点就等在这里。 李江南也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能见到孟愁眠,他还以为要在等会儿。 孟愁眠撑着伞跑过去,到李江南面前他才知道那个影子里穿过胸口的椭圆是什么,是李江南抱在胸口的一大口袋新鲜香椿,这些香椿从摘下来到送到云山镇还不到两个小时。 “江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孟愁眠伸手把那一大口袋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李江南的怀里抱过来,为李江南已经酸麻的手臂解了燃眉之急。 “愁眠哥,我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遇桌你。”李江南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棕苞蓑衣,一些窜进来的雨水顺着领口滑进他瘦削冷白的胸口。 “走,你先跟我进去躲会儿雨再说。” “不用麻烦了愁眠哥——”李江南身上一阵乌龙茶香,瘦削的面容上滚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眉毛墨黑染了雨就顺着眉峰晕开,他采摘香椿需要越过一层一层楼梯似的茶埂,才能到qing边碰着香椿树。但是香椿树往往和铁梨花长在一起,铁梨花的枝茎长满毒刺,需要用钩刀把铁梨花钩开才能到香椿树脚,接着需要爬香椿树采摘枝头最嫩的香椿叶。 香椿树并不粗壮,相反它十分苗条,光滑,笔直,所以爬树的人要吃很多苦头,这也是市面上香椿贵的原因。不过山里香椿少又贵,人们采不到买不到的时候就开始家养,人人家里有一棵香椿树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场面,但要说味道,那还是山里的鲜。 Qing:云南地形的一种名称,很深很窄的两个坡壁中间就叫qing,也指树丛茂密深难以窥测的小山岭。 孟愁眠没吃过香椿,不知道这份来自清晨的礼物最具体的那份珍贵。 他只能闻到一股异常的香,醇厚鲜美又带着酿鼻的野味,是很独特的风味。 “江南,你就是特地送这个过来的吗?”孟愁眠看着这个冒雨而来的人,心里一阵感动。 李江南则带着腼腆的笑容,微微点头。 “愁眠哥,吃完了还可以找我,多着呢!” “这怎么好意思,走,你跟我进家里喝杯热水,等会儿再跟我一起吃个早点。”孟愁眠抱着香椿,一手伸出去想拉李江南进家门,但李江南还是摇手拒绝,他坚持道:“愁眠哥,不进去了,我每个街子都会来云山镇,过几天再来看你和大哥,我要先走了。” “雨这么大,你要不——” 孟愁眠话还没说完李江南已经披好蓑衣和打好帽结,退出了他的伞外,朝他挥挥手就忙不迭地跑走了。 孟愁眠还往前走了两步,望着那个跑远的背影,茫然地挠了两下脑袋。 他不知道李江南什么时候过来的,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出来上厕所偶遇这个人,那李江南还会一直提着香椿站在雨里等。 孟愁眠低头看看袋子里的香椿,还是机勃勃的模样。 他把香椿小心翼翼地抱进家门,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因为不知道这种食物的具体做菜方式,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把口袋敞开,香椿叶上带着大大小小的雨珠,所以孟愁眠没有再多此一举地洒水保鲜,也没有放进冰箱。 因为他哥说,自然的东西,就自然地保存。 放进冰箱没有新鲜味,冰箱里只放他没吃的冰淇凌和一些蛋糕,以及冰封的那束玫瑰花。 从厨房出来孟愁眠走进房门,因为裤脚湿着他就取消了在到床上和他哥腻歪的打算,徐扶头听见动静就翻身转过来看蹲在床边的孟愁眠。 “饿吗?” “不饿。”孟愁眠干脆坐在床面前的地板上,把下巴垫在床边,看着他哥说:“刚刚我出去遇到江南了,他一直等在巷子口,给我们送来一口袋香椿,我让他进门他死活不进来。” “这个点他等在巷子口?”徐扶头有些意外,“就为了送香椿吗?” “嗯。”孟愁眠点点头,“哥,江南不上学了吗?” “应该不上了。” “那他要采一辈子的香椿,卖一辈子的草药吗?” “不会的愁眠。”徐扶头从床上起来,边想边说:“读书不是唯一出路,不能用这个定死。卖东西也有学问,一分钱两分钱都考脑子,只要他以后肯钻研肯变通,等再长大些,就肯定会有更好的路。” 对于李江南,徐扶头脸上并没有露出怜悯的神色,他反倒有股莫名的自信,说:“江南是个能藏的人,也是个懂礼节有骨气的小子,他不肯进门,不肯留宿,又费尽功夫的还我们人情,就是不想让我们可怜他。” “这样的人不会庸庸碌碌一辈子的。” 孟愁眠听完,颇有些惊喜,他哥看待这件事的角度完全和他不一样,但不影响他竖起拇指表示赞同:“这样想确实好,以后见着江南我不硬拉他进门啦!” 徐扶头被逗笑,伸手揉揉孟愁眠的脑袋,拖着拖鞋站起来,“走吧孟老师,吃完早点收拾收拾,男朋友送你去上班——” “现在不是男朋友了——”孟愁眠站在后面一脸严肃地纠正。 “那是什么?”徐扶头凑上前,把孟愁眠说的脸红。 “今天晚上我们洗漱早点——”孟愁眠戳了一下他哥的衣服扣,“忽然想那个了,回来就老实等着我。” * “徐叔,你这木匠挺齐全的,我就格外去请人了,一会儿歇早活请这位师傅到我那去加个班。” “我加工钱。”徐扶头补充说。 徐落成和杨重建正在合力拉锯子,长方木刚刚断成两节,徐落成拿着木头块左右看了看对比一下隼度,然后默默点头觉得可以。 “可以啊,不用你出钱了,我到时候一道给师傅们。”徐落成大方道:“那个你要修什么,我好让师傅们带工具。” 徐扶头双手撑着后面的竹栏杆,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事儿真他妈离谱够了,做一半床还能散架了,真够可以,孟愁眠又羞又气,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和他说话。 该死的床。 “老徐!”杨重建皱着眉毛,忍不住道:“你耳朵怎么了?!” 烫得很。 “那什么……”徐扶头欲盖弥彰地抓了抓后脑勺,硬着头皮说:“我要修一下床。” 徐落成:“…………” 杨重建:“…………” …… 沉默一会儿后,杨重建僵着脖子回忆道:“那个床应该才三年吧,我陪你去请的师傅,认真打的……” 徐落成听不下去了,连想都不敢想,抬起棍子就开始打,“臭小子!你是牛吗?好好的床你还能给我……给我……” 给我什么? 徐落成简直失语。 徐扶头早有准备,他背着手站到杨重建背后,躲过棍子,开始红着脖子辩解:“我真没多用力!” “我…………”徐扶头闭了闭眼睛,这种事叫他怎么说才算好呢! “你们相信我,我真没有多那什么?!” 杨重建看着忙着管教的徐落成和仓皇解释的徐扶头,只有一个问题:“愁眠……还好吗?” “好!”徐扶头真服了,“好着呢!我还能把他怎么着!” 要不是杨重建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太粗鲁,他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兄弟,揪着人的耳朵质问:“床都被你干烂了,人还能好?” “不是,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那么莽,我…………真的没有。” “去看看。”徐落成发言。 “你们不许去!”徐扶头制止,“不能进我房间,愁眠……现在不见人。” 杨重建:“………………” 徐落成:“………………” 静止了两秒过后,徐落成和杨重建一起动手了。 “…………” 徐落成和杨重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人接一句,追着徐扶头不依不饶。 “你特么是牲口吗?!” “不懂克制!” “有你这么干的吗?” “不要觉得你很厉害…………” ………… “还好意思过来请师傅……” “愁眠肯定吃了大苦………………杨哥替你报仇……” …… 最后杨重建和徐落成还是顾及孟愁眠的感受,没有过去,两个师傅跟在鼻青脸肿的徐扶头后面去了。 两位老师傅以为就是断个床脚什么的,直到来到徐扶头房间里,床脚塌了东南两只,床板从最中间陷下去的。 两位老师傅面面相觑,陷入沉思。其中一位老师傅是李田福的爷爷,于是—— 修理厂: “知道吗?徐哥房间里的床塌了!” “…靠………” “…徐哥这么……服了…” “……天……” “…………他肯定是疯了!” “…………就说憋这么多年得出问题…………” “…恐怖…………………天啊!” 最后,这些人纷纷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大嫂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哥——”孟愁眠把被子抱过来裹紧,“你出去!” “我错了。”徐扶头双手合一,“我真的错了。” 孟愁眠差点丢了半条命,他现在躺着后面疼,趴着前面疼,侧着吧……两边都疼。 “出去!”孟愁眠下定决心不理人,他快羞死了,他哥从那天过后就跟疯了一样,平常看着挺正人君子的,以后他都没办法直视那张床了。 “愁眠,你听我解释,我昨天晚上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难受就想快点……” “出去!!!!” 门关上了,徐扶头抱着枕头狼狈地蹲在台阶上,场景十分凄惨,在厨房做饭的余望默默地把菜里的辣椒减少了三分之一。 第136章 桃花黄昏雨(五) 徐扶头开车送孟愁眠只送到茶楼外边的路口就停下了。 红楼一炬,付诸尘土,徐扶头的教师涯也中断在那里。新的教室和课桌即将拉开一段新的岁月,孟愁眠背好书包,带好水杯,就准备下车了。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人,但也怕忽然蹿出个学什么的,所以两个人默契地正襟危坐,放弃一切亲密的打算。 “哥,我走了。”孟愁眠站在窗外挥挥手,徐扶头点头,目送孟愁眠背着红书包离开。 可孟愁眠只走了一小段距离又重新返回来了。 “哥,你晚上会来接我吗?”孟愁眠弯在车窗边问。 “不确定,我现在开车回修理厂,下午要是来的话提前给你发消息,你在这儿等我就行。” “好。”孟愁眠一双手抓在车窗上,还犹豫着想要再说什么。 徐扶头解开安全带,一只手撑到副驾驶的椅子上,凑近问:“孟老师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孟愁眠认真看着他哥,接着实话实说:“我就是现在特别想亲你……” “那你上车。”徐扶头瞟了一眼远处,说:“我们到那边的那边去躲着亲个够,上课前我再把你拉回来。” “哎呀哥——”孟愁眠对他哥这个质朴的解决办法表示反对,“那样多奇怪啊,搞得我多着急似的。” 徐扶头呵呵呵直笑,不知道具体笑什么,把孟愁眠脸都笑红了。 不过孟愁眠还是在车子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天渐渐亮起,实在不能拖延的时候才再次起脚,挥挥手和他哥告别。 “去吧孟老师。”徐扶头指指前面,说:“你的新同事已经到了,我也该走了。不然一会儿被那帮小屁孩看见,又少不得一顿纠缠咯。” “嗯。”孟愁眠往后退开,“那哥你路上小心,记得跟我发消息啊。” “好,我知道了。”徐扶头真的怕这时候遇上那帮学,他已经发动起车子,看着孟愁眠背着书包进楼后他松离合,打方向,回去继续收拾烂摊子。 * 雨,修理厂。 “杨重建还没有消息吗?” “在昆明,时不时能见几条消息,但电话一律不接。”徐扶头把烟头按进锑盒,看着对面抽水烟的老祐,说:“他那个侄子也不知道哪去了,我抽空去过一次他家里,嫂子也支支吾吾没跟我说,一直拿忙打发我。” “出去找人的兄弟也不报信,在这样下去我就要帮他报警了。”徐扶头没在开玩笑,他真的想报警找杨重建了。 “让你那个叔叔帮忙找找吧,杨重建可不妨是被人画笑脸去了。” 画笑脸:一根粗绳勒进人的嘴里,再把两边线头死死拉到后脑勺,在人的脸上扯出一个笑脸。黑话,绑架的意思。 “已经在找了。”徐扶头翻了两下账本,又说:“这几天的意还行,看来将关镇那边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烂啊。” “要是不烂,之前那些矿车司机可没有耐心亲自上门给你一次改过立新的机会。”李邦祐从胸口扯出一块软巾擦嘴,“这个月将关镇风向不对,我有几个炮台的朋友说最近将关镇的人总是过去请他们喝酒,也不知道他们是想干什么?” 炮台除了几尊用来降雨的大炮外什么都没有,况且今年雨水来的这么早,春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将关镇不赶紧想办法打扫打扫卫,把摊子摆漂亮点琢磨炮台干什么? 徐扶头觉得好笑,本末倒置乱折腾的人他并不觉得会有行业竞争力,不过小心为上,徐扶头觉得还是要重新改变自己的管理方式,他需要一个统一的,时刻在掌握中的厂子,并加强对每一个修理人员的监督以及推出他的矿车修理售后服务。 “我跟城里老板联系了,后天早上一批监控器会到,如果我不在厂里你就负责一下,电脑应该靠后几天,不过那个不着急。”徐扶头敲打了一下计算器,算清楚后,说:“我现在的钱还充裕,我要统一买进一批修车的手套、雨衣、靴筒和修理的衣服。我这里人员流动大,以后不用名字了,每个人发一个固定编号,修理师傅编号对应修理车辆车牌号,谁修的马虎谁负责到底。” “这主意好。”李邦祐扔了两片药进嘴里,“那代替杨家两个管账的呢?你选谁啊?” “我自己来。”徐扶头很有把握地说:“我打算学电脑,以后我用电脑管账,谁也别想钻空子,我也懒得整天疑神疑鬼。” “哟,你学电脑?不会是你那小媳妇教你吧?” 徐扶头不满老祐这个称呼,他“啧”了一声说:“什么小媳妇大媳妇儿,人有名字。” “身份不就是名字?他不是媳妇,难道你是吗?” 徐扶头:“……” “老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邦祐抬手做了打断的手势,“那你用电脑统一管账,张建成干什么啊?” “他心思细,负责监控和查货。” “那杨重建回来呢?” “当老师傅,带新手。” 徐扶头想想又说:“他侄子就不要了,总觉得那小子碍眼,之前不好抹老杨面子,现在趁这个机会辞了。” 老祐点点头,徐扶头看着他手上的软巾,问:“你又去水衣巷了?” 老祐那张死看淡,不服就干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次不好意思的笑,给出的还是那个多年不变的答案,“我只是去找雁娘。” “我当然知道你是去找雁娘。”徐扶头叹了口气,“老祐,雁娘要是愿意的话你就跟人结婚呗,这都多少年了。” 水衣巷是辛街的一处招待地方,那个叫雁娘的人是其中一名招待。徐扶头虽然没去过,但看见过别的男人进去,多多少少知道里面是做什么事的,他刚认识的老祐的时候觉得这就是一个脾气大神经不太好还爱喝酒,但是能出力气的板扎男人。 直到那年他在辛街子口吃米线,看到老祐从水衣巷出来的时候他才见识到了人的多面性。 那年徐扶头二十岁,老祐二十七岁。 他见着人连米线都顾不上吃,脱了外套就把老祐按在地上打。 徐扶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办法理解这种事情的,他带着古板的思想和固执的看法把进水衣巷的男人女人统统打上毒瘤的名号。 他无法理解老祐的行为,把人打出鼻血,老祐也没还手,事后老祐也是这么朴实的一句话:“我只是去找雁娘。” 雁娘是谁,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个模糊又清晰的概念,他没见过雁娘,也没有听说过雁娘,但是这个女人一直在好兄弟的心里,连发病都会念叨。 雁娘在水衣巷,是一名招待人员,老祐的心上人。 徐扶头什么都能想到的脑子唯独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男人爱上一个风尘女子,要么娶回家要么带着私奔,反正这年头不用赎身,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雁娘从水衣巷出来就能和老祐过安稳日子,按照每月他给老祐的工钱,养活两个人完全足够。 可是老祐没有把雁娘带出来,徐扶头无法理解任由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睡觉寻欢,到底算一种什么心理? “别问了臭小子——”老祐把水烟烟卷卷起来,放进烟筒嘴里,老祐的叹息随着烟雾一起吐出,他说:“就算我现在全部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和你吵一架呢,我又没有那个精气神了,还是把你的脑子用在别的东西上吧。” 徐扶头:“……” * 孟愁眠上完上午的课,在讲台上画图,下节课他要讲几何图形。 因为徐扶头的突然离开,教室里气氛不高,孟愁眠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除了一年级,这里所有学他哥都教过三年以上,现在他哥走了,对于学们来说就什么都变了,崭新的教室和书本也不能阻止他们对过往红楼的追忆。 不过毕竟有小半年的相处和磨合,孟愁眠上课学们还比较配合,不算太糟糕。孟棠眠就比较惨,她带的就是徐扶头原来的班级,尽管孟棠眠绘声绘色,机勃勃,但学们总打不起精神,师间的配合也并不是很好。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最后一排的男已经开始说小话,传纸条,以及睡觉。 孟棠眠的气势也渐渐由盛转衰,越讲越没有底气。 从宏观角度来对比一下徐扶头和孟棠眠的上课方式,大概是这样的:徐扶头上课方式比较传统严肃,且在学之间营造了充足的竞争氛围。他身量很高,声音低沉但是充满力量,站在讲台上讲课整个教室都笼罩在他的声音里,走到学面前彷佛一座山压过去,根本不需要维持课堂纪律不说,学们还需要争分夺秒地完成他布置的题目,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累计扣分数就开始叠加,一题扣0.5,等期末开始清算,卷面成绩减去平常累计扣除分数才是最终的期末成绩。 学需要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课,还要拿出百分之一万的计算能力跟上徐扶头的心算速度,从列竖式到口算到心算,草稿纸渐渐没有用武之地。 “十多岁的脑子最聪明最敏捷,你们要快过我才行。”徐扶头常常会说这句蛊惑人心的话。他举列子呢,往往不太喜欢说“小明小红”之类,他比较接地气,常常说:“张三叔的牛、王大娘的猪、后山的茶地等等一系列”。 在去年暑假期末的时候,他大胆地给学们出了一道课外实践题,他让学们用这学期学到的数学知识去测量小团坡那座山的斜面高度。 然后学们把书翻烂。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用了无数种方法和计划,用树影比列,用卷尺线绳,甚至还想去测量山的斜面和地面夹角,但是这都不可能。 因为方法正确,但思想错误。 一伙学认输,让徐扶头给个提示。 徐扶头到玩具店里买了一张大号玩具车,然后让学们看好了,他拿卷尺在地面测出精确的五百米,顺到让学们复习一下尺、米、厘米、丈这些长度单位间的进位。 然后遥控玩具车,记录时间,算出车子的最大速度。 最后提着车子来到小团坡坡脚,用车子的最大速度一直往上冲,山顶站人,看到车子到山顶则吹起口哨并且停止计时。 时间、速度、路程这个知识点才是准确运用。 学们欣喜若狂,并以为考验到此结束。结果徐扶头说:“这个方法误差很大,平地测出车子的速度,和车子在山上走的速度肯定不一样。” “而且这个方法只有我能用,你们没钱买玩具车,也没法改电池和车轮。”徐扶头为了保证车子不在中途罢工,不仅改了车子内部电线还改了车轮,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于学来说存在不小的困难。 “现在我给你们提示了,用这个知识点,拿你们自己能用的办法重新测量。” 学们当场气昏在地。 不过这下不用翻烂数学课本了。方法已经明确,那么接下来考虑实际运用问题。学们选择用脚,由班上体力最好的男充当“车子”,不在平地测速度,直接在山上测,为保证精确他们测了好几次。 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一伙学拿着最终结果风似的冲进徐扶头家里。 那天所有云山镇人都知道了,小团坡的斜面在199.433~915.002米之间。 徐扶头用这样的方式在学期末让学们把数学课本从头到脚翻了一遍,同时也让这伙人领会了一把讲求实际精神、团结你我大家和百折不挠这类高大上词汇的含义。 当然徐扶头本人是不会去说这些词的,但不妨碍学们使劲自我感动,天知道他们头疼了多久。 一个五年级十八个人,被徐扶头操练得像什么精兵一样。不足之处在于,徐扶头不怎么会教语文,他觉得语文重在体会,作文也是。这也导致从他手里送出去的毕业在以后的初中涯里获得一手牛逼数学成绩的同时,还有一个裹脚的语文成绩,大家都在徐老师说的“体会”中放飞自我,阅读理解往往不那么容易理解,并且就算理解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最准确的形容词来答题和赏析。 孟棠眠上课秉承快乐原则,她心思细腻地讲解每一个知识点,随时面带笑容,还会让学们小组讨论,无论答对答错都有鼓励。她喜欢不厌其烦地在黑板上列式计算,但是被徐扶头虐狠了的学们已经早早算出答案,并不愿意等她一步一步讲解,时间一久,春光又好,太阳热起来,学们就不跟着孟棠眠走了。 这个问题孟愁眠代课期间也发过,学们没有耐心等着他竖式计算,但是孟愁眠有足够的时间让学们做练习,他喜欢搞题海战术,在意识到学们计算能力突出的时候他搞来好几份计算量很大的数学专项训练,而且是北京题。 然后学们又被孟愁眠虐了一波,之后他们在保持计算速度的同时开始跟着孟愁眠接受更广更新的思路。孟愁眠后面讲题只讲思路,学们计算,这也就无形中化解了课堂中学速度和老师速度的矛盾。 孟棠眠初来乍到,刚刚大学毕业的她还对教书充满无尽美好向往,以致于她并没有觉察到学脸上的不耐烦,只当作学没有熟悉新老师的情绪表现,她坚信,只要时间长了,学们跟她熟悉起来,就会慢慢变好。 但之后发的一系列事情都让孟棠眠几度崩溃,自我怀疑,她会慢慢意识到当好一个老师并不只是耐心热情就能任。 学老师之间的美好情谊在开始之前,首先是老师自身实力的绝对压制。 住在山里的这些孩子并非绝对充满童真,他们在接受教育以及接受教育的途中也会受周围环境的污染,他们叛逆、嚣张、不知教育思想为何物?不在乎今天明天的路,他们贪图玩乐,目光不远,父母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父母的德行就是他们的德行。 他们比任何人都不在乎未来,学好学坏只在一念之间。 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性别意识也会分明。躁动的男躁动的青春期,他们学着了解另外一个性别,并把所有注意力和精力都投放到大人们绝口不提的隐秘地带。徐扶头之前也有过一位女同事,经历比孟棠眠糟糕很多。 那年徐扶头在亲耳听到学对女老师开\黄\腔的时候当场就把人丢进水沟里,那时候十八岁的他火气和脾气都大的很,要不是老李在,他差点打死那个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徐扶头才意识到教书和教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反思过后徐扶头用了无数种方法开始引路,把学从低级趣味中带出来,用脑力比拼战简单的游戏机比拼。用学过的知识点测量一座山的斜面长度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例子,他教了学很多东西,课本知识,思维方法,实际运用以及礼义廉耻。 在徐扶头的教育里,他做为老师一直属于压制性的存在。这也给学们送了一个潜意识——你的老师就应该是一个从各方面碾压你的存在。 当老师无法压制的时候,学就会反弹。孟愁眠走进这个陷阱,又凭借新颖巧妙的解题思路和曾经见过的世面完美避开学反弹的问题。 那么孟棠眠呢?在她拿不出更新的东西之前,学们不会买账。 教育资源不足不是老师实力不行的借口。她需要成长。 徐扶头作为最开始的启蒙老师,曾经打断和洗劫过这伙学的脊梁,并且重新送了他们一根讲究智慧和实力的骨头。 所以,不要小看这群山野里的孩子,哪怕他们的脸上随时是脏兮兮的。 孟棠眠之后遇到的一大困难,就是徐扶头留下的那些游戏。 学们也就此发难,让孟棠眠陪他们玩那些徐老师玩过的游戏,象棋和围棋同室操戈,小棒搭建立体图,沙石换算推演,以及沙盘推车。 学们痴迷于这些游戏,哪怕徐扶头从来不给获者奖励,也从来不给失败者惩罚。 从客观角度来说,这些超出教学内容的游戏大可不用管,孟棠眠是老师,她现在可以决定课堂的一切去向,没必要陪一群小屁孩玩这些费时费力的游戏。 从主观角度来说,如果孟棠眠赢不了这些学,那么这些学就不会听从于她。不听从就会反抗,反抗必然两败。 在徐扶头和孟愁眠离开期间负责代课的是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头子,几位老头子和学的相处状态类似和尚与道士,一头对着题目念经,一边对着题目杀无赦。 学题目一做完,教室就立刻空装。 回看一下学们传递的纸条内容吧,他们有话要说: A:“徐老丝儿被逼呢,我听我三妈讲这个是老李搞来的老师——” B:“一看就晓得,又搞职专老丝来糊弄我们咯——” C:“老李人本是怪些呢,撤我们徐老丝儿呢时候不想过这几年……” “……” H:“来嘛,约上四年级的,干!” M:“如果游戏呢玩不赢我们,就不消来咯,我们还不如自学呢!瞧不懂呢周末找徐老丝儿——” A:“我觉得一号孟老丝儿怕不消咯,他还是厉害些呢。” Q:“为喃样不消,消呢!他平常跟徐老丝儿那样好,关键时候还不是只有徐老丝儿一个人走,一点呢不帮我们徐老丝儿当兄弟——” B:“你是不是太激动紫火咯,孟老丝儿说不定也为难呢!而且一号孟老丝儿帮徐老丝儿代课那么久……他还是四年级的班主任,四年级怕不会跟我们一起……” A:“就只是玩游戏,又不是搞什么球,反正要为徐老丝儿出一口恶气!玩不赢我们,我们就自学!没本事的,我们不认!” “…………” 平静的湖泊底下已经暗潮汹涌,徐扶头的突然离开,让这些学勾结起一场联合。 第137章 桃花黄昏雨(六) 上完一个上午加下午的课后,孟愁眠拖着水杯进教师休息室休息,孟棠眠也在里面,如他所料,孟棠眠也情绪不高。 “孟老师,你要喝水吗?”孟愁眠站在水壶边问。 “喝过了——”孟棠眠闷闷地望着桌子上摆着的她精心准备的备课内容,止不住地叹息,神情恹恹地说:“学们好像不喜欢我。” “你还好吗?”孟愁眠走过去,想说些安慰的话,“第一天上课他们可能还不太习惯,等磨合一段时间会好一点的。” “他们肯定是怪我占了徐老师原来的位置。”孟棠眠把话说的很直接,自己作为外来者想过会遇到困难,但学们激烈的情绪比她想象中猛烈,上课也不配合,语文还可以,数学很乱,无论讲哪个知识点学们都说学过了。 “孟老师,你以后叫我阿棠就行了,我两这名字实在不好分,我可以叫你愁眠吗?” “嗯,可以。”孟愁眠拉过一只椅子在孟棠眠面前坐下,开解道:“学们有情绪正常,毕竟徐老师带了他们三四年的时间,而且我刚来的时候也被学闹腾过,不过走了运,多麻烦他帮忙操心和管学,不然我和你也是一样的。” “愁眠,那天在巷子里我看你和徐老师的关系似乎很好,那我来替代他,你有没有像学一样不开心过?” 孟愁眠:“……” 这还真问在点子上了,不过孟愁眠也没有搪塞,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如实说道:“有过。徐老师说他不教书的时候我特别替他难过。这些学有他一大半的心血,中途忽然换人是很难接受,虽然他总忙,但是学们愿意跟他。我也才来小半年,只带到暑假也就走了,学们知道这个,所以别看他们平时爱找我玩,但要说信任,他们肯定还是选我哥。” “我代课的时候,学们经常在课间找我问我哥的情况,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开始还跟学开玩笑,说徐老师回来你们又要战战兢兢地上课了,他晚点回来对你们不是好事吗?”孟愁眠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些学一脸天真又骄傲的样子,莞尔过后又挠挠头继续说:“然后学说他们徐老师只是看着凶,但人很好。” “所以学们现在是在想他们徐老师这么好的人被我这个大坏蛋逼走了对吗?”孟棠眠很快就给自己找准了定位,并且在孟愁眠的安慰中更加沮丧。 “不不不,我说这些是想表达学们现在有情绪是正常的,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孟愁眠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接着温声安慰道:“阿棠,你可以找时间,开个班会,好好跟学聊一聊,坦白问问他们的感受,沟通一下看看。” “嗯,也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孟棠眠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手边的电话响了,她准备站起来到门外去,“愁眠,我出去接个电话——” “不用,你在这打吧,我出去。”孟愁眠才说完这句话,他的电话也响了。 孟愁眠:“……” “我出去打。”孟愁眠护着手机不好意思地往门外走,孟棠眠沉浸在悲伤中,对他感激地点点头,转身接起了自己男朋友的电话。 孟愁眠找了个学少的地方,在他哥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点开了手机。 “哥。” “愁眠,我还以为我记错下课时间了,刚刚你在忙吗?” “没有,就是没看手机,你来接我了吗?”还有晚间最后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就放学了,孟愁眠喜滋滋地期待着。 “抱歉愁眠,我今天晚上要出夜工,最近雨水多了,我要带兄弟们把路垫好,不然矿车不好开进来。”徐扶头买兵家塘这块地的时候小看了泥土松软的问题,今天的雨又出奇的怪,不给他一点时间。 希望落空,孟愁眠刚刚还看着停车路口瞎开心,现在只能把一场空欢喜的目光收回来,看着脚尖,他低声说:“那我自己回去就行,你注意安全,要出力气就多吃点饭。” “嗯,我现在过去垫路。”徐扶头微微叹了口气,又说:“你不用自己回去,我堂弟过去接你,你们一起回镇子上。” “你堂弟?”孟愁眠还想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但他哥没有很多时间解释,电话那头一片嘈杂,一伙人在找锄头和铲子。 “把挖机开过来——”徐扶头戴了顶竹编油纸帽子站在雨中指挥车辆,看着不听指挥的他忍不住怒道:“别他妈对着草狮子去挖!” “&*(¥&……&@——” 他哥接下来说了一连串语速超快的方言,孟愁眠一句都没听懂,但听起来那边的情况很着急,他不敢在拿着电话喋喋不休地问,钻了个他哥说话的空档,赶紧说了句“你先忙,我在家等你”。 “好。” 这边挂断电话的徐扶头把手机揣进裤兜就对着那张不听指挥的挖机跑过去,喊道:“草狮子挖了等河水一涨我们就等着一个个当草鱼!” “徐哥,不挖草狮子挖哪?”张建成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四处看,“除了草狮子没有硬土了,都是稀泥。” “那不是三个木头塘子吗?”徐扶头往前一指,道:“撤水,挖那些厚埂!你们找两把锄头挖条水道,引地上的这些水进塘子里,再把南边的豁口打开,汇水过来沉了泥,再排到河里去。” 徐扶头说完就对着挖机去了,为了不出意外,他选择自己去开挖机。 孟愁眠从没听过他哥说起什么堂弟,不怎么能社交的他一放学就在恐慌,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一见到姓徐的他就莫名心虚,总有种媳妇儿见公婆的意思,很诡异但无法逃避。 等到放学后,孟愁眠就站在路边等他哥的堂弟,学们陆陆续续回村,知道他去镇子上就没邀请他一起回去,只跟他依依挥手告别。 “再见再见,路上小心点啊!”孟愁眠站在学们形成的川流中,看这些孩子打着伞回家,“张恒!你的伞呢?” “背着呢孟老丝儿!”张恒隔着人群对孟愁眠指了下自己的书包侧面,那里果然别着一把黑伞。 “撑起来!”孟愁眠严肃地晃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伞,隔空喊道:“背着干什么?喜欢感冒吗?” 孟老师越来越会说话了,气势都比刚来那会儿大了不少,不过张恒嬉皮笑脸惯了,他把身子弯进李省的伞下,笑嘻嘻地跟孟愁眠挥了下手,然后和李省勾肩搭背地走了。 孟愁眠稍微满意了一点,继续在人群里搜索谁还敢作妖不打伞。 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孟棠眠才站在孟愁眠身后问:“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你呢?” 孟棠眠点点头,想着孟愁眠在这里无亲无故,又问:“谁来接你啊?” “呃……一个弟弟吧,他过来接我。” 过会儿一辆小轿车驶进来,孟棠眠和孟愁眠同时睁大眼睛,确认来人是哪边的亲戚。 车里下来一个高瘦青年,穿一件黑色短袖和阔腿牛仔裤,孟愁眠稍微打量了一下,跟他哥长得有些像,但只有六分,这位青年的眉目要淡一些,且出来就是一个毫不费力地笑脸,和他哥来的冷相不同,五官轮廓更缓和,说话也大大咧咧的。 “阿棠,孟老师,等久了吧!” 此话一出,孟棠眠和孟愁眠就同时彼此看了一眼,来接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青年一个孔雀摆尾,笑嘻嘻地跨到孟棠眠身边,开心道:“阿棠,嘿嘿,我来接你去我家吃晚饭。” 孟愁眠:“……” 这两儿是一对啊,孟愁眠在心里翻江倒海,他哥怎么想的,人家成双成对回家,打电话把自己塞进去干什么,还不如他走路回家。 孟棠眠赶紧站开了一点,不好意思地对孟愁眠报了个笑,准备介绍一下她边上丢人现眼的家伙,可是那家伙已经抢先一步,声音洪亮地对孟愁眠自我介绍道:“你好孟老师,久仰大名,我是徐扶头的大哥……” “噢不是喂!”准备半天的自我介绍词还讲错了,青年只好赶紧纠正错误重头再来,“久仰大名……徐扶头是我大哥!你可能没有见过我,现在隆重介绍一下,我是青山镇徐家堂字脉的,按照顺序我是他的第六个弟弟,嘿嘿。” 青年一脸自信面带微笑地看着孟愁眠,等着对方的回应,但是对方好像有点懵,肯定是被他的语言流畅程度惊呆了,嘿嘿。 “名字——”孟棠眠小声提醒,“你名字忘记说了——” “哦哦哦,我叫徐长朝!” “万里长城的长,朝气蓬勃的朝——” “你好!”孟愁眠真怕这个人忽然在他面前来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什么的,赶紧伸手握过去,并说:“长朝是吧?好名字!我记住了。” “我叫孟愁眠。” “我知道!”徐长朝忽然变得很激动,“我见过你的名字!” 孟愁眠:“……” 只要不是在族谱上见的就什么都好说。 但是徐长朝没有往下说,只是眯着眼睛朝他投来讳莫如深的一个眼神,并笑:“嘿嘿。” 孟愁眠:“……” “来,上车吧,阿棠,我们先送孟老师回家,再一起回去。”徐长朝给两人打开了车门,孟愁眠也跟在孟棠眠后面上车,坐进车里才知道副驾驶上还有人。 看清楚坐着的人后,孟棠眠和孟愁眠都愣了一下,徐堂公竟然在。 “堂公。” 孟愁眠先听边上的孟棠眠叫人,自己虽然心虚之前在祠堂的事,但也赶紧跟着开口问候:“堂公。” “嗯——”徐堂公老气横秋地应了一声,轻轻闭着双眼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徐长朝打响车子的时候,徐堂公先搭了孟棠眠的话,“阿棠,第一天上课还适应吗?” “还行,他们很听话。”孟棠眠说。 “嗯,那就好。来这里教书委屈你了,只当是锻炼吧,等过几年就能换到大地方去了。”徐堂公这话说的孟棠眠哑口无言,她下意识想反驳,但本来就是这个理,来这里教书她没敢想过一辈子,加上初初来教书的困难,哪怕只有一天也让她出退意,要说将来永远留在这里,怕真的一眼就把人看到头了。 孟愁眠的方言听力已经到了及格的水平,话外音也听得清楚,他表面装憨,心里却十分不爽,孟棠眠来这里教书是委屈,那他哥来这里教书就不委屈?非要到大地方教书才叫教书? 孟愁眠的胸中涌出一堆鬼火,越想越气,要照徐堂公这话的逻辑来看,何止来这教书的老师委屈,在这上学的学也委屈,连长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委屈,你要干脆说大家都是委委屈屈地锻炼着才好了呢。 车子进入大路逐渐加速,窗外的风景流动,孟愁眠表面正襟危坐,但早已魂飞五外,下次还是走路回家吧他想,一放学就跑,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等下学期回学校男子体测一千米说不定还能提高点成绩。 “马上要到清明节了,阿棠有空的话跟着长朝一起到祠堂吃个饭吧。”徐堂公又说。 “嗯,好的堂公。”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孟棠眠现在也没有客气推辞,徐长朝开着车哼着曲儿,听到这儿不由得乐道:“爷爷,阿棠早就答应我了!” 这里的清明节祭祖和春游相并,也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张家李家,只要邀请或者路上碰着一起的就能在山上一起摆起桌碗吃个饭,顺便采花摘果,少男少女同游更是家家乐意,徐堂公是不久前才知道孟三公的孙女孟棠眠原来跟自己的孙子是一对,之前徐扶头还用这个姑娘的名字混淆了孟愁眠的名字,那时候还真以为孟棠眠跟徐扶头是一对儿,没想到是那小子耍了手段,不然族谱的事情他不会轻易就让孟愁眠留了名。 不过徐扶头不是一般的小子,没有人好好养过他,也就没有人能管他,本事大脾气也不小,徐堂公已经想开了,事已至此,还不如顺水推舟,于是他看着后视镜里呆呆的孟愁眠问:“孟老师一起来吗?” “我吗?”孟愁眠用手指了一下自己,徐堂公点点头,徐长朝也在边上附和:“对啊,就在清明节后一天,我们上完坟可以一起玩点好玩的,你可以跟着大哥认认其它的徐家人。” 孟愁眠:“……” “谢谢堂公。我回去会跟我哥说的。”孟愁眠没给承诺,把这个去不去的难题推给他哥, “好,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徐堂公看着后视镜里的孟愁眠,眼珠微微转动,思绪就千里万里地去,他在老朋友那里查了孟愁眠来支教时候的基本资料,又听闻了老李买茶楼之外的一些猫腻,这小子不仅有那身跟姑娘似的细皮嫩肉,学历和家世也是上等,表面看着什么都不懂,说话又滑得跟泥鳅似的。 不怪徐扶头愿意放着千好万好的李家大闺女不要,要为这么一个不会下种的兔儿郎呼天抢地。 到了地方下车,孟愁眠礼貌地表示感谢,徐长朝跟个二愣子似的给他塞了袋青梅,倒是带着一片真心一再邀请他清明节过来玩。 “一定过来转转,我们家小伙子多,你来跟我们一起玩会很热闹。”徐长朝热情地拍拍孟愁眠的肩膀,他俩现在站在车外,徐长朝趁机弯腰在孟愁眠耳边说:“听我爷爷说大哥对你宝贝得紧!” 孟愁眠:“……” 徐家人说话不是层层叠叠,就是直言不讳。 徐长朝嘿嘿一笑,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孟愁眠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们徐家绝对不是什么顽固,而且大哥的事谁也不敢嚼他的舌根,你来,我们兄弟姊妹间认个熟脸,毕竟你现在也是我们徐家的人了!另外,我们这些当弟弟的被大哥唬惯了,都想看看大哥那种人有媳妇儿管的样子,你千万得空,就来啊!” “我……没有,我管不来你大哥,倒是他管我管得多,他说来我就来,说不来那我肯定就不来。”孟愁眠看着徐长朝那双亮盈盈的眼睛,如实说:“我不能给你保证的。” “哦——”徐长朝继续嘿嘿一笑,点点头说:“原来大哥和你是这么个配置,我晓得啦。那我去问问大哥。” “嗯,行,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堂公,你们路上慢点。”孟愁眠礼尚往来,再次感谢。 “没事儿,再见孟老师。” 孟愁眠挥挥手,看着车子驶远,总跟他哥住在云山镇,虽然忙忙碌碌,但日子还算潇洒。以致于结婚了也不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接受和准备。 相比于城市活的快节奏和人情冷暖,这里的人在慢节奏活下,更讲究宗族血亲,哪怕一家子鸡毛蒜皮,利益纠纷,但儿女嫁娶,老病死和祠堂祭祖这些大日子来临的时候他们又能不计前嫌的紧紧聚拢在一起。 孟愁眠此刻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的往后余,不仅会和他哥在风雨飘摇中相濡以沫,还有一个人口庞大,五支六系灌满的家族等着他加入和熟悉。 孟愁眠挑了一个梅子放进嘴里,回头走进云山镇,到门神殿附近的时候孟愁眠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小卖部,隐隐的还有一股酒香飘出来,他含着梅子往前走,想细细看看里面装潢布置。 木房子,没有什么特别花哨的装饰,竹子和篾片架搭起来的货架很清新,应该是刚刚伐下的凤尾竹,韧劲好,又自带一股雅淡的香。 但这个小卖部的老板一冒出来就实在让人大跌眼镜,一捧乱糟糟的鸡窝头,裤脚高一只低一只,搬着酒缸穿梭在小卖部的前面和后面,见到孟愁眠的时候一脸意外。 “小北京?” 第138章 桃花黄昏雨(七) “张建国!”孟愁眠上次见这个人还是张婶下葬的时候,听说张建国自从他妈死后变懂事了一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终于肯出去找份工作干干,当然目标不算远大,就为了好好娶一媳妇儿过日子,不过好在有盼头,能重新振作起来。 “你上完课了?”张建国不仅懂事了点,人也不那么幼稚了,想起当时孟愁眠打他那一拳牙也不痒痒了,还主动招呼一声,算一笑泯恩仇。 “嗯,你开的店吗?”孟愁眠问。 “对啊,以后闲着没事就带着你的学多过来帮我照顾照顾意——”张建国趴在柜台上,也没客气,伸手就从孟愁眠怀里抓了个梅子放进嘴里。 “那不行,老师不能给学推荐买东西,这是原则问题。”孟愁眠用鼻子嗅嗅酒香,就问:“什么酒啊?” “竹叶青和地黄窗。”张建国拿来一个小杯子,给孟愁眠倒了一小盅,“你还不用喝地黄窗,就尝尝竹叶青吧。” “谢谢。”孟愁眠伸手接过小杯子,一饮而尽,清香扑鼻,但入喉微凉,没有老烧醇厚,但砸吧两下,就还带着些回甘。 “味道很独特嘛!”孟愁眠晃晃杯子,嘴角微微扬起,用手比了个“1”,说:“再来一杯。” 张建国也没和他练嘴劲,很大方地又给孟愁眠倒了一杯,然后听见孟愁眠问:“为什么说我不用喝地黄窗?” “那是老男人喝着壮\阳的,猛得很——”张建国笑,“你喝了我怕你回去找不到地方泻火把自己燥死了。” 孟愁眠:“……” “那个你这竹叶青怎么卖?给我来两斤。”孟愁眠舔舔嘴,他要买点回去跟他哥一起喝。 “挺贵的,毕竟这酒工期长,竹子得用春天的,别人都是按两买。”张建国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北京,又觉得对方不像个缺钱的,就报了价:“一斤九十,两斤给你打个折,给我一百五就成。” “不用打折,酒值这个价钱。”孟愁眠低头掏口袋,给张建国递了两百块。 “哟,不错啊小北京,有钱人呐——”张建国喜滋滋地把钱接过去,揣进裤兜里,又说:“你现在住在徐扶头家里对吧?等他回来让他帮我跟他厂里的那伙人打个广告,说我这里卖酒——” “好,没问题。”孟愁眠说完提着酒潇洒地走了,感觉今天跟张建国说话还挺舒心的。 * 徐扶头这边刚刚把路垫好,挖机驾驶舱水热一体,他被蒸出一身汗,下来又是一阵凉风吹。 从兜里掏了烟出来,张建成就拿着伞跑过来,问:“徐哥,监控器的账是现在结还是过几天再结,刚刚那边的人来搭架子了。” “现在结,把所有的账都清一遍。”徐扶头点上烟才抽了一口,那点火星子就被掉下来的雨沾灭了,张建成也看见了,警觉道:“徐哥,要不然我们最近还是先收收手,动静太大了,猫狗容易闹过来。” 徐扶头伸手把那截烟头掐断,重新点火,“听说今天这雨是因为炮台那边有人偷打了雨弹?” “是,故意干的,就朝我们这个方向,其它镇子都只是正常的小雨,五公里以外没有我们这么大的雨。”张建成皱眉道,“徐哥,将关镇的人肯定会乘追击,等着天黑再打一次,白天大雨毁我们石头坝,晚上大雨就能淹了我们。另外,这兵家塘还有秧田,乡亲们的田地大于天,不能跟我们一起淹了,不然他们就栽不成秧了。” “还知道用地形和天气来害我们——”徐扶头面色沉下来,说:“帮我准备两斤干石灰,等天晚了我要去炮台,兵家塘和秧田哪样都不淹不了。” 张建成虽然困惑,但徐扶头说的他还是照做,找来两个百事可乐塑料瓶,称了石灰放进去,天色一晚,徐扶头还到矿山脚捡了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小矿石揣进兜里,接着单枪匹马地就对着炮台去了。 去之前一伙人很担心,将关镇的心思路人皆知,如果徐扶头现在去炮台,两边撞上,人少的一方肯定吃亏。 到时候反击不成还被对方按了,大概会被笑话死。 可徐扶头一挥手,抬脚就走了,谁也没敢跟。 炮台在这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它建立时间很长,两尊大炮一边管天晴,一边管下雨。所在地域也很潇洒,它既不属于将关镇的管辖区,也不属于小寨子河头的管辖区,但是它的用途很明确。周边村镇,采烟的时候下雨,就会一起相约买个晴空弹打打,采茶的时候日头太大,就会相约买个雨弹,到炮台打打。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谁神经不正常无缘无故来拿雨弹或者晴空弹打着玩儿。 今天将关镇开了先例,竟然会想到用雨弹来整人,那条无形的乡约也就被打破了。 身穿黑色雨衣,徐扶头行于雨中,细密的小雨扑满面颊,手上两筒干石灰被他好好护在怀里。 他来炮台要做的事情简单容易好操作,不过效果很威猛。 徐扶头把石灰洒进炮道,紧紧压在底部,从兜里掏出那把黄色的小石头扔进去,最后确认炮盖严丝合缝后他拉上了雨衣的帽子。 接着抬脚往近处的林中走去,黑色没去他的身躯。 张建成和段声一伙人等在修理厂,望风的人十分钟一个电话,怕自己大哥被人打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望风的人才急匆匆跑进来,并带来一个讯息:“炮管炸了!” 炮管炸了。 前面提及炮台历史悠久,所在地界常年阴湿,虽然有人会过来抹油防潮,但毕竟不属于正式管理区域,所以这油抹不抹,怎么抹,拿猪油抹还是拿机油抹都没有定性。为了保证发射力,锈的炮管需要活动更换,徐扶头炸掉的炮管是将关镇买来新换的。 一伙前来打雨弹的人习惯性先往炮管里放水冲刷的同时再把雨弹灌进去,夜色沉沉,跑腿的小弟只想赶紧放完这炮回家睡觉,并没有注意到底部炮盖上的石灰和黄石。 所以徐扶头布置的圈套就顺理成章地发了一下两层反应: 石灰遇水沸腾,在逼仄的空间中形成一股喷薄滚烫的气流。 这层滚烫的气流又对撒进去的那把黄石头加热,形成第二道爆炸 至于雨弹之所以跟水一起滚进去主要是为了防止雨弹太干,到高空也无法凝结雨,放成空炮,浪费钱。 炮不是很容易放,在设备安全性成谜的情况下,这里放炮的人会在推炮后迅速跑远,所以不用担心人员伤亡问题。 炮管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时候,徐扶头在雨林中点了根烟, 他看着那些被吓得吱哇乱叫的小伙子,一个更大的巧合就发在眼前。 他发现那些小伙子中,有一个熟人。 “杨成江。” 修理厂的小伙子听说这个消息后已经叫成一团。 将关镇拿炮整他们,大哥却敢直接炸炮管! 这口气出的太快太过瘾,一群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大哥到底怎么炸开的?!”有人好奇心作祟,想跟张建成问个仔细。 “你猜大哥为什么一个人去?”张建成反问。 “啪!”的一声,李承永率先拍了大腿,说:“他肯定是怕我们偷学!这手段,要是传出去还得了,我们个个都能到处炸了!” “真服了,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大哥想不到的。”段声点了根烟,就听见有人问:“杨哥最近到底在哪啊?徐哥天天找他,我们也见不着他人。” “还真别说,就是他侄子我们也见不着人,怪了!” “……” 徐扶头站在漆黑的林间,看着那几个放炮的小伙子匆忙跑远,以牙还牙,这本来能算一件高兴的事情,可他的心脏却沉闷得厉害。 杨成江居然和将关镇的人在一起,那么杨重建呢? 这么多天不见人影,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故意躲着他? 好兄弟背叛自己这种残忍的事情真的会发在自己身上吗?可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他和孟愁眠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杨重建还拉他喝过酒啊,明明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个样子? 雨衣帽檐的雨水滚下来,润湿他的一截眉毛,他拿出手机重新拨打杨重建的电话,还是一样的忙线不接。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调节自己的心绪,但是他清楚,自己一定要逼着要一个答案,回到车上后,他直接回了云山镇。 雨夜未干,时针敲过十点的时候他带着一身水汽穿进巷子,敲开了杨重建家的大门。 李清兰已经带着孩子睡下,听见敲门声又匆忙披了件外套出来开门,手电筒的光照清徐扶头的脸后她惊了一下。 “扶头?”李清兰自己的枕边人不在家这么久她是最清楚的,至于能不能把真相告诉徐扶头,她心里也是最清楚的,所以这次徐扶头来,心事重重的李清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表现得很热情,更没有把人迎进门。 两个人只就着半开的木门,和微微细雨对话。 “怎么这会儿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嫂子,老杨在哪?”徐扶头开门见山地问。 “昆明,之前就跟你说过。” “为什么总是打不通他的电话?”徐扶头看着李清兰闪躲的神情,心里的疑问更深,“他是不是瞒着我做什么事情去了?” 看着冒雨而来的徐扶头,满面担忧的神色也让李清兰陷入纠结,她叹了口气,承认了自己的隐瞒,但没有坦白,“扶头,我家的事情老杨做主,他不让我说的我不会说,不过他办的是自己事情,你不用担心。雨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被疑问折磨很久的徐扶头根本不愿意继续等待和猜测,他伸手挡住了李清兰合上的门,“到底什么事,连我都不能知道?” “他还把我当兄弟吗?” “你们兄弟的事情老杨回来会跟你交代,你问我没用。”李清兰说完就要把门关上,可徐扶头还是不肯放开门,固执地想一次性把事情问明白。 李清兰的力气拗不动徐扶头拦住的门,又不想继续纠缠,只好放下脸色,严肃道:“扶头,老杨不在,你一个大小伙子这么晚蹬我的门,等会儿闹出动静被邻里听见传出去,我们以后在云山镇都做不成人。” 徐扶头急火攻心,忘记这层,反应过来就赶紧撤了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李清兰也没留情面,抬手关上了门。 寻问无果的徐扶头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家,停了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家门口亮了一盏灯,是孟愁眠今天吃完晚饭拉着余望和麻兴在大门外边搭了梯子装上去的。 费尽一切辛苦力,只为他哥好还家。 徐扶头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盏亮起来的灯,刚刚困倦低沉的心绪微微回转了一些。 踩着石板和水洼进门,家里还亮着灯。 孟愁眠在厨房的火塘边备课,耳朵灵得很,听见动静就迎出来了,身后还跟着那条小白狗。 “哥!”孟愁眠看见人真真实实地站在院子里,长舒一口气,语调轻松道:“你回来啦!” “嗯。”徐扶头脱了雨衣捏在手上往外甩了掉一些雨水,顺着孟愁眠的目光走过去,把雨衣挂在墙上。 孟愁眠找了毛巾来,站在灯下抬手给他哥擦着被淋湿的脸颊。 “我给你留了热乎饭菜,温在灶台上呢,你先去洗个澡,洗完来吃点。” “好,你困的话先睡。” “嗯,好的。”孟愁眠虽然这样说但一直到他哥洗完澡他都没有睡觉的打算,看这天上的雨下个不停,他哥明天肯定还要披着雨衣出去,于是趁他哥洗澡的工夫,孟愁眠把那件挂起来的雨衣抱进厨房,准备拿毛巾擦擦,这样干得快一些。 就在他抱着雨衣往厨房里走的时候,衣兜里忽然掉出几块黄色的小石头,脚边的小狗立刻跑上去闻,可闻几下就绕开了,味道刺鼻得很。 孟愁眠过去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琢磨起来,他哥的口袋里怎么会有石头?看着不像一般的碎石,味道闻起来很像他在路边驶过的矿车上的那种味道。 捏着石头返回厨房,在灯下细细观察研究。 徐扶头不到十分钟就把澡冲完了,等他擦着头发绕到前院,到厨房门口附近时,他猛然听见“砰!”的一声爆炸。 孟愁眠把那几颗矿石玩进火里了。 第139章 桃花黄昏雨(八) 徐扶头立刻冲进厨房,首先看到那条小白狗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冲出来,被吓惨了,哼哼唧唧地大叫。 “愁眠!” “我的天——”里面的孟愁眠抱头蹲在墙角。 现在火塘里的几个火柴头被炸掀在地,灶灰也飞出来不少,孟愁眠躲在墙角庆幸还好给他哥温的饭菜不在火塘边,不然就要殃及池鱼了。 “你没事吧?”徐扶头冲进来,着急忙慌把孟愁眠上下检查了一通,确认没炸伤后双手把孟愁眠的脸捧起来,看着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和孟愁眠因为惊吓而张开的嘴,他真怕这个人被吓傻了。 孟愁眠看着冲进来的他哥,眨了两下眼睛,把微张的嘴巴合上,但没给什么反应。 接着徐扶头小心试探道:“一加一等于几?” 孟愁眠:“……” “啊?”徐扶头晃晃他,“愁眠?愁眠!” “等于你加我。”孟愁眠抹抹鼻子,开玩笑道:“哥,你看不起谁呢?” “我以为你被吓傻了!” “我没吓傻,但是小狗吓傻了,我烧的时候忘了它还在。” 徐扶头:“……” “哥,你的衣服兜里怎么会有这种石头?”孟愁眠把脸凑到他哥面前,问:“你是故意捡的还是随手拾的?” “我今天拿这个炸了炮管。”徐扶头如实交代,“这个矿石是我小时候在矿山脚发现的,不知道叫什么,但是它受热就会爆炸。我一开始以为它只有遇到火才会爆炸,后来我用水煮它也会。” “为什么炸炮管?”孟愁眠比较担心这个问题,“伤人了吗?怎么赔偿?” “没有伤人,谁用炮台谁赔偿。将关镇的人朝兵家塘放了很多雨弹,我想给他们点教训。”徐扶头干脆坐在地上,和孟愁眠聊,“将关镇给我使了很多绊子,再不做点什么他们会更猖狂。” 睚眦必报派代表人物孟愁眠先对这个做法表示赞同,他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因为老杨,我找不到他了。他肯定再瞒着我做什么事情。” 孟愁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杨重建了,他哥一愣神的时候就为这个皱眉沉思,他想再说点宽慰的话时,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谁会这时候来电话。 孟愁眠和徐扶头一齐望向那个来电号码。 看清楚来电人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同时对视了一眼,真是说曹操,杨重建就到了。 对于这位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的兄弟,徐扶头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怨气,根据老祐给他的账本,杨重建和杨成江做的账全是假的,所有的进货账目统统不存在,轮胎被将关镇的人夜里扎烂这件事也根本是子虚乌有。 所有的这些障眼法都是为了平账而已,将近两万块的流水全部东去。 “喂,老徐——” 电话那头的杨重建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嗓门了,隐隐的还带着一些“强撑”。 “杨重建,”徐扶头的神情严肃起来,“我以为要等下辈子才能见你了!废话少说,你现在在哪,我要见你。” “老徐,我姑娘病了……”杨重建虚弱地说,“我在昆明。” 徐扶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道:“怎么了?杨婷还是杨婉,什么病?!” 这边的杨重建咬咬牙说:“是小婉,还在做检查……” “严不严重,我现在买票过来。你在昆明哪家医院?” 杨重建的额头冒了一层虚汗,他颤颤道:“老徐,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 杨重建的双腿在发软,缓了半天才咬咬牙把话说出口:“三十万。” 杨重建需要的三十万,现在的徐扶头一时没有办法拿出来。 现在能帮他的只有银行贷款。 当然,在来之前,孟愁眠想帮他出这笔钱,但徐扶头没答应,语气还有些严肃,孟愁眠又是个着急的性子,多说几句,两个各执己见的人还差点在大清早吵起来。 “我不理解。”孟愁眠被他哥气得在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我的钱怎么了?”孟愁眠气冲冲地说:“我的钱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我也是见识了,说好的结婚,拜这个拜那个,床也欢欢喜喜地上了。今天碰着点事,就跟我分你的钱我的钱,拿我两分钱是能要你的命还是能把你腰杆子打断了?” 孟愁眠在房里喋喋不休地骂,一边骂一边走进走出地收拾书包,唰唰地把书本往书包里放,他哥坐在房门口抽烟,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孟愁眠看那个背影就来气,别看他哥现在默不作声,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你要是再问他拿不拿钱,他还是给你气一腮帮子。 “借吧,借吧!你现在拿着你那几张破纸去银行门口守着吃灰去吧!”孟愁眠背起书包,碰着他哥的烟盒就准备往外扔,但又把手收回来,他不能脾气上来就乱摔东西。 最后干脆把烟盒塞进他哥那件黑色外套的口袋里,桌子上的打火机他也一并放进去,接着把衣服和书包一起拿起来,走到门口把外套递给他哥,“穿着外套再出去,别天天穿个破短袖出去招小姑娘的眼,还在路上受冷。” 徐扶头继续不吭声,倒是动作麻溜地把扔来的外套穿好,套了袖子,拉好拉链,收拾孟愁眠说的那几张破纸放进文件袋里,身后的孟愁眠背着书包跟火药炸了屁股似的匆匆往前走了好几步路,又转回院子里看着他,说:“卡我放桌上了,要是银行没有,你就回来拿,先把杨哥赎回来,别为了逞强在外边吃灰碰土。” …… 现在徐扶头站在灰暗的黎明里,两头操心,担心杨重建,又害怕孟愁眠的情绪不好。 等银行开门,办完各种手续,填写完各种单子后,又一直等到下午,才拿到钱。 时间的流逝,大概能让孟老师的气稍微消下去一些,等徐扶头拿到钱上车的时候,孟愁眠给他发了条慰问信息,但跟以往的可爱撒娇不同,这次信息还透着点凶巴巴。 眠:[眼睛] 眠:[思考] 眠:要吃饭! 开着车子往车站赶去,徐扶头单手看消息,想了会儿后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但是对面挂断了。 信息再次跳出来。 眠:不想听凶巴巴的声音。 眠:你还是把我当外人 眠:[委屈] 眠:先办好你的事,回来再吵! 孟愁眠按着手机疯狂输出,又疯狂删除,花点钱怎么了?他的钱在卡里锈吃灰,他哥不拿出去用就算了,还要去搞贷款,那个想想就压力大,还得跑腿求人。 他孟愁眠什么都没有,就兜里还有点零花钱,还被他哥像拒绝病毒一样拒绝使用。 想到这里孟愁眠就感觉自己能被气昏过去,但是想想外面不比家里,他哥出门在外,自己还是不要闹了。 他在这边打字:“注意安全。” 但心里又气,最后发送出去的信息就成了凶巴巴的警告标语—— 眠:安全! 徐扶头在这边打了很多字,最后又全部删除,夫妻间还是少讲道理的好,现在把道理讲得清澈见底,并不能换来孟愁眠开心。 所以他回: 哥:[爱心] 又怕孟愁眠以为他随手敷衍,所以在窗外风景疯狂往后退的时候,他又仔仔细细地给孟愁眠发了一连串爱心。 孟愁眠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一连串爱心实在无语,觉得他哥肉麻死了。 第140章 桃花黄昏雨(九) 日落时分,徐扶头赶到车站,才下车就接到了杨重建的电话。 “老杨,姑娘到底怎么样了?”徐扶头点了一支烟,亮起来的一点光把夕阳烫下去了一些,电话那头的杨重建还在支支吾吾,这让本来就有些着急上火的徐扶头燃尽了最后的耐心,他怒道:“到底他妈的怎么了?给我句爽快话!杨重建,你欠我很多解释你知道吗?” “徐扶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又熟悉的声音,“将关镇九号灯,第三仓库,过来接你的兄弟吧。” “操!”徐扶头猛然反应过来,他被一伙人耍了,“赵景花,你有病是不是?绑架犯法你知道吗?!”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杨重建,你说一会儿徐扶头来了,我们要他做点什么呢?” “你们别欺人太甚——”脸肿成猪头的杨重建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但还是固执地说着那句话:“我们叔侄自己的错,不需要他来背。” “可是债还不是要他来还吗?”赵景花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塘正中央,他的左边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右边是沈家两个兄弟,身后是一群身影不算年轻,但成熟老辣的修车手。 这里是将关镇,在徐扶头的矿车修理厂出现之前,这里每天都有矿车开出开进,修车师傅供不应求,修车架子东西贯通,修车前不额外加点什么钱,递一条像样点的烟,你是修不成的。 要是修车的时候多讲两句话,还容易和师傅杠起来,最后车修不成,心情还被弄得一团糟。 对比徐扶头买下一整片宽阔方便的兵家塘草地来说,将关镇还有面积小,车子挤的致命缺点,徐扶头新来不过两个月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打出名头,还得感谢一下拉跨的同行。 他除了技术不成熟,老师傅不多这个问题,几乎不存在什么弱点。 将关镇的修理铺不像徐扶头那样统一管理一片地,而是散乱的,像蜂巢一样紧挨在一起的小铺子,每一家每一户都受这里的老大提供房屋、器材和土地供养,分成是自己七成老大三成,十多年一直这样规定,但是近几年人心已经散乱,甚至濒临解散,都想一次性付清老大的钱,然后自己单干。 但是徐扶头的突然到来,又使这些散乱的人忽然紧紧聚起。 徐扶头风驰电掣地从车站赶往将关镇,又顺着地址找到赵景花嘴里说的地方,但来到三号仓库门口不见人,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扇卷帘门。 卷帘门没有完全关闭,卷帘门底部到地面的距离还有他半条膝盖高。里面有光亮,还有人声,他抬手敲了两下,就有一只脚出现在卷帘门内。 “谁啊?” “徐扶头。” “贵客!”里面的人听清楚后,又喊来两三个身型高大的男人,一齐堵在卷帘门后面,问他:“钱带了吗?” “现在不是玩绑架的年代。”徐扶头站在外面说,“绑我兄弟,对你们做意也没好处,开进这里的矿车该少还得少。” “哈哈哈哈——”里面传来一阵哄笑,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里面喊道:“徐老板不愧是状元出身,这张嘴就是害人的文章。” “谁告诉你我们是绑架?” “你兄弟他侄子在赌场欠了我们老大很多钱,找你兄弟替他还,但是还不上,我们这些人心善,留他们住了几天,又叫你来接人回家怎么了?哪里就违法了?” “开门!”徐扶头没耐心在这儿讲屁话,“先让我见人!” “可不巧了,你来之前啊我一个兄弟着急上厕所,把这好好的卷帘门给拉坏了,不知道卡在哪里,不上不下,我们拉不开,出不去,徐老板要是想进来,只能委屈您弯腰,爬一爬了。” 徐扶头:“……” “你们老大呢?”徐扶头虽然没见过左留,但听老祐说过那个女人的很多事情,女老大,很厉害。 大概在2004年她带起了一股意联合厂的风潮,把所有同事一业的店铺全部联合起来,统一管理,统一买卖,她出钱出地出脑子,与传统的厂子中老板盈亏在自身的模式不同,左留联合一伙人做意,大家有技术出技术有人脉出人脉,同吃一锅饭,盈亏在大家。 店铺在统一后赚到的钱比原来更多,左留的地位开始抬高,在统一拉网后,时机成熟时,她就顺理成章地当了头儿。随着她产业的逐渐壮大,脾气开始喜怒无常,经常犯懒,十天半个月找不见人,但很聪明,没人传过她的手段,不知道辛辣,处理什么人什么事,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办了。 产业很多,将关镇是她的发家地,也是她这几年最不争气的一个产业,但矿车修理只此一家,因为垄断造成的技术落后、服务敷衍以及人心不齐等问题都被她抛诸脑后,现在徐扶头异军突起,垂垂老矣的将关镇也死一瞬。 徐扶头问你们老大在不在就是想知道现在发的一切事情有没有左留的授意,如果穷巷围堵、炮放雨弹、水淹兵家塘还有现在绑架杨重建都是左留的办法,那徐扶头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个所谓的对手。 因为这些手段低级得不像话,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让他从卷帘门下面爬过去,试图用这个羞辱他的行为更是幼稚到头,只有赵景花一类爱搞这个。 传说中的左留,不会这么玩。 想到这里徐扶头就听见里面的人说,“见老大你还不够本,追些爬,爬进来交钱,把你兄弟领回去——” 说这话的人还往回看了一眼浑身脏乱臭的杨重建,说:“你兄弟他妈的都快烂了,可别化脓流渣在这儿恶心人。” “到底爬不爬?” 徐扶头垂眸看着卷帘门,折脚上了车门,拿了个平常拉车的铁钩过来,又捡了块石头狠狠往卷帘门底部砸去,接着把铁钩在凹下去的缝里一勾,上了车,加了油门就往前拉。 卷帘门不好用那就别用了,徐扶头一脚油门,送了这些人一个开门大吉。 没有卷帘门的束缚,徐扶头转动方向盘,重新开回去,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里面的场景,照旧一脚油门直接轰进仓库,里面原本坐在火塘中间等着看热闹的人,被横冲直进的车子被吓了一跳,慌忙后躲,原本还准备看人爬的赵景花,吃了好大一嘴车尾气。 车就这么冲进来停在正中间,仓库里摆的桌子板凳还有烟烟酒酒都被撞开,有个大汉气急败坏拾起板凳就准备往徐扶头挡风玻璃上扔,但又被徐扶头压紧加大的油门声吓退。 周围有人骂道:“疯子!” 徐扶头没有草率地下车,他观察了一圈周围的场景,看见杨重建被绑在他斜对面的一条椅子上,鼻子和嘴巴比常人大两倍,被打得不成样子,已经陷入昏迷。 徐扶头调转方向,好在这装油桶的空间够大,不然他车子都调不好头,车速不能太缓,油门一直加着,周围豺狼虎视眈眈,给那些人靠近车子的机会,自己绝对也跟杨重建一样被打个半死。 车子倒到杨重建附近,徐扶头往右打方向盘,用车身护住了杨重建。 “下车谈,不然你试试看!”领头打人的汉子撸着袖管,气势汹汹地向前,手里还捏着块石头,对砸车这件事跃跃欲试。 徐扶头放下车窗,侧过头看着准备砸车的人,说:“你敢砸,我就敢撞!” 他对窗外招了两下手,“你来试试——” “徐老板,谈意而已,不至于这样,有话好好说嘛——”站在壮汉身边的一个瘦子嘴舌滑溜,出来当了和稀泥的人,徐扶头毁了炮管不说,还甩锅让将关镇背上赔偿,本来这伙人聚在这里就是想一拥而上,先给这毛头小子点教训,在拿钱放人。 但没想到这小子顶着一张正经脸,开车却完全一副疯子模样。 “徐扶头,有种你下车聊!”赵景花站在仓库正中间,一脸的冤仇。 斓- “我有没有种跟我下车不下车没关系!” “赵景花,我们的账改天再算。”徐扶头加大油门,车子的轰隆声愈演愈烈,他把那口袋钱拎起来,喊道:“过来一个人,拿欠款单子过来,不是说赌账吗?我要看杨重建的手印。” “错了!”边上那个瘦瘦的男人上前,拿出两张红白蓝印单子,举在手上,说:“是杨成江的欠款,杨成江按的手印。杨重建还不上,准备把他侄子偷偷送到昆明去避风头,要不是我们人机灵,这账还真不好要,我们把人劳远十八地找回来,多留他们住几天不过分。” “原本还担心你会拿一笔假钱来混(骗)我们,现在不用担心了,我们线上的兄弟说你一大早就去蹲银行了,徐老板真是实在人。”瘦子给边上的高个丢了个眼神,那高个就拿着单子走到车前一米的地方,徐扶头看清楚后说:“你过去,扶我兄弟上车,然后拿钱。” 脸上刺青的的高个点头照做,绕到车的另一侧去给杨重建松绑。 “杨成江呢?”徐扶头对这个人没有多少怜惜,“他现在是跟你们一伙,还是被打死了?” “徐老板这话我们就不爱听,杀人?谁敢啊?那小子昨晚放完炮偷跑了,留他叔叔一个人在这受苦呢。”瘦子说。 “昨晚那炮管里的石灰是你放的吧?”瘦子下陷的脸颊抽搐两下,“真他妈厉害啊,不愧是读过书的人,用石灰就能把炮管炸了,还把账扔我们头上。” “彼此彼此,找人在巷子里围我?”徐扶头也没客气,两边见面,算盘敲账,他要趁这个机会把所有话都问清楚,“我的牙好玩吗?各位老哥满不满意?” “那是你的牙吗?再说我们对你的牙不感兴趣,指挥人打你的不是我们,只是有人浑水摸鱼把账丢我们头上,你想知道就找杨成江问去,或者找你兄弟问问。”瘦子对这桩好戏似乎特别期待,他说:“我们都在打赌,赌你回去之后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相信杨重建。” “我赌你对待兄弟还是真心实意——”瘦子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别让我失望啊徐老板。” 奄奄一息的杨重建已经被高个扶到副驾驶上,徐扶头伸手替人系上安全带,一把合上车门,转动方向盘,接着把那口袋钱丢出车外。 一脚油门后,徐扶头带着他的兄弟在夕阳下远去了。 ||| 自从上次在院子里和他哥因为钱的事发分歧后,孟愁眠在心里发誓三天内不理人。 可徐扶头才发过来两条信息,他就绷不住了,打个电话过去,话还没听完,一听见医院两个字就着急地从床上炸起来,听清楚事情后才稍微有了回缓。 “那杨哥怎么样?” “缝了针,还发烧了。”徐扶头站在路口借买饭的功夫抽了根烟,“愁眠,我等老杨醒了再回来。你一个人好好在家,遇着事就给我打电话。” “哦,好的,哥。”孟愁眠把身前的被子抱拢一些,又问:“清明节前能回来吗?” “清明节在下星期,我肯定回来。”徐扶头听着孟愁眠恹恹的语气,问:“还气呢?” “那天是我不好——” 本来已经没事的孟愁眠又被说起伤心的事,揪住话头就开始委屈,“你还是知道我气啊?你不知道你那天讲话有多凶!” 孟愁眠握着电话翻旧账,边回忆边骂,“你说什么我的钱是我的钱,你不但不肯用连借都不肯,去银行卖地你倒是乐意,上赶着就走了!” 徐扶头就知道提起来会是这么个效果,他也不说话,边抽烟边受着骂。 孟愁眠:“%&%&……*@#%&R**&&……!!” 十多分钟后孟愁眠终于歇了话头,并用:“徐扶头,你就是个冤家!大混蛋!”作为这场慷慨陈词的结束语。 徐扶头捧着电话听,现在夜色寂静如水,只有孟愁眠的声音慷慨激昂,不知道为什么听孟愁眠喊他徐扶头还怪过瘾的,心里特别舒坦。 好像所有烦人的、沉闷的还有想不通抓不到的迷茫都被这个鲜活的声音赶走,真真切切地告诉他活和家庭存在的位置。 “怎么不说话了?”孟愁眠骂完人还有点心虚,他哥不会被他骂气了吧?先说点软话试试深浅,“哥——” “愁眠,以后别叫我哥了。” 玩脱了,他哥真气了,孟愁眠陷入慌张,“哥……不叫哥叫什么啊,我刚刚不是要说那么难听的,我就是……着急,我是担心你——哎呀哥你别介啊,我……” 徐扶头在这边冒出一阵笑,孟愁眠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很无聊,徐扶头同学。” “孟愁眠同学,以后别喊哥了,谁家两口子哥哥弟弟地叫啊,你喊我名字挺好的。”徐扶头看着面前刷刷流过的车流继续说:“跟徐叔一样喊我扶头也行——” “但是先说好,别叫我小徐啊——” 孟愁眠被前面几句话逗得脸红,又被最后一句逗笑,“我才不这样喊。” “你怪不害臊的。” 徐扶头直笑,这个电话把他从压抑中稍微带出来些,但是一想起杨重建和今天那一伙人说的话他的心就会往下沉几下。 “哥,我遇到堂公了,他竟然叫我跟他们一起过清明节。”孟愁眠捏着电话忽然放低了声音,悄声问:“你说他打的什么主意啊?我想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不去,你现在名正言顺,想去我们就去。” 孟愁眠那句“会不会让别人看笑话”在心口打转,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抱着电话想了会儿后问:“我们可以自己单独去吗?” “我们清明节祭祖不麻烦,大家聚在一起就为了春游,我们单独去也行,我带你逛逛山。”徐扶头憧憬了一下说:“老祖在青山道的宅子里有不少好东西,我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好啊。”孟愁眠抱着被子傻笑,“那我们能带着小狗去吗?哦对了,它还没有名字,哥,你取一个吧。” “抱着狗在山里走路累得慌,这么大的狗你放它在地上跑它又跑不了多久,不带了。” “好吧。” “名字你有想法吗?我现在脑子里没主意。” “哥,听余望哥说你养了头熊叫梅子树。”孟愁眠仔细想想后说:“那小狗就叫梅子雨吧,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好。”徐扶头把烟头熄灭丢尽垃圾桶往回走,“那你早点休息,我去看着老杨。” “嗯,晚安,哥。” 徐扶头在医院守了杨重建一整夜,李清兰才把家里孩子猪鸡狗一系列收拾好,再急匆匆地赶到。 两个人遇到后无话可说,看着昏迷中的杨重建各怀心事。 徐扶头伸手试了试杨重建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他站起来准备去买饭,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李清兰问:“嫂子,你吃点什么,我去买。” 李清兰站起来,声音沙哑着说:“扶头,这次多谢你了。他侄子杨成江跟我不对付,你杨哥又爱管他的闲,总和我吵架,后来有关他侄子的事就渐渐不跟我说清楚了,这次也一样,就说上昆明……也不让我跟人说,还特地交代不要告诉你,我跟他吵累了,追究起来他就跟我犟,干脆就都顺着他!” 李清兰看着昏迷不醒,满脸是伤的杨重建没忍住眼泪,说话也打颤,“……这下出去弄成这样,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都是他犟的……” “嫂子,等老杨醒了听他说说,你在家照顾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也有我的不对,那天晚上我确实打扰你。”徐扶头叹了口气,望着杨重建说:“他从小就这样,喜欢算私账,这次就当教训吧,那个杨成江也找不到……等他醒了再说别的,先吃饭吧。” 徐扶头找了把伞,李清兰说随便买点就行,他也没耽误,出医院找了之前孟愁眠住院时候常过去吃的饭菜,之前那个老板娘还记得他,格外热情地和他搭话,“昨天我男人说见过你,我和他还猜呢,说这次你来医院该不是媳妇儿有喜了,你陪着来检查。那倒是好事一桩,可这会儿看你这满脸愁,我们肯定猜错了。怎么了?你媳妇儿身子还是不太好?” 徐扶头没想到这两位不仅饭菜炒得香,连记性也好得不行,不过这次对象换了,徐扶头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好意思地挠头,只说:“我一个弟兄病了,我过来照看,我家里那位最近挺好的,多谢挂也。” 挂也:惦记。 “哦,这样啊,我看你经常往医院跑,回去让你媳妇找点艾草给你熏一熏,别沾了病气。”老板娘热心道。 “嗯,谢谢老板娘。”徐扶头家有“娇妻”,可不敢让孟愁眠给他做这种细活,烧艾草别说熏衣服了,不把房子给他燃了就算好的了。 “客气。” 徐扶头点好菜,老板娘就开始转上转下的忙碌,她男人过来给徐扶头传了根红塔山,两口子怪热情,徐扶头也没拒绝,一边抽烟一边趁功夫跟男人说了点闲话,不过话题很奇怪,一个厨子,一个厂子老板,关心的是今年的雨水和秧田。 “五月间栽秧,四月间雨就不停,哎呀,到时候秧田水放都放不完,人都要忙死球咯。” 徐扶头点点头表示赞成,说到雨就想起将关镇那伙人打的雨弹,他有些心累,其实这样的竞争是没有意义,还劳民伤财的。那边用错误的方式跟他斗,他就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反击,两伙人一错再错,但真正干的事又不算事。 修理厂好比车的医院,修理不过关就是医术不过关,那就是不负责任,像上次那些矿车一样,如果有一天矿车因为他们的技术原因在矿山出了什么事那后果将无法想象。 可他现在不仅不能花时间花功夫去给修理的人员提高技术,还要和那一群人周旋。徐扶头很想知道,如果那个传说中的左留回来了,听说这些事会怎么处理呢? 会使出更强烈的招式跟他不死不休?还是继续对手底下人放任不管,两边闹腾,谁压不住,谁就卷铺盖走人? 做意不是搞慈善,反过来想想,如果不是为了活着,谁又想天天闹来闹去呢?将关镇如果输了,那一批年近四十,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就没饭吃,就得跟年轻人一样背着锅碗瓢盆外出打工,过着一年四季不见家乡的日子。 如果兵家塘输了,徐扶头召来这么一大伙人又要散到什么地方去? 他身上挑的担子,除非剜去膝盖骨才能卸下来。 棋盘已经步入死局,两边都会输,谁先输,谁就要灭亡。 徐扶头看着老板娘叮铃当啷地颠勺,又想如果那个左留也想到这些,会怎么选择呢?脾气不好的女老大也是老大,总该为手底下的人考虑点什么。 “唉——”徐扶头看着老天爷苦恼,又和老板聊了会儿秧田。 ** 这边的孟愁眠今天非常火大,他哥走后这些学的幺蛾子就变多了。四年级还好,五年级和一年级闹得很,孟棠眠今天还被班上的男气哭了,等孟愁眠捏着棍子进去要替天行道的时候那几个调皮的男竟然翻窗子跑了,一脚跳出窗外,顺着秧田上郁郁葱葱的田埂逃之夭夭。 孟棠眠被气哭,孟愁眠则当场气昏。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捏着棍子,拿着逃跑人员名单追到学家里,可路上一脚不顺,摔进秧田里,还被王二爷养的一群大鹅在稀泥中围攻,他躲都躲不开,手臂被啄得青红,好在被一群采茶回来的大妈们好心救起。 满身稀泥的孟愁眠被拉上来,表面说着谢谢,心里却一大阵委屈,当场就想给他哥打电话,但手机已经被稀泥糊得面目全非。 他没想到,学能顽皮到这种程度,逃课说逃就逃,一点情面都不给。 要不是人多,他就要抹眼泪了。 “啊嘞,孟老丝儿啊,走路小心点嘛!你忙桌克哪点?” “我没事。”孟愁眠硬撑,“匍匐前进”到沟水边把脸上的烂泥濯水洗干净,可头上的泥水又顺着水珠流下来,孟愁眠崩溃,他要把整颗头都倒进水沟里才洗得干净了。 边上几位大妈看着好笑,其中一个长眉白脸,看着年轻些的妇女走过去,在孟愁眠“倒头”的时候蹲下身子,用手掬了一捧水起来,从孟愁眠发间倒下去,又拿了腰间的毛巾给擦了擦脖子,让孟愁眠把外套脱了,抖掉上面的稀泥,抖不掉的就算,把泥衣服用雨衣包起来。 又让孟愁眠脱裤子,孟愁眠脸一红,打死不肯,看着面前有些眼熟的妇女他死死护着了自己的裤头。 边上围过来的几个大妈笑他,“我们都是能给你当妈的人了,家里都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怕什么啊,你把裤子脱了,换上我们采茶的雨裤,不然你这条泥裤子怎么回克?” 孟愁眠还是觉得不行,这多不好意思,但是蹲在他面前那个妇女拍拍他,指指远处的小火房,说:“那你到那边换。” 孟愁眠看见光,他看着面前这几个面善人使劲感谢。 然后面前他觉得脸熟的妇女对他说:“没事,不用客气了,你叫我柳姨就成。” 孟愁眠接过雨裤,留下一句:“谢谢柳姨”就跑走了。 换好裤子出来,他边走边想,然后猛然一拍大腿,“柳姨!” “柳!”孟愁眠原地顿住,柳姨?柳待男?柳己! 是他哥的妈妈! 这突如其来、变化莫测、出乎意料的“婆媳见面”让孟愁眠想原地消失,几位妇女还在沟水边等他,孟愁眠却没有勇气过去了,他想在路边装睡,等人走了再醒。 想法不切实际,孟愁眠无法任性,他哥不在,他随时寸步难行。《 》 140-150 第141章 桃花黄昏雨(十) 孟愁眠在沟水那头纠结犹豫怎么自然地走过来时,柳己则在这头走眼细看。她的眉黑狭长,眼睛却是杏状,这几年长期服药,她的眸光早已不如年轻时明艳灵动,只有岁月的淡白如凉水浮动在眼眶,不过她的目光淡,却不凉薄,眼底总盛着一片温柔。 此刻孟愁眠站在她的眸光中,这个特殊的人让那片温柔泛起了波澜。 柳己早在徐落成告诉她之前就从柳过那里听到了风声,那次刀杆节进山找人,柳过看出猫腻,她也悄悄观察过。儿子什么心思,她当妈当得再不称职也不可能看不出来,那日段声家豆腐摊子边上,她远远地望了一会儿,看见徐扶头把孟愁眠没吃完的白豆腐扣进自己碗里,毫不在意地刷刷两下打扫干净时她的心底就有了答案。 她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没对徐扶头尽过应该有的义务和责任,就没有资格去管教儿子的人。但这种事还是让她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跟常人不同,就一定得吃苦头。像石头碰水一样,连带着把这几年的愧疚掀起来,哪怕迟来的操心无用,她也忍不住深深的自责、后悔和难过。 在知道族谱的事情后,柳己又开始忧虑孟愁眠的父母,那素未谋面,也和自己一样做父母的人又会怎么看自己的儿子?怎么对待这两个一意孤行的人? 至于孟愁眠,这个人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人才心才哪样都挑不出错,方方面面有礼有节,不怪儿子视如珍宝,时时在意。 除了都是男儿身,两人没什么不般配的地方。 不过,他们笑他们哭,自己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今天给孟愁眠伸把手一样,给人救救一时的危急。 她思索的这段时间孟愁眠已经来到了她面前,比起那会儿的窘迫,这会儿孟愁眠还有些不知所措。 孟愁眠不确定这位柳姨知不知道他和他哥的事,但是越想越心虚。 “柳……柳姨,这个衣裳和裤子我回去洗干净再给送过来,真的非常谢谢您——”孟愁眠点了下头,其实他还想搞个鞠躬之类的,但怕吓着人。 “没事,我只是恰巧路过,不然也不能帮你忙。”柳己往路那头望望,说:“跟我们一起坐车回云山镇吧,你虽然换了衣服但身上还脏着呢,别小看这秧田水,为了地肥里面什么肥料都有,你不回去洗干净,能得一身子痒,这隔着云山镇不近不远,跟我们坐车省事。” 孟愁眠确实看见不远处过来的那张三轮摩托车,虽然觉得不大好意思,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他厚着脸皮说:“麻烦了柳姨。” “还有各位孃孃,今天多谢了。”孟愁眠的普通话混云南方言外加北京腔说“孃孃”这个叫法的时候还挺耳目一新,一伙妇女带着笑,接了这声谢。 开三轮车过来接人的是柳过,看到孟愁眠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没客气,扯了嘴角就笑,用方言问他姐:“这过是干下秧田克咯给?” 没想到这句话孟愁眠一下就听懂了,傻傻地对柳过点点头,柳过笑了一通,叼着烟,趁几个人上车的时候扯下平常擦车玻璃的毛巾过来给孟愁眠擦了两下脖子和下巴上没洗干净的泥,顺带给他胡乱揩了一脑袋炸起来的头发,力气挺大的,不过孟愁眠没敢支声, 擦完柳过把毛巾丢上车,三轮车不大,后面几个妇女坐了,柳过就把孟愁眠拉到前面坐去,一个司机专座但是座椅挺大的,孟愁眠局促地坐在柳过边上,并起两条腿,手没地抓,只能拘谨地揣着。 柳过38岁,身型瘦小,但没有弱的感觉,相反,他力气很大,能受累,平头,常穿一件藏色拉链外套和一条黑裤子,不过这几天忙得有些憔悴,嘴周边长了胡子,他此刻嘴里的烟味道很辣,咂出来的烟雾也很浓,久久不散,圈着他的整张脸,不过好在不影响他看路。 “藏过么搞进秧田靠?”柳过开着车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柳过的声音虽然低闷,但语速不快,懒懒的,孟愁眠能听懂这句,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学跑了这种丢人的事,只说:“走得急,被田埂上的草绊着了。” “哦——”柳过拿着烟往外抖了两下烟灰,又让风吹了几口,再重新拿回来放进自己嘴里,继续问:“徐扶头最近搞些莫?” “在厂里忙。”孟愁眠后背传来一阵痒意,他从脖子后面伸手抓了两下,继续说:“不过具体忙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哦——”又是一次抖烟,柳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在山里抓了只竹鼠,等清明节你叫上徐扶头一起过来吃顿饭吧。” 第142章 桃花黄昏雨十一 车子到站,孟愁眠从车上下来,身上的雨衣让站在晴天下的他显得有些好笑。张建国守着自己的小摊子无聊地打苍蝇,一看炸毛的小北京这副怪异打扮,隔着路就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孟愁眠:“……” 他今天出门大概就是为了丢人的。 “谢谢柳叔送我到这。”孟愁眠现在没空管张建国的嘲笑,他下车乖乖站好,看着柳过那一张被烟圈住的脸道谢。 “得了,别客气来客气去的。”柳过把烟拿下来,“回去别忘了问,那臭小子要是犟,你就在边上劝劝,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的柳叔,但我哥如果真的不来,你不要怪我,清明节有好多人来叫过,他都回绝了。”孟愁眠不知道这边过清明节怎么个过法,跟宴席似的,东家约西家,张家碰李家,孟愁眠这几天在家时不时就有人上门问,清明节要不要一起上山春游吃饭。 “知道了——”柳过的眉头微微皱起,徐落成那边叫不过来,这孟愁眠也希望渺茫,那死犟死犟的小子真难收拾,柳过把最后一截烟吸干净,继续想,还以为徐扶头能是个耳根软的,听听枕边风就能过来吃饭,现在看孟愁眠这样,越发觉得那小子脾气大,性子古怪,随了徐兼临那犟种。 见柳过不再说话,孟愁眠就默默退到一边,跟车上的一伙人说了再见,柳己坐在车上嘱咐他:“回家煮碗姜汤驱驱寒。” 车子缓缓开动,孟愁眠放声应下,等车子拐进北水街子他才动脚,折回巷子,路过张建国的小店时,他气汹汹地赏了张建国一个白眼,张建国跟后:“略略略——” 孟愁眠:“……” 神经。 接下来这一个星期,孟愁眠提心吊胆,上课的随时担心学会不会突然爆发什么“临时起义”之类的。虽然逃课的学被老李撵回来了,但上课的氛围还是怪怪的,不知道学们想闹些什么,一直到周五放学,他和孟棠眠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好在傍晚将近天黑的时候,徐扶头从医院回来了,他进家门的时候只看见余望和麻兴在厨房忙碌,不等他开口问,两人就往后院菜园一指,说孟愁眠带着梅子雨在园子里刨地呢。 不知道刨地是孟愁眠最近的什么新游戏,徐扶头抬脚往后院去。 天色昏黄,漆黑渐变,徐扶头进去的时候孟愁眠刚好从地上站起来,手上提着一根挖泥的棍子,没穿鞋,卷着两管裤脚站在暮色里,神情严肃,脑袋后面的一根头发微微翘起。 自上次争吵后两人再见面都有些不知所措。 站在中间的梅子雨倒是很忙碌,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嗅嗅徐扶头的裤脚,又冲过去蹭蹭孟愁眠的脚踝。 大概是孟愁眠没有给梅子雨想象中的反应,它对着孟愁眠的脚踝张大嘴咬去。 “不要闹梅子雨。”孟愁眠别过脚,用脚背轻轻地掀了梅子雨一下,然后狗头着地,又迅速爬滚起来,对着徐扶头去了。 徐扶头把狗抱起来,放到菜园门外面,顺手关了狗窝门。 梅子雨:…… 徐扶头走近孟愁眠,一双鞋靠近一双脚。 吻和怀抱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孟愁眠想推人,但手伸出去却没用力,手心就这么微微贴在他哥的胸膛上。 一开始吻,孟愁眠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应他,徐扶头干脆抬手,掌住孟愁眠的后脑勺,加重吻的力道,把孟愁眠亲出声,亲得腰软腿也软,直到那个人没忍住,动了嘴唇回应他才微微收敛。 …… 过了好大一会儿孟愁眠才被放开,他哥问他:“上次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晚安,怎么见面又不说话了。” “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孟愁眠小声嘟囔,先怪罪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摸着黑来吓人。”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来,提早说了怕你空等。” “好吧。那杨哥怎么样了?”孟愁眠好久不见杨重建,还挺怀念那口大嗓门的,他哥又为兄弟担心这儿那儿,“他醒了吗?” “醒了,就是发烧的时间太长,还迷糊,医说慢慢恢复,嫂子就让我先回来。”徐扶头说完就牵孟愁眠到水井边洗脚,边走边问:“你刨地挖着什么没有?” 说到这个孟愁眠倒是开心,他停下脚步,把手心里的东西用两只手展开,在走廊的灯光下,那张薄薄的东西露出五色,像彩虹一样。 “哥,你看,这就是我挖到的宝贝。” 徐扶头眯着眼睛细看孟愁眠手里的东西,看清楚后孟愁眠问他:“好漂亮啊,还薄薄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徐扶头单手叉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准备告诉孟愁眠答案,他说:“这是蛇皮。” “啊?” 随着孟愁眠一声惊呼,这张蛇皮落到了地上,“这这这这怎么会是蛇皮,都没有鳞片什么的——” 徐扶头弯腰把蛇皮捡起来,到水龙头上沾了水过来给孟愁眠看,边翻蛇皮边说:“鳞片不就是在这吗?只是细,沾了水就能看到,这几天地下潮,要是天热你看到的蛇皮就是翻卷起来的那种,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看。” 孟愁眠:“……”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笑了会儿,说:“菜园里卧虎藏龙,蛇虫蚂蚁很多,你下次在前院玩,别上这来了,等我松闲了把这里的杂草和豆架子翻一遍你再来。” “哪条蛇在这里蜕皮啊,哥,它会不会还在这里?”孟愁眠跟在他哥后面往水井走去,一边洗脚一边问:“蛇要是进院子怎么办?” “进院子就再送出去,毕竟是灵嘛,不能打。” 徐扶头换了拖鞋,又找来香皂和蛇油膏,和孟愁眠一起在水井边洗脚洗脸,孟愁眠蹲在水井边先洗好脸,又看着他哥撩水起来洗脸,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前几天遇到的柳姨和柳过。 “愁眠!徐哥!来吃晚饭咯!” “就来——”徐扶头起身接了余望的吆喝,从孟愁眠的手腕上沾了没涂的蛇油膏在脸上涂了一把,“走吧愁眠,他们饭煮得真快,咱俩今晚只有洗碗的份了。” “徐哥,今天江南来过,又给我们送了一大兜香椿!”余望高兴地说,“镇子上家家为了点香椿挤破脑袋,我们这里倒是泛滥了。这小子真有心。” 徐扶头听余望这么说,心里挺高兴,一边给孟愁眠添饭一边说:“江南好啊,不过这香椿挺贵的,下次他来让他别送了,拿着卖钱,不然等春天过完,他没赚头了。” “好。我打算把多余的香椿腌起来,愁眠跟我商量腌三罐,到时候给江南一罐。” “对,哥,我这周末在家帮余望哥腌香椿,你要是不去厂里的话就帮我置晒——”孟愁眠忽然停住,把求助的目光投给余望,晒——什么来着? “晒笆!”麻兴抢先,对徐扶头说:“徐哥我们想在木兰花那个屋檐角置一个晒笆,晒配香椿的野蕨。” “行啊,明天我得去厂里,一会儿就去放。”徐扶头扒了两口饭,对三人说:“你们那野蕨不用到山上找了,我明早起来去买,你们想要什么种类的?要几斤?” “金刚蕨不要,那个太粗了,徐哥你挑细嫩的买——”余望思考了一下,“要几斤不好说,那些香椿挺多的,先买十斤试试?” 孟愁眠拿打菜的调羹挖了一勺麻辣豆腐给他哥,徐扶头伸碗接过来,又泡了一勺豌豆尖菜汤,才说:“十斤可以。余望你腌的时候把香椿单独留出来一些,留个半斤给我,过几天老祐过来吃饭,他喜欢烫香椿。” “好。” 四个人,有三个人是吃货,吃饱还不够,还讨论了下顿饭的细致做法,徐扶头好久不受这样的温情熏染,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听那三个人聊天,说到高兴的孟愁眠就会转过头看他笑没笑。 吃完饭徐扶头按照三位大厨师的吩咐把晒笆装好,余望和麻兴上去晃了两下,确定稳当后才打着手电筒心满意足地回家。 收拾好一切后孟愁眠看见他哥在衣柜面前找衣服,他站在房间门口忍不住问:“哥,今晚走廊留不留灯?” 走廊留灯,房里关灯,就是晚上不睡觉,办事。 走廊不留灯,房里也关灯,那晚上就是纯粹睡觉。 徐扶头走过来,在低着头看地的孟愁眠耳边说:“我去洗澡,你决定今晚在不在走廊给我留灯。” 第143章 桃花黄昏雨十二 孟愁眠在走廊上留了灯,经过上次,他哥在床上什么样孟愁眠现在挺清楚的。 呃……身型各方面全优,缺点是前戏太长,力气太重以及后期过硬,他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因为快要受不住他哥的那种力道而昏过去了。 屋里的灯关着,借着走廊上的微光孟愁眠开始脱衣服,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按照他哥教的步骤,折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进了被窝。 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但听见门被打开的时候孟愁眠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 他哥高大的背影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头发、鼻梁、下颚以及喉结的轮廓映在窗上。 徐扶头借着昏暗的光看到椅子上的衣服,知道孟愁眠现在属于什么状态,他如法炮制。 然后在孟愁眠身后躺下。 …… …… …… 戴好东西,徐扶头把手撤出来,轻轻拍了两下孟愁眠的豚,低声说:“放松点愁眠——” 孟愁眠现在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他的呼吸也很有温度,能烫开一簇聚拢的空气。 徐扶头在包裹中来去,孟愁眠虽然瘦,但身后这两丘却十分出挑,像开满桃花的那两座小团坡,也像一对挤在一起的白汤圆,徐扶头往往不会离开太久,也不会离开太远。 ……… ……… ……… 早上七点,孟愁眠带着浑身酸痛睁开双眼,他是被电话声吵醒的,他换了新手机后没调铃声,和他哥一样是单调的“嘟嘟”声,他哥不知道上哪去了,自己的手顺着枕头下搜寻一番,找出来接通。 “喂?” 打来电话的张建成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大哥沉稳冷静的声音,这个带着沙哑和浓重起床气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这是大哥的电话号码后才反应过来,对面接电话的是孟愁眠。 “喂?”孟愁眠揉揉眼睛,“哪位啊?” “呃……孟老师,那个早上好。打扰了,我打电话来找徐哥说点事,方便吗?” 孟愁眠:“……” “早上好。那个我哥起床了,不知道在哪,什么事啊,着急的话我去找他——”孟愁眠边说边试图挪动双腿,但酸得很,他捏着电话侧躺在床上,想象有轮椅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很着急,就是新买的电脑今天到,大家都不怎么会用,就问问徐哥。” “哦,台式电脑吗?”孟愁眠问。 “啊对,是叫这么个名儿。” “好的,我一会儿跟我哥过来看——”孟愁眠差点忘了电脑的事,他哥厂里的电脑到了,他给他哥买的那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好的,麻烦孟老师了,呃……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门把手就动了,他哥开门进来,手上拿着瓶药。 第144章 桃花黄昏雨终 孟愁眠看到那个药瓶就躲,裹着被子团成蚕蛹,大清早地喊山,“你不准过来!” “愁眠,这不是昨晚那个药,只是包装像而已。”徐扶头走过去,昨晚他抱孟愁眠去洗澡,一到上药环节那个人就跟进油锅的泥鳅似的,胡乱蹦跶,他费好大劲才把人按住。 “不信。”孟愁眠把被子揣紧,“哥,别拿那个药了,我早好了,自愈的。” 徐扶头来到床边坐下,把“蚕蛹”抱起来,孟愁眠扯被子那点力气都不够三个回合。 “哥——” 徐扶头办事一向行云流水且不说话,他把孟愁眠按在怀里。 孟愁眠:“……” 冰冰凉凉感觉还行,就是他哥那个手…… “哥,大清早的你别使坏……” “愁眠,这药要涂均匀。” “你分明就是占我便宜呢!” “我关心你。” “哥,下次你别亲我这了。” “我忍不住。”徐扶头看着那两抹红晕,偏头亲了下孟愁眠的脸颊。 孟愁眠:“……” “那会儿张建成给你打电话了。” “说电脑的事情吧。”徐扶头把药盖合上,把被子拉上来一截,“一会儿出门吃了早点就过去。” “哦,好的,我跟你一起去,说好帮你忙。” “你今天好走路吗?”徐扶头隔着被子给孟愁眠揉了下腰,“腿根不酸?” “酸。” “哥,我们第一次的时候腿不酸,这次怎么这么酸,腰也难受。” “我们下次不用那个姿势了。”徐扶头抚了一下孟愁眠的发间,忍不住问:“愁眠,我们两个夜晚了,你感觉怎么样?需要换吗?” 孟愁眠:“…………” 他哥在说些什么倒反天罡的话,这怎么能换? “不换,不能换!”孟愁眠坚定立场,“换了你就成我媳妇了。” “而且……”孟愁眠觉得他哥这话就是来为难人的,“而且我没办法在上面。” 孟愁眠说完这句话怕影响他做为北京爷们的形象,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我恐高。” 徐扶头:“……” “哥,”孟愁眠在他哥胸膛上换了一边脸靠,说:“你力气太大了,很重,我受不住——” “下次轻点好不好?” “好,下次我们换别的姿势试试,昨晚那个我比较方便使劲,就不容易控制,下次换个我不方便使劲的姿势。”徐扶头对于自己在床上的力气有多大这件事没有实感,经验也不足,只能和孟愁眠做排除法,一个一个试。 “愁眠,你这怎么了?”徐扶头把孟愁眠的手臂握起来,上面有些青,昨晚灯光昏暗他没注意看,这些青已经开始变淡,碰着孟愁眠也不喊疼,应该不是昨天晚上弄的,“这是撞的吗?” “王二爷家大鹅咬的。”孟愁眠想想就自己心疼自己,那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大鹅咬人在村里很常见,但是一般都咬人屁股和脚踝,徐扶头看孟愁眠这手臂,又抚开孟愁眠脖颈上的尾发看,果然脖颈也有一处青,不过是很小一块,于是他推测,“你是摔倒后被大鹅追过来咬的吗?” 神了,他哥连这都能猜出来,孟愁眠点头,说:“对,我摔进秧田里,然后大鹅就从田那边扑哧扑哧地冲过来围攻我!我当时特别害怕,跟大鹅们打了一会儿没打赢,它们就咬我胳膊和脖子。” 孟愁眠说这场面还挺形象,徐扶头笑,接着问:“那后来呢?是王二爷来救你?” 孟愁眠顿住,他看着他哥的眼睛,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嗯?不是吗?”徐扶头依旧在笑,“我猜错了?” “哥,是柳姨。”孟愁眠如实说,“我当时浑身稀泥,柳姨还给我洗了脖子和头发,借我雨衣和雨裤,然后我又搭柳叔的车回云山镇。” “柳叔还让我叫上你,清明节那天去他家吃竹鼠肉。” 孟愁眠观察着他哥微微敛起的神色,试探道:“哥,我们去吗?” 徐扶头听着柳姨这两个字有些恍惚,柳姨,他的母亲。从北水街之后他和这位柳姨就彼此躲着对方,云山镇不大,但两个都是有心人,为了不再打扰对方的活,哪怕近在咫尺,也能刻意地擦肩而过。 “哥——”孟愁眠晃晃他哥的手臂,“别不说话。” “不去了。”徐扶头说这话的声音并不严肃,平缓的语调,随意中带着无奈。 他和老妈相见不相认,默契的誓言,他绝对不违背,天打雷劈也不违背。 “愁眠,清明节我们谁家都不去,就我们俩过。” 孟愁眠点点头,抱紧他哥。 “咳咳——”张建成咳嗽两声,在一众小伙子面前神情严肃地说话:“那个一会儿啊,孟老师过来给我们看电脑,你们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倒水倒水。还有抽烟那几个,注意点,一会儿把烟掐了!” “李哥!” “来咯!” “卫搞好没有?”张建成往厂子院中间扬了下手,“那矿灰能擦多少擦多少,徐哥一会儿就到了。” “晓得晓得!” “今天大清早的就把各位弟兄招呼过来,都别气啊,这大哥虽然没交代我们收拾,但他带孟老师过来,我们总不能让人家看笑话,给大哥失了面子。上次那孟老师来的时候这厂子还在装修,乱得啊——人家落脚地都没有!这次不一样了,我们开张一个月得拿出点样子来,重新修补修补上次的形象,那修理服不是都发了吗?一会儿我看谁敢光着膀子到处走,都整整齐齐穿好咯,那个帅气!好看!” 面对张建成的“指令”这些小伙子虽然都在笑,但该做的一样不落,为了大哥在“大嫂”面前的面子,他们必须给力,不仅把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前几天挖水道的锄头都洗得锃亮,整整齐齐地在水沟边跟标兵似的排成一排。 今天的天气有白云有蓝天,温度不高不低,35℃的天,小伙子们个个精神抖擞,热闹地打扫卫。 张建成指挥东指挥西,最后还特地跑到段声那去嘱咐了一遍:“别喊人小北京行不行?” 段声叼着烟给机子上链条,皱着眉头看了张建成一眼后,让人滚。 张建成:“……” “你这人脾气真大!”张建成胆子小,拿着本子悻悻走开,边走边诅咒:“最好将来能有个母老虎好好管管你!” 离开脾气大的段声,张建成走进房子里,在徐扶头平常算账、会客、休息的屋子里仔细打扫了一下,然后又把之前一伙人闲着无聊上山找的蝴蝶吊兰从沟水边硬拔起来,栽到徐扶头的屋子,好凸显出他大哥的“雅”。 布置好一切后,早上八点半,徐扶头的车准时出现在大路那头,厂里人个个正经起来,等着人过来。 孟愁眠此刻正趴在副驾驶座位上看,他哥的厂子简直焕然一新,跟上次他来送饭加吵架那回完全不一样,路也开了,水泥也铺砌好了,墙和屋子都比之前正规了不少。 地上也没有散乱的沙石和水泥,待修的车子一辆辆整齐排好,上次他掉进去的木头塘挖大了很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汇水池,最远处的那一排草狮子上长满了毛嫩芽的小草。 春风一吹,花朵就绽放。 徐扶头开着车转进来,今天的厂子跟昨天的比,有了不一样。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倒车入库,放好手刹的时候看到了对面的一群小伙子。 徐扶头打开车门下去,孟愁眠还在座椅上酝酿情绪,又要面对一大伙人,他还没想好具体说些什么话,做个什么样的表情合适。 他哥给他打开车门,站在车边问他:“孟老师,在担心什么呢?” “愁眠,别想太多,你今天可是我特地请过来的技术人员,来,下车,我们等着跟你学习呢。” 孟愁眠点点头,抱着怀里的书包老实下车,跟在他哥身后走。 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伙人,又看看院场里的水迹和打扫卫的工具,他知道这伙人刚刚干了什么,也知道这背后的意思,不过肉麻的话他是讲不出口,心里悄悄感动一阵后,他拉着声音说:“有心了,各位——” “小事小事,那个辛苦孟老师了!”张建成带头说。 孟愁眠虽然有些局促,但不至于畏手畏脚,再说该上场讲话就要大大方方地上场,他走过他哥身侧,和他哥并排站着,然后跟面前这伙人打招呼:“你们好。我不辛苦,能帮你们忙就好,卖监控器的老板会给软件,我给你们装好电脑,放到桌面上,你们看着有不清楚的给我指出来,我再说就行。” 纸上谈兵,大家不是很懂,在院子里见面两分钟后,徐扶头带着人去屋子里,让孟愁眠给他们边连监控边讲。 原本这个活计应该是监控设备和卖电脑的负责,但是徐扶头当时购买的时候,为了方便快捷就干脆在同一家买了,可是不巧这家老板住院去了,老板的老父亲不识字,只知道把货用车装好送过来,其它一概不知,为了防止将关镇在整什么幺蛾子,徐扶头只能硬着头皮上,再把号称京城第一网虫的孟愁眠搬过来。 孟愁眠在上手给电脑装系统之前先蹲在地上把说明书和内置看了一遍,徐扶头趁这个间隙在座位上放了坐垫和靠背,然后蹲在孟愁眠身边一起研究那些东西。 确定大致情况后孟愁眠坐到座椅上开始操作,徐扶头和一伙小伙子围在后面看,觉得很新奇。 孟愁眠抓抓脑袋又看看说明,一步步完成系统安装工作。 十多分钟后屏幕中间出现一个白框,孟愁眠转过头来问他哥,“哥,这台电脑你想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电脑还能取名字呢?”周围有人感到新奇,徐扶头也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一下要取个名字还挺为难的。 “电子设备都可以取名字的。”孟愁眠兴致勃勃地回忆,对他哥说:“想取什么就取什么,我自己的那台电脑叫西瓜,哥,你随便想一个就行。” “嘶——”徐扶头把目光投向其余人,想让这些人也给他出个主意,但都摇头,第一台电脑的名字肯定得大哥来取。 窗外一阵风吹过,掠过翠绿枇杷叶,卷进来拂过人的面庞,徐扶头想了会儿说:“就叫春风吧。” “先刮春风才有春天——”徐扶头笑,自信满满地说:“以前改革开放的时候,都说改革春风吹满地,叫我们经济上了新。学技术看世界,今天孟老师来教我们电脑,也是给我们搞改革开放了,以后都学着用电脑,这是第一台,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多,叫春风最合适不过!” 边上人拍掌应和,孟愁眠点头说好,欢欢喜喜地给他哥的电脑输入名字——“春风”。 第145章 桃花钝角蓝(一) 经过一上午的调试,电脑屏幕上已经能清楚地展示人和物了,有几个激动的小伙子还特地跑到监控下蹦了两下,在房里看监控的人对着他们直笑。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垂眸尽是笑意。 孟愁眠也转脸看着他哥笑,反过来用脑袋蹭蹭他哥的手心。 张建成和一伙人在边上瞧见了,无声地看看又笑笑。 孟愁眠看看时间,快到吃饭的时候,他问:“哥,公路最上边是不是有个清真牛肉食馆?那儿的味道好不好。” “去吃过一次凉片和pahu,老板也是回族,味道挺正宗的,你饿了?” “还行。”孟愁眠设置好电脑分屏,说:“我想请大家伙吃饭,你帮我叫叫人好不好?” “今天厂里得有一百多号人,那店容不下那么多人,老板的食材也不一定够。” “哦,那也没事。我就是想跟大家交个朋友,要是不巧,就算了。”孟愁眠虽然这样说但眉色还是沉了一些,他和这些人的交情不多,也不是回回能见面,今天错过下次不一定要到时候。 “这样,我一会儿打电话问问老板。”徐扶头想了个主意,“让他提前置办,晚饭我带人过去接老板过来厂子里开席,你觉得怎么样?” 他哥总有各式各样的主意想出来,办事比山还可靠,孟愁眠高兴,抬起下巴就想亲,但屋里还有别人,他改成了大拇指。 “徐哥,老祐回来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徐扶头今早来的时候老祐不在厂子里,那个人没地没房子,以前跟他住在摩托车修理厂里,在修建兵家塘的时候徐扶头就给老祐单独修了一个屋子,让这个人活在这里,还有单独的厨房、火塘、菜园和草狮子附近的一块田。 原本徐扶头是想把云山镇上的一块地基转让给老祐,让这个漂泊了大半辈子的汉子在这儿扎根,可老祐死活不要,扬言说自己还要云游四方,徐扶头的房子会影响他的步伐。 徐扶头无奈,只能把这位仁兄安置在厂子里。 可最近张建成过来打小报告说老祐夜不归宿的时候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去找雁娘。 有了杨重建的列子,徐扶头不会再放任这位好兄弟我行我素,听人回来了,他跟孟愁眠交代一声,抬脚就出去找人。 “老祐!”徐扶头招招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塘说:“你过来,跟我喝会儿茶。” 老祐知道徐扶头要问话,他自诩逍遥自在,但还是逃不掉徐扶头吆喝,他把身上的衣服拉紧,到水龙头边接了捧清水,洗洗脸,洗洗胡子漱漱口,跟边上的弟兄借了根烟点上才走过去。 不远处的矿车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早上的火塘烧得不大,但火炭烧得不错,徐扶头倒了两盅茶后把煮茶的泥罐子放到身侧,老祐走过来,动作娴熟地把泥灌子拿起来,重新打了井水浇进去,重新放还到火上煮着。 沸水换冷水,泥罐子架在火上重归宁静。 “这要是放到民国年,我肯定是最会伺候老爷的那种长工。”老祐盘腿坐下,眯着眼睛笑,这个脾气古怪爱臭脸的人也就只有对徐扶头他的脸上才会有这种讨好和赔笑心虚的时候。 “少来!”徐扶头面色严肃,“咱俩谁伺候谁你分得清楚吗?” 老祐哑言,扇了两下火炭。 “把话说清楚,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别像杨重建一样给我打马虎眼,不然我就把你送进医院跟他做伴。” “杨重建怎么样?他好些没有?”老祐问。 “在医院装睡呢。”徐扶头照顾杨重建期间那个人一直在昏迷,医都说没事了,他还是不醒,徐扶头猜测那人早就醒了,只是不想面对他,所以联合李清兰在他面前装睡。 “哈哈——”老祐笑开,“他是杨重建,跟个老狐狸一样,这次出了这种事情他没想好怎么面对你之前肯定要躲一躲。” “行了,他的事等他回来在细细追究。”徐扶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老祐,猜测道:“你最近往那儿跑得这么频繁,是不是你的那位雁娘出什么事了?” “哎呀——”老祐说到这个一脸苦涩,这次没有藏着掖着,直说:“她怀孕了。” 徐扶头:“……” 或许是两个人离得近,老祐脸上的苦涩没一会儿后也过渡到徐扶头脸上一些,讲句心里话,换做别人徐扶头大概会直接说一句恭喜恭喜,但是老祐和雁娘让他犯难,虽然这样不尊重人,但徐扶头下意识地就想问确定是你的吗? 三口茶下肚,徐扶头怕伤兄弟的心,最终没开这个口,只问:“你打算怎么办?” 老祐似乎知道徐扶头在想什么,他把再次煮沸的茶拿下来,给两人添了一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无论是不是我的种,我都认。” “云山镇的房子和田地我还给你留着。”徐扶头听老祐这么说,他也不马虎,承诺道:“我可以和你去做公证,绝对不会出尔反尔,你把人接回来,我替你摆酒席,你们好好过日子。” “不——”老祐粗犷的声音说这个不字格外有穿透力,“我的意思是让她打掉这个孩子。” 徐扶头:“……” “你发什么神经,当上街买菜呢?说退货就能退货?”徐扶头不理解,并且想起来,他已经好久没骂这个人了,“老祐,你能不能在自己的大事上清醒一点?” “你不懂。” “我不懂?!”徐扶头气笑,“我确实不懂,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对自己媳妇的。” 两人在火塘争吵无果,徐扶头气得转头,把几个上街买烟的伙计招呼过来,“你们买烟顺便给我带瓶酒,有那什么纯牛奶之类也给我买几瓶回来。我今天要被你们祐哥气死了。” 屋子里的孟愁眠把电脑的很多基本操作步骤做出来,传到手机上,准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这样大家都能看一看学一学,试着操作了。 “孟老师,这写的真仔细,辛苦你了!”张建成几人追在孟愁眠后面拍马屁,大哥说的果然没错,这孟老师确实蛮好相处的,人说话也好听,温温和和的笑容,仔仔细细的周到考虑,浑身上下的聪明厉害。不错,真不错,一伙人对孟愁眠刮目相看,以前他们只看孟愁眠那张脸和眼睛,单纯认为大哥鬼迷心窍,嘴上支持但心里不大懂这人的好,今天见识了,配大哥绝对绰绰有余。 “没事,不用客气。”孟愁眠收拾书包和说明书,把拆开的文件整理放好,对张建成一伙人说:“电脑不能碰水碰油,我刚刚用的时候觉得它散热性能一般,桌上别堆太多东西挡散热口,那个监控我设置自动备份了,以后要查什么东西,直接按着步骤搜索日期就行。” “好嘞!”张建成使劲点头,孟愁眠放好书包,准备出去找他哥,“我哥现在在忙吗?” “没,在和老祐说话呢,火塘边,你出门就能看到。” 顺着张建成手指的方向,孟愁眠走出去,他一出门,屋子里就进去一群小伙子,对那台新电脑上摸下摸,有几个大胆的还试着敲了两下键盘,觉得新奇极了。 “愁眠!”徐扶头隔着大半个院子角喊人,“来这边——” “老祐,你就犟吧,活该雁娘跟你闹。”徐扶头一边骂一边搅拌着那会儿叫人买回来的纯牛奶,他给孟愁眠用泥灌煮了杯奶茶,可惜没糖,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哥——”孟愁眠过来挨着徐扶头坐下,看见对面的老祐,他点点头打招呼,老祐虽然满面愁容,但没对孟愁眠冷脸,也点头打了招呼。 “愁眠,这是老祐,他跟老杨一样是我的好兄弟,你跟我一样叫他老祐就行了。” 孟愁眠感觉这样直接叫人外号不好,他哥纯使坏呢,他还是老老实实喊人:“祐哥。” “孟老师客气了。”老祐粗声粗气,看着孟愁眠对徐扶头说:“人家比你有礼貌。” “是你俩太见外,都是自家人,叫什么都好。”徐扶头把奶茶从泥灌里倒进玻璃杯,拿给孟愁眠:“尝尝,我煮的奶茶怎么样?” 孟愁眠喝过之后,评价:“不甜。” 徐扶头存心逗人,故意说:“喝了能长高的孟老师。” 蓄意挑衅,孟愁眠从不惯着,伸手就打,他气的时候,说话就会带点北京腔调:“我可高着儿呢!” 那气汹汹的儿化音让徐扶头和老祐忍俊不禁。 两个人感情粘腻,倒不是刻意在人前宣扬,就是粘腻到一定程度吧,就没办法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好好坐在对方身边。 这两个人在火塘边坐着不到十分钟已经打闹了七八个回合。老祐在边上受到亿一点点伤害,那边洗矿车的几个单身小伙偷看,觉得大哥今天特别幼稚。 单纯为火塘边一根狗尾巴草,两人就闹了五分钟,孟愁眠硬要他哥给他编小狗,徐扶头哪会这手艺,编了只蜻蜓惨遭嫌弃。 过会儿,孟愁眠站起来捡了五颗石头,问他哥会不会拨子。 那可太简单了,拨子的规矩全国通用,两个人开启通关模式,盘坐在地上开玩。 第一局: 孟愁眠通到第二关 徐扶头居然没过第一关 被无情嘲笑。 第二局: 孟愁眠通过前三关,第四关抓漏子了。 徐扶头扳回一城,一路通到最后一关。 找回颜面。 “说了我很厉害的,刚刚第一关就是找找感觉——”徐扶头大言不惭,孟愁眠白眼翻上天,他哥惯会给自己拾脸皮。 两个人继续玩,到午饭时间也没停,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捧着饭碗过来观战,不一会儿两个人身后围了一群人,边吃饭边看大哥“大嫂”抛石头比赛。 到底是孟愁眠的手更软和一些,抛石头划起弧线更漂亮,手也接的快,徐扶头惨败好几局,围观的人不知不觉间站到孟愁眠身后的变多了。 孟愁眠得意,准备好好展示一招,把石头高高抛起,和站着的人齐高,然后趁落子这段时间迅速捡起地上距离最远的两颗石子,然后翻掌再去接那颗石头,没想到这局出了差错,只听“当!”的一声,抛起来的那颗石子掉下来,没砸进孟愁眠的手心,恰好砸进张建成给徐扶头捧过来的饭菜里。 孟愁眠:“……” 看着那颗圆圆的小石子砸进徐扶头爱吃的嫩豆腐里,众人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两人,张建成一贯油嘴滑舌,见此场景,张口就来:“哟,孟老师还单独给大哥加餐呢!” 众人听罢哄笑,孟愁眠羞红了脸。 他低头转眸,见盘腿坐在对面的他哥笑偏了头。 上午的活往往比较轻松,等下午四点矿山歇活后开进来的车就多了,徐扶头没能再陪孟愁眠玩,也在外面忙。 牛肉老板打来电话,还留着半头水牛,够一伙人吃,中午就关了店门,开始准备起伙食。 徐扶头高兴,招来张建成说:“让那几个煮晚饭的兄弟不用忙活了,今天晚上孟老师请大家吃牛肉pahu!”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各个惊讶不已,赞叹“大嫂”好大的手笔。 哪怕现在是物价不高的2010年,食馆的牛肉pahu也不是轻易就能吃的,带汤的一斤就要四十五,凉片五十五,牛髓四十,除了做意的老板平常人只有过节的时候才敢买。 这孟老师抬手就是半头牛,不是一般的阔气。 孟愁眠坐在他哥的屋里看天花板,听着外面的热闹,他第一次在消费中体验到快感。 他从小长到大,对自己花的钱并没有多大的实感,十块和十万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老爸曾经告诉他,只要能用钱买来的东西,都不算什么玩意儿。 孟愁眠曾经也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老爸给了他很多钱,但长长的一排数字,除了让他感觉寒冷以外什么都换不来。 但是来这儿之后,这个观念发改变。 钱可以买来很多超过钱本身价值的东西,比如那栋楼,比如此刻窗外的笑声。 在选择成为一名老师之前,孟愁眠的父亲并非完全对他漠不关心。有时候孟愁眠总会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孟赐引破天荒地回家祝他毕业快乐。 然后把他带到洗手间,一边刮胡子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孟愁眠说:“一个人的五官很难改变,但面相很容易改变。跟着我学做意,只需要三年,你就不会还是这副小姑娘样。” 十八岁,孟愁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那时候刚刚完成命的一场巨大革命,他从欺凌中脱胎换骨,有时候疯魔起来他自己都害怕。可父亲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依旧带着偏见和对情敌的私怨对他左右挑剔。 于是一向听话的孟愁眠在十八岁那个拐点和自己的父亲分道扬镳,看着自己的高考分数,他开始考虑梦想和追求这种东西。 一开始他想去香港或者台湾,因为他喜欢周星驰。 他想当演员,只要不是他自己,演什么都无所谓。 但命运是巧妙的,他那天在北京新街口外大街闲逛,遇到了汪墨。 那个总是惦记着云南美食的老头改变了他的打算,倒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云南爆炒鸡枞的做法。他在这个表情丰富的老头脸上听到了另外一种鲜活的命和世界,那充满了趣味和机,对长期处于死寂的孟愁眠来说充满了诱惑力。 那时候的汪墨看孟愁眠一直在北师大附近闲逛,以为孟愁眠是打算报考这所学校高考,分别前特地鼓励这位眉目黯淡的年轻人说:“你如果来这里上学,我以后天天给你说这些故事,加油啊同学。” 孟愁眠从未想过当老师,却因为汪墨走进了师范学校。 连专业也是,孟愁眠文理平衡,并不偏科,因为汪墨是文学专业,所以他也选了文学。 孟赐引得知此事,直接气晕,曾经的情敌就是个当老师的。 但事实无法改变,他对儿子更加淡漠,只有不知情的陈浅继续给儿子疯狂打钱。 孟愁眠自己决定的事情他绝不后悔,哪怕是一时头脑发热放弃自己对偶像的追逐,选择去听一个老头子讲故事,他也心甘情愿。 如今汪墨牵挂一的云南,成了孟愁眠的终身归宿,他竖耳倾听,就是自己曾经追求的机。 徐扶头进来,看孟愁眠伏在沙发上睡着了,双手依旧乖乖的合十垫在半边脸颊下面,身子瘦瘦小小,半弯着腿,看着人心软软的。 徐扶头走过去,轻轻地给这个人披了件外套。 然后冒着会把人碰醒的风险,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 * “最近将关镇的人有什么动作吗?”自从上次炸炮管过后,兵家塘和将关镇歇战了两天,徐扶头时刻注意对门的变化。 “徐哥,将关镇最近对我们没什么动作,但是发了两件大事。”打听到消息的段声站在徐扶头身边开始汇报:“将关镇的那个瘦子带领一伙人在城里买车,结果两边意没谈好,瘦子带一伙人偷偷砸了车店,可那车店是的老板是个狠角色,瘦子一伙人惹了他没有好下场。” “车店?”徐扶头警觉,“哪里的车店?” “八大路那边的。” “八大路?”徐扶头喃喃自语,八大路那一排车店都是顾挽钧的,不会这么巧,他和顾挽钧还能和将关镇都沾上关系吧? “还有一个消息呢?” “将关镇的那个女老大回来了。” ||| 自从瘦子带一伙人得罪城里的顾老板之后,手下一伙看不惯他的人就极尽溢美之词,把这位从未谋面的顾老板描绘得和年轻小孩说的霸总一样,说什么一个眼神就让周围人不敢说话;说什么家里有万贯家产,动动手指就是千亿流水,父亲母亲都是高级人士;说什么手段强硬心狠手辣,多厉害多厉害…… 瘦子后知后觉自己踢到铁板了,心里害怕好几天,手下人还天天回来在他面前说这些,原本就憋火的他这天没忍住,提着啤酒瓶打碎在桌子上,张口就对涉嫌恐吓他的兄弟破口大骂—— “你们天天说这个牛逼那个牛逼,说这个怕他那个怕他,那你他妈倒是拿出点东西来看看啊!”瘦子不服气地看着面前的一圈人,拿手啪啪啪拍了好几下桌子,“难道你们说的牛逼不过就是穿皮衣套西装,适当场合摆摆姿势吗?” “一个吃爹靠娘只会玩女人的富二代,有什么他妈的好牛的,有本事像我们老大一样白手起家啊?!”瘦子愤愤不平,“老子就不明白了,这之前也老他妈有人说徐扶头牛逼,那货不是能把炮管炸了吗?勉强算牛一点逼,那这个所谓的顾老板呢?你他妈倒是举个列子出来看看,说他干什么实打实的事了!就知道吹,玩女人也叫本事?!那他妈的就是纯下贱!女人玩他倒还差不多。” 瘦子把腿翘到座椅上,左留不在,他猴子当大王,还没当过瘾就闯了很多祸出来。所谓的顾老板远在天边,瘦子骂完虽然心里担心,但他最害怕的还是左留。 当带有左留特定悬鹰标记的越野车出现在将关镇时,瘦子恋恋不舍地从最中间的座椅上跪下来,他告诉自己,死期已至。 本来就被徐扶头抢了不少意的将关镇格外清冷,左留的车开进来时所有人肃立观望,显得环境萧索,春天不像春天。 左留,原名左留情,因为一些原因改了名字,她今年25岁。 将关镇的海棠大道尽是残花,三百号人就踩在这些残花上接待老大回归。 左留衣着挺质朴的,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一件白色卫衣,配一条牛仔裤,长发,不过两边的头发被束上去了,扎成传说中的公主头。五官也不锋利,脸廓圆和,鼻翼中缓,堂庭明亮,是非常典型的东方女性长相。 身高一米六五,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左手提着一只垂长三尺的狗獾,狗獾的侧颈插着一支竹箭。 天色随着左留的到来逐渐转暗,不远处传来群车的轰鸣,大概有十多辆越野风驰电掣,又在拐进道路口的时候减速,规规矩矩地停在左留的车子后面。 是猎人们来了。 左留提着狗獾,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将近半年没有回来照顾的将关镇,心里五味杂陈。 “大家——” “好久不见。” 左留的声音不大,随着冷风穿过人的耳畔,灌汞似的提神醒脑。 “老大!” 在整整齐齐的问候声里,从车上下来的二十多个猎人已经挎着猎枪站到左留后面。 “别整那么严肃,我就是回来看看。”左留往前走到海棠大道的台阶上,没什么讲究地坐在青石台上,身后有人搬了沙发过来,被她摆手拒绝了。 海棠大道两边站满了人,跟上来的猎人站在大道正中间,像一个凹字。 左留坐在“凹”字上边,手里垂死的狗獾挣扎两下,瘦子被叫过来,弯腰站在她面前。 “老大……” “老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办事不周到!对不起!”瘦子越说腰越弯,看到那条翻白眼的狗獾挣扎时瘦子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被勒死了,他的膝盖着地,双手作揖,不断拉近自己和地面的距离。 他用弯曲的膝盖,换来左留在台阶上的居高视角,他知道,老大喜欢这样从高往低看东西,拥有对一切事物的绝对掌控权。 左留身体微微前倾,对上瘦子的三角眼,脸上充满惊奇,说:“去炮台打雨弹,指挥老天爷给你办事,真厉害!按照你的计划兵家塘一定会被淹死,百分百的算,徐扶头就是通八百条沟也赶不上一场雨的速度。” “你简直是奇才。”左留抬眼看着站在两侧的一伙人,几个打雨弹的人自觉从两边站出来,还有之前陪瘦子留在厂子里的几个负责人也从边上站出来,最后又从队伍尾巴站上来几个高大的光头胖子,那是之前被瘦子借给别人拿去围堵徐扶头的汉子。 瘦子双腿发软,脑袋像被蒸笼蒸过一样,冒出无数细密的汗珠,这些人现在站出来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完全背叛,左留摸出了他的全部事情。 “那天我刚进城就被两个男大学送进了警察局,理由是利用农具破坏公众治安,毁坏百姓农田。”左留想想就忍不住发笑,“做意这么多年,无数人用过无数种办法想在我头上安罪名,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而且我最近打猎老是打不准——”左留单手捏起瘦子的下巴,“知道为什么吗?” “就因为我一想到被两个大学送进公安局这件事我就想笑!” “老大……” “啪!” 瘦子被这巴掌打偏了头,脸上的痛感还没有稀疏过来,“啪”的又是一声脆响,鼻血就流出来了,一直流到嘴唇,温热的腥味钻进瘦子的口腔。 左留这两巴掌打得快准狠,被提着的狗獾连毛都没动一下,左留把狗獾扔在瘦子面前,“看见那畜牲脖子上面的竹箭了吗?” “送给你。” 瘦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把脸上的鼻血擦干净,连跪带爬地来到狗獾面前,双手使劲把插在狗獾颈骨和大动脉之间的竹箭拔出来,当狗獾一直因阻隔汇聚而鼓包的血液喷射而出的时候,海棠大道上传来瘦子的惨叫声。 竹箭从手背穿通手心,瘦子的血和狗獾的血汇聚成流。 江湖就是意,意就是江湖,这些称老大的人为了方便管理,有一套独具江湖味的惩罚方式。 比如: 兵家塘的徐扶头,他喜欢用长直有力的木棍教训搞砸事的伙计。 将关镇的左留,她喜欢穿手,瘦子刚刚已经示范,不过她不亲自动手,犯错的人自己穿。 还有八大路的老熟人顾挽钧,此人比较变态,他不允许背叛和错误,惩罚方式非常极端,还是不提为妙。 除去这三位,还有成军坝的宋成、过卒河的江杨、神岩坡的李临……他们都有各自的规矩。 总之,纵观整片意江湖,所有当头儿的人中,徐扶头被称为最干净的大哥不是没有原因。光看这惩罚手段就知道,徐扶头此人还是比较温柔的。 左留继续处理剩下犯错的人,招手把领头在医院围堵徐扶头的光头叫过来问:“沈林位的器材场在哪?” “在过卒河以西。”光头怕给老大的信息错误,还把手机翻出来展示了一下,“过卒河西十六路,沈记器材场。” “老陈——”左留看向站在猎人中间的高大汉子说,“你去。” “赵景花赵家又在哪里?” “枫山镇。”光头抓抓头皮说:“那里都是姓赵的,不过赵景花前面出了丑事,不在赵家待了,去了宋老大那里。” “江四,你去吧。” 左留调兵遣将似的开始逐一清算,完事后转身看着疼晕在地上的瘦子,对边上人说:“送他去医院,先止血,包扎好就给他买张连夜去昆明的车票。” “得罪了顾挽钧那个疯子,瘦子两三年内就不要回来了。” “知道了老大。” “犯了错的人,全部换掉,送到大理泥罐厂。”左留招手叫来两个精瘦小伙子,说:“你们两个把剩下这几百号人的修车技术等级和修车年限在明天早上十点之前登记好拿给我。年龄超过三十五岁的排在最前面,拿着身份证对,谎报的把腿打断撵出去。” “好的老大,那赌场那边?” “依旧是明天早上十点之前,清场,把卫打扫干净,我过来看。” “好的老大。” “徐扶头那个兄弟还在医院吗?”左留问。 “在,还没出院,我们送花吗?” “送水果吧。”左留看着海棠大道上所剩无几的海棠花,继续说:“去兵家塘跟人打个招呼,说明天下午七点,我过去拜访。” 左留说的明天下午七点其实就是孟愁眠请人吃牛肉的今天,给大哥汇报的段声猛然想起,说:“我靠徐哥,我忘记跟你说左留今天下午七点要过来了。” 徐扶头:“………” 徐扶头抬手就往段声脑门上敲了一下,骂道:“你怎么不等人来到门口再告诉我啊臭小子!” 第146章 桃花钝角蓝(二) 徐扶头打跑段声,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算知道左留要来他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 毕竟大家是做意的,登门拜访肯定讲究和气财,她来自有她的说法,求和还是下战书徐扶头都虚席以待。 孟愁眠醒的时候刚过黄昏,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额头上的发溢了汗,心跳也发慌,他在金色的沉暮中坐起,他哥披在他身上的衣服滑落到腿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发昏的场景,他的心底带起一阵慌乱,错觉让他把这里认成北京,而云南只是他做的一场美梦。 现在是梦醒过后,一切荒芜的场景。 “哥……”孟愁眠四处张望,“哥……” 没有人回应,孟愁眠爬坐起来,看着周围并不熟悉的场景,他像忽然失重的人,在刚刚的噩梦中心神大乱,着急和害怕让他带上哭腔,“哥……” 他顾不上穿鞋,跌撞到桌角,又三两步踉跄到门口,像即将闷死的人一样疯狂着急地去开门,感受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孟愁眠被门口的挡板绊倒,整个人狼狈地摔撞出去。 屋子不远处的几个小伙子正在打扫矿灰,为防止污染河流,徐扶头交代他们拿竹扫帚把矿灰扫进蛇皮口袋里封装,看到孟愁眠突然摔出来都吓了一跳,两个人放了扫帚过去扶,一个人扬声叫来了大哥。 “孟老师!”冲过来扶人的张才和余富搀起孟愁眠的胳膊,不及防看到孟愁眠一脸的泪花。, 徐扶头听到喊声就从张建成一伙人里跑出来,急匆匆地赶来时张才和余富手疾脚快地让开身子。 “愁眠!”徐扶头蹲下身把人扶住,着急地扯过袖子替孟愁眠擦眼泪,“怎么了怎么了?” “哥,”孟愁眠抓住他哥的袖子和手臂,仔细分辨梦境和现实,他刚刚在梦里,跑遍了整座北京都没有找到他哥,大雪,鹅毛大雪,他在梦里看见他哥在北京大雪里消失了。 “哥——”孟愁眠的眼泪掉个不停,他摸摸他哥的脸颊又碰碰他哥的手臂,直到噩梦的恐惧像海水一样从身体抽离他才慢慢平复情绪,“哥,抱……抱一下……” 左脚膝盖着地,徐扶头把人抱进怀里,这个额头发热发汗的人刚刚肯定是做噩梦了,徐扶头直拍脑门,他怎么又忘了,孟愁眠不熟悉这里,睡黄昏觉本来就容易让人发慌,他刚刚不在,这个人受到陌环境的刺激,肯定就成这样又惊又吓的模样了。 徐扶头赶紧揉着孟愁眠的后脑勺安慰道:“好好好,抱,抱着呢,别哭愁眠。” 孟老师怎么突然变这样,边上的人不得而知,唯一能看到是大哥弯腰把人抱起来,送进屋子后,就手脚忙碌地开始找盆和热水,又蹲在沟水边用肥皂使劲揉搓了好几道平常扔在车里随便擦汗的毛巾后才又跑进去,半蹲在地上很有耐心地给孟老师擦了头发和脸。 男人大多好面子,他们不仅喜欢为了面子从里到外地装一遍,还会对身边的妻子提出要求——出门在外不能给老子丢人,别、出、丑。 刚刚孟愁眠那番有些过火的情绪波动算不上好看,两眼带泪,眉毛也皱起来,因为总压着一边脸睡觉所以左边脸盖上了红印,头发也睡得凌乱,就这么脸鼻朝地地摔出门,真是不好看。 可站在周围低眼偷看这一突发情况的小伙子们并没有从忙进忙出的大哥脸上除了着急以外并没有出现别的神情,他甚至没有冷脸皱眉,依旧是那篇风度,着急但从容,自自然然地处理着一切。 不过很快这些围观的弟兄就收起惊讶,恢复正常了,因为徐哥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无论是对待以前疯疯癫癫的张婶,还是自带神经病的老祐,徐哥都是这个样子。 孟愁眠的脸被热乎乎的毛巾擦干净,泪水啊梦啊都被无比真实的现在打败,他哥的手宽宽的,不软,但碰着很舒服。 “愁眠,”徐扶头带着笑容拧了一把毛巾,温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第147章 桃花钝角蓝(三) 孟愁眠点点头,他害怕噩梦成真,所以不敢开口告诉他哥噩梦的内容,一脸抱歉道:“对不起,哥,我丢人了。” “害——”徐扶头笑,“说什么呢?哪里丢人了?今天你可给我增光呢,又会弄电脑,又请大家吃牛肉的,他们得羡慕我。” 说到吃牛肉,外面已经飘香了,徐扶头高兴地跟孟愁眠分享道:“今天走运了,打电话的时候老板的牛肚牛撩青这些都还没有卖出去,给我们煮了。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两样,订的席面大,老板还说送我们几道凉菜。” 孟愁眠看着他哥笑眯眯地说话,心里却很难过,他不敢想象,如果以后的活没有这个人他该怎么熬。 “徐哥!” “桌子摆好了,你和孟老师快过来开席吧!” “不用等我们开席了——”徐扶头觉得孟愁眠现在可能不大愿意出去了,就对外面的人交代说:“先吃着。” “哥——”孟愁眠擦擦眼睛,“我去的。今天我做东,不能没规矩。” 徐扶头重新拧了一把毛巾,给孟愁眠擦擦头发,点头说好。 孟愁眠跟着他哥重新走出屋子,来到门边的时候他狠狠踢了一下门槛,就是这个东西害他摔那么丑。 徐扶头看了直笑,说:“吃完饭我就拿大刀把这儿砍平了。” 牛肉pahu贵有贵得道理,牛肉混杂十几味现切佐料的味道十里飘香,干了一天活计的小伙子们饥肠辘辘,被这牛肉香勾得魂去了半截。 但是老老实实地等在桌边。 孟愁眠走在院子里,他第一次做东请这么多人吃饭有些局促,站到第一张桌子面前,孟愁眠碰着筷子,但张口忘言,看着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孟愁眠莫名有些紧张,“大家随意就好,不用客气了!” 孟愁眠说完这句就没话了,心虚的他感觉腰后忽然抚过来一只手掌,没有搂住他的腰,只是轻轻地护在他的后腰中间,接着他哥清晰有力的声音从耳边传出,落在安静的厂子里—— “都坐着吧,今天孟老师请这顿是跟大家交个朋友,大家吃了饭就是承了他的情,以后见面都是熟人!”徐扶头笑笑,又说:“我呢,也先借花献佛,从这个厂子动工以来,你们就天天加班加点地跟着我干,很辛苦,我会一直记着。中间有一个月我不在,很失职,对不住的地方你们担待了,但我犯过的错不会重复。一切才刚刚开始,矿山在厂子就在,它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总之,弟兄们,把心揣在肚子里,吃饭!” 众人落座吃饭,徐扶头这一桌坐的都是“老人”,他的身侧坐着孟愁眠和老祐,往东推就是张建成、段声、李承永这些人。 看了眼时间,段声对徐扶头说:“左留还有十多分钟就到,徐哥,你让留的牛肉都留好了。” “好。” 在左留到来之前,徐扶头想让晚上要回家照顾母亲的段声把孟愁眠也稍回云山镇,但是孟愁眠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先离开,考虑到下午情绪又一次失控的孟愁眠,徐扶头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和孟愁眠继续讲道理,决定把这个人带在身边。 左留来的很准时,双方第一次见面,都暗自吃惊。 对方跟自己想象的好像完全不一样。 左留没有徐扶头想象中那样暴躁狠厉,相反,这个人很随和,像一个年纪比他大点的姐姐。 徐扶头也没有左留想象中成熟压抑,相反,这个小伙子客客气气的,还准备了饭菜给她,这让她相当意外。 左留来之前对徐扶头的家庭、年纪、经历和性格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一场赌注,徐扶头的人品和才干是决定这场赌注最关键的部分。 徐扶头干净,这是所有做意的头儿中公认的事实,这个在07年忽然蹿出来抢饭吃的愣头青带着闯入者的勇莽和认死理的清白霸占了云山镇一带的摩托车修理业务,后来搞了澡堂,却意外地伤害到了很多以洗澡为名招待为实的宾馆,家家户户的女人不用在当鬼鬼祟祟的侦探,可以光明正大地提着棍子撵着自家男人到徐扶头的澡堂洗个正经澡。 因为他的澡堂,很多徐家关以内的招待所统统关门,开到了三十公里以外的辛街。 那段时间他的名头挺大的,只是此人窝在云山村教书,并没有注意到活的异常。有人想跟他联合,和他组队,一起在这片地方和其它人斗来斗去,但徐扶头木头属性作怪,没什么反应,只关注他的意。 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不带他玩儿了。 直到今年,这个矿车修理厂的建立虽然才刚刚开始,就有明眼人看出来,这他妈是潜力无限的玩意儿。不过依旧没人勾搭他,联合他,任由他跟资历更老的将关镇斗。 不过徐扶头依旧不觉得自己处在孤立无援的态势,他比较担忧自己厂子的修车质量。 左留看重这点,这也是她选择徐扶头的原因。 来了新的客人,孟愁眠跟在他哥身后忙碌,他哥跟人寒暄,他就陪笑倒茶,几个小伙子端过来的牛肉忘记放汤勺了,他手脚勤快地去拿,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清楚这突然上门的一伙人是干什么的,但感觉他哥就是有很重要的意要说,所以他也无比认真地忙出忙进。 左留只带了五个人过来,放的是圆桌,那就不讲究主坐还是次坐,她靠南而坐,也让站在她身后的五个人坐下,看这几个年轻小伙子忙出忙进。 徐扶头在北边坐下,继续寒暄:“初次见面,不知道左老板的口味,招待不周了。” “徐老板客气,回族牛肉挑肉不挑人,大家都喜欢这一口。”左留说完,边上一个小伙子又端过来一盘凉片,孟愁眠紧随其后,端着蘸水过来。 徐扶头站起来接蘸水,顺便介绍道:“这是孟老师,今天晚上的牛肉是他请的,我借花献佛。” 左留已经注意孟愁眠半天了,每次这个人过来,徐扶头都会站起来接菜,别的人上菜放好菜就走了,孟愁眠上菜,徐扶头的一只右手下意识地就护过这个人的腰后,不会碰着,也不会拿开,怕出什么意外似的。 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左留笑笑,“姐姐好。” “你好。”左留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又想想从进门到现在看到的场景,忽然明白了孟愁眠的特殊。 “愁眠,去屋里休息吧。”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说:“别忙活了,一会儿我收桌子就行。” “没事,菜上完了,你赶紧陪客人,我一会儿再过来。”孟愁眠说完就先走开了,他挺想留在他哥身边接待客人的,但想想会很奇怪,自己这个身份不能敞开对外人说,别人又是上门来说事的,还是不要给他哥添麻烦了。 孟愁眠边想边打起手电筒,跟着几个小伙子提桶到河边打水洗碗去了。 “徐老板有人等,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左留从身边拿过一份资料递给徐扶头,说:“这是将关镇的人员情况。里面的修车师傅都是老人,技术成熟,心性稳定,是很好的伙计。” 徐扶头看着递过来的资料有些发懵,这完全超乎意料。 同时左留递资料的时候手腕上还露出了有一棵苦楝树形状的刺青,徐扶头对苦楝很熟悉,徐家老宅的院子外门就种过一颗很高大的苦楝树,以前他在学校也见过苦楝,有一个人的名字也叫苦楝,这个巧合让徐扶头有一瞬间的愣神。 左留就把资料放到桌侧,很直接地说:“我们都在开矿车修理厂,你的厂子新,我的厂子旧,地理位置摆在那,将关镇的无数弊端都因为你的到来被那些矿车司机放大了无数倍,哪怕你没有太多的老师傅他们也愿意给你们机会一遍遍检查,修理,主动上门商量。” “这些矿车司机对于我们来说就像风向标一样,他们走向哪边,哪边就是赢家。”左留的声音有些沉,多年前那些人是怎么走向她的,现在就是怎么走向徐扶头的,“现在的情况你和我都很清楚,再斗下去,等于用一个死人换一个残疾——” 左留的声音敲下来的时候总有让周围安静的魔力,徐扶头听不到身后吃牛肉和搬桌子的热闹,他只能听见左留沉着的声音在说:“我死,你残。” “所以你想和很多年前的联合厂一样跟我联合吗?”徐扶头问。 左留连笑了好几声,“你愿意吗?” “不行。”徐扶头拒绝很干脆,他说:“我不会这么做。” “现在已经不是很多年前了。”徐扶头用了左留刚刚的比喻,“垂死的人注定会灭亡,这跟残疾人没有直接关系,而且我不会残疾。我的厂子跟你争斗确实会损耗,但新东西的发展必须经历这些磋磨,托你们的福,我每天都在居安思危,到处完善修理厂。” “之前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觉得我和你继续争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但是我现在改变想法了,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一定能那么快就能看到我自己的问题。” 听完徐扶头的话,左留没有很快开口,也没有动筷子,神情和刚来的时候无异,只是笑容淡了一些。 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左留已经年少成名,风光无限。他每个月月尾坐客车回家的时候每次都能看到左留带领的矿车群,浩浩荡荡地在光明河岸栖息,周围很多人家的灯火都为她点亮。 “你比我想象中会做意。”左留没有继续浪费时间,“这个方案确实不划算。我的打算本来也不是这个,徐老板,做一笔交易吧。” “我把将关镇的厂子送给你。” “什么?”这比联合更让人觉得意外,徐扶头看着一脸淡定的左留,觉得这个女人虽然表面冷静但实际已经疯了。 “我要离开这里,到外面看看,做点新鲜的意。”左留站起来,看着徐扶头崭新的修理厂,“你这里很不错,把跟我这么多年的弟兄送到你这我放心。” “给你的这份资料,是我不能带走的人,他们都在三十五岁以上,修车技术很成熟,对矿车了如指掌。他们有儿有女,干活老实,会一直呆在这里,我把这些人交给你,你不用担心他们会给你添麻烦。” “……” 徐扶头和左留半点交情都没有,几天前将关镇和兵家塘还打得死去活来,这能做主的人一回来就给他送人? 这件事的转折和孟愁眠神奇的情绪一样能在一瞬间发天翻地覆的改变,徐扶头站起来,望着自己修理厂对左留说:“你等我想一下。” 徐扶头沉默的这几分钟里,左留接了个电话。 左留接完电话后,徐扶头问她:“左老板,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想离开?你在这里什么都有了,如果出去,就得从头开始,就算将关镇真的面临衰败,那你其它那么多产业还有人怎么办?也像遣散将关镇一样遣散吗?” “该转移转移,该收拾收拾,我下定决心要出去就一定有我出去的办法。”左留看着徐扶头修理厂的人和不断开进来的矿车,说:“徐老板,你甘心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徐扶头:“……” “我不甘心。”左留继续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就不甘心,但那时候产业刚刚发展起来,我要对很多人负责,走不了,也不敢走。可不出去看看心里总觉得没意思,我不想再等了。” 左留要出去的这个计划从她把将关镇交给瘦子代理的时候就开始了,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开春,她一直在做规划,将关镇对她意义非凡,但这个地方已经行将就木,徐扶头又来将上最后一军,实在是气数已尽。 说话间左留身边的人到不远处接了个电话,接完回来一脸着急的样子,看着左留又看看徐扶头。 “不用告诉我了,肯定是顾挽钧那个神经病上门砸场子,为他那几个被打的弟兄和车子讨债来了。”左留说完看了徐扶头一眼,说:“看到了吧?这些人就是这么无聊,天天你打我我打你,都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事情。” 左留的话里话外尽是对现状的厌倦和无奈,徐扶头在考虑那个“出去看看”的时候也听到了某个不正经的名字。 “顾挽钧?”徐扶头问左留,“是八大路卖车那个顾挽钧?” “认识?”左留有些惊讶,不过想起那会儿的孟愁眠,再想想顾挽钧和苏雨,就觉得挺合理的,这些男人属于一类,混一个圈子。 “嗯,认识时间不长但他人挺好相处的,我们很投缘。”徐扶头说。 听完这话左留和她身后几个人都笑了,并对徐扶头说:“你应该是除他老婆之外唯一一个对他有正面评价的人。” 徐扶头觉得左留这话有些夸张,并没有当回事,只说:“他说话是有些不正经。” “宁肯惹路边的疯狗都不要惹八大路的顾挽钧,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左留顺便举了个列子,“前几天我的人瞎了眼,到他车局惹了事,他转手就来找我报复了。”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我要先走了,顾挽钧正在我的厂子发疯发癫!”左留没有拿走桌上那份资料,徐扶头准备送送人,但左留说不用了,还回头告诉他一件事:“之前在医院堵你的人是我的弟兄不错,不过不是我授意的,是沈林位。” “我已经派人过去给沈林位教训了,还有瘦子跟我说,你的那些错账是沈林位和杨成江做的,你那个兄弟替他们背了锅,回去好好问问吧——”左留在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徐扶头,说:“徐老板,一定认真考虑我说的话,我掏心掏肺跟你说了半晚上,如果你拒绝我会很没面子。” “再见。” 听听这话,徐扶头就说今晚哪里怪怪的,左留这是跟他搞先礼后兵那一套呢。 左留的车开走后,张建成就从不远处跑过来,低声对徐扶头说:“徐哥,昨天下午,沈林位的器材厂被人砸了个稀巴烂,门一直关着,现在才听人说。” 沈林位想借左留的手翻云起浪,在兵家塘和将关镇闹一场风波,但是风波开始就事故频发,左留和徐扶头每次出手都在他的意料之外,队友还是杨成江那个蠢货,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左留回来收拾烂摊子,打击一次到位,给沈林位强行闭麦。 不过沈林位的动机徐扶头还不清楚,这位和他合作这么多年的器材商竟然会在关键时刻趁虚而入,利用杨重建的傻侄子给他使绊子,思虑倒是蛮缜密的,就是不逢时,对手又个个如狼似虎,别人稍微反击一下,他就倒地不起了。 左留不显山不露水,出手就能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摸清,再有条不紊地挨个精准打击,徐扶头想着左留离去的背影,这位女老大的手段,他算见识了。 今天晚上上门,是先礼后兵 收拾沈林位,表面是给他送人情,实际上是杀鸡儆猴。 徐扶头看着他苦心孕育起来的厂子,望着远处漆黑的矿山,和点着红绿小灯的矿车,头疼。 ||| 孟愁眠跟一伙人洗好碗,今晚不值班的几个小伙子就熟络地邀他一起玩牌儿。 找来三只板凳放在几个人人中间当长牌桌,孟愁眠挤在火塘边上,他数了数自己面前大概有七个人,今天算是见识了,斗地主还能八个人玩。 一开始大家蹲的蹲,站的站,就这么围着火塘和三只板凳牌桌玩,总觉得不得劲,后来有人从老祐那里借来一张凉席,吆喝一声,大家就不分你我他地盘腿坐在凉席上玩牌,也不用什么板凳了。 徐扶头和左留玩心眼的时候,这伙人也在牌桌上使尽“心机”和“诡计”。 八个人,打个斗地主,搞得和八仙过海一样,各显神通,“偷牌计”、“伪装计”、“乱认亲戚计”、“浑水摸鱼计”等等一系列,到现在为止,什么兄弟局、内奸局、男人尊严局都在一群小伙子的大吼大叫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与这个牌桌上的激烈战况相比,大哥那坐着和对家吃牛肉的鸿门宴根本不算什么。 一伙人已经玩嗨了,有人到小卖部提了四箱百事可乐来,输的人喝可乐,徐扶头进来的时候孟愁眠正喝着可乐打饱嗝。 从开始到现在,孟愁眠一直再输。 八人地主,两副牌混在一起玩,拿到大鬼和方块三的人是一家,在牌局结束之前家人不能相认,只能通过推测、偷看、眼神交流等行为进行敌我分辨。 孟愁眠有多倒霉呢?他连续两局拿到了两张大鬼和两张方块三,这就意味着他一个人一家,单身匹马对抗对面七个人。 为了不让那七个人发现他一个人一家,他用尽了这辈子的演技,不敢出大鬼也不敢出方块三,使劲给边上的张林还有张辛树使眼色,试图欺骗张家这两兄弟和他做一家。 不明事理的张家两兄弟被他成功欺骗,拿着手上的牌使劲给剩下五个人发炸弹。 剩下几个人也不是吃素的,分不清敌我,就到处拉警戒线,见一个炸一个,孟愁眠起初看着硝烟四起的牌局还在心里偷笑,后来高兴过头,“啪”“啪”甩了两张大鬼下去,和他上一轮出的方块三并列在一起,结果当然不用说。 七个人跟七星连珠似的,逮着他炸,没多久孟愁眠就在牌局上给张家两兄弟“自刎谢罪了”。 孟愁眠因为诈骗张家兄弟,导致个人信誉水平急速下降,他后面真的不是地主别人也不轻易相信了,和他类似的还有张清禾,也是因为诈骗被“围殴”。 “哟——”徐扶头迎着这伙人的笑声进来,“这么晚了你们几个不回家,在这玩牌玩上瘾了?” “徐哥,我们几个又没媳妇,回家无聊也只能看电视,还不如跟弟兄们打打牌过过瘾呢。”李山贡笑呵呵地跟徐扶头搭话,他是今晚赢得最多的人,长得也很有特色,两颗门牙都只有一半,剩下一截小时候断进石头缝了。 “来,挪个位——”徐扶头双手落在孟愁眠的肩膀上,顺着让出来的位置坐在孟愁眠侧后方,孟愁眠笑眯眯地转身喊了声“哥”,然后就臭不要脸地靠进他哥怀里。 “我看看你的牌——” 第148章 桃花钝角蓝(四) 孟愁眠靠在他哥的怀里,手里捏着的牌像一把小扇子。 徐扶头看孟愁眠这样还以为这人的牌有多好呢,结果孟愁眠捏的是一把“电话号码”。 最大的牌是“10”,连个JQK都没有,“2”和“A”更是不见踪影。 这牌烂的简直十全十美。 徐扶头“啧”了一声,张清禾在边上笑,说:“徐哥,孟老师这把保准输,你替他喝可乐吗?” “我才不用我哥帮我喝——”孟愁眠豪气干云,说:“我这回不是地主,队友会赢的。” “看看,看看!”张家两兄弟再次一脸无奈地拿手指向孟愁眠,对众人说:“孟老师又来诈骗了,他肯定是地主集团的!” 孟愁眠:“……” “愁眠,你这牌品不行啊——”徐扶头往前靠了一些,把孟愁眠和他的那把烂牌拢进怀里,担当军师重任,从“一对五”开始出,八个人的牌局,从孟愁眠开始轮,第二轮就结束了,孟愁眠顺理成章地惨败,他的队友也一样,死得很惨烈。 徐扶头从小到大没见过输这么惨的,他把孟愁眠手里的牌丢出去,“再来再来,这次发点好的牌过来,我帮孟老师好好参谋。” “哈哈哈哈——”李山贡把牌重新拾拢,他今晚赢麻了也赢飘了,听见徐扶头这么说他忍不住开起大哥的玩笑来,一遍刷刷刷地洗牌,一边学徐扶头的语气,“发点好牌~我要给我家孟老师好好参谋参谋~~~” “哈哈哈哈——”众人早就没了忌讳,跟着哄堂大笑,孟愁眠尴尬,不好意思再回头看他哥,一本正经地看着牌,装作没听见。 “李山贡,”徐扶头眼神警告,“找揍吧你!” “啪!”李山贡把一沓牌放在群人中间,“徐哥,大家轮流抽牌,好坏都是自己选的,赢了这把,怎么揍我都行。” 孟愁眠和一伙人分完牌,小心翼翼地和他哥一起看,好一对开门红——“一对三”。 是熟悉的失败前奏—— 徐扶头不信邪,把牌全部翻出来看一遍…… 真还不如上一把呢。 “哥……”孟愁眠小声嘀咕,“我们完蛋了。” 孟愁眠把脑袋靠在他哥胸膛上,让他哥也观赏观赏这惨绝人寰的牌运。 “一对五。” “一对二,谁要?” 孟愁眠服了,那边出一对五,这上来就是一对二,他还出什么出,他最大的一对九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不要——” “欸嘿——”李贡山接着来了KQ的飞机带翅膀,有人炸出四只J,张清禾炸了四只A。 孟愁眠直接倒地不起,徐扶头从他手里抽出两只大鬼扔出去,两只大鬼没人能要,主动权重新回到孟愁眠这边。 孟愁眠眼睛一亮,忽地又觉得自己有起死回的可能,他看着剩余的牌问他哥:“我们出单还是出双啊哥?” 徐扶头陷入沉思,他想残忍地告诉孟愁眠其实出单出双对结果的影响区别不大。 “愁眠,我们能过几张牌就过几张牌吧。”徐扶头说完就刷刷一顿操作,把孟愁眠的牌拆开的拆开,组合的组合,最后甩出一组电话号码:“458589”。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贡山直接甩了一炸2,最后用一对9结束牌局。 孟愁眠:“……” 徐扶头:“……” 孟愁眠再次惨败,他堆的“赌债”已经装满六个【纸杯】,牌局解散,到算账的时候,孟愁眠只能扣着手心打寒战,在他哥进来之前他已经喝过一轮了,这再来六杯他实在是…… “徐哥你帮孟老师喝多少?”一伙人已经倒好可乐,拭目以待,徐扶头一脸“等着以后算账”的表情,然后在一伙人的起哄中仰头喝完了六杯可乐。 “哥……”孟愁眠真怕他哥喝坏了,在徐扶头一杯接一杯的“豪饮”中他的眉越皱越深,周围的热闹声倒是很大,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起哄“英雄救美”的场面,谁都看不到孟愁眠眼中的担心,徐扶头本人其实喝得也挺乐呵的,他以前玩牌从来没输过,也从来没为谁挨罚。 徐扶头喝空最后一个纸杯的时候,众人喝了一声“好!”。 “行了臭小子们,散了吧,该回家回家,我跟孟老师不招待了——” “啊嘞——”一伙人咂舌嫌弃,大哥这过足了“英雄”的瘾,就开始不要脸地撵人了,不过牌局玩了半晚上尽兴过后就是残局了,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一伙人穿衣服找鞋,把战局和牌收拾好后开始彼此邀约搭车回家。 “愁眠,收拾收拾,我们也回家了。”徐扶头替孟愁眠找来外套,又拿着手电筒对外面的小伙子们喊:“有没有挤不下的,车子不够来我这边一起回去。” “不用了徐哥,多多余余呢座位!” “行,开车小心点啊——”徐扶头收起手电筒,回头牵了孟愁眠的手,再把灯和门关上。孟愁眠赶着徐扶头的脚跟出门,临了,老祐还从屋里出来,挡在车门外面给他塞了个红包。 “祐哥,这……红包——” “拿着——”老祐今晚喝了很多老烧,一股酒味不说,嗓门也被老烧辣得比往常更加沙哑,不过他依旧一脸正经地讲礼节,操着嗓门说:“就几块吉利钱,结婚后婆家的亲戚要给媳妇儿塞钱求彩头,你就别扭扭捏捏的了。” 孟愁眠:“……” “拿着吧愁眠,这老祐啊天天攒钱,难得见他拔一回毛。”徐扶头在边上笑着帮腔,孟愁眠不好意思再推辞,点头说了谢谢。 “那什么我就不说什么早贵子百年好合的话了。”老祐酒劲闷头,脸上灌了红,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呵呵呵笑了几声说:“我祝你们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行,知道了——”徐扶头拍了下老祐的肩,叮嘱道:“喝了酒就早点睡吧,晚上别对着雁娘那儿跑了,不安全。” 老祐“嗯”了一声,他酒劲上来了想吐,对徐扶头和孟愁眠挥挥手就转身找厕所去了。 “哥,”孟愁眠在人走后打开红包数了下钱,说:“祐哥怎么给这么多钱啊?” “那会儿摸着就觉得厚。” “没事,他乐意给,你就拿着呗,买买冰淇凌什么的。”徐扶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孟愁眠进去。 孟愁眠乖乖坐好,拉上安全带,然后看着老祐亮着灯的房间,问:“哥,祐哥是你的非常好朋友吗?” 徐扶头绕回驾驶位,一边打火一边说:“对,好朋友。老祐是四川人,来云南好几年,他说他的家人都死了,自己有神经病。老杨我们三刚刚做意那会儿属他和我呆的时间最长,他对我也比对老杨更亲一些。我一直想帮他在这儿成个家盖个房子,但他脑子不知哪根筋怪着,老是不愿意。” “哦,这样啊,难怪我总觉得祐哥很孤独。”车子慢慢移动,孟愁眠趴在车窗看那盏亮着的灯光逐渐变远,变淡,最后全部漆黑。 徐扶头听着孟愁眠的话不知道怎么接,他不亏欠老祐,却总想补偿老祐,他总觉得所有跟着他的兄弟日子都在一天天变好,只有老祐原地不动,永远静默、顽固、萧索,让人觉得可怜。 车声渐渐远去,孤独的人总是长守夜色。 “还是得给老祐成个家。”徐扶头开着车想。 ** 第二天早上八点,徐扶头的院子就开始热闹了。 “余望哥——”孟愁眠提着水桶卷着两管裤脚站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梅子雨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跑,“香椿洗好了,接下来要干嘛啊?” “愁眠,帮我拿砧板和刀摆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我和徐哥搬完蕨勾就过来收拾。” “好。”孟愁眠转进厨房,电饭锅蒸着饭,锅盖被里面的热气顶起来,乓啷乱跳中飘着一阵米香。 孟愁眠先把砧板和刀送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接着再回厨房关掉电磁炉,用毛巾包着盘子把蒸好的小笼包拿出来,准备给他哥还有余望送过去。 “汪汪——” “梅子雨,过来。”孟愁眠拿着小笼包出去,顺手喂了梅子雨一个,徐扶头和余望从后院水井过来,肩上各自扛着一大捆刚刚漂洗干净的蕨勾。 徐扶头和余望把蕨勾放在晒笆上,孟愁眠过来往他嘴里喂了一个小笼包。 “谢谢孟老师——” 孟愁眠笑,转身又拿着小笼包对着余望去,然后就听见余望喊:“你可不兴给我喂包子啊愁眠!” 余望认识清晰,他的孟愁眠小兄弟现在是“大嫂”一般的人物,孟愁眠敢喂,他可不敢吃。 “余望哥,你的手全是水,我只是给你递包子——”孟愁眠不觉得这有什么,他还回头看了徐扶头一眼,他哥风平浪静,还在数蕨勾呢。 余望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把手上的蕨勾迅速铺开晾好,甩甩手,抖开水,抓了包子往嘴里放,表示这样吃也OK。 孟愁眠:“……” “哥,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去兵家塘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在想昨天左留说的那些事,他打算当主动一方,先去找沈林位看看情况,“兴师问罪”一下这位合作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为什么背后捅刀子,之后去打探打探左留的其它产业,看看转移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嗯,今天出去,办完事就回来。” “我能跟着你吗?”孟愁眠犯赶脚瘾,他昨天跟了他哥一天,虽然累,但日子比呆在家有趣多了。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徐扶头把手掌盖在孟愁眠的脑袋上,思考一下说:“你跟着我的话——” “会没有休息时间。” “不怕。” “也不保证吃饭时间。” “不怕。” “我不确定会不会有意外的事情发。” “不怕。” “如果事情多的话,我不能保证一直陪着你,跟你说话。” 孟愁眠依旧笑着摇头:“不怕。我陪着你就行,不用说话。” “哥,只要不把我丢在家,怎么着儿都行。”孟愁眠目光灼灼,充满希望和期待。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亮堂堂的眼睛,狠不下心来拒绝,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孟愁眠的额头,说:“那你把今天药吃了,我就答应你。” “太好了!没问题!”孟愁眠的神情一下就雀跃起来,他晃着脑袋,抬脚就对着房间跑去,边跑边说:“我现在就去吃药,你不准反悔哦!” 看着孟愁眠开心的背影,余望也跟着笑,转头对徐扶头说:“徐哥,愁眠蛮爱出去逛哩,他周末一个人留在家只能跟小孩一样克菜园子头(里)挖烂泥,打莽锅,瞧着不单子(可怜),毕竟哪个都不有时间下下(一直)陪着他,你带他出克瞧瞧逛逛也蛮好呢。” 打莽锅:过家家,自娱自乐的游戏。 “嗯,以前我疏忽了,现在想想放他一个人在家确实不好。”徐扶头想起孟愁眠那天无聊苦闷到去菜园子撬蛇皮当宝贝的模样才后知后觉,他不在,这里对于孟愁眠来说还是充满孤独的异乡。 余望和徐扶头在厨房准备早饭的时候,孟愁眠在房间吃药、换衣服、收拾书包,精心准备出行。他准备了两个保温杯,泡茶的是给他哥的,他的不放水不放茶,放张建国卖给他的竹叶青,孟愁眠对这种酒情有独钟,喝了不容易醉,而且爽口提神,外出“旅游”最适合不过。 书包里还放了一双帽子,两把伞,一双白麻手套,他以前见徐扶头裤兜里揣过这种手套,说是扛轮胎、抬水泥、开挖机的时候用,孟愁眠不确定他哥今天会不会用到,但提前准备肯定没错。 再把房间搜罗一圈,孟愁眠翻到厨房冰箱面前,找了一些面包和饼干放进去,没饭吃的话可以和他哥一起吃零食。 在厨房吃完早饭,徐扶头把车发动好,孟愁眠带着帽子背着他的大书包出来给余望吓一跳。 “愁眠,”余望走过去掂了掂孟愁眠背着的书包,“怎么背这么多东西?” “我怕用到找不着。”孟愁眠悄声对余望说:“这次出门给我哥当助手,一定要好好表现,不然他下次不带我出去了。” “徐哥没说让你给他当助手啊,你跟着出门逛不就行了。”余望不解,“背这么多东西多累啊。” “我自封的助手。这次好好表现,以后他出门就离不开我了。” 余望:“……” 好怪的说法,好顺畅的逻辑。 孟愁眠背着书包,老感觉书包怪怪的,最底下紧挨着他腰的那一层好像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靠着他,他伸手往书包上摸摸,又回头看看,嘶—— 怪了,总感觉书包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愁眠——”徐扶头把手伸出车窗招了两下,“走了。” “不说了余望哥,晚上再见。”孟愁眠说完就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对着车走了,忙着出门的他来不及打开书包查看不干净的东西。 孟愁眠坐上车,徐扶头瞥了一眼孟愁眠放在座位面前的书包,“愁眠,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哥,这些可都是有用的东西。”孟愁眠把书包端放在膝盖面前,然后系上安全带,神气十足地对他哥说:“出发!” 车子快速又稳当地行驶在过卒河大道,两侧青山壁立,林木幽深,只有正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的之间阳光才能穿过密林,投射到这条大道上,其余时间这里都是一片寂静潮湿的鸟不拉屎样。 这条大道不允许民用客车和轿车行驶,平常只有傍晚从大吊桥进城的矿车才会从此借道,其它时间都和现在的清晨一样寂静。 徐扶头走这条大道的理由很简单——他没有驾照。 白天从这里抄小路直接到过卒河只需要三十分钟,避开公路车流的同时免去被交警抓的麻烦。 孟愁眠手里抓着安全带,看着前方狭窄但是平坦的柏油路,张口就是不安全的话:“哥,你试过飙车是什么滋味吗?” 徐扶头:“……” “你不会想试试吧孟老师?” 孟愁眠低头检查一下安全带,然后关上车窗,双手抓上车框把手,神情严肃地目视前方,坚定道:“我准备好了。” “这儿不能飙车,路湿,还有小动物出没呢——”徐扶头笑,余光扫了一下抓着把手的孟愁眠,他想让这人安分坐着,就说:“把手拿下来愁眠。” “嗯?”孟愁眠不解,他哥这是什么无理的要求,“把手怎么能拿下来呢?” 徐扶头:“……” “愁眠,我说的是你的手,把你的手拿下来——”徐扶头强忍笑意,孟愁眠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犯傻。 孟愁眠:“……” “哦——”孟愁眠挠挠脸试图缓解丢人的尬尴,按照他哥的要求规规矩矩地坐好,垂眸看着放在面前的书包,不知道是不是他产幻觉了,他刚刚好像看到书包在动,他刚准备伸手拉开书包看看的时候听见他哥问他:“听歌吗?” “嗯?”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哥说电子娱乐,这人平常不看电视不看电影,不打游戏不逛网吧,居然会听歌,孟愁眠觉得新奇,他点头笑道:“好啊。哥,你都听些什么?” 徐扶头在拐弯处按了两声喇叭,然后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开始操作车上放歌仪器,“有什么听什么,顺耳就行。你呢愁眠,你喜欢什么类型?” “很多。”孟愁眠忽然想和他哥分享自己的歌单,但是电脑不在身边不好发挥,“什么流行我就听什么。” “哥,你知道周星驰吗?”孟愁眠分享不了他的歌单,就和他哥分享自己的偶像,“我特别喜欢他电影里的音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接着孟愁眠开始如数家珍的列举周星驰电影里的歌曲,说到《亲密关系》的时候徐扶头忽然说:“好像有这个歌名,等我给你找找。” “我找吧,哥,你专心开车。”孟愁眠笑呵呵地开始找歌,边找边介绍:“《亲密关系》节奏特别好,是《行运一条龙》里的插曲,哈哈,等我给你放。” 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孟愁眠乐泱泱地在他身侧翻找歌曲,再看看车道两侧的风景,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和日子特别好,带孟愁眠出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孟愁眠一目十行,十分迅速地找到歌曲,播放后他忍不住对他哥说:“哥,等你以后得空,就陪我看电影好不好?” “行。城里有电影院,之前老杨他们去看过,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带你去看。” “好。”孟愁眠听着歌曲旋律缓缓转急,心情也跟着逐步高涨,他看着他哥认真开车的模样,真心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但是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尽头的路,距离不远,车子很快就到达目的地,关掉歌曲后,孟愁眠把车窗放下来一些,看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过卒河,“哥,这里的风景真好,人也好多啊。” 徐扶头放下车窗观察了一下沈记器材厂那边的情况后改变了在这儿停车的主意,他重新打响车子,把车子开到一个小坡头,停到一片阴凉的槐树底下,然后对孟愁眠说:“愁眠,这个视线往下可以看到所有的人和风景,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不带你下车了。” 孟愁眠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乖乖听从他哥的安排。 “哥,那你要是饿了就回来拿吃的。”孟愁眠指了指书包,说:“我带了很多零食。” “好。”徐扶头解开安全带,撑过身子吻了一下孟愁眠的唇,然后说:“孟老师想的真周到,办完事我就回来,时间够的话下午我带你去河边吃火烧肉米线,这里的特色,味道很好。” “嗯嗯,没问题,哥,我等着你。”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调高座椅,准备在高地上好好为他哥观察一下下面的情况,然后书包里就闹出一声“汪汪”。 “汪汪——” 孟愁眠:“……” 孟愁眠脸色骤变,就说书包里怪怪的,他赶忙拉开书包拉链,一个白色狗头从一堆零食口袋里挤出来,吐着舌头和孟愁眠大眼瞪小眼。 “梅子雨!你什么时候跑进我的书包里了?!”孟愁眠就说出门的时候怎么不见梅子雨摇着尾巴出来送他,原来是早早躲进书包里了,气得他当场骂狗,“小混账!谁让你跟来的!” 想想一会儿在车里这狗还要玩闹,要大叫,要上厕所,要进行一系列烦人的事孟愁眠就头疼,这纯纯添乱的行为也让孟愁眠莫名心虚,“梅子雨,你越来越能作怪了!” 梅子雨现在两腿腾空,看着孟愁眠凶神恶煞的表情哼哼唧唧,汪汪两声后给孟愁眠冲了个温热。 孟愁眠新换的牛仔裤被梅子雨成功尿湿。 孟愁眠:“……” 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被狗尿的一天,孟愁眠的眼睛和大脑都无法接受刚刚发的这个事实,他刚刚的好心情全部消散,瞬间崩溃道:“啊——孽畜,我要炖!了!你!!!!!” 孟愁眠和梅子雨在车里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扶头刚一只脚踏进过卒河西十六路沈记修理厂。 第149章 桃花钝角蓝(五) 沈记修理厂对面两家饵丝店,一家饵丝店里坐满了左留的人,另外一家饵丝店里坐满了看戏的人。 还有一些站着的是沈记器材厂的伙计。 上次见面的时候沈林位还是一个讲究收拾打扮的潮流人士,这次再见人就完全换了模样。 沈记器材厂规模不大也不小,左留手下留情,砸掉的只有沈林位建立起来的最新器材厂,占地面积五十平方,所有的器材全部抽螺丝的抽螺丝,爆胎的爆胎。 这个器材厂被毁已经两天,消息封锁一天,公布一天,到目前为止除了徐扶头以外没有人敢来看过一眼,现在这个场景里唯一热闹的只有站在沈林位边上的沈四鱼在喋喋不休的数落人,“娘啊,天啊!你看看你做的叫什么事情!” “耍小聪明竟然耍到——”沈四鱼无奈,“你何必呢?想死自己拿刀往自己脖子上咔嚓一声就了解咯嘛!哎呀呀,非要克找左留的刀,我真呢服了你咯呀小祖宗!” 沈林位坐在地上,一团头发乱糟糟的,不过被他日夜精心打理的手指和指甲还是一如既往的白皙漂亮,他点了一支烟,前天涂的指甲是墨蓝色,和现在凄惨的场景很相称。 徐扶头在一伙人的注视中走进不成样子的器材店,挡住沈林位面前的一片光,沈林位没有像之前那样阴阳怪气地抬头跟他打招呼,徐扶头就把身子蹲下去,和沈林位的视线平齐。 “沈老板,现在棋也下完了,用左留的手对我又是围殴又是搞内讧的,能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吗?”徐扶头很好奇,他觉得他就是得罪路边的疯狗也没有得罪过沈林位,但是这人竟然在背后对他下死手,“我哪里得罪过你,说出来,我跟你说对不起。” 徐扶头本来的打算是找到杨成江,旁敲侧击地问问沈林位的意图,但想想他没有那个功夫和耐心,还不如直接来问问沈林位本人,如果不知道沈林位的攻击意图,徐扶头不敢保证下次沈林位又会在什么时候,借谁的刀,从背后给他狠狠来一下。 “我的香水没有味道了——”沈林位把头从下往上抬,披在脸上的头发遮住半只左眼,他低沉缓和的声音像抛在海底的锚一样,从深处勾起来,卷连着无数石沙和细密的波浪。 徐扶头:“……” “沈林位,别跟我在这儿装疯卖傻。” “徐扶头,我的香水没有味道了。”沈林位的表情泫然欲泣,充满憋闷和痛苦,这把兴师问罪的徐扶头弄的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徐扶头:“……” “没有味道就再买一瓶,别老用那些过期的。”徐扶头看着乱糟糟的沈林位一脸无奈地说。 沈林位不说话了,徐扶头就这么和人僵着。 “沈林位,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了,我今天来就想问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你费这么大心思绕来绕去地整我,你说清楚,我们商量一下把恩怨了解,行吗?” “张家的刀不快,所以借李家的刀杀牛,分了肉大家一起吃。”沈林位狭长的眼尾和嘴角往同一个方向扯起,借刀杀人没成功,左留又太霸道,连解释和缓和的机会都不给他,沈林位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的店铺因为自己的错误变成废料。 这让他相当痛苦。 中场休息完毕,去盛了一碗饭过来准备继续骂人的沈四鱼看到徐扶头就换了一副脸色,左留打算撤厂的事已经不是秘密,周围各家老大相应产业都受到左留的恩惠,送人卖材卖店的事情已经传开,徐扶头和将关镇的争斗自然终止,以后的矿车修理,只有徐扶头一家,沈四鱼收起之前到徐扶头厂子里兴师问罪的傲慢和神经,一只脚搭在台阶上,他拉近徐扶头的第一步就是先把沈林位这便宜弟弟给卖了。 沈四鱼说:“徐扶头,我这弟弟发了疯,想用左老大来整你,我发现后一直劝他,但是他不听啊,你看看这事儿弄得我们两家脸皮不是脸皮,面子不是面子的。如果咱放下个人恩怨,不计前嫌再赚好钱,以后你的货我都打九五折,怎么样?你放心,阿林的这个店不能用了,但是我们沈家还有别的店能和你合作,要说这方圆百里呀不会比我沈记器材齐全的厂子了。” 徐扶头站起来,看看沈四鱼再看看沈林位,这两位虽然是兄弟,但长得一点都不像。之前有传言,沈记器材厂的老头子沈加关六个儿子里有一个不是亲的,在老头子去世后六个儿子为了瓜分家产打得不可开交,沈林位被其余五个人扣上“外人”的名头,联合起来准备把沈林位这个娘娘腔撵出分割家产的席面,但是没有成功,中间发的事情不为人知,能看到是六个儿子分完家产之后就各走一条道,只有沈林位和沈四鱼继承了原来的器材厂。 徐扶头想了一下刚刚沈林位的话,接着走过去,把沈四鱼撵到路外边,把卷帘门拉下来,留下只有他和沈林位呆着的空间。 拉上卷帘门后的破店有些昏暗,徐扶头在沈林位对面的小桌子上坐下来,拿起水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林位,你说张家借李家的刀杀牛——” “那就是说,牛是张家自己的,你不是用左留的刀在背后给我使绊子,你是想用我和左留的刀去给沈四鱼开膛破肚。”徐扶头吹了口茶,继续推测,“如果计划顺利,按照左留的脾气现在被砸的就是沈四鱼,就算左留没有发觉,那等我找到杨成江也会发觉,我就会按照你的计划去替你收拾沈四鱼?” 徐扶头闻着茶香,继续想:“你失败不是因为左留脾气大,单纯是因为你嫁祸失败,引火烧身了?” “是杨成江那小杂种废物!”沈林位忽然咆哮,他这盘棋里走的最差的一步就是自己眼睛瞎,不然现在在外面吃瓜子看热闹的就是他沈林位了。 猜测正确,徐扶头想想外面站着吃饭的沈四鱼就想笑,真是傻人有傻福,沈林位绕这么大一圈都没把这人整死,还让沈四鱼免费看了一出砸店大戏。 “话都说到这里了,我还挺好奇,杨成江到底干了什么,竟然会让你嫁祸失败?” 说到这个沈林位就气得牙痒痒,杨成江那臭小子把村里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为了筹一笔打胎钱杨成江答应给他当狗,刚开始两个人配合的天衣无缝,无论是账本还是杨重建两个人都应对得相当不错。 可是自从杨成江跑去赌场欠下一屁股债后一切就开始发改变,那小子这辈子连一万块钱都没见过却在一夜之间欠了将近三十万的赌债,心急火燎的杨成江当然没有耐心继续配合沈林位玩把戏。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听话的马也只能硬骑,沈林位把杨成江找来,提出可以加钱办事,本来只需要等着左留或者徐扶头找上门来算账就能把锅甩到沈四鱼身上。 可是偏偏,杨成江那臭小子那天过来的时候从这里顺走了沈林位的两瓶香水,准备拿去哄自己等待打胎的女友。 但是那些香水太独特,别说方圆百里,就是方圆千里万里,只要闻到那种香水的味道人们就能自动检测出那他妈是过卒河那娘娘腔爱用的。 当左留的人找到杨成江时,开门就是一鼻子沈林位香水味,连问都没有问,张口就是:“你他妈是不是给沈林位那杂种办事呢?” 杨成江当场吓破胆子,可怜兮兮地用身子挡在被吓哭的女友身前,连负隅顽抗的否定环节都没进行就全撂了。 简直不要太好笑,徐扶头看着沈林位摆在桌子上的几瓶香水,想想杨成江那傻子,他就有种想要安慰沈林位的冲动。 千方百计,敌不过棋差一招。 徐扶头喝完茶,事情问清楚了,他也就没什么好耽误的,起身告辞离开。 走到卷帘门面前的时候,沈林位忽然开口把他叫住: “徐扶头——” “你……以后还跟我做意吗?” 徐扶头弯腰,单手抬起了卷帘门,光线重新进入店铺,一个被砸变形的二纽螺丝扣滚到他的脚边,徐扶头没有踢开,伸手把这枚螺丝捡了起来,转手放到货架上。 “再说吧,沈老板。” 第150章 桃花钝角蓝(六) 徐扶头出来的时候孟愁眠正在漫山头追狗。 “梅子雨!”孟愁眠气急败坏,追在狗屁股后面喊:“给我回来,你快给我回来!” 狗撒起欢来那就不管主人的死活,梅子雨蹬着四条腿钻完草丛又跑进水沟,小小年纪就掌握了绝佳气人本领,孟愁眠卷好裤脚准备到沟水边拉狗,梅子雨一个转身从沟里上来,跟个滚筒机似的甩水。 孟愁眠:“……” “梅子雨!”孟愁眠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叉腰命令道:“你赶紧跟我上车!” “汪汪汪——”梅子雨不听,继续在草地上撒野,孟愁眠快急死了,他哥一会儿如果火急火燎地过来,要开车赶去哪个地方的话,岂不是还得在这跟这条臭狗周旋啊,那他这个助手不就是纯纯添乱的吗? “梅子雨——”孟愁眠“卑躬屈膝”,双手合十,“求你了,跟我上车好不好?哥马上就回来了!” 梅子雨甩了两下狗头,一扭身子继续飞奔。 孟愁眠:“……” “汪汪汪——”梅子雨跑到山坡上,望着疾驰而来的车群吠叫。 孟愁眠找准时间,猫手猫脚地上前,准备把狗赶紧捉回来。 “汪!” 梅子雨对着朝它急速驶来的车群大叫一声后就转头扑回了孟愁眠的脚边,孟愁眠赶紧把狗抱起来,看着那些过来的车辆,察觉到不对劲。 这些车群好像是对着他过来的。 不超过三分钟,孟愁眠就被几辆黑色轿车包围了。 孟愁眠:“……” 梅子雨没有全干的毛蹭湿孟愁眠的手心,但是他不敢动,看着一排排云A和云M的车牌发懵。 接着最中间的那张黑色轿车车门被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身穿黑色衬衫,腰系银狼牌腰带的男人。 竟然是顾挽钧。 顾挽钧看着孟愁眠发懵的样子很满意,他一只手架在车门上,看着孟愁眠笑,说:“好久不见啊,小可爱。” 孟愁眠:“……” 好神经啊。 孟愁眠无语,但看在苏雨的面子上他还是保持礼貌地跟顾挽钧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顾挽钧。” 顾挽钧走上前,看看孟愁眠怀里抱着的狗,又看看孟愁眠的脸,这几个星期以来徐扶头把家里的伙食弄得很不错,三天一只猪脚,五天一顿牛肉,就连解腻的菜都是这时节最贵最鲜美的香椿和菌子,孟愁眠吃胖了脸,没有之前在医院时天可怜见的瘦弱感,而且在顾挽钧看来这人的眉目间还多了些嚣张的气势。 孟愁眠越是嚣张,模样就越像曾经的苏风来,连刚刚跟他打招呼的语调都和那臭小子一模一样,顾挽钧真服了,昨天还和苏雨去墓园看了苏风来,今天出门办事就遇到孟愁眠。 这种时间和空间上的短暂隔离很难不让人产联想和追忆。 孟愁眠被顾挽钧盯久了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东西,他抬手擦了下嘴和脸,没想到下一秒顾挽钧直接把手伸过来,捏他的脸包子。 “你干什么?!”孟愁眠震惊,拍开顾挽钧的手,满脸慌张地连连往后退,一边退一边骂:“顾挽钧,我和你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给你扯我脸的程度!” 顾挽钧把手缩回来,绝了,连捏脸包子的手感都和苏风来一模一样。 “对不起——”顾挽钧道歉,说:“我刚刚魔怔了,那什么……你要实在不开心你也过来拧我两下。” 孟愁眠:“……” 孟愁眠揉揉脸,这顾挽钧的手劲和他哥一样大,但他哥可从来没拧过他脸,这个神经病欺人太甚,孟愁眠看着顾挽钧那嬉皮笑脸的样子越来越气,于是他对怀里的梅子雨发号施令:“梅子雨,咬他!” “汪汪汪——”梅子雨窝在孟愁眠怀里狗仗人势 徐扶头从河边转上来的时候恰好遇着孟愁眠放狗咬顾挽钧的场景。 不过是顾挽钧率先看到徐扶头,他伸手捏住狗嘴,扬声对走过来的徐扶头打招呼:“老徐!” 孟愁眠看见徐扶头过来,抱着梅子雨就迎过去,“哥,顾挽钧刚刚拧我脸!” “我看看。”徐扶头伸手碰了碰孟愁眠的脸,一脸严肃地查看下伤情,手附在孟愁眠腰间,搭了顾挽钧的招呼,“顾挽钧,好久不见。你拧愁眠脸干嘛?” “手痒呗。”顾挽钧嘴贱,脸上依旧没个正经,“就一下,实在不行你俩在这把我打一顿报仇,也拧我脸。” 徐扶头对拧顾挽钧的脸这件事不感兴趣,他伸手往孟愁眠怀里去,揪着梅子雨的后颈皮,把这条半湿不干的狗提起来,问孟愁眠:“这狗怎么在这儿?” “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解释,被扼住命运后脖子的梅子雨四条腿凌空蹬了几下,哼哼唧唧地望着孟愁眠求救,“哥,是梅子雨自己跑上车跟过来的,它躲在书包里我没发现。” 徐扶头:“……” 两个活宝,徐扶头打开车门把狗关进车,接着找了条毛巾出来给孟愁眠擦手,又问顾挽钧:“你来这里做意啊?最近老听这一带的人说起你。” “我一向威名远扬,最近我也老听人说你呢!老徐,做人不厚道啊,上次在医院你就说你在村里开了个小厂子,我没当回事,没想到你是兵家塘的主。”顾挽钧从口袋里掏了支紫云烟递过去,继续说:“今天过来是算算账,顺便看看左留准备出给我的赌场,本来还想打电话联系你,看你有没有时间过来跟我喝酒,没想到开车过来的时候远远儿的就看见这小可爱搁这儿坡上追狗,就停了车过来看看。” “她把赌场出给你?”徐扶头这下都不用跑到别的地方去打听情况了,赌场都出给顾挽钧了,看来那个人是真的打算要走。 “对啊,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孟愁眠擦好手和衣服就百无聊赖地站在他哥边上听两个人说话,他不了解过程,有些话有些事听得半懂不懂,顾挽钧说起正事来挺严肃的,他哥更严肃,孟愁眠站在这两个老严肃边上憋得慌,低头一看他哥刚刚接过来的烟还没点燃,他就手脚勤快地找来打火机,准备给他哥点烟,尽职尽责地当助理。 可徐扶头压根没打算抽。 孟愁眠瞎忙活。 “老徐,等我来管赌场的时候你来给我放炮仗呗——”顾挽钧算算日子,说:“还有一段时间,大概七八月份,等左留一走,我就找个黄道吉日重新开店,你带着小可爱过来。” “不准叫我小可爱。”孟愁眠臭着脸小声抗议,一脸哀怨,对这个称呼表达极大的不满。 “行行行——”顾挽钧无奈,“不叫了,看老徐给你惯的,脾气跟个大小姐似的。” “哥!”孟愁眠这下更是一脸不爽,“你看他——” “哥~~~~”顾挽钧不要脸地模仿,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笑,回头说:“老徐,下周带这位大小姐去医院复查,别忘了,雨等着呢。” “知道了!” 顾挽钧坐上车,对站在外面的两个人挥挥手,等他这张车开走之后,围在边上的车跟着全部撤回。 徐扶头看着离开的车群,想起那些人对顾挽钧的评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顾挽钧怎么看都不像狠绝暴力,随便发疯的人。 “哥,”孟愁眠掏出打火机,一脸微笑地问:“要给你点烟吗?” “说什么呢孟老师,你给我点什么烟?”徐扶头觉得好笑,他把顾挽钧给的那根烟揣进口袋,揉揉孟愁眠的脑袋,把人搂进怀里带上车,“你不准学啊。” “为什么?”孟愁眠抗议,“其实我挺想试试的,我也想知道抽烟的滋味。” “看着很帅。”孟愁眠摸摸自己的下巴,幻想了一下,说:“以前我还想要胡子,带着胡子抽烟不知道多帅呢。” “抽烟伤肝伤肺伤脑子——”徐扶头把孟愁眠手里的打火机没收,两个人重新坐回车里后徐扶头一脸严肃地警告孟愁眠,“愁眠,不准偷学,否则我就留你一个人在家挖地。” “那为什么你能抽?我可从来没反对过你抽烟喝酒的事情。” “烟不是因为好玩才抽的——” 车子发动,孟愁眠从书包里翻出一袋老面包,扯了中间最白最软的部分喂给他哥,又揪了一片丢进自己嘴里,梅子雨被排在最后,得到了一块面包皮。 孟愁眠嚼着面包,看着窗外的一片绿色跟火车似的一长串一长串往后退。 “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啊?” “回兵家塘。”徐扶头说:“那会儿张建成给我打电话,说老杨回来了。” “老杨回来了”——这个消息让修理厂陷入了短暂的一瞬安静,杨重建陪伴徐扶头从无到有,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鬼迷心窍,一错再错。 在出院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他没有脸面再回兵家塘,他会出去打工,直到还清好兄弟的债为止。 可是坐上车的时候,杨重建把脸靠在车窗上,眼神寂寥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有始有终,不回家,先回一趟兵家塘,回到那个犯错的地方,坦诚地去面对徐扶头和一伙弟兄,那是他应该负的责任。 整个住院期间杨重建瘦了整整十五斤,看着虚弱的杨重建,李清兰想先把人带回家,但是杨重建对她说,承认错误还是要一鼓作气的好,拖久了,有的话他就张不开嘴了。 徐扶头和孟愁眠到兵家塘的时候杨重建已经把厂子里的人召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错误,他错信杨成江,轻信沈林位,还因为修理厂一开始的形势向好放松警惕,对于矿车师傅主动提出的问题不屑一顾。 杨重建不蠢,他人情练达,说话中听,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思,可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鼠目寸光和热爱幻想,当初他一次次反对徐扶头的创新行为,他只关心今天和明天的饭菜,不关心今年和明年的耕种,拗不过徐扶头的时候他虽然顺从,但总是充满忐忑;还有徐扶头的冒险精神他也总是不敢恭维,兄弟两为这件事发过无数明里暗里的争执。 可另一方面,这个喜欢小说和电视剧的人又喜欢幻想,当他看到矿车修理厂第一个月的收益时他整张脸都是红的,他觉得他成功了,他觉得这里会一直成功,一直风平浪静,他觉得他很快就能攒到很多很多的钱,他不仅要带上自己的老婆孩子发家致富,他还要带上整个杨家扬眉吐气。 徐扶头不在修理厂的那一个月,杨重建每天都在幻想。 徐扶头回来之后,杨重建每天都在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可是到最后他不仅害了自己,害了修理厂,还差点害了徐扶头。说实话,杨重建在将关镇看到徐扶头的时候他并没有昏倒,他意识很清醒,包括徐扶头把他送到医院,一整夜守在床边给他量体温,拉被子,喂水……这些事他都清楚,可是他没有脸睁开双眼。 今天,他鼓足勇气回到修理厂,来做最后的告别,不过比起在整个厂子几百号人面前承认错误,他最害怕的还是见徐扶头。 最好的兄弟,成了最无法面对的人,杨重建的胸口又酸又闷。 杨重建在修理厂发表认错演讲的时候,徐扶头刚刚把车停好,就这么坐在车里远远地听着。 孟愁眠也在听,方言偏多,听不大懂,但是在听。 徐扶头的脸色越来越沉,孟愁眠把他哥衣服兜里的那根烟重新抽出来,打火机也抽出来,啪嗒一声点燃。 然后把烟晃到他哥面前。 孟愁眠后知后觉抽烟或许不是帅气的事,抽烟大多数时候是苦闷的事。 徐扶头把烟接过来,对孟愁眠报了个笑,然后放下了车窗,任由烟雾散去。 杨重建的认错演讲稿很长,从07年的历史开始讲起,长篇大论中他拿出这几年看小说积累的那些高端用词,可张口还是通篇的杨某,通篇的“你们徐哥”。 直到徐扶头的烟抽完,杨重建才终于演讲结束, “哥,”孟愁眠观察他哥的神色,拿出保温杯晃晃里面的竹叶青,问:“你要喝酒吗?” 孟愁眠的书包里有烟有酒,徐扶头被这人一脸正经的样子逗乐,他摇摇头说:“不喝了,愁眠,你陪我过去吧。如果一会儿杨重建敢哭,你就在边上替我挡着,我看不得他那没出息的样子。” 接收到新的助理订单,孟愁眠拿起他哥的外套,充满信念感地对他哥点点头。 从车上下去,徐扶头一关车门就有无数目光朝他投过来,孟愁眠站在侧面,替他哥挡住了一部分目光。 杨重建把长长一片演讲稿揣进裤兜,风吹来,带起他的一阵咳嗽,站在他身后的李清兰上前替他轻轻拍了拍背。 一起长大的兄弟在他们共同建起来的宽阔院场上见面,身侧两米外是上百名年轻小伙子,身侧一手旁是他们各自的伴侣。 小时候杨重建曾经说过一句话很有味道的话,他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句话是错的,应该反过来说,因为兄弟不跟兄弟过日子,兄弟只跟媳妇过日子。他还举例分析,说张家三兄弟打小就感情好,可长大娶媳妇分了家之后不仅来往少了,连感情都淡了不少。 那时候他问徐扶头,将来要是一起娶了媳妇,是不是就到散场的时候了。 徐扶头拍了他一巴掌,说:“兄弟和媳妇都是重要的人。” 光阴如梭,站在水沟里捉黄鳝的两个少年走进预言里,面对彼此,想着当年模样。 徐扶头清清嗓子,看着杨重建,问:“好点了?”《 》 150-160 第151章 桃花钝角蓝(七) “老徐……”杨重建才刚喊完这声,就果真如徐扶头所料,他的脸像藏着一股股地下水一样,徐扶头这一句关心的话像挥起来的锄头,一声落下来,杨重建的脸就全部湿润。 孟愁眠算得上“身轻如燕”,但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他却没有勇气真的抬脚去挡住杨重建在他哥面前掉眼泪的场景。 徐扶头本想偏开脸,避开杨重建的双眼,可事实上他根本挪动不了任何一分,目光像水泥钉似的钉在杨重建的脸上。 “杨重建,你要走?”徐扶头的语气既有愤怒和抱怨的指责,也有小心翼翼地质问,他既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杨重建对他的隐瞒和欺骗,又害怕真的失去这个陪伴他多年的人。 杨重建点点头,对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今天回来受罚,不然等以后还有人能像我一样在犯错的时候一走了之,老徐……我帮你立规矩,赏我三棍子吧,就算之后天涯海角兄弟也不会老想着对不起你。” “我一定还你钱。”杨重建又补充了一句。 “少放屁!”徐扶头越怕什么杨重建越给他来什么,他气急道:“你刚出院,赶紧给我回家养着,别一回来就跟老子说这种要滚蛋的话!” 杨重建摇摇头,抬手擦了把眼泪,转头到草狮子头上拿起那根棍子,徐扶头不会打他,他也不想让兄弟再做残忍的事,于是杨重建把棍子递给了坐在火塘边抽烟的老祐,他说:“这个修理厂,除了老徐外,只有你最适合了。” 当初杨重建一开始沉迷和犯错的时候老祐在火塘边开口警告过,但是杨重建不以为意,还在杨成江的撺掇下,杨重建把老祐想成最近又犯精神病的人,两个人在夜深时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杨重建当时气满,和老祐不欢而散,两人自从那天过后就开始赌气,谁也不跟谁说话。 今天再见面,杨重建来认错。 老祐把火三角上的茶拿下来,杨重建的面对他,背对徐扶头,老祐能看见杨重建的脸,就看不见徐扶头的表情,徐扶头那个高高的身影就这么立在那里,看着无动于衷,实则手足无措。 徐扶头不知道,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杨重建要离开他这一步,犯错可以改,钱的事情也好商量,只是为什么要离开?离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扶头情绪上的愤怒和不忍离别的挽留始终撕扯着他,身边的孟愁眠轻轻碰着他的手臂想要安慰,不远处的小伙子们在议论,老祐在迟疑,始终站在杨重建身后的李清兰也只是叹气。 可谁能告诉他,怎么改变这一切。 “老祐,我知道你跟老徐比跟我亲,动手吧,《三国演义》里周瑜打黄盖,你今天打我也是一样的,别让老徐为难了。”杨重建时刻不忘三国,他作为诸葛亮的死忠粉,今天阴差阳错地要当黄盖,虽然事情不是同一个性质、同一个原因、同一个目的,但他不会想太多复杂的东西,就这样吧,他愿意挨打,打完就和这个地方一别两宽。 老祐接过棍子,这根又长又结实滑溜的竹棍已经泛黄,跟着他们三兄弟已经四个春秋。 上一次使用还是在两年前,一个跟着他们的老伙计因为喝酒,给一辆送过来修理的摩托车上错了火花塞,导致那辆摩托车在加油门的时候当场报废,骑车的人不仅伤了腿还被吓飞了魂,徐扶头当时气得爆炸,抽了竹棍就打,三棍子下去,老伙计被抬进医院。 算是杀鸡儆猴,之后就立起了规矩。 不过当初的老伙计并没有离开徐扶头,只是在一年前得病死了。 要离开的是杨重建。 老祐把抽了一半的烟放到石头上,喂风。 接着站起来拿过杨重建手里的棍子,又伸手卷起袖管。 杨重建也没打马虎眼,弯腰把裤脚高高卷起,露出麦黄的小腿,因为常年跑动,加上经常推车的原因,他的小腿结了块不怎么均匀肌肉块,不过看着很结实,不至于让下手的人心软。 孟愁眠看着那根棍子,又看看杨重建那脸虚弱的模样,再抬头看看他哥,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杨哥……” “先跟嫂子回家养好身体再来商量好吗?”孟愁眠担忧道:“怎么能刚出院就来挨打呢?” 杨重建对孟愁眠报了个笑,“愁眠啊,我给你准备了红包,等我回家你过来拿。” “杨重建!”徐扶头真想和这个人打一架,“你够了!事情已经搞清楚,我没有怪你,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我也没让你还我钱!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刚出院就跑来这里找打,你有病啊!你要走去哪?你想干什么?” 徐扶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他甚至不顾孟愁眠的阻拦,两三步上前揪住杨重建的领子,“你想干什么!来这里打几棍子后光明正大地跟我恩断义绝?我看你是电视剧看疯了!” 孟愁眠看他哥这个激动的样子,不知道该拦还是该劝,小伙子们也真怕两个人打起来,纷纷围拢过来,一声“杨哥”一声“徐哥”地喊。 “哥,别这样,你松松手——”因为身高的问题,杨重建活活被徐扶头揪起来一截,孟愁眠真怕他哥把杨重建扯坏了,但他哥一身牛力气,他站在边上拉都拉不动,“哥——” “杨哥刚出院,你快松手!” 徐扶头松了手,放开杨重建,可一想到这混蛋要走,他就气得发抖。 在张建成的眼神示意下,一伙人上前把徐扶头和杨重建隔开,孟愁眠站到他哥面前,挡住一些视线,伸手替他哥擦了下脸,“哥,杨哥不会现在就离开的,冷静一下我们再好好找他商量好吗?” “你别难过……还有解决的时间……”孟愁眠这边劝着,杨重建那边却依旧在固执,他转头对老祐说:“速战速决了老祐。” 人群里有人还想再劝,老祐却没有再等待,他把棍子捏进手心,捏得紧实,等空气中传来“咻!咻!咻!”的三声,雷霆一样的三声后杨重建被痛感操控得站不直,蹲不下,也喊不出声,传达痛苦的一双眉毛发了汗,额头也沁出冷意,腿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打完后人群重新聚拢,李清兰从最外圈走进来,从头至尾她都紧紧抿着嘴唇,神情紧张又严肃地看着这一切发,她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也无法开口为什么事情做主。只有在杨重建疼得扭曲时她才擦干眼泪,尽量自然地穿过人群,把杨重建扶起来,重新送回车上,维持体面与众人告别后,再开车离开。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徐扶头的脑子在走马灯,他开始后悔,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应该在一开始就对杨重建刨根问底,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他不应该等待,不应该顾东顾西,这样他就能替杨重建挽回一些错误,哪怕是一起分担错误,哪怕是大吵一架,都比最后站在被动方,看着对方离开要好。 他开这个厂开那个厂,做这个意做那个意,不断地招人不断地赚钱,一是为了存,二是为了活。存是他一个人的事,活不是,活最起码是亲人和兄弟都在身边的日子,这里也跟其它的厂子不同,徐扶头手下的小伙子都或多或少跟他有亲戚或者宗堂关系,大家都是村里人,虽然有时候会受制于这些关系的枷锁,但不冷漠,每个人都亲切,今天吵架明天就能和好。 所以他努力,只要他不倒,这些人就能靠着他活,就能留在这里,不用出了乡关去打工。可是他还没倒,且逐渐变好的时候,最亲的兄弟却要告诉他,“再见老徐,我要离开修理厂,我要出去打工还你钱。” 哪怕错误只因为徐扶头自己的一次小小的疏忽和等待。 徐扶头在杨重建走后失魂落魄地回了他的简易办公室,他坐在那张杨重建睡懒腰的沙发上,把脸埋在孟愁眠的腹部。 孟愁眠站着,用手轻轻抚着他哥的后脖颈和尾发,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陪着。 第152章 桃花钝角蓝(八) 结束有趣、倒霉、气和伤感的星期天后孟愁眠再次返回学校上课,又要和他哥分开一个星期。清晨分开的时候他哥神情恹恹,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人,今天就神情颓丧,孟愁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徐扶头。 他把书包收拾好,看见他哥还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孟愁眠走过去,准备再说一些安慰的话,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拉入怀抱,他的下巴被抬起来,这次接吻孟愁眠没有像之前那样,会和他哥彼此博弈,一同用力回应对方。他只是乖乖地坐在他哥怀里,手轻轻环着他哥的脖子,他哥吻得很用力,他没有,他只是柔软地配合。 …… “愁眠……” “……别学老杨……别离开我。” 孟愁眠在接吻的空隙中听见他哥在他耳边喃语,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纽扣,他哥的吻从嘴唇到脖颈再到锁骨…… “不会的,哥……我不离开,我不会离开……” 四月中旬的清晨,空气总是带着微微的凉意,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和他哥收场的时候,外面传来的徐长朝的声音—— “大哥!” “大哥!” 徐长朝接了孟棠眠之后,顺道来云山镇接孟愁眠。 孟愁眠受惊,赶紧挺起身子,手脚慌乱地把衣服拉起来,“哥……我们改天再……” 徐扶头恢复理智,给孟愁眠扣好纽扣,点点头说:“这个星期我不一定每晚都回来,你好好在家,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嗯。” 孟愁眠从他哥身上下来,徐扶头转身去开了门,徐长朝一进来就是一张大笑脸。 “大哥!我来接孟老师了。” 徐扶头收拾收拾脸色,拍了下徐长朝的肩膀,“吃早点了吗?” “吃过了。”徐长朝看看孟愁眠又看看徐扶头,总觉得气氛不高,于是他一脸明察秋毫地悄声问:“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和人吵架啊?” “吵盐吵米?” 徐扶头:“……” “徐长朝,我看你是皮子痒。”徐扶头没给这位亲爱的堂弟面子,把孟愁眠的书包提起来送上车,跟车里的孟棠眠打了声招呼后,给孟愁眠开了车门。 孟愁眠扯好衣服出门,梅子雨突然从后院俯冲过来,还没咬住他的裤脚就被徐扶头揪着后颈皮提起来了重新关进木圈里了。 “汪汪汪——” “梅子雨,我下午就回来了,你在家呆着别闹。”孟愁眠昨天被这臭狗折磨的不轻,但一人一狗最近的感情培养的还挺不错的,人出门,狗也跟着赶脚了。 徐扶头给孟愁眠关上车门,徐长朝依旧笑呵呵地准备发车,孟棠眠依旧在为学的事情烦恼。几个神色各异的人在清晨各自出发,孟愁眠趴在车窗上,看他哥站在家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哥在清晨说的话还在耳边,会离开吗? 如果孟愁眠说不能离开,活会向他妥协吗? * 收拾起一地鸡毛,徐扶头到药店买了一口袋药,走到东巷子口的时候把药口袋挂在杨重建的门上。 还顺手往里面丢了一包烟。 做完这些后他重新发车,去将关镇。 左留要办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就会像龙卷风一样疾驰狂奔。 徐扶头到将关镇的时候,左留正坐在空荡的1号仓库门口,一群一群的人过来跟她道别,有的人即将听从老大的安排去新的厂子活,带着左留的名号去,混的不会太差;有的人已经买好车票,满脸自信地跟老大前往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产业。 “我这个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工作,白天就混在山林里不务正业。”左留点了支烟,这支烟和孟愁眠说的一样,是苦闷的同款。 “一晃就这么过去了——”左留没有扎头发,于是晨风吹乱她的头发,吹乱的头发又去惊扰她嘴唇上的胭脂红,嘴唇上的胭脂红又有部分揭竿而起,离开她的嘴唇,附到烟口上。 “你要还是不同意的话,我可以再附加一个条件,我把这块地给你。”左留看着徐扶头,做最后一次商量。 可徐扶头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眼睛盯着她的手腕看。 徐扶头在看左留手腕上那棵苦楝树的刺青。 左留抽了口烟,耐心在被耗尽的边缘,“徐扶头,你老是看我手腕干什么?” 徐扶头回神,连忙收回目光,上次他就注意到左留手腕上的苦楝树了,这里很少见苦楝树,认识的人也不多,要不是小时候家里养过,他也认不出来。 “对不起——”徐扶头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手腕上的刺青是苦楝树吗?” 左留:“……” “对,苦楝,这种树长在江南,我们这里很少人看过,徐老板真是见多识广啊。”左留随口敷衍道。 “没有。”徐扶头回忆道:“小时候家门口种过苦楝。后来死了,上次见苦楝在05年读高三的时候。” 左留并没有时间陪徐扶头回忆高中时光,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进学校,倒不是读不起,单纯觉得读书无聊,所以她对什么学时代之类的不感兴趣,她张口想打断徐扶头的话,可徐扶头接下来又说—— “高三的时候有一个叫苦楝的捐款人来发奖学金,写名字的时候也画了和你手上一样的苦楝树图案。” “左老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还欠你一笔很大的人情。” 05年,左留已经忘了,尽管那是她最辉煌的时期。 那时候她是整座城里最年轻的创业者,年少有为,风光无限。 她当时开车经过第一中学门口,被一伙放学的中学人流挡住了去路,不过好在那天她并不赶时间,就这么靠在车窗上看。她并不后悔辍学,但选择了人的一条道路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张望,看看当初被自己放弃的那条路,都有些什么景色。 当时的徐扶头就夹杂在人流中,那年他十八岁,正在为学费忧愁。 左留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她调转车头,走进了学校。对刚刚午睡起来的校长说:“我来捐钱。” 老态龙钟的校长扶了下眼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以为对方也是刚刚睡醒,还在说梦话呢。 左留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光天化日,刷卡拿钱,提着一兜兜现金重新返回学校,她不资助贫困,她只奖励优等。 校长和教务处主任被吓了一跳,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高一到高三的级组前三十名叫到体育场,搬来桌子和座椅,横幅来不及扯,临时搞来一个捐赠感谢书,让学们写上名字和成绩,左留过目后,现场发钱。 不过那天徐扶头吃坏了肚子,左留发给徐扶头的一千块奖学金是班主任老陈代领的,等徐扶头匆匆忙忙从厕所跑到操场的时候左留刚刚和他擦肩而过,徐扶头唯一看见的就是留在书纸上的苦楝,和苦楝树图案。 一千块虽然没能改变徐扶头的人轨迹,但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徐扶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是怎么花销那一千块的,学费加试卷费750块,还计算了从三月到五月的伙食费850块(不吃早点和晚点的情况下),剩下的他买了鞋和校服。 即将毕业还买新校服对于当时的徐扶头来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但当时他的身体正处于飞速发育的阶段,他穿着旧校服,能在每一个起床后的清晨清楚地感受到胸膛和腰背的逐步充实。 尤其在升国旗的时候,老陈总爱抓他去升旗,一是因为他板正的身型、二是因为他总是让人引以为傲的成绩值得站在国旗下,当所有人的楷模。 可徐扶头不喜欢这样出头,当鲜红的国旗从他手中扬起时,衣服和身体的矛盾会在一瞬间达到顶端,举手投足的窘迫感直接被游街示众。 除了升国旗,还有什么上台领奖、代表发言一类的活动对于徐扶头来说也是一样的酷刑。 他那时意识到一件事,你没钱的时候,再优异的成绩,再响亮的名头都会跟着贬值。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徐扶头十八岁,格外宝贵自己的脸皮。 阴差阳错,沧海桑田,该过的都过了,该捱的也捱了,居然还能再遇上左留,在这样充满意外的时候,徐扶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这个当年救他于水火中的人。 左留听完之后比徐扶头还难以置信,那会儿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问徐扶头怎么没去读大学,她想问徐扶头怎么还记着,她想问徐扶头他们当年是否见过面,可话到嘴边,这些问题全部变成一声笑。 “认的迟,还没还你的恩情,左老板,你说的不用再商量了,我全部认下,你放心把人交给我吧。”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会对他们负责,来我这里,我对他们一视同仁。” 因为这件事,左留瞬间觉得徐扶头亲切了很多,对方不再是冷冰冰的谈判对象,她看着对面同样微笑的徐扶头,感叹道:“好玩啊——四年前的高中成了四年后的徐老板,哈哈,老天爷真会安排。” 第153章 桃花钝角蓝(九) 徐扶头和左留在谈恩情的时候,孟愁眠正坐在教室里兢兢业业地批改试卷。 最近的学很奇怪,一下课就跑出教室去玩,几乎不见踪影,孟愁眠不确定这伙人是不是又建立了什么秘密基地之类的东西。 不过听孟棠眠说,最近五年级的学下课的时候总在玩一种游戏,在茶楼外面的沙石地上,用颜色不同的旗子进行比赛,不知道具体规则,但很考验脑子。 孟棠眠被学邀请,本来还挺高兴的,以为学终于愿意接纳她,结果在游戏连续三局惨败后,学们更不把这位传说中托关系进来的老师当回事了。 孟棠眠也在这个游戏的惨败中察觉到了学的意识,一种非常危险信号。 她的直觉非常敏锐地告诉她,这些学她不仅压不住,还能联合推翻她。 孟愁眠改完卷子,学们还没有返回教室,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孟愁眠站起来,刚准备出门喊人回来上课,张恒就从楼梯上冲过来叫他,说:“老丝儿,孟棠眠老丝儿玩游戏玩哭了,你给要克看看?” 孟愁眠:“……” 这已经孟棠眠从上课以来第三次哭了,这个姑娘每次哭完都会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她坚信没有教不好的学,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两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上课方式,跟孟愁眠讨论了很多教学方法,可事情并没有发本质改变,再着眼观察观察,好像连孟愁眠这个队友在学面前的地位也是一样的急转直下。 孟愁眠不知道学们又闹什么幺蛾子,为保险起见,他捏了教鞭出去。 先说一嘴,这个教鞭是老李前几天砍来竹子新做的,让孟愁眠专门打那些逃学的背时鬼。 孟愁眠孟老师也早就放弃了他的慈爱形象,他领悟了一个道理,每一个慈爱的人身前必定有一个凶狠的坏人守护,以前他站在他哥身后,每天只用上上课备备课,讲讲故事之类,维持秩序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哥在,他就站在温室里。 他哥不在,他和孟棠眠要同时经历风吹雨打,这好人啊,谁爱当谁当,他反正在暴躁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阿棠!”孟愁眠来到沙地上,蹲在孟棠眠面前,“哪个臭小子又欺负人了,你别哭,先跟我说事儿——” “愁眠,我一直再输,这个数学游戏我玩不过来——”孟棠眠哭了张花脸,她伸手擦了两下,很小声地告诉孟愁眠:“我觉得学们在笑话我了……我连计算都不如他们快……” “没事没事,游戏而已——”孟愁眠的安慰还没说完,孟棠眠就抓着他的手臂说:“很难的游戏,计算不过来就会输。” “有很多的三角形,不仅要算自己的还要算对方的,算错算少一步,就全没了呜呜呜——” 孟愁眠不信邪,他转头看去,却猛然发现一个古怪的事情,他发现他的学站在另一头,自己则和孟棠眠单独站在一头,中间隔着一片沙石,和刚刚游戏过的一些彩旗。 风从中间吹过,一杆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倒,有学立马上前,把那杆蓝旗扶起,重新插好。 “孟老丝儿,你给想跟我们玩一盘?”五年级的张回舟领头问孟愁眠。 孟愁眠不信邪,一个游戏还让这些臭小子猖狂上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接受了这个游戏挑战。 这个游戏的规则很多,孟棠眠说的三角形指的是包围圈,一个三角形就能形成一个包围圈。 包围圈进攻的同时,还需要守山头。 ゞソ柠s檬S 沙地上有好几种颜色的旗子,在进攻开始之前会有类似象棋一样的排兵布阵,有一个学上前给孟愁眠演示了一下—— “老丝儿,你瞧好——”张回舟和几个男把沙地重新恢复,并解释:“这种堆起来的山坡上不能走旗,插在山坡顶头的旗如果被别人呢三角形包围的话你的山坡就会被推平……你如果不有山坡咯,别人可以直接画大三角包围你其它的旗……” 相似三角、公共边、同顶点、锐直钝、山坡、直线、步数……等等一系列规则快把人绕晕,孟愁眠竖着耳朵仔细听,规则很多,他很快就分析出这个游戏最大的难点,那就是三角形的易变。 确实和孟棠眠说的一样,不仅需要一直计算已经形成的三角形个数还需要担心正在形成以及可能形成的三角形方阵,如果算漏算错,损失山头是小,被推平包围圈就彻底完蛋。 “老丝儿,你看——”张恒捏着一把白旗给孟愁眠展示了一下,“每个人可以有四杆白旗,用来自爆呢,把白旗子插在自己的三角形里头,你呢三角形就算报废,当裁判的人会帮你把报废三角撤走,总共有四次自爆机会……” 张恒开始巴拉巴拉地解释为什么会存在白旗自爆的规定,孟愁眠猜对了一半,因为这个游戏沙场很大,而且双方计算都不出错的情况下就会出现你攻不下我,我也攻不下你的时候,僵局会让游戏失去乐趣。如果有一方使用白旗自爆,那么僵局就可以自动消散,拔除废旗后,包围圈消失,大家可以重新找块地方再次开始。 这就是徐扶头发明的众多游戏中最好玩的一个,叫沙盘推车,其中的小旗就是车。 徐扶头以前带着些人玩的时候喜欢使用蓝旗,无论多少个学包围他,他都能在最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围成钝角三角形,把所有复杂的三角群全部推平,学们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有破解,永远是徐扶头。 所以学们单独给沙盘推车取了一个名字,叫“钝角蓝”。 “老丝儿,给准备好呢?” “嗯。”孟愁眠点点头,这局一打一,孟棠眠过来蹲在他身边,说:“愁眠,你要小心啊,学们很厉害的。” 孟愁眠不信邪,他还主动让了一只手,“张回舟,你先来。” 前半局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彼此计算,势均力敌,并没有多大的看头。孟愁眠操纵旗帜,他逐渐熟悉场地和运用规则,在上半场的较量中他攻下了张回舟的两座山头,舍弃了一个三角包围圈,张回舟用一个大的等腰三角形拿走了他的两个锐角三角形。 孟棠眠在边上很紧张,但孟愁眠却越玩越上瘾,还很中二地安慰孟棠眠——区区小伤…… “阿棠,别害怕,这伙臭小子就是弹簧,我们强硬一点,他们才不敢乱跳。”孟愁眠一边看旗一边想着这几个星期以来学们的所作所为,今天学再次挑衅,他非给这几个人点颜色看看。 “愁眠——”孟棠眠指了一下沙地上张回舟重新围起来的等腰三角形,说:“你快小心一点,他靠近你的山头了。” 孟愁眠看到了,他出了个阴招,他趁张回舟吞山头的时候在之前摆好的钝角三角形基础上用第二条边作公共边,拉长山脚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形成钝角相似三角形。 张回舟没看出来,准备攻击直角三角形的时候孟愁眠扔出白旗,炸掉了多余的两条边,拿下最后一个山头,顺便包围了张回舟进攻的等腰三角群。 “啊!愁眠!赢了!”孟棠眠很激动,她虽然老输,但掌握规则后她很清楚输赢趋势,等拔掉张回舟的那些废旗,对方就只剩残兵败将了。 “啊么么——”学们输了,张回舟作为这个游戏的学水平代表,第一局就被围了个措手不及。 孟愁眠心满意足地收手,赶学们回去上课,等学们走后孟棠眠和他说:“愁眠,学们就是故意拿徐老师的这个游戏挑战我们呢,怎么办,我玩不来。” “这个游戏确实很怪,三角形太灵活了。不过阿棠,你也别担心,别怕学们,就是输了也不代表什么,学们就是依仗这个游戏狐假虎威。”孟愁眠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问题说出来,“他们这么闹是想吸引注意力,想让老李改变想法,让徐老师回来继续教书,毕竟我们对于这些学来说都是外人。” 孟愁眠说出这些话的根源是那天上厕所听到几个男说的话,这些人密谋逃学,密谋找家长去和老李商量把徐扶头找回来的计划,但这显然不现实。 他哥不可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算强行改变事实,也会伤害到孟棠眠这个无辜的人。 孟棠眠神情哀伤,“我猜到了。” “可是怎么办呢愁眠,我不可能现在离开,徐老师也不可能回来。”孟棠眠看着孟愁眠说,“你能去找徐老师说说情况,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吗?或者让他来做做学的思想工作?” “嗯,我一会儿放学后给他打电话。”孟愁眠说完还想安慰一下孟棠眠,但孟棠眠已经成熟了不少,她在短时间内收拾好情绪,理性地面对问题,书不能不教,学不懂事,老师不能跟着颓废,而且学和徐扶头的感情摆在那里,自己无法代替是真,伤心于事无补,不如继续努力。 “我们努力解决问题就行,阿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孟愁眠真心鼓励道。 “谢谢愁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孟棠眠有空就拉孟愁眠玩沙盘推车的游戏,她励志下次不能再输给学。学们也注意到了,一下课就对着沙场去,比赛似的练习游戏。 孟愁眠给他哥打电话说明情况,徐扶头知道后很头疼,他既想对学们不成熟的想法破口大骂,但又无法全然不顾学们的感情。 “这样吧愁眠,下个星期一我回来看看,他们要是还敢逃学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回来把他们狗腿打断。” 孟愁眠:“……” “哥,你这么说我还怎么敢告诉你啊。” “这群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徐扶头很气,他火冒三丈地站在修理厂台阶上,又恨又矛盾,“学了个破游戏就翅膀硬了,不好好上学想上天?!读书不为自己想,就知道耍脾气,把我弄回去有什么用,让他们想想怎么把自己弄出去才有用——” 孟愁眠感觉他哥的火气比他还大,几次想张口都找不到缝隙。 “感情?”徐扶头捏着电话叹气,他揉揉太阳穴,“牛马牲口都有感情,但是换了主人照样吃草,他们天天想东想西,准备靠感情考试吗?” “哥,你别发火——”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孟愁眠每次看他哥收拾学都有种看爹教训儿子的感觉,平常温和从容的样子荡然无存,暴躁得很。 孟愁眠忍不住想他哥这种人要是有儿子,童年不知道多悲催呢。 “叫他们别给我搞苦情戏那一套,真想给我争气,那就好好学习,将来能把录取通知书砸我脸上才叫本事呢。” “徐哥!” “来了!” “愁眠,外边有事,我晚上再给你回电话,那帮小兔崽子在作毛怪你就把电话拿给他们,我骂不死他们!” “哦哦,好的,哥,我知道了,你快去忙吧。”孟愁眠不敢多言,屏气凝神地挂掉了电话,他哥这脾气炸起来真难收。 徐扶头挂断电话,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提起那伙臭小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竟然逃学?竟然敢拿个破游戏去挑战老师?还不尊重人? 这几年他算是白教了!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猛地想起,早知道就给他哥电话录音,时不时拿出来放给学听听,吓唬吓唬这些人,说不定他们就不敢作妖了。 * 星期三下午放学回家,满身疲惫的孟愁眠路过张建国的小卖部,不小心遭遇打劫。 打劫他的就是张建国,这臭不要脸的人抢走了他挂在书包上的小金鱼挂坠。 “张建国,你干什么啊?”孟愁眠服了,他心疼地检查了一下书包,这神经病差点把他书包扯坏了,“你要不要脸了,光天化日强拿人东西。” “小北京,别气啊,你这挂坠我看上好几天了,刚刚没忍住。”张建国一脸贱笑地把玩小金鱼。 “刁民!”孟愁眠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还我!”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小北京。” “我看你是想吃拳头。”孟愁眠不和抢劫的人交朋友,他伸手去够小金鱼,结果被张建国高高挂起,直接挂到房子的大梁正中间。 孟愁眠:“……” “我真心的,小北京,跟我交朋友不吃亏。” “不吃亏?”孟愁眠觉得他正在看一出天大的笑话,“我小金鱼都被你抢了,我还不吃亏?” “诶——”张建国一脸“别见外,多担待”的神情,“跟我交朋友,这条小金鱼送我,以后你来我这免费喝酒,包赚不亏。” 孟愁眠:“……” 见孟愁眠不为所动,张建国继续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地讲述交朋友的好处,可是说了五六分钟,孟愁眠还是那句:“还我小金鱼。” 第154章 桃花钝角蓝(十) “你脑袋怎么就这么木头呢?”张建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是不是天天住在徐扶头家里得病了?要不你搬来我这住两天,肯定灵活。” “你要是不还我,等徐哥回来,我就请他来帮我要。”孟愁眠鼓着脸警告。 张建国叹了口气,准备打感情牌,他一脸真切地说:“愁眠兄弟啊,你知道的,你建国哥我啊,今年三十三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还有大把的时间,我真的非常想要一个老婆。我不敢想象那些晚上能抱着老婆睡觉的男人有多幸福!求求你了,成全我吧。” … 孟愁眠:“……” “你要老婆求我干什么,去求月老啊。”孟愁眠觉得张建国越来越扯淡了,他背好书包准备回家,等徐扶头回来再过来要回小金鱼。 “不是啊,月老给我安排了!”张建国接下来一脸神秘地靠近孟愁眠,说:“我最近看上一姑娘,我觉得她和我特别有夫妻相,昨天她来这儿赶集,你刚好放学回来,我看见她一直盯着你书包上的小金鱼看,她肯定是喜欢这小玩意儿呢,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拿小金鱼去给她当见面礼物。” “张建国,你要是闲着无聊就去写小说吧,肯定能发大财!”孟愁眠边说边张开双手,给张建国展示了一下“大财”。 “别不相信啊,不然你跟我现在过去看。”张建国说做就做,“啪”地一下关上了卷帘门,拽着孟愁眠就往北水街去。 两人打骂到河边,张建国“噫!”地一声大叫,指着河边正在洗衣服的姑娘说:“看到了吗就是她!” 孟愁眠顺着张建国手指的方向看去,河边确实有一个姑娘,身穿柿色长裙,一根枣红的发带低低收着头发,画着淡淡的妆容,但五官较明艳,远远地看也楚楚动人。 孟愁眠多看了会儿,张建国就伸手过来挡住他的眼睛,“我先喜欢的,你不准跟我抢啊小北京。你之前喜欢李妍的事我还记得呢,你不能小小年纪就学人家玩变心。” 孟愁眠:“………”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李妍这个谣言要在云山镇传多少年才能过去,他已经麻了。 “你喜欢人家很久了吗?”孟愁眠问。 “不多不长,刚好一个月。” “那你们认识了吗?她叫什么名字啊?”孟愁眠八卦了一下。 “她叫雁娘。”张建国一脸幸福地说,“昨天我听她边上的人这么喊她。” “哦,那你打算追人家吗?”孟愁眠问。 “当然,你作为我的好兄弟一定要帮我!” “老祐——”徐扶头把车在云山镇镇口,叮嘱道:“一会儿你去杨重建家,好好帮我劝劝他,叫他别跑出去了,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嗯,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我会跟他说清楚的。”老祐打开车门下车,这个方向正对河岸,没有房屋阻挡,杨重建毕竟是刚刚出院的人,老祐打算买点水果牛奶之类的东西带过去,可一偏头,就看到了河边的姑娘。 河边的人也看到了老祐,不过没有回应,反倒转身对着张建国和孟愁眠在的方向。 徐扶头原本准备开车回家,看到老祐愣在外面不动,他以为这人是不是又犯病了,打开车门下车走过去,拍拍老祐的肩,问:“怎么了?” 老祐缓缓一笑,看着河岸,声音格外柔和地对徐扶头说:“那就是雁娘。” 这么多年,徐扶头终于有机会见到这位勾走好兄弟半条命的人了,他打眼看去,雁娘比他想象中年轻,身上也没有很重的风尘味。 怀孕……徐扶头倒是没看出来。 孟愁眠和张建国站在柳树东边,徐扶头和老祐站在柳树西边,他们都在看同一处风景。 中间隔着一排柳树,大概七八棵的距离,孟愁眠一开始没看到他哥,被张建国拉着看雁娘,听了满满一耳朵追求方案,真是花样百出,张建国做人狗了点,但孟愁眠还挺希望这次张建国真的能成功呢。 “小北京,我怎么觉得那姑娘现在正瞅我哩!” “有可能。”孟愁眠摆头左右看了一下,他和张建国站的位置人不多,边上只有几个下象棋的老大爷。 等一下—— 孟愁眠忽然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马往后退了几步,错开被柳树遮挡的视线,巧了,那不是他那日理万机,废寝忘食,连续三天不回家的男人吗? 张建国正在忘我地投入在和心上人目光交流的宝贵时光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头上蹿火的小北京。 “看——还看!”孟愁眠原地观察三分钟,他哥和老祐的目光几乎并排齐步走,和张建国一样在看河边的姑娘。 看的很认真,看的很投入。 “小北京,你说我要不要现在过去打个招呼啊——”张建国一脸“羞涩”地想让孟愁眠给点鼓励,壮壮胆子。 但孟愁眠没听完他说的话,气冲冲地抬脚对着西边去。 “小北京!你去哪啊小北京——” “老祐,雁娘不是怀孕了吗?”徐扶头比较关心这个问题,“要不你还是下去叫叫她,让她不要把脚放在水里了。以前……听王婶跟她儿媳妇说怀孕的人受寒容易落下病根来着,你别跟个木头似的在这杵着。” 徐扶头站在老祐身边干着急,这兄弟真难带,他抬脚往老祐膝盖弯上踢了一下,“听见没有,自己人不知道自己疼,你小心让别人抢了先。” 老祐还在犹豫,他觉得雁娘并不想见他。 徐扶头叹了口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出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好看吗?” 这冰冷的声音给徐扶头吓一跳,他一转身,对上孟愁眠紧紧绷着的脸。 “愁眠!”徐扶头三天不见这人了,他先是惊喜,接着伸手就想牵,结果被孟愁眠伸手就朝他胳膊上来了一掌。 “三天不回家,回来就在这里看姑娘?”孟愁眠卷了卷袖子,他可不是什么苦情戏主角,回家哭不如在这打,“徐扶头,你觉得我好糊弄啊!” “不是!”徐扶头揉了下胳膊,赶紧解释道:“我我我我没有别的心思,我陪老祐过来看看……真没想别的——” “骗人!我刚刚看了你三分钟,你一直在看人家姑娘!”孟愁眠眼见为实,握着拳头,揪着他哥手臂就打,“我天天等你回家,你在这儿给我看姑娘!我让你看!我让你看!” …… 柳树河岸,徐扶头被孟愁眠追着打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满脸堆笑地跑向河边,伸手帮雁娘手里装衣服的木桶一把提过来,并暖心提醒道:“姑娘,四月河水僵(冷)着呢,下次你来用我家洗衣机洗吧,不要钱——” 张建国边说边趁机往雁娘身边靠了两步,老祐看到这里就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柳树河岸。 “谢谢。”雁娘对张建国报了笑,报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往老祐的时候,目光只抓到了老祐的背影。 徐扶头的胳膊实在受不住孟愁眠折腾,两个人刚开始是打,后面就变成闹了,徐扶头把孟愁眠哄好又逗笑,把人逗笑又惹毛,家也不着急回了,只管在柳树河岸闹腾。 “孟老师——” 徐扶头笑着绕开柳条,孟愁眠追过来撞了一脸的柳絮。 “哥——”孟愁眠就地抓了一把地上被之前小孩扯掉的柳叶对他哥扔过去,然后可怜巴巴地说:“不玩儿了,你捉弄人。” 徐扶头呵呵呵直笑,傍晚的阳光闪在河面上,柳条摆动在他身后,他伸手把孟愁眠拉过来,趁没人注意,接着柳树的遮挡,他把孟愁眠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 然后顺手把孟愁眠脑袋上沾的白毛摘走。 “愁眠,认真说,我真的没有带着别的心思看刚刚那位姑娘——”徐扶头脸上依旧带着刚刚玩闹的笑意,但也给了该有的解释,“那位姑娘是老祐的心上人,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老祐今天才肯指给我看,我就多看了几眼。” “什么?”孟愁眠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那个姑娘和祐哥是一对儿?” “嗯,真的,我没骗你,也不会联合老祐骗你。”徐扶头站正身子承诺,解释道:“只是他们最近闹了矛盾,老祐没处理好。” 孟愁眠立马回身看了一眼乐呵呵往人姑娘身边表现的张建国,“那张建国怎么办?哥,张建国也喜欢刚刚那个姑娘。” “啊?”徐扶头还真当了一回乌鸦嘴,他刚刚还警告老祐小心有情敌呢,张建国就冒出来了。 两人各自的朋友都情场失意,孟愁眠和徐扶头停止玩闹,他们一起站在河岸这头,看那边身在局中的三人。 说实话,孟愁眠真心希望张建国这次不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次次真心,次次失败。 徐扶头则叹了口气,他也是真心希望老祐能和雁娘修成正果,放弃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正经成家立业过日子。 两人各自忧虑,徐扶头就拉孟愁眠在柳树河岸边坐了一会儿,一起看夕阳落下。 “哥,我昨天去看杨哥了。”孟愁眠没敢靠在他哥身上,抱着膝盖和他哥聊天,“他给了我一千块的红包,我不要他就让嫂子送客,我收下后他又拉我在他家吃了晚饭。” “嫂子手艺真好,能跟余望哥五五开。”孟愁眠脑子里冒出一大盘菜,尽是色香味,他边回味边说:“锅子真好吃,什么菜都有。对了,杨哥伤好多了,说是抹了药酒,但我看的时候还是一大片青肿,你也是怪,干嘛在厂子里放根棍子打人啊——” “规矩真多。” “我那也是没办法嘛,你教室里不是还放了根教鞭吗?”徐扶头呼了口气,双手撑到身后,看着金黄灿烂的夕阳说:“那帮小兔崽子最近闹不闹了?” “不知道怎么说——”孟愁眠搂紧膝盖,苦恼道:“没搞什么大动作,但上课就是怪怪的。” “唉——”徐扶头干脆往后靠到身后的草地上,说:“最近在接手左留厂子里的一些人和事,没工夫回来和他们耗,等下周一我一定回来看看。” “嗯。”孟愁眠也想往后靠,他把边上的书包放好,准备和他哥靠到一起的时候猛然看到一个人,让他立刻把身子坐正坐直坐规范,立刻打招呼道:“柳姨——” 孟愁眠打完招呼还伸手朝后扯了他哥一下,“哥,柳姨来了。” 第155章 桃花钝角蓝十一) 徐扶头的目光还在夕阳那里,当夕阳里出现母亲的头发和容貌时,他都没反应过来,等孟愁眠扯他时他才坐起来,满脸无措地看着柳己。 柳己出来原本是找她和明森的另外两个儿子,想把人叫回去吃饭,可她顺着柳岸上来,却看见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这打闹,她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孟愁眠发现,她不想打扰的。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去看柳己的那双眼睛,他也张不开口喊人,好像语言里没有为他和他的母亲造出合适的称谓。 “不好意思,我吓着你们了。”柳己往后退了几步,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两下,额头沁出的汗粘住了一些发丝,她刚刚做好晚饭出来,所以身上还带着柴米油盐的味道,倒是不难闻,毕竟天底下当妈的都一个样,身上的味道也都一个样。 横看是这样,纵看也是。几年前什么味道,几年后还是什么味道。徐扶头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柳己今天晚上肯定又做了他最爱吃的麻辣豆腐。 只是现在被叫回家吃饭的不是他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事——”孟愁眠夹在中间说客套话,看着柳己一脸抱歉的样子孟愁眠真希望他哥能说句话,给点反应,可他也不知道他哥现在应该说什么。 早知道他就闭眼假装没看见柳姨好了,可是那太没礼貌了。 “妈!” “妈——” 从河岸上跑上来的两个十多岁的男孩打打乱了僵局,他们光着膀子,手里提着织鱼笼,一跑一跳,笑意盈江。 柳己应了声,不到两分钟那两个小伙子就跑到面前了,满脸骄傲和兴奋地展示自己一天的成果:“今天抓到三条长草鱼和一条大鲤鱼,织笼里的小鱼没带回来,放回沟水里了。” 两个小伙子叽叽喳喳地闹着,柳己笑着听,看着笼子里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别过目光的徐扶头,说:“鲤鱼家里还有,今天这条能分给哥哥吗?” 柳己话音刚落,两个小伙子都没来得及开口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徐扶头就站起来,牵着孟愁眠走了。 他以前也网过鱼,他以前也能在沟水里站一天,可回到家的场景却不是这样,同一个母亲,为什么别人就可以获得关心,自己却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孟愁眠紧紧跟在他哥身后,可进了家门他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找,直接进了洗澡间,啪地一声关了门。 孟愁眠不敢追着问,他把空间留下,转身去了前院厨房洗菜。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和余望商量晚上炖鱼吃,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和余望商量吃炒肉。 余望表示没问题,起锅烧油,他炒菜,麻兴和孟愁眠忙出忙进地打下手。 “愁眠!”麻兴抱柴进来,一脸高兴地对他喊道:“你看谁来了?” 孟愁眠刚刚洗干净一把白菜,回头就看了个惊喜,“江南!” “愁眠哥。”李江南摘下蓑衣帽子,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怀里依旧抱着一口袋东西。 “那会儿余望哥跟我说我又称错了米,多了二两,还说明天早上要吃剩饭了,这下好了,你来刚刚好!”孟愁眠把白菜放在菜盆里,按着盆和菜背对着人甩掉多余的水。 “今晚你就别客气了,就在这儿和我们吃一顿!”孟愁眠绕到灶头把白菜晾好后,擦着手走过来,“刚好你大哥今天回来了。” 李江南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这次他没有推辞,他就是特地过来的,想在清明之前和这些人一起吃一顿饭,算是提前过节了。 “好的,愁眠哥,麻烦了。”李江南微微笑着,卷起袖子,把口袋打开,说:“这是我最近在山上找的菌子,很嫩,上次听余望哥说过大哥喜欢吃烧菌子,这种嫩的羊奶菌和大红菌最适合烧了。” “嘿——”麻兴和余望同时凑过来,“菌子!好东西!这应该是今年这季雨水第一批菌子了吧。” “江南,真厉害,不愧是山里怪!” “没有没有,我只是运气好——”李江南一边说着一边就动手拣菌子,把沾在菌头上的枯树叶子挑起来。 孟愁眠伸手戳了两下这些还没有张开的菌子,比他想象中滑嫩,他轻轻使劲按了一下,菌子头上还多个手指印,很好玩。 “梅子雨!”孟愁眠对着院子喊了一声,那条猖狂的小狗就从木兰花树下蹿出来,对着他汪汪汪—— “把大门关上!” 狗最擅长的就是关门,接收到讯息之后它一癫一癫地冲过去,拿嘴顶着门推过去。 “pang——”的一声过后,厨房里的人都笑起来,这狗怪通人性。 孟愁眠骄傲,对李江南说:“我训的,怎么样?你上次来的时候我特地跟它交代,你是自己人。你刚刚进门它是不是没咬你?” “嗯!”李江南使劲点了下头,感激道:“谢谢愁眠哥,我一进门它就竖着耳朵看我,但只看了一眼就不管我了,我还以为它迷糊了呢。” “哈哈——”孟愁眠被逗笑,拉过板凳,重新卷起袖子,和李江南一起拣蘑菇。 四个人在厨房说说笑笑,孟愁眠边聊天边担心他哥,时不时站起来往洗澡间的方向望望,脑子里想了很多安慰的话,可等徐扶头洗好澡出来,又转进房间换好衣服来见他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过。 他哥一脸自然地走进厨房,在他身侧坐下。 徐扶头先和江南寒暄,问了问最近的情况,一会儿又轻轻晃着膝盖碰碰孟愁眠的膝盖。 孟愁眠晃着膝盖撞回去,让他哥好好拣蘑菇。 “哥,这蘑菇是江南特意带给你的,按你的口味吃,火炭都帮你烧好了。” “江南有心了,还是头一回吃清明节前的菌子呢。”徐扶头看向李江南,问:“你清明节打算怎么过?” “先去山上看爷爷,看完就到羊似上天附近的山里找些黄草。” “羊似上天那头熊清明前后都会在山里闹春,你要是去那附近找黄草得小心些,在山脚逛两圈就行,别走太深。” “嗯嗯,我知道了,大哥。” “徐哥,今年敬山礼是你和李哥去对吧?”余望做了个蘸水过来,关心道:“你之前准备的那些肉都放在冰柜里,我要是忙不过来,你记着提前一晚上拿出来凉。” “好,记着呢。” 洗好的菌子在火炭石板上烧出香味,孟愁眠捧着碗蹲在他哥身边,吃了第一口,极鲜极美。 和豆腐一样好咬,但是比豆腐能嚼,味道像包着青松香味的鸡肉,又带着山林的野气,配的蘸料也很好吃,青椒、小米辣、酱油、胡辣椒、蒜末、芝麻油、香油、芫荽这些嫩菜和石板上滚烫的菌子拌在一起,风味绝佳。 刚开始是石板烧,等一伙人闹哄哄地吃完饭后,徐扶头又拿了酒过来,洒在石板上,把剩余的菌子全部滚上去,酒烧。 孟愁眠吃了个找不着南北,这种新奇又野性的口感袭击唇舌,他捧着他的蘸料碗一口一朵蘑菇。 就这样李江南配合余望洒蘸料,徐扶头带着麻兴换石板,孟愁眠领着梅子雨负责吃。 等这一人一狗吃撑肚子的时候其余四人已经甘拜下风了。 “愁眠和那个梅子雨,都是小小一个,胃口可不得了啊!”麻兴在边上打趣,余望笑了老半天。 李江南依旧不留宿,徐扶头就把碗抢过来洗了,“你不留宿那还洗什么碗,趁不太晚,你赶紧回家,和余望麻兴他们一起回去,还能顺一截路。” “是呢是呢,江南,害八洗碗咯,走,上摩托车,送你一截。”麻兴拉人出门,李江南热情难却,跟撑倒在火塘边的孟愁眠道别后抬脚离开。 “再见江南,哪天你去找蘑菇,记得叫上我和梅子雨,我俩也要去找,太好吃了——” “哈哈哈哈——” 一伙人再次大笑,李江南也开起玩笑来:“愁眠哥,下次你可以背着蘸水上山,见一朵蘸一朵,别碰有毒的就行。” 徐扶头已经乐不可支,三人走后,徐扶头把孟愁眠抱起来,轻轻掂了两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嗯——孟老师果然是进了海斗的量!” “哥!”孟愁眠擦擦嘴,警告:“不准笑话,我第一次吃这种蘑菇,余望哥又把蘸水弄成那样,我怎么管得住啊。” “放我下来,我要去洗漱睡觉了。”孟愁眠把头靠在他哥身上,“吃饱了就困。” 徐扶头笑意不减,他把孟愁眠一路抱到了洗澡间才放下来,“那你洗漱完先回房睡,我去把碗洗了。” “嗯。”孟愁眠搂住他哥的脖子亲了一口,感激道:“辛苦了,亲爱的徐扶头同学。” 第156章 桃花钝角蓝(十二)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起床出门,为防止孟愁眠上课迟到,他来来回回叫了三遍孟愁眠,才把人盘起来。 孟愁眠睡眼惺忪地起床刷牙洗脸,跟他哥告别后,背着书包赶到路口等徐长朝的车。 路口的张建国起床起得很早,店门早早就开了,孟愁眠买了小笼包走过去准备打招呼。 “早啊小北京!”张建国把一个木瓜扔起又接住,满脸悠然自在。 “早啊张建国!”孟愁眠把包子给张建国分了几个,随着口袋的慢慢倾斜,一个个冒热气的小笼包就滚到张建国伸过来接的新报纸上。 “小金鱼我不要了。”孟愁眠说。 “送给你。” “哟——”张建国一抖擞,怕孟愁眠是在说梦话,赶紧试探道:“你确定自己睡醒了对吧?” “嗯。”孟愁眠想好了,他找不到办法帮张建国找老婆,但他还是希望张建国幸福,尽管这个狗人以前很混账,“那个小金鱼是我上大一的时候去南京鸡鸣寺附近买的,可以带来好运。” “你好好对待小金鱼,别送姑娘了,留给你自己挂着,让它带给你好运气。” 孟愁眠这一串话让张建国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他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北京——” “张建国,北京不小。” 孟愁眠一脸严肃地说明,但是在张建国准备改口之前,他又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说:“但是你叫我小北京挺好儿的。” ** “为什么一定要走?” 面对老祐的质问,杨重建一言不发地把手中的烟点燃,一直沉默到小女儿杨婉进来给他倒茶才缓缓开口,“因为老徐从来没有怀疑过我。” “但我是真的背叛过他。” 徐扶头在医院照顾孟愁眠的一个月里,杨重建在修理厂几乎说一不二,他看着蒸蒸日上的修理厂,猛然惊觉,徐扶头可以做到的,他杨重建也可以,这也是徐扶头作为老板犯的最大的错误。 “不可见欲,可使民心不乱”,徐扶头离开修理厂一个月,在医院沉迷陪伴孟愁眠的时候,做的那些甩手掌柜的行为放大了杨重建的欲望,当欲望被放大的时候,杨重建的心也就乱了。 杨重建是个很典型的中二病,但是在中二病的划分层级里,他又属于最理性的那种人。他用小说角色的三观来指挥自己的三观,他想用他看过的那些人物的人来当参考,他希望以此完善自己的选择,站在能看到远方的角度观看自己安排的一。 他从不算命,他不需要老天爷给自己安排命运,他自己从书里理解到的就是他想要的。 他是《三国演义》脑残粉,诸葛亮的头号粉丝。 从他卖掉自己的小店铺,跟着徐扶头跑东跑西开始,他就希望自己能在徐扶头身边充当一个军师的作用,他没有诸葛亮聪明,但是没关系,慧极必伤嘛,他也不想要诸葛亮的结局,他只需要活在那一种人物方式里就行了。 在徐扶头的一路成长过程中,他确实提了不少建议,徐扶头会反驳,但也有听取的时候。 他是假诸葛,徐扶头也不是真刘备,所以杨重建在前期完全接受徐扶头的一切安排和态度,安安分分地当军师和兄弟。 现实的困难反倒加深了杨重建当军师的信心,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扶头不仅不再听取他的建议,还把情根在孟愁眠身上越种越深。 那天因为段声的无事非,徐扶头居然为孟愁眠的一声冷,公然把人搂进怀里,完全不顾这样做的后果,他站在边上捏一把冷汗的同时也在心底怒斥兄弟的不负责任。 他带着失望,用徐老祖的事情提醒徐扶头时,徐扶头却依旧胸有成竹地告诉他心里有数。虽然这个小小风波对修理厂的发展没有造成损害,但杨重建的心里还是扎了一根刺。 本来,那根刺已经随着厂子的建成逐渐缩进肉里了,他一个人在修理厂任劳任怨,结果只是想把杨家骄傲杨成江提携进厂的一个小小要求,徐扶头都不肯爽快答应。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徐扶头不让杨成江这样的蠢货进修理厂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杨重建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恼火,扎在肉里已经不疼了的刺再次长出来。 越是兄弟情深,这个皮下疼越是不受控制。 在沈林位纠结杨成江使绊子的时候,杨重建其实也在默默谋划自己的一套,当初徐扶头在城里被人围殴,还被拿掉一颗牙的真假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杨重建默许了这件事在兵家塘“发扬光大”。 他想说,看吧,你们一直崇拜的大哥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也有认怂的一天。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从医院回来第一天,杨重建借好兄弟叙旧的名义在家里摆了酒,顺便把这个“大家都知道你被围殴还认怂”的事情告诉徐扶头,也顺便测试一下,在叫过来的那些人中,有没有人因此改变了对徐扶头的看法。 他边喝酒边观察,但是从始至终风平浪静。 徐扶头不在意,其它人好像也不在意。 杨重建挫败,这种挫败感折磨着他,以至于后来侄子闯下滔天大祸的时候他也不愿意找徐扶头帮忙,他就是要凭本事自己处理这件事。 可结果已经不必多说,最后来救他的还是徐扶头。 杨重建放弃了,徐扶头这种太聪明的人,适合当老板,但绝对不适合做兄弟。 因为兄弟并排站,你高过我太多,我就会嫉妒,而嫉妒一旦产,兄弟情就成了剜心的刀。 “老祐,你把老徐当兄弟吗?”杨重建问。 “不。”老祐沙哑粗沉的声音和矿车压在草地上一样平稳,他说:“还是那句话,如果在民国年,我绝对是最会伺候他的长工,虽然他刚开始不是很信任我。” “可是我偏偏把他当兄弟了!我觉得我和他就跟亲兄弟一样!但我提的事,老徐就没有一件事是爽快答应的,他总有他的理由,事情总要按照他说的办!他在修理厂,其它的兄弟就只知道徐哥,不知道杨哥,我把他当好兄弟,可是日子越长,我就越觉得我是他的陪衬!”杨重建说到这些自己很委屈的地方就觉得愤愤不平,他一脸真挚地看着老祐,问:“我们跟他这么多年,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不服气的时候吗?” 老祐笑笑,说:“我从来都不认为我和他有一样的能力,他才二十岁出头,活经验不算丰富,可是他能根据地形合理地规划哪里适合堆草狮子,哪里适合围草坝,贮存库的位置、河道的位置、矿车进门的地基铺垫……这些都不是他随便指挥,说盖就盖的,全部有他的一套说法和依据。你呆在他身边这么久,如果换做你,你能吗? “再说,一排矿车师傅过来闹,找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他能弯腰堆笑地答应重新修理,说干就干,毫不马虎,事后也没有对一伙弟兄大吼大叫地发火,自己抓了大头的责任,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前不久将关镇打雨弹淹我们,他也是说开埂就开埂,自己开着挖机就上,换做别人第一时间是去挖草狮子,但如果真的挖了,河水稍微起来一点,我们就变成鱼了。我们靠经验,那小子靠经验也靠脑子,晚上要是不回去陪媳妇,他就在厂子里点一晚上灯,算一晚上的账,要是不算账就看一些讲机械啊工程之类的书,还自学了会计,细细致致做账,从来不学别人马掌飞!” “杨重建,这些东西不是我胡编乱造,虽然这些也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大事,但是你能不能每一件都准确完成呢?你不服气?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杨重建哑口无言,他直接站了起来,背对老祐,望着外面下雨的青天,点了支烟,真是错得一塌糊涂。 “老祐,就算你把道理讲通,我还是不打算留在修理厂。”杨重建沉思,“我总得把钱还给老徐吧。” “你以为你只欠他三十万吗?他为了你低价卖出去一块宝地。”老祐毫不客气地笑了一下,“三十万换你,亏了;三十万卖掉那块地,亏大发了——” “徐扶头把事情看的很清楚,他还是希望你留下,钱的事重新商量,你把他当兄弟,他也是。只不过他看问题的时候不想你们的交情,他只想对错!你总是怪他得罪人,对修理厂不负责,可你这个总想着交情和人情的人才是最不负责的,杨成江什么德行,你还把他放进来!” “唉”杨重建叹了口气,人无完人,给人当兄弟也无法尽善尽美,从一而终。 老祐走后,杨重建枯坐床前,拿出床头那本《三国演义》,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后又放下了,他决定和自己的偶像诸葛亮保持距离。 第157章 桃花钝角蓝十八 星期四,徐扶头和修理厂的一伙人开会商量,打算在修理厂正东面竖一个正门,之后把其它几面墙壁用抹角连起来,这样修理厂的建设就全部完成了。 考虑到矿车的数量和进出口,他改变了原来的建造图纸,东正门,东北、东南附侧门,用悬山连廊设计,宽阔气派的同时,兼顾进出方向的车流。 “徐哥,如果这样建的话,我们是不是还差两根中大梁啊?”张建成跟在边上计算成本还有用材之后,有些担忧地说道,“中大梁可不好找,得好几十年的大松树或者莲花木才撑得起来呢。” “我家有,我今天晚上回去撤木头塘里的水,你联系吊车,找二十来个不值班的伙计,还有两张拖拉机,中型的那种到徐家老宅。” “那行!我这就去找。”张建成站起来就收拾东西做准备工作去了。 徐扶头重新拿起笔在建造图纸上改改画画,做最后的施工验算。 星期五下午四点,太阳西沉的时候徐扶头带着二十多个小伙子浩浩荡荡地回村,最近徐扶头的矿车修理厂声势浩大,连带着在厂里工作的人都个个神气。 因为要起大梁,下木头塘,所以小伙子们穿的都很凉快,个个光着膀子,穿着不过膝盖的短裤,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走在村子里,一群人先穿过村口,再走过田埂,一路招摇。 等这二十多个人又闹又笑地走到村北,要过白牛桥的时候老李背着一大牛篮草出现了。 白牛桥东是一群年轻力盛的小伙子们,白牛桥西是已经日薄西山的老李。 作为村长,老李在小辈的心中有特属的威严。 两边不能同时过桥,段声就带着一伙人主动往后退,可被草压弯一半腰,像老牛一样沉默的老李没有过桥,他把草篮子放下,喘着粗气,对着一群小伙子破口大骂。 自从李妍走后,老李不仅变老变丑,还变得喜怒无常。 张家的牛不在天黑前进圈他要骂;李家的秧田水多放了一池他要骂;王家媳妇儿偷男人,他要骂;村口公鸡打鸣他要骂,不打鸣也要骂;狗钻茶树地被他看见了也要骂;甚至连李家清明节商量吃鱼还是吃鸡他也要骂……总之该骂的不该骂的都被他骂了个遍。 这群光膀子的小伙子被他打上有伤风化的名头,张口就“妙语连珠”,问候你三代祖宗的话,骂到脸涨红,骂道吐沫星子飞,骂到白牛桥附近的人家出来看热闹,又转回去跟街坊传。 不得不承认,老李虽然又老又可怜,但骂战还是十分了得的,短短十分钟之内,半个村的人都被他引来了。 段声一伙人本来还想忍气吞声,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话说这谁在村子里不要脸,小伙子们打眼一看,过来凑热闹的不是你二舅妈就是我三舅爹,年轻人不要面子? 从心理的角度上来说,自文明社会建立以来,无论男人女人,光天化日不穿衣服都容易心虚,原本大家都不穿,一起约着干正事,心理压力没那么大,被老李跳出来当狗一样骂一通,一群人又气又羞,段声虽然被徐扶头教乖了不少,但本质上并不是什么好脾气。 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说话反驳反倒增长了老李的气势了,对方越骂越难听。 段声最后没忍住,叉着腰杆站在这头开始就开始对骂。 “真是灶王爷扫院子,多管闲事,你个老登足多呢话——” “哪个不要脸?你老者最不要脸!狗管猪屁股,摔了跤克怪树桩头——” “哪过想讲你,好心给你先过桥你还luobiluosuo,卖你的老狗骨头——” “你就是螺丝屁股歪桌咯!” “……” “哪儿过随你?一天天羊癫疯发,一天天狂犬病犯,吃老不丝丝儿呢时候还不帮你呛死呢!” “……shouguliangqiang跟个滑竹条一样,讲滴滴话么比你那个屁股沟还臭——” 段声输出不错,压回老李一个回合,身后的小伙子们也涨了气势,本来心情好好呢去跟大哥干活,半路尊老爱幼一下还被骂个劈头盖脸。 这下摊牌不干了,除了李承永闭嘴以外,剩下的人跟唱山歌似的,一起一落,连绵不绝,“才华横溢”,因为老李毕竟是村长和长辈,这伙人没敢用太粗鲁的脏话,所以他们用尽了前半辈子学到的比喻和夸张句。 可谓是城头变换大王旗,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横在中间的白牛桥已经经年累月,本来就垂垂老矣,今天又来这么两伙人吵架,它更是有些不堪重负,活活被这些人言压弯了一截。 老李没想到,这群小王八羔子竟然敢回嘴,更是火冒三丈,“啪”地一下踹翻割好的牛草,脚搭在上面,敞开了肚皮继续骂。 这场骂战堪称云山村历史上的“三最”——最突然、最持久、最离谱。 它不如婆媳骂战、父子互殴、夫妻相残典型,但在特殊性上绝对是占头一份的。 那会儿站在门后偷看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门外,不过这下看的倒是有理有据,反正说起来那也是耳朵的事,关眼睛一点事都没有。 王二家小儿子跑过来告诉徐扶头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在木头塘里摸大梁的下沉位置。 “让他们赶紧给我过来,跟老李较什么劲!”徐扶头真服了,他就说怎么半天不见人过来,居然是在白牛桥吵架。 “徐哥哥——”王二家小儿子拿黑不溜秋地眼睛看着徐扶头,一板一眼地说:“你能自己去叫人吗?我只是顺道过来告诉你,他们吵得很好玩儿,我还要赶着去叫我二姐姐出来看热闹呢。” 徐扶头听完气得差点一跟头摔进水塘子里。 这王二家小儿子肯定缺心眼! 他四处看了一转,这里只有他和吊车司机,司机正在兢兢业业地给他吊木头,不可能去麻烦人家。他把脚从泥水里拔出来,先打了电话,结果没一个人接电话,那群人只顾如火如荼地进行骂战,他无奈地站在水沟边随便冲了两下,穿着拖鞋抬脚赶过去。 他还没到白牛桥,走到细脖子坡的时候又遇着了一个更气人的事情。 今天星期五,学下午六点才放学,现在四点四十五分,他居然看到张回舟这几个男坐在沟水边捕黄鳝。 他看到学的时候,学们也看到了他,为首的张回舟先愣了几秒,接着就像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大张着嘴巴喊:“快跑!快跑!” 张回舟的声音像炸弹一样把周围的几个小子炸得四分五裂,现在看到徐扶头和看见阎王爷有什么区别? “你们几小个背时——” “给老子站着!” 徐扶头讲云南话的语速比普通话快很多,光明区的方言又比云南其它地区的方言语调要平一些,所以这句话的重音在后一句,前一句话飘出去只起到天阴的效果,后一句话就直接打雷。 几个学被雷劈中,原本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先跑走了再说,但一想想是徐扶头,他们腿就软了一半。 徐扶头采取就近原则,他从白牛桥的路上拐过来,学们列队站好。 “逃学?” 张回舟是五年级的班长,也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徐扶头就最先问他。 但是张回舟只是低着脑袋不说话。 “我在问你,是不是带着他们逃学?!” “说话!” 张回舟和几个男的头越来越低,他们打算逃学的时候理直气壮,可面对徐扶头的质问却没有勇气承认。 三拳打不出两个屁,徐扶头气得抬手就想给张回舟一巴掌,可手抬起来却没忍心落不下去,最后他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了几个学一圈,说:“在这儿给我好好站着!十分钟后我再回来找你们算账!” “敢挪敢跑一步,你们试试看——” 徐扶头把几个臭小子定在原地,转身赶往白牛桥。 老李站在桥这头已经骂得快口吐白沫了,当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时,吵架似乎变成了比赛和玩乐,双方不把负分清,谁都下不来台,中间有人想上去劝架,但是被拉住了,没有杨重建那种嗓门,谁都不能喝住这群小伙子的声音。 徐扶头来的时候那王二家小儿子没跟他说这两伙人为什么要吵架,他也先入为主地认为老李只是想在过桥上争个先后而已。 等他来到现场才知道真相,这让同样光着膀子的他一时间很无措,他觉得男人光膀子很正常,而且今天还要下木头塘,虽然说村里黄花闺女多,这些臭小子血气方刚爱闹腾,但不至于上升到不知羞耻,祸害人心的地步。 “段声!”徐扶头在桥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吸引了这些小伙子们的注意。 “大哥!” “徐哥!” “徐哥来了!” 徐扶头从白牛桥西侧上去,一伙和老李对骂的小伙子赶紧互相拥挤着挪身子,在中间让出一条够人过的路。 徐扶头左右看了一转,又被簇拥着来到桥中间,这些弟兄各个吵得面红耳赤,对面的老李则传来一串污言秽语。 “跟老李较什么劲?”徐扶头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当一次口角之争,一心惦记着他泡在木头塘的木头,“忍两句过去算了,挖机还在水里泡着呢!往后退两步,让老李过了。” 徐扶头的安排没有人不情愿,反正那会儿也骂够了,比喻拟人夸张都用了一遍,现在看大哥的面子先放老李一马!就这样,因为徐扶头的加入,小伙子们重新变成被骂方,老李这只明明已经快熄灭的蜡烛,因为对方不说话了,又瞬间变得跟添了石油似的猛烈燃烧起来,开始唱独角戏。 桥下看戏的一群小姑娘中,有一个眼睛尖的,她发现了一样新奇事物,神秘地抓着边上其它几个小姑娘的手说:“诶,你们看徐哥——” 徐扶头光着膀子过来的时候早就抓了一大把目光,毕竟村草的身型不轻易见,而且才二十出头,窄的腰宽的肩,从理和审美角度来说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所以在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姑娘们都不以为意,说:“早就看见了,还消你提醒——” “不是这个,”眼尖的姑娘指了指徐扶头的左后肩,“你们看那儿——” 眼尖的姑娘看着其余人瞪大的眼睛和惊讶的神色,悄声道:“徐哥怕是早就偷偷背着人,自己找了嫂子,看把他咬的——” 说罢,一伙姑娘悄声笑成一堆,不过神色各异。 谁的眉目藏了假,谁的眉目藏了失望,谁的眉目又藏了不高兴,不那么轻易能看出来。 徐扶头左肩膀上的红印是某人星期三早上起来爬他身上咬的,此刻罪魁祸首某眠正气汹汹地走在田埂上,一边安慰伤心的孟棠眠,一边四处寻找逃学的学。 “阿棠,你别伤心,等找到那伙臭小子,我一定拿教鞭好好替你收拾他们!”孟愁眠一边说还一边很威武地挥了两下手里的教鞭,扇得呼呼作响。 “愁眠,我好没用啊。”孟棠眠哭丧着脸,“连学都管不好——” “不是的阿棠,你已经很尽心尽力了,那帮臭小子成心要闹我们肯定防不住。等会儿我们把人找到再好好和他们聊聊吧。” “嗯。”两个人边说边走到水沟边,孟棠眠蹲下身子抬手沾了水,又招手叫孟愁眠过来一起洗洗脸。两个人来的时候孟愁眠在埂坝上摔了个狗吃屎,脸颊擦破了皮,鼻门也沾了泥。孟棠眠跑过去拉他,结果一脚踹进稀泥里去了。 “愁眠,过来洗一下脸脚。” “好。”孟愁眠濯水洗了手,脸上破皮的地方没敢擦,他把脸凑近清澈的沟水,仔细照照,自己有没有毁容。 孟棠眠扯下一把清姜草,在手心里使劲搓成团后让孟愁眠把脸凑过来,“涂这个就好了,很清凉,也不会让你留疤。” 孟愁眠本想伸手去接,可孟棠眠丝毫不在意地上手往他脸上涂,姑娘的手很轻,药也清清爽爽的,涂完后孟愁眠感觉脸上就没有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了。 两个狼狈的人打点行装,在沟水边收拾好重新上路,本来已经快走到徐扶头让一伙臭小子罚站的地方了,但是白牛桥的吵闹声太大,两个人就从西路口岔过去,理由是学爱凑热闹,说不定就挤在人群里呢。 徐扶头这边一个没管住,吵架场景重回热闹,那会儿徐扶头叫段声一伙人闭嘴,忍忍让老李骂完过了,没想到老李骂不到三句,就跟失心疯一样,把话题扯到徐扶头身上,揪着当年徐扶头没娘养,上他家吃过饭的事大说特说。 小伙子们忍不了,张嘴就替大哥打抱不平,段声一伙人的吵架理念很简单——你敢揪我们大哥小辫子,我们就要把你陈年烂事抖出来。 那边骂徐扶头没娘养,这边就骂老李卖姑娘。 老李的声音旁人听不到,自己的愤怒也没有人畏惧,村长的颜面扫地,距离他最近的徐扶头彷佛成了这场骂战的始作俑者,不,老李转换思想,从头想来,这确实全部都是徐扶头的错,如果当时徐扶头愿意娶李妍,那么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自己不仅可以招一个好女婿,还能顺理成章地霸占徐家地,还能一如既往地带着村长的青天威严帽,而不是在这里和跳梁小丑一样被一伙臭小子骂,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徐扶头的错。 “段声!你们几个闭嘴,让后面的安静!我说——”徐扶头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就有人挤了一把,白牛桥经年失修,身旁的护栏连朵云都护不住,更何况是人了,徐扶头倾身一倒,第一反应是别推着老李这把老骨头,不然人肯定得从这桥上掉下去,说不定出什么事呢,所以他赶紧伸手揪住了老李的一只臂肘,没想到气急败坏的老李看到他把手落到自己胳膊上的时候直接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孟愁眠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他哥的时候恰好是老李被小伙子们骂败,恼羞成怒中扬手“啪”的一耳光打在徐扶头脸上。 从吵架到动手,事态升级,因为这一声脆响哄闹的人群顿时陷入目瞪口呆的安静。 “哥!”孟愁眠从人群里挤冒出来,噔噔噔三两下上桥,从段声一伙人中间穿过去,抬手就把骂骂咧咧的老李推开,“你凭什么打我哥?!” 徐扶头看着突然跑到他身前的孟愁眠有些懵,反应过来后顾不上脸疼,立刻把人拉到身后,抬手捏住了老李挥过来的干瘦手腕,警告道:“老李,你别太过火了!” “过火?!”老李喝这一声,连带着下巴都在抖,口水也飞出来不少,“反了天了!你们这群王八混蛋反了天!” “尤其是你徐扶头!” “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我要带我的人去水塘里,不光着膀子难道穿着雨衣吗?!”徐扶头也火大道。 “道理?他们礼貌都没有,还讲什么他妈的狗屁道理?!”老李依旧怒气冲冲,他觉得刚刚这伙人和他对骂的行为是对他的羞辱,“他们眼里还有我老李吗?我三十岁开始当村长,我兢兢业业,给他们父母找饭吃,看这伙王八羔子长大,到头来我连说两句都不能说吗?” “老李!”徐扶头反驳道:“我的弟兄我了解,你要真的只是说了两句他们不至于跟你吵!我都不用找人问,光凭我刚刚过来听到你骂的那些话换我我也跟你急!你去看看,云山村哪个长辈会拿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教训小辈!” “少放屁,我说什么话不用你来教我!我不说难听点,他们听得进去吗?”老李不服气,继续操着大嗓门说:“连这点臭话都听不得,将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老李,你是没年轻过吗?谁二十岁的时候不是火爆脾气,你把话说这么难听,也不怪他们要骂你!再说了,他们让你先过桥理所应当,这个我不跟你争!但你说他们光着膀子干活就是不知羞耻未免过于强词夺理!什么对什么错,还要闹吗?” “一群白眼狼,跟你一样,都是白眼狼!”老李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现在关心的重点根本不是今天发的这些事,他这一腔怨怼放出来,全是陈年旧恨,“少他娘跟我说什么对错!我到今天这个模样都是你徐扶头害的!都是你害的!你个有娘没娘养的野杂种,就不是什么吉利的好货!” 这句话骂完,孟愁眠就挣开他哥的手臂,怒气冲冲地上前,“你说谁野杂种?你才不吉利!你血口喷人!” 因为之前的五十万,老李本不想和孟愁眠发冲突,无论上课还是平常路上遇着他都勉强敷面子,可现在他也不管了,无论是谁,横竖心里都不好过,孟愁眠凑到跟前找骂,他也不客气,看着孟愁眠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老李张嘴就来:“孟老丝儿,我说你一北京人你跟着起什么哄,这儿跟你有关系吗?一上来就比段声那伙疯狗还能咬,不知道还以为徐扶头把你滚了床,找你当媳妇儿呢!” “你——” 论骂人,孟老师这种文化人还是比较吃亏,他瞬间憋红了脸,老李不明真相的猜测让他心虚,虽然气愤但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管天管地,北京那么大地方给你闲的——”老李说完这句就没有下一句了,徐扶头一步上前,一只手按上了老李的嘴,手臂曲过来扼住老李的脖子,他抬脚往前走,老李来了个羊头犁地,双脚和地面成四十五度夹角,被按着快速原地平移。 在众人的注视下,徐扶头把老李拖离了现场,到那一篮子牛草面前时,他抬腿把滚出来的牛草踹进篮子里,单手拎起来扛到肩上,就这样,徐扶头左肩扛牛草,右手扼老李,在一阵哄笑热闹中把老李送回李家大院。 站在人群里的李承永也赶紧跟过去,虽然老李很丢人,但这长辈不能不认,只能硬着头皮上。 终于,这场声势浩大,史无前例的云山村骂战在主角被强制退场后宣告结束。 并很快就发性质阵地转移,从白牛桥骂战转化成茶余饭后笑谈论。 孟愁眠的脸火辣辣地滚红一大片,又羞又气,他真想从地上捡个石头放这老头子嘴里! “小王八蛋——” “小王八蛋——” “徐扶头老子日你八代祖宗——” 徐扶头把老李送回李家大院,听着这一连串污言秽语,他觉得老李肯定疯了。 要是回忆起来,老李是个一半黑一半白的人。老李全名李守木,“木,静之动之不改根本,守木,节者也”——这是李家族谱对老李名字的解释,他也确实如此,年轻时他长相清秀端正,为人有礼有节,办事也周到可靠。 他当村长,当得尽心尽力,兢兢业业。他对村里每一家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对村里每个小孩都关怀备至,像操心自己家的事情一样操心别人家的事情,他从来不偷懒,从来不拉帮结派,一心一意建设云山村;他做男人,三十五那年妻子病死,他却从来没有动过再娶的心思,也没找过别的女人解馋泄欲,他一心一命战战兢兢地拉扯自己的一儿一女,把儿子送到城里最好的中学,把女儿养成知礼知节的模范,时时刻刻在谋算女儿的婚事。 可是他当村长,总希望被歌颂、被赞扬、被所有人依仗和尊敬,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他并没有从村民身上得到想要的尊重,他好像就是个和稀泥的赔笑脸,终日忙碌牛马牲口,开个会长篇大论,村民不耐烦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在渴望得到回报的心不被满足时,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些只知道家长里短的村民是否配得上自己肩上的神圣责任。 配不上,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些人配不上他的殚精竭虑,于是思想开始剑走偏锋,筹钱买楼不是他第一次利用村民。 早在十多年前,云山村修建大桥的时候老李就出了黑手,把村民对他的信任当作村民的无知,利用材料信息差价偷偷贪到了两千块钱的水泥钢筋钱,然后在歪路上一去不复返。 他做父亲,总希望儿子女儿按照自己安排的轨道走,他希望儿子好好上学,考高中考大学,不求出人头地,但求本本分分。可是儿子不回家,要去当什么艺术,说想唱歌。老李无法理解,一个大男人去唱歌?他还没有想象,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女儿很懂事听话,职校毕业后一直踏踏实实地待在他身边,照顾他饮食起居,和他一起上山采茶,晚间还能在身边说贴心话。喜欢徐扶头他也很高兴,不能把人招赘入婿,那就顺手敲打算盘,借此发展李家田地,偏偏徐扶头是块铁石头,不仅看不上自己的女儿,还识破了自己打算。 之后的一切更是造化弄人。 老李累了,他破罐子破摔,他一烂再烂,他把黑白涂成全黑。 “李叔,你快清醒清醒,别这么乱下去了!”跟后到来的李承永从大院子里找了水壶倒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徐扶头,一杯给老李。 但是这两个人都没心思喝茶。 “你小子也给我滚!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蛋王八羔子!”老李蹲坐在地上,狼狈地吱哇乱叫,骂到伤心的地方还顺手脱了鞋扔在这两小子身上。 老李一口黄牙如同老马旧齿,晃当当不见掉落,坚硬又疏松,恶毒又陈旧,气势汹汹又日薄西山。 徐扶头被老李袭击和辱骂,却彷佛在看一个垂死之人逞言语之快,那会儿的愤怒在老李激烈的言语中逐渐归于平静,他没必要在垂死之人身上浪费情绪,收拾一下,还有别的事要做。 这边,只等了一小会儿后,老李哑着的嗓子就彻底熄火,身体也没了力气。 “李承永,你在这守着你李叔吧,不用跟我去木头塘了。” 守着老李比去木头塘干活还痛苦,但李承永没有说二话,“好,不好意思了徐哥,我叔他——” “没事。”徐扶头把目光从老李身上移开,说:“我先走了。” 徐扶头回到白牛桥,自己的一伙弟兄坐在河边抓背、打苍蝇、拍蚊子,孟愁眠和孟棠眠则坐在河边的另一头,拍苍蝇、打蚊子。 两伙人背对着他,徐扶头清清嗓子,先喊了:“愁眠——” “嗯?”孟愁眠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转得很快,“哥!” 他哥从离开到返回总共花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孟愁眠的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老李的话,越想越羞,越想越气。 “哥——”孟愁眠伸手就想抱,但最后忍住了,他关心道:“你没事吧?” “没事愁眠。”徐扶头看着孟愁眠,那会儿就想问,“你的脸怎么了?” “摔了,不过没事,我和阿棠原本在找几个学,这边人多还以为他们会在这里呢,你现在没事的话我和阿棠就得走了,趁天黑之前去看一转学。” “一起过去吧愁眠,那些臭小子在细脖子坡。”徐扶头对段声一伙人招招手,喊道:“别在那里喂蚊子了,走了——” 细脖子坡是去木头塘的必经地,徐扶头准备速战速决,快点把事情处理好。 “段声,一会儿到细脖子坡你们先去木头塘,我在塘子里插了棍子,你们顺着棍子摸,把绳子头套上去,吊车过来起吊的时候你们站在边上小心点,抬两端别抬中间……” 徐扶头越说越不放心,最后改变主意道:“算了,你们还是跟着我去,等我先收拾几个小兔崽子。” 第158章 桃花钝角蓝十九 “好。”段声一伙人还是第一次干木匠的活计,抬木头也不是光靠一身蛮力就能抬,在这里等徐扶头就是这个意思,没有这个人在,他们一伙愣头青心里悬悬的不踏实。 “阿棠,走了,我哥说知道学在哪。”孟愁眠过去叫了孟棠眠,孟棠眠收拾书包站起来,孟棠眠一个姑娘走在一伙赤膊小伙中间总归不太好意思,孟愁眠就放弃和他哥走一排的打算,陪孟棠眠走在边上。 走的时候徐扶头走在最前面,他左后肩上的那个咬痕红印被紧跟他的几个小伙子看得清清楚楚,又从前面传到后面,左边传朝右边。 除了段声不传这个玩笑,其它人都在控制表情。 孟愁眠挨边上走,本来没注意到前面这伙人闹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直是刚刚闹哄哄的一幕,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吵架场景,开了天眼了。 接着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老李那句什么滚了床……孟愁眠更是心虚得要死,他的脑子翻云覆雨,老是想起一些场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星期他哥和他都在忙,一点亲热的时间都没有,除了星期三早上他扒他哥衣服胡闹那一回…… 等一下,星期三…… 今天星期五,他哥! 孟愁眠赶紧踮脚够着脖子往人群里瞟了一眼,果然,那个吻痕还没有退! 再一看那些跟在后面的人,全部是一副发现大秘密的表情。 他哥那会儿赤膊的时候他就觉得怪,这下好了,房里那点私密直接当街示众。 孟愁眠忽然不想走路了,想去世。 “愁眠——”边上的孟棠眠一脸当讲不当讲的样子,她最后说:“你的脸很红……要不然还是换我走路外边吧。” 孟愁眠:“………” “不用——”孟愁眠强撑,“我没逝。” 一伙人来到细脖子坡,那几个学确实没敢动,依旧好好站在原地。 孟愁眠和孟棠眠看到后,怕学跑咯,赶紧快步上前。 “你们几个怎么又逃学啊?”孟棠眠率先开口,她趁课间去上了次厕所,回来班级里就少了人。 “我到处找你们,去哪也不跟老师说一声……”孟棠眠一说起这些就忍不住酸了鼻子,她尽心尽力上课,学却三天两头地跑。 “阿棠——”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孟愁眠已经彻底了解这个爱哭又倔强的姑娘,眼见着人眼泪掉下来,他赶紧从边上递了张纸。 张回舟等人面对老师的指责默不作声,徐扶头的脸已经阴云密布。 “为什么逃学?”徐扶头问,可张回舟面对他的质问只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为什么逃学!”徐扶头一把把张回舟揪过来,“我问你为什么逃学?!” “张回舟,我没有耐心跟你们几个混小子耗,赶紧把你肚子里的话给我说干净——” “因为我们不想上孟棠眠老丝儿呢阔(课)——”张回舟被徐扶头吓得直接吼了出来,这个男很倔强,从他带着一伙人逃学那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是拯救苦难人民的英雄。 “她讲呢……她讲呢我们都会咯!我们不想天天坐在教室头(里)做那些无聊呢四青(事情)——”张回舟吼得脸红,甚至还抽了两下鼻子,他看着徐扶头越皱越深的眉头,继续不管不顾地喊道:“而且……而且我们想要你回来教我们——凭什么她一来你就要走,她教呢还不嗷,连游戏都玩不赢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她来教,我们自学还不是可以——” 这几句话孟愁眠听懂了个大概,他一直以为学们只是不适应孟棠眠的上课方式,但没想到学是这么想的,他更没想到的是学竟然会这么绝情,居然当着这么多人,当着孟棠眠的面说这种伤人的话。 这下孟棠眠的眼泪更是扑簌簌掉个不停。 徐扶头愣了一瞬,听清楚反应过来后他气得发懵,他看着张回舟那双炽热又固执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发寒。 “我……我是这么教你们的吗?”徐扶头的目光从张回舟脸上扫到其它站在边上的学脸上,问:“不尊重老师,把上学当作玩笑,拿我的游戏去炫技,安排稍有不如意就喊天喊地叫着说不公平?” “四年,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我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徐扶头的心里很矛盾,这种感觉和刚刚吵架时一样,他被情感前后推搡,无论是刚刚那些弟兄还是现在的几个学,这些人对他的情感真挚的像双刃剑,一面替他刀锋向敌,一面对他大开杀戒。 徐扶头不能一脸正气,大义凛然地说,你们错了,你们的一片真心不懂大局,扰乱计划,我夹在中间很难办!他不能“恃宠而骄”,靠着力挺他的兄弟去和老李争个无休无止,让其它人知道他徐扶头的厉害,他更不能靠着这些小学尚未成熟的心智和一厢情愿的“我没做错”来攻击代替他的孟棠眠,一切都有安排,无论对错,事情无法改变的时候只能平和地接受,他接受,但站在他这头的人无法接受,混乱就开始奔涌而来。 徐扶头纠结再三,时间却没有给他太多空间,泪落成雨的孟棠眠站在不远处,不顾后果的学站在面前,最后,徐扶头选择松开张回舟的肩膀,说:“听清楚,我离开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谁来逼我赶我,之前不打招呼就走是我不对,现在我把事情给你们说清楚了,对不起,我当老师太疏忽,我的精力已经没有办法再顾全你们。还有,人家孟老师是主动申请过来接烂摊子的,上课方式上课难度可以跟老师好好沟通,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那破游戏就是个屁,什么都代表不了,等明天我就过去把它烧了,我看谁敢再玩!” 张回舟的眼睛开始下雨,他擦一下,雨就大一下,渐渐的就小雨转中雨,中雨转大雨。徐扶头拿纸给张回舟擤了下鼻涕,不忍道:“回舟,是老师的错。” “我不告而别,没把事情讲清楚让你们产误会是我的错。”徐扶头的手捏在张回舟胖胖的肩颈上,说:“你们不能把事情都算到孟老师头上,天天逃学,在山里捉鸟拿鱼浪费时光,还让两个老师天天胆战心惊地找你们,你们的错,你带头认,去给两位老师道歉。” “可是……可是徐老丝儿——” “道歉。”徐扶头把张回舟的身子转朝孟愁眠和孟棠眠站的方向,语气从温和到严厉:“过去给你的两个老师道歉!” 张回舟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仰头朝后看揪着他后领子的徐扶头,一个劲的呜呜呜。 “徐老丝儿——我不克呜呜呜我不克——”对于现在的张回舟来说,走过去,就是妥协,对徐扶头不再教书这件事做出妥协,走过去,就是真正的离别,和陪伴他们四年的徐老师永远地离别。 “我不要——呜呜呜——”张回舟边哭边嚷,“我不要,徐老丝儿——呜呜呜,我不去——” “你不去?说什么你不去!”徐扶头开始气急,这犟人在这么耗下去,面前这些大人都不知道怎么收场了,他提着张回舟的衣领就把人往前送,可张回舟原地打了个转,直接转了个面回来一把抱住徐扶头的腰,鼻涕眼泪顾不上擦,一个劲说他不克(去)。 站在对面的孟愁眠和孟棠眠也很难,他们不知道过去的四年里对面的师是怎么相处的,但是四年是一个听着就足够丰厚的词,四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四个阴雨连绵的夏天,四个稻香扑鼻的秋天,再加上四个晴空万里的冬天,这份师恩情如果拿去称量,大概能和一座静默矗立的青山持平。 因为古人常说,恩重如山。 张回舟越哭越大的声音就这么回荡在夕阳降至的山坡头,其余跟过来的学也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擦擦鼻子擦擦脸。 徐扶头不喜欢这种哭哭啼啼的场景,他的心脏彷佛被两团乌云死死闷住,有些情感呼之欲出,可是理智又狠狠折磨着他的软心肠,那些再长的时光都会过去,美好和痛苦同同存,学们惦记的,是徐扶头拼命放下的,他最终张张口,说:“段声,帮我找根细刷子来——” 站在边上的这伙人看了这么半天心也跟着堵塞,换位思考,要是现在厂子里忽然换一个老大,他们恐怕比这些学还能乱。 “徐哥……”段声没有去找,他知道徐扶头要是想打,那会儿扬起巴掌就打了,这是吓唬小屁孩呢,“事情还阔以再说说。” 徐扶头按住张回舟的肩膀,严肃中带着恳求,“张回舟,听话,去给你的老师道歉,你刚刚说的话很伤人。” 张回舟拿手背抹了把鼻涕和眼睛,狠狠抽了两下气后慢慢松开了徐扶头的腰。 “徐老师,不用道歉——”孟棠眠擦干脸,声音很颤,她说:“不用道歉了……” 孟愁眠轻轻叹了口气,说到错,他自己也有,他没有再事情出现苗头的时候就认认真真地去了解学的情绪,一味的等着学适应,和孟棠眠站在被动方,学跑他们追,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却从来没有找到关键。 学有错,但这不能证明老师就是全对。 张回舟的一对单眼皮红红的高高肿起来,他彻底放开徐扶头,慢吞吞地转身,一边走一边擦眼泪,背对徐扶头来到孟愁眠和孟棠眠面前,说:“下……下不起……孟老丝儿……” 下不起:对不起 孟愁眠抬手给张回舟擦了擦眼泪,孟棠眠停止哭泣,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夕阳落下,晚风吹过草地,身边的河水静静淌过 故事还没有写完,有些场景就走向墓地,等新的时候,投胎转世成为一种叫记忆的东西。 今年的深秋,再也不会有戴着草帽的青年领着一群学放学回家 青山群的桃花坡头,也再也不会有“垂虹桥下水连天,一带青山落照边”的背书声。 第159章 桃花钝角蓝二十 解决完学的事情后,姗姗来迟的徐长朝接走了孟棠眠,孟愁眠就跟着他哥过来看大吊车。 “来,预备——” “一、二、三,起!” 将近两层小洋楼高的大梁在吊车和人力的配合下从水泥塘子里被拉起来,重见天日。 徐扶头站在最中间的田埂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大梁木被抬起,他是人和机器之间的协调者,吊车的勾抓无法伸进水下直接把木头吊起来,人力先行一步,在木头两端套好绳索之后合力抬出淤泥,好让吊车勾住。 “拖拉机上的人先下来!”徐扶头在这头大声喊道。 两边的人配合得很默契,按照徐扶头说的步骤,第一根大梁木很快就被成功吊起,然后装到拖拉机上。 拉第二根大梁木的时候有一根麻绳受力不好,吊车刚刚吊起就重新砸进了水塘里。 给退到田埂上的人结结实实溅了一身泥,孟愁眠吓了一跳,还好没砸到人。 本来他过来就是看吊车的,还想着稳稳当当地呢,刚刚那一下把他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徐扶头找了备用麻绳递过去,一伙泥人重新踏进秧田,再绑一次。 “一、二、三,预备起!” 孟愁眠看着那根大梁木重新被一伙人抬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都在跟着使劲。 等到两根大梁木结结实实拴好,拖拉机哒哒哒地开响后,捞木头的工作终于结束。 沾了一身泥的小伙子们相约往河边去冲洗,徐扶头麻溜儿的把胳膊和手臂洗干净,过来找孟愁眠的时候,他伸手攀了一颗刺树,从上面折了一串黄花和酸果。 孟愁眠见他哥忙完,赶紧放下书包就从绿草没过脚踝的田埂上跑过去。 “哥——” “愁眠。”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被夕阳晒红的脸颊,伸手摸了摸,他手上带着水珠,凉意附上去的时候孟愁眠缩了一下。 “哥,你饿不饿?”孟愁眠拍拍书包,说:“上次我背在里面的零食还漏了一袋小饼干,还好今天我去上课的时候没吃,你干了这么多活吃小饼干补充一下吧。” “不用,你这又是找学又是跟我跑秧田的,累得慌,你吃吧。”徐扶头顺手递出手里的酸果和黄花,说:“给你的。” 孟愁眠伸手接过,酸果是紫色的,只有小拇指大小,结成串挂在绿藤上,黄花的花朵不大,细细密密地挤在一起造型有点像绣球,这两样东西都被徐扶头冲洗过,所以上面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谢谢哥。” “跟我客气什么,走,回家了。”徐扶头的笑意夹杂微微的疲惫,他把高卷的裤脚放下来,从田埂上把脱掉的衣服拾起来穿好,对段声几人交代了一声回家好好休息后,牵孟愁眠上车回家。 孟愁眠坐上副驾驶位,徐扶头够过身子给他系上安全带,顺便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这几天总在忙,没时间陪你,愁眠,三天后就是清明节假了,你想怎么过?” “你要是能把三天时间全部给我,怎么过都行。”孟愁眠垂眸看着手里的黄花和酸果,清明节过后就是五一,五一过后就是暑假,暑假过后就是他离开的秋天,可是他哥一天比一天忙,周末他能当跟班,可是一周七天,整整有五天只能和他哥在早上和晚上见面,有时候连早上晚上都见不着。 孟愁眠这句话说的徐扶头心里有些酸,当孟愁眠和他要做的事情同时发冲突的时候,孟愁眠永远是让步和牺牲的一方,不说别的,光是结婚后该有的蜜月他都没给,就连孟愁眠想和他看电影的期待都充满奢望,别的夫妻间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到他这里好像比登天还难。 徐扶头开着车,晃晃悠悠地跟在前面的吊车后面,他拉下挡板遮住刺眼的夕阳,孟愁眠依旧乖乖地坐着,他无法承诺清明节三天都是空闲,所以没法开口接刚刚那句话,他只能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去附着孟愁眠的手背轻轻揉按,以作安慰。 “我尽量,愁眠,我尽量把一些杂事忙完。” “嗯。”孟愁眠一脸懂事地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抬过手轻轻摸了摸他哥被磨得有些粗糙的虎口,无论是好时节还是坏时节,他每次和他哥呆在一起,就总是希望时间定格。 这样的欲望在坐车的时候尤其强烈,坐在车里他哥就属于他一个人,车到站,他哥就属于很多人,是很多人的徐哥,很多人很多事的依仗。 偏偏孟愁眠自己还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哭不能闹。 车子开进云山镇,徐扶头把车停在张建国小卖部门口,张建国最近天天滋个大牙笑,见徐扶头过来更是一脸开心,扬声道:“徐扶头,你上次让我帮你进的烟都到了啊,那个跑路费——” “知道了,我这不就过来给你结了吗?”徐扶头给张建国掏了钱,接着把那一大箱烟抱到后排座椅。 张建国借此间隙还冲车上的孟愁眠打了个招呼,“嘿,小北京,我说今天怎么不见你灰头土脸地从学校蹦回来,原来是搭了徐扶头的顺风车啊——” 孟愁眠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是所有人都懂他当“大嫂”的痛,张建国这种没心没肺的更是永远不会知道此刻坐在副驾驶的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张建国,把你的竹叶青再给我称两斤。”孟愁眠趴在车窗边上,打算借酒消愁。 “行。”张建国转身称酒,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就是单纯想喝酒,所以没上车,站在柜台边等着结账拿酒。 张建国把酒提出来,见徐扶头给他数钱,忍不住打趣道:“对小北京这么好呢,不是我说你俩天天在一块不腻啊?” 徐扶头张口就想说去你的天天在一块,他和孟愁眠都快在同一个屋檐下搞异地恋了。 “不用找零,剩下的你记账上,以后愁眠来,你不用跟他收钱了。” “哟,真稀罕——”张建国啧啧称奇,把叼在嘴里的牙签拿下来,一脸变幻莫测地问:“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这从小到大……杨重建都怕没这福分,你他妈不会真是同志吧?” “你说是就是——”徐扶头懒得和张建国耗,他不甚在意地数了数钱包里的钱,继续往张建国柜台上放了几张,然后提着酒走了。 “说两句玩笑你还上火了。”张建国喜滋滋地把钱装进柜子里,看着离去的车影,把脚架到柜台上,啧啧两声,“徐扶头你哪天要是不想活了,就把钱捐给我娶老婆呗——” “我就是讨饭也得活着。”徐扶头横了张建国一样,“你等着出家吧。” 张建国:“……” 孟愁眠晚上吃完晚饭,才刚洗漱完毕就被徐扶头抱上了床,两个人连灯都没关就开始亲热。 徐扶头吻得很急很热,孟愁眠只管抱着他哥的脖子,一边任由摆布,一边配合地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纽扣。 他哥的手很快就伸过来,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抚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纠缠好一会儿后孟愁眠的衣服被全部褪去。 可孟愁眠刚被重新压住的时候徐扶头的电话响了。 孟愁眠:“……” 徐扶头没有立刻去接,彷佛自己没有听到似的,他把放在凳子上的枕头拿过来垫到孟愁眠幺下,继续压着人接吻。 “哥……哥……电话——”孟愁眠艰难地别过头,提醒道:“电话响了。” 徐扶头伸手过去挂断电话,还顺便把灯关了。 孟愁眠:“……” “哥——”孟愁眠的脚踝刚刚被握起,他又挣回来了,刚刚那个电话像钟一样,敲响一下,回声就有千万下,一直荡在他耳边,“你还是接电话吧。” 像有什么感应似的,孟愁眠才说完这句话,电话就再次响起,徐扶头不得已,把被子重新盖回孟愁眠身上,自己坐在床边,接了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孟愁眠没听清,但刚刚如潮水一样奔涌的欲望已经重新离开石岸退回冷静的海里。 “我知道了。” 徐扶头侧身看孟愁眠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把被子卷起来裹在不着一物的身上,背对着他转朝里侧去了。 “对不起,愁眠。” “你现在要出去?” “嗯。”徐扶头没法否认,也没法欺骗,此时此景,他更是连承诺都给不出来,“对不起,我——” “没事。”孟愁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消极和低沉,他转头说:“你去吧,哥。” 徐扶头愧疚地伸手给孟愁眠掖了两下被子,然后门一关一合,人就不见了踪影。 孟愁眠一句注意安全都没机会说出口,等到床的另一侧完全变冷时,孟愁眠才把灯打开,对着枕头使了一套军体拳后,他穿好衣服和鞋,百无聊赖地在桌案边坐下。 他趴在桌案上,伸手打开台灯,暖黄的灯光照出他的影子,孟愁眠伸手摸摸头发的,又摸摸自己鼻梁的影子,接着伸手拿过圆珠笔和草稿纸,啪嗒一声按出笔尖,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画。 孟愁眠作为80后,应该算最早一批漫画迷,跟后来的19、00后不一样,他并非通过日漫入圈,而是从六七岁那会儿全国风靡的红色连环画入门,一部《杨家将》和《岳家小将》被他盘包浆。 那会儿孟赐引和陈浅刚刚发家,两个人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孟愁眠的画漫画的技术也已经发展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当时画了很多一家三口的图画,还做了一个小册,只要压着书脚迅速翻动,小册上的漫画人就会动,做一套连续的动作。 当然这些东西早就不知所踪了,因为孟愁眠一直跟着父母搬家,从北京跑到浙江,从浙江跑回北京,从小房子跑到大房子,从一家三口,跑到一家很多口,成批成批的保姆司机涌进家门,看着他不熟悉的人在自己家里忙碌,那点对家的归属感逐渐消失殆尽。 孟愁眠画好他哥的眼睛,忍不住想,以后是不是也要跟着他哥走一遍小时候的路,从小房子到大房子,从他和他哥,到他和一群陌人。 孟愁眠想不明白是哪一步出了错,要让自己的归宿无限循环,他继续画他哥的肩膀和手臂;自己怎么总是站在被动的一方,总是站在等待的位置,他画他哥的手指,描摹白天摸过的那个虎口;如果有一天换他哥等他就好了,他肯定隔两小时就回一趟家,孟愁眠想到这里忍不住重新描了一下他哥的眼睛,加深色彩描出眼睫。 第160章 桃花钝角蓝21 “余望,愁眠起床了吗?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忙碌一夜的徐扶头从矿山上下来,带着满身疲惫坐在沟水边的石头上打电话。 “徐哥,愁眠刚起,在水井边洗漱呢,他可能没带手机。” “哦,好。”徐扶头松了口气,“那你让他多吃点饭。” 听到这话的余望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徐哥,我说有什么用啊,愁眠胃口好不好跟谁关系最大你还不晓得噶?” 徐扶头:“……” “余望哥——”孟愁眠拖着双拖鞋从后院走出来,问:“你说的青花椒在哪啊?” “我去摘就行。”余望捏着电话,问徐扶头:“徐哥,你要跟愁眠说话吗?” “嗯。” 余望听后就走过去,把电话拿给孟愁眠,“愁眠,徐哥电话。” “哦。”孟愁眠把电话接过来,放到耳边,他哥还没开口他就猜中了电话内容,无非就是XX事XX事,不能回来之类的。 “愁眠,矿山上翻了张矿车,老崔请我带人去捞,现在刚刚捞起来,还有一些别的事,我……” “我暂时不回家。” 果然精准预测。 “嗯,你注意安全就行——”孟愁眠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极不愿意的话,“我在家等你。” “我在家等你”这句话以前孟愁眠说的信心满满,慷慨大方,可是这句话说多了,心甘情愿就打了折,他好像看不见尽头,好像要一直说这句话,他不情愿,他想和上个周末那样跟他哥出去跑,但又不切实际,他在心里质问自己,难道他的整个世界只有他哥吗? 但是这个猜想显然正确。 他找不到任何其它的东西来替代呆在徐扶头身边的那种踏实和快乐。 “对不起,愁眠,昨天晚上……真的对不起——”徐扶头的道歉徒劳又苍白,在昨晚那种场景里突然撇下孟愁眠离开,换谁都觉得心凉。 “哥,别说了。”孟愁眠违心道:“真的没事儿。” 把电话还给余望,孟愁眠闷着口气转进厨房洗菜。 那么多亲密的时刻,孟愁眠最不愿意回想的就是昨天晚上。 吃过早饭后余望就和麻兴各自忙碌去了,孟愁眠抓抓头裹进被子,又爬起来找手机,给苏雨发去消息。 眠:苏哥哥,我是不是到复查时间了? 苏:超了七天零19小时43分钟。 眠:[惊吓] 眠:对不起,我这周末过来可以吗? 苏:今天我在,明天同事在。 眠:那我今天过来[微笑] 眠:大概要下午才能到。 眠:可以吗? 苏:可以。 眠:谢谢苏哥哥 苏:注意安全 眠:好的[太阳] 苏:你有QQ号码吗? 孟愁眠虽然疑惑苏雨为什么要QQ号码,但还是选择听话,他乖乖输了自己的QQ号过去。 苏雨坐在办公室转着轮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顾挽钧的私用手机,输入孟愁眠的QQ号,添加好友。 孟愁眠迅速同意,然后看到了好友聊天界面。出于好奇,孟愁眠点进对面的QQ空间,花里胡哨到辣眼睛的程度,昵称更是让人脚趾抓地,叫什么【恁也为俺啄米吗】。 动态好几百条,留言无数,还有一排太阳。 孟愁眠震惊,小心问道:苏哥哥,这是你的QQ吗? 苏:顾挽钧的。 一切变得合理,孟愁眠的心落回原地 他又问:“加顾挽钧的QQ号是?” 顾挽钧QQ号里的骚表情多,但比短信丰富好看,苏雨一来看不得短信上的那些丑表情,二来不会给孟愁眠回复那些丑表情。 所以换QQ聊,切回聊天。 苏:短信表情丑,他QQ里还行。 眠:[点赞][拇指] 孟愁眠赶紧翻翻自己的QQ表情,不算多,还勉强,但确实比短信里的表情活泼丰富一点。 孟愁眠还在纠结下一句说什么的时候,苏雨发过来一个表情,是一个漫画人头,一头染黄的杀马特,一个严肃中略带微笑的表情底部一行黑字配文——【你要是再淘气,男神我就要气】。 孟愁眠瞪大双眼,看着这个炸裂的表情图,尴尬到脚趾扣地,他忽然觉得顾挽钧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存在,苏雨竟然还敢用他的表情图,也是神人一位。 孟愁眠不忍直视那个图了,他想说短信聊天虽然严肃死板,但至少不会让人头皮发麻。 这还没完,一分钟间隔不到苏雨那边又发过来一个表情图,也是一个漫画人头,一个倒带鸭舌帽的棕脸男孩,粗眉大眼,嘴唇是一条线,线尾四十五度角扯起,下面配文:【在害羞什么?】 孟愁眠:“……”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苏雨可能不识字。 眠:[流汗] 孟愁眠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可是苏雨那边却好像触发什么连环机关似的,类似表情图一连串一连串地发过来—— [爱你不是两三天] [寻找我的酷酷男孩] [美丽,是我的新武器] [戴墨镜大笑] [美眉,你在玩火] [很酷] [人呢?被我帅死了吗?] [……] 孟愁眠不敢看了,他立刻退出聊天页面,准备打电话报警。 苏:这类表情图你有吗?没有我再送你几个,别用短信上的表情了。 多谢苏哥哥厚爱,孟愁眠在这头先跪了,这是干什么啊,他不理解,苏雨那种冷冰冰的性格不会和顾挽钧是一样的审美吧? 苍天大地,还是短信美丽,孟愁眠赶紧发了几多花过去把那几个恐怖表情图从屏幕上冲走。 眠:谢谢苏哥哥,我有的,你不用送了。 苏:[微笑] 结束聊天,苏雨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回抽屉,下次和孟愁眠聊天他要用自己的QQ号,等回头让顾挽钧帮他把表情图弄丰富一点,孟愁眠比他小三岁,不能把代沟弄得太大。 孟愁眠关闭手机,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苏雨QQ聊天了,他要选择直接打电话。 顾挽钧和苏雨都是两个奇人! 怪不得能成一家人! 这么一对比,孟愁眠感觉他和他哥简直是80后老严肃,走路左手提“正”字,右手提“经”字,人在中间,他们就是天下第一正经人。 收拾好东西,孟愁眠背着书包出门,关上大门的时候梅子雨还扑过来抓他脚,“梅子雨,今天我哥不在家,我也不在家。你乖乖的!” 梅子雨汪了两声,退坐在地上,咬住孟愁眠的鞋带。 “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孟愁眠弯腰把狗抱回小狗圈里,然后绕到澡堂和余望打了声招呼,说出去办事不回来吃晌午,到镇子口等了大客车。 从云山镇到腾冲城要整整两个半小时,一路坑洼颠簸,孟愁眠还是个坐客车的手,别人都不愿意坐最后一排靠窗子的地方,他巴巴儿地抬脚往那坐,等车子经过路坑颠起来的时候孟愁眠侧着的头直接撞在车窗上。 “嘶——!”他痛苦抱头,在车厢里艰难行走收费的押车孃孃看见了直笑,一边笑一边用方言提醒孟愁眠:“小伙纸,八克(别去)坐在车轮子上,你过来点,换换座位,到中间这点来噶。” 孟愁眠结合孃孃的语言加手势听懂了这句话,他点点头说谢谢,然后抱着脑袋把位置换到中间。 车子虽然颠簸,但车外的风景很好,一排排茶地台阶一样地铺在山坡面上,采茶的人像撒在绿色大饼里的芝麻粒,不均匀,不多,也有穿行在茶地里的“前行者”,这些人多是妇女,她们穿着雨衣,背后拴着一个跟她们腰背齐宽的大茶篮子。 从整片天空往下俯视,这些背着大茶篮子的前行者有些像背着粮食前行的蚂蚁,从最低一层茶阶一步步跨到最高阶,到山坡头的平地处后,她们把茶篮子里的茶全部倾倒在一块不足一两重,形状似床单的方形茶布上,由专人称重计数,一公斤三块劳动费,有些厉害的老人和中年妇女一天能采百八十块,姑娘们五六十,周末放假想赚零花钱的学大概能采个二三十。 被集中称重的茶主要由男人们负责最后一程地交送,他们要把一两百公斤的茶装在齐人高的茶篮子里,然后绑到摩托车最后面,从山坡头一路送到十多公里外的茶场,茶场收茶的标准是一公斤十五块。 利润在扣除采茶的人工费、茶闲耕种时上的各种肥料费、羊粪费、打理费之后剩余不多,只能算勉强糊口。 孟愁眠隔着车窗远望,刚刚路过的一片茶地距离公路只有一条羊肠的距离,他看到了一些蹲在茶地开阔处的熟面孔,是他哥摩托车修理厂的伙计,在采茶时节徐扶头会专门安排一班人负责茶地摩托修理工作,尽量减少送茶人摩托车坏路上的风险。 这边风景别开面,孟愁眠把两只眼睛贴在窗子上看,采茶种地谋在眼前具象化,他伸手擦擦窗子,北京没有这样的风景,去过的少年宫也不教存,两者不分好坏,但是天差地别,孟愁眠这个外来者嗅嗅茶香,这里种出来的乌龙茶味道是先苦后甜。 客车拐进一个山弯,忽然减速慢行,因为前方来了一辆满载的矿车,客车下坡,矿车上坡,因为载重问题,所以客车让矿车先过。 虽然关着窗子,但是驶过的矿车还是喷了孟愁眠一脸矿味,他看着黑漆漆的大矿车,想起死掉的余四,想起半夜离家的他哥。 “徐老板,真滴是太感谢咯——”矿车司机满面笑容,一脸感恩地对坐在边上的徐扶头说:“昨晚上大家什么办法都想了一遍,都不有得办法把那过车子弄上来,还好有兄弟说找你问问办法瞧,大晚上呢给你打电话相当不好意思哈——” 同样的话徐扶头已经听过好几遍,昨天晚上一辆载重二十吨的矿车翻下矿垭口,没死人,司机也被及时救上来送进医院了,但是车子拿不上来,吊车不可能开上矿山,光凭人力也不可能把车拉上来。 找不到解决办法,大家决定找一个能提出解决办法的人。 有人说了一嘴兵家塘徐老板一向脑子灵光,说不定有主意。于是一伙矿车司机半夜闯入兵家塘,徐扶头不在,他们就央求值夜班的张清禾帮忙打电话询问,本来想等天亮,但是夜长梦多,每辆矿车都有专门的车队管理,出了事要负责,而且天气多变,谁都不敢保证晚上会不会刮风下雨,把矿车越埋越深。 所以就有了徐扶头半夜出门,奔往矿山的事。 其实矿车拉上来最难的地方不在于吊车,如果换做平路,直接把绳子往矿车上一套,在随便找辆矿车套一套,开车往前拉就完事了。但是矿山不是平路,掉在矿坡下的矿车需要克服被拉上来时被一路松软矿土拦住的问题,如果硬拉,弄不好还会把坡给弄塌了。 徐扶头到达之后,带着一伙人连夜到木板贷记场找老板问废木头。贷记场老板半夜从媳妇儿被窝里钻出来,听完矿山上的事后抓了两下自己的光头,二话不说抬手拉开库门,说:“这里面都是一些报废板壁还有那边堆的从北海回收过来的废木船,你们看什么能帮忙就拿什么。” 徐扶头本来想用轻干的板壁,但是看到废木船的时候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一伙人把所有废木船搬出来,徐扶头数了数有九只,算算矿坡斜面距离,应该能有个恰好。 因为这些废木船都是同一种类型,大小形状一致,所以非常好操作,徐扶头提着长钉和铁锤就开始钉船,他打算做一副船梯。 敲钉子的时候,徐扶头莫名奇妙地想起杨重建,想起杨重建津津乐道地火烧赤壁。 古有曹操铁索连船,今有他徐扶头铁钉连船。 他们目的都是一样的——保持平稳。 他的做法众人不解,但还是热火朝天地跟随,很快就把船钉成一排,再一起风风火火地扛上山,到了山上之后,众人又在徐扶头的指挥下把船翻过来,船底朝上船口倒扣下去,这样就能把松软的矿灰吃进去,利用船的造型分散集中力,这样船底和矿车持平的时候就不会深深陷下去,最后“借坡下驴”,拴好拉车绳后让矿车借着船底滑上来。 这些废旧的船也是万万没想到,年轻时候吃水,这等到退休的时候居然要吃灰。 不过今天,船底们也算翻了一回身。 徐扶头刚开始的做法让人觉得离谱,像疯子。 但是最后得到结果又打人脸,大家觉得,他像天才。 现在,徐扶头坐着回兵家塘的矿车,和孟愁眠坐着的客车擦肩而过。 徐扶头觉得昨天晚上他就这么急匆匆地出来,把被自己弄得一身情\\热的孟愁眠就这么晾在那里太不是人了,简直是混蛋,他觉得就算孟愁眠此后终不让他碰那也是自己活该。 想着想着,徐扶头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孟愁眠发了条消息。 哥:[眼睛] 此刻孟愁眠正在欣赏窗外田园风光,无暇顾及手机。 不过,孟愁眠这样的恋爱脑,是不可能完全心无旁骛地一直看风景的,他的脑子一边欣赏风景的同时还一边幻想着——“要是我哥在就好了”。 简直没救。 所以大概只过了三分钟孟愁眠就把手机找出来,准备给他哥拍张风景照,然后看到了那双眼睛。 徐扶头在对话框里输了长长的一段话,然后又删除,准备重新总结措辞的时候孟愁眠的消息就跳出来了。 眠:[眼睛] 屏幕上的两对眼睛互相张望,相对无言。 孟愁眠不气是假的,不然昨天晚上他也不用家暴枕头,今天早上也不用玩青春疼痛。 虽然徐扶头在~上没个轻重,喜欢亲这亲那,但总体还是很缠绵温柔,很关照他的感受,无论从心理还是理角度来说孟愁眠的体验都非常不错,尽管才两次,但这种独属于爱人之间的亲密行为特别能满足孟愁眠对他哥的占有欲和爱欲,他都做好了被他哥折腾一晚上的准备,结果……结果! 孟愁眠想打冷冰冰的“有事吗”三个字,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哥毕竟是出去干正事,自己还是不要闹情绪添乱了。 眠:吃饭了吗? 孟愁眠的关心让徐扶头的愧疚加厚一层,他坐正身子认真回复—— 哥:吃过了,您啊呢? 孟愁眠:…… 他哥还跟他搞起辈分来了。 徐扶头的愧疚打错字,他想撤回,但是这个懂事的功能要到14年才能被开发出来。 哥:打错了,你吃过饭了吗? 眠:嗯,吃过了。 眠:很饱。 哥:吃了什么 孟愁眠:…… 真会聊天。 孟愁眠绝对相信他哥这种人以前肯定没追过谁,就算追过也是战绩惨烈的那种,用时髦的话来说,一看就是撩人技术菜到爆的那种,就会问你在干什么,你吃了什么…… 太可怜了。 眠:青花椒 哥:你吃青花椒?! 眠:青花椒炒牛肉,余望哥的拿手菜。 孟愁眠快要嘶吼咆哮了,他哥和他居然一点默契都没有! 哥:哦哦,好。 孟愁眠的缩写叫人叹为观止。 哥:你今天准备做些什么 孟愁眠:…… 刚刚说什么来着,他哥就只会“……什么”句式! 孟愁眠扔掉电话,他才不想汇报。 眠:不干什么,你去忙吧。 哥:愁眠,能打电话吗? 徐扶头看了看路外面,他马上就要到兵家塘下车了。 不知道是不是逆反心理作怪,还是说自己真的不想麻烦他哥跑过来陪他去医院,孟愁眠最终选择隐瞒。 眠:发消息不好吗? 哥:听听声音。 忽然搞这个,孟愁眠心软,但是现在不能打电话,他哥那狗耳朵,只要听见周围的声音就能猜出他在哪个位置,处于什么环境。 眠:我现在午睡,下午再打。 哥:好,那你好好休息。下午我等你电话,别忘了。 眠:[OK]《 》 160-170 第161章 桃花钝角蓝22 “苏哥哥,我到医院门口了,是要去挂号吗?” “你在门口等我。” 苏雨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冰凉凉,孟愁眠乖乖应了声好,站在车子不多的开阔地方等。 不到三分钟,苏雨瘦瘦白白的身影就出现在医院门口,孟愁眠看见了,抬脚跑过去。 “苏哥哥。” “愁眠。”苏雨先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愁眠,点点头后,直接道:“你比之前胖了。” 孟愁眠:…… 见面第一句话就这么扎心。 “徐扶头没有陪你来?”苏雨又问。 孟愁眠:…… 见面第二句话也扎心。 “他嫌麻烦?”苏雨眼神锋利地问。 “不不不,他在忙,他原本打算下周就抽空带我来的,但是我觉得他实在太忙了,就没告诉他,我今天自己过来。”孟愁眠不知道苏雨是怎么解读出他哥嫌麻烦这个错误信息的,刚刚那个眼神吓了他一跳。 苏雨严厉的神情松回去了一些,问孟愁眠:“饿不饿?” 孟愁眠摇头说不饿,苏雨总是给他一种又严肃又体贴的感觉,自己像个被管着的小学。 “那我们先进去,我给你做几个测试和检查。” “嗯嗯,麻烦苏哥哥了。” “不用客气。” 检查从两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才结束,不过孟愁眠“赛道”独特,检查结果出的很快。 “你这个月情绪激动的时候心脏还会不会疼?”苏雨带着口罩一边认真地看检查结果一边询问孟愁眠,“如果有的话阵痛剧烈吗?” “还好。”孟愁眠抓抓脸,回忆道:“就有过两次我感觉比较难受的时候,心就闷闷的疼过,但没有之前那种压着扯的疼了。” “心脏难受的时候,胸口会有钝物感吗?”苏雨看着孟愁眠解释道:“就是喘不过气的感觉,闷闷的。” “emmm只有过两次。” 苏雨把报告单放下来,摘下口罩,给孟愁眠倒了杯水,然后认真地看着孟愁眠,淡淡的语气里透着恳切,“发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你要是不想回忆也没有关系。”苏雨又补充。 孟愁眠看向苏雨倒来的白开水,一边回忆一边先讲起了他第一次遇到李江南那天。 “那些人欺负那个小男孩,脱他的衣服……” “我就想起我以前……”孟愁眠的心理防御机制集中在压抑、幻想和退行三方面,对于自己的问题他在每次踏进医院之前都会主观鼓励自己勇敢面对,积极解决,刚开始很难做到,后来努力了很多才能慢慢做到一点,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用很费力就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为了康复大业,为了做个情绪不那么猛烈的正常人。 “苏哥哥,怎么办,只要想起从前我还是会失控,我上次就因为太激动差点伤害我哥和我的感情了……”孟愁眠情不自禁地开始扣手和咬口腔内壁,“我上次肯定又吓着他了。” 苏雨轻轻抬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两下孟愁眠扣紧的手,“愁眠,回忆的时候别作太多联想,放松一点。” 孟愁眠喝了口水,继续说:“还有一次是我在我哥修理厂睡着了,我不熟悉环境,我梦见我回北京……我找不到我哥了……” “我怕……”孟愁眠忽然低下了头,喃喃自语,“我很怕……” 孟愁眠对徐扶头的依赖比苏雨想象中还要深,这不算一个好消息。 因为长环境和那些糟糕经历,孟愁眠的心理防御机制里还潜在很强烈的攻击性和自卫意识,苏雨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孟愁眠哪天不能再和徐扶头保持现在的关系那这个人会成什么样?这样的猜测不是完全没有来由,苏雨虽然不了解孟愁眠的家庭,但能侧面推测出孟愁眠这个人对母亲很依赖,但他的母亲并不重视这种依赖;至于父亲,苏雨短暂地推测了一下,孟愁眠和父亲应该不亲,甚至还带着防范。开春的那段住院时间里记忆倒退到十一岁的孟愁眠从没有提过爸爸。 在孟愁眠失忆那段时间,画过一幅画,太阳是妈妈,温暖但是遥远,自己是站在墙角的小哑巴,不能开口叫妈妈陪,所以温暖的光照不到。苏雨曾经诱导孟愁眠画爸爸,孟愁眠却直接把画笔摔断在地上,说他困了要睡觉。 这样的家庭将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接纳孟愁眠的情感选择?苏雨深谋远虑,作为过来人,他很难不替这两个人担忧。他的母亲早亡,但家庭幸福,父亲是位儒雅的语文老师,性格谦和,待人有礼,思想不说先进但算得上开明,又还是顾挽钧的养父。可当年他和顾挽钧的事暴露时,和睦的家庭直接化作洪水猛兽,把每一个人都鲜血淋淋地撕成两半,到现在都不算完全愈合。 自己尚且如此,孟愁眠呢? 苏雨在孟愁眠回忆期间打断了自己的联想,他在孟愁眠面前蹲下,轻轻拍着这个人的肩膀,说:“愁眠,没事了,没事,来,抬头。” “苏哥哥,好难过啊,我不想回北京了。”孟愁眠忧郁的眉毛垂了一截,“不想回去。” “愁眠,”苏雨试探性地问:“那你北京的亲人朋友想你怎么办?” 孟愁眠摇摇头,“除了汪老师和颜梦,不会有人想我。” “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有新的儿子了。”孟愁眠抓抓脑袋,试图轻松点微笑,但笑不动,把无奈的表情摆在脸上,等苏雨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孟愁眠以上厕所的理由打断了询问。 苏雨点了头,不再继续追问。 孟愁眠借上厕所的时间喘了会儿气,无论是北京的江意满还是现在的苏雨都是对他关心备至的心理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孟愁眠每次接触他们都让自己很累。 苏雨在孟愁眠走后,戴好口罩,重新写药单,这次他减少了安眠性药物的剂量。开完药后时间刚到五点,他今天不用加班,孟愁眠后面也没有病人,他就直接站起来带孟愁眠出去拿药,门一开,顾挽钧等候多时的样子就出现在门口。 顾挽钧一抬头就看见两个苏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把墨镜拉下来一截,又戴上,问:“小可爱,来复查了啊?” “嗯。”孟愁眠点点头,今天的顾挽钧穿的挺正式,一身黑西装,很讲究,基本配备齐全,孟愁眠目测一下,还是牌子货,这人打扮成这样和周围广大朴素民众严重不搭。 顾挽钧看向苏雨,伸手把打印出来的药单抽走,“回去坐着,我拿吧。” 孟愁眠看看顾挽钧的背影,又看看身后面如沉水的苏雨,感觉这两人今天气氛怪怪的,顾挽钧比平常正经一点,刚刚这语气动作还挺霸道严肃的。 苏雨已经习惯顾挽钧在每一次自我折磨之后用不太擅长的办法自己找台阶下了。 整整六年过去了,顾挽钧的病还是没有任何一点起色,这是一个和孟愁眠完全相反的病人,一个绝不配合治疗,也不接受治疗的倔强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疯,每次发疯都会在苏雨面前出尽洋相,每次发病都不允许苏雨靠近,每次发病状态都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发病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或者下午,顾挽钧就会把自己重新收拾打扮一番,换一套崭新的西装来见他。 然后就是刚刚的场景,顾挽钧会以一种相对正常但仍然纠结固执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 苏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自然平和的态度,找到一件最简单轻易的事情交给顾挽钧去做,之后就会全部恢复如初。 等顾挽钧拿着一口袋药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笑容。 顾挽钧走过来,开始恢复不正经的样子,苏雨主动把手搭过去的时候,顾挽钧就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解药一样,彻底恢复。 “雨,家里做饭了。”顾挽钧把手搂上了苏雨的腰,孟愁眠见此场景赶紧后退让开了几步。 “苏哥哥,那我就先走了?”孟愁眠侧着身子往门边站了两步,准备从这里出门,但苏雨却说:“等一下再走。” “啊?”孟愁眠张头望望,不解地问:“是还有什么别的检查吗?” 苏雨转过身子,摇摇头,以一种坚定且不容反驳的声音说道:“你应该叫他来接你。” 孟愁眠:“……” “不用——”孟愁眠觉得苏雨在开玩笑,但说这句话的眼神又像枪毙杀人犯一样果决。 边上的顾挽钧笑了一声,看着像傻子一样的孟愁眠笑,然后转头对苏雨说,“我出去抽根烟,长廊那边儿等你。” 顾挽钧走后,孟愁眠更不知道怎么和苏雨相处,他越来越不知道苏雨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苏哥哥,我不用我哥过来接。”孟愁眠分散注意力似的扯了下书包,“我自己可以回去。” 苏雨不以为然,他一脸公正无私地走到孟愁眠面前,问:“愁眠,你知道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是什么吗?” 话题太跳跃,孟愁眠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 “懂事!”苏雨的声音冷冷的,却还是如铁一样坚硬,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对孟愁眠挥出结结实实的一棒。 “懂事是最亏本的。”苏雨看着孟愁眠这张和自己弟弟极其相似的脸,说:“心理学上,有两样的东西我最看不上。一个是感恩,一个是愧疚。感恩是随时间递减的东西,时间一久,什么都虚无缥缈;愧疚是叠加,但叠加久了就会变成习惯。” “你现在懂事会让他愧疚,但他愧疚多了,就会习惯牺牲你。” 苏雨冷冰冰的话语让孟愁眠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下意识地否认,“不会的,我哥不会——” “你的父母不就是这样吗?”苏雨说这些话的时候冷血得像一台机械,好像周围的一切人情在他面前都是不值一提而且十分可笑的研究对象,面对孟愁眠感性的沉迷,他以绝对理性的形象开始自己的一套理论。 苏雨留了一分钟时间让孟愁眠在自己的世界徒劳挣扎,最后无力反抗后,他废话不多说地提出观点,“你只要一直对在意的人谈懂事,你就一直逃不开被抛下的结局。亲人、爱人、朋友都是这样。” 苏雨认识孟愁眠的时间不长,却从原家庭和个人性格中迅速抓住了问题关键,缺爱造成了孟愁眠的懂事,懂事造成了孟愁眠现在的境地,这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境地。 “愁眠,”苏雨走近孟愁眠,放松了语调,问:“你现在判断一下,用理智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孟愁眠有些口渴,他忽然想起当初和段声在修理厂打的那一架,他在最应该懂事的时候,选择了威逼,让他哥做出选择,事情的结果虽然谈不上多好,但那时候的他能清楚感受到他哥对他的感情,有多么难舍难分。 如果现在他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么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夜晚,随便一件事都会让他哥习惯性地先选择离开他。 看孟愁眠不说话,苏雨继续下一步理论,“愁眠,面对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时,你要允许自己当坏人。” “听懂了吗?” 孟愁眠没有点头,但默认了苏雨的说法。 “刚刚我告诉你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是什么,那苏哥哥再问你一个问题。”苏雨看着孟愁眠,循循善诱,“你告诉我,世界上最赚的买卖又是什么?” 孟愁眠的思考没有超过五秒,答案就脱口而出,他说:“是抢劫。” 苏雨脸上露出一个很小但透着满意的微笑,他揉揉孟愁眠的脑袋,说:“愁眠很聪明。” 第162章 桃花钝角蓝35 得知孟愁眠在医院的徐扶头匆匆赶来,却被长廊上的顾挽钧拦住了。 “追得挺快啊老徐。”顾挽钧伸了个懒腰,不过身上的西装依旧穿的很有风度,发型是一根头发都没乱。 “不过你来得再快,我家里的菜还是得重做。” “愁眠呢?”徐扶头带着一身矿灰过来,和西装革履的顾挽钧形成鲜明对比。 顾挽钧打了个哈欠,“雨那儿。你和小可爱吵架了?” 徐扶头揉揉发干的眼睛,“没有。是我让他气了,我先去看看。” 徐扶头才抬脚,就被顾挽钧揪了回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顾挽钧说,“你这样去,人家还以为医院来乞丐了呢。” 徐扶头现在确实粗糙,一件沾满矿灰的背心,一脸的疲惫和满目的血丝。 再看顾挽钧,先不说五官和身型,光看那一身精致的西装,和不染一尘的面容,就和徐扶头天差地别。 “洗把脸再去。”顾挽钧朝徐扶头指了一下花坛里的水龙头。 “嗯。”徐扶头接了两捧水,使劲儿往脸上搓了两下,连同头发还有沾着矿灰的衣角,都搓揉拍打了一番。 来之前,他想过孟愁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医院, 认真思考过后,他对自己的一些行为后知后觉。 他逃不开固有思想的桎梏,在他的人观里,人不能有一天用来浪费。比如,他可以谈恋爱,但不能每天只干谈恋爱这一件事;他喜欢和孟愁眠呆在一起,但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和孟愁眠呆在一起。他把快乐、幸福还有甜蜜都当作活奢侈品,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只有努力和前进过后,才能大方地拥有这些活的奖励。 所以当所谓的公事到来时,徐扶头不会考虑公私排列顺序,他顺理成章地让孟愁眠等他,孟愁眠在他的行为影响下,也接受了这种模式。 有时候徐扶头的自我意识也会抵抗,他想放任自己和孟愁眠一直呆着。孟愁眠对于他来说像一个异度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不需要当大哥,不需要他讲人情世故。 他喜欢看孟愁眠玩游戏,高兴的时候两个人还会捂进被子捉迷藏,因为两个人小时候都没有玩过这种东西,所以很尽兴,没有做任务的感觉。 孟愁眠在身边,徐扶头能真切的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这个人的呼吸、声音、软软的头发和黑圆饱满的眼睛。尤其当孟愁眠的手挽上他的手臂时,徐扶头更是有一种两条命互相追随的感觉。 以上所有,任何辉煌的日子都没有办法代替,他沉迷享乐,每次伏在孟愁眠身上时,他只想把人抱紧,再抱紧。 可只要有人喊一声“徐哥,有事”的时候徐扶头的意识抵抗就全军覆没了。 如果说用锋利的牙齿咬断羊的脖颈是狼的天性,那么不浪费一天光阴,永远前进,不断想要做点什么,证明点什么就是徐扶头的天性。 他总对孟愁眠说,忙完这段时间就好,可他想要做的东西总是太多。修理厂的收尾工作即将完成,徐扶头对城里那些民宿的改造已经蠢蠢欲动。 毕竟暖洋洋的冬天已经过去,机勃勃的春天奋发人心。 闲置的田产需要赶紧利用、账上走动的流水需要赶紧转缓,放出去的账需要统计,不然年底将乱成浑水。现有产业里,澡堂该翻新翻新、摩托车修理厂和矿车修理厂该入账入账、徐家后山葡萄园已经结出绿藤,大棚的维修迫在眉睫、春天的第一水春茶已经采完,收租金的事情也要排上日程。 去年春天答应腾药老板今年雨水天一起种植三七和重楼的事情会在清明节后安排动工,腾药老板出资金和药苗,徐扶头出地和人工。 如果把这些事情做成一张行程表拿去给孟愁眠同志看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哭的。 他连个下脚地都没有。 孟愁眠能在去年深秋农闲和他哥相识相知纯属巧合,要换作他们在春天相遇的话,可能就是礼礼貌貌的孟老师和客客气气的徐老板,而不是可怜巴巴的“愁”眠和他总是忙碌的男人。 …… 徐扶头洗完脸冲到苏雨诊室的时候才发现孟愁眠不在那。 “他去小卖部了。”苏雨一边脱白大褂一边说,“应该在那等你。” “哦,好。”徐扶头急匆匆转身,又在门关上的时候转回来,“苏医,那检查结果怎么样?” “检查结果你去问愁眠,他想说会告诉你的。”苏雨面如沉水,但语出惊人,“徐扶头,他下次要还是一个人过来,我就把他带回我家。” “之前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准时带他过来!”徐扶头收到苏雨短信时这个人也是这么凶巴巴地警告他,不知道孟愁眠的想法,但苏雨已经默认孟愁眠这个弟弟了。 徐扶头火急火燎跑出去之后,顾挽钧才进来,“第一次见你管别人的闲事。不过我觉得你跟小可爱说的话,他就算听懂了也不一定照做,他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可怜人最痴情了。” “我知道。”苏雨把听诊器收进柜子,说:“我只是给他提供选择。” 第163章 桃花钝角蓝24 徐扶头找到孟愁眠的时候,那个人正蹲小店铺门口吸哇哈哈,他到面前的时候,孟愁眠刚刚解决掉一瓶,怀里还抱着一板旺仔牛奶。 孟愁眠知道他哥过来了,他没抬头,撕开了旺仔外面的塑料包装,又喝一瓶。 “愁眠!”徐扶头原本是弯着腰说话,最后又干脆坐到孟愁眠蹲着的石板上,他满面愧色地说:“对不起啊,下次我一定准时带你来。” 孟愁眠没有看他哥,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快把旺仔吸空,好像整个人也跟着变空。 “愁眠——”徐扶头轻轻伸手碰碰他,“真的对不起。” “以后我不带手机进屋了。”徐扶头观察孟愁眠的微表情,这个人鼓着脸,眉毛低低的。徐扶头往他身边靠了靠,又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孟愁眠的嘴巴松开吸管,叹了口气,面色忧郁地叹了口气说:“快死了。” 徐扶头:“……” “愁眠,说什么胡话呢?”徐扶头觉得面前的孟愁眠肯定是被他气魔怔了,他看着孟愁眠怀里的一堆牛奶瓶,“是不是饿了?哥带你去吃饭?” “你不准说话!”孟愁眠忽然凶狠,把怀里的牛奶塞进给他哥,猛地站起来,对着路边的一棵大树直直地冲过去。 徐扶头赶紧站起来追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棵树还是遭了无妄之灾,被孟愁眠狠狠踢了一脚,鸟儿也跟着惊起。 孟愁眠矛盾、纠结、愤怒! 他不想一次一次地被抛下,他想说去你妈的懂事乖巧,但是他又不想抢劫他哥,威逼徐扶头只能陪在他身边。 苏雨解答了他的人为什么要一次次循环,给了他答案也给了他选择,但这种选择违背了他对他哥的意志。 他怎么忍心抢劫,抢劫徐扶头。 孟愁眠狠狠踢了树一脚,准备再朝树打一拳的时候被他哥按进了怀里。 “昨晚我一个人在家……”孟愁眠揪着他哥的衣裳角,委屈又难过地控诉:“你知道我有多想怪你吗?” “你不知道你走后,那床冷得多快?就跟冰块一样!” “对不起。”徐扶头轻轻拍了拍孟愁眠的孟愁眠,一边替这个人顺气一边说:“我以后尽量不让类似的情况发!” “我不要你说你尽量!”孟愁眠推开他哥的怀抱,“我最怕你说你尽量、你赶快、你抽时间!好像永远没有喘气的时候!” 徐扶头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那颗被踢的树沉默地站在孟愁眠身后,彷佛下一刻就要倒下来,光线也就着闪烁的夕阳荡起波纹,弹掉孟愁眠眼眶里的泪珠。 风吹过两人中间,徐扶头脸上那点矿灰和眼睛边上那颗美人痣居然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办法,相得益彰地把主人脸上的莽撞、不成熟还有局促不安以及后知后觉等一系列情绪写出来,叫人看着,忍不住想责怪的时候,又出很多心疼来。 “我总等你……可我不情愿——”孟愁眠抬手擦掉眼泪,认识他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他哥脸上看到不知所措和无能为力。 徐扶头站在孟愁眠对面,他除了说我尽量、对不起以外,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人只有一个,事情却有很多。 郑重无比地把人娶过来,却一天安稳日子都给不了。 边上有个遛狗老大爷走过,带着他孙子那顶极具喜感的米老鼠帽子,看这两个小伙子又是吵架又是哭的,觉得挺新鲜,牵着狗在两人周围绕了好几圈。 徐扶头现在也顾不上旁人的眼光,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两人靠近之前,孟愁眠把眼泪擦干,等两人真正靠近的时候,孟愁眠苦恼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划出来。 孟愁眠无奈又难过地想找个地方蹲一蹲,或者给他一个墙角靠一靠。苏雨说的话还在耳边,正确答案就摆在那,现在仗着他哥的愧疚作一作,闹一闹,来个约法三章,逼迫他哥只能陪在自己身边…… 把自己的爱化作囚笼,焚烧掉懂事的痛苦,获得名为陪伴的奢侈品,自己做最大的赢家。 孟愁眠,只要你狠心一点,往前迈一步,麻痹爱人的神经,让他亲手把意上的忙碌、肩上百多口人的计、镇上村口那些该死的杂事、还有时不时冒出来需要操劳的人际统统放进粉碎机搅碎,让他跟着你,只跟着你,该多好。 可是! 可是…… “算了。”孟愁眠看着满脸疲惫的他哥,深呼一口气,眼泪再次光临,他说,“算了。” 算了,孟愁眠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抢劫,爱像河蚌用沙石磨出来的珍珠,为了那点纯白的光泽,疼就疼吧。 算了,从今天开始,他孟愁眠就当世界上最亏本买卖的执行懂事长,继续等,等人回家,走懂事的一圈圈轮回,继续寂寞苦闷地走时间的针脚,望穿眼底,等大门开。 “愁眠,对不起,我真的……我以后一定——” “别跟我保证!你办不到!我也办不到!我不想只在早上和深夜才能看到你!我不想被你排在一堆事儿后面,别人一个电话就能叫走你!而我要等一天一夜才能等到!”孟愁眠喊完这几句,脑子里忽然闪出自己父母的身影,往日种种情形交杂,眼泪不足以承载这些东西,他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缺爱是孟愁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他的缺爱不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爱,恰恰是曾经深切地感受过,所以抽离才那么痛苦,寻找才那么执着。 当同龄人都在四海为家,雄心壮志地要干出一番事业时,孟愁眠这个人,还在可怜兮兮地乞讨,希望这个陪他,那个陪他,可怜又可恨到可以随便无视自己的优点和价值,一心围绕着能给他爱的人。 偏偏就是这样的代价也不能让他如愿。 母亲的爱一去不复返,徐扶头的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每一次都有定时器悬在头顶上。 “我受够了!”孟愁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胸腔恍若塞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他想嘶吼出声,把一切倾泄而出,可他没有,这句话只能算喃喃自语,他受够了,但是,他又不忍心。 所以最后嘶吼出声的不是了结,而是妥协。 “我真想逼你!哥!我真想逼你找出一个办法来!找出来告诉我,告诉我你以后可以保证好好陪在我身边,不再管那些事!可是你做不到,我又不忍心让你为难!” “算了。” “我不闹了。”孟愁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无缘无故地闹了一场,愤怒和憋闷已久的委屈流出去,又临时反悔,半路更改河道,不肯淹没他哥。 “我还是不闹了。”孟愁眠揉揉眼睛,抽了下鼻子,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逼自己接受安排,他重复说:“我不闹了。” “愁眠!”徐扶头上前好几步路,双手用力地握起孟愁眠的手,好像真的能给出保证一样,“对不起!我想办法!我可以想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那些事……我以后我尽量减少好不好!对不起——” 徐扶头补救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传进他的耳朵,好像古老的青铜钟声一样震耳,敲得他站不稳当,敲得孟愁眠心灰意冷。 徐扶头当即把电话挂断,甚至有想把这个东西捏碎的冲动。 不接行吗?会不会有什么急事?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意? 总之,这次又是什么?下次呢?下下次呢? 徐扶头还没说完的保证被这个突然到来的电话冲击得稀碎,他局促地站在孟愁眠面前,刚刚这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孟愁眠的手离开了他的手心。 孟愁眠茫然,但反应过来之后,就选择了接受事实,不闹了,他转过身子顺着前面的石板路走。 在这座城市,建筑要为树木让步,遮天闭日的绿和刚刚谢幕的夕阳联手藏匿了孟愁眠的方向,像一个周而复始的圈,圈越缩越小,带着他不断循环。 徐扶头从后面追上去,孟愁眠却好像在一瞬间切换了模式,眼泪不见了,嘶吼不见了,懂事又来了。 “我自己可以回去。”孟愁眠说,“接电话吧,哥。” 徐扶头已经没有脸再说话,更没有脸去牺牲孟愁眠的妥协,他把手机关机,把那两板没喝的哇哈哈和旺仔牛奶络进怀里,搂住孟愁眠,往前面走。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万家烟火的味道包围着他们。 千言万语说不清,年轻就是烦恼多。 孟愁眠也不再说话,沉默的,感受着…… 这该死的,让两个人都无可奈何的滋味。 第164章 钝角蓝25 “喂,呃崔队长!你们从瑞丽矿场那边过来了,好啊好啊!”星期一一大早,张建成叫卖似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够够够!我们的场地你还用担心吗?哎呀一准的好!我一会儿就跟徐哥说,场地人手都给你们留着!” 挂断电话,张建成就蹿进了徐扶头的办公室报喜。 但他喜鹊似的叫了半天,徐扶头也没高兴地蹦起来跟他击个掌什么的。 (虽然徐扶头平常也不可能跟他击掌。) 张建成觉得徐扶头走神了,他小心翼翼地在徐扶头眼前晃了两下手,“徐哥……” 两天了! 徐扶头跟踩着弹簧似的忽然站起来,把张建成吓了个马蹲。 整整两天,孟愁眠的那句“不闹了”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徐哥,你你怎么了?” 徐扶头深深呼了一口气,胡乱揉了把脸后,绕过沙发,回到摆着电脑的桌案前,把这两天准备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说:“张建成,叫兄弟们把手上的活停一停,到院场里,开十分钟的会,我有话要讲。” “啊?这么突然是发什么大事了吗徐哥?” “一些人员安排,我要重新布置。”徐扶头把烟点燃,说:“把老祐叫上,还有老杨。” “嗯,好的徐哥。” 院场里的人聚齐后,徐扶头开始宣布自己接下来的安排,他决定不再把修理厂所有大小事务放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向下放权,而且用人不疑。 这样做的好处: 一、 公私分明,两者占比时间由原来的八二分变作五五分 二、 提高运行效率,他的厂子里脾气怪的人很多,但都不是废物,他想合理利用人员资源,不把事情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不过这样做的风险是个人决策易错率上升,徐扶头需要自己费工夫调节错误率。 三、 为下半年产业发展做好时间准备 修理厂一切运行正常之后,他会对时间重新策划,为民宿修缮以及药物种植安排行程。 【会计负责:张建成、杜随田】 【矿车场地负责:李邦祐】 【修理人员负责:杨重建、李承永】 【机械管理:段声、张清禾】 【路面维修:张加州、任秋】 【矿车车队负责:杨贵】 【……】 【……】 徐扶头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事情分类安排,为了避免矛盾,徐扶头还写清楚了,每个负责人背后的名单。 他把事情的权力下放,责任“包产到户”,同时没收选择权,自己做最后的决策人。 “从今天开始,所有事情都先找负责人,没有办法解决的,找我协商。”徐扶头放出了另外一张表,“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我都会在修理厂,过了这个时间,需要找我的事情就延迟到第二天。” 这个变动来得太快,一群站在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就连老祐这个自认对徐扶头了如指掌的人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徐扶头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他神情坚硬,下定决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散会后,老祐急匆匆地把人拉住,张口就是:“你小子是突然疯了吗?” “把那么多事情交给别人,你心真大啊!” 老祐想到徐扶头下午四点就走,觉得很离谱,他问:“你是不是心急,想去城里搞那些民宿?” “不是。” “跟腾药老板有新合作?” “不是。” “那你为什么四点就走?” “回家。” “哈!”老祐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全部皱起,“不要告诉我你他妈着急要孩子。” “你瞒着我,到底想做什么事?” “回家。”徐扶头不打算争辩,一脸天经地义。 “你个大老爷们,放着大好光阴不用,回家干什么?”老祐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简直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那些事情交给别人你真的放心吗?万一出了急事,你也不打算管吗?” 老祐说到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跑到医院一个月,对这里不闻不问,就有杨重建祸起萧墙,他现在老实了,那其它人呢?每天流水一样的钱,眼红的人一抓一大把!” “我没有对这里放任不管!杨重建的事也不会发第二次!”徐扶头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少见地露出了他霸道蛮横的一面,“我不过是少待几个小时而已!如果因为这个,就能让随便一个负责人把我扳倒的话,我也不用活在世上了。” “那要是有什么急事呢?”老祐没好气地说,“难道火烧眉毛了,还要等着你第二天从媳妇被窝里爬出来才能跟你说吗?那黄花菜都凉了!” “这个修理厂,活在我手上,死也在我手上!”徐扶头这些话说给老祐听,也说给自己听,“如果随便一个人,随便一件事就能把它击垮的话,我也走不远。” “哼,你现在简直不可理喻。”老祐继续坚持看法。 “我不会一直围着修理厂一个产业转!这样的安排迟早会出现,我只是提前实施计划而已。”徐扶头收敛语气,平复道:“反正九月份之前,我不会改变这个安排。” “九月份?”老祐终于抓到重点,合着这人忽然搞这么大动作,是为了这个。 “你他娘的——”老祐叉腰往后退了几步,恍然大悟,“所以你刚刚不是跟我争吧?你是跟你自己争呢!” 徐扶头不知可否,看了眼时间,三点十五分,“我去找一转杨重建,四点就走,有什么事,明天早上七点再找我。” 老祐:“……” 徐扶头抬手掀了帘子出去,忽然又折回来,拿着手机在老祐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塞到老祐的上衣口袋里,“手机,以后帮我保管,七点后给我,四点后给你,这事儿的工资给你加两百。” 老祐:“……” “那谁要是给你打电话呢?”老祐在后面提醒道,“总不能我接吧。” “我一会儿就去买新的手机和电话号码。”徐扶头早有计划地说,“私用。” 老祐:“……” * “老徐,你这么干,是要陪愁眠吧?”杨重建自从回到修理厂后,就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和徐扶头嬉笑怒骂了,但徐扶头主动找他谈话的时候他的表现还和以前大致相同。 “不是。”徐扶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边揉边说:“不是陪他。就想跟他踏踏实实地过几天日子。” 杨重建点点头微笑,“挺好的。” “老杨,我怎么觉得,你回来之后,就跟我客气了不少。” 杨重建的笑容更加拘谨起来,关于那三十万,兄弟两人都商量好了每个月的还钱数目,杨重建还给利息,徐扶头本想拒绝,觉得没必要,但最后还是在杨重建的一脸愧疚中,接受了。 面对提出的这个问题, 杨重建沉默着,但依然保持微笑。 徐扶头直言不讳,但眉头微微蹙起。 他们同时被太阳烤热的脸庞,写着一些关于童年和兄弟的遗憾。 徐扶头先从草狮子上站起来,背对午后的太阳,侧头看着坐着的杨重建说: “下次我回来,别这样了。” 别客气了。 兄弟好像不同于爱人,不适合说一些煽情且肉麻的话 纵使千言万语呼之欲出,也还是开不了口。 杨重建心里发酸,他在心里回答道:“回不去了,老徐。” * 下午五点半,孟愁眠从徐长朝的车上下来,依旧一脸礼貌地站在路边说完谢谢,然后一个人走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发现大门居然开着一条缝,现在是澡堂最忙的时间段,余望和麻兴不可能在家。侧起一只耳朵听,里面似乎还有动静。 孟愁眠立马警觉,从巷子外的花圃上提了一截木棍,小心翼翼地进家。 听声音,动静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四处看了一转,也不见梅子雨出来迎接他,不排除有被小偷打晕的嫌疑。 等他提着棍子,慢慢绕开木兰花,看到厨房八方式隔窗上的那个身影时,手上的棍子兀然掉地。 徐扶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和站在青石院子里的孟愁眠对上目光。 这个时间……天都没黑,他哥居然就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居然还在厨房熬汤。 孟愁眠不可置信,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扶头也没说话,这两天两人处在一种灰色的状态,不算冷战,也不是水深火热,他们没有争吵,孟愁眠也没有继续哭闹。 两天里一切如常,两人各理执事,吃饭的时候孟愁眠一如既往地给徐扶头添饭;徐扶头也一如既往地给孟愁眠夹菜。 平静到相敬如宾。 晚上徐扶头回到家的时候,孟愁眠依旧给他留着灯。 只是,孟愁眠没有像以前一样会半夜抢被子,滚进徐扶头的怀里,或者用脸蹭徐扶头的胸膛。 他只是平静地、安静地闭眼躺着。 效仿尸体,一动不动。 一个人不可能忽然改变睡觉习惯,除非他刻意醒着。 可就算知道孟愁眠的没睡着,徐扶头也不好把人搂进怀里,他们沉默地并排躺着,都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当台阶。 现在突然见面,孟愁眠没有躲避的地方,也没有装睡的机会。 在原地站了好半天他才硬地问出一句话,“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徐扶头笑了一下,把洗好的西红柿、青椒、茄子和洋芋放进滤水的菜篮里晾好,然后一脸自然地说:“想你,所以就回来了。” 第165章 钝角蓝25 孟愁眠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他哥系着围腰在家洗菜等他回家的那个下午。 因为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离开云山镇,他哥都没有食言。 吃完晚饭,孟愁眠洗漱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愣神。他哥跟后开门进来,没关灯就掀开被子躺进来。 孟愁眠侧头看了他哥一眼,不过很快又躲开了目光。 徐扶头平躺着,也偏头看了一眼孟愁眠,那个人还睁着眼。 正看天花板。 徐扶头酝酿了一下,埋在被子里的手往里移了一些,居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不过,一鼓作气,在紧张也不能半途而废,在两个人都看不到的被子下面,徐扶头终于把手牵上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的手背感受着他哥手心里的温度,攥紧了床单。 接着他眼前光线忽然一暗,被子忽然被掀起来,又很快落下,罩在他和他哥身上。 是徐扶头把被子盖起来,捂住的,他借着被子对灯光的遮挡,借着勇气对灰色的驱赶,把孟愁眠的手心推开,和这个人毫无缝隙的十指相扣。 “愁眠!” “我们不这样了好不好?” “你跟我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哥带着着急的恳求扑在耳边,孟愁眠的一只手被他哥扣着,一只手下意识贴到他哥的胸膛上,不准备推开,也不知道怎么迎合,盖上头上的被子好像保护的屏障,面对面的狭小空间,一串串真情的话语穿过心间,所有掩盖的情绪和小心都放下戒备。 孟愁眠的眼泪忽然划出来,那只贴着他哥胸膛的手搂到脖子上去,仰起身子吻了他哥。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忽然凑上来是要打他,没想到是一个吻,这令他无比意外。 然而,更意外的事情很快就发了,孟愁眠吻完居然大哭出声。 “我好害怕啊哥!” “我以为我们要一直这样了。”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呜呜。” “这两天我特别难受——” “我特别后悔,对不起,我再也不在大街上推你了。” 徐扶头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脸上绽出笑来,终于松一口气,俯下身一连亲了孟愁眠好几下。 亲完又想笑,徐扶头有种失而复得的幸运感,孟愁眠也想笑,但疼痛让他笑不出来。 “哥——”孟愁眠带着痛苦面具,艰难地说:“我的手被你按得好疼啊。” “哦!”徐扶头赶紧松手,拉开被子,让到一边。 孟愁眠把手举到眼前,手心里白的去,红的来。 差点就废了。 徐扶头抬手关灯,屋里只剩从走廊上投过来的光影,他握住孟愁眠那只差点废掉的手,把人搂进怀里,说:“愁眠,以后我不让你等一天到晚了。” “我以后七点出门,下午四点就回来。”徐扶头想了一下,说:“周六就一整天在家。” “真的?!”孟愁眠觉得他哥在哄人,“哥,你确定吗?” “确定!”徐扶头往后伸手,把新手机捞过来,点亮屏幕,指给孟愁眠看,“以后我回家只带这个手机,里面就存一个号码。” 孟愁眠在通讯录里看到自己的电话号码,又不确定地看看他哥,问:“哥,这样真的可以吗?你的厂子……” “愁眠,别操心这个,我都安排好了。” 不真实,孟愁眠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把他哥的手机拿过来,指着电话号码问:“为什么不加我的名字,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孟愁眠确定那串数字是自己的号码,但名称却是:ximo “西莫?”孟愁眠试着拼读,感觉好奇怪。 徐扶头笑,靠着半边枕头,“愁眠,你的手机给我,我把新的电话存一下。” “嗯嗯。”孟愁眠喜欢躺在床上玩扫雷和俄罗斯方块,所以他的手机大多数时候在枕头底下,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了一下,确定有电后递给他哥。 徐扶头一边存电话号码一边说:“你以后就打这个号码。” “嗯。”孟愁眠靠在他哥胸膛上,盯着屏幕看,他看到他哥把备注设置成了:sawu “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表示亲密的意思。”徐扶头笑,说:“我教你。” “嗯。”孟愁眠一脸天真,抱着他哥的腰,脸靠在他哥胸膛上,认真跟学。 “sawu——” 窗外细细簌簌下起雨来,伴着孟愁眠不太标准的发音。 “wu、”徐扶头纠正,“愁眠,这个是平短音,再发短一点。” “wu、”孟愁眠学了一遍,又连起来,“sawu、” “sa——萨” “wu——乌” “萨乌、”孟愁眠对着他哥喊了一声,觉得这个称呼又好玩又奇怪。 “哥,我叫你萨乌,那你叫我的这个怎么读啊?” “ximo、” “喜莫、” “喜莫、”孟愁眠笑,“这个称呼好喜庆啊!” 徐扶头支起一条腿,伸手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外面的雨,里面的人,恰到好处的灯光让他觉得很知足。 “sawu、”孟愁眠在被子里翻滚一圈,觉得这个称呼真的奇怪,又好玩。 第166章 熊出没(一) 徐扶头的时间表和孟愁眠同步起来。 孟愁眠七点钟到学校上课,他七点钟到修理厂处理事情,下午比孟愁眠提前一小时到家。所以孟愁眠每次放学回家就能看到他哥。 一开始他不相信,这种情况持续三天后,他坚信不疑。 他哥不是在哄他。 所以,最近的云山镇多了一个蹦蹦跳跳的人。 只要一想到徐扶头在家等他,孟愁眠就会连跑带蹦地赶回家。 不过,孟愁眠的嘴角一天天往上时, 街子口小卖部的张建国,却一天天颓丧起来。 雁娘,是遥远的。 张建国枕着手臂,自己的老娘无论在不在世上,他都是卑微的。 独自守着小卖部的时光变多,张建国思考人的时间也就宽泛起来。 以前张建国以为自己娶不到媳妇,是因为自己老妈有神经病,别的姑娘怕嫁进来跟着伺候老娘受不了。 但是现在老妈已经去世,别的姑娘还是不肯嫁。 这个云山镇,三十三岁的张建国已经没有朋友了。 曾经的那些朋友现在是别人的丈夫或者父亲。 他小时候的跟屁虫弟弟徐扶头,更是名扬里外,这方圆百里的大红人。 张建国忽然有些忧郁,没心没肺地活了这么好几年,他第一次知道忧郁的含义。 不能抱着老妈大哭,不能找兄弟喝酒诉苦,不能站在狗旁边怒骂老天爷不长眼。 只能像现在这样,沉默的、一个人、带着说不口的难受穿衣吃饭。 “张建国!” 一个不注意,天天傻乐的小北京又出现了,张建国不知道孟愁眠为什么这么快乐。 21岁了还不找媳妇,天天笑,笑,跟个大傻子似的。 孟愁眠不知道张建国的忧愁,继续一脸微笑地打招呼:“你吃饭了吗?” “小北京,”张建国把脚架起来,有些不平地问:“你凭什么天天开心啊?” 孟愁眠:“……” 张建国这说的什么话,不过最近他的张建国朋友确实过得不太美丽,也没忙什么事,但看着人挺沉重。 孟愁眠停住嘴角的笑容,站在原地思考一下,准备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他为什么天天开心? 最近学听话,同事友好;家里有余望这个大厨做饭,顿顿吃到撑;白天他哥陪着玩,晚上X.活满足;梅子雨调皮爱闹,但很听他的话。 孟愁眠想想这些,就忍不住笑出声。 张建国:“……” “因为我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孟愁眠笑眯眯地回答,并问:“张建国,你最近怎么了?” 张建国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叹了口气说:“迷茫。” ## 修理厂,雨。 张建国的好日子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但张建国堂弟张建成的好日子已经到了。 杨重建在修理厂的位置已经不如以前,除了老祐以外,他是徐扶头最信任的人。 现在上门巴结徐扶头的人顺着风向倒,以前找杨重建的那些人,现在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徐扶头的修理厂逐渐扩大,名头已经打响。 他在选地的时候并不局限于修车这个塘口,他买地时,还承包了矿塘,这样从外地过来的矿车队能有安全、舒适的休息场所,自己能赚取修理费的同时,额外收一笔场地钱。 徐扶头棋快一步,他买地的时候顶着资金不够的压力,买下了整片地皮,不仅是修车的场地,还包括周围的商铺用地,包括街道地皮。 别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徐扶头却奉承有人的地方就有意。 修理厂意一天天运转,本地的,外地的,路过的都矿车都喜欢来这里修车、休息,以及给车子做护理。 原因无外乎三个:兵家塘修理厂,干净大气、干活的小伙子手脚利索,当家的徐老板做事可靠! 为了让兵家塘发展更好,徐扶头开始出租周边地皮,打算用作餐饮,这样不仅能更好地服务往来的客人,还能正式的把兵家塘街道发展起来,有餐饮发展,自己就有租金可收。 出租三十六个商台、十八个矮脚摊位、二十个矮庄,大小不一,十平米到五十平米之间都有,租金“因地制宜”,不尽相同。 出租信息贴出去才两天,就有无数搞餐饮的大小老板上门问价。 徐扶头修理厂的门都快被踏平了。 这正是最火热的时候。 徐扶头的计划很明确,他打算把商台统一租给餐饮经验丰富的老板,矮脚和矮庄先关照修理厂这些兄弟的媳妇或者老娘孩子。 卖卖饵丝啊米线粑粑什么的,这小本经营来钱快,至少比种田快,比种田轻松。 所以现在上门的老板都是对着大商台去的。 不过徐扶头四点下班,时间一到,九十度弯腰鞠躬,打个招呼,不好意思。 然后关门走人,要是问,他便坦诚,就说回家陪媳妇。 一群餐饮老板站在门外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各自散去。 有一位姓杜的老板耍起心眼,徐老板难说话,徐老板娘说不定好说。 这么疼媳妇,如果拿下徐老板娘,那铺子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不过徐老板娘什么样?什么性格?喜欢什么?都无人知晓。 这位杜老板暗自琢磨一番后,给张建成送了酒。 “那个……小兄弟啊,我也不为难你,你给老大哥漏个口风,我回去准备准备,只要有机会,不管成不成,我都——”杜老板对张建成抛了个“你懂的”眼神。 张建成没碰那些酒,他礼数周到地给杜老板倒好茶,然后滴水不漏地说:“杜大哥,不是弟弟不帮你,主要是啊,嫂子是外地人,听不懂方言,见过两次面,但没怎么说话,实在不了解人家什么样。” “另外我家大哥为人厚道,但在嫂子这事儿上就跟狗护食一样,不肯随便让人见,藏得好着呢。”张建成微微一笑说,“我们实在不知道,您啊,还是踏踏实实的,把租地的主意想好咯,说给大哥,他听完觉得事情能办,就能成。” “哦哦这样啊,晓得晓得咯!”杜老板表面微笑,但心里忍不住发酸,站起来告辞,张建成连忙把酒提起来,又扯拉锯地按下去,“拿着吧拿着吧,交个缘分!” “就算徐老板知道,也不怕咯!他要是问啊,你就再帮推荐介绍一下,哈?”杜老板人长得胖胖的,但却有一身脚底风的好本领,张建成一个不注意,人就钻进车里去了,只有留下的话音还绕在那些酒瓶脖子上。 上车后的杜老板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那些尚未开垦的土地,正在冒着金钱的油。 第167章 熊出没(三) “不危险。”徐扶头抱着孟愁眠翻了个身,“那头熊不野,以前训过。” “我进山见到它的时候拍照片给你。”徐扶头亲亲孟愁眠的眉心,手从孟愁眠的衣。服下摆抚上去。 孟愁眠被制住要害,伸手就推人,“哥,这大白天呢!你不准使坏!” 徐扶头笑,捏住孟愁眠的手腕,把被子拉起来,宣布:“现在天黑了。” 孟愁眠:“……” 孟愁眠张嘴咬人,徐扶头一个不注意被这人掐了一把大腿。 “愁眠!” 两个人在被子里翻滚,从床头闹到床尾,孟愁眠贼心不死,平常在外面对他哥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在黑黢黢的被窝里倒是身手敏捷,腾挪转闪,游刃有余。 徐扶头吃了身型的亏,闹了好半天才把穿山甲似的孟愁眠从被窝里捞出来。 “哈哈!哥,你不知羞!” “孟愁眠,谁不知羞?!” 徐扶头一边行云流水地进行小流氓的制裁工作,一边笑着逼问:“到底是谁不知羞啊孟老师?啊?” 孟愁眠现在门户大开,脸憋得通红,“哎呀哥,别揉!流氓!大混蛋!” 又是恶人先告状,孟愁眠这脾气秉性时而君子时而小人,徐扶头现在占了上风,但先前惨遭敌袭,他现在也不太好受。 “现在流氓混蛋害上要紧病了,孟愁眠同学。” 天不黑也逃不掉了,孟愁眠认命服软,半推半就。 “哥,”还剩最后一块布的时候,孟愁眠按住他哥的手,说:“等会儿轻点。” 孟愁眠这句话不作数,那种事到底是轻点好,还是重点好,其实两个人心里门儿清。 “愁眠,叫sawu,我就轻点。”徐扶头低声说完,笑就管不住,直接露在脸边,他现在的表情跟只精打细算的狐狸一样。 孟愁眠:“……” 他哥现在的狡猾样有点像刚认识那会儿,孟愁眠把半边脸埋进枕头,唱反调:“不叫!我才不叫!” “真的?” “真得很!如假包换!” “对自己好残忍啊孟老师!” “不准乱来!” “……” “……” “……” “……” …………………… 愁眠,“徐扶头把孟愁眠的下巴钳过来,带着一些诱导,“叫我。” “哥,”孟愁眠现在不敢动,热汗一层层地冒。 徐扶头吻着孟愁眠的脸颊,他闭着眼睛,把脸埋进孟愁眠的颈间,“ximo、” “叫我。” “哥……” 他哥没应声,孟愁眠继续咬人,咬他哥的肩膀,他知道他哥想听什么,但那个词他老说不标准,根本没有平短音那么简单,那种说不出来的口音和拗口的调子他模仿不来。 徐扶头掌住孟愁眠的腰,用脸颊轻轻蹭着孟愁眠软软的头发,觉得有些醉。 孟愁眠的手掌再次被推开,他哥的手指穿开他的指缝,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 …… “愁眠,ximo、” “老婆……” 天边重新放亮,昨夜大雨,经历了一晚上雨水洗礼的樱桃树彷佛挂了一片血。 有人半夜惊醒,双腿发软。 “老婆!”孟愁眠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 他哥居然叫他老婆! 太羞了。 孟愁眠想想就脸红,他哥居然会叫他老婆! 还是在那种时候! 怎么得了。 “老婆……”孟愁眠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闭上双眼,如果他哥喜欢这个称呼的话,那自己岂不是要—— “老、公?”孟愁眠捂在被子里悄悄出声,仅仅只是试喊了一下,他就脚软、手软、腰软。 羞耻。 孟愁眠把被子拉下去,看了一眼已经沉睡的徐扶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哥居然和顾挽钧那个不正经一样,喜欢这种称呼。 %&*(#@%……#……*)*&)+)*!!!!…!!! ——孟愁眠的脑电图全是乱码,他窝在被子里深呼吸。 他哥是憋了一肚子坏水的人。 居然喜欢叫老婆。 不过,云山镇的其它男人也喜欢喊媳妇儿、老婆这类词,徐扶头耳濡目染,爱情和婚姻交杂在一起,听见别人喊,他自己也想试试,教孟愁眠说彝族话那刻开始,他就等这一天。 孟愁眠可以不用官方的喊那什么,但徐扶头想这么喊孟愁眠,似乎男人这样喊,成家的感觉才会更强烈一些。 第168章 熊出没(四) 清明节是个大日子,镇长开始开会,村民们也准备钱财,要为自己祈福。 比如张建国同志,他花了三百块“大洋”诚心诚意地买了纸钱和香火,瓜果和肉食,祈求老天爷和张家祖宗保佑他在今年娶上媳妇儿。虽然雁娘遥不可及,虽然前途一片迷茫,但是这种重大节日到来之际,他的心里也有一些脱离现实的期望。 娶个媳妇个娃,他张建国的愿望不过如此,只是如此而已。 还比如麻兴同志,他和黄婷的婚事从年前拖到年后,马上要栽秧了都没有个结果。他也出三百块大洋,希望祖宗和老天爷保佑能让他在今年把媳妇儿娶上。 余望无欲无求,他只想研究美食菜谱,打扫澡堂,平平安安,无风无雨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所以他买的敬山礼只有一半是自己家人朋友的,还有一大半是徐扶头的,只有徐扶头万事如意,不起风波,他才能顺顺利利地在澡堂和云山镇活。 杨重建的敬山礼主要是忏悔,他以前对这些并不在意,但是今年他十分认真,花了两百块祈求妻子女儿身体健康,祝愿好兄弟婚姻幸福,长长久久。 老祐入乡随俗,他的敬山礼给雁娘和徐扶头求,他希望雁娘能打掉孩子,开启新的活,给徐扶头求的是平安符。 徐落成出五百块,他求结婚,自从徐扶头成家后,他对自己的事情也十分着急了,他已经错过江眷十年,不想再错过余,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天天守在江眷身边,什么脏活累活都做,江眷从一开始的客气推辞到现在已经慢慢选择接纳,徐落成希望老天爷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弥补当年自己要骑摩托车跑出去当浪子的错误。 段声守在老妈的豆腐摊,没什么好求的,出一百块,买香火纸钱,希望老妈长寿,大哥万事顺意,自己财源广进。 类似还有很多,都是求平安,求发财,求姻缘。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老李,他万念俱灰,似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唾弃品。更为糟糕的是,茶厂老板竟然在一次喝酒后把晾茶楼的事情抖了出来,说他就是赚了五十万,老李给的钱,当晚就交了,听闻这件事的村民也不犯糊涂,等茶厂老板酒醒后一伙村民逼上门把事情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 一部分聪明的村民很快就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老李上哪去找了这么大一笔钱,但关键在老李让他们筹款的时候茶楼已经买到了,那自己捐的那些钱上哪去了不言而喻,肯定就是老李贪了。 五十万是一笔巨款,村民闯进李家大院逼问老李,但是老李坚持不承认有五十万的事情,坚持说就是二十万,其中张建国的堂弟弟张建立说“你儿子天天在城里,该不会干了什么黑活发了大财,叫你来洗钱吧?联合茶厂老板,说不定钱数根本这么多,你们就跟人打马虎眼呢!” 这话一说老李彻底没了争辩能力,那是五十万,不是五万,不是五千,整个村镇就算是徐扶头和茶厂沈东山这样的人都不一定能眨眨眼就能拿出来,更何况是和他们一样只是农民的老李。 李家大院哄闹一通,事情迅速传遍五邻八舍,人们蜂拥而来,老李再次拿出他的十年骂功,来一个骂一个,直到有人提出要和茶厂老板沈东山对质的时候老李才弱下来,但真正灭掉他嚣张气焰的是有几个气急的村民砸掉了他年轻时作为优秀基层干部到县里领奖的风光照片,他整个人彷佛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就软塌下来。 村民要他还清那天的捐款,不然就报警,不仅查贪,还要查查五十万怎么来的。 但是老李咬死不说五十万的来源。 因为孟愁眠把这笔钱给他的时候还给了额外的封口费。 孟愁眠不是傻子,从踏进这个地方开始,他没有一刻不带着防人之心,可爱可怜惹人疼是一回事,自保自立是一回事,当他决定自己处理那栋楼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全身而退的办法,有没有徐扶头给他撑腰他都要做到天衣无缝。 人行在外,藏富为先。孟愁眠为什么一定要用老李的名字去买那栋楼,并不是便宜老李,而是掩盖他自己。他要是正大光明的掏出五十万买楼,那他就会成为人形靶子,时时刻刻有投机取巧的人会在他身上下功夫,谋划着敲一笔钱。 贫穷限制想象,孟愁眠平时花钱可以大手大脚,但在这样的小城镇人们对他的财富猜测并不会多,而且猜测只是猜测,不会直接上升到谋财害命的程度,要是全部亮出来让别人知道家底,大概率很完蛋。 老李当时收那笔封口费的时候也清楚这一点,孟愁眠很聪明,为防止老李背叛自己,他用放火烧楼后的颤抖双手写了协定,老李签名画押。 孟愁眠当时说的很清楚,他说:“李叔,这份协定我会交给律师保管,这件事天知地知,如果有一天传出去,你要对我加倍赔偿,要是你死了,李妍姐姐和你儿子对我加倍赔偿,我会追债追到天涯海角。” 老李豪赌一场,孟愁眠技高一筹,今天这一步,老李不能牵扯上任何人。 他答应孟愁眠买楼,为自己换来名利,可是如今他将名利双空不说,还白白替孟愁眠当了活靶子。 要说还是城里人会玩,反应过来的老李哼笑一声,天上掉下来的大饼真的会砸死人。 “好啦——”老李怒斥一声,一只裤脚高高吊起,嘴角嚼着沙棘树叶,满嘴通红的液体沾满牙齿,“我把钱还你们!我把钱还你们!” 老李边说边走进李家大院后门,从自己的床下翻出当日从村里手里贪来的钱,然后大哭大嚷着“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的话,几个大汉以为老李要跑,跟着追上李家木楼,谁承想老李刚上楼就把手上的钱全部散下去了,“还给你们!还给你们!一群狗日的王八蛋!一群狗日的!” “我老李曾经对你们的情,你们是一点都不念啊——”这句话声嘶力竭,淹没在村民的抢钱声中。 李家族长李有全匆匆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长叹长哭的老李。 “死——”老李沙哑的喉咙隆隆作响,“死——” “我要你们都死!!” 孟愁眠从噩梦中惊醒,老李当初偷窥他烧红楼,想要威胁他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 如果那天没人看到,孟愁眠会自己去找茶厂老板买楼,给茶厂老板封口费,毕竟人行在外,藏富为先。 如果当初让茶厂老板捐楼就没有那么多事情了,偏偏老李自作聪明。 徐扶头尚在睡梦中,孟愁眠躺在他哥身边惊魂未定,冷静一会儿后他靠过去把人搂得更紧一些才重新进入睡眠。 这边老李说到做到,清明节,老李要让所有开在春风里的白色梨花为一切可恶的人戴孝。他的脑海中涌现出很多仇人,首先就是徐家,年轻的时候徐老祖看不上他,徐家人也不服他管理村子,徐家那么多田地,他才占了一两块就要被戳断脊梁骨,自己的女儿更是…… 不仅徐家,还有赵家,张家,杨家,王家都是仇人,老李捏紧手里的空袋子,他要让狼吃狼,他要让徐家做他的刀,要让徐家替他当活靶子。 徐家以徐老祖为傲,老李就要用徐老祖留下的祸患毁掉这些人。 清明杏花飞满天,谁要为谁带孝,有要为谁披麻。 第169章 熊出没(五) 过节之前,周围五个镇子,也就是没有分家前的徐家关,需要对水坝进行加固,还有山体的维修固也迫在眉捷。 五个村长聚在一起改事,老李坐在板长板凳最末的位置,以前他是喜欢坐在中间的人,今天却是突然改了性。 其他四个村长对老李最近的风许有所耳闻,当着面客气,背后都拍着大腿议论过,纷纷表示老李狂了半辈子,是下山的时候了。 (下山:人的体力下降,年老或者各方面运势下降) 说一定哪了这云山镇镇长、云山村村长的位置就要换人坐了,具体换或谁,就看云山镇那位后怎么想了。徐堂公咳嗽一声,用凉了的茶冲了下手心,眼睛看着手,心里却把在坐每个人都盯得紧紧实实。 “今年水坝的事儿,还跟往年一样,一家出一个男人,50以上的老者就不要了。” “那些要滑头偷懒的男人,各自挂名加册,清清楚楚地盘算。” “男人扛锄头,女人送水做饭也不要马虎!” 徐堂公这句话说完,剩下几个人就纷纷想起去年修水坝的一桩趣事。 去年吴二家媳妇领头的烧菜,炖了一锅不熟的大香见(菌),把做菜的女人毒得昏头胀脑,坝上的男人饿得晕头轻向。 大香见的毒性特殊,别的菌子中毒大概会让人产一些五彩斑斓的幻觉或看突然激发了身体的某种天赋,对一些稀奇古怪(外星人)之类的东西高谈阔论。 更有甚者,在中毒以后忽然入了仙道,身披彩凤金衣(床单),头戴虎头包巾(枕套)。脚蹄五彩祥云(烂泥),浑白飘飘欲仙出现在街头巷尾,晃若神人哉!(神人:神经病) 大香见体质特殊,毒的人不会产以上反应,他的中毒者的临床表现为:大笑。 仿佛有一千兴手同时在身上挠痒痒,一笑就不停。 所以去年五二媳妇一村子女人吃大看见中毒后,满朝文式,不论烧火的还是炒菜蒸饭下料的,都在放声大笑。 可想而知,当时跑回来看情况的枫山镇镇长胡乞米看到的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简直终身难忘耶。 千万不要问,那些在后厨打江山的嬢嬢们为什么中毒了还不赶紧去医院——因为这才是云南人最神奇的地方。 每一个吃菌子中毒的云南人民都自在毒中不知毒。 他们常常如下: 你中毒了吗(哈哈哈) 脏阔能啊(哈哈哈) (哈哈哈) 徐堂公刚刚说完这个事,胡乞米脑中自动播放年的场景,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边上的松山镇镇长赵雅梅也没忍住,跟着笑。 “好了!”徐堂公身兼青山镇镇长及五镇镇长老大的头街要位,他依旧一本正级地保样严肃,“清明节雨水多,人命关天、水坝不是闹着玩的,讲自话不要误正事。” “还有,清明节那只散山礼的事你们赶紧配合,早早把三牲准备好。” “看天时,那天应该不下雨,不下雨就要防火神,名家客户约着吃饭,不要洒一喝了,就想把山燃了。” …… 加固水坝的工作落实到位,通知当晚下发,村民们也早有准肯余望和麻兴在澡堂挂上停工一天的招牌,孟愁眠站在门口接了通知。 “一家出一个男丁,四月十号,早上八点到下午七点,加固水坝!煮饭的女人到柳家集合,今年柳家和江家做塘!” 这通知写的半文半白,有些正经,又不算官方,孟愁眠把通知前后翻转查看,觉得很好玩。 他给徐扶头打去电话,“哥有通知说要修水坝!” 孟愁眠感受到家庭责任感的召唤,他兴冲冲地问:“我家你去还是我去” 徐扶头在电话那头笑,说:“不用去,你在家呆着就行!我也不去,我和堂公准备进山的事儿。” “哦。”孟愁眠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担当忽然降落。 电话那头的徐扶头又说:“水坝那边风景很好,你想出去看看解闷的话,我让余望他们带上你。” “你去溜溜梅子雨,不用跟着打锄头。” “哦,好的!” 孟愁眠挂断电话,又忽然抬起拳头使劲儿握举,自我感觉良好。 自己虽然瘦点,但也是个北京大老爷们。村民见他客气又热情,自己去出把力贡献一下也挺好的,反正镰刀都用过了还怕使不动锄头? 他自信满满地想,还兴冲冲地准备把主意说出余望和麻兴听。 不过他刚抬手关上大门,就忽然冒出一个亮堂堂的头来。 站在门外的杜老板已经整理了无上百次领带,卷了几十次裤脚。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对着门缝里冒出的那张笑脸热情地招呼道:“你好!” 孟愁眠把着门缝,听到招呼后把门缝打开一大截,笑眯眯地问:“你好!请问你找谁啊” “我是徐老板的朋友,给他带来了些小礼品。” 最近上门找他哥的人很多,孟愁眠已经习惯,他客气地提醒道:“他不在家,要到四点才回来。” “没事没事,我知道他忙,不来耽误他的时间,就是过来送点礼品。” 杜老板一寸肚皮三寸心眼,几句说话的功人一就把眼睛三百六十度使了一圈,够着脖子使劲往往里看,想找到那位神秘老板娘的一片踪迹。 但孟愁眠的脑袋和那双圆不溜秋的眼睛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呀?”孟愁眠一脸微笑地问。 “哦哦哈哈哈随便看看,以前徐老板新居落成的时候我来过,就想看看现在装修成什么样了。”杜跃随口编道。 他哥新居落成的时间,孟愁眠还在北京旮瘩里缩着呢,这个人这么说他没起疑。 “那你进来坐坐吧。”孟愁眠看着杜老板提满双手的礼品,准备好好待客。 “谢谢!” 孟愁眠把人迎进前厅,他哥常在这里待客。杜跃趁孟愁眠转身倒茶的功夫把家里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这种连廊式的院子前院精巧,后院私密。 不亲自进去看,根本无法观望。 “喝茶。”这个杜老板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孟愁眠打量一下,双手把茶杯递过去。 “谢谢,麻烦了。”杜跃双手接过,打探道:“请问你是徐老板的弟弟吗?” 或者说徐老板媳妇儿的弟弟好像更准确一些,一口普通话,一身白皮相,脸长得也俊俏。 是外地人没错了。 不过眉眼有些像徐老板,刚刚又听他喊哥,不排除什么外地表弟之类的关系。 “我叫他哥。”孟愁眠简单回答,笑容不改。 “哦哦这样啊。” 真是让人一个满头雾水的答案。 杜跃清清嗓子,孟愁眠依旧微笑,两人彼此看着,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呃……那个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我哥才四点回来。”孟愁眠服务到位,立刻重复一遍。 杜跃:“……” “那……你的嫂子也不在家吗?”杜跃终于问出口。 孟愁眠:“……” 讨厌这个问题。 孟愁眠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我哥四点回来,你有事我可以给他打电话。” 莫名觉得空气怪异,杜跃站起来清清嗓子,缓和道:“没事,哈哈,就是好奇,我过来还想跟弟媳打个招呼,不在的话就不打扰了。” 孟愁眠:“……” “好的。”孟愁眠也跟着站起来,杜跃留下一堆礼品,然后眼神闪来闪去地看着他。 “我哥回来我会告诉他的。”孟愁眠了解道。 “哈哈哈,不用刻意的,我主要一直惦记他。那个……那我就先走了。” 杜跃一转身,脸色马上就变下来,不过好歹留下了礼物。 人走后,孟愁眠百无聊赖地抱着梅子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上次折腾得很凶,他现在还需要在板凳上放坐垫。 每次坐下都要找垫子的事儿让孟愁眠觉得很奇怪,所以他只抱着梅子雨坐了一小会儿就站起来,蹲在茶桌面前,准备看电视。 电视打开需要时间,杜老板送来的那堆礼物尽是大红色,实在扎眼。孟愁眠拿着遥控在一堆礼物面前蹲下,随手翻开一个礼盒,然后念出上面的两个大字:“阿胶!?” 第170章 熊出没(六) 村里组织修水坝的日子刚好在周末,清明节前一天。 孟愁眠穿戴整齐,抱着锄头站到村头一群小伙子后面。 余望和麻兴跟两个老妈子似的操心,一个给孟愁眠戴草帽,一个给孟愁眠找来亚麻手套。不敢想象孟愁眠这种从来没有碰过锄头的人一会儿手上会磨起多大的水泡。 孟愁眠初牛犊不怕虎,兴冲冲地抱着自己的锄头,梅子雨也窜上窜下地跟在他脚边。 清明前后的天气不稳定,水坝距离镇子有一段距离,为防来回跑,每个人都提早穿上了雨衣。孟愁眠的雨衣是新买的,荧光绿,穿他身上很显白,高山上的温度只有十六七度,孟愁眠怕冷,雨衣里面还穿了一件秋天的马甲,整个人胖小胖小的。 徐扶头和李承永负责清点人数,从队伍头走到队伍末,属孟愁眠最扎眼。 几乎只到队伍中段徐扶头就开始笑,走到队伍末尾时他把孟愁眠拉出来,笑着问:“你确定要扛着锄头去吗?” “当然!”孟愁眠把雨衣上的绿帽子拉起来,帽檐两边的线同时收紧,整张脸还剩一条线的眼睛鼻子嘴。 “我都准备好了。”孟愁眠强调。 他哥的眼睛亮堂堂的,孟愁眠眯着眼睛看,觉得现在的风吹得真好。 有梨花和杏花的味道。 “行。”徐扶头尊重地后退半步,他还是不打扰孟愁眠去体验土地了,嘱咐道:“小心点,一会儿我不在。地里蛇虫多,实在累就跟着送饭的车子回来休息,别硬撑。”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孟愁眠站回队伍,前面的人已经往前走,队伍开始移动,他抱着自己的锄头,一边往前一边回头喊:“我记住了!” 孟愁眠像朵平行线上偏离轨道冒出来的小绿蘑菇,徐扶头站在原地笑,一边目送一边挥手。 直到队伍转弯,那枝绿色也还隐隐露在青山云雾中,徐扶头看着,忽然觉得绿色还挺适合孟愁眠的。 机勃勃。 梅子雨已经长大不少,孟愁眠惊叹命的神奇,一个月前梅子跑两步就喘,现在不仅长高了一截,体能也上去不少,腿脚麻溜得很。 徐扶头抱小狗的时候摸过梅子雨的脚骨,天的赶山犬。 孟愁眠也听他哥说过,只要好好训练梅子雨,以后这条小臭狗必有大出息。 他们都一起等着那天。 “愁眠,你在北京见过水坝吗?”走在他后面的余望好奇道。 “不见过。”孟愁眠如实回答,他说:“可能是我没见过,也可能是北京雨水少,水坝不常见。以前旅游的时候倒是见过都江堰。” “都江堰!有照片吗?”麻兴在前面接话。 “没有。”孟愁眠忽然有些遗憾,他随即解释道:“我不爱拍照。” “哦哦。”余望倒是一脸憧憬,“我攒攒钱,以后和徐哥请假,出去旅游,也去看看都江堰什么样。” “好啊!” 队伍头队伍尾都是小伙子,一群人说着各自的白话,说高兴了双脚也跟着高兴,走得快;脚下什么牵绊都没有,还走得潇洒率性。 不费多少时间就到水坝了。 梅子雨坐立在孟愁眠脚边,跟着主人抬头看。 近百米高的墙已经快和周围的泥土青苔融为一体,宽也有百米,十多个大口径涵洞焊在上面,十分壮观。 孟愁眠站在第十三个涵洞下面一点,墙体已经成古青铜色,上面的青苔种类不知名姓,把手伸过去,有一片刺骨的寒意渗出,那背后串通的是大山的体温。 盯久了有些害怕, 呆久了出敬畏。 加固水坝的中心环节是除土固石。 山体运动导致涵洞位置逐渐往下,涵洞面前的豁口容易被春汛的河流淤泥堵塞,泄洪的水道变窄,就容易崩塌。 李承永带着二十多个有经验的小伙子往东去,搞那些石头。 剩下的人一字排好,挥锄头铲淤泥。 分任务的也是李承永,他看到孟愁眠很客气,也很给人面子,没有直接让孟愁眠去涵洞外面拔草,但还是小心对待,一个涵洞四个人,孟愁眠这边,他分了五个人。 其它四个人也很清楚意思。 孟愁眠不知道,他带着雄心壮志,认真挖土。 感受他哥说的土地。 不过现实是残酷的。 才半个小时,孟愁眠就快不行了。 使锄头讲究巧劲儿,一味地用力挖土只会事倍功半。 他出十二分的力气才能挖起来三厘米的土, 余望出三分的力气就能挖起来七八厘米的土。 现在所有人都才刚刚热身结束,投入挖地的时候,孟愁眠却早早到极限了。 雨衣闷热,汗水和体力同时消耗,鼻门也开始冒汗,手套包着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腰也扯着痛,脚站在低地里需要费力用脚掌支撑,讲究站位,孟愁眠一窍不通,腿弯已经开始发酸。 “愁眠,”已经挖出去一段路的余望和麻兴折回来看他,“你要是支不住就克树脚休息哈!” “没事儿!”孟愁眠揉揉眼睛,故作轻松道:“我好着呢,还能挖。” 余望:“……” 麻兴:“……” 看着不像,余望和麻兴交换眼神,双双挥舞的锄头,十分迅速地帮助孟愁眠铲开泥土。 让孟愁眠跟上队伍。 然后从同一起跑线继续挖,没一会儿又要跑回来接人,周而复始。 孟愁眠从小到大还没垫过底,他自尊心作祟,每重新开始一次,他就强迫自己的手脚跟上大部队。 他发誓,他可以残可以废,但绝对不可以掉队! ## 当孟老师还在“前线”坚守的时候,徐扶头已经跟随徐堂公准备熊下山的事情了。 徐家的熊有来源,为什么要在清明节的敬山礼专门给它留一个位置也有来源,它是徐老祖留给这里人的保护神,也是留给徐家后人的一份危险。 新中国成立之前,国家动乱时期徐老祖所在的茶马道受到了严重的存危机,不仅是他徐家所在的康定一线,还有宋家所占的滇缅一线,以及董家、王家、张家等众多大的马帮都在面临相同的艰难抉择——先卫国还是先保家? 茶马古道上的背夫、马夫、商人、马锅头等等一系列人加起来有数万人,他们举着篝火在波涛汹涌的大江边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终的商讨结果是卫国。 但是当时宋锅头提出了一个建议,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提出每家每户十五岁以下的孩童无论男女都跟着进山,只要去的深,藏得好,就不怕绝了后,只要后辈还在,机就一定在。 这个建议全票通过,但是又有一个新的问题,由谁负责这些孩子的后路,由谁带着这些孩子存? 在经历一番痛苦纠结之后,宋锅头敲开了徐老祖的门。他们是死兄弟,要不是被逼无奈,宋老大不会选择劝说兄弟去当这个带孩子的人。当时的徐老祖已经四十岁,岁月苍老,流水无情,为了给妻子报仇他炸了四姑娘山,从那以后他在茶马古道上的地位和意开始一落千丈,腿上还患了病,阴雨天一来他就无法站立。 宋锅头选择他一是因为这个人早已经不适合长途奔波,也不如当年意气风发,唯一能发挥的就是脑子和身上不打折扣的责任感。守护一群孩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里还要面临巨大的存问题,尤其是藏进深山的时候。 徐老祖当时抽了一晚上的烟,最后接受了这个安排。与他一起走的除了孩子之外还有当时和他一样身体不中用的同龄人和一些他在江南地区闯荡时买来的长工。为保证安全,他带着这些人沿着深山线走,从四川返回云南,根据地形和山势建立了徐家关。 当年的徐家关并不像现在这样开阔,在进关之前有一块天然大石横亘山间,阻隔里外。徐老祖带着一伙人藏进这里,并开始一系列建造计划。他在年轻时积累的钱财并没有多大用武之地,盖什么楼,挖什么田,全靠自己带回来的人,很是艰辛。 最动荡的时候,徐老祖终于把关口建起来,并把自己养大的两头熊放在关口,作为第一层守门将。 那几年的光阴过得很慢,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徐老祖做梦都在担惊受怕。不过好在国家终于赢来和平,后辈也平安长大。但是他再也没有找到当年那些兄弟,岁月渐长,批上霜发的时候,他的眼眶总是湿润。 后来那两头熊里公熊得了病,不久就死了,母熊下小熊之后第三年的春天,就开始毫无征兆地绝食,之后又开始撞击石壁,从大石头上跃下,摔得头破血流也没有摔死,徐老祖心疼不已,最后用猎枪结束了母熊的命。 那头继续活的小熊,就是徐家要去看望的梅子树。 那些跟着徐老祖过来的孩童和长工就是现在的村民。 徐老祖去世后,这头熊就成了村民对徐老祖寄存感念的载体,每年清明节敬山礼村民会早早准备各种肉食放在推车里,交给徐家人,由这些人带去给那头熊。 徐家驭熊术在徐老祖去世后得到很好的继承,但和平日子里,山里养这么一头熊还是有些危险。 徐老祖在去世之前也预见了这个问题,尤其是春天的时候,熊容易被山里的一些花香蜜香侵扰,脾气暴躁无常,所以他留下的遗嘱里,有一条说的很清楚,要是有一天,畜牲跳出山林,闯入关口,徐家男人必须为先,不计代价杀熊,保证不能让它伤害到任何外姓村民,徐家退缩的人,开除族谱,收回田地,永久效。 徐扶头作为梅子树的自己选定的新主人,每年春天都有些提心吊胆,他真怕这头傻熊闯祸。 之前不知道是谁闲着没事干,竟然跑去羊似上天种了一大片西江月,准备拿去做香水,西江月的花香别致,有调情效果,清明节花开的时候那头早早下山等待徐扶头和徐家人的熊闻到了香味,被刺激后在山里大吼大叫,声音从传出来,吓坏不少采茶的村民。徐扶头和徐家人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团结性和敏感,几乎在同一时间跑向山林,徐扶头当时吓坏了,他及时看出事情不对劲,拦下了扛着猎枪来的其它徐家人,才保住了梅子树一条命。 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为了保证类似事情不在发,徐扶头花钱开了山禁,不允许其它村民再到徐家羊似上天乱种东西。 又是一年相见日,徐扶头接过徐堂公递来的红布,开始布香。《 》 170-180 第171章 熊出没(七) 挖土只过了一个上午,天就下起雨来。 孟愁眠的腰已经直不起来,手上火辣辣的疼,后背和额头一片粘腻,雨衣在他身上逐渐变沉,两条手臂彷佛灌铅。 那会儿还时不时跟余望麻兴讲几句玩笑,现在却彻底噤声,没有力气发出多余的声音,甚至连转头都困难。 下层泥又厚又硬,还藏了很多石头,孟愁眠刚刚用力挖下去的一锄头刚好砸到一块石头上,他砸下去的力气反弹,震得他手心发颤。 孟愁眠有点想哭,这地太难挖了,微微抬头往前一看,一伙人正兴高采烈地干活呢,他又拉了一大截后腿。 想赶紧往前,但面前彷佛是万水千山,根本赶不上去。 余望和麻兴跑回来,彷佛身边刮过一阵风,只用五六分钟就把孟愁眠面前的千山万水踏平了。 孟愁眠立刻转头抹抹眼睛。 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出来他挖地挖到哭了。 “愁眠,”余望弯下腰,方言夹着普通话问:“你给好咯?” “没事余望哥。”孟愁眠深呼吸,说:“我只是有点累。” 孟愁眠强调:只是有一点点累。 “你快克树脚休息一哈!雨小些又来。”余望劝道。 “是呢是呢,快克!”麻兴担心地说。 孟愁眠五指不可屈伸,在余望和麻兴的劝慰下打起退堂鼓,他看着前面那些翻飞的泥土和舞动的锄头,再想想自己如同乌龟驮蜗牛一样的速度,心里五味杂陈。 “晌午来咯!吃晌午克!” 李承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躬身挖地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抬起身子,两眼放光。 余望和麻兴也高兴地“诶!”了一声,孟愁眠则双膝着地,跪在土埂上,他的绿色雨衣下摆立刻沾满稀泥,先前被他视作至尊武器的锄头斜倒下来,锄头把敲在他背上,但孟愁眠给不出任何反应。 “愁眠!” 负责送饭的是徐落成和柳过,拖拉机里装了满满两大桶饭,和四桶菜——两菜一汤和一荤。 “小伙子们,来吃饭咯!” 细雨和阳光飘在一起,金灿灿的太阳雨把每个人都照着亮堂堂的。 尤其是锅盖打开时,那一大锅的萝卜炖牛肉让所有人两眼放光。 按理说这是不应该的,因为今天的饭菜钱要由给家出钱一起买食材,然后女人们聚在一个塘口做菜送来才对。牛肉贵得无法无天,谁敢用大家的钱买这么多。 站在车上打菜的徐落成对那些惊奇的脸微微一笑,说:“你们大哥给你们加的菜,不走公账,走他的钱包。” 忽地一片欢呼雀跃,跪倒在地的孟愁眠被拉起来,耳边充满猴叫。 抬眼一望,人山人海就朝着拖拉机涌过去。 “走走走走,愁眠!吃牛肉!” 孟愁眠磕磕绊绊地挤进人群,徐落成远远和人群里这个扎眼的小绿人打招呼。 “愁眠!” “徐叔!”孟愁眠挥挥手,排队站好,等到他的时候,徐落成给他打了一大碗牛肉。 “嗯?”孟愁眠有些惊喜,他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别人的碗,自己的牛肉多了好些。 “徐叔,太多了。”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没干多少活。” “哈哈,”徐落成挥了下手,毫不在意地说:“你多出来的牛肉从我碗里扣。” “啊?” 徐落成半蹲下身子,一只脚曲在拖拉机的阑干上,一脸和蔼的说:“一家人不用客气了,叔给你什么都应该。” 徐落成朝不远处的青石板上递了一个眼神,说:“快去吃饭吧,抢个光唐点的石头坐着。” 光唐:平坦。 孟愁眠捧着碗,脑子里飘着“一家人”,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着一脸温和的徐落成,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亲切。 他没有再推辞,点点头说:“谢谢叔。” “好,过去吧孩子。” 徐落成依旧一脸和蔼地目送那个小绿背影,边上打饭的柳过抬起胳膊撞了他一手,揶揄道:“你跟看儿媳妇似的,一瞬间老了十七二十岁。” 徐落成不以为然,嘴角依旧挂着笑。他比自己的亲哥小了整整九岁,今年三十六,徐兼临四十五岁,还有三年才能刑满释放,在此之前,徐落成并不介意替自己的哥哥代劳一下家公之慈。 孟愁眠蹲在余望和麻兴中间,三个人一起坐在大石头上,吃饭之前,他用筷子夹出自己碗里的牛肉,给余望七块,麻兴也给七块,自己吃三块。 余望和麻兴看着忽然进碗的牛肉,还来不及推辞,就碰上一张笑脸。 “谢谢余望哥。”孟愁眠举起一只套着白手套的手,又转头对麻兴笑笑,“谢谢麻兴哥。” “哎哟,回消弄客气哈哈哈——” “不是客气!”孟愁眠的心情莫名上扬,他笑着说:“是来自好朋友的回报。” 余望和麻兴又是一通笑,他们活了二十多年,人情世故爱讲世态炎凉,还没见过孟愁眠这种人呢。 这种还带着天真讲友情的人。 ** 徐扶头带着一伙徐家小伙子把三大车敬山礼准备好,又推来木车,忘木车中间的空心管打开。 徐长朝和徐江鸿扛着两只铁皮水桶过来,咚咚咚的几声后,空心管就被灌满。 徐家最小的儿子徐深雁拿了一瓶药剂从外面来,一个箭步蹿上木车,抬手就把药剂倒进空心管里。 那是可以让鲜花保持新鲜的药剂。 徐扶头跳下木车,四处检查了一下,徐深雁也跟着跳下木车,过去勾着好大哥的脖子,满眼带笑地问:“大哥,你今年是不是不跟我们敲鼓了?” 徐扶头:“……” “明年二哥也不跟我们敲鼓了,你们俩真快!”徐江鸿也在边上笑。 徐长朝抓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徐扶头嗯了一声,当作回答,可这些弟弟们反倒没完没了了,一个个笑眯眯地围过来,打听八卦,“大哥,清明节带大嫂来祖祠吃饭呗,让我们见见认个亲,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徐扶头一手搭在木车上,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群傻小子,说:“我清明节想跟人单独过。你们别打主意了。” 徐家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喜欢约着一起结婚,老大结婚,老二立马跟上,接着就是老三老四一群人,所以徐扶头虽然是大哥,但和他最小的弟弟仅仅相差两岁。 而他有十六个堂弟,加九个堂妹。 徐老祖为徐家姑娘单独划分了山田塘地,她们有自己土地和产业,所以不外嫁,都是招上门女婿。 也就是说徐扶头这一辈的年轻人大概会出现25个新的家庭。 “大哥,”徐长朝拍拍徐扶头的肩膀,宽心道:“你放心,我们绝对没有认为你娶孟老师不好!” “族谱我们都能看,你竟然决定坦坦荡荡地把人带上来,那你不如也坦坦荡荡地带大嫂到我们跟前!反正我们没意见,而且连爷爷都对你妥协了,其它徐家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你怕什么呢?” “对啊!”老五徐题兰突然出现,声音格外响亮,“大哥,我们都说你娶孟老师,我们不仅多了个大嫂,还多了个兄弟呢!你带来跟我们家热闹嘛!” 徐题兰常年在外做意,看的多,脑子也灵光,做意喜欢一箭双雕,看大嫂也喜欢一石二鸟。 就问,同时拥有大嫂和兄弟是一件多么赚的买卖! “那行吧,我回去跟孟老师商量商量,他想来就来。”徐扶头话音刚落,徐长朝就突然大笑,说:“前几天我就问过孟老师了,他说家里的事都是大哥你做主,你说来他就来!” 徐扶头:“……” “哟哟哟,家里的事都是大哥做主呢?!”徐江鸿忽然变态发笑,一边笑一边捂着嘴躲朝徐长朝身后。 这一闹,徐扶头其它的弟弟也跟着笑,一群人笑起来,声音足以抬走房顶。 “行了,别闹了啊!”徐扶头被笑得站不稳,这群混小子讲话南来北往,一个话题能扯得老远,边说边笑,最后居然问到这恋爱是怎么谈起来的,谁追的谁,谁先开的口,对孟老师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到底用什么神奇的魔法,让徐堂公同意把孟愁眠的名字加上族谱的? 这些人怕被打,所以不敢问房里的事,但房门外面的事情都被问了个周到。 徐扶头被问急了,不过弟弟太多打不过来,他伸手打了几个带头的,一边答一边有些害臊,避重就轻地挑了一两个回答,“怎么谈的?能怎么谈!就说说话。” “就说说话?才不相信!” “害呀!” “行了,不准追根再问了!” “大哥——” “停!” “…………” 徐扶头的耳边彷佛住了一群知了,纠缠了十多分钟后,这群胡闹的人才被突然进来的徐堂公定住。 个个严肃。 徐堂公握着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厉声呵斥道:“祠堂是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没规矩!”徐堂公的眼神扫来扫去,又抬手在木车上敲敲打打,忽然有些失望,他居然没有挑出毛病来。 “杜鹃花运过来了,赶紧约着出去搬。” 小子们点点头,赶紧抬脚出去,又听徐堂公喊道:“扶头,你等一下。” 徐扶头站住脚,等一伙脸上写着自求多福的弟弟们出去后,徐堂公才开口,严肃地说:“有一个消息,我先跟你说,你自己拿主意。” 徐扶头收了笑容,站正身子,问:“堂公,什么事啊?” “老李越来越不中用了,云山镇好些村民商量,等清明节之后重新开会选村长。” 这个消息来得太快了,老李一天比一天疯癫,换人是早晚的事,但也有些不合时宜。老李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有好有坏,有过也有成,做错了一些事,但是个有担当的村长。村民们说换就换,还要开会重新选,未免有些太寒人心。 徐扶头倒不是同情老李,但他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想起过往种种,那头和老李一起养的牛,那些每年日都会送过来的鸡蛋,以及小时候老李慈祥的一声声“孩子”,都在此刻折磨着他。 摸着良心讲,他没有真的恨过老李,至少恨是需要报复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如果现在换村长,那么投票的人就是下一代,就是你们这一代的人了。你现在建厂,几乎养着大半个徐家关的人,投票的人就是你手底的人,选你,或者选你打算选的就是他们会拿笔去写的答案。” “你现在想想,村长和镇长的位置你想不想坐,如果不想,那你打算让谁坐?”徐堂公叹了口气,拍拍徐扶头的肩膀,带有导向性地说:“千万要想好了,这个位置杂事多着呢!” 位置:当村长的人也是当镇长的人,二者保持一致 徐堂公捏着拐杖原地走了一圈,又说:“我们五个镇需要在土地上保持一致,腾药老板跟你合作,打算种三七和重楼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带上我们,后山的地肥,但有限,茶叶又一年不如一年……哎呀,总之事情不消我多讲,你考虑考虑。” “如果你不当村长,就挑个听话的,土地无论种什么,选择都在你手上。” “三七和重楼不能用农田去种,只有后山最合适。”徐扶头讲出自己的依据,并说:“如果五个镇的土地都拿去种三七和重楼,那就不值钱了,算算人工和农时,还不如乌龙茶呢。” “保障!”徐堂公发号施令惯了,但一遇到徐扶头就碰壁,他强调说:“保障懂吗?不需要所有的田都拿去种,至少每家分个两三亩地,先培养着,准备一手。” “劳民伤财。”徐扶头和徐堂公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在内里却总是说不到一块,经常互相把对方说毛,不给彼此一点耐心。 “我去种重楼和三七连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怎么敢拿村民的田去搞!” “好!当我刚刚那些话白说!”徐堂公不耐烦地拍了下巴掌,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还是不当?不当的话准备选谁?” “我不当!”徐扶头转身走向木车,固执地说:“我弃权,他们想选谁当就选谁当。” “不会有差别的,不要东说西说了!”徐堂公吼道,“现在不要说云山镇,就连青山镇舟山镇这些都有一大半年轻小伙子被你管着!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爽快给个决定。”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扶头觉得他正在和一个思想和他完全不同,而且还非常顽固的人说话,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选就是不选,哪里就不爽快了?!”徐扶头有些恼火,徐堂公气得转身,两人都决定暂时不理对方。 僵持一会儿后,徐堂公又敲了一下拐杖,准备走出去。 但徐扶头却忽然转身叫住他,问:“堂公,你怎么知道我和腾药老板的事情?” ## 夕阳西下,孟愁眠铲完最后一锄头烂泥,然后亲吻大地。 整个人瘫倒。 余望和麻兴跑过来,一人一边,像电影里把受了刑罚的犯人拖起来退堂那样,拖起孟愁眠。 有些让人意外,孟愁眠居然能坚持到最后。 这能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迹。 “啊嘞嘞!”余望发出赞叹,“愁眠啊,你也是不松活了!” 麻兴也竖起拇指,“太牛了愁眠!中午就看你快不行了,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孟愁眠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红红的,他要死不活地看着夕阳,摆摆手,说:“我们……我们北京爷们一向很能坚持的——” 余望:“……” 麻兴:“……” 倦鸟归林,人也扛着锄头排队回家,余望和麻兴拖着一位北京爷们走在最后面。 徐扶头开车过来,本想着在路口等会儿就能等到,但活活等了二十分钟都不见那个小绿人影。 镇上的小伙子一茬一茬地从他车窗外面走过,各个跟他打招呼:“徐哥!” “徐哥!” “徐哥来接人呀?” “嗯,那个孟老师是走了吗?” 李承永忽然笑了一下,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说:“没有,孟老师在最后呢!徐哥,车开不进去,你下来去接接呗。” 也是,徐扶头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他今天怎么样,我以为他中午会跟着徐叔回家呢。” “没有,孟老师硬跟我们挖了一天,连气都没喘。” 徐扶头在心里给孟愁眠狠狠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往队伍末跑去。 “愁眠!”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就跟在队伍最后面,但他跑到队伍最后才发现,他们和整支队伍隔了整整两个转弯。 再来快点,徐扶头都能跑到起点了。 “哥?”挂在余望和麻兴中间的孟愁眠抬头,晚霞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时,孟愁眠立刻丢掉了北京爷们的身份,觉得这个锄头啊、雨啊、烂泥啊、还有这条又长又难走的山路啊都是让他受了天大委屈的东西。 眼泪也不装了,鼻头一酸,抱着人就喊,“哥!挖地好累啊!我手疼,腰也疼,脚也难受,我快死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边上交换眼神,扛起孟愁眠的锄头就默默往后退,然后忽然大跑往前。 徐扶头:“……” 徐扶头在后面喊道:“余望,麻兴!我开车来的,你俩跟我一起回去!” “不消咯!”余望和麻兴同时拒绝,并说:“我们锻炼身体!” 徐扶头:“……” 人走后,周围就安静下来,孟愁眠更是弯成一条泥鳅,在他哥怀里靠着,拿他哥的衣服擦眼泪擦鼻涕擦汗水。 徐扶头觉得好笑,他弯腰把人抱起来,孟愁眠顺手搂好他哥的脖子,他等的就是这会儿。 “哥,手疼。” “回去就给你看。” 四周山林寂静,晚霞浓淡相宜,像姑娘脸边的一抹胭脂。 徐扶头抱着人回车里,孟愁眠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还穿着他的小绿雨衣,尽是烂泥也不管,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等他哥开车带他回家。 徐扶头把人带回家,脱下亚麻手套后,孟愁眠数1、2、3、4……他两只手居然磨出了五个血泡,而且都炸开了。 徐扶头忙出忙进,提了一桶热水,往里洒了盐和姜,让孟愁眠泡脚驱寒。又拿了热毛巾给孟愁眠擦脸。 最后才用酒精和纱布给孟愁眠处理那些炸开的血泡。 换作别人,可能三两下就包扎好了。 但孟愁眠不行,碰一下喊一声。 把徐扶头都搞紧张了。 磨了十多分钟才把左手包好,右手有点难处理。 左手的皮都被磨掉了,右手的沾着一大块,徐扶头不敢用手直接撕开。 跑到张建国小卖部买了个的指甲剪,打算用这个帮那块皮剪掉。 得知这个计划的孟愁眠直接尖叫,睡着的梅子雨被他吵醒,两眼哀怨地望着他。 “你什么眼神啊梅子雨,你看不出来我受伤了吗?”孟愁眠不满地丢了个栗子过去打狗,“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梅子雨:“……” 徐扶头给新买的指甲剪消了十遍毒,捏住孟愁眠的手就要动工。 “啊!等一下!”孟愁眠要回缩,还想乱动,还试图发起攻击。 徐扶头握好孟愁眠的手,指甲剪对准那块皮,声东击西地来了一句:“别乱动,老婆。” 孟愁眠的脑子忽然宕机。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满满,他哥又叫他老婆。 他以为他哥上次喊是做疯了乱喊的 现在居然平平静静地就这么喊了一声老婆。 咔嚓一声,徐扶头目的达成。 再抬头,就看见一张大红脸。 第172章 熊出没(七) “哥你……你刚刚乱喊什么呢?”孟愁眠凶巴巴的问,脸和西红柿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徐扶头低着头笑,问:“刚刚剪的时候是不是不疼?” 刚刚光想“老婆”的事了,顾不上疼不疼。 但孟愁眠还是不高兴,“你耍无赖!上次……上次那什么的时候你也这么叫!”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孟老师想怎么算?”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心,把纱布的一角别进去。 孟愁眠:“……” 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顺手拿走孟愁眠擦脸的毛巾,捏着孟愁眠刚刚泡好的脚顺到床上,强忍笑意靠近说:“愁眠,要是不满意,你叫我老婆也行啊!” “不要说颠三倒四的话!”孟愁眠抬脚踢了一下他哥,“你就知道捉弄我!” 徐扶头呵呵笑起来,“愁眠,下次坚持不住就别硬撑,干嘛为难你自己呢?你好好一双手糟蹋成那样,让人看着不忍心。” “我才不是为难我自己!”孟愁眠望着自己包满纱布的两只手,说:“劳动光荣!” “孟老师确实勇气可嘉,毅力惊人——”徐扶头发表真心表扬,在床面前蹲下,说:“愁眠,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啊?” “徐长朝他们让我带你回徐家过清明节,就在那个大祠堂里,一起吃顿饭。”徐扶头考虑道:“人有点多,你要是怕的话我们就不去,如果你也想认识他们的话,我们就去逛逛。” 天天坐徐长朝的车子回家,每天听徐长朝说一百遍邀请的话。孟愁眠眯着眼睛看白炽灯,说实话他不想去,但是实在盛情难却。 别人大大方方地邀请,要是自己还扭扭捏捏躲在家不出门好像有点小家子气。 但是去的话……孟愁眠长叹一口气,自己好像不伦不类。 只恨自己长了张女儿脸,又了副儿郎身,违反阴阳似的不合时宜。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他和他哥这种关系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难听话,连背后议论的闲言碎语都传不到他耳朵里,事情过分理想化,理想到有些不符合现实。 “哥,我今天听见一个事儿。”孟愁眠神情苦闷,那会儿挖地的时候出了一桩白话,站在孟愁眠前面的三个小伙子语速很快,但张建国看上了个“小姐”的事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雁娘的事情,对吗?” 徐扶头没想到孟愁眠要说的是这个,但既然说起了这个,那孟愁眠听到了什么就可想而知。 “愁眠,这件事我想过告诉张建国。”徐扶头拉了只椅子过来坐在孟愁眠对面,“但是我看着他傻笑我就开不了口,也……不知道怎么说雁娘,因为还有老祐。” “可张建国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雁娘也不是什么恶人,可他们却说的特别难听。”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孟愁眠这个问题,他只能现实地说:“人都有偏见。” “哥,那我们呢?” 张建国和雁娘,他和他哥,都不同寻常,都冒犯规则。 前面一对儿初露风头就遇口诛笔伐, 后面一对儿名副其实却可以风平浪静。 徐扶头暗暗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放到孟愁眠的膝盖上,依旧现实地回答:“我不是张建国。我再怎么离经叛道,别人都不能对我指手画脚。” “愁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想太多。如果我们不是老师,就是大大方方地公开承认也没关系。” 徐扶头从板凳上移到床边,搂过孟愁眠,说:“张建国的事情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让老天爷安排。好吗?” “嗯。”孟愁眠就着他哥的肩头靠好,心里冒出一个假设,如果他哥不是徐扶头,只是像张建国一样的人,那处在风口浪尖的他们,恐怕比张建国和雁娘还被人不齿呢。不过,他没有继续说。 “哥,扔个硬币吧。”孟愁眠说,“让老天爷安排,正面就去吃饭,反面就在家里。要是扔出去的硬币抛出来第三面,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过。” “硬币的第三面”,徐扶头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他找来一枚硬币,孟愁眠扬了扬下巴,让他抛。 高高抛起的硬币下有徐扶头追随命运的目光,那微微抬起向上的下巴,让孟愁眠想起他对他哥动心的那个下午。 随着一声清脆敲落,孟愁眠歪过身子,够着脖子过去检查,宣布说:“老天爷让我去!” ## 面对死亡,传统的中国人讲究慎终追远。 命之灯熄灭的时候,肉体葬进乡土,灵魂埋进亲人的记忆。 孟愁眠定了五点半的闹钟,但是五点他就睁开了眼睛。外面飘着小雨,他穿好鞋袜,把梅子雨叫醒,一人一狗洗漱完毕后上街吃早点。 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天色未明,烟雨朦胧的马头墙边上点起一串长灯,这些长灯比较古老,大概和古时候的灯笼差不多,不过用的材料防雨防火,一盏盏红灯笼发着如萤火一般的光亮。 长长两排,青石板上的雨水映衬着红灯笼的光,并不阴森,灯照的是那些重返归家的父老乡亲。孟愁眠新奇地驻足,街子上不止他一个人,吵闹声和炮仗声已经响起,人们来来往往,在寂静的青山黎明里开起恍如夜市一般的热闹。 “小北京!”张建国的眼眶里尽是红血丝,作为新闻人物,他一夜未眠。 “来这边,我请你吃稀豆粉饵丝。” “好啊!”孟愁眠领着梅子雨走过去,张建国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这大清早上的要不是人多热闹,张建国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会觉得他自己很可怜。 “我要一碗豌豆粉饵丝,再要一份少糖的豆浆。”孟愁眠没占张建国便宜,自己开了钱,从店家手中把这两样东西接过来,放好各种调料后重新坐下,这里的豆浆大多放在一次性油纸小碗里,孟愁眠看中这个方便的地方,所以特地给梅子雨点了豆浆。 他拌豌豆粉饵丝的时候,梅子雨已经哼哼唧唧地开始喝豆浆了。 孟愁眠一边把稀豆粉拌拢饵丝,一边用余光观察张建国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变老了一些,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却没有要死不活的表情,没有之前讨不上媳妇儿被人笑话老光棍的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彷佛只是简单的物理苍老。 “张建国,”孟愁眠轻轻出声,他不知道雁娘的工作身份这个人是怎么看待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当了将近十五年的新闻男主角。”张建国捏着筷子感慨,从成年以来,他经历了太多声嘶力竭,嬉笑怒骂的起承转合,清明爽雨的凌晨,他彷佛在一瞬间得道升仙,说起话来挺豪放,“他们终于不是讨论我那个疯癫的老娘和娶不上媳妇儿的事情啦!” 孟愁眠有些心酸,安慰的话被张建国的豪放塞在嗓子眼里,他只能用包着纱布的双手合力敲碎一个鸡蛋,又费劲地剥好,放到张建国的碗里,“吃鸡蛋。” “谢谢小北京。”张建国忽然笑了几声,有些干,和无奈,他看着孟愁眠说:“小北京啊,我张建国在这里混了三十多年,没想到出事的时候,跟我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是你这个外乡人。” “别说这些我不爱听的。”孟愁眠接住张建国的打趣,吸溜了一嘴豌豆粉。 “可惜了,你要是姑娘就好了,这样我能跟你搭伙过日子。”张建国眯着眼睛看,别说,这小北京虽然是个男人,但品相十分不错,能算秀色可餐型。 孟愁眠抬脚就踩,“好心安慰你,你还打起我的主意了!” 不过看着张建国依旧能言善辩,臭不要脸,孟愁眠放心不少。按照他哥的嘱咐,徐家关的清明节是从凌晨六点开始,会有敲锣打鼓队,鲜花仪仗队,敬山礼祭祀队总之热闹得紧,他这么早起床一是为了凑人闹,二是为了看他哥。 孟愁眠算算时间,又往街子头看了一眼,问:“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啊?” “快了。”张建国看了眼时间,“听鼓声。” 张建国说完这话不久,就有几个十多岁的小子跑出来报信,“收街咯——收街咯——” “快走小北京!” 张建国提起梅子雨的后脖颈,带着孟愁眠跑进店铺,麻兴和余望还有段声一伙人也挤进来,相互热情地打了招呼后,老板唰啦一下把卷帘门拉上,灯也关闭,外面的桌椅几乎在一瞬间全部收起来,孟愁眠的脸落在黑暗中,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同时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孟愁眠赶紧捏住梅子雨的嘴,一脸惶恐地对面前四人点点头。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街道瞬间安静,只有那几盏灯还在默默地燃着。 在没有能看到的街道外面走来一个白胡子老人,手里燃着三柱大香,嘴里念念有词,腿走着五方步。 清明节第一项,请门神开门,放亡灵回家。 一堆明黄色纸钱被高高抛起,落下时,火焰已经将其燃成黑灰。 全部烧尽,则门神放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响了三声鼓,孟愁眠竖起耳朵,借着昏暗的光他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很紧张,又很兴奋。 “劈里啪啦——”一阵炮响之后,更大的鼓声的响起,彷佛千万颗雨滴同时落下! “咚咚咚——咚咚——” “高车来咯——” “高车来咯——” 外面传来声响,孟愁眠还没来得及观察张建国等人的神情,整个人就被拉了出去,天光已经放亮,街上的人再次热闹出席,不仅有云山镇,还有其它五个镇的人,几乎都来看这场热闹,好在长街和北水宽阔,人们虽然拥挤也讲究先后,老人和小孩站的往前一些,青年和后们则高高地站在台阶上。 余望和张建国两个人抢了个高台,伸手把麻兴、段声还有晕头转向的孟愁眠拉上去,几个人并排站着,同时朝向同一个的地方——高车。 高车其实是搭建起来类似刀杆节那样的刀杆垂立在一张搭建的高木车上,只是刀杆上不放刀,而是挂满了一条条红丝带,一件件红锦囊,还有一朵朵红杜鹃花,这三样东西就叫红三。 红丝带是祈福的,红锦囊是类似签文一样的东西,你心里求什么,等会儿接到的签文里会藏着答案,红杜鹃花可以吃,味道酸涩而回甘,抢到红杜鹃的人可以拿去门神殿换肉和糍粑——这个由各家各户筹齐而来。 孟愁眠一眼就看见了他哥,那个高瘦又板正的人,正和八九个小伙子一起站在高车上,和周围人一起笑闹着。他们统一赤膊,穿黑色长裤,白鞋。腰间裤头上拴着用红线穿起来的长串铜钱,随着腰身摆动而左右晃起。 走在高车前的鼓手雀跃,咚咚的鼓声里,站在人群里的孟愁眠和高车上的徐扶头接上眸光,随着漫天绑着红丝带的锦囊如散花般出现在青灰的天空时,孟愁眠接住了一朵朝他抛来的红杜鹃。 这朵红杜鹃很大很漂亮,孟愁眠接住的时候这朵花还在他的怀里震了一下,不过好在圆满,没有花落,也没有花伤。 徐扶头见孟愁眠稳稳接住这朵花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恣意鲜活,高车不会一直停在一个地方,往前看还有千人长街,徐扶头现在也不能下车,只能在车经过孟愁眠站的位置时,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哥的眼神过于直白袒露,心思昭然若揭,孟愁眠一不小心被看了个脸红,边上的余望和麻兴挤眉对眼地笑话他,段声一挑眉毛,看小北京那不争气的样子。 只有站在孟愁眠身边的张建国想法独特,他把脑门上被雨淋湿的头发抹朝后,看着路过的高车,说:“徐扶头老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的发型帅到他啦?” 余望:“” 麻兴:“” 孟愁眠:“” 段声:“呕——” “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朵红杜鹃,你们谁还要?”徐扶头一只手担在高车木架上,脚一上一下地支在车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红杜鹃,问身后站着的一伙弟兄,“长朝你要不要?” “不用了大哥,我给过阿棠了。”徐长朝站在徐扶头身后满脸堆笑,又转头问站在高车后面的人:“你们谁还要杜鹃花?鸿江要不要?” “都给过了,大哥,快到关口了,你再看看下面遇到哪个熟人你就给谁呗!” 熟人?徐扶头往前一看,路那边站着一连串熟人,杨重建带着老婆女儿站在路边冲他招手,边上还有徐落成和江眷,往前是站着抽烟的老祐,正朝他微微地笑着,再往前一点是柳己柳过那一家人,接着是挤在人群里,身型瘦小的李江南,边上是和自己刚刚告别的学们。 杜鹃花还有最后一朵,给谁成了需要纠结的难题。 徐扶头短暂地纠结了一会儿后,把最后那朵红杜鹃扔给了李江南。 接到花的李江南受宠若惊,他那会儿就看见徐扶头过来了,原本只想挤在人群里和大哥打声招呼就行,没想到还能得这么一大朵红杜鹃。 “江南,去找你愁眠哥,你和他一起拿着红杜鹃去门神殿换好吃的!”徐扶头站在高车上朗声喊道。 “哎,知道了——谢谢大哥!”李江南怀抱着红杜鹃,珍贵无比,这是他第一次接到红杜鹃,以前他只能跟着垂垂老矣的爷爷站在沟水边看人家去抢,这种专门抛给他的还是第一次,为了报答,李江南很听话,立刻抬脚去找孟愁眠。 张建国看了一路热闹,他左手边站着段声,右手边是孟愁眠,他跟段声不熟,没什么话要讲,这一路热闹,光听孟愁眠和余望还有麻兴两个人叽叽喳喳。 虽然伤心,但伤心也不影响他话痨,看着打鼓的那帮青少走过,又看看高车上的徐扶头,他忍不住发出疑问:“今年徐扶头怎么不敲他的破鼓了?跑花车上去干什么?” 孟愁眠站在高处看了半天,也想问,从动作上来说,大开大合的鼓手比花车上的人帅气更多,他哥要是打鼓,那肯定更好看,“余望哥,这个鼓手是轮流当吗?” 余望和麻兴正看得起劲,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忽然一变,表情欲言又止。 张建国在边上搭腔,话说的很糙:“他不会今年就。破。了童子身,睡。了。谁吧?” 孟愁眠面色一凝,余望和麻兴的表情随即变成呈堂证供。 * 高车的路程即将到达终点,这一路的欢乐和热闹无法言尽,人们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的亲人迎接回家,又用最热闹的仪式打点节日,以慰藉故去的人,家乡一切如常。 高车行到路尽头,徐堂公和徐家其它镇上的各家小伙子已经等在路口了。接下来就是敬山礼的最隆重的一项仪式,兵分两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香火纸钱去青山坟地开山门,放鞭炮,祈求风调雨顺,山时四季如常;另一边是徐扶头负责,带徐家一群小伙子进山看熊,给熊的见面礼就是之前各家组织出的鸡鸭鱼肉还有各种瓜果。 徐扶头穿了件黑色坎肩,还有宽松好走路的黑裤子,徐堂公拿着一条红布过来系在他腰间,嘱咐道:“毕竟是牲口,不通人性,不要久留,带着你的弟弟们早去早回。” “嗯,知道了堂公。”徐扶头一抬脚就上了车,他身后的十多个徐家后也跟着跳上车,把着父老乡亲送给梅子树的牛羊肉和各类瓜果蔬菜,然后车子发动,稳稳当当地去往深深的山林。 拿着杜鹃花来找人的李江南约着孟愁眠从门神庙出来,就看到不远处坐在车上的徐扶头,两个人追了一截,一直跟到云山镇外,热闹的人声变得稀薄的时候才停,因为要到不远处的徐家关旧关口掉头,所以两个人不白追,车子掉头转过来的时候徐扶头隔着远远地就招出手喊孟愁眠。 “愁眠!”徐扶头从车里倾出半个身子,满脸笑容地对孟愁眠打招呼,“我去山里一趟,下午就回来——” “哥!” 车子不能随便停,开车的徐长朝只能减速慢行,孟愁眠和车子遇到又慢慢错过,他赶紧上前追了两步,喊:“你注意安全——” 两个人一个喊一个笑,徐扶头的那些堂弟也眯着眼看,有几个性格跳脱的更是毫不避讳地问:“那就是大哥带上咱族谱的人啊!” “对啊,那就是大嫂!” “长得真俊,真白,看着好像小喵啊——” “怪不得大哥想要呢,这长的……让人心痒痒!” “徐题兰!”徐雁深在边上温馨警示,“敢觊觎大嫂!小心大哥削你哦!” 徐题兰摆手,反嘴咬回去,“你少挑拨我和大哥之间的深情厚谊!” “跟大嫂打招呼吗?”在后车吹风的一群小伙子笑闹着,互相推搡,七嘴八舌地讨论“大嫂”,随着车子和孟愁眠的距离越来越远,离镇子和人群也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们一伙人忽然大喊出声:“孟老师好——” “孟老师,你好啊——”徐长朝的弟弟徐鸿江拿手做喇叭状,“你好——” 孟愁眠听见了,很意外,车敞篷后面那伙人竟然认识他,还这么热情地打招呼,他也赶紧热情地挥挥手,“你们好——” 这伙人得到回应也很意外,大嫂还蛮外放嘞,一点不隔。 既然不隔,那就能再喊亲切点,于是站在徐鸿江边上的五六个个小伙子又接着喊:“孟老师!大嫂——你、好、啊!” “啊?”孟愁眠忽然把打招呼的手缩回来,转身就跑。 徐扶头原本坐在车里听,觉得打招呼挺好的,但这一声喊出去他立刻坐不住了,够出身子朝车后面那伙臭小子空打了一下,警告道:“不准这么喊!” 小伙子们不以为意,反倒笑徐扶头脸红了,“没什么人,大家都在镇子里忙着换红杜鹃花呢大哥!再说跟大嫂打招呼嘛,显得我们徐家人礼貌一点的啦!” 徐扶头:“” “孟老师会气的。”徐扶头说。 “不会啊大哥,你看大嫂都高兴得跳起来了!”徐长朝望着后视镜补充。 徐扶头赶紧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没看到。 孟愁眠其实不是高兴得跳起来了,他是惊恐无比地跑了。 后面的几个小伙子还在闹,对着孟愁眠的身影喊:“大嫂,改天上家里吃饭!” 孟愁眠跑得更快了。 “行了不准胡闹了啊——”徐扶头探着身子往后警告,“我看谁再喊?!” 狂奔的孟愁眠差点在路边摔了个狗吃屎,脸烫的紧,跟过来的李江南一脸求知欲,“愁眠哥,他们在喊谁大嫂啊?大嫂在哪?” 孟愁眠:“” 第173章 熊出没(八) 当熊啸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出来时,一盆刚刚凉拌好的红杜鹃花也正好上桌。 熊啸比孟愁眠想象中骇人,徐落成跟他说过要有心理准备,杨重建也在边上给他打了预防针,但真正听到声音的时候,孟愁眠还是有些心惊。 他坐在座位上左右慌乱,忧心忡忡,“熊叫这么厉害,我哥会不会有事?” “没事愁眠,放宽心。”杨重建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带着猎枪呢,熊要是脱离控制,就能听见枪响,别怕,每年清明节都有这一天。” 杨重建呵呵一笑,指着杜鹃花说:“知道为什么在这天要吃杜鹃花,还要拿杜鹃花到门神殿换好吃的吗?” 孟愁眠质朴地摇摇头。 杨重建说,“以前没这个风俗,但那头熊叫得吓人,为了让镇上的小孩还有姑娘心安,就搞些热闹的活动,一家家约着在一起做点好吃的,拌杜鹃花,搞搞烧烤什么的。” “这样啊。”孟愁眠的神情放松了一点,“那我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往年黄昏的时候就回来。” “哦,好,谢谢杨哥。” ** 熊是一种比猴还擅长模仿人类的动物。 徐扶头和一伙人到羊似上天白鱼河的时候,那头九尺高的黑熊站在不远像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 “检查一下猎枪。”徐扶头回头叮嘱道。 徐长朝和身后两个弟弟立刻低头,把背在后背裹着绿草藤的猎枪重新核验了一下。 熊打完招呼后,徐扶头吹了口哨回应它,几声熊啸过后,熊不再保持站立的动作,它使用四肢,穿过河流,踹开横在河中央的一根糟木,横跨过来。 等熊上到河岸,徐扶头又吹了一声口哨,熊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仰躺着,露出自己的肚皮。 徐扶头和熊招呼的这段时间,身后的其它小伙子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拖拉机上的竹子卸下来,捏着短刀迅速地剃开竹子,每个人都分工明确,那边弄竹子,这边就开始把两个三角木架搭起来,放食槽。 等牛羊肉铺好的时候,徐扶头才引熊过来。 “梅子树!来!”徐扶头扔了几颗青梅过去,又对着熊吹了一段口哨。 熊的身型硕大,爬过来的四肢,黑色皮毛下包裹的臂肉随着动作左右晃着,它用鼻子拱起地上的青梅,塞进自己的嘴里,徐扶头把竹篮扔过去,滚出一堆青梅山,梅子树原地坐好,用手把梅子扒进嘴里。 等熊吃完青梅,距离徐扶头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徐扶头抬手,举过头顶,又向下压。熊看懂了这个动作,乖巧地趴在草丛边上,又朝天嚎叫了两声。 徐扶头对徐长朝几人打了个手势,又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点燃腰间的引香草。 徐长朝领着其它弟弟往外散开,呈圈状,并各自点燃腰间的香膏。 “梅子树!过来!”徐扶头拿起引香草,半弯着腰,脚往后退着,把熊引到食槽那边去。 熊慢慢靠近时,徐扶头能闻到熊身上的野树皮味,还有苦草味。这说明熊最近把家从山顶搬到半山腰大石头上了。 这也合理,人的一年四季也是熊的一年四季。梅子树冬天住山顶方便烤太阳,现在搬家到山腰是为了方便捕猎和采果。 熊沉沉叫了两声,声音不大,有些呜咽,它甩甩脑袋,又上前几步,徐扶头没再往后退,他仰头看着熊,有节奏地拍拍手掌。 熊喷了把鼻涕,吃过青梅的嘴里分泌大量唾液,嘴角冒出一层不雅观的白沫子。 徐扶头继续拍了两下手后,梅子树粗蛮地揪了一把草抹在嘴上,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是示好的意思,大家都松了口气。 徐扶头的额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梅子树爬起来,四肢着地在徐扶头身边绕了一圈,嗅嗅徐扶头的腰侧,然后动着肩膀,把徐扶头蹭了个马趴,接着顺着引香草的味道,走向食槽。 徐扶头已经习惯,熊在吃肉前就爱这么干,把你蹭坐在地上,才能放心吃东西,不然它老是觉得人会抢食,跟狗护食一个道理。 “还是这个熊样。”徐扶头暗自笑了两声,抬手擦了擦手臂上的泥土后,仰头就看到了挂在树上的猴子。 这些猴子并不野,它们是本世纪最后一批耍猴人留下的历史。 几年前它们跟着自己的主人走南闯北,穿戏服,戴面具,跳高绳。 是主人最宝贝的家产。 但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以及人们保护动物的意识逐渐加强,耍猴人和马戏团这些东西就开始走下坡路,一直到底,一直到消失。 徐扶头抬头看,有几只猴子身上还穿着衣服。 它们的主人,也就是本世纪刚刚被淘汰的最后一批耍猴人——李家老者,也就是老李的父亲。他没有把这些同共死的老伙计卖掉,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养猴,哪怕他再也不能依靠这些老伙计游走,去街头巷尾谋。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对方立马会意。 他单手拎了一只装着瓜果蔬菜的竹篮,背起来,走朝一团松树林,又从西口陆坡上了山腰。 灵共存一山,人见了,也要走个礼。 梅子树大快朵颐,正抱着一块牛肉啃。 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药包,把驱虫的药拌羊肉里。放药的时候,梅子树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黑如墨点的熊眼闪过狠厉,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熊吃东西还能吃一会儿,一群小伙子打起哈欠,往后退到沟水边轻声闲聊起来。 徐扶头蹲坐在距离熊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他身上的引香草可以引熊,也可以让熊安定。梅子树又吃了这么多东西,警惕心逐渐小了一些,耳朵不在笔直。 总之,这一人一熊都在安静的山林间找回曾经的熟悉感。 徐扶头想起答应孟愁眠的事,又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准备趁这会儿给梅子树拍个照。回去也给梅子雨那傻狗瞧瞧它未曾谋面的熊哥。 山里没信号,发不过去,徐扶头只能先拍着,他一边拍一边调整角度,试图把梅子树狼吞虎咽的动作拍的文雅一点。 不要太吓人。 但熊不给他这个面子,越吃越野蛮了。徐扶头嘶了一声,皱起眉头,梅子树抬起熊头看了他一眼,猛地转了个身子,只留个宽厚硕大的熊背给他。 徐扶头不满地嘀咕一声:“真不给面子啊梅子树。” 坐在沟水边的徐鸿江晃着膝盖撞身边的徐长朝,一边用手指着徐扶头的背影说:“二哥,你看大哥——” 徐长朝把这个动静闹给边上其它人,一群小伙子彼此挤眉弄眼地瞧,有人用夸张地口型说:“八成是拍给大嫂看呢!” 徐扶头全身心投入拍照,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找合适的角度,他的弟弟们也不甘拜下风,脸上切换一百八十种表情。 徐题兰喂完猴子从松山脚下跑下来,挤进徐长朝一伙人里,听清楚笑话后,他大胆地抬脚往前胡闹。 他先在站在徐扶头侧后方,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徐扶头给熊拍照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专注,硬是把手机用出数码相机的效果,跟个摄影师似的拍照,黑熊背对着拍照的人,却在方向上保持了一致,身后山林深绿远翠,近处的草儿挂着雨珠。 徐题兰拍好照后,匍匐前进,蹲到徐扶头身后,伸手拍拍人,“大哥。” 徐扶头立刻转头狠了他一眼,小声但严肃地警告道:“你过来干什么?退回去!” 徐题兰眼睛一斜,奸笑着举起手机里的照片。 “大哥,光拍熊有什么好的!” 徐扶头:“……” “滚。” “不信回头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让大嫂挑一张最喜欢,要不是选这张,我徐字倒着写!” “管你怎么写,赶紧给我回去。”徐扶头抬起手肘,甩开徐题兰的手臂。 “大哥!”徐题兰仍然不放弃纠缠,出主意说:“你往前站站,用老祖教的那些东西让梅子树转过来,你去站它边上,摆个帅帅的姿势,我给你拍,回去给人家看,孟老师只要一看那照片,我保证,他这辈子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到时候你那个姿势,你就摆得霸气一点——”徐题兰两只手挥动起来,极力表现那种呼之欲出但又无法言说的感觉,“要那种女人看了走不动路,男人看了羡慕嫉妒恨的感觉!诶你最好把上衣脱了拍,要那种……就是那种能展现男人野性的那种感觉,噶?” 徐扶头:“……” “徐题兰,别逼我在山上打你!”徐扶头光是想想那个姿势就觉得自己有病,还脱衣服拍?笑话! “这里可有山有水有石头,再嘴勒舌犟,我就一石头拍死你,叫上他们几个一起挖坑,把你埋在这里和梅子树作伴。” 听到自己名字的梅子树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赶紧举起手机拍下照片,一脸不在乎地回嘴道:“大哥,你真夹骚!你其实想拍的对吧,你就是不好意思嘿嘿嘿,装吧你就——” 夹骚:闷骚。 徐扶头咬碎后槽牙,扬起半个巴掌,对着徐题兰的脸,呼之欲下。 徐题兰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徐长朝和徐雁深一伙人呵呵笑着看热闹。 “回去老实坐着!再废话,我就让你到北山喂猴子!” 北山又叫坟山,而且从这里到北山要翻三个山头,徐题兰站起来,一转身就走了,他死也不去那里喂猴子。 不过他仍然开心,对着徐长朝一伙人晃晃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得意道:“我给大嫂的见面礼可准备啦!你们呢?” …… 和往年一样等到太阳落山,徐扶头和一群人就把腰上的引香草深深地埋进土坑里,这是用来引熊的东西,能带着来,但不能带着走。饱餐一顿的熊再闻着引香草的味道尾随他们下山可以就坏事了。 徐扶头吹起口哨,梅子树甩甩脑袋最后看看这些人后,就往山林退去了。 熊慢慢回山,一伙人埋好引香草后,找出蒿子来,往身上狠狠揉搓一顿,一是赶走那些引香草的味道,二是赶走山里的虫蛇。 回去的路上要点燃灯罩里的野蒿子草,用极大的野味冲散刚刚进山时引香草的味道。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目的,大家这么费尽心思,都是为了防止这傻熊跟着下山进镇祸害人。 但是从天亮到天黑,从雨落到雨停,从人来到人走,这里一直有一个人,守着,等着。 今天云山镇上无比热闹,热闹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老李不在了。 他躲在猴群背后阴面的大树上。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等刚刚那伙人走远,山里的熊还没有上到半山腰的时候。 老李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引香草夹上软香草一起点燃。 点燃。 他连续翻了两个山头,才绕过徐扶头的山禁。 又在那伙人到来之前,把树上那群猴子的尿涂在身上,鱼目混珠似的躲过熊的嗅觉,完美地隐藏在大树岔子上。 老李在昏暗中望向自己父亲山房的方向,那位与世无争的老者已经睡着,而他的儿子却在用他身上的那些耍猴技巧,安排一出蓄谋已久的报复。 引香草是灯芯的原料,做的粗糙一点,滚烫的蜡水倒下去,裹住引香草,点燃的时候放进旧时候用的铁灯里,背到猴子背上,吹响口哨,驱使这些猴子引诱黑熊出山,到镇子上,替自己杀人。 因为一段历史,徐家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把所有人都当不足轻重的猴耍。 但是现在,老李忍不住冷冷发笑,看着被他操纵的猴群蹿跃出去,今天轮到猴子耍熊,轮到猴子耍徐家! ### 等在街子口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是徐扶头的叔叔婶婶,站在这里专为等儿子。 车子一停,就有一杆“猴子”从车上一个接一个地蹦下来,徐题兰最先下车,对着人群里一个穿花短袖的妇女蹿过去,张开双臂,“老妈!” 徐鸿江也紧接着冲过去,徐雁深又紧随其后,然后就是徐长朝,人群里,“猫”声一片。 猫:云南话里的“妈”发“猫”音。 徐扶头和徐题兰先去了祠堂,把今年向山神求的风水签送去给徐堂公后才往镇上来。 到的时候徐题兰顺理成章地跳下车子,奔往人群,找到自己老爸老妈还有老妹,像个打完仗凯旋的将军,一脸自然地享受着家人给自己擦脸除野的服务。 除野:蒿子味道很重,但可以辟邪,从山里回来的人擦去野蒿子的味道可以除去路上沾染的邪祟。 徐扶头关好车门,从记事开始,他就没当过孩子。 更没享受过老爸老妈双双在场等他回家,为他除野的福气。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的清明节过去,他已经习惯了。 心里偶尔发酸,却不会再难过。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周围有几个兄弟跟他打招呼,他挂着自然的笑容回应。 却不再和往年一样,带着一身浓重的蒿子味和别人高谈阔论。 他现在要回他自己的家去。 哪怕那里等他的是一个不怎么会照顾人,也不太会做饭的人。 徐扶头从热闹的场景里走出来,戒断的寂寞席卷而来 刚刚转进巷子,就突然传来一阵欻欻欻的脚步声。 “哥!”孟愁眠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快跑死他了。 “咳咳咳——”孟愁眠一边咳嗽一边捏着热毛巾挥手,“哎呀——” “我还是跑慢了!”孟愁眠不甘心地补充,“我明明是第一个到镇子口等你的,可还是没接到。” 他絮絮叨叨地说:“我都等到徐长朝他们回来了才知道,你们还有用热毛巾擦脸的习俗!我光顾着买饭了!” 徐扶头看孟愁眠这傻样想笑,刚刚那点指甲盖大小的阴霾瞬间没了踪影。 热闹都在巷子外面,巷子里都是孟愁眠的因为快跑而带起的心跳声。 徐扶头走过去把人搂住贴紧,孟愁眠猛烈的心跳震在他的胸膛上。 “哥,你在人群里没有看到我来接你,有没有失望?” “没有。”徐扶头抚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说:“我知道你挂念我。” “嘿。”孟愁眠满意地笑,等呼吸慢慢平稳时,他才拿热毛巾帮他哥除野。 他把他哥清明的眉目擦出来,都说好水土,养俊儿郎,徐扶头大概是这片土地押上了所有风水才养出来的人。 孟愁眠满意地看着被他擦干净脸和脖颈的人,说:“哥,我还要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徐扶头觉得好玩,孟愁眠这话说的真官方。 “余望哥不是回家了吗?我做饭又难吃,干脆就买了一桌饭回来。牛肉pahu,你冬天带我去吃那家,我请马师傅做好,刚刚拿回来,热乎乎的。”孟愁眠特别有成就感地嘿嘿笑了两声,还抬手抚了一下自己额头的头发,孟愁眠要求自己办事要帅,发型还不能乱。 徐扶头开始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夸张地表扬道:“我们孟老师真厉害!” “那当然!”孟愁眠扬起下巴,想起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他就高兴,就问整个云山镇,还有能比他更会扬长避短、财大气粗的“媳妇儿”吗? “走走走,回家,我们关上大门吃牛肉!”孟愁眠远远地望了一眼那边的热闹,满不在乎道:“不让他们闹我们!” “好——”徐扶头伸手搂过孟愁眠,亲昵地低头对孟愁眠说:“回去给你看梅子树的照片。” “嗯,给梅子雨也看看。”孟愁眠高兴地说:“它今天一直跟着我跑。” “梅子雨长得快,愁眠,改天我们带它到山里去转转,家里前院后院都不够它转了。”徐扶头笑道。 “好啊。”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家徐扶头还是被孟愁眠准备的饭菜震惊到了,满汉全席不足为过。 孟愁眠看着满桌子的菜,解释道:“你不是说吃牛肉要吃全牛才对味吗?我就跟老马说我要全牛饭。没想到他把牛的每个部位都做了一道菜。” 孟愁眠往桌子的东边一指,说:“那道凉片是他送的,蘸水也是送的。” “没事。”徐扶头微微笑着落座,缓解了孟愁眠急于解释的慌张,说:“点多了菜不怕,我们一会儿就挑几个吃,剩下的放进冰箱就行。” “嗯。”孟愁眠挨着他哥坐下,接过饭碗的时候又听他哥说:“你能把这么菜搬回来也是本事!” “用我们云南话来说,孟老师简直太板扎。” “太能干了!” 孟愁眠听到“能干”两个字脑子就歪三倒四,他偏过身子撞了一下他哥肩膀,故意回嘴道:“我可不能干!谁有你能干!” 徐扶头的笑容瞬间凝滞,孟愁眠这人有时候说话吧,就怪不管人脸皮冷烫的。 孟愁眠盛了汤,又忍不住提醒道:“哥,那个……床单我放洗衣机了,你等会儿去晾一晾。” “那杆子太高,我去弄它又得掉地上。” “嗯,我吃完饭就去。” 徐扶头扒拉了两口饭,外面的天色已经昏黄,两人吃着饭,时不时斗两句嘴,时不时又讲些外人听了极其肉麻的话,或者再传两三句孟愁眠的傻笑声出来。 外面,在墙角的梅子雨听着人讲话,不经意地刨出一只土虫来,人有人的平淡饭席,它有它的意外之喜。 吃完晚饭,两个人又闹着洗漱,孟愁眠被他哥抱着滚上床,不过只亲了一小会儿,今天清明,两个人都默契地不作寻欢之事,并肩躺着,又翻身抱着。 孟愁眠本以为这个平凡但美好的夜晚会同往常一样换来崭新的清晨。但这天晚上出意外了。 凌晨一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灌入耳膜,打断了所有徜徉的美梦。 “哐哐哐——”徐落成使劲敲着大门,猛烈如惊雷入耳,他从未如此慌张过,一张脸上满是雨水和惊恐的汗水,他大喊着:“扶头!扶头!扶头!快开门,快开门!熊来了!熊跑到镇子上来了!” 徐扶头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安抚被吓醒的孟愁眠。 “哥!” “愁眠,没事——”徐扶头拿起床头的衣服穿上,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孟愁眠,再遮着这个人的眼睛打开灯,安慰道:“别怕,我去看看。” 徐扶头一开门就是撞进来的徐落成。 “熊来了!”徐落成的声音大到能震碎徐扶头养在墙角的四季花,“扶头,那头畜牲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徐扶头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现在这个消息直接害他往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怎么办?”徐落成问这句话的时候,徐扶头家门口的巷子也瞬间热闹起来,每家每户都被叫起来,共同迎接这个恐怖的噩梦。 熊怎么会跑到镇子上来? 但是当务之急,徐扶头没有时间再去追根溯源,他抬手抓住徐落成的手臂,问道:“熊在哪?它现在在哪?” “我也没见过,最先看到他的是张建国!他的小卖部被那头熊掀倒!里面的酒坛子全部打翻了!” “已经去叫其它徐家人了!”徐落成又补充了一句,“扶头,你有主意吗?现在怎么办啊?” 徐扶头赶紧把脑子甩干净,一边复盘今天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一边出办法道:“去,去找那个大喇叭!叫所有人到门神殿,那里门深墙高,熊肯定进不去!” “行!”徐落成转身就要走,但又被徐扶头拉回来,“帮我带着愁眠过去,也别让任何一个人单独呆着!我去找那个畜牲!” 第174章 熊出没(九) 一场酣畅大梦被打碎,也就算了。 酒坛子和铺盖卷还被掀了个一塌糊涂。 张建国的嘴里发出一串串咒骂,要不是打不过,他今天晚上非要剥那个死熊的一层皮! “日了狗!他妈的!我他妈的!”张建国的上下嘴唇疯狂抖动,双手握拳,青筋拉着手背发紫。“我的铺子!我的铺子被毁啦!” 他的声音贯穿小巷,呼喊着:“你们快出来帮我抱着点篾片啊——” “毁了!全部毁了!我的钱……我的钱——酒……酒也没了!” 张建国拖着自己的腿,刚刚挨了一熊掌,筋肉被活活扇开,稍微一动,就能看见白骨。 “来人啊!来人啊!我的铺子!我的钱!” “都顺水飘了!” 自己苦心经营的小铺子一夜坍塌,那些漂亮的、充满韧劲的竹篾全部翻刺,酒坛子碎了一地,瓢泼的大雨冲刷酒水,被熊惊吓到的人家伴着竹叶青和地黄窗的酒香东奔西走。 “张建国!”徐落成开着一张车匆匆赶来,除了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还留在房子里呆着,年轻人里只有张建国还留在镇子上。 徐落成跳下车子,在张建国面前蹲下,说:“爬上来,我背你!赶紧走!” “我的钱,我的钱进水沟里了!” “啊呜呜呜——”张建国攒钱的小铁盒顺水淌走,雨越来越大,下得叫人心慌,徐落成的声音稳稳当当,衬在张建国耳边,让他像个无能的小孩。 “都是你们徐家害的!都是你们徐家害的!那头熊为什么会跑到这里!都是你们害的!” 徐落成一言不发,张建国腿上的血水比他的愤怒和破产更叫人害怕,徐落成已经顾不上安慰和道歉,一着急,一使劲就弯腰把这个足足一米八的大男人抱起来,送进车里。 孟愁眠挤在人群里,门神殿快要容纳不下蜂拥而来的人们,他们一个个拖家带口地冲进来,人人脸上带着对野兽的恐惧。 不过涌进来的男人并没有原地待着,他们安定好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有老爹老娘后,就相约着抬腿出去了,为其它家的老人小孩和女人们留下空间。 在徐落成的指挥还有杨重建的带头下,男人们并没有自乱阵脚,徐家的熊自有徐家的人去抓,他们就守在门神殿外,时不时昂头朝门内的女人喊两句话,用粗犷的嗓音说几句安慰的话。 孟愁眠从门后挤到门前,身上裹着他哥在慌乱中给他扣上的衣服,几个扣岔的纽扣被他重新归位。 然后跟出了门,和外面的男人们站在一起。 好好守着里面的老幼妇孺。 尽管村民们很客气,也不觉得这细皮嫩肉的孟老师站在外面能守住什么,但孟愁眠还是坚持出门去,这不是什么高尚伟岸的举动,只是坚守他北京爷们的风范。 门神殿里最温暖舒服的一片空间里躺着张建国,高手在民间,被叫做半城青手的老中医荆源青已经为他止了疼,止了血。 徐扶头顺着踪迹找梅子树,在和青山镇的其它徐家人汇合前,也就是跑到水库岔路口的时候他闻到了苦水草的味道。 水库刚刚维修过,泥土翻上来,已经压实,但还不够紧,这一带长苦水草的地方在水库阀门附近。 由于水库设计缺陷,每年端午和入伏过后需要人手动打开水库阀门,把水引进水渠,灌进螣江,分流则灌进水田,让细腻柔软的泥沙做幼秧的盖面。 要打开阀门,就要把苦水草扯开,用锄头和千斤顶联合撬开才行,往常这个工作由几个镇的镇长一起做。 但是今天晚上,只有老李一个人。 他在镇子和徐家最混乱的时候打开了阀门,冲开那些新翻起来的泥土…… ## 清明节是热闹的祭奠。 老李以往最喜欢这个节日,记得往年这个时候,自己的女儿还跟在身边。 他忙里忙外地叫张家,叫李家,带着一村子的人,和其它四个镇子的镇长站在一起,领头敬山。 他弯腰,身后的人就跟着弯腰。 他点香,身后的人就跟着点香。 他以为这是仪式,也是村民对他的敬重。 现在, 屁都不是。 自己不过两个月不管事,就有人在传换掉他的事。 说的轻轻松松的,连半点愧疚和犹豫都没有。 他当了整整二十六年村长了, 二十六年的付出和操劳抵不过两个月的磋磨。 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老李闭上双眼,彷佛吞了那些被自己亲手挖开的苦水草,心里一下比一下苦酸。 仔细想想,他是贪了钱,是动过坏心思,是卖姑娘。 但是谁当村长不贪钱? 人在世,谁没有动过坏心思? 姑娘养得再好,最后都要到别人膝盖面前尽孝。 他为自己打算打算怎么了?! 他干的不全是坏事啊! 种茶的茶苗是他争取来的 架桥的工程是他嘴说起泡换来的 红楼改成学校是他背着压力搞起来的 学是他找来的,老师也是他找来的 就连孟愁眠这个支教老师,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打报告,使劲申请大学老师才请来的 更不要说那些补助怎么来的, 也不要说他是怎么和那些难缠的,就知道搜刮老百姓的老板周旋茶叶定价的 …… 桩桩件件,谁能说他老李不配当村长! 老李越想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多年的干咳症被酒精活活逼下去 他握住了水闸开关,听见熊的咆哮声。 熊进镇子,一定能找到他的 老李早已预测到自己的结局,但是想到能用这个对付徐家,他就心头一快 结局不重要了,人命不重要了, 老李可以死,但他的仇得活着! 熊从山上蹿下来,地上的草木震动 老李闭着眼睛,感觉身上的虫引草味道愈发强烈起来 在那头熊扑过来之前,老李打开了水闸开关。 第175章 洪水猛兽(上) 最开始,那水只是轻轻一缕,夹杂着一些红色的血迹。 慢慢的,就开始汇成小溪的模样。 熊在山间嘶吼了一声,小溪就变成了河流,夹杂着身体的碎片。 梅子树像撕烂一块破衣服一样,撕烂了老李。 刚刚放出来的水闸的水,卷起他东一块西一块的肢体,打算运送到远处去。 熊嗅着水的味道,闻出危险的信息,山里突然响起两声枪响。 受引虫草和猴群奔袭路上留下的引香草双重味道折磨下梅子树露出爪牙,十分暴躁地拍下一掌碎石,在大水冲开水闸,泡上身体的时候,翻身跃进山林。 洪水如猛兽,它咆哮着、嘶吼着、不顾死活地舔起房屋和羊群,这突然开闸的洪水大有一种挡我者死的气派。 水一来,有地坑的门神殿就不能呆了。 男人们疯狂地奔走其间,以最快的速度用车子和船把自家的女人和小孩送到云山镇最高的那尊草狮子上。 “快点!快点!”杨重建两只手抱着两个女儿,李清兰还着急地把自家狗抱起来,一起送上车子。 这边的徐落成几乎拉上了全镇所有的老弱妇孺,他操着粗厚的嗓门指挥交通,平常安静祥和的云山镇街挤作一团,乱作一团! 水与水相连,河与河相接,彼此互有感应。 这边的洪水滚滚,则那边的北水沸腾,光明河也跟着咆哮! 草狮子处在五镇交汇处,高高耸立,草木横,巨石壁立。 现在的徐家关,几乎同时汇起了洪水与猛兽。 洪水——云山镇(熊)—青山镇—(水库)—松山镇———— ——枫山镇————舟山镇 ————草狮子——————#(大致地图,水系纵横其间)# 留给云山镇的时间最多还有五分钟。 很多腿脚不便的老人放弃挣扎,他们用尽最后一把力气,把自己的孙子孙女,还有平常养的猫儿狗儿送上车。 自己转了身,退回去,守着自己活了七八十年的屋子。 云山镇最擅长做饵丝的两个老人则走进了作坊,在那台僵硬死板,却能吐出柔软且细糯的饵丝机器面前坐下。 徐落成的车子塞不下人了,时间也分秒必争。他绝望地咆哮着,粗犷的声音居然染上哭腔,这里都是父老乡亲,“谁家还有人!谁家还有小孩!姑娘们呢!” 老人们关上屋子。 小孩和妇女则痛哭出声。 不能在感情用事了,徐落成抹了把脸,发动车子。 洪水就在他身后追…… 在洪水席卷镇子的时候,孟棠眠一路逆流而上,追跑起来,赶过来拉了一把孟愁眠的手。 “愁眠!” “阿棠!” 孟愁眠没想到孟棠眠能这么快赶过来,也没想到孟棠眠手劲儿这么大,这一把将他扯了踉跄。 “茶楼!我们要去茶楼!”孟棠眠着急地喊道,“一年级的小孩还在那儿!” “我知道!我们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孟愁眠听见水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茶楼唯一的优势就是距离远,水一时半会儿冲不到那里。 茶楼上课只需要两间教室,多出来的就做了宿舍,在老李的安排下,那些留守的孩子获得最优先的居住权利,伙食就和村里来的另外一个大学村官一起吃。那位大学村官刚来不久,性格腼腆,说话声音小,夹在老李等一群老狐狸中间碍手碍脚,但手艺很不错,现在每天给孩子们做饭已经成了那位村官的主业。 今晚半夜发大水,就算楼高也害怕学被吓着到处乱跑,水发难,大人都腿抖,更何况是小孩。 为了安全,孟棠眠提议沿着山路走,孟愁眠不熟悉山,就跟在孟棠眠后面跑。 视线越来越深,山野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人越跑越快,都不敢看下面的公路,都不敢想下面的人已经成什么样了。 尽管两人心里都想着很多事,担心很多人,但现在不能回头。 他们必须要到学那里去! “愁眠!跟上我!”孟棠眠回头喊,走山路最怕走神,孟愁眠不熟悉山,不知道方向,两人又疾走狂奔,她真怕回头的时候会看不到孟愁眠。 “跟着呢阿棠!”孟愁眠在后面回应,几乎每过一里路,孟棠眠就会这样回头喊一遍。 # “徐家的男人呢?!” 徐堂公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怒喊,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我看是哪个不要脸的敢往回退一步!我看哪一个到现在还没来!” 没有人往后退。 所有人都在, 个个神情严肃,站得笔直。 他们现在需要迫切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治水,二是找熊。 原因无他,水闸是徐老祖立起来的,熊是徐老祖留下来的,这里的每一片土地是徐老祖留给他们的。 无论是责任还是义务,他们徐家都必须冲在前面。 否则,往日的功业就会成今日的罪孽。 “跟我翻山去!”徐扶头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唯一的解决办法,他转身喊道:“跟我翻山去!” “绕小团坡山头,从悬崖下水闸,我们今天就是死也要把它关上!” “最多十五分钟,不然全部都得毁!” 徐长朝找来长长的麻绳,每个人接到手后统一往后背一甩,平常女人用来上山找药的麻绳此刻担在男儿结实的后背,为了保险,徐扶头又安排徐题兰几个善水的人,兵分两路,一部分凫水过湖,避开水闸巨大的水压冲击力,绕后水库后门,开另外一道口子,直接把水引朝后江岸。另一伙人从悬崖下去,用套麻绳的办法关水闸前门。 一束火把改变方向, 就有林中一片火焰燃起。 徐堂公目送徐扶头带领着他的弟弟们往山林狂奔,这次,他不能再跟徐扶头叮嘱,说:“把你的弟弟们都安全带回来”的话了。 徐扶头举着火把往山头狂奔,后面的十多个人紧紧跟着他。 奔跑的呼吸和脚步声一个挨着一个,耳边落着同一句话: “翻山去!” 徐堂公送走这些后,就丢掉了自己平常用来显示威严和地位那根拐杖,洪水汹汹,他已经无能为力。 畜出栏,他还留有一杆猎枪。 就藏在高高的徐家祠堂里。 第176章 洪水猛兽(中) 孟愁眠和孟棠眠匆匆赶到茶楼,茶楼当初建立的时候为了方便晾晒乌龙茶,所以没有建在盆地或者平坦的地方,而是在坡上。 孟愁眠跟着孟棠眠从山腰上跑下来,水还是快人一步,已经渐渐积蓄,茶楼矗立水中央,像一座孤单的小岛。 “李秋年!”孟棠眠对着茶楼大喊一声,“胡汉川!” 孟愁眠站在孟棠眠身后接下一句,跟着喊道:“你们还好吗?!” 李秋年和胡汉川是住校学里两个比较年长的小孩,负责带着住宿的小孩,以及帮助那位大学村官做饭。 孟棠眠只要确认了这两个小孩的安全,就能确认其它小孩的安全。 孟愁眠有些心急,孟棠眠喊完两句后他又赶紧上前了两步,大喊了一遍:“李秋年!胡汉川!” “你们在吗?!” “张留山!”孟愁眠跑了两步,和孟棠眠移开山脚因为山禁而堆放的刺树,“赵逢春!” 孟愁眠接连喊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刺树移开时,茶楼边上才冒出来几个人头。 “孟老丝儿!” “阿棠姐!” 终于有了回应,孟愁眠和孟棠眠松了一口气,顾不上漫上小腿的水,赶忙爬上山坡,跑进茶楼查看学的情况。 一口气跑到三楼,几个被水流吓坏的孩子当即扑进了孟棠眠的怀抱。 “没事的,不怕噶,别怕。”孟棠眠把几个小姑娘抱紧,男也围上来,在两人到来之前这些学因为恐惧都把被子搬到一块儿了,几个男很自觉地睡在靠门边的地方,但是心里依然很害怕。 两个老师的突然到来,让他们不用在伪装勇敢,立马做回小孩的状态。 孟愁眠揉揉几个男孩的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就听到一个噩耗:“孟老丝儿,那哈睡觉的时候高新停出克上厕所克咯,到现在都还不有回来!我们几个刚刚准备打电筒去找他大水就来咯!” 听完这句话,孟愁眠的心头抖然一冷。 # 徐扶头把麻绳紧紧拴在自己身上,和徐长朝几个人一起下悬崖,上面留三个人守着。 悬崖与地面垂直,往下走的每一步都要聚精会神,头上绑着灯,每个人只低头看自己路,不能乱晃脑袋,否则灯光就会闪到其它兄弟的眼睛。 徐扶头的速度稍快一些,他要争取最先到达水闸,查清楚水闸现在的情况,并根据地面情况提前策划好一会儿的分工。 他们翻山过来的这片悬崖正对水库大门,但是大水冲开了前一天刚刚挖开的泥土,导致地下水与河水涌上来,和蓄水狼狈为奸,掀起了水闹。 水闹起来遮住了水闸螺旋,徐扶头通过灯光测试了一下水的深浅,接着又把肩上背着的麻绳抛下去,再把斜栓在腰上的竹棍子拿下来,刺进水里,大体确定水下的情况下,徐扶头一个纵身跃下水里。 头顶灯光逐渐强烈的时候,在水闸周围绕了一圈的徐扶头重新浮出水来。 他伸手把碍事的额发抹朝后,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说话,“长朝,你跟我从东边下去,鸿江你等老五下来,你俩从西边下,水闸的水没那么大了,题兰他们应该已经到水闸后门了!” “我们快点!” “好!” “绳我套好了!”徐扶头刚刚在水下算了一下,把一会儿遇到的可能性提前交代:“在东边的往西拉,在西的往东拉,要是憋不住气就上来,水闸是有人故意打开的,上面横了根木头,我们下去,先抬开木头!” “嗯,知道了大哥!” “雁深,你把你自己挂结实点,看着灯!”徐扶头叮嘱道。 每个人下水前,会先把那会儿头上挂着的灯拿下来,拴在攀爬的麻绳上,过长的麻绳回落到水里,所以拿到长绳的人要先折一段,把灯挂起,才能下水。 徐雁深年纪最小,徐扶头把他留在上面守灯。 但是这个过分简单的任务让徐雁深有些不服气,他直言不讳地说:“大哥,你别看不起人!这灯挂在这儿又不会出什么事!我不看,我也要跟你们下水!” “现在不是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徐扶头严肃道,“要是三分钟后,有人没上来,你就下去,把人捞上来! “哦。”徐雁深不敢再闹,接着又问:“那要是两边都没人上来呢?” “那就先去西边!”这次接话的是徐长朝,他笑笑说:“我和大哥肯定比你们能活!” 徐长朝这句话不是宽慰人心的玩笑,民间有习俗讲究,长子长女的八字会比弟弟妹妹的八字硬一些,能受更多的磋磨,所以家里有什么事,父母亲老会先推老大。 一切安排妥当后,徐扶头挥下手,四个人一起沉进水里。 冰凉的水扑过鼻面,徐扶头一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在此刻剑走偏锋,孟愁眠抱着梅子雨在木兰花树下玩闹的场景忽然涌上心头,不打一声招呼地抢走了他的一些心力。 不过削弱的心力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徐扶头给自己下了命令: 把水闸关上,赶快回去! ** “阿棠,我们没有时间再争执了!”孟愁眠甩开孟棠眠的手,把住门把手,护着不让孟棠眠过,“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去,自己在楼里等着!” “我一定能把高新停找回来!”孟愁眠拍拍胸脯保证,强调道:“一定!” “可是你不熟悉路!”孟棠眠忧心忡忡,急得脸红,从客观来看,孟愁眠的身型和体力确实会比她好一些,刚刚两人在山中疯跑的时候孟愁眠没跟丢不说还在后半程路朝前了一截,抬手搬起大石头往沟里砸出一条路,让两人免除了陷进泥里的风险。 虽然做完这一切的孟愁眠已经累成狗的模样。 但不可否认,孟愁眠的体力和耐力比她更好一点。 更适合出去找小孩。 但孟棠眠不敢冒这个险,孟愁眠是外面来的客人,如果出什么事情,这里所有人都要担责。到时候那遥远而高大的北京城里就会有人过来,朝这里只知道天时谷水的朴实老农讨债。 孟棠眠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也不能把自己的担心像浇冷水一样泼到孟愁眠暖和和的胸膛里,因为这个外乡人对这片土地有他自己的感情。 “愁眠,我比你熟悉路,让我去!”孟棠眠抓住这个唯一的豁口,想劝孟愁眠收回打算,但孟愁眠很快就打碎了她的理由,“阿棠,我怎么可能不熟悉学校周围的路啊?就算你让我重新走一遍我们刚刚跑过的那些山路,我也能一个脚印不改地给你踩出来! 孟愁眠拉开教室门,手肘挡住孟棠眠抢门的手,严肃道:“你不许再跟我犟!” 孟愁眠说了句不算威胁的威胁,那会儿孟棠眠闯在前面,替他挡了很多刺树和荆棘草,现在这个即将新婚的姑娘脸上东一横,西一竖的刺痕,脸边红着,沾满汗水,一只手落在小腹面前。 孟愁眠不好开口问,但是他隐隐约约知道孟棠眠护着的小腹里有什么。应该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最开始他以为是孟棠眠身体不舒服,但相处久了事情也就见了痕迹。徐长朝在城里做意,却每天坚持开车接出接进,也验证了孟愁眠之前的猜想。 肚子宝贝了这么久,但在这种危险关头,这个姑娘还能不管不顾地跑过来看学,又在山里不顾死活地连奔带跑,孟愁眠真心佩服。 最后关头,孟愁眠拧开把手,开门抢出去,在孟棠眠的着急声中跑下楼,来的时候水只到脚脖子,现在淌进去,水都淹到膝盖了。 他找了根棍子试着水的深浅往前走,往东八百米,是最近的茅厕,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孟愁眠能在那里找到高新停。 但是没有。 “高新停——”孟愁眠像走在湖水里的渔翁,带着顶棕苞帽,裤脚高高卷起,手上一根棍子充当探测仪的功能,声音则寂寞地漂在看不清夜色中,不过好在雨停了,脚下的水也没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新停——”孟愁眠走三步喊一声,沿着周围绕一圈也不见人的踪影。 “高新停!” …… 徐扶头重新从水里浮出来,顺手拉了一把身边的徐长朝,他一上来就着急地数人,但一直挂在麻绳上等他们的徐雁深直接给他报了数。 “四个!齐全咯!” 徐扶头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水迹看向徐雁深,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的声音终于不那么吵闹了。 “水很快就会下去,我们上去吧。”徐扶头双手往外排力,游回悬崖边,其他三人紧随其后,都有些疲惫,但都不敢松懈,熊还在镇子上,等着他们回去算账! 徐扶头一行人匆匆往回赶的时候,徐堂公已经举起了猎枪,朝着前面狂奔的梅子树射出一发子弹,但是林深树高,子弹打偏了。 梅子树处在惊恐和暴躁中,猴群从树上洒下来的药粉和香一直折磨着它,彷佛浑身的血都在燃,它狂怒暴躁,但又被恐惧逼着无法发泄。 那就只能往前跑。 徐堂公在这场熊和人的博弈中没有占到上风,这杆凶猛的猎枪磨破了他的肩膀,开枪时巨大的后坐力又狠狠地撞回来,胸膛靠不住,差点伤了他自己。 熊被逼得乱走乱蹿,但山林注定是它的主场。 为了甩开徐堂公这个烦熊的家伙,梅子树从青山镇东边的红豆杉林跃下山坡,离开前用熊掌拍断了一颗突兀的华松。 徐堂公眼睛尖,侧身歪了一下,避开了倒下的树,不过扭伤了自己的腰,六十五岁的老人家无法承受腰伤,他身高有一米八,年纪越大,身高就越折磨人,尤其是腰,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倒地不起了。 梅子树目光敏锐,它沿着山腰跑,看见有灯光的地方就转弯,但是四周的村寨已经知道熊出来的消息,半夜三点的时间,家家灯火通明,有的村村长为了防熊,还带头点起了炮仗,炸得梅子树火冒三丈。 梅子树只能继续跑,它逐渐跑离村庄,沿着山腰碰到公路,灯火阑珊,梅子树想回山。 但身体里的暴躁和高热让它迫不得已地改变了方向,前面只有一处灯光,中间洼地积水,仅仅能泡住三分之二的熊身。 梅子树忍耐不住,蹿下公路,泡进积水洼。 震动让水泛起涟漪,一圈圈展开往外,撞到孟愁眠的腰上。 这一人一熊,就这么相见了 在双方都极不情愿的情况下。 孟愁眠在水里泡了半晚上,终于在一根竹子树下找到高新停。 高新停刚刚上一年级,平常十分吵闹的小男孩在这种时候直接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孟愁眠抱着他打算从公路上走回茶楼,但一转身就对上了梅子树幽绿发狠的双眼。 第177章 洪水猛兽(下) 孟愁眠被猛地一吓,差点喊出来,但忍住了,还立刻抬手捂住了高新停的嘴巴。 高新停咬住了孟愁眠手心,两行眼泪默哀似的挂下来,连同鼻涕一起沾到孟愁眠的手上。 死到临头,孟愁眠仍然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头熊眼瞎,看不到他和高新停。 梅子树把鼻子埋进水里,周围有太多气息干扰着他的神经,身体上的燥热一股股往上窜起来,它没有立刻动手。 孟愁眠抱着高新停慢慢后退,现在水深跑不动,他发誓,但凡有机会碰着干地,他会抱着高新停不要命地跑,他发誓,他一会儿如果有机会跑,他一定要突破自己的一千米体测成绩。 老天爷保佑。 孟愁眠一边祈祷一边往后,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梅子树在水里呆了将近两分钟,还是没有站起来的趋势,如果周围不闹太大动静的话,梅子树可以继续呆在水里。 但是枪声又响了。 孟愁眠:“……” 开枪的是还在山上的徐堂公。 他不知道熊在哪,但是他要让人知道他在哪。 山上有柳过那群猎人,这里挨着青山镇和水库,如果徐扶头他们来的快的话听见枪声就能立刻赶过来,拿枪去找熊。 总之,开枪,是徐堂公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但是这一声枪响断了孟愁眠机。 梅子树慢慢从水里站起来,身上的棕毛湿漉漉地掉水,掉命。 孟愁眠撒腿就跑,没有一丝犹豫! 他紧紧抱着高新停,站在那里必死无疑,那么大一头熊,一巴掌就能把他拍进地里,自己碎成稀烂,到时候大水一冲,他哥连他的骨头都找不到。 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孟愁眠想。 徐扶头一伙人听到枪响,直接开车上了山,徐长朝新买的皮卡,不管不顾地压进山里,好在这座山种的是红豆杉,矮树,而且不粗壮,柔韧性好,不至于拦住车子的去路。 所以开车上这座山,只需要闭着眼睛,猛轰油门就行。 车子从山脚轰到山顶,坐在车子里的徐家人个个屏气凝神,这种严肃的时候只有徐长朝说了句玩笑:“哎呀,这一闹,我们徐家恐怕要成罪人咯!还有这坡车子到顶一定报废,大哥,我去你那儿修车能打个九五折吗?” “再开快点,我给你打九点四五。” 徐长朝:“……” 车子的灯光晃到一块铁影,那是猎枪枪身最中间的地方。 徐堂公站不起来,只能用树枝挑起枪柄挂到树杈子上,这样徐长朝的车子一来就能反射到光。 一伙人从车上下来,徐扶头冲向徐堂公,率先拿了挂在树上的那杆猎枪。 徐堂公以为徐扶头是急着去除掉那个畜牲,所以抬手指了指山下往东的地方,说:我刚刚听到那个畜牲的声音了。” “嗯。”徐扶头把徐堂公的那杆猎枪挎到背上,徐雁深和徐长朝一伙人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了敬山礼准备的那杆猎枪。 “大哥,我跟你去。”徐长朝拿着枪做好准备,拍拍胸脯说:“冬天打猎那会儿这枪我已经用熟了!” “一会儿肯定能把那头畜牲抓回来的!” “嗯,好。”徐扶头看着徐长朝还有其它的弟弟,刚刚严肃的神情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夜色往他的眼眸里倒进幽深的湖水,一切波澜不惊,温文尔雅,又杀机重重。 “啊!” 徐长朝几乎在瞬间乱了东西南北,手肘和肩背同时有一阵猛痛袭来,枪杆滑落到另一个人手上,等徐雁深、徐鸿江还有其它几个人反应过来时,只借朦胧的夜色还有树林间稀疏的灯光看见,有一杆枪口正正地对准了他们。 举枪的是徐扶头。 背叛的是徐扶头。 “混账!你要干什么!”徐堂公率先反应过来,一句怒斥就砸脱出口,咬牙切齿地质问:“徐扶头!你怎么能拿枪指自己的弟弟们!” “梅子树选的人是我!”徐扶头同样咆哮出口,“除非不得已,不然不杀!” “这是老祖说的。” “现在还不到不得已的时候!” 从徐落成的那阵敲门声响起开始,徐扶头就在思考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他一边救急一边追根溯源,终于在刚刚的水坝和猴群身上找到了答案。 那些飘起来的,在水里的人肉和骨头是老李的,周边花草沾上的异香是他用来引梅子树下山的引香草,但和往常不同,猴群身上带着的引香草是和引虫草一起点燃的。 引虫草引的不是蛇虫蚂蚁,而是毛衣动物身上的血管,那阵诡异的香漫起来时,梅子树就会发热,身上成百上千的毛细血管和组织结构凸起,犹如一条条小虫爬上肌肤和背脊,痒痛难耐,但又对引香草的味道欲罢不能,二者双管齐下,让梅子树陷入癫狂的状态。 而这一切,本不是梅子树的错。 在今晚之前,这头脾气古怪的熊已经安安分分地在山上呆了十六个年头。 根本不可能跑下山。 那些猴群的出现早就招供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老李。 老李身上的香味太浓,所以招惹了梅子雨,一进镇子就顺着气味率先找到他。 然后撕碎他。 徐扶头最开始的疑问在于,老李既然知道怎么把虫引下山,也知道引虫草会让自己惹祸上身,可为什么不及时换洗衣服,逃过一劫。 可徐扶头刚刚坐在车里的时候,徐长朝的话给他提了个醒。 梅子树这一闹,他们徐家就成罪人了。 单纯下山掀几个房屋、吓唬吓唬人是不足以掀起怨恨的 徐扶头的修理厂现在如日中天,多少人靠着他吃饭 其它徐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妄想靠一头熊就扳倒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死人就不一样了。 老李当村长当这么久,非常清楚,死人带给这些老农最直接的东西就是恐惧,恐惧之后又是惋惜。 无论这个人前做过多么可恶的事情,只要他死了,心软的农民就会念起他的一点好来。 老李把自己的命送给梅子树是一石二鸟的绝佳方法。 “可是大哥,梅子树杀了人!”徐长朝说。 “它不是故意的!那股香味你们都闻到了不是吗?”徐扶头反驳道。 “可是——” “够了!” 徐扶头背着枪往后退了几步,脚踩在柔韧的红豆杉叶子上,“争论没有意义!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会清清楚楚地查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把枪子送进梅子树的脑袋!谁都不要以为把枪子送进梅子树的脑袋能让我们徐家撇清关系!”徐扶头看向胸脯剧烈起伏地徐堂公,说:“徐家关的老人没有死绝!堂公,当年跟着老祖的那些伙计还在。梅子树是老祖留给我们管教守护的,如果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时候把梅子树推出去给我们徐家挡枪,等那些聪明的老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家的面子就真的没了。” 徐扶头的这番话让还准备争辩的其它徐家人闭上了嘴,从一开始,他们喊梅子树作畜牲,他们就是错的。 梅子树,不是畜牲。 它见证过徐家祖宗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证过茶马时代最落寞的时候。 它比任何畜牲都有世面。 它在,徐家有过的那段历史才在。 徐扶头继续举着猎枪,一步一步往后退,“长朝,你们都别跟来,否则我就不讲兄弟情面了。” 确认没有人上前,徐扶头才敢把背转过来,背着枪,借着地势快跑五百米,在黎明那抹亮色擦开之前,纵身跃下矮崖。 孟愁眠没跑脱,他抱着高新停摔倒在地,熊即将追过来时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新停护在身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高新停的膝盖弯起来,折进自己的怀抱,自己曲成一个盖子,把高新停护得严丝合缝。 死前总得要说点什么,孟愁眠把自己的遗言喊了出来,“新停!回去告诉徐老师,孟老师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高新停被他罩着,发出呜呜的哭声,熊的呼吸越来越近,孟愁眠的后脖颈处喷来一阵热气,他闭上双眼,把脸埋朝下,枕进自己的臂肘里,防止死后毁容。 宏观来看,以徐扶头的速度他是万万来不及救孟愁眠的。 熊才抬起熊掌,徐扶头就能跟盖世英雄一样出现——除非在写小说或者演电视剧,不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可能的。 此刻的梅子树已经挥起了熊掌,对着孟愁眠狭小的身躯去。 人用手掌拍烂青梅,就像熊拍烂人一样。 但是动物在进食前喜欢闻一闻,梅子树挥起掌的时候用鼻子嗅了一下,这一闻,让它的手掌急急悬停。 梅子树的停止十分短暂,好似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如昙。但就在这一瞬间里,熊的世界发了激烈地碰撞。 因为它在孟愁眠身上嗅到了徐扶头的味道。 梅子树瞬间有些迷茫。 明明不是那个人,又很像是那个人。 只要现在把举起的熊掌拍下去,孟愁眠的脑袋就能开花,像老李一样,血迹铺满长街。 孟愁眠把高新停紧紧护在身下,在临死前最后一秒,也就是熊迟疑的这一秒里,他在心里念咒一样地祈祷着夜色再黑一点,好让熊看不到他身下还藏着人。 “bang!” 孟愁眠的耳边炸开一声,他闭上双眼,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梅子树那一秒的迟疑换来了徐扶头的枪声。 子弹穿过熊耳,穿过溪流,穿过空空的青山群。 “梅子树!”徐扶头站在一个矮坡上,距离熊还有六百米。 “梅子树!” 熊的世界再次发碰撞,它不像标准的野物那样,只知道攻击和进食,这头熊很聪明,它六岁才被送进山,脑子里有一段和人类同居的记忆。 充满温馨。 它和自己的父母一样喜欢模仿人类,混沌的大脑尝试人类的思维,有一些东西在它脑子里根深蒂固。 如果教会熊语言的话,熊大概会把那个住在脑子里的东西称为:亲人。 徐扶头二十二岁,梅子树二十四岁。 他们曾经一起被养在徐老祖的院子里。 徐扶头每天要读书写字,梅子树每天要接受训练。 老祖规矩严,熊和人一起打。一尺长的木鞭是徐扶头的噩梦也是梅子树的噩梦。 同病相怜,梅子树把这个经常和自己挨打的倒霉人称作亲密的“朋友”。 哪怕这个朋友后来也开始学习如果训练和驾驭它。 但这不影响梅子树对徐扶头的亲近,徐老祖去世后,徐家一群小屁孩站在他面前,都要当它的主人,都想驾驭它,都想骑上它的脖子,用挂在吊钩上的食物捉弄它的尊严,把它喊作畜牲。 徐扶头例外,会根据它的喜好给它取名,坐在它身边,而不是坐在它头上。会把食物放进规矩的食槽,而不是打向它;会和它握手,会摸它的耳朵,会偷肥皂出来给它搓背。 总之,梅子树虽然长大了,爱护食,钻进山里好几年不出来,但它记得谁是它的朋友。 但是刚刚这一切都发了改变,它的朋友拿着那杆会放出恐怖火星子的东西打它的耳朵。 梅子树听清楚看清楚,那个人不是模糊的,就是徐扶头,那杆枪无比清晰。 徐扶头从没想过要拿枪射击梅子树, 但是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他更没想到,那个人是孟愁眠。 徐扶头看不到梅子树挥向孟愁眠的那一掌藏着犹豫和放弃,他不知道梅子树在孟愁眠身上闻到了他的味道,所以孟愁眠才捡回一条命。 梅子树为徐扶头留了一分余地,换来一耳朵的血。 冰冷的猎枪如同雷电,熊的哀鸣,让雨变大了些。 人有物缘,一种是类似桌子凳子这类器物的缘分;还有一种就是人和动物的缘分。 孟愁眠护着高新停劫后余,雨水扑面而来,火药味裹挟其中,他哥的额发彷佛屋檐,一点一滴的雨水顺势而为,在刚刚洗掉了一场跨越界限的缘分。 徐扶头跑向梅子树,但是梅子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如同一条受尽委屈的小狗,黑汪汪的熊眼闪着恐惧和怀疑, 它连连后退好几步,声音嘶鸣,不再洪亮。 “梅子树!”徐扶头抬起双手,把两杆猎枪丢往地上,试图用老祖教过他的那些驭熊术让梅子树安静下来,但统统以失败告终。 “对不起——” 徐扶头的话音刚落,梅子树又重新咆哮起来,这次掺杂了愤怒,声音撕厉到让人无法忍受。藏在孟愁眠身下的高新停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徐扶头措手不及,但梅子树的命他必须保下,就算刚刚的人不是孟愁眠,徐扶头也要开枪,不能再让梅子树背上一条人命,否则…… 否则,梅子树必死无疑。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伸手摸向腰间,把刚刚一路狂奔过来时揪起来的螣草和黄草扔进梅子树的张开的嘴里。 黄草遍地都有,偏偏就是这个好,能解梅子树身上燥热的毒。 螣草也是遍地有,寻常人家割猪草也会割上一些,让猪睡得好,睡得好长得胖,才能卖出好价钱。 徐扶头小时候也割过螣草,这傻熊一吃就睡倒。 …… 泪水浇着雨水,徐扶头再也无法获得梅子树的信任。 很多事很多人推着他,只有向前和后退,不问心里悲欢喜。 徐扶头脱了短袖,撕下一截衣角,替梅子树包住冒血的耳朵。 在药效彻底起来之前,他给徐长朝打去电话。 又走朝孟愁眠,把人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身下藏着个高新停。 这让他的心里更加五味杂陈。 两条人命啊,还好刚刚开枪了。 但是他开枪了…… ——桃花卷完—— 第178章 熊出没(二) 徐扶头冲了个七分钟的澡,进厨房吃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耳根烫得很,身上也燥,孟愁眠以为他感冒了,伸手过来试了试他的额头,“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徐扶头尽量让自己坐的松散一些,身上一些地方奇奇怪怪的,“可能是太热了,没事,吃饭吧愁眠。” “哦,好吧。”孟愁眠打了勺满满当当的牛肉放进徐扶头碗里,关心道:“多吃点,哥。” “嗯,你也是。”徐扶头揉了下耳朵,余望拿了个瓷勺盛豆腐脑,徐扶头把碗递过去接了半勺豆腐,然后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才饱了三分他就撑不住了,“那个你们慢慢吃,我去房间休息一下。” “啊?只吃一碗饭吗?”孟愁眠刚拿起饭勺准备给他哥添饭,他哥就说不吃了,他担心道:“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徐扶头掩饰着自己的尬尴,匆匆抬脚往门外去,边走边说:“没有,就是困,我去躺会儿。”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没吃多少饭,他觉得他哥肯定是受寒感冒了,没敢怎么耽误就去找来姜和热水在余望的指导下冲好姜汤送去。 走到后院,孟愁眠才发现他哥不在房间,在书房,他赶紧抬着姜汤走进去。 “哥,我进来了?”孟愁眠敲了两下门,里面应声后他抬脚走进去。 徐扶头刚刚冲了把冷水,微微有所缓解,他打开书房前后窗棂,好让这暮春凉风替他缓缓神。 “哥,喝姜汤,肯定是我那会儿把你推进水沟里害你着凉了。”孟愁眠丝毫不觉他哥的怪异,手脚“从善如流”打算亲自喂他哥喝姜汤,“我喂你。” 这样的亲昵对于此刻的徐扶头来说简直火上浇油,还没来得及躲,孟愁眠就紧挨着他坐下,伸手把姜汤喂到跟前,徐扶头接过,“我自己喝就行。” “这又没别人。”孟愁眠觉得好笑,他和他哥都彼此知根知底,喂个药他哥还脸红上了。 徐扶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身上某处燥热难当,鼻子里总是那会儿喝的药酒味,又忽然想起张建国给自己递酒时露出的一脸贱笑,他才惊觉自己被那狗人耍了。 想到小时候和张建国玩,那个人就爱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徐扶头瞬间牙痒,那货纯心想看自己出丑呢! “哥,你怎么了?”孟愁眠不明就里,抬手给他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么热吗?可天气预报说这里才十七度诶。” 徐扶头转头看着孟愁眠那张天真无辜的脸,有些话想开口却找不到张不开,他发现尽管做夫妻,一些很私密的事情还是无法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他不知道张建国那死酒会有多大效力,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和孟愁眠做些什么,事情肯定不受控制,孟愁眠大概也受不住,而且情药猛如虎,伤着或者吓着孟愁眠那会很糟糕。 所以为了避免在欢。爱这件事上给孟愁眠带去什么不好的体验,徐扶头还是选择放弃此刻对孟愁眠求欢的打算,他拿出科学精神,一脸严肃(强忍)地说:“愁眠,那个我肚子疼,去趟厕所。” 孟愁眠:“” 徐扶头一去不复返,孟愁眠等半天不见人回来,就重新到厨房盛了碗饭,边吃边等,吃完饭还是不见人影,怀疑他哥掉厕所了,打着灯去找人,扭头发现人在水井。 “哥!”孟愁眠吓得手电筒都快拿不稳了,“你怎么掉井里了——” 徐扶头:“” 徐扶头现在泡着的水井不是家用洗菜洗衣服的大青石砌起来那个,而是天然水坑,至于他为什么要挖这么大一个水坑在菜园子里那完全是出于迷信,水聚万物,水善则利财。 现在爱财的徐老板把自己泡在这个聚财大水坑里,咒骂张建国。 天然水坑来的都是地下水,水温很低,大概只有四五度,徐扶头泡在里面消火,意念完全是靠怒骂张建国这个混蛋撑过来的。 “我没事愁眠。”徐扶头泡得骨头冷,这酒热算是彻底解决干净了,他光着膀子从水里撑起腰身,如释重负道:“现在也不热了。” “哥,你是不是病了?”徐扶头带着一身水坐在井边,冷水顺着身体从裤脚滑出,孟愁眠担心道:“以前不是说有种会发怪热的病吗?要不然我们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孟愁眠蹲在他哥身边满面愁容,徐扶头却不以为意,他伸手从水边折过一叶芦苇,“愁眠,给你折个好玩的。” “哥,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真不是什么怪病,我觉得热可能是过敏了。”徐扶头把长长的芦苇叶对折,中间两边撕开后交叉扣拢,再把剩下的一部分穿进折痕,用芦苇叶中间的硬脉坐船底,然后放在手上,拉油锯一样地扯去小船上多余的长度,刚刚折好的小船就“咻”地一下从他手中划出去,成了水塘里的一叶悠然前行的小舟。 “哇!”孟愁眠眼睛一亮,满是惊奇,“小船!” “哥,你刚刚怎么折的,教教我。” “好。”徐扶头站起身,“我去浴室换换衣服就过来教你,你在这等我。” “好的。”孟愁眠随手拔下一根芦苇,“我等你,哥。” 徐扶头伸手揉了下孟愁眠的脑袋,去浴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来。 他转身返回的功夫,孟愁眠竟然薅秃了身边的芦苇叶。 “哥,我不一定能一次就学会。”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挠头,“感觉我手笨。” 徐扶头看着光秃的芦苇叶笑,然后在孟愁眠身后蹲下,拿起一叶芦苇,“我把着手教你,你不会算我不会教。” “好啊。”孟愁眠乐呵,然后跟着他哥的手复制粘贴,很快就折出一只小船,徐扶头按着孟愁眠的手,用手臂带力,接着又是咻地一滑,水塘里就多了第二只小船。 “愁眠,你自己试试看。” “嗯。”孟愁眠拿起一叶芦苇,如法炮制,学着徐扶头的动作,虽然最后船划出去的距离不远,但也算很成功了。 徐扶头在边上很夸张地鼓掌,彷佛遇到了什么天纵奇才,“好厉害啊孟老师!” 孟愁眠翘起尾巴,靠进徐扶头的怀里,继续折小船。 冷水里泡过一通,徐扶头觉得自己好多了,整个骨架都冰凉了不少,他一边坐怀不乱地把孟愁眠抱进怀里,认真教学,一边在想,明天他要是不削死张建国,他的徐字倒着写。 孟愁眠在水塘里放了十多只小船后外面来了几个村民来串门子,要找徐扶头商量一些祭祀的事情,徐扶头就只能先送他回房睡觉。 “愁眠,明天早上六点,徐家关六个镇子一起送敬山礼,你要是起得来就出来看热闹,起不来就在家休息。对了,明天放假,余望和麻兴不过来,你要是饿就上街买吃的,别做饭了,等我回来再起灶。” “好的,哥,那明天早上敬山礼我能看见你吗?”孟愁眠问。 “能,我大概在高车上,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好,那我定闹钟,我一定起来看你。” 第179章 完璧归赵(一) 敢问青天沧桑否,微言大道一扶首! 此身一去沧浪间,英雄拭手颠红尘。 ### 犹如一场松林大雾,把心脏剥开,黝绿的湖水灌入,又悄悄漫出一些红色的血迹…… 气势恢宏的徐家老宅外面,有一行青青河边草。 一个瘦弱但长相极其俊秀的男孩手里提着一只水桶,一头熊温顺地跟在他身后。 人和熊一起泡进溪水,水面翻起簇簇白浪。 熊的两只耳朵十分精神地立起来,时不时抖两下,扇走飞来的打扰的蚊虫。 男孩把水灌满水桶,把水从熊的后背浇下去。 熊高兴地掀起水花,扑洒到男孩身上,溪水流过,卷走整条河的欢声笑语。 几乎只在一瞬间,那条河水就变成了红色。 熊的耳朵掉下去,神情哀怨地看向男孩。 “梅子树!” “哥!”孟愁眠刚把药端到床边,就碰到他哥从噩梦中惊醒。 “你终于醒啦!” 徐扶头的额头发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耳边是孟愁眠雀跃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要到明天才能醒!”孟愁眠把药放到桌案上,拿毛巾给他哥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刚刚是一场梦,徐扶头后知后觉。 孟愁眠给他哥擦好脸,将毛巾放到一边后,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抱了抱徐扶头,宽慰道:“哥,你放心,剩下的事情我都替你盯着做完了,云山镇很快就能恢复的。” 那混乱的一夜已经过去半个月,在这期间徐扶头几乎脚不沾地。 一面把老李放梅子树到镇子上的证据收集整理向村民证明梅子树不是故意伤人,所有一切都是老李的计谋,这个证明过程遭到李家强烈反对,但好在徐家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平常恩怨,齐齐站在一起抗衡,才把一切言论压下去。 徐扶头之后对梅子树进到镇子上进行的一系列破坏进行赔偿,尤其是张建国的小卖部。那头傻熊闯进去的时候不光推翻了张建国的酒坛,还喝了一坛竹叶青,顺手把张建国的酒糟子掏了。徐扶头跟后擦屁股,被张建国名正言顺地打了一顿,孟愁眠跟后,和张建国名不正言不顺地吵了一架。 不过张建国腿伤严重,孟愁眠吵完架,又巴巴儿地跟后送了一锅猪脚汤去。 和建国同志达成暂时和平。 徐扶头解决好赔偿问题,就开始面对梅子树的处置问题。梅子树耳朵上的伤养了十天,徐扶头用铁丝开山禁的工程也加班加点地搞了十天。 他向村民们保证以后梅子树不会下山,每年都会加固山脚铁丝,确保梅子树不能下山。也没有人能进山,全方位锁死,包括他自己也不会进山。 以后清明节,没有进山看熊这一说。 也就是说,现在,梅子树和徐扶头已经见完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从此,老病死,各随天命。 徐扶头到现在都忘不了把梅子树送进山林那天,梅子树沉沉的背影,和再也竖不起来的耳朵。 那头傻熊,以前就喜欢拿后背对着他,离别最后一面也拿后背对着他。 之后又开始云山镇的修复工作,大水过后,有好些人家房屋和粮食田地都遭到重创,徐扶头修好自己家,又修了街道和路口。 灾难面前,能者多劳。 徐扶头把悲伤埋进心底,草草掀土立碑,就伪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在各种人和事之间忙碌,昨天从北水街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两个孟愁眠,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倒了。 “你昨天吓死我了。”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责怪,“牛马牲口都有喘气的时候,就你一个人连轴转!劝你休息还不听!心里有事也不说!” “哥,高新停在重庆打工的父母匆匆赶回来,一回镇子就带着高新停进门来给我磕了个头,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孟愁眠暗暗叹了口气,眉毛低低地垂着,伤心道:“我救高新停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但他们都肯来给我磕头!你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见谁上门来问你一句!” “他们就是觉得你做这些事情理所应当!可对你一点都不公平!”孟愁眠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镇子上,根本没有人把他哥当朋友,就像之前上门的杜老板那样,有利则往而已。 “愁眠,没事儿。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云山镇也是我们的家,里里外外收拾好了,你和我住着也方便。”徐扶头苍白的嘴唇带起一个笑容,他这个样子更让孟愁眠觉得他哥委屈至极,眼泪虫作祟,一下子就酸了鼻子。 他又往他哥身上靠靠,声音有些发颤:“我在乎你!我关心你!你不舒服,我也跟着难受!我替你委屈,我觉得你难过。” “愁眠,”徐扶头从床上靠起来一些,伸出一只手搂过孟愁眠,简单地说:“我不想,就不难过了。你也不要想。” 徐扶头常常被他自己的聪明折磨,什么人什么事他撇一眼就知道答案,就能找到根本,偏偏就是这样,才叫他很难糊弄自己。 因为所有一切,都在他心里。 谁对他真心实意,谁对他三分淡薄七分利,谁对他往来兄弟凭缘分……他心里一清二楚。 “怎么能不想!你是真心,怎么会不难过?”孟愁眠的眼泪划过鼻梁,真心人难遇真心人,他哥被很多人辜负了。 他还准备说话,就听余望在外面轻手轻脚地敲门,小声喊:“愁眠——” “余望,我醒了,什么事啊?”徐扶头问。 听到大哥沙哑的声音,余望一瞬间有些惊喜,他站在门外说道:“刚刚张二家来问,能不能借几个人过去帮忙。” 徐扶头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刚开口准备回答,孟愁眠就抢先走出门去,一把拉开,凶巴巴地问:“人在哪啊?” 余望被孟愁眠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回答说:“在前门。” 孟愁眠抬脚就往前门走,一步三跳,直接跨过长廊,从台阶上跳下去,没用一分钟就到达前门,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我哥病了!”孟愁眠用洪亮的嗓门发出通知。 张二有些懵,听清楚后赶紧说:“哦哦,扶头身体不好噶!呃么叫他好好休息,他安排在北水街那几个人我先叫去我家帮忙一下。” 张二随口糊弄,要不是北水街的那些犟牛只听徐扶头的,他才不想跑上门来问这一转。直接带着就走了,反正徐扶头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地,一个人占着享用不完,他们在关键时候用用理所应当。 想完抬脚就走,却被一只手揪住后脖领子,“我说我哥病了!你没听到吗?” 张二:“……” 他被一向温和的孟老师唬得有些发懵。 孟愁眠走出门槛,站到巷子中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我哥病了!徐扶头病了!高烧烧了一晚上,都是忙病的!” “我问他干什么要管别人的死活,要替别人忙累,他就说他应该的,村里镇口互相帮忙!可现在他病了,我却不见一个人上门关心,昨天一天加一个晚上,再加今天一个早晨,一个人都没来!现在来了一个,还以为是问话关心的,没想到一上来就要抢他的伙计!” “我现在就进屋,去狠狠地笑话他!在云山镇白白当菩萨,病了没人问,苍蝇倒是多!”孟愁眠怒气冲冲地喊完这一连串话,连气都不带喘,一个咯噔都没打,顺顺溜溜地就喊了这么几嗓子话出来,张二听到了,巷子周边的人家也听到了。 孟老师大动肝火,骂他们是白眼狼呢。 张二:“……” 张二原地静止一分钟,愣是没找出一句话反驳孟愁眠。 徐扶头从昨天早上消失到现在好像只有他手底下人问过,其它村民都只顾忙自己的事。 病了? 徐扶头竟然会病? 但,是人就会病。 “从今天开始,徐扶头养病三天,大门不开,谁也不见。他安排的人和事谁也不能改!”孟愁眠只恨自己不伦不类,没个合适的身份来替他哥当坏人,所以后半截话他说的有些气虚,但气势不减:“我说的!我孟愁眠替他做的主,谁再上门打扰,就是讨骂!” 孟愁眠说完转身就关了门,得罪人就得罪人,他才不管那么多,这些人自私自利,都不为他哥着想。 徐扶头在后院,还是第一次听孟愁眠用这么大的声音讲话,比吵架的时候都大。 真是,良人。 第180章 完璧归赵(二) 孟愁眠一骂成名,也换来徐扶头三天安宁。 这三天徐扶头老是做梦,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徐家老宅,徐老祖,梅子树和那杆插在螣江边上翻飞的五彩风马旗。 还有他芳草碧连天般的童年。 他的童年比孟愁眠幸运一些,至少没有那么孤独。 他和牛羊牧马一起长在云南高俊的山林之间,因为徐老祖偏爱的缘故,徐扶头当过一段时间的小少爷,也跟着见多识广的老祖学了很多东西,上会骑马使枪满腹经纶,下会三教九流嬉笑怒骂。 他的父亲徐兼临做玉石意,头脑灵活,能说会道,在最风光的时候有了他这个儿子。柳己虽然不怎么喜欢徐兼临身上那股痞劲儿,但因为徐扶头还勉强愿意留在徐家。 所以童年时期的徐扶头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尤其喜欢算术。 由于骨相偏冷偏瘦,眉宇挺峭绵长的缘故,人看见他就会觉得这孩子自带一股精明感。 可以说,聪明两个字就长在他脸上。 他继承了徐兼临的那股痞劲和混账感,又从徐老祖那里学来些正经的做派,养成了做人的规矩,中和了痞子流匪的作风,但又不至于过于死板僵硬,行走坐卧板正宽直,同时也轻松自然,创出了他自己的气质。母亲柳己则给了他极好的皮囊,在皮肤普遍偏黄的云南人里,他却带上了基因里的白。 毕竟柳家人白,是这十里八乡公认的事儿。 聪明的人容易骄傲,尤其是当他发现别人无知的时候。 小时候的徐扶头天天沾沾自喜,动不动就骂人蠢。 徐老祖用戒尺把他的嘴打肿,也没改掉他这个坏习惯。 直到某天,同村一群初牛犊不怕虎的初中把他按在沟水边围殴,狠狠打了一场后他才有所收敛。 那群人围上来的时候,徐扶头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徐老祖看到了徐扶头被围殴的整个过程,但确认那些人不会把这混小子打死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天黑,徐扶头才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沟水边爬起来,去祠堂面壁一晚上,他靠自己的聪明从这份人祸中尝到了惹人讨厌的后果以及失去靠山的滋味。 又靠着自己的这份远见,他开始每天烧香拜佛,祈求徐老祖不要死。 可靠山总会倒,徐老祖死后,一切天翻地覆,徐兼临破产,柳己逃跑,那份属于自己的家产被同宗侵吞。 几乎只在一夜之间,徐扶头从聪明骄傲,人人要给个面子的徐家小少爷变成了一个需要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小乞丐。 混到最后,连大学都上不起。 高中毕业到白手起家,愣头小子到成家立室,不过四年,徐扶头就如同改头换面。 孟愁眠不敢照镜子,照久了就会想起被人强迫拍照的事儿。 徐扶头也不怎么敢照,照久了容易怀疑自己,长出很多折磨人的想法。 现在睁开双眼,如同午夜梦回,那些不甘和痛苦在胸腔慢慢平息,肩膀上有孟愁眠软软的头发,胸膛里有孟愁眠平稳的呼吸。 成家了,徐扶头在漆黑的夜里睁着双眼,开始劝慰自己,放过那些聪明,不要太出挑,普通点活着,越是野心勃勃越容易伤害身边的人,越容易失去想守住的东西。 如果自己不聪明, 老祖就不会偏爱他,同族宗亲就不会针对他; 杨重建不会抱怨他,试图在浑水里摸鱼,背叛他; 大概不会惹怒老李,梅子树不会无端受罪; 身边会有很多真心朋友,而不是因为利益和客气堆起来的“大哥”。 就不会得罪那么多人,让孟愁眠天天替他担惊受怕。 可是,路走到这里,这种种一切,已经不能回头。 想想眼前,他决定不如在明天答应孟愁眠,去城里买花,看电影。 * 漏夜时分,睡不着的还有张建国。 由于腿伤的缘故,他已经卧床休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自己的老爹照顾他以外,雁娘还过来看他了。 之前两人的事情传的风风雨雨,张三耳根子污了半辈子,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法咽下这口气,抄起扫帚就对雁娘一通撵打。 张建国睡在屋里,放声喝住自己的老爹。 说起来还挺无奈的,他追雁娘那么久,连手都没牵。 传言里却把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弥补了个齐全。 在这次传言里,张建国还知道了一个意外消息:雁娘怀孕了。 张建国立刻明白了雁娘每天从他小店铺边上过路的真实原因。 说实在点,张建国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要是雁娘真心愿意跟他,他多喝几盅酒说不定就把自己说服了,但一想到那肚子里还带着其它男人的种,他就过不了那个坎。 “爹!”张建国在门内喊了一声,说:“你让她进来!” “休想!”张三啐了口唾沫,“她都把你名声搞臭了你还抱什么希望?!我宁可你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许碰这样的女人。” “你让她进来!”张建国吼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媳妇儿钱又不跟你要!” 张三又在门外嘟嘟囔囔地咒骂了一阵,但对自己的儿子终究是有些不忍心,开门把雁娘喊了进来。 雁娘穿了一袭白裙,乌黑的头发低低地扎在颈后,还是那根枣红色的发带。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但宽松了白裙遮挡了一些。 她在张建国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像朵从窗台飘落的茉莉花。 张建国沉着脸,没有看她。 张建国不说话,雁娘也不开口。 憋了半晌,张建国才说:“你想来骗我。” “是。”雁娘吐出一个简短的字。 “呵,你倒是坦坦荡荡啊。” “嗯。” 张建国:“……”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不卑不亢的。 “为什么?”张建国转过脸来看她,“你为什么要去做那个?” “走投无路?还是被逼无奈?或者你有什么不好说的?”张建国自己脑补了几个选项。 但是雁娘的回答出乎意料,她说:“心甘情愿。” 说的那样理直气壮。 张建国闭上双眼,“你特地过来,是想把我气死在床上吧?” 雁娘摇摇头,从手上提着的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放在张建国的床上。 “李九思。”雁娘说:“我叫这个。” “什么意思?” “我叫李九思。”雁娘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冷淡,但是掺了一些温吞的柔意。 “张建国,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请你帮我保守,之后你要是愿意接纳,我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你。”雁娘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可目光却微微朝下,多了一些忧愁。 张建国心里愤懑,但终究做不到狠着脸让雁娘滚出去,他虽然做人狗了点,但只要面对女孩子,他的心就莫名发软,有些怜香惜玉的气度。 雁娘在开口前,抬手把张建国床边落下的那一角被子扶了上去,起身替张建国重新盖了盖被子,接着才重新坐好,缓缓开口,讲自己的故事。 ……《 》 180-190 第181章 完璧归赵(三) 徐题兰一大早就到了,孟愁眠听见敲门声就命令梅子雨过去堵门。 “欸欸欸大嫂!我不是上门求大哥办事的,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徐题兰的一只裤脚被狗叼着,他看着孟愁眠急忙解释道:“真是大哥叫我来的,不信你看——” 徐题兰说这话的时候余望和麻兴刚到家里收拾做饭,听见徐题兰喊大嫂先是陌,接着就是震惊,不过很快就笑开了。 孟愁眠被这声喊的脸红,但和徐题兰不熟,又觉得面前这人吊儿郎当的不好说话,扶着门框看了会儿后,留下一句“我去叫我哥”后就跑走了。 “大嫂,先让这狗松松嘴啊!”徐题兰跟后喊道。 “题兰,好久不见你咯!”余望站在厨房的窗子边,隔着那颗木兰花寒暄道。 “是好久不见了余望!”徐题兰歪头和身后的麻兴打了个招呼,“你也是啊麻兴!” “你先进来喝口茶!徐哥这场病伤了,愁眠不让他下床,可能要收拾一下才出来。”麻兴说。 “行!”徐题兰弯腰把梅子雨抱起来,这狗态度极其恶劣,徐题兰捏住狗嘴忽然汪汪两声,把梅子雨整无语了。 “这狗是愁眠养出来的,平常不让人抱,徐哥都抱不了,你啊还是赶紧把它放下来!”余望站在橱柜前提醒道。 “这么讲究呢?”徐题兰觉得好笑,但还是弯腰放下了梅子雨。 梅子雨一着地就跑了,大概忙着去告状。 徐题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抿了茶后长长地嗯了一声,说:“看来大哥的意着实不错,都喝上龙井了。” “可不是,徐哥的意前期投入大,但好在回报丰厚,这久经常有人上门送礼。”余望笑着说,“我们也跟着沾光,最近吃了不少鲜味。” “哈哈——”徐题兰点点头,拈了一把瓜子过来,继续闲聊,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后,徐扶头才从后院出来,孟愁眠抱着梅子雨跟在后面。 “大哥!” “题兰,我以为你要到早饭后才来。”徐扶头恢复的挺快,孟愁眠不让他劳累,但又怕他哥无聊,绞尽脑汁地找了不少游戏,人玩的高兴,精气神高了不少。 “兄弟想着你,等不及吃早饭。”徐题兰油嘴滑舌,歪头看向孟愁眠,说:“大嫂,不介意我来蹭个饭吧?” 孟愁眠:“……” “叫孟老师!”徐扶头抬手就赏了徐题兰胳膊一巴掌。 “哎哟——”徐题兰笑起来,清朗的眉目转向孟愁眠,说:“喊大嫂显得人亲切,没别的意思!而且我上学那会儿经常被老师打,现在看见当老师的人就怕,你和大哥要不怕乱了辈分,我就叫你名字了。” “可以。”孟愁眠抱着梅子雨挨着他哥坐下,“叫我愁眠就行。” 梅子雨却表示不可以,凶狠地汪了一声。 孟愁眠赶紧把梅子雨翻了面抱着,让这狗对着板壁。 “大哥,你的驾驶证,堂公出力办的!让你拿好了!”徐题兰把徐扶头一年前被赵景花那混蛋下套吊销的驾驶证送还,说:“这次不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想的,程序走的快得很。” 徐扶头把驾驶证收起,徐题兰又递过来一张照片,眯起眼睛说:“这是那天我帮你拍的那张照片,来的时候路过照相馆,就帮你洗出来了,留个纪念吧大哥。” 徐扶头照片翻起来,照片里是他帮梅子树拍照的场景,人拍熊,熊背对着人,周围青青绿草,上下流水环绕,拍的很有味道。 孟愁眠偏着身子看了一眼,瞬间被抓住了眼球。照片里的他哥模样很专注,眉宇贴近镜头,熊的背影在远处山间,照片上什么文字都没有,但故事就写在上面。 徐扶头的心脏被揪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梅子树的背影。 缘分尽了,傻熊。 徐扶头把照片翻盖过来,说话的声音有些沉:“谢了。” 徐题兰点了下头,又说:“最近二哥跪祠堂,要跪三天呢!大哥,你有空找堂公求求情呗。” “跪祠堂?”徐扶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他不是和孟三公的孙女好了吗?本来婚期定在这个月中间,但这个月不是出了洪水的事情,以吉日要重新选,换到下个月月末,但是没成想他没管住裤头子,两个月前就坏了人身子,我那未来二嫂就怀孕了,这时间一拖就被看出来了。” “孟家人不高兴,上门要说法,觉得就算定了八字,也要等过了门……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徐题兰往前拉了一下凳子,说:“主要是吧,二哥让人怀上了,孟家人觉得我们会用这个来威胁他们嫁姑娘。” “那阿棠呢?”孟愁眠担心道。 “孟三公也罚她跪祠堂,但怕伤着孩子,没怎么样?” “哦,那就好。”孟愁眠松了口气,上次找学的时候孟棠眠差点动着肚子,这回去要是再跪上一场,肯定伤身子。 徐扶头给徐题兰递了碗筷,说:“长朝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好,他跪多久了?” “今天是第二天。”徐题兰说,“我昨天晚上去看他了,跪得那叫一个笔直!” “不过大哥,跪三天过于重了,以前我们闯祸跪一天就受不住了,你要是方便就去找堂公,帮二哥求求情呗,总不能让他瘸着腿当新郎官。” “堂公可不一定会听我的!”徐扶头笑道。 “怎么会,徐家就你能和堂公辩嘴!而且二哥好歹是他亲孙子,你去求情也顺便帮堂公搭个台阶,让大家都好下台!到时候婚礼一办,席面一开,大家都能笑呵呵的!” 徐题兰的鬼机灵怪多,徐扶头知道那个意思,在这顿饭上点了头。 吃完饭,徐题兰就走了,说哥哥都结婚了,他也要赶紧找一个媳妇,开着车出去潇洒去了。余望和麻兴提着水桶和扫帚继续回澡堂收拾忙碌,徐扶头把失而复得的驾照揣进兜里,对抱着梅子雨在红窗下面玩的孟愁眠喊道:“孟老师——” “嗯?”孟愁眠正在捉弄梅子雨,手里拿着根竹枝,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地甩,梅子雨在其间追着跑闹。 “哥,怎么了?” 徐扶头走过去,半支着腿在台阶上坐下,说:“今天不在家里呆着了。” “我们出去约会吧。” 孟愁眠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即绽出一个笑容,还要上前不确定地问问:“约会?” “嗯。”徐扶头点点头,把孟愁眠拉过来,“逛逛街,买买花,你不是想看电影吗?我们一会儿去城里看,看完去逛逛,买几套夏天的新衣服,顺便去医院复查一下。” “还不到复查时间。”孟愁眠赶紧开口提醒。 “苏雨昨天给我发的消息,他下周出差,让我们这星期过去。” 孟愁眠放下竹枝往他哥怀里贴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一下,我换换衣服。” “嗯,不急,你在家收拾一下,我开车去青山道找堂公,现在八点二十,我九点能回来,到时候从大吊桥那边进城。” “好,那你快去快回。” ** 转过高低错落的兰花盆景,走朝黑色楼阁,往东转弯,就是徐长朝罚跪的地方了。徐扶头站在远处看了一下,果然,跪得笔直。 不过神情已经有些颓,额头冒汗,嘴唇也有些白。 “从小到大,我们这些弟兄里数你跪的最少!”徐扶头带着玩笑走过去,手里拿着两个巴掌大的小软团子,“这下是想一次性跪回本?” “大哥。”徐长朝的声音有些哑,但说话的气势不减,“这几天我已经反省清楚了,我活该跪。” 徐扶头走到徐长朝面前,半蹲下来,用食指敲了一下徐长朝的膝盖,“抬一下。” 徐长朝不明就里,乖乖抬起一只膝盖,见一个绵团跑到了自己的膝盖下面,左膝盖一抬,又跑进去一个。 “大哥……” “跪完记得收,别让人看见,尤其是你爷爷。”徐扶头笑了一声,说:“不然,我也得过来陪你了,跪祠堂的滋味最难受了。” “谢谢大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种事对儿郎是小,对姑娘可大!没名没份的,你就碰人家,真该打。” “我错了。”徐长朝低垂着脑袋,“我当时就想亲亲她,亲着亲着我……而且对那种事我又好奇……当时爷爷也答应我娶阿棠了,我就想试试,阿棠当时也没推开我,我就……哎呀,大哥,我怎么知道这一次就能怀上孩子啊,别说阿棠没准备好,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当爹怎么当啊?” 徐扶头伸手打了徐长朝一下,“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就算那什么……那你没准备好当爹你怎么不知道防着点,这么大人了——” 徐长朝陷入回忆,喃喃自语,“我临时跑到小卖部买了的!但是那玩意儿有点奇怪……我——” 徐扶头目光一滞,接着又重新在徐长朝面前蹲下,试探道:“你……该不会搞反了吧?” 徐长朝打了个响指,激动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徐扶头一脸苦难地摸了下脑门,不做评价。 “诶等一下,大哥你怎么知道会搞反?”徐长朝的脑子拐了一个大弯,随即长长的一声:“哦——你第一次是不是也——” “闭嘴!”徐扶头嘴硬道:“我没你这么傻!” 想起当时洞房花烛,真是万事俱备,棋差一着,当时灯都关了,人也光着,临门一脚,徐扶头拿着那破东西是撕也不会撕,不是撕烂了就是撕不开,最手忙脚乱的时候他甚至怀疑那堆东西是顾挽钧故意拿过来整他玩的。 后面好不容易撕成功,黑灯瞎火还戴半天不得劲,最后还是孟愁眠撑着身子起来,点起那盏街上随手买来玩儿的小青蛙台灯给他照着才勉强佩戴合格。 当时他和孟愁眠谁都不敢看谁,两个人脸涨得通红,现在想想都让徐扶头觉得没脸。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的徐扶头早就把技术练的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才不想和自己的傻弟弟为伍,他一挺身子站起来,说:“跪到今天晚上九点就回去吧,堂公那边我去求过了。” “真的!”徐长朝眼睛一亮,随即充满感激,“谢谢大哥!” “嗯。”徐扶头说完就准备回去了,但是徐长朝又在后面喊住他,说:“大哥,我送你一个孩子吧。” 徐扶头:“……” “你说什么屁话呢?” “算算日子阿棠怀孕还不满两个月,但是肚子已经藏不住了,记得以前三婶怀小孩的时候要有四五月才能看出来,所以我觉得阿棠怀的大概是一对儿兄弟。” “还没下来呢,你怎么知道是兄弟?”徐扶头觉得这个弟弟吹牛越来越厉害了。 “老子儿子都有感应!我觉得就是两个混世魔王!不然怎么还没出世就害他们的爹跪祠堂?”徐长朝一脸神秘地说:“这要是两个女娃肯定乖!” “大哥,我送你一个,我和阿棠养一个,反正都是一家人。你帮我收管一个混世魔王,最适合了!”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徐扶头不接受,虽然这地界,兄弟姐妹之间互相送小孩是很普遍的现象,“自己的自己认认真真养。” “别说孟姑娘会不会答应,我家里的孟老师也还跟个小孩似的,你抱一个孩子过来,我没时间养,孟老师不会养。我和他都尽不到爹妈的责任,也不喜欢小孩。”徐扶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孟愁眠养梅子雨。 也算尽心尽力,但实在“惨不忍睹”。 自孟愁眠宣布要自己养狗开始,梅子雨的怨种活就开始了: 它总共翻下水沟六次,受伤四次 孟愁眠忘记喂饭六次,忘记给它留门三次 淋雨五次,走丢无数次 狗爱闯祸,人还傻傻的。 孟愁眠除了能给梅子雨充足的陪伴和玩乐以外,其它选项全部不及格。 徐扶头不常在家,梅子雨跟他不熟,他对梅子雨也没有多少实质上的感情。 如果采用类比论证的话,光看养梅子雨这件事就足以证明这两位都不适合养孩子。 “好了,我得回去了。”徐扶头抬脚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今年我能喝红庚酒了,别忘了给我送来。” “知道了大哥!” 第182章 完璧归赵(四) 孟愁眠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内里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马甲,接着又拿了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挂在手上,最近雨水太多,孟愁眠被潮意折腾,有些受不住冷了。 梅子雨过来蹭他的脚,又嗅嗅他身上的味道,汪汪叫了两声。 孟愁眠蹲下身子把狗抱起来,用自己的鼻尖蹭蹭梅子雨的额头,对着狗耳朵悄声说道:“梅子雨,我要出去约会!” “汪!” “和一个叫徐扶头的人!”孟愁眠嘿嘿一笑,明明周围没人,他却被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梅子雨的尾巴摇个不停,潮湿的鼻子蹭过孟愁眠的脸颊,又用脑袋撞了一下孟愁眠的手。 “嘟嘟——”大门外面响起几声喇叭声,是他哥回来了,孟愁眠把梅子雨放下,赶忙再检查一遍自己的着装,才高兴地蹦出门外。 “梅子雨,你乖乖在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孟愁眠锁好大门,一转身就看到一张黑色轿车。徐扶头把车窗放下来,笑着逗人道:“孟老师今天穿这么帅气是要去哪啊?” 孟愁眠转头就接起了这个玩笑,“要出去约会呢!” “哦——”徐扶头拉着长长的语气词,又问:“谁啊这么好福气能和孟老师约会?” 孟愁眠跑到车窗前,双手托住他哥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才说:“和一个叫徐扶头的大坏蛋!” 徐扶头没忍住笑意,转头就笑了满怀,孟愁眠撒开手,绕过车身,坐到副驾驶上,然后看着他哥傻笑。 清晨的阳光极尽美好,墙角的花香沁人心脾,车子开始移动,又是一窗子接一窗子的绿。 “哥,我们今天的行程都有哪些啊?” “苏医是下午的班,我们去城里先吃好吃的,然后去买衣服,再然后呢我们去看电影。”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井井有条地计划着。 “行儿!”孟愁眠冒了个儿化音,不知道是不是这老北京儿化音有什么特别地召唤作用,孟愁眠那两三年才给他一次电话的孟赐引先在这时候跑了个电话过来。 孟愁眠把电话接起,瞬间坐直身子,他的手很快就接通了电话,但眼睛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言朝啊,来顺义区那个老地方接我就行。”孟赐引的声音有些沙哑,喝了一晚上的酒,站在北京雾蒙蒙的天空底下打电话。 孟愁眠有些懵,他不自然地瞟了一眼正在开车的他哥,然后有些局促地在座椅上偏斜了一下身子,对着窗子讲电话,“喂,爸爸。” 听到孟愁眠声音的孟赐引也有些懵,他把电话拿下来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呵,打干儿子的电话,落到亲儿子手上去了。” 孟愁眠:“……” 原来是打错了。 孟愁眠跳起的心脏一下子落到谷底,他就知道,孟赐引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上次打电话是在2007年春节,陈浅和孟赐引意忙,没时间回来过年,他在宋妈的鼓励下给陈浅打电话送新年祝福,然后又在陈浅的要求下给孟赐引单独打了电话送祝福。 从那以后父子两人就再也没有通过电话。 都是陈浅和司机保姆这些人在中间传话。 不过也没什么好传的。 电话两头都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孟赐引才开口,说:“愁眠啊,我打错了。” “哦,没事爸爸。” 徐扶头把车开上大路,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孟愁眠的表情,他不了解孟愁眠的父母,更不清楚孟愁眠的家庭,也无从获取任何信息。 孟愁眠的家庭像大雾里的黑色城堡,时不时能看到一点光亮,但根本无法看到全貌。 除了孟愁眠住院失忆那段时间他和苏雨能从孟愁眠的梦话和忘语中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外,一概不知。孟愁眠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绝对不肯透露一丁半点,会用各种办法把话题绕过去,如果你执意逼问,他就来个装困撵人的戏码。 “云南挺好的,我在这边过的挺好的,嗯,有朋友,不用担心……” 孟愁眠依旧在说电话,徐扶头把车窗按起来,隔绝一些矿车路过的声音。 “好,我回来的时候跟您说,嗯,您注意保重身体,我回来之前跟您通电话。” “好,拜拜。”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徐扶头看了一眼孟愁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还冲他露了个笑容。 “哥,我想眯会儿,过会儿再和你聊天。” “嗯好,从这截路上去就和矿车绕开了,很安静,你睡吧。” “嗯。” 孟愁眠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脸转朝车窗,手机护在怀里,眼泪藏在心里。 孟赐引哪会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啊,电话早在那句“打错了”之后就挂了。 孟愁眠自己脑补的那些全是假的,假得逼真。 就像小时候上学,那些调皮的小孩问他:“孟愁眠,你是孤儿吗?为什么从来不见你的爸爸妈妈来接你啊,我们都有爸爸妈妈接。” 孟愁眠知道孤儿的含义,扑过去和别人打架,然后换一脸的青紫回家。 后来去寄宿,看别人打电话回家,他就自导自演,假装自己也有父母牵挂的样子。 刚刚这一幕只不过是经典再现而已。 孟愁眠自己可以可怜兮兮地去求他哥多分一点时间陪他,但是非常抵触描绘家庭。 哪怕是对他哥,他也不愿意,他宁愿用谎言堆积一个正常的家庭,也不想用眼泪去描述一个形式家庭。 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着孟愁眠背对他的那个后脑勺,孟愁眠的情绪不对劲,有关家庭,但他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尊重且不能问。 车里短暂的低气压在车门打开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孟愁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原样,他蹦下车,把一朵水洼踩成花。 徐扶头从车上下来,过来搂住孟愁眠,“愁眠,想吃点什么?” “米线。”孟愁眠回答很快,“稀豆粉米线。” 徐扶头笑,揉着孟愁眠的脑袋说:“带你来城里玩就是要吃些好的,怎么能就要一碗米线啊?” 孟愁眠蹭蹭他哥的胸膛,仰头问:“那吃什么啊?” “吃烤肉。”徐扶头往前一指,说:“今天天气好,城的海拔比镇上低一点,晴天也好,那边的芭蕉叶烤肉很不错,吃完我们去汀水兰街走一走,顺便买东西。” “好。”孟愁眠往前走了几步,又问,“你明明都安排好了干嘛还问我想吃什么?” “想问。” “哼,你不怕我跟你犟。” “那就买上一碗稀豆粉米线,带去烤肉摊,两全其美。” “然后把孟老师撑死——”孟愁眠接上话,瘪着左嘴角看他哥。 “我去买健胃消食片。”徐扶头当即提出对策。 两人搂在一起,继续这些无聊的话题。 徐扶头选的这家烤肉店已经有八九年的光景,店内设施干净整洁,一个个火塘“炊烟袅袅”,有自助和服务员现烤两种。 徐扶头要了一个火塘,领着孟愁眠拿了两盘子肉。 烧上火后,孟愁眠又端着盘子去拿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水果来吃。 徐扶头把自己的黑色外套脱下来,本想放到一边,但看着孟愁眠崭新干净的衣服后他又改变了主意,把自己的衣裳放给孟愁眠穿着,挡挡油烟,顺便挡挡料汁什么的。 孟愁眠穿好他哥的衣服,拿了两杯饮料过来,和他哥随意地聊天。 徐扶头烤肉,孟愁眠就在边上看他哥烤肉,看他哥麻溜的动作,有条不紊的安排。他喜欢这种感觉,很安心,自己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好像满足了他以前想要有人给他依靠的幻想,人有惰性,孟愁眠任由自己沉迷。 徐扶头今天说了很多话,多是一些好玩的事情,或者他看到过的奇人轶事,那些古老的记忆抽出来放进自己脑子里滚几圈,按照孟愁眠听故事的口味适当放些油盐酱醋加工一下,说出来就能换来孟愁眠的一阵傻笑。 肉和菜烤得差不多的时候,隔壁桌子来了一家三口。 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和一个刚满六岁的小男孩。 夫妻两个都是老师,一边拿肉一边还在念叨六月即将到来的高考,自己的XX学能考多少,语文作文到数学压轴题都说了一遍。 但是小男孩有点调皮,时不时对父母的烤肉工作进行捣乱。被呵斥教育一顿后,转头和孟愁眠对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眼睛都是杏眼,圆圆大大的,眨一下,眼球里的人影就闪一下。 孟愁眠先露出一个微笑,小男孩就跟着笑,还往后仰了一下脖子,张着嘴吃西瓜,孟愁眠能清楚地看到小男孩嘴里红红的牙床和整齐的大白牙。 大概觉得孟愁眠可亲,小孩子把屁股从椅子上挪下来,一边憨笑一边走朝孟愁眠,孟愁眠也不冷漠,伸手招了两下,把刚刚拿过来的几颗葡萄倒进小杯子递过去。 男孩的妈妈最先看到这一幕,赶紧喊道:“小西,别过去打扰哥哥,回来!” 由于母亲大人的这一声呵斥让男孩站住了脚,孟愁眠赶紧微笑,对女人摆手道:“没事的,阿姨。” 女人礼貌地笑笑默许了儿子继续往孟愁眠那边去,又转头对那边的男人喊道:“老公,再拿一盘西瓜过来。” 小男孩走到孟愁眠身边时,稚声稚气地问:“哥哥,你说话为什么跟我们不一样?” 孟愁眠本可以脱口而出“我是外地人”,但话到嘴边,他又塞回去了,是北京人,但不能完全排除云南,站在地域的另外一端,北京养了他,云南温暖着他,以后老了,落叶归根,和他哥进同一个棺材,归宿在这片土地。 “以后可能我也会说和你口音一样的话了。”孟愁眠最终回答道。 “那以后是多久啊?”小男孩抓抓头皮,“你们都爱说以后,不说时分秒,可老师说这些才是时间的单位。” “以后……不是时间单位,但有时分秒,时分秒多的数不清的东西就叫以后。”孟愁眠觉得这个有些绕,但他只能给出这个解释。 小男孩咬了口西瓜,觉得这个哥哥有趣,想赖一会儿,但被女人喝回去了,“小西,哥哥也要吃东西呢嘛,你不要在那股晃着不回来!” “老公!”女人喊完小孩又对那边站着烤肉的男人大喊一声:“再烤两个腰子!” 腰子:猪肾。 “哼~”小男孩不想走,孟愁眠这个新鲜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想走,但母亲大人对他做了一个挥巴掌的手势后他就不敢留了,草草说了声哥哥拜拜后就跑了。 徐扶头买了椰子回来,却看到孟愁眠一直望着隔壁的一家三口发呆。 正常的家庭,那边是正常而且幸福的家庭。男人坐在女人小孩外面,说着冷笑话,女人跟着笑,两个人老公老婆地喊着格外亲热,小男孩则继续捣乱。 孟愁眠无数次幻想的关于家的样子近在眼前,但这辈子都难以圆梦了。 他的脑子混沌,直到眼前出现一个椰子。 “孟老师想什么呢?”徐扶头依旧笑得月明风清,“我刚刚烤了鱼,盯着老板从后水池子里捞上来的,鲜得很,一会儿就能吃!” 孟愁眠接过椰子,喝了一口椰子汁,又夹了一块烤肉,脸腮一鼓一鼓的,徐扶头看他吃的高兴,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耳边就出现了孟愁眠的声音。 “老、公。” “咳——”的一声,徐扶头差点呛死,他甚至来不及关心周围人有没有听到,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不是孟愁眠的恶作剧,他只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愁眠,但孟愁眠只是把脸别过去。 “愁眠……你……怎么了——” “哥,这样喊奇怪吗?” 徐扶头:“……” 孟愁眠把盘子里的小烤肉叉起来,放到他哥碗里,“哥,如果我这样喊那我们跟别的家庭也没有什么不同对吧?当初是我自己选择当新娘子的。” “你当新郎官,你在外面,我在家里,我喜欢依靠你,你愿意站在我前边,就跟那些男人女人组成的家庭一样。” “哥,”孟愁眠有些莫名其妙的急切,似乎想要把某个东西永远地攒进手心,“我想家。” 想不是思念,是过度缺乏而造成的迫切必需。 孟愁眠忽然笑了一下,拿起杯子要和他哥碰一下,充满雄心壮志地说:“哥,我们的家和别人的家一样,而且我们还要越过越幸福。” 幸福到不去羡慕,幸福到永远填平孟愁眠心里那条名为“家”的大沟。 “干杯!” 第183章 完璧归赵(五) 孟愁眠吃完烤肉后就被他哥拉着买新衣服。各式各样的花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 “愁眠,过来试试这件!”徐扶头拿了一件牛仔马褂,对孟愁眠招手,“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孟愁眠走过去,脱下外套,把衣服接过来认真地试着。 “这件褂子穿着有点凉。”孟愁眠左右转了一圈身子,“不过料子挺舒服的。” “没事,三伏一到天就热了,我们买回去洗干净存起来,你到时候就方便穿了。”徐扶头从两排衣架子中间找出一条黑色长裤,样式有点像今天的工装裤,裤脚还有三条垂直的白线,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还不错,“愁眠,想试试这种款式的裤子吗?” 徐扶头拿着裤子在孟愁眠腰间比了一下,说:“你穿应该刚好。” “这种裤子我从来没穿过。”孟愁眠捏着裤脚看了一下,说:“看着挺帅的。” “对,可以试试。”徐扶头经常看到孟愁眠站在镜子面前用手支着下巴摆造型,这人长的可可爱爱的,但总喜欢耍点小帅,在院子里训梅子雨的样子有点凶,但格外干净利落,打游戏的时候有点像十七八岁的小子,赢了就在床上翻滚,输了就撇着嘴再打一局。 到底是个小伙子。 徐扶头想让孟愁眠摆脱那些乖巧规矩的衣服,多试试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风格的衣服,以此展现一些本源的天性。 而且这个年纪也最适合花里胡哨的打扮了。 孟愁眠有些心动,拿着那条自己从未穿过的裤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哥,我穿这个会不会太招摇了。” “不会啊,又是大花裤子,放心穿。” 有了徐扶头肯定的语气撑腰,孟愁眠欢喜地去试衣间换了裤子。 孟愁眠拉开帘子,还没到照镜子,徐扶头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给出评价:“嗯!很帅,孟老师!” 孟愁眠放出一声笑,然后在他哥和店铺老板娘的撮合下把这条风格酷飒的裤子带回了家。 徐扶头充分发挥花孔雀的审美,又给孟愁眠挑了不少衣服裤子,有孟愁眠曾经想要的那种所谓成熟男人的风格,也有帅气俊朗的风格,还有干净漂亮的风格,以及一些叛逆古怪花哨的风格。 店老板看到抱过来的一堆衣服,连忙捡起笑掉的大牙,“龙活虎”地给两人打包装。 “哥,”孟愁眠拽拽徐扶头的衣角,指指边上一模一样地两套睡衣,悄声商量道:“我们再买上那个好不好,晚上睡觉穿。” 徐扶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两套衣服提过来,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下,上衣是衬衫,下面是一条短裤,白色,质量还行,但是裤子太短了,徐扶头比了一下,孟愁眠穿还行,但他穿的话只能到胯,穿着睡还勉强,但要是穿着在家里进出可能涉嫌“伤风败俗”。 他想带孟愁眠去另外一家买睡衣,但孟愁眠很中意这一套,徐扶头仔细看了一下,找到原因了,这两件衣服的左领子上各有一朵类似白山茶的图案。 反正也是房里穿,徐扶头又把这两件衣服送去结账。 孟愁眠站在原地,看着他哥结账的背影傻笑。 电影在下午一点准时开始,徐扶头不爱看电视剧和电影,他也不知道电影对孟愁眠有多大的吸引力,他把看电影这件事理解为大多数人约会的一个项目。 时间的选在这个点是准备让孟愁眠酒足饭饱后在电影院靠着软座休息一下,养养精神。 但孟愁眠很兴奋。 “哥,我们一会儿选什么电影啊?你想看什么?” “?”徐扶头对孟愁眠这个问题感到一丝困惑,“选电影?” “嗯。” 徐扶头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个差异。 “愁眠,我们这里不能选电影。”整个城就一家电影院,老板还搞佛系经营,脸上写着爱看不看,反正这小地方,有电影院就不错了。 “这里只有固定的放电影时间,但电影是老板随机放,我也不知道他会放什么。” “啊?”孟愁眠对这种新奇的放电影方式感到震惊,不过他反应很快,没有继续问为什么,立马笑嘻嘻地说:“哥,那我们一起去碰碰今天的运气吧。” 孟愁眠的自然转变没有让徐扶头陷入尬尴的境地,他们依旧搂在一起。 电影院门口立着一个黄色牌子,牌子上写着:“老严选剧,烂片不放。” 毋庸置疑,这位老严就是电影院的主人。 他放的电影都是他看过好几回的,他不仅看电影还会评电影,为人傲娇了点,但对选电影这件事极其敬业,他有专门记录和点评电影的册子,存在柜子里,翻出来大概能有十多本。 老严没上过学,但跟着算命的学过写字,一笔毛笔字写得十分飒爽。那根毛笔点评起电影来也是头头是道,电影画面、故事情节、人物形象、演员演技以及台词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针一线”细细勾成。 他电影院里的电影能品上百遍,所以人们来过一次就想来第二次,就算没有选择权,观众也乐意,反正老严选的,保准是上上品。 徐扶头领着孟愁眠进来,老严拖着一双拖鞋,咂着一根烟,慢里斯条地说:“今天的电影值八块,你们一人给我九块。” 八块:电影满分十分,一分一块。 徐扶头把钱递过去,老严验明真假,然后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座位随便坐,先到先得,但不能占座,占座的话老严会扛着长长的竹扫帚进来,把你扫出去。 孟愁眠拉着他哥选了个最中间的位置。 孟愁眠张头张脑,觉得人不上多少,但在电影即将开始前五分钟,就有一伙一伙的云南人涌进来。有扛锄头的、有搬钢筋的、有卖稀豆粉饵丝的、还有打扮时髦的姑娘妇女、也有一家四口、还有孟愁眠和徐扶头这样的腻歪小情侣。 人来的杂,不过都有各自的讲究,电影一放,四周就瞬间没了声音。 如果有声音,老严还是会扛着长长的扫帚进来,把你扫出去。 电影是沉浸的东西,老严不允许有人带食物进来,尤其是那些爱吃饵丝米线撒撇的,如果带进来,那么还是扫出去。 臭脚丫子也不准放出来,否则还是—— 扫出去。 今天的电影名字叫做《芙蓉镇》,上映于1987年,讲的是20世纪50年代湘西芙蓉镇上的故事,演员成熟,风格老练。 老严推崇这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徐扶头第一次看电影,暗暗的灯光里,他牵着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电影,充满期待,一开始还想悄悄摸摸和他哥亲密,可随着电影故事情节的徐徐展开,他渐渐忘了这些事。 徐扶头开始为豆腐摊的经营揪心,孟愁眠为里面的背叛着急。 花开花落,人来人往,青石板上的路永远沾着血和难。 一朵花从机勃勃到枯黄衰败只在一瞬之间,绝对黑白挤压的空间只剩草芥叫苦连天。 当芙蓉镇长街上最后一片落叶被扫开,熙攘的人群挤出通天大道,活着的意义终于无从遁形,只剩那句台词震耳欲聋:“活下去,像一个牲口一样,活下去!” 徐扶头手心里的掌纹和孟愁眠的掌纹连在一起,此刻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电影。 第184章 完璧归赵(六) 孟愁眠的眼睛红红的,电影结束的时候,他把脑袋垫在他哥手臂上。 徐扶头的手掌盖在他的后脑勺上。 电影结束足足过了五分钟,电影院里才渐渐有人说话的声音。 老严走进来,拍拍最前面的一位老者,告诉他请不要泪流满面,好好活着。 然后扛着扫帚,扫走所有人。 “哥,以后我们还来这里看电影。”孟愁眠擦了下鼻涕,把自己和他哥粘在一起。 “好。”下雨了,徐扶头把伞撑起来,搂住孟愁眠的肩膀,往前走。 “买个小蛋糕怎么样?” “嗯。”孟愁眠点了下头,说:“不要有水果的。” “知道。”徐扶头打开车门,又问:“要不然买两个吧,你给苏雨带一个,他一直很关照我们。” “好的,哥。” 徐扶头把蛋糕买来,孟愁眠趴在副驾驶上等他,苏雨已经发过消息,他们需要赶快一点。 车子开到人民医院,苏雨依旧站在大门口等他们。 孟愁眠收拾收拾心情,提着给苏雨的那个小蛋糕下车,“苏哥哥!” “愁眠!” “给你一个小蛋糕。”孟愁眠把蛋糕递过去,说:“你尝尝。” 苏雨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小蛋糕,然后盯着孟愁眠的眼睛,问:“哭过?” 苏雨问完这句,徐扶头刚好停了车过来。 孟愁眠点点头,然后又飞快摇头,说:“刚刚看了一个特别难过的电影,看哭了。” “苏医。”徐扶头站到孟愁眠身后,礼貌地和苏雨打招呼。 苏雨点了头回应,说:“大概要四十分钟,我带他进去,你在走廊坐会儿吧。” “好。” 孟愁眠转头和他哥挥挥手,跟着苏雨进了他讨厌的心理观察室。 “听说清明节的时候你们那里发了洪水,你受过伤吗?”苏雨关上观察室的门,戴好口罩,说:“那头熊吓着你了吗?” “嗯?”孟愁眠对这些话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啊?” “顾挽钧告诉我的。”苏雨前天才听到这个消息,今天一上班就迫不及待地把孟愁眠叫过来检查。 “哦。”孟愁眠只是被吓了一跳,后面徐落成还专门上门来,给他煮了个鸡蛋叫魂,“就是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后面回去我就好了,没有不舒服。” 苏雨松了口气,有些欣慰道:“这样就好。” 孟愁眠躺好,苏雨带着听诊器过来,当这个人俯下身子的时候,孟愁眠能近距离观察苏雨,他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苏雨的弟弟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苏雨本人又和他高度相似,刚刚两人走过来的时候有几个护士齐齐回头,充满惊奇。 不过苏雨看着很高冷,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却长不出可爱,到写满了锋利,孟愁眠抬手戳戳自己的脸,想着要是哪天他也有和苏雨一样的气质,别人肯定不敢随便欺负他。 孟愁眠瞪着亮堂堂的眼睛,忍不住问:“苏哥哥,你是医,那你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长得特别像的两个人吗?” 苏雨在听孟愁眠的心跳,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孟愁眠只能乖乖闭嘴。 过了好一会儿后,苏雨才开口:“一种是因为血缘;另一种我也不知道。” “哦。” 孟愁眠继续躺好,乖乖接受检查。 孟愁眠觉得他们长的相是巧合,但苏雨却一直想知道孟愁眠是谁。 这个人不仅长的像他和苏风来,还长得很像自己的父亲和小叔。 孟愁眠肯定和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有关系,苏雨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对于母亲的忠诚,那就只剩家里那位小叔了。 想知道答案,只需要孟愁眠的一根头发丝就能解决,这个东西唾手可得。 但谁来承担答案的后果? 孟愁眠这个无辜的人知道答案后会怎么样? 苏雨不敢想。 苏雨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孟愁眠时,那种从心底自然而然就出现的熟悉感。 孟愁眠闭上一只眼睛,又睁开一只眼睛,觉得很好玩,他其实想做点捣乱的事情,苏雨虽然严肃,但孟愁眠却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亲切,无来由的,凭空产的亲切感。 “苏哥哥,”孟愁眠伸手碰碰苏雨的袖口,说:“你的白大褂真干净,我要是穿白衣服肯定没你干净。” 苏雨回过神来,把床头摇高了一些,让孟愁眠躺着更舒服一点,“愁眠,下午有时间去我家里吃饭怎么样?” “顾挽钧准备了火锅,叫上你哥一起。” 这个项目来的有点突然,孟愁眠有些怔,他进医院的时候也和他哥商量说检查完去大红门吃火锅。 “这个……太客气了苏哥哥,还是不——” “顾挽钧今天过日,你们去他会开心。”苏雨又补充道。 “……好的,但是我要和我哥商量一下。” “我那会儿就让顾挽钧给他打电话了,你不用操心了。”苏雨站起来,夕阳落到他的座椅靠背上,“你们要是不着急回去,可以去我家里住几天再走。” “这个得问我哥,不过谢谢苏哥哥招待。” 苏雨给孟愁眠做完各项检查,又事无巨细地把第三个疗程的药开好后才下班。孟愁眠提着自己的一口袋药跟在苏雨后面摇摇晃晃。 “愁眠,这次给你开的药里我减少了安眠的药,你要是睡不着或者觉得头晕的话先试着克服,要是三天后还是不舒服你就再来医院找我。”苏雨叮嘱道。 “好的。”孟愁眠点点头,刚拐过弯就伸直脖子对着走廊那头使劲儿望,远远地就看见徐扶头坐在长椅上,好像再翻一本什么书,应该是医院放在卫栏的疾病预防手册一类。 “哥!” 徐扶头听见声音立马转了头,看见孟愁眠跟着苏雨出来,苏雨下班没有穿白大褂,一身简单的便装,和孟愁眠一样的身型脸型,要不是两人气质截然不同,徐扶头可能要花一下眼。 “愁眠。”徐扶头快步走过去,顺手提过那口袋药,又和苏雨寒暄,“苏医。” “嗯,顾挽钧和他打过电话了吗?” “嗯,那今天只好打扰苏医了。”徐扶头客气道。 “客气了,人多才热闹。”苏雨往东边指了一下,说:“我家在水临樾那边,你们要是不熟路的话开车跟着我就行。” “水临樾?”徐扶头确认了一下,又问:“是哪一栋?” “最东边那一栋,秦眉渌。” “哦哦,这样说的话我就知道路了,既然是顾挽钧过日,我和愁眠就先去买点礼物,买好再过来,苏医你先回去就行。” 孟愁眠听到几个古怪的地名,马上要到苏雨家里做客,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不知道会有多少好吃的呢。 “好,礼物不用太贵重,随意就行。”苏雨主随客便,说完后依旧抬手摸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微微笑着问:“有忌口吗?” “没有!”孟愁眠赶紧摇摇头,一脸憨笑,“我什么都吃。” 苏雨兜里响起顾挽钧的电话,他一边掏电话一边往前走,原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又特意退回来,问徐扶头:“你有忌口吗?” “我哥不吃黄花和山药!”孟愁眠当即抢答。 苏雨点点头,接着就被顾挽钧的电话催走了。 人走后,孟愁眠转头看向他哥,得意地抬了一下下巴。 徐扶头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两样啊?” 孟愁眠嘴角一撇,“这结了婚的不都叫两口子吗?我天天和你一起吃饭,别说忌口,就是鸡牛羊鱼猪肉各自要什么做法,煲汤多长时间,配菜要哪些你才满意我都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芫荽和青姜你只要马家的,小米辣你要北水东边段四家的,至于大蒜还有葱和草果这些其它的配料你喜欢王奶奶家的。” “总之,我知道的多着呢!”孟愁眠责怪地看了他哥一眼,“你那张嘴又挑又精,每次余望哥买菜都要跑好几处地方,要是没买到,你尝出来不对劲,就会说你吃饱了!” “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 “这你都能看出来啊?”徐扶头连笑了好几声,孟愁眠句句说在要害上,这些东西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呢。 “我可儿聪明了。”孟愁眠无比自恋,且沾沾自喜。 “太聪明了孟老师。”徐扶头把孟愁眠搂过来,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我们给顾挽钧买点什么好?” 徐扶头原本打算买酒,但是苏雨特地发消息给孟愁眠说明不要带酒上门,两人只能另做打算,便开车去了‘红瓷候火’,那里是个巨大的瓷器市场。 水临樾是这里最上等的别墅区,独栋别墅,面朝白鱼江,背靠大青山,苏雨住的秦眉渌是出名的红枫区,秋天一到,东边红枫就是翡翠城中第一等绝色。 徐扶头曾经的民俗就办在那附近,里面的别墅在卖出去前他跟着去转过,屋子很不错,是上乘的中式建筑,一转一景都有讲究,唯一的不足就是留白太多,窗景和亭廊之间少了点缀,在摸不清顾挽钧喜好的情况下,徐扶头决定从房屋陈设落手,送些简约大气的瓷器,家里摆着不空荡,也能纳福聚气。 孟愁眠跟从他哥的意见,坐在车上,期待着和瓷器们的见面。 车子停好,孟愁眠就蹦下车了,瓷器市场比他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热,不远处的几个大窑正在“热火朝天”地运作,很多手上捏着瓷土的人匆忙地奔走其间,可以自己做,也可以买现成。越往里走卖现成的越多,花样也丰富。 顾挽钧这个寿星竟然在这时候给徐扶头打来电话,还要求周边不能有人。 孟愁眠听到了,开口就在电话边上喊:“顾挽钧,你又要安排我哥什么啊?” “小可爱,我就跟老徐说点话,这都不让啊?”顾挽钧在电话那头夸大其词,“老徐,你居然被管的这么惨!太没有当老公的面子了!” 徐扶头:“……” 孟愁眠听完当即把电话抢过去,骂道:“顾挽钧!你不要血口喷人!” “哦哦哦对对对我血口喷人~我好坏坏啊居然这样子跟你哥讲话~” 孟愁眠:“……” 听着顾挽钧那贱兮兮的声音,徐扶头赶紧把电话拿回来挂断,在这么下去,孟愁眠一定会和顾挽钧隔着电话打起来的。 “顾挽钧欺人太甚!”孟愁眠恨恨地说,“我要送他最难看的瓷器!” “有!”徐扶头赶紧进行灭火工作,他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看到火从一个人脸上喷出来的场景,“最丑的,买!” “哥——”孟愁眠不爽地往他哥手臂上打了一下,“世界上怎么会有顾挽钧这么讨厌的人啊!” “千姿百态吧。”徐扶头想了个词,“我以前就说顾挽钧这种人比较超前。” 两人一边讨论世界的千姿百态,一边挑选瓷器,期间顾挽钧又打了电话过来,孟愁眠受不了了,让他哥赶紧接,然后自己在瓷器市场的通天大路上狂奔三百米,拒绝听到任何顾挽钧的声音。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冲上前的背影,强忍笑意接起电话,“喂,顾挽钧,你到底要干嘛?” “小可爱呢?” “跑前边去了,你要说什么赶紧说,一会儿人跑丢了不好找。” “哦,就是帮我个忙。”顾挽钧蹲在自家房间的床脚,压低声音说:“上次我给你买的那玩意儿怎么样?” 徐扶头:“……” “有病去治。” “别啊,我好歹帮了你!诶,那什么质量不错吧?” “你大爷——”徐扶头低着声音骂了一句,“顾挽钧,你神经病吧,打电话来问我这种东西?!” 徐扶头感觉自己已经没有脸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中央了,顾挽钧这个神经病居然问这种问题,人家卖那种东西的都不见得会搞电话售后访问。 “不是,你那个……抽空再去那个老地方帮我买两盒过来,雨现在不让我出去晃悠。你到的时候就给我来的电话,我来门口跟你接头,我那些弟兄不敢给我带,只能靠你了老徐。”顾挽钧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徐扶头想扔掉手机,他宁愿欠费也不想再接顾挽钧的电话。 “上次你不是买了一兜吗?你——”算了,徐扶头不愿细想,只能两肋插刀,“等着!”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原地犯难,带着孟愁眠去买会尴尬,不带着孟愁眠又不好。 那头狂奔三百米的孟愁眠已经挑出了一个类似八爪鱼的瓷器,准备拿那个送给顾挽钧,他还挑了一个白瓷品,他觉得这个白瓷瓶非常符合苏雨的气质。 一个八爪鱼,配一个白瓷瓶,孟愁眠永远想不通苏雨到底看上顾挽钧什么了。 “哥,你好了没有啊?”孟愁眠对那头喊道。 “好了!”徐扶头挑了个色调柔和,瓶身画着松树的广口瓷瓶,他把瓶子举起来看了一下,想象有夕阳落在上面的样子。 一定非常美。 “愁眠,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一起买了。” “有啊,我想要这个!”孟愁眠捧起一条黑瓷做的小黑蛇,做工师傅是个考究人,连蛇的鳞片、盘行、眼睛、信子以及小蛇刚出时可爱懵懂的神态描绘得纤毫毕现。 “哥,我是肖是一条小土蛇来着,感觉这个和我有缘,所以我想要这个。”孟愁眠举着小黑蛇晃晃,一脸开心的样子,不过他还有些遗憾,“刚刚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龙,要是有的话咱俩就能凑一对儿了。” 徐扶头伸手摸了摸那条小土蛇,说:“没事,龙嘛,我改天自己过来捏一个,就能和你配对了。” “嗯。”孟愁眠点点头,就挽着他哥的胳膊去结账。 精美的瓷器被几位手法熟练的老师傅隆重地放进红方盒子里,光泽多了红润,瓷器显得更加柔美。 不过,孟愁眠买的那条小黑蛇依旧一脸傲娇的昂着头。 他欢喜地伸手摸摸,然后关上盒子。徐扶头把礼物收拾好,准备开车去花店小巷子里。 “愁眠,顾挽钧让我帮他买点东西,我们先开车去另外一个地方。” “他让你买什么啊?”孟愁眠不满意地抱怨:“他就知道麻烦你。” 徐扶头伸手打开了车里的歌单,孟愁眠一听,就知道了,“这不是我手机里那几首吗?连顺序都没变。” “上次连你手机传上去的。”徐扶头把着方向盘把车停在巷子口,“你听歌休息会儿,我去买了就回来。” “嗯。”孟愁眠趴在车子上,望那个漆黑的小巷子,不知道他哥要去买什么,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徐扶头跟做贼似的跑着去跑着来,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两大束花。 他给孟愁眠买了一束深红的黑巴克玫瑰,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送孟愁眠花了,上次送花还是木头塘捞木头那会儿,刺树上摘的那朵小黄花。 孟愁眠眼前一亮,惊喜地接过花,肉眼可见地开心。 这束黑巴克不算大,大概有三十来枝,花瓣饱满,质感柔和,暗红色的色调显得庄重又神秘,在车内灯光的映衬下有种复古的美感。 孟愁眠解开安全带,抱着花过去蹭徐扶头怀抱,“谢谢哥,这花真美!太幸福了!哥,你真好!” 徐扶头偏头啄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说:“本来就要带你买花的,刚刚路过花店去挑了一束,明天我们去烹香庭,那里有很多花,我们买几盆回去种着。” “嗯。”他哥爱花孟愁眠第一次去云山镇就知道,那座精致古典的小院子四周角落围满了蔷薇、四季、玫瑰、野菊还有品种各异的兰花,孟愁眠忍不住畅想了一下,以后他每年都能和他哥买花,并且种一院子的场景,梅子雨在这其中跑跳,他和他哥就过点简单的小日子,求一万年。 徐扶头还晃了一下他怀里抱着的六初花,说:“这个是给顾挽钧买的,这花漂亮,气质和今天买的那些瓷器差不多。我们这儿送礼不能送单礼,带上这束花刚好。” 徐扶头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另外一盒子东西塞到座椅后面,这种尴尬的事情还是不要跟孟愁眠分享了,这难得花香的夜晚。 孟愁眠抱着花,一朵一朵地看,细细嗅着花香,他以为车子会很快开走,但他哥迟迟没有动静,他微微抬眼,就看见他哥发梢的影子往自己这边靠。 那束暗红色的玫瑰花就落在两人中间,徐扶头慢慢靠近的身子和吻惊动了花香,车内昏黄的灯光在孟愁眠闭上眼睛的时候转为黑暗,这是一个值得保留的吻。 第185章 完璧归赵(七) 要不是顾挽钧的夺命连环call,孟愁眠大概能在车里和他哥腻上。 嘴唇和下巴被松开,玫瑰花香正浓,顾挽钧着火一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卧槽老徐!你到底在哪啊?到了没?” “堵车呢,一会儿就到了。”徐扶头随口编瞎话。 “那个什么雨让我在楼上招待客人,我说我出来接你,结果他说他让他的人等在那里了!我靠我先跟你说啊,那玩意儿千万不能让人看见!”顾挽钧在电话那头痛心疾首,“不然我的日和忌日以后就得同一天过了。” 徐扶头不以为意,“我藏着点不就行了吗?” “不行!”顾挽钧强调:“要是被检查出来,我不会承认那是我的东西,我也不想害你,你先把东西放着,一会儿宴席的时候我俩找机会出来拿。” 徐扶头:“……” “你真欠啊顾挽钧!”徐扶头忍不住骂人,“那放我车里——” 徐扶头斜眼瞟了一下孟愁眠,那个人正听歌呢,他压着声音说:“放我车里你让愁眠看见了怎么想我!真祸害!” 话虽如此,徐扶头还是只能用此下策,车开进秦眉渌的时候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用另一只手暗暗地操纵那盒东西,东藏西藏,试图找到最隐蔽的位置。 孟愁眠正趴在窗子上,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气势恢宏灯火通明的地方真闪眼睛,不过保持了这座城市的传统,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古老的枝干穿梭其中,人抬头看,树影摇晃绿叶,头顶月亮闪烁其中,跟着往前的路一起阴晴圆缺。 徐扶头跟着指示牌把车开进车库,然后带着礼品下车,关车门的时候特地检查了一下那盒子东西,确定不会被轻易看出来。 “哥,好多人啊。”孟愁眠开心地站在大门外的枫树下面,等着徐扶头提着礼物来。 徐扶头提着礼物下车,那会儿落了一场小雨,周边湿湿的,水洼倒映着霓虹。 “愁眠,小心车。”徐扶头把孟愁眠往内侧带了一点,不知道顾挽钧请了多少人,来往的车辆流水似的没有尽头。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前走,身后就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两位,你们请跟我往这边走。” 孟愁眠和徐扶头回头,是一个身形高大但长得十分儒雅的中年男人。 “苏先让我在这里接你们,前门太堵了,我带你们从北门进去,宴席已经准备好了。”男人说。 “好。”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前走,手上带的那些礼品被人十分礼貌的检查了一下,检查前特地说明,最近不能带酒,但没有说不能带酒的具体原因。 徐扶头抬眼了看了一下,过来接他们的人还有搞检查的人,开始在心里咒骂顾挽钧,要是他现在真把那东西带在身上,那现在脸皮的就要拿去喂狗了。 检查动作就可见这项工作现在发展的有多成熟。 一切检查妥当后,两人就跟着进了大名鼎鼎的秦眉渌。 孟愁眠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当推开大门时一张张中庭正红长桌就陈设在大厅中央,那些堆起来的火锅汤池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 各色香料也在今晚大显神通,一伙一伙的人坐在其间,觥筹交错,往来谈笑。苏雨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服就这么落在热闹的人群当中。 孟愁眠隔着人群望见苏雨,接上目光的时候他竟有些怕,不过那股熟悉的亲切感很快就又来了。 “哥,苏哥哥在那边。”孟愁眠回头说道。 徐扶头也看到了,他正打算和孟愁眠一起过去,但猛地被人扯了一把,回头一看是一个眼睛青紫的“奇人”! 徐扶头被吓了一跳,孟愁眠却先笑出声来,“哈哈哈,顾挽钧!” “小可爱,笑什么笑,谁准你笑的!”顾挽钧眼睛早上被苏雨打了一拳,经过一下午的酝酿,刚好够沉淀一片青紫。 徐扶头看清楚面前这只独眼熊猫是顾挽钧后和孟愁眠笑成一堆。 “老徐!”顾挽钧伸手打了徐扶头一下,“你闭嘴!怎么当兄弟的!” “不是顾挽钧,你眼睛这样你都不遮一下,你自己照镜子不觉得很逗吗?”徐扶头一边笑一边把一只手支在孟愁眠肩上,孟愁眠也顺势靠近他哥的怀里,一副有依仗的样子。 “愁眠。”苏雨往这边走来,开口道:“我把火锅留在楼上一桌,我们上楼吃晚饭吧。” “苏卿!”苏雨对着人群的一位姑娘喊了一句,“你和我们上去吃还是在下面和你的朋友们一起?” “我呆在下面就行了,你们大人的话题很无聊。”那头叫做苏卿的姑娘回答道。 苏雨莞尔,顾挽钧抬手对那位女孩招了一下手,“苏卿,过来一下。” 徐扶头和孟愁眠顺着顾挽钧抬手的方向看去,入眼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姑娘,不过身高腿长,气质卓越,脸上笑容期期,一身淡粉色过膝长纱裙子在人群中很突出。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这位姑娘走过来之前想过无数种身份,但顾挽钧开口介绍的时候还是让两人吃惊一场,“介绍一下,这是顾苏卿,我和雨养的闺女。” 顾挽钧对这件事似乎很有成就感,一脸骄傲地问:“怎么样,漂亮吧?!” 孟愁眠刚接触这个信息,脑子没转过来,听清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雨。 他眼里的惊讶和意味被顾苏卿灵巧地捕捉到了,这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只是对他报了个简单的微笑。 顾挽钧继续介绍:“苏卿,这个是你徐叔,他搞修车的,厂子搞得很气派,有空带你去他那里转转,那里跟一般的修理厂可不一样。” “有空就来,随时欢迎。”徐扶头点头回礼道。 “这个呢是小可爱——” “不准叫我小可爱!”孟愁眠反应极其灵敏,非常迅速地打算了顾挽钧。 边上的苏雨和徐扶头也同时给顾挽钧使了个眼色,脸上写着:和平万岁。 “哦哦哦,行行行——”顾挽钧搂着顾苏卿,带着极度夸张的面部表情以及手上动作,重新总结措辞:“苏卿,这个男人叫北京爷们!” 顾挽钧说完就忍不住放声笑了一场,孟愁眠的脸在瞬间气紫。 “北京爷们?”顾苏卿小声地重复了一声,然后抿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徐扶头怕孟愁眠一会儿在自己炸在自己怀里,赶紧出声道:“顾挽钧!” 苏雨抬眼对顾苏卿警告了一下,偷笑的两人立刻咬住上下嘴唇不再出声。 孟愁眠不仅每次都要被顾挽钧取笑,现在还成小辈眼里的笑话了。 “哥,”孟愁眠把身子转朝徐扶头的怀抱,“顾挽钧一点都不好玩儿。” “哼!”顾挽钧也学孟愁眠的样子,把身子转朝苏雨的方向,说:“雨,孟愁眠一点都不好玩儿~” 顾挽钧特地加重音节,把孟愁眠口音里的儿化音也学了出来。 孟愁眠:“……” 再这么下去这里就要爆发战争了。 苏雨和徐扶头自觉站到中间,彷佛墙壁似的要把这两个人隔开。 顾苏卿在边上看着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被宴席上来的几个好朋友叫走了。 苏雨抬手打了顾挽钧一胳膊,想让顾挽钧老实点。 孟愁眠被气得攥紧拳头,牙齿也咬的死死的,一股冲天怒火呼之欲出。 冷静,冷静。 孟愁眠在心底告诫自己控制,现在还不到报仇的时候。 最后孟愁眠在徐扶头的安慰和顺毛下,勉强维持表面和平,没有大闹寿宴,端着一张高冷的脸上楼吃火锅。 楼上的火锅配菜丰富,光是肉菜就有十多道,不过菜多量少,尝口鲜味的时候还能避免浪费。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西侧落座,苏雨和顾挽钧在东侧落座。 负责这锅火锅的杨阿姨已经定好了汤的火候,各类配菜整齐排列,让人看着眼花缭乱。 今天顾挽钧的眼睛独具喜感,但是徐扶头和孟愁眠彼此只是看了一眼,没有问这青紫的一眼是怎么来的。 苏雨给顾挽钧倒了苦荞茶,又看向孟愁眠和徐扶头,“随便一点就行,别客气。” “嗯。”孟愁眠捏起筷子,在苏雨开了锅,顾挽钧夹了菜之后,自己自觉跟在他哥后面准备先来一筷子毛肚。 四个人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一些东西,随性的很。不过顾挽钧和徐扶头的话题要多一些,两人聊起兵家塘和将关镇就停不下来。 孟愁眠在烫毛肚和吃毛肚之间忙碌。 苏雨爱喝汤,中间没有说多少话。 饭吃到中途的时候苏雨接了个电话暂时出去了,孟愁眠要吃水果拼盘和蛋糕,苏雨顺道儿把他带下去。 徐扶头原也准备跟下去,但是顾挽钧把他拉住了,疯狂使眼色。 徐扶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最后只好原位坐好,问了洗手间在哪。 顾挽钧立刻举手,“我带你去老徐。” 孟愁眠有些不满,他的一只手举着盘子,一双眼充满哀怨。 “愁眠,我马上就回来了。” 孟愁眠不信,绕开一只胳膊,“我怎么感觉你要背着我出去干坏事啊?” 这句话把徐扶头说的心里冒汗,顾挽钧站在边上又想插科打诨,但被徐扶头捂住了嘴巴,“五分钟,五分钟我一定回来,绝对不干坏事的。” 要是他哥一个人出去他肯定放心,但是顾挽钧在身边他就觉得事情不好,不过狐疑了一会儿后他还是放他哥下去,自己跟着苏雨去挑水果。 徐扶头一出门就想往顾挽钧屁股上踹一脚,“你可真行!一边忽悠我买那不要脸的东西,一边气愁眠!” “哎呀,我过日,开心。”顾挽钧没脸没皮地给自己找理由,“开心嘛,就随性一点。” 徐扶头往前走去,又回头问顾挽钧:“那个女孩真是你女儿?” “收养的。”顾挽钧毫不避讳这个话题,“五年前,她刚满八岁的时候雨把她接过来了。原本我们要收养的是她弟弟,两个大男人嘛,养姑娘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但是她弟弟在来这儿的前三天死了。” 徐扶头忽然顿住脚步,眼神里的复杂只在一瞬间,但顾挽钧很快就为他的复杂给出了解释:“为她死的。” “姐弟俩儿争着喝那瓶农药,要把机会留给另一个。”顾挽钧停住脚步,“我和雨当时不是只能要一个,但这姐弟的想法却很极端,以为安稳要拿另外一个人的命去换,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早知道会那样,我们就把姐姐和弟弟一起接过来养。” 徐扶头听着有些揪心,刚刚还匆忙的步伐现在都变得缓慢了一些。 “苏卿这孩子我特喜欢,学习好,懂事、聪明,这个年纪就能替雨我俩招待客人了。” “那她……知道你——?” “从来没瞒过。”顾挽钧伸手挡了一下垂下来的树枝,“收养那会儿就说过,如果来我们这个家庭,会有两个爸爸,而且两个爸爸会和那些男男女女一样恩爱相处,接受再过来。” “她一句话都没说。”顾挽钧笑了一声,说:“这点挺像雨的,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不轻易开口。”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车库,徐扶头把那盒子东西拿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受刚刚那些话的影响,他的心不仅平静如水,还有些沉,所以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东西递出去了。 “谢了!”顾挽钧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注意身体。”徐扶头友情提醒。 “呵!”顾挽钧觉得离谱,拿着盒子扇了一下徐扶头的肩膀,骂道:“我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诶大哥,我只是比你大五岁,又不是比你大五十岁!”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变态似的,搞的我好像特别为老不尊。” 徐扶头被说笑,关上车门后两人就往回走,顾挽钧拿着那一盒子东西冠冕堂皇地哼着小曲,走到蔷薇花边上的时候顾挽钧忽然卧槽了一声,徐扶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挽钧一把扯进了花坛。 这一扯,徐扶头整个人都倒进了花丛里,身后一堵墙别着他的腿,这只话孔雀新换的衣服被蔷薇花上的露珠沾湿,还没来得及质问顾挽钧,脸上就多了一束白光。 从下往上看,楼上站着两个人,那些目光垂直落地,两位判官似的人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徐扶头抬起手腕分开一些灯光,等看清楚上面站的人后他视死如归似的闭上双眼。 打着手电筒往下照的孟愁眠,孟愁眠边上站着的是苏雨。 顾挽钧还试图挣扎,但苏雨抬手就从窗台上扯了一朵月季扔下来,砸在他脸上。 第186章 完璧归赵(九) 徐扶头站着,孟愁眠坐在桌边。 屋内的顾挽钧传来阵阵惨叫。 那盒子东西还突兀地倒立在垃圾桶里。 孟愁眠的眼珠滚了一圈又一圈,里面的顾挽钧已经被审问了三百个回合,他依旧毫无进展。 因为孟愁眠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话都还没问出来,脸就先红了一截。 身边的火锅味浓郁,香味飘荡在两人中间。 徐扶头在心里对顾挽钧进行无数次咒骂。他不知道对面的孟愁眠在想什么,但那盒突兀的东西实在戳人眼珠子,世上男欢女爱,这种事最上不得台面,今天直接被抓了个正着。 孟愁眠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质问。 但孟愁眠只是扯扯他的手,小声问:“哥,是不是顾挽钧逼你的?” 徐扶头抬起双手盖住自己的脸,一五一十地陈述事实。他以为孟愁眠会骂他助纣为虐,但孟愁眠只是点了下头后就拉他坐回桌子边了。 人才刚坐下,孟愁眠就挽住了他哥的手臂,顺势靠在他的身侧。 其实相比于这场碰巧的乌龙,此刻孟愁眠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恐惧。他刚刚看到了一个长得非常像自己的中年男人。 在一排堆满水果和糕点的长桌上,那个中年男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孟愁眠彷佛在那个年老但清秀儒雅的老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中年男人比孟愁眠本人更震惊,看到他的时候甚至不顾人潮的阻拦,逆流而上,一脸急切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好像不赶快点,孟愁眠就会像水和梦似的迅速消失,再也没有下次相见的机会。 “小西!”那个男人一看到他就喊出了他的乳名。 “小西!”那个声音极其迫切,充满力量和颤抖,“小西!” “小西……”孟愁眠喃喃自语,已经很久没有人喊他的乳名了。 这个名字看起来随便,但也有它自己的意思。 封箱的记忆打开,像一片片秋天的落叶,吹过岁月沧桑的面容,拨开一些薄纸似的模糊印象。 小西这个名字的由来孟愁眠还保存着一些印象,记忆里抱着他的是一个瘦瘦的男人,不高,满面笑容地站在陈浅身边,昏黄的夕阳落在他们身上。 那个男人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抱着孟愁眠哼了一段小曲:“太阳落山岗,娃娃动枕方,一觉好梦来,青天叫白鸡!” 太阳在西边落下,愁眠不愁眠,天一黑啊,星星就出来咯。 孟愁眠对这段沉厚有力的吆喝格外熟悉,哪怕后来得病,大脑都舍不得删除这段记忆。那个给他哼曲的男人是谁?孟愁眠记不得他的名字,但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他阿深。 一个简单的名字,从自己母亲嘴里吐出来时,充满了温情和爱意。 在成长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听母亲用那样的语气喊过孟赐引。 一些诡谲得见天光,孟愁眠心底的怀疑和自己的父亲不谋而合。 如果这一切都有迹可循,那自己要到哪里去。 那个男人就被苏雨带回了房间,孟愁眠甚至不敢问苏雨那个人是谁。 他不问,苏雨也就不回答。 但总归是苏家的人。 孟赐引为什么要一次次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陈浅为什么对往事避而不谈。 他的这张脸为什么不像孟赐引,却和苏家的男人“如出一辙”。 孟愁眠把自己的脑袋捂进他哥胸膛里,眉头紧紧的皱着。 “愁眠,”徐扶头抬手盖住孟愁眠的后脑勺,“你怎么了?” “哥,吃累了。”孟愁眠说,“我想回去睡觉了。” 徐扶头把孟愁眠抱过来一些,楼下的宴会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屋内的顾挽钧被收拾服帖,一切轰轰烈烈开始,又在悄无声息中结束。这座灯火通明的别墅,关不住悲欢离合。 孟愁眠真想拿出手机,问问陈浅,记忆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可不可以亲自给孟赐引一个解释,或者还自己一个清白。 就算这些都不存在,那换一个真相应该不足为过。 但是消息发过去,电话打过去,都犹如放进海里的漂流瓶一样,失了踪迹。 陈浅不是在忙工作就是在照顾那个弟弟,孟愁眠靠在他哥身上,想,那个被叫做自己弟弟的小男孩长大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自己在那个家里到底还有没有三分位置。 “愁眠,那我去跟苏雨打个招呼,然后就回去。”徐扶头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打开了,苏雨皱着眉头出来,但在看到孟愁眠的时候就消失了。 “今晚在这儿住下吧,我已经让人给你们收拾了房间。” “不用麻烦,苏医,我订酒店了。”徐扶头说。 “酒店比这里更麻烦,这里在城边,晚上开车也不方便,就在这里住吧。”苏雨不仅把一切安排妥当,连理由都准备的一应俱全,他看向孟愁眠说:“我今天换了新药,一会儿回去就让愁眠吃,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好随时叫我。” 苏雨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那位接他们的大叔再次出现,手里拿着房门钥匙。 “别客气了,你们今天在城里玩了一天,好好休息吧。”苏雨卷了一下袖子,又看向孟愁眠,那会儿出现的那个中年男人是他的叔叔苏深,孟愁眠和苏深的反应同时落在他的眼里,就像漂落到湖泊里的羽毛,哪怕再轻,触水也会泛起涟漪;就像公鸡打鸣的时候,天就大白了。 * 苏雨安排的房间在三楼,视野开阔,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城市最迷人的夜景。 孟愁眠躲在卫间,把脑袋磕在墙上,狠狠撞了两下,以此来逼自己不要再想。 “愁眠,”徐扶头倒来一杯开水,站在外面敲门,“好了吗?得吃药了。” “嗯。哥,我马上就来。”孟愁眠接水洗了把脸后才打开门出去,今夜腾冲城大雨,徐扶头的衣服又被弄湿过,所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圆领卫衣,这件黑色卫衣拉长了人的视线,显得他的肩膀更宽了一些。 这正是此刻孟愁眠刚好需要的。 “我回来之后你就一直恹恹的,是不是发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孟愁眠最终还是选择逃避,他现在奉行的理念很简单,只要他和他哥开开心心的,那都不算事儿。 “哥,你怎么不换今天买的新睡衣?说好晚上睡觉一起穿的。” “新衣服要洗过来能穿。”徐扶头笑着说,“怎么又忘了?” 孟愁眠不以为意,“可是我现在就想和你穿一样的睡衣。” “那个睡衣现在不干净。”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打算带你在城里玩几天,所以衣服我准备的多,你吃完药去洗漱,我给你带了一件和我一样的背心,我们先穿那个。” “好吧。”孟愁眠继续在他哥身上赖着,“以后我们每晚都要穿一样的衣服睡觉。” “好的孟老师——”徐扶头松了松手,准备让孟愁眠吃药,但孟愁眠却伸手把他紧紧搂住,“哥,我爱你。” “我只有你。” 徐扶头还是感觉孟愁眠心里有事,从今天早上出门孟愁眠接到的那个电话开始,这个人就算笑都带着淡淡的难过,有几个瞬间徐扶头甚至从孟愁眠的那种笑里读出了故意的味道,这个人好像在强迫自己努力微笑似的。 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哥以后不会随随便便留你一个人了。” 孟愁眠打起精神,踮起脚吻了一下他哥的脸颊。 “哥,你今天干了坏事。”孟愁眠伸手抚了一下他哥宽宽的肩膀,“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 算账来得猝不及防,徐扶头的笑容凝固,“我又不是买来自己用,我只是顺道……” “坏东西!”孟愁眠继续发扬张口咬人的美德,“你就是一个坏东西!” “不过,”孟愁眠把手搭到他哥脖子上,“我们也很久没有了,从清明节到现在你一直没有和我做那个……” 那段时间徐扶头忙的脚不沾地,后面又大病了一场,算起来他们已经快二十天没有真正的亲热。 “我们今晚……” “在这里?”徐扶头四处看了一下,这个房间布置的很精致,住起来也挺舒服,但要是在这里做,好像有些不方便。 孟愁眠不满意地皱起眉,不过这里确实不方便,要是明天身上留下痕迹肯定要被笑话,“那我们亲会儿,你抱我。” 第187章 完璧归赵(十) 孟愁眠一睁眼就是早上十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周围陌的环境猛地一阵心惊。 不过徐扶头出现的很快,让这点心惊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烟消云散了。 “愁眠,”徐扶头倒了一杯水过来,挨着床边坐下,笑容缓缓,“醒了?” “哥,”孟愁眠往床边靠向他哥,看着外面的日头,有些难为情,“我又醒迟了。” “我刚刚下去转了一圈,顾挽钧也才刚醒,没事。”徐扶头宽慰道:“没人笑话你。” 听到顾挽钧也才刚醒,孟愁眠一下轻松不少,要是自己最后一个起床,不知道要被打趣成什么样子呢。 孟愁眠接过杯子,正要开口说话,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徐扶头把电话掏出来,看见是来电人是杨重建的时候还有些意外,这个昔日铁哥们已经很久没有给他打电话了。 “喂,老杨。” “老徐,你现在在哪呢?” 杨重建的语气不急,但咬字不是很清楚,应该是一边抽烟一边给他打电话,那说明这次要说的事是一件需要商量并且做准备的缓事,徐扶头松了口气后坐到沙发上,坦白道:“和愁眠来城里玩了。” “哦。”杨重建喝了口茶后开门见山:“最近镇子里组织选镇长村长呢,三天后就选,你记得回来。” 徐扶头握着电话往后一靠,微微叹了口气,杨重建还是变了,要换做以前杨重建肯定要先拿着他带孟愁眠出来玩的事情玩笑取闹一番,但现在只剩公事公办的一声通知。 “嗯,好。”徐扶头攥着电话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聊下去,他握着电话准备再说点别的什么的时候那头的杨重建又问:“老徐,很多弟兄……都想选你,你想当吗?” 当镇长也好当村长也好,表面看都是操心不讨好的活计,但这份活计的好处内里不少。手脚利索点,脑袋灵光点,会算点小账那就无穷无尽数不清的小便宜;再讲名,凡是刻碑求字、祭祀建庙都以镇长的名字为先,其次就是和镇长同宗同族的宗亲名字,平常在酒席上也是第一个动筷。 这些看起来所谓“虚名小利”的东西却是不少年轻小辈忍不住追求的东西,一代人选一代人的村长,这届选票换的不仅是当选人,还是选票人。 老李的时代过去了,当年那些选老李的人也旧了。 新人换旧人,年轻一代拍岸涌来。 而一业新则百业新,矿车修理厂带起来的大潮和势头,让现在的徐扶头如日中天。 人的医院不可或缺,车的医院却紧扼矿车经济线的咽喉。 在这个年代,一辆矿车大概要一万到两万起步,加上各项配置一路到车检费用再到落地使用后的磨合花费远远不止这些。 很多矿车司机无力承担这项费用,只能用矿业公司的矿车,而矿业公司的矿车经久不换不修,使用的矿车司机为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寻找靠谱正规不搞次料的修理厂。 一个普通农工车工的家庭大多以六口人为基本结构,也就是说,矿山上一张矿车侧翻,对应的死亡人数就是六个人。 那些有能力自己矿车的司机大多数是07年以前的伐木工,他们在禁山以前通过伐木完成了自己的基本财富积累,盖房子娶媳妇后买矿车。 所以无论是买矿车还是租矿车,几乎没有哪一张矿车的“年龄”低于三年,大多四年起步,更老的有七八年。每天负荷二十万吨,在潮湿阴冷的矿山来去,问题越堆越多。 整个矿车公司将近三万辆矿车,至少三分之一的矿车需要修理,扣除各项成本,最低打一块,徐扶头每天最少都有一万块纯利。 而一个普通种茶的农工家庭或者外地打工的民工家庭一年至多能存下五千至一万块钱。 (我国农村居民人均收入在2013年首次突破一万元) 对于现在的徐扶头来说,他专打专干只做一件事却一劳永逸把自己稳稳钉在别人望尘莫及的位置上。 而别人需要到处拉选票才能得到的镇长位置,在他面前只是点不点头的问题。 杨重建清楚这点,所以他最早打来电话,如果徐扶头说想当,那其它小伙子也就不用费工夫了。 “镇上的事我不熟,当不好,替我谢谢兄弟们,让他们选他们觉得最适合的人就好。” 杨重建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彷佛在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十分贴近现实。 徐扶头不想要的东西,永远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好像他的好兄弟来就有这种富贵命。 别人争也争不过,抢也抢不来。 “老杨,”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徐扶头的声音,杨重建立刻回神,握好手里的电话,仔细听着。 他以为徐扶头会交代一大堆事情叫他去办,可是那头的嗓音低沉温润,只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回来给你带。” 杨重建咳嗽了两声,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抹来抹去,好像十分苦恼。 “嫂子和两个小侄女想吃的也行。”徐扶头又说。 “不用了老徐,”杨重建的嗓音变亮了一些,说:“家里什么都有,你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就行。” 挂断电话后的徐扶头一直看着电话屏幕,不过失神没有太久,他很快就把手机揣回衣服兜里,眉宇带上笑容,问孟愁眠想吃点什么。 孟愁眠的情绪能从风和日丽瞬间切换到狂风暴雨,要等好久才能恢复如初;但他哥恰恰和他相反,情绪上的大悲大喜能在一个眼神的转换间就风平浪静,观察他的人需要拿着读秒器和放大镜看他才能寻到蛛丝马迹。 当然,孟愁眠这个天赋型选手要算例外,他不仅对他哥的每一个情绪转换如数家珍,还是个直球高手,“哥,杨哥还变扭着呢,你别想太多,想太多了要难过。” 想太多了要难过, 孟愁眠这句话说的真好,徐扶头走到床边,挨着孟愁眠坐下,伸手抱住孟愁眠,在这个人颈侧又亲又闻地闹了一阵。 “痒!”孟愁眠转正身子,靠着他哥的胸膛,又伸手摸摸他哥的喉结,问:“哥,杨哥那事儿你一直堵着,他的事徐叔和老祐在我面前聊过,我听完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扶头扯开一角被子,自己脱了鞋上床,把孟愁眠压进被子里,两个人身上都暖和和的时候孟愁眠就问:“你到底是怎么想啊?电影里那些大哥被兄弟背叛的时候不是要杀就是要断绝往来,你怎么全部反着来?” “你不恨吗?”孟愁眠追问:“你不怕以后遇到紧要关头的时候,杨哥还会再来一次吗?” “又恨又怕。”徐扶头自嘲道:“我又不是圣人。” “那你是还想着以前杨哥的好?所以舍不得他?” “老杨最喜欢《三国演义》,他喜欢诸葛亮,所以推崇刘备。”徐扶头淡淡道:“我也喜欢刘备这个人物。” “我一开始把老杨留在身边确实舍不得,也不甘心这几十年的兄弟就这么断了。”徐扶头把烟叼进嘴里,但没点燃,“后来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我恨他,怕他。” “但是我一定要让老祐把他劝回来,留在我这。”徐扶头侧过身子,看着孟愁眠的眼睛,刨开内心:“愁眠,有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不计较,但我就是忍不住。别人也好老杨也好,都以为我大仁大义,但是我对老杨越好,他就越愧疚,就算他不愧疚,别人也会替我报不平,更心甘情愿地替我做事。” “人言才最可怕,每个人都把杨重建当镜子,知道背叛的下场是数不清的吐沫星子和永远站不直的腰杆。” 杨重建会一辈子站在背叛好兄弟的阴影下,而徐扶头会一辈子站在大仁大义、胸怀宽广的好名头下。 多恶心的斗争都会披上礼义廉耻的遮羞布,在这种观念和道德影响下,从头到尾,都是徐扶头赢得彻彻底底。 仁义道德才是最可怕的,比起明晃晃的恶,这种被推崇的恶更能吃人,杀人。孟愁眠伸手碰碰他哥的脸颊,到底要多狠心,才能把自己的兄弟送上议论汹汹的靶场,再云淡风轻地操控这一切,注视这一切。 徐扶头抓住孟愁眠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忽然有些后悔,“害怕哥了?” “不怕。”孟愁眠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他哥的怀里,翁声说:“刘备的心也是肉长的。” “你难过不是装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衣角抚上这人的腰,还准备胡闹一场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老徐!”顾挽钧的声音一传进来,床上的两个人瞬间坐得笔直。 昨天晚上两人准备寻欢,但孟愁眠临时反悔,原因是要是换床单顾挽钧那个变态肯定知道,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俩,可当时两人气血上头,实在情难自抑,两人就进了浴室。 孟愁眠这辈子都没脸抬头,再看浴室里的镜子。 事后,徐扶头跟个凶手似的,认认真真地清扫浴室的每一个角落,争取一丝痕迹不留。 现在顾挽钧一来,他俩同时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真是,想想顾挽钧那张嘴,就让人头疼。 孟愁眠没穿裤子,徐扶头先下床去拖延,顺手拉上了里间的窗帘。 徐扶头以为顾挽钧这种没皮没脸的人会胡闹,所以防备心很重,但抬手开门一看,这不正经的居然站的远远的。 脸上多了些痕迹,徐扶头走过去并排站着,“没事吧?” 顾挽钧抹了一下脸,半抬着嘴皮笑,说:“就一点擦伤。” “多擦几次你就要去整容了。”徐扶头在这边暖心提醒。 打火机燃了火,顾挽钧和徐扶头的烟头一起点燃,吐出第一口烟后,顾挽钧先开口:“小可爱跟你说过他的家人吗?” 徐扶头捏着烟的手荡了一下,眼神由刚刚的散漫自然变成狐疑防备,“怎么问这个?” “你就不奇怪吗?他长得和雨那么像?”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徐扶头不以为意,“只是碰巧遇上了。” “要是没事的话我进去了,一会儿就带愁眠下来。”徐扶头客气道:“多谢招待一晚。” “不是,老徐,我第一次见小可爱的时候就觉得他眼熟,好像上辈子见过一样,这不科学。”顾挽钧咂了两嘴烟,“越看越熟。” 徐扶头立刻倒退回来,“你跟我说你和他上辈子见过?顾挽钧,你缺心眼吧?” “老徐——” “滚。” “等一下,”顾挽钧把人扣住,说:“我上来是叫你下去,雨要问你昨晚小可爱的情况,顺便去把早饭挑了,看看吃什么。” 孟愁眠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失眠? 面对苏雨的这个问题,徐扶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昨晚结束都快凌晨四点了,收拾完两人还亲了十多分钟,然后才昏昏睡去,这种情况下得出的睡眠情况怕不靠谱。 于是徐扶头算了一下,回答对面正经危坐的苏医,“大概是凌晨三点五十六准备睡四点不到一刻睡着的,然后是刚刚那会儿醒,期间没有说梦话,也没有半夜惊醒的情况,哦对了他也没有做噩梦。” 苏雨:“……” 苏雨手里捏着一个杯子,感觉在徐扶头说完这些话后杯子和人一起装不住水,全裂了。 为防止孟愁眠对安眠类药物产依赖性,影响大脑,他大胆地更改孟愁眠的药量,并把人留在自己家里睡一宿,为的就是随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结果忘了自己的处境。 身边住着顾挽钧这个双相慢恢复患者加X.瘾预备役患者,这下又来了两个不管白天黑夜动不动就要释放的热血青年,还搞那么晚,干脆通宵好了! 苏雨以前在精神病医院呆着的时候觉得他快疯了,好不容易调来一家普通的三甲医院,觉得可以过上正常活的时候他又觉得,世界疯了。 作为一个性冷淡患者,苏雨永远不能理解这三个人。 在这方面顾挽钧也不理解苏雨,两人在房事上都互相觉得对方那个是病,一个随时狂热,随时要做,一个永远冷淡,永远拒绝。 偶尔压不住顾挽钧就范一次,苏雨会被弄到晕倒为止,中途醒了就继续,终于完了顾挽钧还会追着问爽不爽,这个行为在苏雨眼里无疑是得病的征兆。 推己及人,苏雨觉得全天下的性都是人得病的征兆,像顾挽钧一样的疯子。 课本上说性可以释放压力增进这个增进那个的知识点也是苏雨永远无法理解的,当然课本把他这种情况定义为性冷淡是怎么样怎么样的情况他也是不认可的。 曾有一位学长拿这点批评苏雨不配做一个医,整个医学部大楼都是学长骂他的咆哮声,说的极其难听,但苏雨依旧不以为意,并友善地把那位学长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也是苏雨的一大特点,谁骂他,或者谁的观点偏激,他就会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人,并贴心地把人送往精神病医院。 他不仅大爱无疆,他还大爱无私。 他的父亲,是桃李满天下的老师,一儒雅随和,但发现儿子和养子好上的时候却扬言要把他俩送到精神病院去救治,苏雨也不马虎,当场诊断,当场下药,连夜把父亲送进精神病医院诊治。 曾经的山州市第一精神病院辉煌一时,都是苏雨的功劳,他为那个医院送去了很多客户。 看着面前的徐扶头,苏雨上下打量一番,如果这个人再不加以克制的话,也适合到精神病医院走一趟。 徐扶头不知道苏雨再看什么,有些不自在,但仿若他对医院了解一些的话就会明白,那种眼神,俨然是医看病人的眼神。 精神科的。 徐扶头就这么跟个小学似的站在苏雨面前感觉有点不自在,就准备到边上的凳子上坐一下,可人还没碰到凳子,楼上就传来孟愁眠叫喊:“哥!顾挽钧抢东西!” “哥!” 徐扶头听见声音就撒腿往上跑,几层楼梯他几步就迈上去了。 苏雨也紧随其后。 徐扶头已经卷起了袖子,可上楼看到的却是顾挽钧被打一拳的场景,这个人还非常委屈地举着孟愁眠的手机大喊道:“雨,小可爱手机里有我照片!” “拿来还我!”孟愁眠把手机夺过来,一脸哀怨,“你瞎说!” 这边的徐扶头一双长腿直直的迈过去,把抱着手机的孟愁眠护进怀里,苏雨紧随其后,捏起顾挽钧的手腕,警察扣小偷似的把顾挽钧抓到一边站着。 “哥,”孟愁眠上下掀着眼皮,扑簌簌的一双眼里全是愤怒和委屈,然后仰头看着他哥开始陈述受害过程,“我昨晚梦见外婆,就翻照片,想跟你一起看,但是顾挽钧堵在门口,忽然就说那照片里有他!” “有有有!真的有!”顾挽钧激动得跟说广告词一样,大喊着:“不信让你苏哥哥看,那个红衣服的胖子到底是不是我!” “那年我刚满十三!”顾挽钧这句话说出了一种那年我刚满十八的骄傲感,全然忘了他小时候是个一顿吃八馒头的胖子这件事。 徐扶头低头看了一下孟愁眠手里的照片,站在池塘面前的红衣小男孩下巴尖尖的,一双大眼睛十分水灵,一只手搭在边上的木架子上,双脚站得很规矩,不过矮得像个单手就能提起来的手提袋子。 这显然是孟愁眠本眠。 那个所谓的胖子应该是误闯镜头,一张胖脸只拍进去半张,长得很壮,活活有两个孟愁眠那么高,肉乎乎的胖手捏着半个山东大馒头,眼睛缝眯着,和孟愁眠一样穿着一身红衣裳,不过腰胯附近的衣裳脚卷起来一截,脚也脏兮兮的,一脸讨嫌的模样。 这就是顾挽钧本钧了。 孟愁眠伸手按住那个误闯镜头的胖子,四个人开始围拢,研究起那张照片。 “93年的事儿!”顾挽钧忽然喊,“那年我最胖!” 苏雨不可置信地盯着照片,然后猛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张照片里的人他们都没有印象了,但是那个木架子谁都不会忘。 那是孟愁眠的外婆,也就是苏雨的奶奶搭的,每年盛夏,都会爬满葡萄藤,结出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云南陵水多雨,瓜果少甜多酸,唯独那株甜滋滋的葡萄让人无法忘记。苏奶奶脾气火爆,一般人别说上门讨葡萄了,就是从家门口路过都要被苏奶奶骂一顿。 孟愁眠能出现在这里,已然说明了一切。 错了。 一切都错了。苏雨搞错了,孟愁眠根本不是什么小叔的儿子。 “愁眠,这张照片是谁帮你拍的?你知道这是哪吗?”苏雨扶住孟愁眠肩头,十分恳切地问。 “外婆家,妈妈拍的。”孟愁眠说。 “苏奶奶是你外婆?”顾挽钧惊呼出声。 孟愁眠:“……” 徐扶头:“???” 孟愁眠的母亲原名苏瑷青,是苏家最小的女儿。苏雨的父亲是大哥苏玉书,叔叔是二哥苏深。 苏雨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因为发现真相的惊喜,而是苏家那个秘密被揭开的忐忑。 孟愁眠的父亲孟赐引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孟愁眠那张越长越像情敌的脸,孟愁眠一直想知道就是那位让父亲记恨这么多年的情敌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一切都被揭开的同时又让人产了两个疑问。 曾经的苏瑷青和两位哥哥的感情极好,尤其和二哥苏深要好,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上学时还闹过被老师认作一对儿的笑话。 两人一起考上北京外国语,虽然差了一届,但不妨碍两人日益增进的感情。苏瑷青性格活泼跳跃,喜欢玩闹,上大学期间不叫喊二哥,喜欢喊学长。 苏深默认这一切,并在美好的大学活中尽情沉溺在这场不该有的美梦中。 本来一切梦幻都可以持续,直到一个叫孟赐引的愣头小伙出现。 孟赐引是个极其骄傲的青年人,他没钱,但十分会搞钱,头发永远是最新式的,衣裳永远是别人没见过的,不会重样的。他有着极高的占有欲和掠夺感,喜欢上苏瑷青的那天他就把苏深列为一号仇敌。 因为苏瑷青总把苏深喊作学长的缘故,孟赐引一直不知道两人的真实关系。 但是他的出现就像是砸破窗子的石头,随时搅着苏瑷青和苏深朦胧模糊的情感。 两人谁都不开口,孟赐引提出的公平竞争,苏深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从未想过要开口解释两人的关系。 那年盛夏,苏瑷青躲进苏深房间,两人一言不发地躺在一张床上,手刚刚牵上就被破门而入的苏母打断。 那位精明能干的妇女识破了这场噩梦。 整个苏家天翻地覆,刚满三岁的苏雨站在门边当见证人。 锅碗瓢盆摔了个遍,屋里全是苏母的哭声。在一切混乱的时候,孟赐引从北京追到云南,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就这么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苏家门口。 当年的场景十分混乱,苏瑷青在飞溅的玻璃渣子堆里想去拉二哥的手,却没有得到回应。 转头落进了对她嘘寒问暖,一腔热血,满眼直白的孟赐引手里。 一个是模糊的,谁说不清楚的,似乎永远藏在黑夜与雾色中的二哥; 一个是清楚的,充满霸道和直白的,永远要把一颗心掏给你的夹克青年。 苏瑷青选择了后者,用离开安慰哭泣的母亲,告别朦胧的二哥,好像一切都没有发,就着急地落下了帷幕。 回到北京后,苏瑷青愈发厌倦学校里死板的活,一切漂亮的花朵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孟赐引这个站在时代浪尖的人过来拉她的手,那时正值青年创业热潮,一切躁动和平庸的矛盾在天安门广场点燃。 同年九月,苏瑷青改名陈浅,退学。孟赐引紧随其后,退学。 放弃安稳美好的校园活,卷进时代的浪潮,开始了风雨飘摇的创业。 次年五月,陈浅怀孕,腊月冬至,孟愁眠出。 一直到孟愁眠过完六岁日,基本意安稳后,陈浅才以新的面目返回苏家。女儿成家,二儿子北上读研,那些眼睛看不清楚但心看清楚的东西全部消失,饭桌重新拼起,调皮爱闹的孟愁眠滚进外婆的怀抱,跟苏家的另外三个小子打成一片。 那三个小子就是现在苏雨、顾挽钧、以及死去的苏风来。 拍下的那张照片,是孟愁眠刚刚和胖子顾挽钧抢完馒头,没抢过哄不好的时候,陈浅说照张相就不哭时拍下的。 那也是顾挽钧来苏家的第一年。 如今,小时候作恶多端,见面必打的两个恶人,一个嫁,一个娶,各自找了自己的冤家。 虽然见面不相识,但打架依旧没落下。 终于看清真相的孟愁眠,一个没把住,当场晕了过去。 第188章 完璧归赵(十一) 徐扶头守在旁边,苏雨和顾挽钧跟两尊门神似的站在边上看着。 面对突然倒来的真相,徐扶头花了半天功夫才把其中的弯弯绕绕理清楚。外甥像二舅引出的所有故事在这里画上句号。 孟愁眠顶了二十年的“情敌脸”终于“死得其所”。 想过孟愁眠会震惊、会难过或者会不相信,或者会大闹一场,但没想过孟愁眠会直接晕过去。 苏雨简单查看了一下孟愁眠的情况,这个人昨晚有过剧烈运动,睡眠时间不充足,早上没吃东西,又和顾挽钧打了一架,低血糖一犯,他老者一不小心就达到了晕倒的标准。 徐扶头用调羹喂了些葡萄糖,按理来说人应该快醒了,可等半天不见动静。 “实在不行叫救护车吧。”顾挽钧提议。 徐扶头没应声,苏雨站起来,掀开孟愁眠的眼皮看了一下。 那颗黑眼仁装的很像,不过苏雨是个正牌医。 “醒了怎么不睁眼?”苏雨真诚发问。 孟愁眠:“……” 他掀起被子盖住脸。 徐扶头也起身走上前,在孟愁眠使出独家绝技——压被子大法前把人按住,转回来。 “愁眠,你醒了?” 有你们真是我的福气,孟愁眠有种自己已经含笑九泉了还被人抓回来问“你穿秋裤没”的无力感。 顾挽钧原本站在外围看热闹,一想到孟愁眠是自己走散多年的亲戚就忍不住抬脚上前,仔细观察。 三个人把孟愁眠团团围住,不知道是关心还是审问。 “你装晕?” “没。” “你装睡?” “也不是……” 苏雨抬起身子,徐扶头则拉近椅子看孟愁眠。 孟愁眠猛地把被子拉起来盖在脸上,现在算什么?苏雨成了自己大表哥,顾挽钧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大表哥夫?老爸的情敌是自己二舅爹?老妈的初恋不明不白? 自己因为长得像二舅爹,所以被亲爹带去做了十多次亲子鉴定,因为捕风捉影的猜疑,孟赐引把他当外人养了二十年。 陈浅作为他的母亲,知道这所有一切,一边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提,惹来孟赐引一次次猜忌;一边又看着他这张脸偷偷怀念过往。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 那他算什么? 孟愁眠闷在被子里苦笑一声 他算笑话。 “愁眠,” 徐扶头才刚开口,孟愁眠就猛然拉开了被子,长呼一口气坐起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 “愁眠,”苏雨在床前蹲下,商量道:“在这里玩两天再回去好吗?” “不留了苏哥哥。”孟愁眠看着苏雨和顾挽钧,不敢相信这两人是小时候的玩伴,他也不想去面对那天喊他小西的人,明明素未谋面,却是孟愁眠一切悲剧的起源。 “苏医,家里确实也还有别的事情,没别的事情的话我们就不留下来打扰了。”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话头说,“呃,这一天一夜多谢款待。” “好吧。”顾挽钧把还想开口挽留的苏雨搂进怀里,依旧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老徐,那过几天我去兵家塘找你喝酒。” “好。” 孟愁眠在几人的寒喧声里迅速穿好鞋子,然后连站带躲地站到徐扶头身后,低着脑袋不看苏雨。 一言不发,知道真相的孟愁眠一言不发。 没有相认的喜悦,只有面对意外的不知所措。 苏雨和顾挽钧送孟愁眠上车,又往后退了几步,徐扶头从驾驶位上伸手出来挥手告别。 孟愁眠没有,苏雨和顾挽钧站在原地看着,一路风雨,走过的看过的事情太多,孟愁眠的这种反应虽然出乎意料,但还没有到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步。 车子在路上启动,车子加速的时候副驾驶位的窗门上忽然冒出来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告别。 顾挽钧和苏雨的精神一振,赶紧重新抬手。 “慢点儿!到了报个平安。”苏雨喊道。 逐渐走远变小的孟愁眠点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 “我把二叔接过来,又趁着你的日把愁眠叫过来,是不是太着急了?”苏雨有些后悔,“我不对。” “心里都有疙瘩,一时间解开了会手足无措很正常。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顾挽钧宽慰道,苏雨处心积虑,他又何尝不是,原本站在门外是想趁徐扶头不在,揪一根孟愁眠的头发回去试试,没想到歪打正着,碰上了孟愁眠的老照片。 徐扶头开着车绕进城区,一边看孟愁眠一边看前面的门店,“愁眠,想吃点什么?” 孟愁眠用自己的上嘴皮盖住鼻门,两只手抬起来捏住自己额头前面的碎发,把它们扭在一起。 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法。 “哥,我想喝豆浆,你能帮我买一下吗?”孟愁眠看着窗外的车流,“我不想下去。” “好。”徐扶头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准备下去,但看着独自呆着孟愁眠又有些不放心,他忍不住开口道:“愁眠,你别动车,也别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快去快回。” 孟愁眠报了个笑,“我等着跟你白头偕老呢,能干什么危险的事情啊?你放心去吧,哥。”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伸手拨通了老爸的电话。 谢天谢地,居然一次就接通了。听到孟赐引的声音时,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跳出来了。 “喂?” “爸。”孟愁眠的声音在发抖,他十分冲动地拨打了这个电话,着急忙慌地证明自己,“我……” “愁眠啊,你要说什么?”孟赐引似乎正在走路,语气有些不稳,这更加剧了孟愁眠的紧张。 “我……”孟愁眠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我看到那个人了……” “谁啊?” “苏瑷青……苏深——” 孟赐引的脚步忽然停下,“愁眠,不要胡闹,我时间很紧。” “亲子鉴定!”孟愁眠的声音和眼泪一起爆发出来,几乎只在一瞬间就天崩地裂,撕开了蒙在父子间那层秘纱,“亲子鉴定!我小时候你带我去做的亲子鉴定!” “他们是兄妹!亲兄妹!”孟愁眠的身体开始发抖,“我长成这样是因为他们是兄妹!” “孟愁眠!”孟赐引觉得自己就不该接这个电话,平白无故地冒出这通雷,这个又哭又闹的儿子想干什么,“不要胡闹!都是上大学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头没尾的!” “我没有胡闹!我刚刚才知道!我刚刚才知道!是你搞错了,他们是兄妹,根本不可能有孩子,我……我……我只是碰巧长得像,我不需要亲子鉴定——” 这头的孟赐引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听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东西,现在亲子鉴定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他有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儿子孟恨晚。 那些对于孟愁眠是新闻的东西,对于孟赐引来说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什么初恋情敌,什么亲兄妹他都厌恶,那样一张讨人厌的脸成天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陈浅每次看儿子孟赐引的胸腔就会燃起一腔无名怒火。 谁都不知道她到底看儿子还是看旧情人呢? “我还有事。” “爸!你能不能对我——” “嘟嘟嘟……” “能不能对我耐心点儿……” (您拨打的电话已挂断!) 上次见面,父子俩还能维持表面的和谐,但现在,算是彻底了。 孟愁眠觉得好笑,他跟他哥来城里玩,忽然到了苏雨的豪宅吃火锅,忽然因为一张照片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又忽然抽风似的打电话给孟赐引,想要为自己证明,那么地迫不及待,他明明不喜欢这个爸爸,又非常在意这个老头对自己的看法,非常渴望得到正常的,应该有的对待。 孟愁眠猛然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都是因为这张脸。 他在车厢内难过个不停,最终决定一错再错,转头拨起了陈浅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 “去你妈的您好!”孟愁眠把电话猛摔出去,给徐扶头的车窗玻璃砸开了一朵玻璃小花。 “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妈妈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小时候的孟愁眠经常趴在窗台上想,到底要多幸运的人才能拨通妈妈的电话,又是为什么他永远那么不幸。 孟愁眠在车内猛地捶起自己的胸膛,拳头如乱敲的鼓声到处乱砸,徐扶头隔着一条马路就看见了,他提着豆浆飞奔过来。 “愁眠!”徐扶头打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去,伸手先握住孟愁眠的双手,“怎么了?愁眠!” “哥!”孟愁眠顾不上眼泪,一切事实击打着不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在阴差阳错里,但各个儿都能好好的,只有我,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如绿水浮萍上堆起的水光,那层稀薄但喷涌不断的泪水泊在孟愁眠的眼壁,他不停地打着他哥的胸膛,嘶吼着、难过着、充满不甘,“我没有做错——我不是罪有应得——” “凭什么都赖我!凭什么都赖我!” 徐扶头控住孟愁眠的手,把人整个搂进怀里,他不知道一分钟前孟愁眠在电话里说的内容,但光看那只被摔在座椅底部的手机就知道发了什么,从那次刀杆节过后,徐扶头比孟愁眠本人还要害怕孟愁眠给家里打电话。 “愁眠,不是错。”徐扶头的脸颊蹭着孟愁眠的脑袋,“不是错,是运气不好,我们只是运气不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让别人都听我们的……” 哭吧,人本来就是长歌当哭。 要是哪天哭出笑来,才是万事大吉了。 …… 那天该是一个极好的夕阳,青山依旧沉默不语,但翠色宜人。 孟愁眠跟随他哥回到云山镇,大悲后必有大喜,那天的云山镇对他和他哥格外奉承,车子才进镇来,就有不少人涌进来,给他们送了这个时节的新鲜吃食。 掺着利益的温暖也是温暖,温暖的火塘烤热他的身体,烘暖他的腹背,温酒灌进胃里,孟愁眠在喉头发烫的那瞬间,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徐扶头一回镇上就有不少人上门拜访,余望在一个月季花挑弄露水的清晨把腾越商会的邀请函送到他手里,这件事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 腾越商会创办于新文化运动时期,由各路实业救国的热血企业家联手组建,历史悠久,却不见衰败的趋势,每四年选一次新人入会,既是商人对后浪的认可,也是商会资源的分享。 这是徐扶头一直想要的,能进商会的人会标注籍贯宗祠,发源福地,会把相应的贺旗挂到新人的家乡以及毕业的学校。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扬眉吐气,为曾经苟且的自己挣回名头。 但一切实现的时候他却没有什么笑颜。 一是因为孟愁眠这几天低沉的心情 二是因为孟愁眠那个大胆的想法。 那天,孟愁眠站在门口那颗红木柱子后面对他说:“哥,我不回北京了。” “愁眠,你不是还要去上一年的学堂吗?”徐扶头当时问。 “不上了。”孟愁眠一脸悻悻然,“我不上学也能自己读书。我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里教一辈子书,跟着你。而且我觉得呆在山里挺好的,城里什么都没有。” 这话把徐扶头吓得不轻,他甚至伸手捂住了孟愁眠没说完的话,认真道:“愁眠,留在山里可不行。” “这里多少人都想出去。” “你想出去吗?”孟愁眠反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愁眠的这句话不仅点明了徐扶头自己的处境,还让他对现在取得的成功和进步心灰意冷。 他才做了这些东西就能被这个地方捧做新秀,但是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根本没法跟外面的世界比较,他要是就此停住,那“徐扶头”就真的被大山围住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外面。”徐扶头给出自己的答案,“我想出去。” 孟愁眠怔怔地看着他哥,没有说话,徐扶头冲过来抱住他,“愁眠,不要不读书,你有关心你的老师;你有把你当成榜样的学;辛辛苦苦考试考上去的,别浪费在这里。留在这里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如果你因为不想回北京就一直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这里也会变成你讨厌的地方;如果你因为我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你也会因为我离开这里,那时候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徐扶头把孟愁眠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请求道:“不要留在这里。” 孟愁眠抱着他哥的背,想说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出去,梦想会碎,追求会变质,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时候人就会变,面目全非。 但他没有开口,他清楚,他不可能阻止他哥想往前的脚步。 将来的徐扶头会和现在徐扶头相差多少他根本不敢想,在北京,遍地都是创业者,失败的要么锒铛入狱,要么倾家荡产,露宿街头;成功的,要么酒色财气,要么孤绝狠厉,灭绝人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孟愁眠看惯了,可这些东西却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将来。 “愁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上学。” ## 云山镇最近除了选镇长,还有几件事发。 各自是三件喜事,但称得上大事的只有一件。 张建国要娶雁娘了。 这件事把云山镇到舟山镇都炸了个响炮。张建国当了明星,家家户户没有不谈论他的。 孟愁眠也很意外,一段掺杂三个人的感情在短短时间内就有两个人拍板钉钉。 孟愁眠跑去看望张建国,准备看看这人怎么想的,但张建国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让雁娘怀着你的孩子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就是你说的计划?”徐扶头看向坐在火塘边的老祐。 “这样挺好的。”老祐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又改口道:“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你是不是藏着什么?”徐扶头直接道。 老祐笑笑,不以为意,倒在长凳上,翻过身子打盹去了。 徐扶头只能掀开门帘出去,准备到修理厂后面的那个鱼塘边看看,段声和几个小伙子跟在他后面。 徐扶头不是什么老严肃,只要干好工作以内的事情,徐扶头对这些兄弟们不会做太多限制,所以一群人也不拘谨,跟在他后面随意吹牛聊天。 他们沿着鱼塘一路往南走,徐扶头计划在这里开一个烧烤院子,和将关镇建起来的那些铺子连在一起,周边人员往来,又是集镇交界处,不愁没意。 风把徐扶头额发吹得有些凌乱,漆黑的眉梢连起风吹来的水波,他眯着眼睛往鱼塘尽头那边看了好几眼,然后抬手指着对面那几个人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警察。”段声说,“外地警察,前天刚来的,县里的公安局原本安排他们住在神岩坡分局,但他们说调查不方便,所以走到哪就在哪扎营。” 徐扶头心里犯疑,“外地警察来我们这儿干嘛?” 段声和几个小伙子忽然神秘起来,一脸严肃又兴奋,压着声音说:“听说一个杀人犯跑我们这里来了,他们过来搞暗中调查,我们这里的警察也要配合他们,前不久镇上还组织了一次外来人口排查走访呢!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神气,到家里又翻又看的。” 居然还有这回事儿,余望没跟他说过,徐扶头觉得这种事情还挺少见的,什么样的杀人犯儿能跑这来?真够厉害的。 徐扶头又望了几眼,最后只觉得这些警察就是过来走过场的,没当回事。 “最近看着点你们祐哥,别让他乱走。”徐扶头回头嘱咐道,身后几个小伙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点了头,谁都知道祐哥喜欢那个叫雁娘的妓女,谁都知道那个妓女要嫁镇上的那个光棍。 “徐哥,那个镇长候选人出来了,你打算投谁啊?”张建成问。 徐扶头投谁,剩下的人就跟着投谁,这已经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张建成的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镇上的老人说了要公平公正,你们想选谁选谁,不用问我。”徐扶头和腾药老板合作种三七的事情被人泄露给徐堂公后徐扶头就一直不放心,总觉得厂里不只一个杨重建背叛了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小心谨慎,不能被抓住小辫子,镇长谁当都好,只要别人不拿这件事在他身上做文章就谢天谢地了。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有什么问题上来问我。”孟愁眠把粉笔规整地放进粉笔盒里,黑板上铺满了他方正漂亮的楷体字。 “起立!” “老师——辛苦了——” 孟愁眠点点头,就坐回讲台上,开始批改学们的试卷。 “张恒!”孟愁眠低头批着试卷,一边招手叫来在教室后面胡闹的张恒。 “你的字什么时候才能写好看?!”张恒人还没有到面前,耳边就传来老师的责骂声。 “你的作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站得稳。”张恒站在讲台下面,两手背朝后,又黑又红的脸颊上藏着些贱贱的笑意。 “不要嘻嘻哈哈!”孟愁眠很严肃,他最见不得写字难看的学,总想亲自捏着他们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一笔一划掰直掰正。 “你这周末带着纸笔到徐老师家里来,跟我练两天。” “啊?”张恒的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老丝儿,我以后认真写就是咯,不麻烦你者。” 你者:方言,尊称。 “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根本不改。”孟愁眠态度坚决,发放诏书似的把试卷扔给张恒,就差张口说一句“退下”了。 “还有你那个作文,不要东拉西扯!让你写秋天,怎么跑到清明节大水上去了!” 张恒微笑着把试卷拿过来,但又跑回来,一脸正义地说:“老丝儿,大家都说清明节发大水那天你特别帅,还保护了隔壁孟老丝儿!还有高新停那傻小子!要是试卷格子够,我一定把你的英勇事迹写上去。” 孟愁眠操起北京话,“我谢谢您嘞!” “老丝儿,我还晓得一个谣言。”张恒又神秘地说。 “既然是谣言那就不要说!”孟愁眠念经似的重复:“不信谣——不传谣——” “老丝儿啊!”张恒格外注重这个谣言,严肃道:“有关你的声誉!” 孟愁眠批试卷的红笔一下子停住,他狐疑地抬头,这小子听到的千万别是他和他哥的什么传言,但张恒接着就说:“以前你喜欢李妍姐,但是李妍姐喜欢徐老丝儿!现在你喜欢阿棠老丝儿,但是阿棠老丝儿呢喜欢徐二!所以他们都说你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用不了多久就要和村里的光棍张建国作伴了!” 岂有此理! 孟愁眠第一次感觉到村口谣言的恐怖性,李妍也就算了,那个乌龙他哥一开始都闹不清楚,但是他和阿棠那可是纯纯的革命性友谊,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点纯粹的友情吗? 有,孟愁眠叹了口气,可能这里的人不相信这种感情,也没法解释道理,没法打开那些禁锢的思想,小孩子们在这里,耳濡目染,大人们怎么教导他们就怎么相信。 无论读多少书,回家被父母一唠叨,他们的思想还是停在那里。 孟愁眠的心头忽然有些落寞,想起徐扶头之前说的话——不要留在这里。 这里留不住,北京不想回,孟愁眠批改试卷的手不知道该打勾还是该打叉,手和人一起跟着思想徘徊。 “愁眠!”孟棠眠在孟愁眠徜徉的思绪中出现,她站在门口,手里带着一个保温杯。 “阿棠!” 孟愁眠接过保温杯,顺势和孟棠眠一起走到门外,吹着从光明河上飘过来的风,孟愁眠把孟棠眠保温杯里的汤一饮而尽。 这是他和孟棠眠最近的秘密。 孟棠眠的肚子已经显怀,孟愁眠每天看着,觉得命真神奇,但一想到孟棠眠要每天拖着这么重的身子上课、吃饭、睡觉他就替孟棠眠累。 他弯下腰,伸手对孟棠眠的肚子打招呼似的挥挥手,“你们是不是又长胖了?” 孟棠眠忍不住笑,觉得孟愁眠这个样子怪可爱的,她无奈地苦笑:“没办法,家里天天煮汤,我不喝还不行,喝多了人胖肚子也跟着胖。” “难受。”孟棠眠在孟愁眠面前第一次发泄了心里的委屈和怨气,“还好你愿意帮我分担,这些汤水又肥又腻,还一股中药味,真是为难你了愁眠。” 孟愁眠摆摆手,孟棠眠每天的汤徐长朝都亲自送,送来全进孟愁眠的肚子,倒不是那汤有多好喝,是孟愁眠实在看不下去了,女人原本就容易胖在肚子上,孟棠眠身板又细,肚子重不说,每天还得喝汤加重。 “你跟他们说不想喝不行吗?”孟愁眠觉得这种不顾人死活的灌汤灌营养简直泯灭人性。 孟愁眠想起孟棠眠现在住在徐家,一饭一汤都是徐家准备,他又出主意道:“你要是不好说,你就让徐长朝帮你说,说你不乐意喝那些汤。” “这些汤都是徐堂公请的什么名医配的,我不喝人家要说我不知好歹,跟长朝说也没用,徐家谁敢不听堂公的话啊。” 孟愁眠觉得头疼,肚子里的小孩要是养大了,的时候不知道多难呢,孟愁眠做为早产儿对女人怀孕子十分有体会,陈浅为了他差点丢了半条命,那个十分精明且勤奋的女人完他后硬是静养了两年才重回商场。 每次想到这点,孟愁眠就没法像对孟赐引那样对待陈浅。 哪怕陈浅已经快半年没接他的电话,无数次埋怨过后还是无数次选择谅解。 “愁眠,日子真难过。”孟棠眠神情哀怨,孟愁眠从以往那双漂亮明媚的双眼里看到忧郁和泪光。 “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孟棠眠的语气瘪瘪的,泫然欲泣,“拖着这个肚子,感觉自己笨重得像个木偶,我真后悔。” 孟愁眠想起第一次见孟棠眠的场景,那个姑娘声音清脆,阳光明媚,还说要跟他比一比谁教书厉害,可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就变了。 “但是他们说女人都这样。”孟棠眠试图麻痹自己,但很快又摇摇头,问孟愁眠:“北京的女孩儿也这样吗?” 孟愁眠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在北京,他周围的女孩大多在读书、考研、出国或者像颜梦一样去当兵,也有谈恋爱结婚的,但不多。 上课铃打断了孟愁眠的纠结,就算想说也没时间开口了,在草地上玩闹的学一个个朝着教室飞奔,孟愁眠挤出笑来,安慰孟棠眠道:“我们那也有在你这个年纪就结婚子的,但是她们把孩子出来就忙自己的去了——” 孟愁眠杜撰了一些,说:“孩子扔给爸爸养,你把孩子下来就扔给徐长朝,大老爷们身强体壮的照顾两个孩子肯定没问题,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老是委屈自己,再说了阿棠,你又不是求着进徐家门的,不用什么都顺着他们。” 孟愁眠说话气呼呼的神色逗笑了孟棠眠,话虽然不合实际,但让孟棠眠心里有了宽慰,心情好了一些。 下午六点准时放学,徐扶头和徐长朝的车早早停在教学楼外面的小路上。 学们从教室里飞奔出来,一茬一茬的,路过徐扶头的车子时学就会站在窗外礼貌地叫徐老丝儿。 徐扶头一一回应,张回舟和几个调皮男每次都会跑过来,在他耳边吵闹,但他一问上次考了多少分,这些臭小子就不吱声,神情要是严肃点,人就直接跑走了。 孟愁眠和孟棠眠永远最后出来,因为孟棠眠的事,孟愁眠恨乌及乌,对徐长朝十分不友善。今天看到徐长朝更是黑着脸。 徐长朝二丈和尚摸不着脑,回头一看自己老婆,好像也是满脸不爽的样子,他只能停止嘿嘿嘿,小心翼翼地开车。 “阿棠,今晚吃猪蹄怎么样呀?”徐长朝奉承地问。 孟棠眠一直在想孟愁眠的话,听到徐长朝这句话火气就管不住了,原本打开的副驾驶车门被她关上,转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后踢了一脚徐长朝的椅背,“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就想吃点小白菜!” “素的!” 现在不是在徐家,孟棠眠不用拘束着,哭腔管不住,抬腿又踹了一脚,“都怪你!我快难受死了。” 徐长朝忙不迭地开始哄人,这边的徐扶头也没落着好,孟愁眠一进车就骂:“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扶头惊诧回头,本以为是玩笑,但看孟愁眠逐渐红温的脸庞,他不得不小心起来,最后只敢轻轻地出了一个对策:“那我们……去当女人?” “当你的大头鬼!”孟愁眠凶起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徐扶头:“……” 好好开车吧还是,徐扶头想,开车总归是没错的。 第189章 完璧归赵(十二) 徐扶头发现最近孟愁眠的脾气暴躁了不少,饭量也开始下降,早饭还行,但是放学回来吃的那顿晚饭很少,一碗饭就饱了。 吃完饭就上床躺着了,神情恹恹。 徐扶头给苏雨打了电话,把这些情况一字不漏地汇报。他觉得这种情况是跟那些新药的使用有关。 苏雨觉得很奇怪,孟愁眠的那些药并不会导致情绪暴躁,只是安眠的效果减小而已,厌食应该也不会,那些药又不会伤胃。 苏雨让徐扶头立马带人下城检查,但徐扶头没办法,今天才周二,孟愁眠的课脱不开,而且这人不愿意去。 “我再和他商量商量。”徐扶头看着侧躺在床上的孟愁眠,担忧道:“自从上次从城里回来他就不好。”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苏雨说,“你多看着点他。” “嗯。”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关上窗子,绕过桌案来到床边,孟愁眠正戴着耳机玩游戏,侧躺着的那一侧耳机硌在他的太阳穴附近。 徐扶头掀开被子,从后面抱孟愁眠,带着试探去亲吻孟愁眠的脖颈和肩侧。 孟愁眠没有躲,他回头看着他哥,然后把手机连同耳机一起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面贴进他哥的胸膛,“哥,我今晚没洗澡。” “你要等我洗洗澡才能做。” 孟愁眠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不做,就是和你亲近一下。” “哦。”孟愁眠弓起身子,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他伸手挠他哥的胸膛,最近老是头脑昏胀,浑身疲乏,时不时还想干呕,“哥,最近我身子特难受。” “刚刚我还在和苏医通电话,要不明天请假一天,我们去医院吧。” “不想动。”孟愁眠整个人蔫蔫的,“而且请假一天谁去代课?阿棠还怀着孕呢,我平常得帮她看着点班上那些跳皮的男。” “那这样,我去上课,明天让余望陪你去城里看。” 孟愁眠摇摇头,还是不愿意去。 “哥,可能是最近天变热了,我心情燥,跑去医院也检查不出什么,别浪费功夫了。”孟愁眠随口找了个原因,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是为什么。 最近确实天热,徐扶头算了算日子,这里每年立夏前都要热这一阵,但很短,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就能恢复凉爽,他看着眉头微微皱起的孟愁眠,决定明天去搞一个空调过来,让孟愁眠能在这炎热的一星期里好过一点。 依旧是早上六点半,孟愁眠在厨房吃完早点,他哥正在门外发车,书包已经收拾好,孟愁眠站在门口忽然发了个寒颤,最近忽冷忽热,真的太奇怪了。 “喂?”徐扶头正坐在车里打电话,“徐叔,怎么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五月初一我和你江姨办酒,提醒你一下,得早早过来和我一起杀牛。”徐落成的声音带着一股激动。 “你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忘不了。” “……” 孟愁眠坐在副驾驶上听,五月初一有三对新人,徐叔和江姨、张建国和雁娘、孟棠眠和徐长朝。吉日只有一个,酒席却有三场,一个人不能同时吃两桌席,按理来说人流会被分成三波,但实际上该热闹的人来人往,不该热闹的,门可罗雀。 徐长朝的婚礼肯定最热闹,徐堂公和孟三公两位老者的面子,没人敢抹,凡是叫过的人家,几乎全家老小都会过去凑人闹捧场。 其次就是徐落成,他虽然坐过牢,但是做了很多好人好事,之前大水淹没镇子,他一个人一张车救人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结婚,有心的都会到场。另外,徐扶头这个亲侄子最近风头正盛,想巴结的北水沟边一抓就是一把。 张建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无权无名无势,家里也没什么钱,房子尚且老旧,煮出来的饭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年轻时候的狐朋狗友早如鸟兽散去。雁娘还是外地人,娘家不在这里,母家的场面撑不起来。而且这妓女从良,光棍脱身的喜酒叫人吃着总没滋味,乡里积极性不高。 “哥,你是不是给徐叔和徐长朝家准备了发帖?”孟愁眠来这里才知道,一个人结婚,亲戚朋友也会帮忙写贴子,发出去,只要你人厉害,过的好,那看贴人会以“帮亲”的名义到喜宴上讨一杯喜酒,帮着热闹热闹。 徐扶头发帖,等于再帮这两家人请了一次客。 “对,还没贴,不过也得赶快了,不然门神殿外的墙门没有我贴的位置了。”徐扶头脸上透着喜色,主要是替徐落成这个叔叔高兴,这么多年了,终于和江眷修成正果,虽然兜了十年的圈子,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孟愁眠想起上次去看望张建国的场景,虽然那个人没良心的笑着叫他去捧场,但那种笑却让人看不下去。 “哥,三家喜事,你单就贴两份,张建国会很可怜的。”孟愁眠说。 “我总得顾着老祐,虽然他不反对,但我最好还是不插手。”徐扶头在这件事上也为难,张建国的处境他非常清楚,只要他吆喝一声,那些人无论怎样都会去捧捧场的,结个婚要是太冷,总归不像样子。就像孟愁眠说的,会很可怜。 孟愁眠想想也是,张建国是他的朋友,老祐是他哥的兄弟。 “愁眠,你也可以帮张建国请客。”徐扶头开着车说,“孟老师的面子大家都会给的。” “我?”孟愁眠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过这点,不过很快就认可了他哥的观点,脸上全然是一种“我也有面子”的醒悟。 “你今天放学回来写好,我下午去贴,咱们找个高点的位置。” “嗯!”孟愁眠的眼角眉梢在瞬间带上笑意,他忽然想现在就去写,为张建国的终身大事做贡献! 下午放学的时候孟棠眠依旧带了药汤,孟愁眠这次没有仰头喝光,而是把药汤倒进了自己的保温杯里,“阿棠,我带回家去喝,可以分给余望哥他们些,不然吃不下去晚饭,我哥又要起疑,要送我去医院。” “嗯,麻烦你了愁眠。”孟棠眠说,“徐老师对你真好。” 孟愁眠的笑容凝滞,孟棠眠没说破,但孟愁眠还是有种社会性死亡的感觉,之前告诉人家自己结婚了,现在直接和人家成了妯娌。 孟愁眠当这个“大嫂”实在是战战兢兢。 “呃,是。”孟愁眠望天望地,乱往他哥头上扣锅,“徐老师这个人就是爱小题大做……” 孟棠眠微微笑着,在徐家族谱上看到孟愁眠的名字那天她有些无法相信。但徐家人对这件事一个个缄口不言,她也不敢多问,又和孟愁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当初那些冲击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复杂的羡慕。 同样是徐家,徐扶头就能冒大不韪,让这种不能言说的关系有名有分,还没人敢说孟愁眠一句不好;但徐长朝却不能为一碗小小的补汤去忤逆徐堂公。 她背地有多难受,徐长朝能做的就只是哄她听长辈的话。 “阿棠,你结婚那天我给你包了一个大红包,专给你的,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到时候我让我哥给你带过去。”孟愁眠想伸手拍拍孟棠眠的肩,但想到学的话他又立刻放下了手,说:“因为那天我可能要去张建国家帮忙,可能看不到你当新娘子了,你不要我气。” “你不来好,那天徐家不知道多挤呢,我自己都怕。”孟棠眠自嘲道:“再说我这种大肚子的新娘有什么好看的。” “这又不赖你。别这么说。”孟愁眠打抱不平道:“要羞那也是徐长朝羞。” 孟棠眠人如其名,脸骨小巧,五官清朗,常常梳一个低低的马尾,没怀孕那会儿古灵精怪,活泼爱闹,活像四月初的海棠,惹人喜爱。怀孕后她爱穿宽大的白裙,步子迈得小了,笑容不多,后悔的神色让她染上了青雨一样的忧闷,但仍然很漂亮。 孟愁眠啪地一下,忽然对着老天爷做了一个双手合一的动作,他十分单纯地希望孟棠眠能早早摆脱那个肚子,自由自在的。 孟棠眠被他逗笑,想起徐长朝说的“同样是男人,大哥对孟老师完全两个样,跟鬼迷心窍似的”。现在看来,孟老师其实是人见人爱,一个本来就非常美好的人。 苏雨和顾挽钧在傍晚七点的时候出现在镇口,专门来为孟愁眠看病。徐扶头急匆匆赶过来接人,孟愁眠不知道,还在家里处理孟棠眠的药汤,他想倒掉,但怕浪费,好在味道淡了些,油荤少了,所以孟愁眠分了梅子雨半碗。 苏雨刚下车就有一个二货往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差点给他肺拍出来。 回头一看是一张极其无赖的脸,“不错呀小北京,都坐上豪车了!” 顾挽钧从后面把人搡回去,不客气地说:“你认错人了。” 张建国没反应过来,怎么可能认错,面前这位难道可不就是如假包换的小北京吗? “搞什么?”张建国看着苏雨问,“我们昨天还见过。” “我是孟愁眠的哥哥,你真的认错了。”苏雨解释道。 张建国:“……” “哦哦双双胞胎啊——我知道了。”张建国收了神色,笑意遁走,变得拘谨起来,“不好意思啊。” “没事。” 顾挽钧护着苏雨一路从镇口走到北水街,路过的人都在问孟老师好。 一开始两人还在拼命解释,走到后面干脆算了。按照徐扶头给的地址,两人成功找到巷子,一进巷子就遇上澡堂完工回来的余望和麻兴,看到苏雨的第一眼,两只水桶立刻掉到地上。 “愁眠……怎么呆在另外一个男人怀里,还往家里领?”麻兴浑身发麻,“徐哥说过今晚不回来吗?” 余望却是双腿发软,嘴成了木头,久久不吭声。 徐扶头匆匆停了车子过来,奔跑的脚步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余望和麻兴的目光里。 两人嘴巴瞬间放大数倍,差点尖叫出声。 余望:^——^ 麻兴:^O^ “老徐,”顾挽钧对着余望和麻兴抬了下下巴,“赶紧跟你兄弟解释一下,我好像成奸夫了。” 徐扶头对苏雨礼貌地点了下头,问好,然后对余望和麻兴喊道:“告诉愁眠,苏医来了。” 门内的孟愁眠听见动静,抱着梅子雨就跑出家门,看到站在巷子口的苏雨和顾挽钧,不敢置信。 “原来是愁眠的哥哥啊。”余望和麻兴跟在四个人后面嘀咕,同时出声说:“吓死。” 孟愁眠手足不错地站在院子里,“苏哥哥。” “顾挽钧。” “你们特地赶过来看我吗?” 顾挽钧挥着一张纸巾,“太感动了可以哭一下。” 孟愁眠:“……” 徐扶头趁倒水的功夫到厨房叮嘱余望,“一会儿到老马牛肉馆买两盘凉片和一份砂锅牛肉过来加上,其余小菜照常炒就行。” 余望知道待客的道理,忙说:“徐哥,上次的牛肉还有,我一会儿都能给你做出来,放心,不用花冤枉钱了。” “去买吧,客人要款待,你们也干了一天活,别忙了。”徐扶头掏了五百块钱递给余望,然后端着茶水出来。 “老徐,你这个小院子别有洞天嘛!”顾挽钧啧啧几声,后院没看,但前院他很喜欢,花花草草的一堆,长窗大气,上面的木雕精致非常,“不错不错。” “马马虎虎过得去。”徐扶头在孟愁眠身边坐下,刚准备再和苏雨详细说说孟愁眠最近夜里睡不好的事情,就见苏雨拿起孟愁眠放在桌案上的那个保温杯,微微嗅了一下。 孟愁眠和徐扶头对视了一下,都不明白苏雨这是干什么。 苏雨却闻了好几道,怕自己搞错,他一边闻一边震惊地看向孟愁眠和徐扶头,“地榆、甘草、地黄、当归、川芎……” “还有阿胶?!”苏雨一进门就感觉孟愁眠身上有股药味,刚刚坐下更是扑鼻的中药味,尤其是川芎,味道十分浓郁。 这几味药配在一起,孟愁眠一副刚刚喝过的样子,苏雨有些怀疑人,他看向徐扶头和孟愁眠,问:“为什么要喝安胎药?” “咳!”徐扶头一口茶水咽不下去,引不上来,一瞬间脸红脖子粗,接着就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愁眠。 孟愁眠:“……” 第190章 完璧归赵(十三) 徐扶头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脑子里循环着孟愁眠最近的状态,食欲不振,情绪变化大,多梦爱闹,身子不舒服……一系列表现让他不敢置信,但又如证据一样让他无法忽视。 他看着懵懵的,闯了大祸但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愁眠,你……你别吓我。” 一旁看戏的顾挽钧跟着陷入迷茫,困惑地看苏雨。 “不是。”孟愁眠觉得离谱的事情加上一点所谓科学的证据好像真的能像模像样,他摇风车似地摆手否认,“误会!哥,误会!” “那个是汤,阿棠给我的药汤,她最近怀孕了,不想每天都喝汤,但是徐长朝和堂哥每天都要她喝……”孟愁眠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解释一边观察他哥的神色,渐渐由紧张和恐慌到松一口气。 苏雨也松了一口气,“孕妇的药本来就是调阴补胎的,你是男孩,中药里的地榆还有地黄这些东西对你不好,以后还是不要喝了。而且我开的药本来就腥,你喝上这些东西容易刺激胃。” “哦哦好的。”孟愁眠最近难受的原因就这么因为一个保温杯破案了。 徐扶头神色恢复如常,顾挽钧凑过来打趣他,“是不是差点以为自己要喜当爹了?” “滚。”徐扶头赏了个白眼,转头再次看向孟愁眠的时候发现那人脸红了。 孟愁眠低着头,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很奇怪,仿佛每个人都知道他和他哥在房里的那点事,怎么就没人怀疑怀孕的是他哥? 孟愁眠碰碰自己的肚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徐哥,饭好了!”余望脸上充盈着笑容,对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礼貌的笑着。 “家常小菜,招待不周,咸淡不合适的地方尽管说。” “得了吧,客气什么呢!”顾挽钧动了筷子,拒绝了徐扶头的客套,徐扶头不以为意,单笑了一声。 孟愁眠坐在徐扶头身边,乖乖给苏雨递筷子,他也想学他哥说点客气话,可最后说出口只是一句质朴的叮嘱,“苏哥哥,你多吃点。” “好。”苏雨垂眸看着孟愁眠,努力想从这人身上找点小时候的踪迹,那个乳名叫小西的男孩和苏风来一样大,同睡一间厢房,都爱和顾挽钧拌嘴吵闹。 苏雨在这几天的追忆里想起苏风来小时候的日记本,上面好像有过孟愁眠的涂鸦,记不清画的什么,好像是下山的太阳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两人有过的深情厚谊都能在细细追寻的年华里找到些许断字篇章。 但孟愁眠已经毫无印象,那位只在短暂童年里出现过几天的玩伴早已不在人世,他自己也只顾低头舔舐自己的满身伤痕。 孟愁眠低头喝汤,他的余光中什么都没有,但能感受到苏雨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有相认相亲的打算,他觉得一切如常,谁都不要再提过去就非常好了。 梅子雨吃饭的时候不能靠桌,它十分听话地侧卧在一群吃饭的人边上,不上前追要乞讨,也不上前闹腾吵叫。孟愁眠抬头看它,接触到主人目光的它十分敏捷,立刻坐直身子,一副听候命令的模样。 “梅子雨,”孟愁眠笑容寻常,语气依旧昂扬,“去把大门关上!” “汪!”梅子雨接受到命令之后神气地跳出门去,随着“砰”地一声门响,屋里也发出一阵笑声,顾挽钧笑道:“这狗还能听人说话啊?” “是听我说话。”孟愁眠强调,“它只听我的。” “哎呀哎呀好厉害哦!”顾挽钧又开始犯贱,孟愁眠眉毛一横,气自己为什么要接顾挽钧这个不正经的话茬。 徐扶头脸上带着笑意,身子靠过去,给孟愁眠盛汤,“你们两个见面就吵,余望,一会儿找个火柴头过来帮愁眠和顾老板绕绕。” “嗯?”孟愁眠陷入困惑,不过想到和顾挽钧做同样的事他就不乐意,当即反驳道:“我才不跟他一起绕火柴。” “要绕也是咱俩儿绕。”孟愁眠嘀咕道。 这话逗得满堂哄笑,顾挽钧大笑出声,苏雨嘴角也挂上笑意,余望和麻兴看徐扶头的脸色,没敢笑出声,徐扶头扯着嘴角,想笑但又被孟愁眠突然的亲昵和表白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偏过头,挨着孟愁眠解释道:“愁眠,绕火柴头是我们这儿的风俗,传说两个关系不好,爱吵架的人一起用火柴头绕两圈能暖和关系,不吵架。” 孟愁眠:“……” 这里就只有顾挽钧和孟愁眠是北方人,但顾挽钧自小在云南长大,各种风俗烂熟于心,尬尴的只有孟愁眠。 这饭不能再吃下去了,孟愁眠脚趾扣地,不想绕火柴头的事,只想拿火柴头烧顾挽钧的事儿! 余望和麻兴低头悄悄笑着,互相挤眉弄眼。时不时拿眼睛扫着苏雨和孟愁眠,听称呼,一个姓苏一个姓孟,竟然不是亲兄弟,但居然能比亲兄弟还相像也是一件怪事。 两人看着坐在对面的四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苏雨和孟愁眠长得这么像,他们徐哥和那位顾老板会不会有认错的时候? 不看脸,光看背影的话。 毕竟孟愁眠连发型都和苏雨一样,头发都是松松软软的,额发也都刚刚过眉。 孟愁眠已经意识到自己容易闹笑话的体质,所以他接下来不说话,闷头吃饭,他哥递过来什么他就吃什么。 “你们今晚在这住下吧,天晚了回去不方便,我一会儿就去收拾客房,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徐扶头说。 “本来也不打算回去。”顾挽钧自来水似的悠哉游哉,顺便报上功劳,“雨为了来给小可…哦不是,来给北京爷们看病连值了一个白加黑,都没合过眼……” 苏雨给了顾挽钧一手肘,示意这人闭嘴。 孟愁眠听完立刻放下碗筷,对苏雨投去抱歉的目光,“苏哥哥,我又害你忙了。” “我本来也没多少病人。”苏雨宽慰道:“来你这儿逛逛也挺好的。” 孟愁眠点点头,把恩情记在心里,决定先放弃一下用火把烧顾挽钧的打算,他可不能让他的苏哥哥年纪轻轻就守寡。 吃完饭后,余望和麻兴本想洗洗碗再走,但徐扶头已经卷好袖子,霸占了洗碗台,两人也就没有客气,收拾收拾东西各自回家去了。 孟愁眠为了展示自己家的好客之情,把他哥给他买的所有零食和玩具都翻出来,要和苏雨分享。 顾挽钧没了立足之地,识趣地站到厨房,帮徐扶头搬碗筷。 苏雨一样一样地看着孟愁眠翻出来的东西,认真地听这个人搞产品介绍,说到好玩的地方孟愁眠还会手舞足蹈地给他演示当时发的场景,时不时还会给他讲几句村里听来的八卦。 “苏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孟愁眠的八卦讲的差不多了,看苏雨笑得很随意,他就更自在了,心里没了任何芥蒂和防备,他想对面这个人也是。 苏雨想了一下,他猜孟愁眠会问小时候的事。 但对面剑走偏锋,反倒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苏哥哥,你喜欢顾挽钧什么啊?他那么不正经!” 苏雨明显愣了一下,彷佛无头苍蝇,张了半天嘴,愣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们……”苏雨纠结措辞,很不确定地说出答案,“我和他一起长大,牵绊多,自然就分不开了。” “其它的我也说不清楚。”苏雨最终选择妥协,他从没认真想过,他到底喜欢顾挽钧什么,就好像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谁也没说清,谁也没开口,只有顾挽钧带着强行和霸道的吻,以及自己被咬破嘴唇也不反抗的跟从。 “真好。”孟愁眠抓了另外一个重点,他美滋滋地想,“我要是也能和我哥一起长大就好了。” 苏雨淡淡笑着,抿了一口手边的茶,但孟愁眠却手脚很快地拆开了一盒罐装的旺仔牛奶,贴心地插上吸管,递给苏雨,“茶没味道,这个甜!” 苏雨没有拒绝,孟愁眠对此并不意外,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拒绝旺仔牛奶和哇哈哈这种顶级美味。 他怕苏雨闲着无聊,就把梅子雨抱过来,想让苏雨摸摸解闷,可这疯狗对着苏雨的袖口就是一咬,孟愁眠大惊失色,扯风筝似的把梅子雨从苏雨身上撕下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苏哥哥……梅子雨!松嘴松嘴!” 苏雨的袖口被咬起一条不怎么明显的痕迹,孟愁眠把梅子雨推进后院关起,又跑回来给苏雨检查。 “我们还是下象棋吧。”苏雨看着急红脸的孟愁眠,藏着笑意,替这人找了个别的台阶,“你想玩吗?” “好啊。”孟愁眠嘿嘿笑着,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坐在苏雨对面,棋盘铺开在他哥新买的茶几上,漂亮的缅甸柚木配上精致的茶桌设计,手边的紫砂茶壶摆放的恰到好处,黑红两边分明的楚河汉界与周围搭配得古色古香,彼此相映成趣。 孟愁眠摆好自己棋盘,非常礼貌地对苏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扶头和顾挽钧在厨房洗碗洗得兢兢业业,手脚倒是麻利,话也说得快,徐扶头总往修理厂和将关镇上扯,顾挽钧刚开始还能正经回答这些问题,但越到后面越歪,徐扶头得像教小孩写字一样把人掰正,重新引到正路上来,但用不了多久,顾挽钧又开始说些不正经的话了。 气得徐扶头想拿水龙头冲人。 “你上学的时候不会是个刺头吧?”徐扶头斜眼道。 “没有啊,老师挺喜欢我的。”顾挽钧很不要脸地说。 徐扶头一脸不相信,顾挽钧继续刷刷刷漂碗,“听左留说你是腾一中的学,挺厉害嘛老徐。” 徐扶头置若罔闻,抬手关掉了水龙头,“我这有酒,你想喝点吗?” “最近吃药呢,不喝酒。” “哪里不好?” “神经病犯了。” 徐扶头:“……” 这货又开玩笑。 “最近将关镇那一带来了群警察你知道吗?”顾挽钧说。 “看到了,到处安营扎寨,到底是干什么啊?” “说是追踪到了七八年前一个杀人犯的行踪,过来逮人的。”顾挽钧觉得可笑,“跟拍电影似的,还七八年前的杀人犯,你说扯不扯?” 徐扶头也觉得不靠谱,但又隐隐的不安,彷佛某种不详的预告似的,但他对这种不好的预感毫无凭证。 两人收拾好厨房出来的时候孟愁眠又赢一局,开心得手舞足蹈。苏雨则一脸认真,一边喝着孟愁眠拆给他的旺仔牛奶,一边仔细琢磨着刚刚的“战局”。 孟愁眠这个人的思路过分跳跃,总是出人意料,兵行险招,跟平常的路子很不一样。 “玩什么呢?”顾挽钧和徐扶头从台阶下走上来,身后那颗木兰花已经过了花期,剩了满满一树的青翠,衬着这两个人的后背。 苏雨搭了顾挽钧的话,说:“你过来帮我看看,愁眠这棋难下得很。” “我一局都赢不了。” “嘿嘿。”孟愁眠毫不谦虚的憨笑,徐扶头站到他身侧的时候他顺势抱住他哥的腰搂了一下,“哥,洗碗辛苦啦!” 孟愁眠惯会在家务上来事,洗碗的次数越来越少,往徐扶头脸上贴的金越来越多。 徐扶头偏偏很喜欢这种,孟愁眠越夸他越来劲。别说洗碗,就是把家里上上下下每根柱子都擦一遍他都觉得很轻松。 “小可爱这么厉害呢!”顾挽钧拉了一只椅子过来坐下,孟愁眠昂起下巴一扬,“可别小看我。” “咱俩下一局试试。” “好啊。” 徐扶头这副象棋一直摆在家里,从没见孟愁眠玩过,要不是今天他都不知道孟愁眠会下象棋,还很厉害的样子。 顾挽钧六岁开始就跟着老爸混公园,趵突泉棋局成了他的下饭菜,后来跟着老爸来云南,更是无拘无束,在苏家大院里招揽各路老头,从早杀到晚。 下的棋局少说也有万把,但输的次数不过屈指。 在各种技巧、死局的灵活设计后,顾挽钧腾挪躲闪轻松自如,静静等待孟愁眠跳坑。 孟愁眠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从顾挽钧开始布局他就觉得无聊。有的人下象棋喜欢用尽各种手段把“将”保护起来,然后开始设计陷阱,目的性很强,棋风也比较霸道,比如顾挽钧;有的人呢又不管不顾,拿着棋就往前冲,容易后方失火,比如那些着急的小学;还有的像苏雨,非常规矩,但能在很多传统的铺垫背后猛然闪出一招自己的招式,很有杀伤力。 孟愁眠大一开始接触象棋,还是汪墨亲自教的,他在老师的方法中悟出一套道法自然的理论,讲究返璞归真,他不会对棋局做很大的变动,但总能很快地找到对手要害,一击必中。 徐扶头看顾挽钧的棋还挺替孟愁眠担心,对方一步一个坑,后方又防护得牢不可破,很难下的样子。但孟愁眠只是吸着他的哇哈哈,开始看似平常实际路子很野的操作。 “将军!” “我去!”顾挽钧猛然惊醒的同时,孟愁眠发出利的欢快声。 “我赢啦!” “这……”顾挽钧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雨,像个冤死的犯人,“还能这么下!” 苏雨点点头,“跟你说过,那些技巧招式对他不管用。” “愁眠,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下象棋这么厉害!”徐扶头彷佛发现什么新大陆,惊喜道:“你刚刚用象那一步我都没反应过来。” “哥,我俩玩一盘。” “行,试试。” 顾挽钧和苏雨把凳子往外移开一些,徐扶头在对面坐好,孟愁眠不再喝哇哈哈,神情比之前更加专注起来。 徐扶头的下法显然和前三种不同,他的起初和孟愁眠一样,没有对棋局做很大的改动,也没有动手设置很多的陷阱,和孟愁眠过招只是普通的来回。这让孟愁眠一时找不出错来,只能陪着他哥来回。但很快徐扶头就吃了先攻击的亏,差点被孟愁眠捏死。 他不是一个极端的人,他的规矩和野互相掣肘,两者没有发挥到极致临界点,这和孟愁眠的极端相背,这个人规矩的时候是天下第一淳朴人,但野起来就有种不要命的疯癫感。 所以还是孟愁眠赢。 但他没有一步将军,只把车移到了将的左上方。 “平!”孟愁眠说。 “为什么不直接吃掉?吃掉你就赢了。”徐扶头问。 “我才不想你输呢。”孟愁眠莫名傲娇起来,他觉得他和他哥平局就是最好的结果。 顾挽钧和苏雨受到亿点打击,就他俩活该输。 收拾好嫉妒的心情,顾挽钧忍不住问:“你下了多少盘棋啊?” 孟愁眠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和汪老师下过五次,刚刚和你们下了三次,总共八次。” 顾挽钧:“……” 八次?还没有他一个早上下的多。 他刚刚收拾起的嫉妒心情像泼水一样再次泼了出来。 “愁眠,看来你在下棋上很有天赋。”苏雨倒是坦然,对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毫不吝啬地表扬。 “游戏我都挺喜欢的。”孟愁眠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游戏中的输赢仅仅只能短暂地停留一小会儿,不能吃不能穿,不会让他自命不凡,更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徐扶头把人搂在怀里,孟愁眠身上的天赋其实多得很,比如画画,比如书法,比如象棋……但这个人对自己的天赋从不关心,只关心有没有人陪。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四个人又聊了一些其它的东西,孟愁眠摆好吃的喝的,窝在他哥怀里说笑,非常满足。 四人聊到深夜,苏雨和孟愁眠同时瞌睡上头,于是就各回各屋了。 熄了灯后,孟愁眠翻了个身,抱住他哥的肩背,翁声说:“哥,我下辈子还你。” “?”徐扶头转过来,扣着孟愁眠的脑袋,摩挲亲吻着,“还我什么?” 孟愁眠拉起他哥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这个。” 徐扶头笑,夜色朦胧,孟愁眠的侧颜隐如星辰,徐扶头抓住那点亮色,把人拢进怀里,“下辈子还能再见就非常好了,给不给都行。” 徐扶头想到个别的好玩的,又开口说:“下辈子我给你也行!” “我不要!”孟愁眠无法接受,“我可娶不来你!” “哈哈。”徐扶头抬起孟愁眠的下巴,亲吻着,“我做上门女婿你也不娶吗?” 孟愁眠觉得这个好,这样他还能呆在家里,下辈子的爹妈好一点的话他就能亲情爱情双丰收了,当上人赢家咯吼吼吼,他搂上他哥的脖子,咬出个红印,说:“那做个标记。” 孟愁眠说完就要扒他哥的衣服做坏事,但徐扶头先按住他的手,“你苏哥哥在隔壁呢,松木隔音不好。” “可是我现在想要。”孟愁眠不开心地抗议,“哥——” 徐扶头耐不住磨,“那你一会儿忍着点。” 孟愁眠立刻点头,顺便反驳,“我平常叫的也不大啊。” 徐扶头:“……” 孟愁眠在高朝的时候可能听力不太好,徐扶头只能这么解释。 孟愁眠着急地去扒他哥的酷子,双手娴熟地拉开那扇“门”,徐扶头又问:“几次?” 孟愁眠:“……” “哎呀就跟往常一样呗。这还要问?” “我刚刚想起你明天还得上课。” “两次两次,三次!”孟愁眠妥协让步,“剩下的周末得还我。” “行!”徐扶头爽快答应,“周末翻倍还都行。那就这么商量好了,动工!” “动工!”孟愁眠伸手打人,“你这话说的。我还成你的什么工程了?!” “可不是,做不完的大工程!” “那我用不用帮你喊加油啊徐扶头同学!”孟愁眠反嘴就打趣回去,闹起玩笑:“老公!” “嘿!”徐扶头被激得好笑不已,搂着孟愁眠又亲又挠,孟愁眠咯咯笑着,闹得夜色微澜,阵阵涟漪。 好一会儿才静下来,两人借着静谧准备开始的时候,同时听到了一个不可名状的声音,不过只是一声,很快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找不到踪迹。 孟愁眠莫名脸红起来,这松木果然隔音不好。 徐扶头只能装作没听见,顾挽钧这个混蛋!《 》 190-200 第191章 完璧归赵(十四) 孟愁眠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车窗外面的风景还笼罩着了黎明的灰白,徐扶头今天早上叫了他7次都没有让他成功开机。 最后没办法,徐扶头只能把人抱到浴室,连扶带抱地让他洗脸刷牙,理头发,再给他收拾书包。最后上车没多久,孟愁眠就靠在座椅上又睡着了。 “愁眠。”徐扶头把车停在学校路外面,伸手推了两下人,“愁眠,到学校了。” “嗯。”孟愁眠闭着眼睛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身子跟着起来,手开始动,就是眼睛依旧不见打开。 徐扶头真怕这人困死在路上,他想帮人清醒清醒,但张恒一伙学三三两两地从路下边围上来,“孟老丝儿!” “嗯?”孟愁眠卷帘门似的眼皮终于拉开,挺起身子坐直坐正,转过头带着懵懵的眼神看着徐扶头,抬手,说:“哥,拜拜。” 徐扶头被逗笑,伸手抚了一下孟愁眠的肩膀,“去吧,书包里有茶和面包,上课前先填两下肚子,我下午来接你。” “嗯。”孟愁眠背起书包下车,又折回来几步,说:“哥,我回来的时候苏哥哥他们是不是不在家里了?” “昨天听顾挽钧说苏医今天下午值班,他们可能吃完早饭回去。” “好吧。”孟愁眠抓抓脸,说:“那你帮我把我的那个小鳄鱼送给苏哥哥吧,谢谢他特地过来看我。” “好。” 孟愁眠点点头,伸手抹了两下脸,让自己恢复神智,然后匆匆赶往学校。徐扶头的目光跟在后面,本想多看一会儿,但走在前面的孟愁眠一个不经意的伸手揉了下豚部的动作让他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发誓,下次无论孟愁眠怎么缠人,他都不会在工作日里跟这人寻欢了。 徐扶头一个人开车,速度会拉得很快,所以他进家门的时候时间才刚到七点。他换了鞋,打算去书房看看那些有关机械和工程的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点家里太清净的原因,徐扶头一转身的时候余光好像扫到了一个白色的残影从他身后飞快地跑了过去。 徐扶头:? 徐扶头揉了两下眼睛,抬眼到处扫了一圈,没什么异常,看来是错觉。他上了台阶,顺着走廊往后院书房方向走,但长廊以东,与后院南面的菜地接头的那一段路忽地又闪过去了一个白影。 见鬼了。 他不信邪,顺着走廊过去,打眼一望,了无痕迹。 可等他一转身,一阵沙沙声又再次出现。他心里犯疑,但没动,依旧背对着菜地,屏气凝神开始听。 很轻又很快,余光中再次有一道白影擦过,徐扶头在短短一瞬间猛然抬手,转身狠狠挥了一拳过去。 那块轻盈的,飘来飘去的白布在转瞬间落地,碰到余望辛苦栽种的那块白菜地时白布轰然成了一大块有形的大石头,然后大石头发出了一声惊人的惨叫。 徐扶头:“……” “顾挽钧!”徐扶头终于反应过来,这只在后院飘来飘去的白布鬼居然是顾挽钧这个不正经。 “哎哟我的天爷!”顾挽钧的脸上新伤叠旧伤,他感觉刚刚这一拳过来,他下巴骨都断了,“大早上的你练什么拳击啊我的老哥!” “你大早上装什么鬼!”徐扶头蹲下身子,帮顾挽钧把身上那块白布扯下来,阴阴的,带着点潮,好像是洗衣机里刚刚脱完水的那种,“鬼鬼祟祟披片白布在我菜园子里跑什么?” 顾挽钧捂着下巴,把床单往怀里拢了拢,说:“你上次去我家住,不是帮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扫了一遍卫吗?我帮你洗洗床单有什么问题?” 徐扶头:“……” 无言以对,徐扶头把人拉起来,拿过床单,阔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扬手就把床单披到了木架上,“走吧,我带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小伤。” “你好像骨折了。” “托您的福。” “……” 这出莫名其妙的意外打乱了徐扶头的计划,他重新换好了鞋,披了外套,发动车子带顾挽钧去镇上找老中医正骨。 “啊!” 正骨好比整容,顾挽钧有种下巴离家出走好几年又重新认祖归宗的感觉,老中医刚刚采完中药回来,手上还带着采药时沾上的气味,在这样的清晨有股别样的清爽。 太阳翻筋斗似的从青山群的山头上滚下来,顾挽钧站在徐扶头身边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别说啊老徐,你这儿的风景比我那儿好!等我以后老了就把家搬过来,跟你做邻居。” “然后来我家菜园子里扮鬼?”徐扶头说完就忍不住笑了两声,手里点燃的烟和各家各户烧起的灶膛一起燃起炊烟,“苏医起来了吗?” “没呢。”顾挽钧算了下时间说:“我们中午回去,让他再睡会儿,小可爱中午回来吗?” “不回,时间来不及,他在学校吃午饭,叮嘱我拿礼物给苏医。” “哦。”顾挽钧捏着烟,对远处走过来的一个小男孩抬了下巴,“那是谁啊?” “李江南,他应该是过来给老中医送草药的。” 逐渐走近的李江南也看清了徐扶头的身影,赶紧招呼道:“大哥!” “江南!” 几个星期不见,李江南更瘦了些,他身上披着重重的蓑衣,整个人像一颗螺丝钉似的,弱小又固执地撑着风雨。 “这是顾挽钧,我的朋友。” 李江南赶紧礼貌地对顾挽钧点了下头,顾挽钧绕到李江南的背篓面前,看着里面厚实的药材惊道:“这么多!” “得找多久?” 李江南笑笑,老实说:“这次运气好,只找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凌晨。” “不容易。”顾挽钧看这背篓里机勃勃的药草,上面还沾着雨水,回头一看尽是大山,不知道这少年走了多少座山到这里。 那双硬底胶鞋褪色磨损,左脚脚后跟破了个洞。 “江南——”屋里传来老中医的声音,“进来。” 徐扶头和顾挽钧赶紧让开门槛,让李江南进门。 李江南点头说了谢,背着草药进了老中医的屋子,临走前对徐扶头客气道:“大哥,山里菌子出得多,你想吃什么就给我说,我得空了就能找来。” “好,你在山里走路小心点。” “嗯。” 李江南走后,徐扶头和顾挽钧就走出了小巷子,顾挽钧回了两次头,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一篮子草药能买多少钱啊?” “三四十吧。”徐扶头算了算,回答加祈祷:“如果那老中医不坑他的话。” “你开什么玩笑!”顾挽钧觉得徐扶头在唬人,“那么大一篮子就卖三四十!” “细辛草占了半篮子,但又轻又便宜,四斤左右只有十二块钱;柴胡两斤两块;荆芥三斤六块;半夏贵点,那个难找,一斤十五到二十块不等,他的篮子里能有个一斤半。” 顾挽钧:“……” 徐扶头抽着烟,把顾挽钧带进早街,“你想吃点什么?” 顾挽钧在一个包子摊边上停下,“来份小笼包,一碗粥。” “一份豆浆。”徐扶头掏裤兜数钱,“要给苏医带吗?” “不用,他醒了我再出来买,路也不远。”顾挽钧往嘴里丢了个小笼包,偏头看徐扶头:“你就喝一杯豆浆?” “早上吃太多容易犯困。”徐扶头转了身子,让开几个大清早就起来跑街串巷的小孩,“而且我肠胃不好,早上吃不了太多东西。” “哦~”顾挽钧很了解地点点头,“顾苏卿书包里藏的那几本言情小说里,也有这么个人物,胃不好,只能吃什么什么姑娘做的饭。” 徐扶头:“……” * “孟老丝儿!”张恒和李省兴冲冲地从教室门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拇指长的玻璃瓶。 孟愁眠正在批改昨天留给学的作业,这两小子一冲过来他就闻到了一股很冲的风油精味。“张恒,你和李省干嘛呢?” “这是我们刚刚跑回村里跟奶奶要的,我们给你倒了半瓶风油精过来。”张恒说。 “嗯?”孟愁眠停住笔,“给我倒风油精干什么啊?” 李省戳戳自己的脖子,说:“孟老丝儿你这里总是红红的,肯定是最近天热,让蚊子咬的,抹点风油精就好了。” 孟愁眠听完赶紧用手捂了一下脖子,“我……” “对!”孟愁眠竖起大拇指,“快别说了!我屋子里有只大蚊子,一到晚上就咬人,我一直没抓到!” 为了表现自己言之属实,孟愁眠赶紧把那瓶风油精拿过来,“谢谢。” 张恒和李省憨憨地笑了两下,脸上油然出一种为老师做贡献的骄傲感。 “孟老丝儿,我这次作业怎么样?”张恒趴在讲台边,看孟愁眠手腕下压着的一沓纸,“我这次能得小红花吗?” “我批完了。”孟愁眠把张恒的作业翻出来递过去,“你自己看。” “哦豁!有诶!” “字再规整些。”孟愁眠叮嘱道。 “好嘞,谢谢孟老丝儿!” “李省最近上课老走神儿。”孟愁眠抬眼看人,“你最近怎么了?算题速度也不如之前。” “他忙着吃席的事呢!”张恒毫不避讳地笑,说:“我三叔不是快结婚了吗?我叫他来我们张家玩,他不来,想去徐二伯家,但他妈让他去青山镇徐长朝家帮忙,孟老丝儿,你去哪家啊?” 孟愁眠被绕的有点晕,费了些功夫才把这些称呼的人名对上,“我上午和下午去张建国家帮忙,晚上去徐叔家吃晚饭,徐长朝家里我不一定去。” “这样啊,孟老丝儿,你跟我三叔关系不是不好吗?年前你还为李妍姐姐打过他!” “我想去就去!”孟愁眠说:“再说,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你三叔最近怎么样?脚好点没有?” “脚好了到处蹿呢!”张恒忽然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他可算娶到媳妇儿,不给我们老张家丢人。” 不过张恒很快又拉低声音,神秘道:“就是他们好多人都说我三婶以前是辛街坐台的,我们家里那几个老头不想认三婶。” “那毕竟是你三叔的决定,大人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你们要尊重你三叔,得有礼貌,乖乖叫人,对三婶也要尊敬。” “嗯。”张恒信服地点点头,“我不会跟他们一样取笑三叔的。” 孟愁眠满意地点点头,嘉奖似的又往张恒作业本上画了一朵小红花,算算日子,星期五一放学他就得去张建国帮忙,不管别人怎么说,结婚这种大事,怎么着都得隆重对待。 像孟愁眠说的,张建国觉得无论怎样,终身大事必须要隆重对待,光是婚服就改了三遍,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个帅小伙,仔细一打扮,也是个俊俏人。 雁娘的婚服改了好几道,既要遮肚子,又要不显胖。张建国为了达成这个两全齐美的目标,拿着那套秀禾裙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赶在结婚之前改出一个还算满意的效果,回来的时候还顺手从路边摘了一路的野花。 他兴冲冲地拿着裙子和花跑到房门外面,抬手准备开门进去,但里面打电话的声音让他停住了敲门的动作。 “我七号走。”老祐坐在火塘边给雁娘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的雁娘泣不成声,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祐哥,我们的孩子,你还没见过。” “快了,再等几个月,你看一眼再走不好吗?” “听哥的话,如果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你就照之前我跟你说的,把孩子送回四川,我都安排好了。而且徐扶头对我很不错,他给我的钱加上我半辈子的积蓄足够孩子成年了,你踏踏实实留在这儿,跟着张建国清清白白过日子,不要再跑回去了。” 雁娘的眼泪哗哗流着,察觉到老祐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却突如失去理智似的喊出声:“祐哥!” “我想你——” 老祐当即闭上了眼睛,挂断了电话。 听完全程的张建国拿着花的手松了几分力,转身蹲到了家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一米八五的身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第192章 完璧归赵(十三) 周五晚。 孟愁眠吃完晚饭就跟条小黑蛇似的缠着他哥不撒手。 “哥——”孟愁眠在床上翻滚,“我真的没事儿!” 他拍拍豚,“我好着呢!” 徐扶头被这小无赖又明又暗地撩拨纠缠,觉得无奈又好笑,他没挨着床边坐,单手扯了张椅子远远坐下,“愁眠,你最近是怎么了?小淫虫上身啊!” “这一连好几个晚上……肿都没消完,听我的,今晚休息,你养养。” “不行!”孟愁眠把头捂在被子里,发出挑衅,“哥,你是不是不行了!” 徐扶头:“……” “好,我不行。”徐扶头不逞口头之快,孟愁眠这激将法没用,“你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涂药,老老实实睡觉,养着。” “切!”孟愁眠掀开被子,电击似的在床上弹了一下,以最大的动作幅度表达抗议,他气汹汹地威胁道:“今晚我要背对着你睡!我要冷暴力你!” 徐扶头在孟愁眠背后偷笑,抬脚往前靠了几步,刚给孟愁眠拉好被子,外面就传来了余望的声音:“徐哥,徐叔和杨哥他们来了!” “知道了!马上来!”徐扶头猜到徐落成最近会过来,没想到偏巧是今晚,这下孟愁眠能老实睡觉了。 “愁眠,”徐扶头伸手碰碰那个固执的背影,“叔来了,我出去坐会儿,你困了就关灯先睡。” 孟愁眠朝后掀了下手,不理人。 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他哥脚步一转,他立刻转过身子,双手一伸,床面高度的原因,他刚好能抱到他哥的腰,“哥!” “我难受,我不做那事我睡不着!”孟愁眠不顾刺眼的灯光,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哥,“哥,别这么残忍……” “哎哟祖宗,我要真做了才残忍呢。”徐扶头只能再次挨着床边坐下,手掌抚上孟愁眠的后脑勺,语气温和下来,“你最近老这样,恐怕是吃那些新药的缘故,我明天打电话问问苏医。” 孟愁眠不置可否,抱着人不撒手,他只顾眼前问题:“你不答应,我不让你走。” “我还要关灯!”孟愁眠扬起一只手,“我让徐叔他们都知道你在屋子里干什么坏事!” 孟愁眠这话一说完,他眼前的场景就上下颠倒,还旋转了一下,他整个人被抱到床头,正经押到床上,接着就是他哥靠过来的吻,停在他的唇边,轻轻碰着,孟愁眠瞪大双眼,刚刚只是过嘴瘾,他哥要是来真的,放着外面的客人不管,可就玩大了。 “哥……” 徐扶头把孟愁眠的双手紧紧按到床头,很用力地吻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分开,“愁眠,客人走了我就回房。” 徐扶头伸手把枕头扯过来给人靠好,被子拉平抻直,抬手把房里的大灯关掉,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把灯光调成暖色,整了个助眠的好氛围,就着灯光再看孟愁眠,他又忍不住俯身亲了一口这人的额头。 孟愁眠没意识到他哥是想让他睡觉,加上刚刚那句话还有这个灯光,他以为他哥答应了刚刚的事,不要脸地点点头,然后老实躺好。 徐扶头放心地走出房门,他算算时间,孟愁眠酒足饭饱,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这人肯定睡着了,能养一晚上,明晚酒席开宴,可以让孟愁眠喝点酒,回来就睡,又能养一晚上,两天两夜足够消肿。 房内的孟愁眠完全不知道他哥这个计划,正喜滋滋地翻箱倒柜。 第193章 完璧归赵(十五) 徐扶头才来到厨房门口,就听到了一串爽朗的笑声。 徐落成的! “十年!”徐落成带着醉意,喊道:“十年!我和江眷十年了!” 这人又喜又悲,一激动还直接站到了凳子上,“老子开心!” 余望和杨重建在下面着急,怕徐落成摔下来,各自抬着双手,随时准备扶人。 徐扶头进厨房的时候,徐落成的脸两边红红的,一看见他就红了眼眶,他提着酒瓶的手开始比划,“这么高……” 徐落成的两只手上下拉开,“你江姨和你妈离开那年,你只有这么点大。” “叔,从桌子上下来。”徐扶头提醒道:“那木头不经踩。” 徐扶头没有正面回答徐落成的自言自语,边上的杨重建和余望也看出来了徐扶头刻意回避的话题,趁说桌子的借口,把人拉下来。 徐落成踉跄两步,往前拢上徐扶头的肩背,哑着声音说:“醉了。” 徐扶头把人扶住,余望拉了只结实宽大的椅子过来,好让徐落成靠稳一点。 徐扶头把徐落成扶到座位上的时候,和边上的杨重建对上了眼神,徐扶头还没张口打招呼,杨重建就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欲盖弥彰似的随口问:“怎么不见愁眠?” “睡着了。” “他最近上课累。”徐扶头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这一句,好像是专门说出来增加话题量,显得自己不那么冷漠远人似的。 就像杨重建要拿孟愁眠做两兄弟间打招呼的切口一样。 徐落成还在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岁月无情却讲义气,徐落成三十多岁,褪去了年轻小伙的青涩和俊俏,带着厚着却不算悲凉的沧桑。 “扶头,”徐落成咳了两声,借着醉意说:“我结婚,家里缺个长辈……” 徐扶头转的很快,他敏感地抬起头,搭在徐落成手臂上的那只手也瞬间抬了起来。 酒醉中的徐落成察觉到这一点,但没有选择沉默,似乎为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做足了准备,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地坚持,他说:“我明天要去寒官监狱看我大哥,跟他说一声,你愿意跟我一起过去吗?” “叔,你真是醉得不轻。”在这件事上,徐扶头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下边上站着的杨重建和余望,一种久违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你醉疯了?!” “扶头——”徐落成还想为自己的亲哥哥争取一下,但边上的余望和杨重建已经有些慌张,他们一个按住徐落成,一个站到徐扶头的身后,各自忐忑着,提起那个人,徐扶头就如野兽一样,能在瞬间张开暴力的寒毛,露出瘆人的爪牙。 “你听叔说,我不是要为他求情,你爸在寒官监狱一直努力——” 监狱两个字犹如埋在徐扶头心底的两颗手榴弹,徐落成才刚刚吐完这两个字,身边的那张桌子就被徐扶头劈手掀翻,漂亮的碗口茶杯碎了满地。 徐落成半醉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边上的余望吓得和梅子雨站坐一排,杨重建就知道这事儿不能提,他试图像以往那样伸手安抚好兄弟暴起的情绪,但伸出去的手迟迟不敢碰,那个熟悉的肩膀好像距离他千里万里。 孟愁眠听到厨房的动静,赶紧把刚脱了一半的衣服穿起来,屐着拖鞋就跑出去。 徐扶头的心底烧了一把又一把的火,他甚至非常少见的气红了脸。 “不要再跟我提那个人!”徐扶头咆哮道。 “哥!” 孟愁眠的突然出现让杨重建那只迟疑的手当机立断,立马缩回身侧,转向了烧火的徐落成。 孟愁眠顾不上那张翻倒在地的桌子,径直走到他哥身侧,他哥现在的表情有些吓人,孟愁眠带着试探,先去挽他哥的手臂,“哥……” “徐叔……” 徐扶头充满怒火的眼神可以烧尽一切荒野,甚至可以把那些他觉得对不起他的人烧成骨灰,但转向孟愁眠时却是躲避。 他的怒火转为潮水,理智砍断火舌,剪碎过往的梦魇,他转向充满懊悔和无措的徐落成,居然开始庆幸,还好刚刚徐落成说监狱的时候,孟愁眠不在这里。那些不堪的,从年少时期就撬动过他自尊的东西,没有披露在孟愁眠面前。 这比他可怜兮兮的高中学历更折磨人,他现在的风光,每一步,都踩在昔日的苟且上,他想把这些东西踩进泥里,踩烂,踩死! 他不会去看那个人,不会去想那个人,原谅和月亮吞噬太阳一样荒诞,徐扶头把孟愁眠拉到自己的身后,眼神里掺杂的秘密大过刚刚的仇恨和怒火,这种感情渗出来,汹涌到余望和杨重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在这个眼神里找到了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立刻带徐落成离开! 什么监狱,什么亲哥亲爹,什么表现好不好,见不见面都统统喂进狗肚子里,在天光大亮之前,全部风光下葬。 “老杨,”徐扶头深深呼了一口气,那只攥紧孟愁眠的手微微发寒,“麻烦你和余望送我叔回家。我明天再上门喝酒。” 余望和杨重建没有马虎,架起徐落成风一样地往门外走,连徐落成最后一句话都关在了大门外边。 孟愁眠不知所措地站在他哥身后,直到眼前偏倒的那张桌子被扶正,地上的碎片被一一捡起,孟愁眠才回神,赶忙去拿了扫帚进来,帮忙一起打扫。 “哥,怎么了?”他小声问。 “徐叔喝多了酒,我扶他的时候不小心推翻了桌子。”徐扶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暖和一点,但孟愁眠显然没有感受到暖意。 “哥,”明知道是假话,但孟愁眠也不敢多问,他的手感受着另外一只手的凉意。 听着外面的关门声,徐扶头彻底安心,他不用担心孟愁眠会听到那些东西,尽管他不知道,早在两人认识之初,孟愁眠就从杨重建嘴里知道了他的一切过往,包括他坐牢的父亲。 他把孟愁眠整个儿搂进怀里,“没事。” “没事了。” 这一晚,徐扶头彻夜未眠,他没有辗转反侧,乖乖依偎在他怀里的孟愁眠那会儿还轻轻地碰他,像给小狗顺毛似的摩挲他的手腕,但夜深月凉,人已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徐扶头支起膝盖弯,微微躺平了一些,随口的旧事波涛汹涌,不平让人抓心挠腮。 *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被门口叫咬的梅子雨吵醒,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伸手一摸,他哥又早起出去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摸手机要给他哥发消息,瞪眼一看手机屏幕上的九点半,他不住喊了一声。 “啊!老天爷——” 昨天他在班里抓了几个写字不规整的学,让人周末过来,跟着他练字,时间定的九点。 这一睡直接到九点半了。 孟愁眠手忙脚乱地在床上找衣服,又跟个侦察兵似的下床找鞋,冲出房门的时候把门口的梅子雨提起来,怨道:“梅子雨,你怎么不再早叫点!” “汪!” 孟愁眠草草洗漱完,冲到前院的时候,六七个学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的写字了。 一排小桌子小椅子的尽头赫然是端坐着帮他批改作业的徐扶头。 他哥应该刚刚洗完澡,被吹风机吹过的头发随意地扬在晨风里,身上换了一件黑色短袖,下身依旧配那条深蓝色牛仔裤,好看的骨节钳着红笔,书本在阳光下射出一些刺眼的白,光影又重新反射到他哥弧度分明好看的眉周。 孟愁眠按捺住想给他哥拍照的冲动,抬手揉揉眉毛,又看看天,试图找一个极度自然的出场方式。 “早……早上好。”孟愁眠说完又咳了一声,“我——” “愁眠。”徐扶头放下手里的作业本,抬脚下了座椅,“饿了吗?” “哥……”孟愁眠用手指指张恒那伙学,压低声音,用夸张的口型问:“我、起、迟、了!” “好、丢、人!” 徐扶头被逗笑,偏头转向另一侧,忍住了笑意才重新转回来看孟愁眠,指了指厨房,“吃点东西再来,我守着。” 孟愁眠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跑进厨房先喝了一口温水后,对着桌上的小笼包狼吞虎咽。 徐扶头重新回座椅坐好,一伙学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过来练字的,他倒是不会教书法,自己的一笔字放散放野了,不适合考试,所以没替孟愁眠揽瓷器活,安排学做数学。 张恒几人出门不利,带着本草稿本过来准备轻轻松松上个书法课,没想到被数学截胡,他们根本没时间观察孟老师和徐老师刚刚说了些什么,要是一会儿时间到,题还没算完,嘴毒的徐老师指不定要说人呢,说不定连带教他们这么长时间的孟老师都要被骂。 为一口气,几个坐在院子阴凉处的学拼了命的忙活。 徐扶头则继续坐在椅子上跟个工作狂魔似的帮孟愁眠批改周五的学作业,孟愁眠在厨房风卷残云,最后喝口水的功夫,徐扶头刚好批完作业进来。 “哥,我今天在家教学们写字来着,昨天忘记跟你说了。”孟愁眠怕自己说话打嗝,使劲拍了自己的胸脯两下,“今早耽误你事儿了。” 徐扶头把厨房门关上,弯腰往孟愁眠脸边亲了一口,“就这么一会儿能耽误什么事。我去修理厂一趟,中午吃饭不用等我,要是余望今天没空做午饭的话,你就带孩子们去食馆吃一顿,别逞强做饭。” “嗯。” “明天他们三家就办喜宴了,牲口都在今天下午杀,所以我晚上得去徐叔家里帮忙,你到时候过来找我。” “嗯。”孟愁眠往前挪了两下,靠到他哥手臂上,“又要半天不能见。”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脑袋,“要是来得及我四点左右能回来接你一起过去。” “好。” 孟愁眠一刻也不想离开他哥,但这种任性的情绪根本没有展露的机会,他哥瘦高的身影站起来,厨房门一打开,人就抬脚了。 “嗯,”孟愁眠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哥,在外面小心点。” “好。”徐扶头走到院子阴凉处,伸手往张恒还有高新停后脑勺上一人赏了一下,“昨天的作业不认真,下次在乱写,搬着书包到我面前写。” 张恒和高新停咬紧嘴唇不敢应声,倒是猛点了两下头。 徐扶头警告完小屁孩,站在院子中间定住,看向台阶上的孟愁眠,说了句没有称谓的招呼,“我走了。” 孟愁眠点点头。 徐扶头一走,院子里的学就各个如临大赦,劫后余似的大口呼吸。 他哥的背影远了,孟愁眠收回视线,坐到刚刚他哥坐的那个位置上,敲敲小桌子,“把刚刚徐老师让你们做的题交上来。” “啊——” “孟老丝儿——” “嗯?”孟愁眠拿起电话,“如果你们现在交给我的话,我给你们批,是好是坏我都不告诉徐老师,要是你们不交,就等徐老师回来批。” 识时务者为俊杰,学们“争先恐后”地把刚刚的几道数学题交到孟愁眠手边。 孟愁眠竖起满意的拇指,把早早就准备好的小木板搬过来,开始横平竖直。 “练字呢,不要只会描字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笔习惯,你们读书这么多年已经不好改了。”孟愁眠在学中间转了一圈,继续说:“我们现在能改的呢,就是让一排一排的字靠拢,摆整齐……” “字不用单个儿单个儿练,老祖宗留了那么多汉字我们练一万年都练不完,我们就一句话一句话写,把一句话写平整了,我们再换下一句……”孟愁眠说完就找了粉笔,在不怎么光滑的小木板上写了一行诗,是那行他刚来云山村时,学们跟着徐扶头背的《过垂虹》。 “垂虹桥下水连天,一带青山落照边。” “三十六陂烟浦冷,鹭鸶飞上钓渔船。” 晨风暖飔,吹过这些师的发梢,梅子雨侧卧在木兰花树下打着哈欠。 ** 徐扶头下午从修理厂返回的时候老祐破天荒地跟他说起了工钱的事。 “你要现在结?” “嗯。雁娘结婚,我给她当娘家人,给她出点嫁妆。” “行。”徐扶头没想太多,但老祐张口就要全部家当。 “你这些年攒的钱全在我这儿,现在真的要全部拿走吗?”徐扶头有些担心,“不给自己留点?” “我一个大男人,到哪都好赚钱,她难。”老祐把烟头熄灭,“给我吧。” 徐扶头把那张寄存在他手里很多年的卡递出去,做意赚钱,杨重建和老祐陪他从十八岁走到二十二岁,一个喜欢和他并排走,一个喜欢沉默地走在他身后,像个旧社会里,格外有脾气的长工。 “最多一个小时,你所有的工钱还有分成就会转到这张卡里。”徐扶头说。 “嗯。”老祐把卡揣进上衣口袋里,然后转向身后宽阔无垠的田埂,准备一直往前走,走到前面那头公路边。 徐扶头留在原地,低头点一支烟的功夫,老祐又折返回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看在以往的情面上,你能帮我稍微照顾着点她吗?”老祐站在风里,明媚的阳光让徐扶头只能眯着眼睛看人,他这个动作像思考迟疑,也有些怀疑和审问的味道。 “我是说如果。”老祐强调,跟在徐扶头身边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但做事谨慎老练,性子还有些多疑的人了。 “你别多想。” “行!” 两人同时开口,徐扶头把烟拿下来,“镇上和村里,我会留心的。” ## 孟愁眠喝了口凉茶,提提神,他刚刚带一伙学吃完中饭,让学们休息了一个小时,消化完中饭后,他又开始了下午的课程。 从“一带青山落照边”到“故人西辞黄鹤楼”再到“青草池塘处处蛙”,现在又写起了“大风起兮云飞扬”—— 孟愁眠对写字有一套自己的心得,这些小屁孩肯定不会在短时间内有什么打破天的进步,孟愁眠最大的目标就是把那套练字的方法还有齐整样都教给这些写字困难户。 虽然晚了点,但这些人也才小学,不至于一辈子写字丑。 “松松手,把刚刚自己写的字看一遍,看看还要往哪里调整。”孟愁眠在高新停身边停下,刚握住这人的笔准备纠正姿势,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徐哥在吗?” “他不在。”孟愁眠站在门后面,看清楚是李承永后才开门,“你好,有什么事吗?” “哦,孟老师!我过来送这个的,明天下午六点,选镇长。”李承永拿出两张纸,“这个是报名的,这张是投票的,一家一份。等徐哥回来你帮忙告诉他一声。如果报名的话,填好这张表,明早交到段声家豆腐摊那里就行。” “好,我清楚了,会告诉他的。”孟愁眠看李承永脸上出了一些汗珠,整个人累哈哈的,忍不住道:“你要是不忙的话,进来喝杯茶吧。” 李承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不瞒你说孟老师,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就想跟大哥讨碗水喝,现在方便我——” “哈哈,没事,家里茶多着呢。”孟愁眠把门打开大半,让李承永进来。 “我自己倒水就行,您忙您的。”李承永看朝院子一角,村里那几个搅翻天的小屁孩正规规矩矩地坐着,一笔一划地写字,他觉得有些惊奇,看孟愁眠这个随和的样子,居然能把这帮混世魔王收拾规整,还挺新奇。 “不用说您,叫我愁眠就好了。”孟愁眠乐呵呵地纠正,李承永笑笑,倒了茶蹲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这群小屁孩上课。 孟愁眠带着学练字,休息的时候李承永正打算走,他把人叫住,忍不住打听道:“这个想当镇长的人多吗?” “可不少。”李承永压低声音,说:“原本没什么人,但大哥主动弃权,镇上的年轻小伙子们又觉得自己有希望了,都想试一试,最近那几个当头的都忙着拉票呢。” “都有谁啊?”孟愁眠继续八卦。 “段声家二哥段呈,杜梅三,胡家欢……多着呢,对了,还有张建国!”李承永眼里放出惊奇的眸光,“一开始我都没给他带报名表,他三十好几的人连个媳妇儿都没娶着,还想当镇长呢!” 孟愁眠对这个观点没吭声,他继续问:“那谁的票多谁就是村长吗?” “嗯。”李承永点点头,说:“最近那几个为了争票数,给村民又送鸡蛋又送猪肉的,热闹的不行,张家杨家还有我们李家是大户,人多票多,成了这些人送礼的第一个门。” “可这不就是贿赂吗?”孟愁眠直言不讳道,“这样没钱送的……” “哈哈哈——”李承永笑开,点点头说:“可不就是!” “这当村长的人要是连拉拢人心都不会,以后怎么指使我们?怎么去拉拢别的村镇,一起种茶做意?这选票啊只是当村长的第一关!不管用什么方法,拉拢村民就是首要,如果不用这样的方式,像那个大学村官一样从天而降的话,谁都不会听话的,偏偏那个大学还是个不住事没骨头的,只会看我们这里的景色,谁有事会去问他啊?” 李承永的一席话竟然让孟愁眠说不出一句反驳,他怔怔的看着嬉笑自然的李承永,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也能当上村长。”李承永神秘道。 “什么啊?”孟愁眠立刻问。 李承永指指孟愁眠手里的选票,“这个啊!大哥一个人的选票能抵千军万马!大哥选谁,谁就是镇长。” “啊?我……我哥尊法守法,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吧?” 李承永止不住乐呵,看来孟老师还是太年轻,“无论谁当村长,我们都要吃饭,如果不能带着我们挣钱,什么长都不算。徐哥现在就算不当镇长村长这些,这地方早就是他说了算。选出来的镇长也不会跟他对着干,跟他对着干的镇长也不会长久。” 李承永感觉自己再说绕口令,他自觉文化水平不高,有些话没有说到点上,也不知道这孟老师听懂没有,“不光是云山镇,其它四个镇子也有兄弟,都在徐哥手下干,总之里面弯弯绕绕多着呢。” “那我哥打算选谁?” “不知道,大哥好像会弃权,他和青山镇的堂公之前还为这事儿吵架了呢。”李承永说,“也是因为有大哥会弃权这个谣言,不然那些人也不会绞尽脑汁去争了。” “这样啊。”孟愁眠看着在院子里玩乐的几个学,倒了杯茶,他一直活在这个镇上,但那些关起门来的事情他还是一概不知。 “孟老师,”李承永又放低了声音,“你可以直接问问徐哥,他选谁。” 第194章 完璧归赵(十六) 孟愁眠上课到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他哥给他发了消息。 哥:愁眠,我下午六点才能回,去屠宰场一趟,我让人过去接你,我们在徐叔家里汇合。 眠:OK 眠:注意安全。 眠:[小红花] 哥:[心] 孟愁眠上完课刚过五点,他哥找过来接他的人就出现了。 又是徐长朝。 因为孟棠眠的缘故,孟愁眠对这个总夹在爷爷和媳妇两头不做主的人没有好脸色,还让人姑娘挺个大肚子结婚。 “孟老师晚上好啊!”徐长朝没觉察到不对劲,依旧一脸笑嘻嘻。 孟愁眠点了下头,“阿棠呢?” “啊?”徐长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开:“哦,我和她这几天不能见面,得等到结婚那天。” “哦。”孟愁眠坐上车,路上开始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徐叔明显是和他哥吵架了,但不清楚原因,徐扶头也没有要告诉他的打算,没法问,只能好奇一下,等会儿他哥和徐叔再见面的场景。 徐长朝点了根烟,到徐落成家大门口停车,招呼一声孟愁眠下车后,和那边走过来的几个人打招呼。 徐长朝给那些人一一传了烟,好像再谈什么事情,孟愁眠识趣地告辞离开,拐进了徐落成家的那个小巷子。 才走没几步,小巷子拐弯处就忽然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臂。 熟悉的味道钻入怀抱,孟愁眠顺从地靠进那个怀抱,假意埋怨道:“又吓人。” 徐扶头靠在墙上笑,“比你先到五分钟,里面人多,我想抱抱你,就在这等。” “我给孟老师赔不是。” 孟愁眠把自己环在他哥腰上的手勒紧,“那要抱多久,一分钟收十块钱。” “哎呀,没钱怎么办啊——”徐扶头故意逗人,假装要松开孟愁眠,“不能抱了不能抱了。” “降价降价,”孟愁眠把脑袋藏进他哥的胸膛,“给你打0.99折。” 徐扶头乐不可支,挺身把孟愁眠和自己换了个位置,换孟愁眠靠在墙上,他凑近孟愁眠,在咫尺的距离间停住,孟愁眠抿了一下嘴唇,抬眼看他哥,想往后缩缩,但身后只有一堵墙,偏巧他不会穿墙术。 “偷喝什么了?” “桂花茶。”孟愁眠试图蒙蔽。 “什么酒叫桂花茶啊?” “哥,我讲课讲一天了,口干舌燥喝一口怎么了?!”孟愁眠抓着话头,理直气壮起来,“又没喝完!” 他哥猛然俯身,往他唇上啄了一口,说:“这味道衬你。” 孟愁眠暗笑,“为什么?” “贵。” 孟愁眠笑开,一边笑一边闹道:“你就知道编排我。” 狭小幽静的巷子被两人闹起涟漪,孟愁眠笑完就把手勾到他哥的脖子上,想引人做点不害臊的事,徐扶头也很配合,手掌附上这人的后腰,把人往自己面前拉近。 这种时候的孟愁眠老实的不得了,他喜欢他哥主动,自己负责配合。 在双方都想缠绵的时候,接吻实在杯水车薪。 好在乐此不疲。 孟愁眠的心脏咚咚跳着,他看见他哥闭眼了,他不想。 张建国是什么时候冲出来,又是什么时候把他哥打了的,简直猝不及防。 “臭流氓,变态!”张建国刚刚被老祐手底下的一伙学徒打了个鼻青脸肿,那伙人让他结婚别猖狂,照顾好祐嫂。 她是祐嫂,那我算什么!张建国在这句咆哮中被一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了个找不到东西南北,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但今天才一拳,他就受不住了。 狼狈的他从那伙混小子的手里跑出来,极度委屈和愤恨让他的醉意变得更加深沉,在朦胧的醉眼里他一个转弯看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小北京被他最讨厌的拽王徐扶头压在墙上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小北京整个人都罩在徐扶头的身下,虽然看不见表情,但看那双有些吃力的手肯定是被迫的,媳妇守不住,自己的好朋友还守不住那可太窝囊了。 这股气直接逼着张建国发狂,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着徐扶头的肩膀,人转过来就是一拳。 徐扶头整个下巴都是麻的,他还没看清来的人是谁,剧烈的疼痛让他抬腿就是一踹,又很快地把孟愁眠带到自己身后,这一脚直接把张建国踹到了墙角跟,可今天的张建国却异常顽强,立刻又扶着墙站了起来。 “你放开小北京!禽兽!”张建国破口大骂。 孟愁眠有点懵,他都没有看到张建国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就看到他哥被猛地打了一拳。 徐扶头一遇到张建国这个从小掐架对象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还嘴骂道:“张建国,你特么是不是有病!” “谁有病?我看你才有病,小北京一个男人你都不放过!大白天地淫/性大发啊你!”张建国说完就抬腿哐哐往前走,直接越过徐扶头拽起孟愁眠的手,“小北京,快走,我来救你,远离这个死变态!” 孟愁眠不知道张建国是怎么产这个误会的,他撤回被拉住的手,对不起张建国这份热心,让他说话有些气虚,“我……我愿意的。” “啊?”张建国感觉自己的耳朵被炸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我跟我哥很久之前就……张建国,对不起,你误会了。” 徐扶头擦了下嘴角,张建国往后退了两步,气急反笑地呵了一声,“你俩……” 孟愁眠扶着他哥,站在张建国对面,好像和这个朋友,拉起了战线似的,但是孟愁眠不想这样,他赶紧掏了掏口袋,想给张建国递一张纸,可才往前走了几步,对面的张建国就赫然暴出一声怒吼! “滚!” 孟愁眠抬起的手猛然顿住,张建国的眼里彷佛住了滔天大恨,“欺负我……你们都合起火来欺负我!” “就我是笑话!” “张建国,我不是故意瞒你——”孟愁眠的眼泪在打转。 “滚!” “恶心!变态!” 这些言语化作一把把利刃,直直扎进孟愁眠的心腔,徐扶头把他抱进怀里,伸手捂住他的一只耳朵,可孟愁眠听清楚也看清楚了,这是他和他哥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关于这种感情的看法。 至于修理厂和其它知情人表面的恭维只是碍于他哥给的利益。 好朋友才会说这种真心话。 孟愁眠哭出声,一头扎进他哥的怀抱,让自己的视线变漆黑。 小北京哭着走了,张建国跪倒在泥泞的石板路上,攥紧的双拳责怪土地,他狠狠捶着,恨自己怎么能这么失败,无能,无用。 “老天爷——你还不如让我死了……” ## 【修理厂】 那根长长的竹节连着硬朗的骨节,徐扶头去而复返,把所有人叫过来开会。 杨重建不知所措的站在徐扶头身边,老祐和他的学徒则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 徐扶头一扬手,让那根光滑浑圆的竹节棍子顺着青石台阶噔噔噔地滚落,又听从命令,在老祐的脚面前停下。 “我说过,”徐扶头的声音一反往常的随和温文,这次充满了寒气与冰冷,“这里不是混子窝,更不是什么地痞流氓在的地方!” “哪几个打的张建国?!谁让你们拉伙的!”徐扶头想到张建国那个样子就心烦。 徐扶头不想管张建国的死活,但这件事的责任还是在他身上,管不好手底下的人,又祸水牵连到孟愁眠,简直让人气急,手上还燃着的烟头被他捏碎,又狠狠地抛在地上,“滚出来!” 那几个打了人的学徒彼此看看,他们都被徐扶头的阵仗吓得不敢吭声,但不能连累其它跟着站在这儿的兄弟,最后还是不约而同地抬了脚。 老祐却忽然抬起头,看着上面的徐扶头,坦然道:“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打的人!老祐,我现在没有耐心看你们互相充英雄!”徐扶头三两步走下台阶,让人看清他的脸,“他们打了张建国,张建国又把气全撒在愁眠身上!害人哭了整整一个半夜” “这口窝囊气我吃的够够的!” “徐哥,是我们的错!跟师傅没关系,要杀要剐随便。”一个个子更高挑的小伙子从人群里站出来,“张建国,是我带头打的。” 这句话才刚说完,老祐抬手就赏了一个耳光过去,打得脆响。 “在你大哥面前装什么英雄好汉!”老祐狠心,抬手又扇了一个巴掌过去,“我让你多事!” 几个小伙子不敢多说话,那根棍子被捡起来,恢恢几声闷响,各个小腿上得了青痕。 老祐把自己的学徒从头到尾打了一遍,他心里再想两件事。 现在这些小子不收拾,以后张建国还得遭殃,雁娘就不会好过,徐扶头也会被烦事牵连,这些臭小子现在做的事情根本就是害人。 他必须狠狠打这些小子,徐扶头才能消气,消气才会愿意顺着台阶下。 徐扶头烦躁到极点,他喊了声“停”后,又骂了几句,才把人散了,从地上捡了烟头和打火机,朝鱼塘边去了。 杨重建站在原地看完全程,最后还是选择点了火把和煤灯,去鱼塘那边。 孟愁眠是哭睡着的,他醒的时候是半夜,他伸手摸摸床的一侧,他哥在他睡着后出去了。 手机蹦出一条消息: 哥:愁眠,有事出去一趟,办完事就回来,醒了给我打电话。 哥:[小红花] 从床上坐起来,想起张建国的话还是有点难过,他想给他哥打电话,但嗓子哑的厉害,最后摸黑开灯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喝一口,然后冷静冷静。 梅子雨一直守在房门外边,孟愁眠一出来他就兴奋地叫唤。 “汪汪汪!” 孟愁眠兴致缺缺,蹲下身子摸了一会儿梅子雨的头,然后把狗抱起来。 到厨房喝了水,外面正在下雨,稀里哗啦,滴答个不停。 撑开伞,准备绕到后院菜园附近上个厕所,但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孟愁眠心里有些怵,他害怕有蛇。 他转了个弯,从走廊走到大门口,打开后拐进巷子脚,打开灯的时候,孟愁眠突然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哥?”孟愁眠轻轻喊了一声,但是那个模糊的人影没动,孟愁眠有些害怕,他往后退回大门,想回家去,但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开口说话了。 “小北京。” 居然是张建国。 张建国没打伞,他的肩头披着风雨,每一步都跨着泥水,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孟愁眠被张建国这个阵仗搞得有些害怕,他不由得大门内侧靠了一些。 却没想到,张建国只站到他面前的台阶下面一点,身子一沉,双膝就直直地跪在他面前。 第195章 完璧归赵(十七) 孟愁眠怎么也没想到张建国会有这么一跪 他当即从大门后方绕开身子,伸手要去扶张建国。 “张建国,你干嘛?你快起来!” “小北京,你先听我说!”张建国推开了过来扶他的孟愁眠,衣袖上的雨水甩了孟愁眠一脸,“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是我有病,我给你磕头,我对你认错。” 张建国挺立的眉骨成了雨水的屋檐,他清楚地看着每一滴雨水的掉落,膝盖跪在泥水当中,那些细小的沙砾硌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我是混蛋!”张建国伸手往自己的脸上狠狠掴了一掌。 “张建国!”孟愁眠抬手拉住了张建国抬起来的第二只手,“你疯了!没你这么道歉的,赶紧起来行不行!” 孟愁眠为了扶张建国,将自己的整个身子倾入雨中,怕是他孤陋寡闻,还不了解这里有下跪道歉的习俗,他无法理解这种方式,只想赶紧把人扶起来。 “你原谅我!”张建国抓住孟愁眠的手臂,嘶吼道:“你原谅我!求求你,你原谅我!” “好好好——”孟愁眠感觉张建国已经失去了理智,他赶紧伸手把住张建国急急向前移动的膝盖,“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小北京——”张建国用两只手紧紧箍住孟愁眠的两条手臂,“他们都欺负我,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求求你,求你帮帮我——” “帮什么?张建国,你先清醒一下,你说我需要帮你什么?”孟愁眠的身子被往下拉了很多,感觉现在的张建国要把他一起拉到淤泥里。 张建国的双眼被干净的雨水浇得浑浊,他望着孟愁眠,那双扑闪的双眼,着急神情以及天真的模样,让他愧疚,又像恶魔一样逼着他利用,利用这个好朋友。 “投我一票。”张建国说,“投我一票,别人都不投给我,小北京,我求你投给我一票,哪怕只有一票,也好比一票没有被那些人抹了光头好!求你,给我这个脸。” 孟愁眠对张建国打的算盘毫不知情,他无辜且无措地说:“可是,我没有票,他们没有给我票,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没有权利投。” “我给你。”张建国早有准备地拽住孟愁眠的手,“我给你小北京,匿名投票,我给你票你投我。” “好不好?!” 孟愁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没办法拒绝张建国,他犹豫的间隙,一阵大亮的车灯光忽然出现,是他哥的车。 张建国也意识到这点,赶紧站起来,紧紧握住孟愁眠的手,“小北京,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北水街南角,我给你票。” 张建国说完就跑了,孟愁眠甚至没有看清楚张建国跑走的方向。徐扶头借着灯光看在孟愁眠站在大门口,已经减速的车子再次加快起来。 “愁眠!”徐扶头停好车子就跑过来,“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冷不冷?你都淋湿了,走,先跟哥回家。” 徐扶头把沾了雨水的孟愁眠搂进怀里,抬手抹掉了孟愁眠额头的雨珠,最后摸着孟愁眠冰凉的手实在着急,直接把孟愁眠横抱起来,护着进了家门。 张建国站在小巷角看完这个过程,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徐扶头这个拽着长大的人还有这一面。 徐扶头也有把柄和弱点。 张建国心底的谋划更踏实了一步,那个不可能的可能仿佛又多了一些机。 他连绵雨声里抬头看天,黑漆漆一片,毫无机。 但事在人为,张建国舍了膝盖和良心,迈出第一步就势必走到底。 徐扶头带人进浴室,脱|掉了那些淋湿的衣服,把孟愁眠搂进怀里,他对刚刚的事情没有起任何疑心,孟愁眠的情绪和精神本来就不稳定,肯定是半夜起床找不到他,才吓得跑到大门外准备要找哥。 徐扶头的一侧脸贴上孟愁眠,他轻声道歉,“半夜出去办事是我不好,愁眠,打张建国的人我已经收拾了,他今天跟你说的话都是放屁,他气急败坏说的昏话,你别往心里去。” “哥,”孟愁眠的脑子里全是张建国的话,他摇摆不定,他心里起疑,但张建国下跪,说的那些话都在反复折磨他,他想告诉徐扶头,想问问办法,但张建国又说天知地知。 告诉他哥,还是帮张建国隐瞒成了孟愁眠朦胧的神色。 “你为什么不选镇长?” 徐扶头脱掉了上衣,赤膊抱着孟愁眠,手护在这人的小腹上,“怎么问这个?” “好奇。”孟愁眠转头看着他哥,“你如果不当,那你想让谁当?” “我不喜欢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转,”徐扶头说:“这话我说了别人不信,但是愁眠,我真的不在乎谁管云山镇,我不想掺进去!” “哥,”孟愁眠贴近他哥的胸膛,“我……可以去投票吗?”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的眼睛,这人平常跟他说话最喜欢耍泼皮无赖,或者趾高气昂,语气活泼可爱,但今晚这些话说的十分没有底气,“愁眠,谁找过你帮他投票吗?” 他哥一针见血,孟愁眠连循序渐进,慢慢试探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他最终选择诚实。 “哥,我不能告诉你,答应别人保密。” “但是我害怕我闯祸,就问问你能不能帮别人这个忙?,我都听你的,你说能投我就投,你说不能我会拒绝人家的。” 徐扶头直觉那个人是张建国,但张建国今天横成那样,应该不会求孟愁眠,除非两人之前约定过。 “行,”徐扶头点点头,让温热的水从孟愁眠流畅的手臂上流下去,他说:“不会闯祸,你想投谁就投谁。” 第196章 完璧归赵(十八) 孟愁眠第二天准时等在北水街角,张建国果然拿来了选票,人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小北京,你现在写,写好给我,我立刻去投。” “嗯。”昨晚纠结一夜,问过他哥,说不会闯祸后孟愁眠放心了不少,赶紧写了张建国的名字,交过去。 “小北京,大恩大德,我以后报答你。”张建国说完就拿着选票走了。 孟愁眠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风,走回家的时候被一阵广播声吸引:“各家各户,各家各户,注意一哈,注意一哈,三云路东溪村,昨晚上下雨,大坝桌冲垮,好多兄弟姐妹被埋到泥里头,有什么事情先放一放,男人女人都到东溪村救人!” 那头喊完,孟愁眠就收到了他哥的消息,说了一样的内容,让他乖乖呆在家里。 人命关天的事情孟愁眠不敢耽误,回了他哥消息,保证自己的安全,管好双腿,不出去乱。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让人心揪,孟愁眠再见他哥已经是三天后。 他哥带的那队人负责送受伤的村民去医院,徐扶头忙出忙进,刚刚忙完,最后一天又因为机油的问题跑回修理厂处理。 徐长朝和徐落成还有张建国的婚礼再次被延期,三家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霉运,结婚总共推迟了两次不说,还每次都是灾害。 徐长朝有些烦躁,孟棠眠的肚子已经一天天大了起来。 徐落成也有些坐立不安,总害怕他和江眷的缘分再次断开。 张建国却成了最淡定的新郎,他只在早晨回家,陪雁娘吃个早饭又跑出去了,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心情变化很大,时而笑时而喊时而愤怒大喊,没个定数,雁娘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不敢多问。 孟愁眠在家里老老实实等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听到了好消息,村里的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他哥却跑回修理厂,办急事,说是忙之前腾越商会入会的事情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务。 孟愁眠憋坏了,本以为只用一天,结果他哥又跑到城里去了,他在一切恢复平静后,眼巴巴地又等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哥打来电话,说事情忙清了,晚上就能回来,但是孟愁眠等不及,碰巧是第二周周末,他直接中午搭了车,背着书包就直奔修理厂去了。 “那么多天不回家,我还以为你在外边跟别的人过上了呢!”孟愁眠这话带着气,他坐在他哥腿上,抬手就往人胸口挥手,徐扶头勾着笑,恰如其分地握住孟愁眠挥过来的手。 “别的人?”徐扶头的笑意斯文,但一张口就打起了戏弄人的主意:“倒是也有。” 他把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口处,说,“我一到晚上睡觉,那人就紧挨着我心口躺,就算做梦,他也跟着到我梦里纠缠。” 孟愁眠眼珠一转,听出了他哥的戏话,便故意为难道:“那你说说,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都跟你闹了些什么混事?不管什么牛鬼蛇神,你让他出来见我!” 徐扶头扶稳孟愁眠,后背紧紧靠住沙发,继续编:“姓丘,一个对我特别有心的人,家在魏郡镇,目家村,民巳那边的人,家里是养土蛇的。” 徐扶头一下说这么多详细消息,孟愁眠听着就跟真的一样,他刚刚得意的神情逐渐收敛起来,看着他哥的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徐扶头继续唬人,“至于见你嘛,晚上他来我就安排。” “你不要脸!”孟愁眠动着身子要从他哥身上下去,“你欺负我!” “我要去找徐叔给我做主!” 孟愁眠挣扎了半天,徐扶头一只手就拉回来了,他把人抱进怀里,怎么都忍不住笑意,呵呵个半天。 孟愁眠从他哥的笑里觉出不对劲,回想他哥刚刚说的那一连串话,当即反应过来,“你又捉弄我!” “你就是故意编我的故事呢!”孟愁眠气急,但被他哥这一圈胡话逗乐,忍不住笑意,伸手打了两下,但很快就被整个抱住,他囿在他哥那两条长瘦有力的手臂里,“坏死了!” “亏你想得出来!”孟愁眠气完就觉得有趣,“丘是秋天的秋吧!秋加心,目加民,把北京叫做魏郡,还把我的肖时辰编进去,我就说土蛇怪着呢!” 徐扶头只管笑,“孟老师真聪明!” “我可机灵不过你!天天编排人,这故事还真被你说的有模有样,不过我才不去你梦里纠缠呢!” “我每天晚上都梦着呢。”徐扶头指指自己的脑袋,“天天放在这里想。” 孟愁眠微微低头,藏住嘴角边得意的笑。 “哥,那我也要玩一个游戏!” 徐扶头点头答应,问:“你想玩什么?” 孟愁眠一脸高深莫测,他把书包拿过来,抱在怀里,“这里有我想送你的一样东西,你要是拉开书包拉链那无论这个东西是什么你都得收,如果你不敢的话,就不要打开书包,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先友情提醒,打开你可能会后悔,会不敢,但不能拒绝!” 徐扶头捏着书包提了两下,很轻,在抬眼一看孟愁眠悄悄绯红的脸颊,又想想这些奇怪的要求,心里有了五六分底,“愁眠,为什么害怕我拒绝?” 他哥这么问,那心里肯定有数了,他当即把书包拿过来抱紧,“你打开了,又拒绝,我会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很丢人。” “伤我自尊。” 徐扶头抬手把书包拿开,搂着孟愁眠的腰把人抱起,一路走到门边,抬手上了锁,扯了窗帘,然后把孟愁眠抱到沙发上,一边亲吻缠绵,一侧抬手拉开了书包。 “本来这种寻欢的事就是人之常情,只要不随便玩弄,不犯规矩就好,没有什么可耻不可耻的,愁眠,我以前不答应你,只是觉得这种事乐极伤身,我倒无所谓,你每次事后抹药都要疼很久,我怕我老是放任自己,给你的……欢,最后反倒成了疼。” “你想要,我就算拒绝,也绝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这反正是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孟愁眠之前总是觉得他哥在房|事上总是保留着什么,比起那些激烈的,他哥更喜欢亲他吻他,做尽无尽的缠绵,还偷偷想过他哥是不是不喜欢那种感觉,心里还藏起了小小的难过和一些无法言说表明的委屈。 甚至当他哥用力撞的时候,孟愁眠自己都沉溺不清了都还想着极尽可能地去迎接,想给他哥最好的,但是哪种好,他又实在是无从得知。 现在,孟愁眠走偏的误会得以纠正,他看着他哥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哥,我常常恨自己,不是个真姑娘。不能和你光明正大,害你被别人议论,也不能跟你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孩,就连这种事,也做不好,每次涂药我都厌恶自己,厌恶这些繁琐的事情。” “偏偏我是男孩,却又不能像你一样顶天立地,成一番事业,能保护很多人。” “愁眠,你经常说这些话,说了很多次。”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才能解开孟愁眠变扭的结,他只要在外边稍微被人议论一点,孟愁眠都会把错误包揽到自己身上。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十五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书。”徐扶头想想后说,“很多东西我忘记了,但是里面有一句非常称心。说是——改天我翻给你看。” 徐扶头并不是忘了那句话,只是他觉得自己要是念出来,会坏了那句诗的味道,他想回云山镇,到书房,亲手翻书给孟愁眠,指给他那句话:天地材有限,不宜妄自菲薄。 徐扶头把孟愁眠的手牵起来,贴近自己的脸侧,“男孩女孩都好,你上上下下都是老天爷最稳当恰好的安排,愁眠,慢慢想开,以后出什么样的大事,都别老是怨自己。” 第197章 完璧归赵(十九) 刚开始只是被轻轻擦过,像林间忽然灌入的溪水刚刚拂过林荫的小道。 孟愁眠昂起下巴,看不清上面的景色,只有朦胧的泪影,走漏了身\体欢\愉的风声。 “哥……” 无法安置的情和耳边的击打声高歌猛进,孟愁眠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请求他哥的温情,他顺从地敞\开。 这件事有一处不好,那就是两人很难一起到达潮头,一个急急往上的时候,另一个已经淋湿头脚了。 正如此刻,孟愁眠已经贴进一片水意当中,整个人狼狈不堪,但他哥依旧为时尚早,让他不得不再次跟着开始赶自己的下一场潮。 徐扶头拿了纸,擦掉腹部上的痕迹,一只手撑到孟愁眠肩下,紧紧固定住这个人,怕一会儿这个人撞到脑袋,他缓缓降低了之前的速度,像豹子猎食那样压低自己的腰,一抬就是冲刺捕食。 孟愁眠:…… 他好像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星星和黑天。 修理厂到处装修建成后,徐扶头之前能长草出菌的办公室脱胎换骨,大气的四方桌,漂亮的皮沙发以及干净整齐的板木地板规规矩矩。 他点燃一支烟,觉得这个地方还差一个毛毯,孟愁眠靠在他怀里,两人腰侧以下的地方只盖着他的一件黑色外套。 孟愁眠的两侧脸颊还透着温红,每次事后他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潮|红。 他累极了,说不出话,他哥也不说话,衔着烟看他,时不时转过去,抬起半截身子把那些烟雾送往窗外,于是那些幽幽的深绿中间就燃起了云雾。 孟愁眠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一幕,他见过他哥脸上最朝气得意的样子,永远坐在人群中间,恣意地嬉笑怒骂;他也见过他哥沉稳持重,那些彻夜难眠的辗转,拍桌绝案的愤怒终究被理性和忍耐吞噬的结局;而他哥给他的尽是柔情的一面,犹如雨水对天青色的成全,永远宽容又自然。 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刚刚这一幕,一个只是转身往窗外那一帘幽绿递烟的动作。 “哥,”孟愁眠用脸颊贴着他哥的胸膛,问:“你以后想当什么样的人?” 徐扶头抬起一只腿,勾住沙发边上的桌案脚,一用力那张桌子就被他拖了过来,伸手轻轻一放,他就溺死了一支烟。 “商人。”徐扶头不假思索,“我想当一个商人。” “你现在已经是了啊!”孟愁眠不知道商人有什么好当的,他全家除他以外都是商人,天天就知道送礼开会,张嘴闭嘴离不开意。 “愁眠,我喜欢算数,从小就喜欢。老祖在的时候,我耳濡目染,跟他走完了茶马市贸的滇藏一线,我不仅能算很多东西,还能用我算的那些去开始下一场账,从一匹小小的马,到数百亩茶,一个挑夫一队马帮一碗酥油茶……” “一笔账就是很多人,有的人用小钱搏大钱,有的人用大钱换一场情义。有的商人讲义气讲喜恶,不爱做的意坚决不做,不愿意拉拢的人绝不拉拢,这类商人甚至有老时候那种秀才身上才有的清高气。” “这种商人不好吗?”孟愁眠问。 “这种商人必须家底深厚,招牌响亮才行,不然用不了多久就让清高气饿死了。” 徐扶头说完就抛出另一种他信服的观点:“我觉得商人不应该站那么高,三教九流的人来,都是捧场,买卖谈成,大小不论,一分钱两分钱都是进账;一个人闭门造车肯定不行,当商人还要能弯下腰,跟周边老少打个熟手,有意互相关照合作才行,像矿山的那些队长,没有他们,我这场子开不起来。” “对了,还有我那些书,都是以前来这的大学留下的。”徐扶头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说:“在你之前来过一个学金融的大学,是个很利落的姑娘,她跟我讲了很多专业的东西,走的时候把她带过来的所有专业书都给我了,以前那些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的东西书上写的明明白白。” 孟愁眠翻了个身,心里蹦出一个主意,“哥,那你还想看吗?” “嗯。”徐扶头痴痴地想着,“我以前托昆明的朋友帮我到新华书店买过,但是那些书很少,翻完了也不出新册,后来忙起来就放下了。” “哥,那你以后用我的学账号看。”孟愁眠伸手摸手机,但那东西已经跟着地上的裤子吃灰吃土去了,“算了,我回去给你导出来,放在电脑上,可以看视频,还有电子版的书。” “愁眠,你怎么会有这些的课?我记得你是文学专业。” “哥,学校其它专业的课我也能看到,很开放的!”孟愁眠兴致勃勃,“你等着,我今天晚上就回去帮你弄。你随时看。” 徐扶头没想到可以这么简单,“谢谢孟老师。” “我给你包大红包!” 孟愁眠摇摇头,“红包算什么稀奇的东西啊,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孟愁眠却出人意料,伸手蒙住他哥的眼睛,改成说悄悄话的形式,“哥,我想要……” “情书。” “你给我写一封情书。” 这是徐扶头完全没有想过的东西,但他反应很快,脑海里甚至已经模拟了那个场景,一张纸一支笔,整齐摆在桌案上,他提笔忘言,只敢动那颗小小的竖心旁。 “我……没写过,愁眠,给点提示,或者主题?” “那叫什么情书啊!”孟愁眠忽然放大声音,“还主题,你打算写作文歌颂我啊?!” 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对他哥比了个O,“敢写作文我就批零瓜蛋给你!” 徐扶头笑着点头,然后捏住孟愁眠的手,两人再次闹在一起,“我回去研究研究,研究好了就给你写。” “嗯,不准耍赖。”孟愁眠喜滋滋地偷乐,“我长这么大还没收过正儿八经的情书呢,哥,你写多点,我看书快,你要是写短短几行,我喝口水就没了。” “你一天写八百字,十天就是八千,一个月就是两万二。”孟愁眠跪坐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两万二我半小时能看完,你写……不行,你得一天一千字。” 徐扶头笑个不停,最后在孟愁眠的淫威下签字画押。 “愁眠,我一直想出去走走,等过个两三年,我就把我的意搬出去,看看山外边儿,到时候就算你在北京活,我也不会离你太远。” 孟愁眠抬头看他哥,等他哥说完,他又把脑袋转向他哥的手掌心,那只手刚好能接住他三分之二的脑袋。 “愁眠,你呢?你想当什么样的人?” 孟愁眠没有回答,他哥聊的未来,对他来说是迷途。 “当个好老师。”孟愁眠感受着他哥掌心的温度,他从来不像同龄人那样会去谈梦想和热爱,他只说:“老天爷安排好了。” 他的脖颈连同脑袋都靠在他哥的胸膛上,阳光映射出的影子让他笑出声,他说:“哥,你看,我们俩现在的影子,叠在一起好像断头台。” “是彩虹桥。”徐扶头抬起自己的手臂,用手指操纵影子,“看小狗。” 孟愁眠被逗乐,也抬起自己的一只手,配合他哥,“两条儿小狗。” 孟愁眠来修理厂的消息传的很快,所以徐扶头的办公室成了一片清净地,在老祐和杨重建的示意下,没有人敢过来吵闹。 整个修理厂从上到下,从老到新,没人不知道这个绝不能开口对外说的秘密。 修理厂的洗澡间没有家里方便,但清一色的干净整洁,徐扶头把人裹严实,然后抱孟愁眠去了他常去的那间。 无论多难多繁杂的事情,他哥总能又快又好地做好,孟愁眠被从头到脚收拾了个干净整洁,等了两分钟不到的功夫,他哥转头就擦好了沙发,打扫干净垃圾桶,开窗通风,一丝奇怪的味道都不剩。 一转身又拿了吹风机来,给他吹了个清清爽爽。 孟愁眠附着他哥的唇亲了一下,“哥,床上和沙发感觉不一样,你劲儿真大。” 他哥没说话,只是偏头笑,孟愁眠见怪不怪,他哥对这种事只有第一次的时候会发表感受,那以后就跟个封建老顽固似的,下了床就秒变没事人。 跟着他哥进厕所,徐扶头把他挡在门外,“我上个厕所就出来。” “嗯。”孟愁眠站在原地,“我知道,我看你上厕所。” 徐扶头:“……” 孟愁眠看着他哥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嘻的一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愁眠,不准耍流氓!”徐扶头借用一句孟愁眠的台词。 孟愁眠凑上前,“那会儿才见过,熟人,你怕什么!” 徐扶头想伸手捂住孟愁眠的嘴,这人说话是越来越让人害怕了,“我这是为你好,那些弟兄一会儿过来上厕所,看咱俩站同一个位置,你跑不跑?” 孟愁眠:“……” “你不准让他们看!” 徐扶头忍俊不禁:“我不是暴露狂,孟老师。” 孟愁眠还想赖,但又真的害怕会有人过来,就乖乖退了出去,在外面等他哥。 出了厕所门,孟愁眠在附近观望了一会儿,他哥的修理厂后面有一个鱼塘,初夏时节,草色青青,风吹湖面送起银波,远处的群山永远静谧肃穆,但离人不远。 孟愁眠感受着微风,那阵清爽轻轻碰着他洁白光滑的额头,负责路基垫面的几个小伙站在孟愁眠的不远处,时不时抬眼看他。 “孟老丝儿雀实好瞧。” “那脸白的,同样是男的,我们随时一身臭汗,可人家看着比村里的小姑娘还香呢!” “可不是,上次孟老师请全厂人吃牛肉,他给我递过筷子,近距离看,啧啧啧——那感觉就跟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反正那次之后我就知道大哥的福气了。” “要是孟老师能看上我,我也掏心掏肺!” “吹吧你就!说话不打刺啦的!不怕脚弯筋疼噶。” “小点声,活不想要了?大哥在这附近呢,你没见看见那晚祐哥被骂的有多惨吗?”瘦子点了根烟,“一会儿见着人打招呼,别的话少说。” 吹牛的两人没说尽兴,互相传了眼神,他们并不喜欢瘦子以命令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孟愁眠已经习惯被厂子里的人讨论,虽然他听不清也听不大懂,但他都不愿意深究。 他在溪水边采了一把蓝鸭子花,听溪水潺潺。 徐扶头过来看见孟愁眠在摘花,就顺手折了一段绿云藤,左右转一圈,就成了一个漂亮的箍圈。他走过去,单手撑着地紧挨着孟愁眠坐下,“给。” “谢谢哥。”孟愁眠欣喜地接过,把那些蓝鸭子野花一朵一朵地插在藤叶中间。 觉得有些单调,徐扶头又伸手从身侧摘了一大把蓝鸭子花,插得圆圆满满。 孟愁眠双手捧着,“哥,我给你戴上。” “给你戴的。”徐扶头笑着接过来,抬手往孟愁眠头上放。 “我觉得你戴比我戴好看。”孟愁眠虽然这么说,但那满头蓝花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很好看,衬着他圆小的脸畔,太阳照着蓝花,反射的光影照亮半边下巴。 他对他哥憨憨的笑,被他哥看久了,眼睛一闪,忽地多了不好意思。 徐扶头只觉得真好。 孟愁眠跟着他,要一直这样才好。 “哥,”孟愁眠明眸皓齿,他觉得过往那些光阴不过如此,“我们拍张照片吧!” 徐扶头迟疑了一下,想起孟愁眠的噩梦,那些不准拍照的嘶吼。 可此刻的孟愁眠已经掏出手机,笑呵呵地依偎在他身边,“哥,你拍。” “好。”徐扶头握住手机横放,长排长排的青山群落在他们身后,蓝鸭子花也锦簇成团。 昭昭若日月,离离如星辰,孟愁眠露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有多少事心明如镜,就有多少事成土成灰。 古人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徐扶头却只看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想起孟愁眠要求他写的情书,可以的话,他的提笔第一行,想写桃之夭夭。 日子过得很快,这次终于没有意外,三家结婚的人终于等来吉日。 徐扶头和徐落成各自失忆,闭口不提那天的不愉快。 叔侄俩一个乐呵呵地戴起大红花,一个老老实实地在厨房砍羊肉。 徐长朝的婚礼在青山镇,但沿途的热闹也漫到了云山镇,两个镇子都有喜事,所以互相送了喜糖,人人脸上都是高兴。 张建国家的人少一些,但是孟愁眠之前替人贴了请客贴,人人都卖孟老师一个面子,虽然少,但绝对能算一场小热闹。 孟愁眠当起了张建国家的户部尚书,一张方正的小桌子上放一册红薄,其它两家人请的都是镇上有名望的老先,老先讲究排场,用毛笔挂账。 张建国家没有毛笔墨水,他本人也懒的管,给了孟愁眠一支圆珠笔。但孟愁眠想替张建国挣这个牌面,自己带了毛笔墨水,他的硬笔字是方正规整的小楷,但毛笔学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鹤腿螳身,锋利帅气。 一开始来过挂账送礼的人只看个热闹,后面见孟老师这笔字越写越别致,都围着看,凑了一桌热闹。张建国作为新郎官除了喝酒就是迎客,以前没结婚的时候一直向往,但真到了这天,他又后知后觉,觉得其实没什么意思。 他不用像别的新郎官那样,要一伙兄弟簇拥着,打锣敲鼓地去接新娘子。 一是他目前只有孟愁眠一个好朋友,且孟愁眠已婚。 二是雁娘没有娘家,一直呆在房里,不用他接。 张三站在堂屋里,把张婶的照片拿下来,用袖子擦了两下,发干的嘴唇轻轻动着,一直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命先坐在张家祠堂面前,掐指算了算,说吉时快到了,招呼张建国带人进祠堂。 张家祠堂在以前的徐家大院附近,以前徐家院还在的时候,张家祠堂总是被压一头;而在民国以前,张家老祖是徐老祖家的伙夫,因为这段历史,张家人一直觉得矮徐家人一头,心里藏着很深的屈辱。后来徐扶头放火烧掉之后,张家人和张家祠堂瞬间神气起来,不仅翻新的祠堂,还趁火打劫了一块徐家地。 跟李家不同,老李眼睛毒,霸占的是徐家风水最好的那块青石地。张家眼光差些,运气也不好,以为占了一片肥地,但那块设在大青山背阴处的地其实是当年徐家马夫拉屎撒尿的地方,菜倒是好,盖房子就不妥当,容易遗臭万年。 张三自己儿子讨不着媳妇的时候他一直记恨祖辈偷地,坏了自家的福德,倒是从来没细究过那块地的历史。 雁娘的肚子大了,张建国没有做花车,张家祠堂就在村里,隔的也不远,所以他就这么扶着人过去。张家老人走在最前面,新郎新娘走在中间,孟愁眠等一众过来热闹的跟在后面说笑,张恒几个跳皮爱闹的奔跑在队伍的前后穿梭。 青山永远是静默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它们,它们也沉默地注视着你。 雁娘跟在张建国身边,她的脸上没有寻常新娘脸上的娇羞与欢喜,无论是周围的悄声议论,还是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她都以极其平淡的态度面对。 来张家这么多天,只有张建国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那种平静和坦然才会微微泛起波澜,她总是努力的,想跟张建国交谈,想用一种合适的方法打破她和张建国之间那种沉默和死气。 其它的张家年轻人都觉得这场婚礼办的很没意思,吃酒打牌又遇上让人昏沉的午后,谁都没有多高的兴致。整个队伍最忙最激动的是走在最后面的孟愁眠。 他觉得今天的张建国虽然颓着张脸,但莫名比平常不正经的样子帅了不少,他问过张建国后,举着手机沿路拍起照来。 青山,新郎,红衣,秧埂。 还时不时给他哥发几条消息,耍耍赖,讲讲八卦,说些情话。 眠:[鲜花][手掌] 眠:[图片][图片][图片]…… 哥:张建国被你拍好看了。 眠:他今天当新郎官好好收拾过。 眠:不过他以前也好看的。哥,他今天一直很严肃。 哥:他瞎琢磨事呢。 眠:[乌云] 哥:我看见你了。 “当当当——”秧埂没有过完,前面就响起了三声锣响,漂亮的晴空下赫然出现七八个身高体长的大小伙子,一群人闹腾着最中间的新郎官,另一群人则开开心心地抬着一张很漂亮的竹木花轿。 孟愁眠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徐扶头。 现在是张建国的吉时,也是徐长朝的吉时,由于徐落成的吉时是在早上九点,所以早早办了,徐扶头在两边跑,这会儿跟着徐长朝过来云山村祭拜徐老祖,又从青山垭口走大路到孟家祠堂,去接孟棠眠。 徐家小伙子多,各个都是爱闹的性子,又是老二的喜日子,几乎没有人停下过嘴。 徐题兰一见孟愁眠就乐,笑着回头和大哥报消息,其它人闹腾徐长朝一路,现在又转过头来闹腾起大哥来,“孟老师在张家呢。” 徐扶头点点头,没费太多时间闲聊,只往孟愁眠身上瞅。 张建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想到今天晚上八点的镇长选举投票。 两喜相见,互赠礼糖。 徐长朝自幼长在青山镇,不常到云山镇玩,但张建国远近闻名,以前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还和其它的小伙子嘲笑过张建国这个光棍,现在长了几岁,在外做意受磨练,人懂事了不少。他慷慨地抓了一大把喜糖,递给同为新郎的张建国。 张建国接过喜糖,还了徐长朝一支烟。 “恭喜恭喜,新郎官儿!”徐长朝开起玩笑,拱手笑道。 “同喜。”张建国的眉毛也扬了起来,高高的半截,年长了徐长朝好几岁,但他不想在俊色上落了徐长朝的下风。 徐题兰爱闹爱玩,他看看自己的二哥又看看对面的张建国,说:“两位哥今天都当新郎官,真是一个赛一个俊呐!” 孟愁眠正和他哥眉目传情,互相看的难舍难分,刚刚还偷偷做了个鬼脸,根本没注意听徐题兰的打趣,等他被抓个正着的时候,话题已经抛过来了,“孟老师,你说是吧?” “都好看的。”孟愁眠端了水,想蒙混过关,但徐题兰却迈着两条腿横走了两步,搂住他哥的肩膀,问:“跟我大哥这位十里八乡都公认的村草排面比呢?” 徐扶头当即给了徐题兰一后肘,然后扼住徐题兰的喉咙。 孟愁眠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防着脸热,他转头看向徐长朝,说:“帮我问候阿棠,祝她新婚快乐。” “好嘞,谢谢孟老师。”徐长朝看了一眼张家的队伍,那个站在张建国身后的新娘大着肚子,该有五六个月的样子,不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徐长朝先退了步子,“我们的花轿宽,你们先过吧。” 就这样,簇拥着热闹的徐家花轿和静默不语的张家新娘在这片青青草陇上擦肩而过。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从他眼前走过,虽然周边的人打趣的厉害,但并不足以打断两人始终追随对方的目光。 孟愁眠甚至红了脸,为了掩人耳目,他还装作很热的样子,抬手往自己脸上扇扇风降温。 徐家众人心知肚明,都被孟老师逗了个捧腹。 徐扶头知道自己免不了被一番打趣,不过今天喜庆,也就由着这些弟弟们胡闹了。 相比于两位年轻人,徐落成的婚礼要朴实不少,他和江眷都刚过而立,心性稳定了不少,那些年轻人爱玩的东西他们也不喜欢,倒是顺从这一辈的心愿,宰了许多牛羊,做肉菜,配上黄酒,好好热闹了一场。 柳过喝的大醉,柳己把人扶到沙发上靠着,又喊两个儿子去倒酸木瓜水过来给人解酒。 柳过抬头看天,两颊喷红,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姐,我醉着就挺好。” “实在难受就回家睡一觉,别感冒了。” “嗯。” 柳己没再说话,院子里的江眷和徐落成正在敬酒,徐落成穿了身黑色的常服,左手手臂上绑了朵大红花,干净利落;江眷则反常地穿了黑色皮衣,右手手臂上绑另外一朵大红花,柔和又刚硬。 两人互相挽着手,同出同进,给宾客敬酒。 柳过倒在沙发上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另外两家忙完,一起赶过来吃晚饭,吃完晚饭又去看今晚选镇长的事情。 孟愁眠还担心他哥和徐落成上次的不愉快,但再见面的时候这叔侄俩又恢复了平常亲密无间的样子。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过去,徐落成带着江眷过来,徐落成捧着酒杯,呵地放出一声笑来,“你小子真是好福气,本来应该我比你先结婚,你和愁眠给我敬酒,但现在你朝前一截,我这个当叔叔的还得反过来给你们敬酒了。 徐扶头有些得意,孟愁眠站在旁边笑,江眷也跟着笑,抬手倒了两杯酒,转向孟愁眠:“愁眠,今天看了一天都不见你过来玩。” “他今天在张建国家挂账,抽不开身,婶别计较了,一会儿我多喝两杯给你们赔不是。”徐扶头在边上赔笑解释。 “才说愁眠这一句,你这嘴就不得了!”徐落成没好气地笑。 江眷一直很随和,孟愁眠笑笑,双手接过酒杯,“我哥说得对,我也多喝几杯给你们道歉,顺便贺喜。” “叔儿,婶儿,新婚快乐,祝你们长长久久,儿孙满堂。” “好愁眠,借你吉言啊。”徐落成伸手拍拍他,上下打量一圈,说:“你最近长结实了不少,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孟愁眠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边偏头低眼看他哥,“好吃的多,我吃胖了。” “诶——”徐落成满脸开心,“算不上胖,就是瞧着有精神!” “七点了,”徐扶头看了眼时间,“叔,我和愁眠要先吃饭,他一会儿想去镇上看他们选镇长。” “哦哦,好,我们刚刚只顾忙敬酒的事儿,也没吃上饭呢,一起吃。” 四个人重新开了一桌,两两对坐,江眷倒来酒,四个人又碰了一杯。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对什么事都感兴趣,什么事都觉得好玩。”江眷感叹了一句,看着坐在对面的徐扶头和孟愁眠,又抬眼四处看了一圈,这两个人一进来柳己就找不到踪影了。 “就是瞎玩,对了,婶,你和我叔打算到哪度蜜月?” “都逛一圈,什么大理丽江,普洱文山都去看看,反正在云南,好串这些地方。”徐落成早有计划地说。 “挺好。” 孟愁眠在旁边扒饭,这几天的席面很多,好多菜他都吃腻了,徐落成这里倒是别出心裁,家常小菜偏多,但硬菜也有不少,刚刚好够吃一口荤。 徐落成满是幸福地再说他的蜜月计划,孟愁眠低头看着桌横杆下面的两双脚,他也想和他哥度蜜月,天天腻在一起,去哪都行。 “今天徐长朝那小子的喜事办的大呀,我听祠堂那边从早上就开始放炮仗,劈里啪啦炸了一天,刚刚你们来那会儿又响了一封,孟家也是,一个赛一个。” “别说放炮仗了,刚刚我们还在厨房说呢,他们两家光是接亲迎客都摆了好大的席面,天气又好,吃饭的人沿着青山道一直往东排到了舟山溪。”江眷也在边上搭腔,“不过我们都说,这两家的排面再大都比不上打春来那会儿李家和赵家成的那场。” 江眷笑着摇头,“真是,很大的排场。” 李妍离开云山镇之后,很少有人再提她的名字,如果提起,那必定跟那场婚事有关,老李死的时候有人传说看到过李妍回来,也有人说李妍再也不会回来。 但赵景花去过。 老李的丧事,赵景花顶着所有人意外的眼光赶来,还挑来两担纸钱,倒了岳父酒,站在老李儿子身后,披麻戴孝,送了最后一程。 四个人又说了很多话,不过饭吃完,徐扶头和孟愁眠就要去镇上的门神殿里看热闹了,他们一起给徐落成送了很大的红包。 这两个懂事的后辈又一起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徐落成笑的合不拢嘴,连连说自己有福气。 出了院门,孟愁眠就不好好走路,跟在他哥身后踩影子。 “愁眠——”徐扶头伸出一只手把人搂进怀里,“今天总觉得这儿空空的。” 孟愁眠借着路灯抬头看他哥,他哥又说:“现在不空了。” 孟愁眠笑,停住脚步,像猫蹭人似的靠在他哥怀里好好乱了一阵。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了,孟愁眠赶紧松开他哥,听到了几声招呼:“大哥。” “你和孟老师也去开会吗?”领头走过来的段声问。 “嗯。”徐扶头往后看了一眼,还有六七个小子跟在后面,“你们从哪过来啊?” “长朝家里。” 有人一起走路,孟愁眠不能再玩,开始规规矩矩走路。 第198章 完璧归赵(二十) 到了新人换老人的时候了,以前抽着烟的中年和老年,换成了今天拿着酒哼着歌,一群群闹着的青年。 关于镇长选票,各家的打算都是一样的,徐扶头选谁,他们就选谁,如果是徐扶头不喜欢的,他们选了也没用。 那个身影高大的青年人在褪去青涩后,用一件件实事打出名头,大家心悦诚服的同时也相信这个人的选择会让今后的云山镇走上更好的路。 长久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是期待丰收,他们喜欢冬天,那是享受丰收成果的时候。四季轮转,即将步入五谷栽种的初夏,这些攒聚的年轻人肩头上有火,一个个热哄哄的,七嘴八舌讲个不停。 那几个候选人虽然和往常一样说笑打闹,但都各自拘束着,对那个未知的结果抱着忐忑。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过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拥了上去,那几个候选人更是走得快,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心理,要是一会儿这位公认的大哥都多看自己几眼,说不定就像古时候的皇帝一样,直接给他们官当。 徐扶头不会在这时候装傻充愣,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也非常清楚他所能决定的一切。 看了四周,其他五个镇的镇长也来了,坐在正中间的徐堂公依旧是一副得高望重的样子,不过脸上的笑容藏不住,自己的孙子今天大婚,周围人追着他拍马屁,耳朵顺了,心自然舒坦。 徐扶头第二个看到的是张建国,那个人不会过来恭维他,甚至一个脸色都没有。 周边的人很多,但是孟愁眠不觉得挤,没人往他身边站。人群挡住了大部分灯光,他哥护着他的那只手臂隐秘在灯光里,又顺着周围人影的晃动忽明忽暗。 徐扶头脸上带着微笑,“各位兄弟别客气了,快坐吧,我跟你们一起凑个热闹。给咱云山镇选个好镇长。”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发纸框了。 纸框类似信封,不过没有信封那么精致,选谁就放谁的名字。 发了信封,人依次跟着坐下,都没有动笔。 孟愁眠自觉等在沟水边,和几个学还有抱着孩子的过来玩的妇女站在一起。 徐扶头知道整个程序的运行顺序,他接过专属于他的信框,按理来说,里面现在应该是空的,可徐扶头接过来的时候却摸到了一点微微的起伏。 里面已经有一张纸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它看着他的人,然后转了个身子,挡住别人的视线,抽出那张纸。 那是一行极为舒展的字,再熟悉不过了,是孟愁眠的字。 写了张建国。 徐扶头把纸翻了一面,背后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李韵。 徐扶头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恍惚,反应过来后心跳快了很多。 李韵,是张婶的名字。 这张纸是张建国放进去的,其间操作不为人知,徐扶头把这张纸握进手心,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张建国,这个人把他拉上了谈判桌,打了两张致命牌。 张建国没有回避徐扶头的目光,徐扶头如果可以卖别人人情,那为什么不能卖给他;这里所有人都有出路,只有他张建国最可怜,最走投无路。 张婶的命算不算,张家的护佑之恩算不算。 他从孟愁眠手上骗来的信任算不算。 张建国看着徐扶头,看着他,要说的东西似乎很多。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写的字,心里有了盘算。 他写下张建国的名字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这个人接不住,那到头来还是空忙活。 不过徐扶头没想到,张建国能有这些心思,能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张纸塞进去,不被任何人发现,现在秘密横亘在两人中间,张建国的目光不在和往常那样不靠谱,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然而然。 为什么不开口求他,像其它那些奉承他的人一样。 因为张建国是张婶的儿子,他们从小打到大,睡过一个被窝,跪过同一个人。 徐扶头绕开了自己的目光,他想起张婶,那个始终愧疚自己儿子的人。 徐扶头拿起笔,一念之间,他又想起老祐,想起雁娘。 如果张建国能当镇长,那是不是意味着雁娘能过好一点,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好兄弟老祐能更放心。 徐扶头真的为难起来,但是其它几个候选人,说实话,徐扶头心里也在犯难。 到底选谁? 信框最后被封上了,一个人一个人地传过去,到第二排的时候几个熟手悄然打开了信封,看到了那上面的名字。 人群中传来几句私语,又轰然散去,一传十,十传百地往后递。 几乎所有人都收到了消息,张建国抬头看向天空 他希望张婶能够保佑他一次,他希望徐扶头能够退步一次,他希望这次,命运能够站在他这边。 最顶头的小伙子终于站起来,“现在计票!” 其它不知命运的几个小子也跟着紧张起来,不敢看其它人的表情,彷佛无法面对那个失败的落选,有人双手合十。 孟愁眠也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投的那张票会对张建国产什么扬的影响,但是他希望张建国不要输的太惨。 第199章 完璧归赵(二十一 孟愁眠站在边上看,他看见了他哥脸上非常纠结犹豫的表情。 在来这里之前,徐扶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并不想那么着急地做出选择。云山镇一年比一年好,发展的关键在种植上,不仅要种植,还要想好种什么。 今年年初的时候,重楼和山葵的讨论已经进行过很多场,都不了了之。老李在的时候也没有把一切确定下来,下一任镇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这个问题,也是徐扶头今晚作为村民想替其它人问的问题。 但这些急切的候选人没有给他时间,张建国的这一举动直接断了他选择的余地。 徐扶头不知道,张建国还留了另外一只手,如果今晚他不过来的话,孟愁眠写的那张纸同样会被塞到徐扶头的信封里,然后作为信号,传出去,给徐扶头其它的兄弟们。 某种东西现在已经不言而喻——孟愁眠能够代表徐扶头。 在这几天的观察里,张建国意识到一件事,整个云山镇,包括徐扶头修理厂的人都知道孟愁眠和徐扶头的这段关系,没有人反对,没有敢议论,甚至随着徐扶头的场子越做越大时,那些知情的意人和一些小弟还把马屁拍到孟愁眠身上。 之前那位姓杜的老板知道修理厂传说中的嫂子是个北京人的时候,绕山绕水地从昆明买了一只北京烤鸭回来,想借着这个名头见见人,顺便混个脸熟,混个交情。 可孟愁眠本人并不喜欢吃烤鸭,哪怕是北京烤鸭。 但这不影响杜老板一片送礼心切。 鬼鬼祟祟跟了一段路,碰巧遇上孟愁眠站在门口迎接的场景。 那场景非常暧昧,杜老板再活八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看见身材瘦高,平常不苟言笑的徐老板站在台阶下面,孟老师怀里抱了条小狗站在台阶上面,上面那个勾一勾手,下面那个把人拦腰一搂,那位年少有为,一脸精明的徐老板就把脸埋到孟老师的小腹上,像碰猫似的,连闻带亲。 不过杜老板万事以财为先,回去开解了自己两三天就回来了,屁颠屁颠地给孟愁眠送礼。 孟愁眠是所有人打开徐扶头这个人的唯一切口。 “云山镇北水街徐字1号巷,徐扶头——”消息传出去之后,负责唱票的小子高高举起一只白色信封,手上好似匍匐着一只白鸽,他扬着声音,喊:“张建国一票。” 这句话之后,其余所有人手里的票也被统统收起,几个腿脚快的小伙子分别从前后左右四端往中间跑,一眨眼的功夫,手上就多了一叠叠白鸽。 这些人只在徐扶头之后一分钟不到封的信框,但答案毋庸置疑,且无比统一。 张建国赌赢了,他和站在溪水上方的徐扶头隔着人群相望,几乎只是在目光相碰的一瞬之间,两个人同时转过了身子。 张建国走朝人群前面,徐扶头则朝人群后边走。 他们兄弟俩儿小时候一起听过一个故事——鹰隼捉来巨鹿,只吃了一半就想扔掉。乌鸦栖在单薄的树枝上,一家老小嗷嗷待哺,欧哑棹折,祈求飞过头顶的老鹰给些吃食,老鹰不想要的东西自然慷慨赠与,半片鹿肉悬空直下,乌鸦全家,老小毙命。 开口要自己接不住的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徐扶头的帮忙到此为止,镇长没有那么好当,张建国压不压得住这些年轻气盛的小子,真正让人心悦诚服,需要另当别论。 身后尽是嘈杂,好似月光搅弄幽深的湖泊,灯光层层叠叠,人的脸庞侧影成山,你的鼻子叠着我的眼睛,你的声音盖过我的谋划。 佳偶新婚不是张建国的归宿 他一转身,要自己,高朋满座。 孟愁眠看完全程,心里惶惶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张建国的恳求,是借着愧疚的暗算。 明明说好的,孟愁眠给张建国投一票,让这个人的票数好看一点,不至于再被人嘲笑。但现在看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他投出去的那一票,在冥冥中圈定了最后答案。 徐扶头没有说,孟愁眠投的那一票最后掉进的是他的信封,挂的是他的名义,出的是他徐扶头的人情。 那段所谓的友情里,是张建国利用了孟愁眠。 但徐扶头一言不发,对孟愁眠只字不提,张建国能走多远,完全不能靠一张票决定。 他依旧微笑着,光影在他峰立的鼻面上割出昏晓,造出阴阳两面。 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年少有为? 十八岁烧徐家老宅的时候,徐扶头跪在灼热的火光面前,发誓要一雪前耻。 那时的他非常急躁,非常失意,他越想证明什么的时候,老天爷越想为难他什么。 可他还是做到了,翻手雨覆手云,徐堂公的拐棍戳的震天响,对张建国当选镇长这件事非常不满。 可是那又怎么样?徐扶头不用回头看,不用开口说一句解释。 那些泛黄发霉的往事多拿出来抖抖,把话说的再夸张一些,徐扶头只需要把手上的名头缩一缩,不进行所谓的乡里保护,把更多的意名额以及招工岗位放给徐家关以外的其它村镇,这五个镇子,有很多人家都得另寻出路。 天大地大,谁也别拿吃饭的事情做牺牲。 张建国要是不能让云山镇人都吃上饭,过上安稳日子,祭祀能求来每年风调雨顺,那一切都不作数,会可以随时开,镇长无能随时换。 顺从祖宗留下的规矩,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情。 张建国开始面对那一群人,徐扶头则带孟愁眠往家走。 “哥,”孟愁眠回头看了一眼,很不放心,“我们就走了吗?” “困了。”他哥说。 “哥,”孟愁眠跟着他哥,“我……今天晚上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张建国当镇长是不是跟我——” “他费尽心思想要的,谁都管不了。”从今天开始徐扶头得重新审视张建国了,那张字条到底是怎么放进信框,还不被人发现,又精准落在他手上的。 “愁眠,别想太多,就算出了事,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会处理好的。” 徐扶头伸手轻轻摩挲孟愁眠的后脑勺,“你多吃点饭,好好睡觉就行。” 他哥的步子迈的小了一些,彷佛在刻意跟他保持一致,一直到拐进巷子口都稳稳当当。 今晚的云山镇很热闹,孟愁眠进家门,先去洗漱。 余望和麻兴投完票跟着就回来了,因为夜间大雨的缘故,需要有人守着澡堂回廊,随时管着阀门控水,徐扶头让两人别来回跑,直接住在前院客房,来回方便。 这可给孟愁眠带了口福,余望一到晚上就弄夜宵,今晚也不例外。 他洗好澡出来,就看见梅子雨的尾巴摇成花。 “愁眠,快来,就等你了。” “好。”孟愁眠赶脚跑过去,余望炸了米粑粑、羊肉串和牛肉串,之前没来得及吃的那些牛肉凉片也被拿出来,用开水滚一遍,重新配了个酸辣蘸水,闻着辣香。 徐扶头换了躺椅的位置,或许是真的困了,一双长腿支着,椅子一摇一晃。 “愁眠,”徐扶头招招手,“来。” “跟我靠会儿。” 孟愁眠摇摇头,重新搬了一只椅子过来,挨着他哥坐,既能拿好吃的烧烤,又能给余望看火,还能和他哥腻歪。 “哥,你吃这个。”孟愁眠先喂他哥一块粑粑,“这个垫肚子。” 吃倒是其次,徐扶头咬住的时候顺势用嘴唇内侧的软腔沾了一下孟愁眠的手指。 孟愁眠心虚地看了余望和麻兴一眼,好在那边两位已经习以为常,他又回头看他哥,那人的眼睛顺着下眼皮悠悠地滑,表情和平常一样,这臭流氓正经的很。 孟愁眠攒紧那根手指,背过去挑菜。徐扶头嘴里的米粑粑发甜,他依旧晃着摇椅,思绪飘往那会儿的场景。 他该好好谋划一下,接下来该走什么路了。 余望和麻兴天天都当睁眼瞎,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嘀咕。这个家里没有老人和长辈,所以小年轻房里的事情没有人管,余望和麻兴更不可能去跟自己的大哥说房里的事要节制一点。 他们自己都没结婚呢。 但是孟愁眠只要一天到晚不出房门,这两就隐隐知道发了什么事,时不时地要担心一下孟愁眠的身体。 为了让事情看起来平常一些,徐扶头把家里所有的椅子都换成了软垫,之前那些漂亮但坚硬的木凳子全部送到后院杂货里好好堆起。 余望和麻兴沾了光,也是坐上皮沙发了。 余望有时候很好奇,从这两人结婚以来,身上总能找到点痕迹,跟玩游戏似的,他一天不找就觉得缺了点什么,有时候找多了,觉得自己像变态,但他无法理解到底感情要好到什么程度能让俩个人天天亲成那样。 孟愁眠还知道躲着点,他们大哥直接选择无视,在家里横行霸道,一扇门一扇窗一把伞已经是这位大哥留给兄弟们最后的面子了。 烧烤一顿,孟愁眠跟个磨面机一样从东吃到西,余望和麻兴烤的手都快断了。不过还算尽兴,三个人手脚麻利地在院子里一顿收拾,接着又把最后一点牛肉倒进梅子雨碗里算结束。 徐扶头好像真的很困,那边三个人风卷残云、丁零当啷搞个不停的时候,他竟然靠着睡着了。 “愁眠,大哥睡桌了!”余望指指躺椅,“怎么办?” 孟愁眠摆摆手,“余望哥,你们先去休息吧,我陪我哥就行。” “他睡不了多久的,一会儿醒了我再带他回房。” 余望和麻兴露出欣慰的笑容,果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收拾好东西,余望和麻兴就去后院洗漱,然后自觉管好客房门窗,收拾睡下。 孟愁眠轻手轻脚地爬上那张摇椅,两个人有点挤,但爬惯了的孟愁眠已经掌握技巧,蜷着身子,能让自己稳稳当当的靠进他哥的怀里。 徐扶头闻到一阵香,眼睛没睁开,但意识到是孟愁眠上来了,就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手臂彷佛已经拥有肌肉记忆,准确无误地落在孟愁眠蜷起来的腰上。 现在的温度刚刚好,初夏夜间不见凉,毛毯盖好看星星。 两人没说话,但现在的氛围很舒服,肢体语言代替口舌来往,最适合疲惫的人。 孟愁眠枕在他哥怀里,靠的很舒服,他吃多了撑,还不能睡,只能选择边看星星边消食,徐扶头搂着他,正是温存的时候。 不过这样的时刻没有超过十分钟,院外小巷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来人跑的很急,这户巷子只有徐扶头一户,所以毋庸置疑,来者肯定直奔徐扶头。 听这脚步踏起来的脚步肯定是男人,而且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徐扶头先孟愁眠一步坐起来,一只手臂搂住孟愁眠的肩膀,把人护往怀里,那阵声音飞快下落,竟然不是过门来,而是直接翻墙进! 徐扶头种在墙角的四季花枝传来一阵脆响的断裂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翻入眼帘。 第200章 完璧归赵(终) 徐长朝的婚礼是三家婚礼中最隆重,最热闹的。 他不是老大,但因为徐扶头的婚礼没法光明正大,宴宾请客,徐家传承多少年的礼俗就全托在了他身上。 至于孟棠眠更是,孟三公最疼爱的小孙女,虽然怀孕的事情让孟三公几次气得破口大骂,但亲孙女出嫁,他该给的都给,该办的都办,甚至亲自俯下身,卖了脸面,去请了很多有头有脸的官商,一是为了给孙女长脸,二是为了压亲家徐堂公一头。 虽然过去,孟家和其它姓氏的家族一样,都是徐老祖的长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仅能平起平坐,还能分庭抗礼。 徐长朝裹在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里,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鲜花,孟棠眠自从怀孕以来,情绪起伏非常大,时不时掉眼泪,但姑娘性子倔,掉了眼泪也不肯让他擦,话说不上三两句就跟他吵起来。 所以迎亲的路上,下徐长朝虽然面上笑着,但心里却十分忐忑,他害怕孟棠眠一会儿骂他,害怕一会儿其它人会议论孟棠眠的肚子,笑话他俩耐不住性子着急,干了不害臊的事情。 说到这个徐长朝就一百个后悔,一万个后悔。在十八岁之前,他规规矩矩的活着,虽然不像大哥徐扶头那样严肃远人,但也不像三弟徐题兰那样说话口无遮拦。他也爱笑爱闹,但从来不敢往小姑娘身边靠。 和孟棠眠在一起,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两小无猜的情,和卿卿我我的眉来眼去。年前敲定的婚礼,徐长朝就天天准备着这天,他牵姑娘的手,搂人入怀里,真切感受着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会比男人温和柔软那么多。 他在孟棠眠身上感受到的不同,烧起了他的好奇心。 在规矩礼仪面前,他没办法像大哥一样,有那么高的敬畏之心,有那么高的约束力。 所以他犯下了让他终后悔的错,让孟棠眠大着肚子嫁给他,是这场婚礼最大的败笔。 不过,徐长朝最害怕的还是孟棠眠哭。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有罪。 都无济于事。 好在,孟棠眠心气高,她会哭,但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她知道自己的肚子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议论,但她依旧认真梳妆打扮,好好穿衣戴花,漂亮的镜子里装着更漂亮的脸。 人常说,徐家关爱出漂亮姑娘和俊朗小伙。 这句话可不假。 要说小伙子里最俊俏出众的当数徐扶头首屈一指,一骑绝尘,连那些弟弟们也不否认。 徐扶头之后,再排上名的是赵景花,这个人继承了徐老祖的妻子赵惊风赵大掌柜的七分绝色,虽然做人做的差,但脸挑不出差错。赵景花之后就到徐长朝和徐题兰这些小伙子,张建国能在其中横插一脚。 姑娘们就不一样了,各有其美,难分高下。其中最让人为难的就是李妍和孟棠眠。 一个五官端正,不失精巧,长相中式,柔和温婉,在老李的教导下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擅长管事,做事干劲利落,算账一把好手,是很多小伙子心中的理想。 一个眉目英气,傲气要强,但透着可爱机灵,时不时又会流出些沉稳和冷静的理性出来,带着一股打不倒的劲,总之,是很独特的姑娘。 两人的追求者都很多,孟棠眠去上大学后,李妍成了第一个热门。 对于当时李妍,所有同村的小姑娘和小伙子觉得她的缺点只有一个:喜欢徐扶头。 如果李妍不喜欢徐扶头,其它的姑娘对徐扶头就有机可乘,其它的小伙子对她也有机可乘。 赵景花是对李妍这个唯一缺点最不满意的一个。他现在坐在孟棠眠的席面上喝着闷酒,想起他娶李妍那天,想起那些偏激暴力的事,想着想着就想死,该死。 如今走的是李妍,留下的是孟棠眠。 她在一众小姑娘的欢声笑语还有祝福声中走向徐家来接她的婚车。 徐长朝神情紧张地站在车前,手里捧着花,不敢递给她。 很多围在周边的人开起新郎官的玩笑,徐题兰这群伴郎在边上帮着应付,徐长朝带着僵硬的笑容,一心只管看着孟棠眠。 孟三公杵着拐杖出来,拥挤的人群立马让开中间的道路。 “爷爷,”孟棠眠看到老人家脸上的倦色和苍白的头发才猛然惊觉,自己以后不能膝前尽孝的遗憾,“我——” 孟三公赶紧摆了三下手,“不兴哭,今天不兴哭……” 孟三公双手握住孟棠眠的手,苍老对年轻的覆盖,犹如螳臂当车,根本无法阻止注定的离别,“好孩子,今天你出了门,记着别回头。” “您保重身体,我常回来的。”孟棠眠低下头,微微合上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孟三公朝站在边上的徐长朝投去一瞥,目光停了很久,已经是郑重其事的时候。 却什么都没有说。 徐长朝收起了平常嘻嘻哈哈的笑脸,正襟站好。 “走吧,徐家祠堂离得远,等会儿老徐那个急性子又要在山头放炮仗催了。”孟三公讲了句玩笑,却来不及看孙女笑,就赶紧把身子转过去了。 实在不宜久留,孟棠眠也转了身,扶住徐长朝伸过来的手臂,出了孟家门。 出了孟家门,离字派,一别似海,从此唤作徐家妻。 孟棠眠看着熟悉的孟家大门逐渐远去,眼里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哗哗流了出来。 徐长朝放了手中的花,当即从座椅上下来,一只膝盖撑在车里铺的垫子上,身子矮了半截,手一抬就往自己脸上抽。 “你干嘛啊!”孟棠眠被吓一跳,眼泪还没擦,又要忙着去拉徐长朝的手,“徐长朝!” “阿棠,我错了。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把这祸害拿了,你以后还当潇潇洒洒的孟姑娘。” “神经病!”孟棠眠被气笑,“我们又不是小孩儿过家家。” 前面开车的徐题兰要被自己的二哥笑死了,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手机飞快地发消息,手指一松,其它几个兄弟也知道了这则趣闻。 “可惜了大哥不玩QQ,不玩就能看老二笑话咯!” “孟老师玩啊,我把孟老师拉进来。” “哈哈哈大嫂的头像是画的大哥吗?真秀。” “星级好高,孟老师居然有整整一排太阳,还是超级大贵宾。” “老二笑死人了,等他儿子以后长大了,我要把这件事循环播放一百遍。” “能加大嫂QQ吗?” “二嫂玩不玩QQ?能加吗?” “二哥在群里[嘘]。” “大哥回家了?” “对,那会儿就走了,他说他已经整整一小时不见大嫂了。” “大哥不要脸。” “大嫂进来怎么不说话。” “有大哥还要什么手机,还管什么QQ?” “二哥二嫂新婚快乐!”×n “……” QQ消息响个不停,徐长朝给孟棠眠擦擦脸,“不哭了阿棠,一会儿拜堂有大红包拿。” 孟棠眠:“……” 本来以为婚礼哭过笑过,剩下的事情就能顺顺利利,徐家的伴郎和孟家的伴娘等着两人拜完堂去闹洞房,可徐长朝拜完堂的时候却又闹出了意外。 徐家这一辈的小伙子,每个人都有玉。 小姑娘的是金锁。 徐家姑娘不外嫁,都是招上门姑爷,金锁会给姑爷。 小伙子们的玉就给娶上门的姑娘。 玉和金锁刻着各自的名字,这是徐老租在的时候就定好的。 徐扶头惯受徐老祖的偏爱,所以他的那块玉是最好的,不过徐兼临早年混账,把那块玉弄丢了,让自己的儿子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不祥预兆。 徐长朝自己的玉没有大哥的大,也没有大哥的好看,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就是最后好的。谁知,今天拿出来的那块玉竟然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块,伸手接过,摩挲一下玉面本身,上面有洗过的痕迹。 再明显不过,这就是徐扶头缺掉的那块玉。 “你愣什么呢,赶紧给你媳妇戴上!” 徐堂公觉察到了孙子的不对劲,他皱着眉头咳嗽了好几声。 徐长朝把玉攥在手里,本想当场就说当场就问,但是想到自己爷爷的面子,他还是把那块玉攥在自己手里。 “我要回房里,回房里再给我媳妇戴。” 边上不知情的徐题兰几个混小子闹个不停,看不见徐堂公和徐长朝眼里的博弈。 他当着很多人的面,固执地牵孟棠眠回新房。 进了新房也不让人闹,反手一把锁了门。 “长朝,怎么了?”孟棠眠不明所以,“别锁门,还有别的仪式没走完。” “阿棠,”徐长朝举起那块玉,“这不是我的玉。” “这是大哥的,又是爷爷搞的鬼!”徐长朝怪也不是,不怪也不是,“他就喜欢把大哥的东西悄摸换给我。” “从小就这样。” “那我们改天还给大哥?” “我现在就要去,还了大哥,我找爷爷拿我自己的玉给你戴。” “最多十分钟,我一定回来!” 孟愁眠和徐扶头看到徐长朝出现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怀疑:这人脑袋被门夹了。 徐扶头连鞋都顾不上穿,就下了躺椅,一把揪过徐长朝,“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 “你今天结婚。” 徐长朝哈哈地喘着粗气,他一扬手把那块玉握进徐扶头的手里,“大哥,你的东西。” 徐长朝说完又往回跑,徐扶头跟到门口,已经看不见人了,漆黑的巷子里,只听见这个弟弟哒哒哒地奔跑声。 徐扶头松开手掌,是故别重逢。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上面的徐扶头三个字被磨去了,只剩浅浅的字影证明存在过的痕迹。 徐扶头长长呼了一口气,该怎么说呢。 上次他碰这块玉的时候,还是徐老祖在世,他当着潇洒的徐家小少爷那会儿。 那会儿,他有着最风光的名头,和最耀眼的前程。 那会儿,他励志用功读书,离开这些山洼。 “哥,”孟愁眠轻轻贴近他哥的手臂一侧,“发什么事了?” 徐扶头呵地一声笑开,转身把那块玉挂到孟愁眠的脖子上,“你的了。” 孟愁眠低头握住那块玉,转身对着院子里的光看,能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笑,拍拍胸脯,“确实是我的了。” * 张建国凌晨四点才进家门,没人知道选举大会结束后他经历了什么。 他非常疲惫地就着院子里的一只椅子躺下,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十指关节发着红,带着一点血迹。 他点了一支烟,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天色将明的时候居然这么冷。 他的婚礼办着很没意思,本就不多的人走后,院子里只剩一片清秋。 新房里的灯还亮着,张建国到冷水边冲了一把脸,然后抬手开门,掀开帘子进了屋。 雁娘坐在床边,肚子已经显怀,在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痕迹。 不过灯光和美人,雁娘依旧不可方物。 “你饿不饿?”雁娘轻声问,她到张建国家里这么久,张建国只让她煮过鸡蛋面,后面很多次都是鸡蛋面,她不熟悉这个男人,但推测这人应该很喜欢这个东西,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对着门口走,“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张建国拉住了雁娘的手腕,灯光把女人特有的手腕弧度镀得很美,包括雁娘很出挑的鼻梁和眉骨,张建国的目光就这么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离开。 “真好看。”张建国带着一丝苦笑,他摇摇头,“可惜不是我的。” 雁娘怔住,嘴唇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世上任何好东西都不是我的。”张建国松开雁娘的手腕,低头转身出了房门,“你睡吧。” 张建国没有直接回客房,他提着酒瓶子到家堂面前,往张婶的牌位上倒了一杯酒,用故作潇洒的语气说:“你儿子结婚咯!” “呵呵,我可算是结婚了。”张建国无从开口,他委屈又憋闷,想到今天发的种种,他就难受,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要嘶吼咆哮,看着张婶的照片,他的眼眶被眼泪淹没,“我……我当镇长了,你儿子当镇长了。” “你说我以前怎么没这个觉悟啊,你说我以前怎么老是怪你啊,我怪你干什么啊——”张建国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我怪你……我怪你干什么啊,怪……” “呜呜呜……呜呜呜——” “妈,我好难过——”《 》 200-210 第201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 孟愁眠很喜欢那块玉,摸着滑如膏脂,触手冰凉,通体透光,唯一不足的是—— “哥,它怎么捂都捂不热。”孟愁眠把玉翻来翻去,时不时放在自己脸上贴几下,“好凉。” “这个跟石头本身的构造有关,它的纹理四通八达,热气聚不拢,所以你捂不热。” “哦。”孟愁眠又把玉放回胸口,“凉我也要天天戴着。” 徐扶头笑,把人搂进怀里,握起那块玉,说:“我明天去城里,让师傅重新修一下,在正面刻一行小字,写上你的名字,我的呢,就刻在玉后面。” “为什么不跟我刻在一起。” “我在你后面就好了。” 孟愁眠喜欢这块玉,要是戴着出去别人难免会看到,别说在云山镇,就是在整个云南晃都不怕,可将来等这个人离开云南,一切情况就不可控了。 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总怕招惹是非,到时候山高路远,他只能闭门造车,望洋兴叹。 孟愁眠这个傻子脑子天不正经,爱往歪处想,听见他哥说在他后面就好,还以为他哥又在一本正经地耍流氓,一抬脑袋,往他哥胸膛上撞了一下。 “坏人。”孟愁眠说完就呵呵笑起来,徐扶头却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三天就六月了。 还有三个月就到九月了。 哪怕只在老李手里看过一次孟愁眠过来支教的资料,他也记得非常清楚。 孟愁眠,21岁,男。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大三学。 支教日期:2009年十月-2010年七月。 真短,孟愁眠七月结束支教时光,在过一个暑假,就离开了。 过得真快啊,徐扶头轻轻拍着孟愁眠的后背。每次去城里,看见飞机从头顶飞过的时候,徐扶头就总想伸手往上碰碰,他甚至挽留不了一朵云。 “哥,”孟愁眠把脑袋捂在他哥怀里,翁声说:“我明天想吃火锅。” “好,你想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家里。”孟愁眠笑呵呵地计划,“我要自己上街买菜,你早点回来陪我去逛。” “好。” “哥,” “嗯?” “我爱你。” “今天看他们结婚,我也跟着开心。”孟愁眠数数手指,“我一开心就吃了四顿酒席。” “等下辈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也要这样热热闹闹的办一次。” “等下辈子我们满十八就结婚。” “好不好?” 徐扶头伏在孟愁眠肩上点头,这个人今天晚上格外话多,格外兴奋,一直说个不停,徐扶头安静地听着,紧紧抱着这个人,时不时点几下头。 孟愁眠说累了,就抱着他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徐扶头抬手关了灯,他也很困,但闭着眼睛睡不着。 *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去到学校的时候,在上课前三分钟里看到QQ群里的消息。 之前徐题兰那个不正经要过他的QQ号,现在又把他拉进了一个名叫“徐家”的聊天群里,他随手翻着,这帮人果然笑话过他的头像,通讯录里好几条消息,都是徐家那几个小子的好友申请。 孟愁眠的QQ里没有很多人,都是一些班级群和社团,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觉得交很多好朋友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他点开通讯录,一一通过好友申请。 那帮人好像专门守着手机玩似的,很快就给他发来了问候。 有的叫孟老师,有的叫大嫂。 孟愁眠撇撇嘴,统一回复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包。 不过一分钟,他的QQ空间同时显示了好几条动态点赞的消息提示,这让他忽然有种脚趾扣地的感觉。 上个月,他在QQ空间发了人的第一条动态,是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素描画,画像毋庸置疑,主角就是他哥。 很俊朗的面孔,黑色铅笔在白色素描纸上醉梦死,他的睫毛和眉骨被他一丝不苟的还原,画像边上还有他的落款,是几个艺术化的夸张字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出来写的什么。 SAWU “愁眠!” 一声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孟愁眠的思考,一抬头居然是孟棠眠。 “阿棠!”孟愁眠见到这人很惊喜,“你昨天刚结婚,怎么今天就过来了!我可以再帮你带几天的。” “结婚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正事该办还得办。”孟棠眠素面以往,却依旧满脸的精气神,“昨天你给我包的红包收到了!谢谢,不过太多了。” “多的我都不敢收了!”孟棠眠明媚的笑着,她是真的没想到,有人包红包会包整整九千块,别人给的红包都是扁扁一个,只有孟愁眠给的大腹便便,过分亮眼。 “不多不多!”孟愁眠摆摆手,“你平常照顾我那么多,我给再多都是应该的!” 孟棠眠笑,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说:“我还有六七个月才能解放,到时候你可能都回北京上学了吧,我还想让你帮我给这两个小孩取个小名呢。” 孟愁眠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还能待着这个地方最后三个月。 “呃……我还会回来的阿棠。”孟愁眠信誓旦旦地承诺,“别难过,我九月份才走,十月份国庆又回来,然后过年也来。” “我会一直往这里回的。” “等我老了退休,我还是来这里。” 孟棠眠满眼高兴地点点头,上课铃打响,两人准备分别的时候,孟棠眠又忽然把人叫住:“愁眠!” “怎么了阿棠?” “大哥有一块地,在羊似上天,长朝的爷爷看上了,我昨天看到他和赵景花坐在一起说这些。”孟棠眠压低了声音,“他们想要就一定会想方设法,你回去提醒大哥,别说是我的话。” 孟愁眠的心里冒了不少问号,孟棠眠怎么突然跟他说这些话,但孟棠眠没有解释,只是抱着教案进了教室。 * 徐扶头换了身衣服,他是腾越商会的新人,后起之秀格外引人注目。 他自己也认真准备了,商会能结交到更多人,获得更多的意,他想借助腾越商会其它老板的资源帮助自己把腾冲城里的那套民宿盘活,这样就能更快地完成资金积累。 顾挽钧比徐扶头更早加入腾越商会,这次徐扶头被邀请加入腾越商会的邀请信还是他亲自写的,为了表示对兄弟的尊重,顾挽钧特地早早跑过来接他。 “怎么不穿正装?”顾挽钧靠在那辆黑色轿车上,懒洋洋的,“没买的话去我那里换一套穿上,咱俩身型相差不多。” “那上面没说一定要穿正装,我……不想穿那个。” “为什么不想穿?你以后意越做越大,早晚要穿的。”顾挽钧郑重其事地称呼道,“徐老板。” 徐扶头也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适合穿上西装。 “到时候再说吧。”徐扶头拍了下顾挽钧的肩膀,“到时候再说吧。” 顾挽钧无奈地笑笑,“你跟我坐一辆车,你的那辆找个人给你开,路上有话跟你说。” “行。”徐扶头把车钥匙丢给段声,让人在后面跟着。 “你要跟我说什么啊?”徐扶头坐进车后问。 “就是问你一个事,那个腾一中怎么样啊?”顾挽钧摇下车窗,抽出两根烟,点燃递给徐扶头一根,“听说你以前在那上学来着。” “挺好的,怎么问这个。”徐扶头对这个问题不想详谈,甚至想否认这段事实。 “苏卿中考成绩出来了,上了腾一中,但雨想帮她转学到昆明去,想着那边的资源好点,她成绩也很不错,希望她能考一个好大学。但是呢,雨又怕苏卿过去那边没人照顾,他自己也舍不得。这几天都快着急上火了。” “我想着要是腾一中和他们说的一样好的话,干脆就不折腾了,让苏卿留在腾冲继续读高中。” “腾一中的教师资源很丰富,源很好,要在初中班里排名前五才能考上这所学校,学最后的高考成绩也不错,百分之七八十的一本率。” 顾挽钧点点头,“跟我问的人答案差不多,看来这所学校确实不错,我回去再商量。” “嗯。” “哎呀——”顾挽钧伸了一个懒腰,“不当爹不知道,养个小孩真不容易,最近我是昆明腾冲两边跑,跟个间谍似的打听这些学校,头发都白了。” 徐扶头看着车窗外面移动的景色,转头看看顾挽钧,这个人看着确实很疲惫,“你们是好家长,苏卿也会考上好大学的。” “嗯。”顾挽钧一脸自信地点点头,“我相信她!这丫头又勤奋又聪明,我和雨啊就是尽力做好后勤工作,争取别拖她后腿!” 徐扶头点点头表示认同,看看顾挽钧又看看窗外的景色,转移一些注意力。 到了城里后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徐扶头先把玉送到玉功师傅手里,说了定制的要求,又转到珠宝店,想订一对儿素戒。 徐扶头拿出草图,跟老板说了戒指最终想要的效果和基本图案的画法,但是老板说戒指圈得见过真人才行,按照这个款式设计,可能测出来的数据没有合出来的准确好看,如果不着急用的话希望能让戒指的另外一个主人过来亲自合一下圈口。 徐扶头有些遗憾,准备改天再带孟愁眠过来,不过说曹操曹操到,今天学校要进行三教育,学下午两点统一坐小客车到中心完小听讲座,到时候由专车送回来。 三教育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少一个人都不行。这个过程由各个镇的镇长统一组织,原本指定班主任跟着去,但座椅不够,只能把云山镇小学的学和青山镇小学并在一起,由经验更丰富的汪老师和张建国这个新上任的镇长带着去。 孟愁眠和孟棠眠面对突然出现的半天假期不知所措,不过孟棠眠很快就被徐长朝接回家去了。 孟愁眠一个人坐在空空的教室里发呆。 拿起手机跟他哥发发郁闷的牢骚,百无聊赖得很。 眠:[乌云][乌云][乌云] 哥:想来城里吗? 哥:我开两个小时的会,你到的时候我应该刚刚结束,我带你去配戒指。 眠:[眼睛发光][眼睛发光] 哥:[爱心] 眠:[玫瑰][亲] 哥:我找人去接你。 眠:[ok][爱心] 眠:[亲][亲]……×n 哥:[亲] “老徐,”顾挽钧看中了一只鸟,“你帮我看看这只画眉怎么样?” “画眉鸟缠人,你要是把它养熟了,它只要看不见你就会一直叫,你要是出去三两天不回来,它会在家里活活叫死。”徐扶头给出中肯的建议。 忠诚得让人害怕,顾挽钧赶紧把画眉原位送回。 孟愁眠挂掉电话后赶紧跑到水龙头面前冲了把脸,衣服倒是不用换。 又可以出去跟他哥玩了,孟愁眠瞬间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第202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2 孟愁眠到城里的时候,他哥的会还没有结束。 徐扶头担心孟愁眠乱跑跑丢了,就听取顾挽钧的建议,把人送到秦眉渌“看押”起来。 刚好苏雨今天不值班,有人陪着说话也不无聊。 孟愁眠听凭吩咐,坐上顾挽钧派来的车,去了秦眉渌。 孟愁眠到苏雨家里的时候,苏雨正在和几个人聊天。 “苏哥哥。” 苏雨抬眼看到孟愁眠,即刻就站起了身子,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如鸟兽散去。 “愁眠。”苏雨今天穿的很日常,脱去白大褂,摘下口罩的他少了许多距离感,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臂,“过来坐,尝尝我刚刚烫好的茶。” “好!”孟愁眠跟着走到茶几前,金色楠木上铺满了茶具,一道茶有十几回工序,好几种品法,看不出来,他苏哥哥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之前听顾挽钧说,苏雨在舟山市的时候天天忙着抓精神病人,比刑警大队还忙。可来腾冲后松闲的时间就多了不少,等了好久也才等来他这么一个需要治疗脑子的。 一个精神心理科医学上茶艺,看来这腾冲市人民的精神状态总体还是很稳定的。 “我最擅长泡铁观音,可惜没有了,我让顾挽钧买,但他不识货。”苏雨依旧笑着,略带一些遗憾,“只能让你喝普洱了。” “哈哈没事,我不会品,吃什么都觉得好。” 两人围着茶几,周围有人过来,摆上了一些蛋糕和甜品,孟愁眠有吃有喝,觉得自在。 他呱啦呱啦地跟苏雨说最近在云山镇看到的事,说那些婚礼,说他的学。苏雨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搭上几句话,也会讲讲自己最近遇到的病人。 顾苏卿下午放学的时候接到了顾挽钧的电话,她听说孟愁眠来了,就把她在学校发现的东西放进书包,特地挤出时间跑回来一趟。 孟愁眠看到顾苏卿这个小姑娘的时候,还以为高中部今天也接受三教育呢,他随口问:“那个三教育的会结束了吗?” “没有,我们高中的得等周末,孟哥哥,我回来是给你送东西的。” “给我?”孟愁眠有些惊喜,他看看边上笑着喝茶的苏雨,又不确定地看看顾苏卿,“你不会专程买铁观音来了吧?” “不是。”顾苏卿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很大的几张红色布告,“你看这个。” 孟愁眠接过那几张红色布告,一打开就看见了那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这居然是他哥高中时期的光荣榜。 “诶!”孟愁眠眼睛发光,把整张布告打开,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和成绩,还有照片,但是他哥位置上的照片却诡异地消失了。 “我哥的照片……怎么是个大洞啊?”孟愁眠说完还把自己的脸贴到那个空了的洞里,一双眼睛写满疑惑。 这个动作把苏雨和顾苏卿逗得直笑。 “听说是被当年的学姐们晚上拿小刀悄悄裁去了。” “啊?”孟愁眠看着那处空空的地方,他哥高中的样子自己没机会看了。 “以前月考成绩一出,用不了一个晚上,就会有很多人去剪。”顾苏卿把她在学校里的听闻一一道来,“听说当年追徐哥的人特别多,不仅学姐们会去截,学长们也会,有的拿去倒卖,有的拿去贴在课本上,想沾点学神的运气。” 孟愁眠瘪了下嘴,他就知道他哥招人,这下好了,连照片都没得看。 不过那一行小小的成绩很漂亮,除了语文差点,其它的科目几乎接近完美,总分拉了第二名五十多分,是真正意义上的一骑绝尘。 摸着那行耀眼的成绩,孟愁眠心里五味杂陈。 这边的顾苏卿却从书包里翻出了另外一张小小的布告,展开在孟愁眠面前,“不过我弄到了这个!” “这些都是前不久学校组织我们高一打扫学校卫的时候找到的,是老师从一个学姐桌洞里翻出来,没收回来一直放在角落,我看没人要就偷偷拿了。” “之前就准备带回来但作业太多了,一直没空,今天听爸爸说你来城里我就回来……” 顾苏卿的声音逐渐远了,孟愁眠双手捧着那张写满青涩的证件照,一时找不到话来形容,完全是两个样子。 青涩的脸庞比现在小一些,五官间隔刚刚好,眉骨挨着眼帘,眉尾两边朝鬓角方向延伸,笔挺,又很英气。 眼神变了很多,现在的他哥眼里几乎看不出情绪,对他很温柔,对别人有距离,但不失亲和平稳。 而高中的他哥,眼神,很傲。 四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 顾挽钧在一片劈里啪啦的掌声中说完腾越商会的开场致辞,然后小腿朝后撤半步,把等在身后的徐扶头引上来。 “我们这个地方,赚钱只靠两大江山!一是矿山,二是木材。徐老板半年就打下了这其中一块,真不容易,流水的账目,铁打的矿,反正是啃下来了!” “恭喜徐老板!”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顾挽钧在这片掌声中把话筒递交到徐扶头手上。 徐扶头握着话筒,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台上讲话了。 “大家好,各位前辈好。” “十分有幸加入腾越商会。” “一家一业难得长久,商会计之深远,团木合抱,资源共享,是我的荣幸。左留左老板赏脸,让将关镇和兵家塘合营,顾挽钧顾老板也让出一片土地,让西面鱼塘得到扩建。为了不辜负这份心意和期望,我打算在今年十月份扩建租铺,租金收取每家店月收入的百分之十,降低成本门槛。矿场和修理厂也能他们提供稳定的客流量,减少经营风险。希望各位老板能赏脸,帮忙介绍宣传,这里面收入的百分四十会将投入商会,作为共同项目的基本资金。另外,将关镇和兵家塘西面鱼塘开发,一百斤鲤鱼鱼苗和一百斤黄鱼鱼苗开始培育,可以为各大饭店提供鱼材,当天配送,保证食材新鲜,也能帮各位饭店老板降低存储成本。” “……” 顾挽钧坐在写着左留名字的席位边上,一脸欣赏地看着台上的兄弟。 还真是一板一眼的老实人,心里只有意。以往刚进腾越商会的人在台上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爹感谢娘,感谢大老板提携,感谢手里的话筒;还有的上来就是吹牛逼,狂的要死不活。也有谦和温文的,说话八面玲珑,但没有一句实在。 “以上就是我下半年的所有计划,谢谢各位!” 徐扶头看着台下的人,他看不清那一张张微笑的脸背后藏着的到底是凶还是吉。 他不说总结,不说过去,不说个人。 站上这个讲台从来都不是终点,他正在奔赴他想要的,属于下一程的新起点。 孟愁眠一脸真切地和顾苏卿道谢,然后把那张照片藏进了书包夹层,他怕他哥看见伤心。 他哥那边事情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和苏雨告了别,出了秦眉渌。 按照他哥发的位置到订做戒指的地方,孟愁眠抬眼四处打量了一下,是很大的一家珠宝店,里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非常热闹。 这让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了。 “愁眠!” 他哥站在他后面的马路招招手,满脸春风笑意,“我在这儿呢!” 孟愁眠转过身,他哥就朝他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朵棉花糖,跑步带起来的风恰好吹开他两边的衣角。 “哥!”孟愁眠也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刚刚他还在担心,人多,他和他哥需要躲躲。 可当这个人真正出现的时候,别人的眼光,瞬间就化成了一片拂肩而过的秋叶。 不足斤两。 “这家的棉花糖很好吃,糖精不重,很香,你尝尝。” “嗯。”孟愁眠把脸贴近那团软和和的棉花,轻轻咬了一口,瞬间就是满面的麦香。 “怎么样?”徐扶头一脸笑意地问。 “好吃!”孟愁眠用手轻轻扯下如云尾般小巧的一片棉花糖,递给他哥,“哥,你也吃。” 徐扶头低头叼了那片棉花糖进嘴,然后搂着孟愁眠进珠宝市场。 “真甜。”孟愁眠说,“我们订个什么样的戒指啊?” “外面刻紫金腾云五彩纹,里面的话就刻吉祥如意鸳鸯纹。”徐扶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会儿开会的时候没事干,我提前画了一下,有三种款式,你看你喜欢哪一种。” 徐扶头呵呵笑笑,又说:“你别嫌名字土气,但寓意好着呢,刻出来特别好看。” “我才不觉得土。”孟愁眠唰啦唰啦地翻着照片,他哥这画工真不错,纹路清楚,线条干净。 一眼看去,彷佛推开了古代某所缤纷繁杂的建筑,不过就算一眼看不清里面的所有内容,也能一叶知秋,晓得里面的春秋繁华。 “都好看。”孟愁眠把手机交还给他哥,“哥,我们要第二幅吧。”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徐扶头翻着照片,“我觉得这副最好。” 两人一路搂着走进珠宝店,坐电梯上了顶层五楼,一上来就安静了很多。 “下面是成品直销,这里是定制的,我们一会弄完可以下去转转,看有没有喜欢的,我还想给你买根红绳,穿个银,带在脚腕上很漂亮。” “那不是小孩子才戴的东西嘛。”孟愁眠不满,“我都是大人了。” “带着辟邪保平安。”徐扶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孟愁眠,他也不能免俗,像其它腾越老板一样,只要自己赚了钱,就老想着要给自己的媳妇儿穿金带银。 最好能戴个珠玉满堂才好。 “愁眠,我们这里的男人也戴这些,很正常。而且我还打了一对阳角单耳玛瑙坠子,就戴一只耳朵,很好看的那种。” 孟愁眠觉得他哥今天的心情有些过于兴奋,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又是戒指又是耳环玉佩的。 两人一进店,周围就围上来七八个人,满脸写着欢迎光临。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最里面走,一位长相圆光的男人小跑过来,早就听闻新加入腾越商会的徐老板和顾老板玩得好,不仅兴趣相投,都好男风,而且找的媳妇还是一对双胞胎。 本以为是别人编排的,今天一看果然了,这徐老板的媳妇居然和顾老板媳妇像成这样。 不是双胞胎是什么,圆光男人心里满满当当,今天晚上他回家吃饭,和周围的亲戚朋友可有的聊了。 孟愁眠原本只是微微地拽着他哥的一小节袖子,看着面前这个贱笑的人,他又把整只胳膊都穿进他哥的手臂中间,紧紧地挽着。 他哥察觉到这点变化,转头对他低低地微笑了一下。 “那个就费您一小会儿功夫,”圆光的男人从腰后拉出一条标着刻度的绳子,让孟愁眠伸出左手无名指,咔哒一声就量好了。 “刚刚我们重新确认了一下,花纹我发给你。”徐扶头神色如常地拿出手机,给男人发了照片,“加上那块让你洗的玉,最快几天能做好?” “一个星期就行!”男人满脸堆笑,“你放心徐老板,我加班加点地干,弄好了,开车给您送到。” “嗯,那麻烦了。”徐扶头又打开钱包,男人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拿出刷卡机,往里输了一排数字。 孟愁眠暗暗踮了下脚尖,想看看这些东西要花他哥多少钱,不过没能如愿。 “徐老板你们慢慢走噶!” 量好尺寸,两人从五楼下来,徐扶头想带孟愁眠去四楼看看别的玉货,但是孟愁眠只想去一楼盘碎玉石子,那里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他不想让他哥乱花钱,同时也去一楼凑凑热闹。 两人在一楼从东往西逛,孟愁眠一路惊喜地尖叫,这看看那瞅瞅,他来这里只是想省钱,但这些只有四五百的碎玉石头出人意料的精致好看,一路找了很多小动物的玉塑。 这些玉的水头和质地都一般,徐扶头没看见亮眼的,但还是一路沿着铺子,帮孟愁眠找了五六只小松鼠。 找完松鼠找兰花,徐扶头在一家碎玉石头面前蹲下,正找的投入,身边的孟愁眠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服,“哥,张建国来了……” 徐扶头还以为他听错了,可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永远看他不顺眼的身影。 张建国刚刚带学在中心完小上完三教育,搭了别人顺风车,来城里散散心,本想看看玉石头,毕竟买不起看得起,过来转转沾点“贵”气挺好的。 但没想到会遇到徐扶头这个拽王,让他原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阴云密布了。 “张建国。”孟愁眠先打了招呼,“好巧啊,你也来买玉吗?” “我又不是什么土豪,买不起这石疙瘩,就随便看看。” 孟愁眠:“……” 张建国的目光落到孟愁眠搭着徐扶头的那只手,没好气地提醒道:“小北京,你是出门都不带脸皮的,怕别人不知道?” “你管的着吗?”徐扶头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谁又能议论我?” “我在和小北京说话!” “我听见的就是跟我说的。” “哥,”孟愁眠两只手装满了玉松鼠,站在他哥和张建国中间,希望赶紧结束这场突如其啦的吵架和互相戳肺管子活动,“张建国,别,别吵架。” “好好说就行。” 张建国皱着眉头,朝徐扶头狠狠翻了个白眼,一转身扬长而去。 孟愁眠站在旁边大喘气,接着又拿手里的小松鼠哄他哥开心。 徐扶头真想揍人,他突然意气用事起来,伸手一拉,把孟愁眠紧紧搂进自己怀里,他还偏偏就要验证自己刚刚说的话。 他偏偏就是想用自己现在的成就,去换世俗这只势利眼的公平对待。 “哥,”孟愁眠被他哥环的太紧,忍不住出声,“你这样别人还以为你要绑架我呢。” 孟愁眠说完这句话,还没等来他哥哄他,就迎面碰上了好久不见的赵景花。 赵景花身后还跟着一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沈林位。 孟愁眠心跳忽然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擂起战鼓。 这就是出门不看黄历的下场。 第203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3 孟愁眠猛地松开了他环在他哥手臂上的那只暧昧的右手。 站得规规矩矩,丝毫没了那会儿不害臊的劲儿。 他哥总说不用怕,出不了事,但这件事要是让赵景花这个总和他哥作对的人知道了,肯定后患无穷,与其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不如亡羊补牢。 徐扶头想重新挽孟愁眠,但这人往边上走开了几步,无声地躲开了。 孟愁眠不想让他意气用事,用眼神在空气里写了一个恳求。 假的永远存在痕迹,沈林位在开春那会儿就觉察到了这两个人的不对劲,这下更是洞若观火,心如明镜。 赵景花歪着脖子看,他嘶了一声,觉得自己眼花了,但刚刚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他的双眼配合着那颗被徐扶头打松动的板牙以及敏锐的大脑信号都在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徐老板,好巧啊。”沈林位主动打了招呼,“腾越商会新贵,恭喜恭喜。” “谢谢沈老板,最近好吗?”徐扶头问。 沈林位场子被左留砸成稀泥之后这个人就不怎么出现在人前了,沈家铺子关闭,沈四鱼换了地方,彻底和沈林位割袍断义。 如今在见面,沈林位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身上那股直冲云霄的香水味消失了。十指素白,衣裳规矩,头发剪得齐整,洗掉妆粉的面孔让人看着比之前舒服,他的本来就很不错,一双大大的黑眼睛配上细密黛黑的眉毛,看着比初入社会的小姑娘还要楚楚可怜。 领口搭了灰色毛线褂子,里面配了干净的白色衬衫,外套是一件黑色风衣,很新。 “你觉得呢徐老板?”沈林位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觉得我好吗?” 突然的反问让徐扶头一时哑言,他不知道是以前那个捏着兰花指,走路喷香水,天天被人骂娘炮变态,到处吵架占便宜的沈林位好,还是现在这个恢复“正常”的沈林位好。 “呵。”沈林位对于徐扶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怜悯,发出不屑的轻哼,“我其实好得很。” 孟愁眠尽量自然地站在边上,但赵景花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孟老师今天不上课?”赵景花问。 “不上,学们开会去了,搞那个三教育。” “哦。”赵景花瞟了一眼徐扶头,又看着孟愁眠,他嘴唇薄且狭长,每次笑都不怀好意,带着挑衅和试探直接道:“我刚刚怎么看见你俩儿牵手啊?” 孟愁眠:“……” “两个大男人,也有一起手拉手逛街的闲情逸致?” “不是,不是牵手,是徐哥嫌我走得慢,拉……拉了我一把。”孟愁眠语无伦次地狡辩。 徐扶头不乐意解释,他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些人多管闲事,想直接带孟愁眠走。 孟愁眠想回去练缩骨功,以后上街,让他哥把自己揣口袋里。 正愁怎么离开的时候,孟愁眠的肩膀忽然被另外一个人搂住,一声响亮的嗓门炸在耳边,“找你俩老半天了,买完没有?” 张建国去而复返,把谎话当真话说,说得轻松又自然。 徐扶头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个二百五一眼,张建国的吊梢眼尾微微上扬,拽得二五八万的,只是淡淡地弹过来一个高傲的眼神。 徐扶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孟愁眠知道张建国是特地臭着一张脸过来解围来了,他的脸上堆起笑容,准备配合表演,但张建国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白了沈林位和赵景花一眼后,手搂着孟愁眠的肩膀,下巴抬的高高起,拽拽地从两个人中间穿过。 徐扶头也跟后撞开了赵景花的肩膀,追上前面潇洒抬脚的张建国。 沈林位对这样的遮掩冷冷发笑,赵景花则偏头陷入困惑,三个人一起来的?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想想徐扶头那种人,看着确实不像搞男人的,不过那小北京的俊,两人天天住在一块儿,有些事又难说起来。 他转身盯着那三个背影,细细品味着。 孟愁眠可为难死了,夹在张建国和他哥中间,这两个身量高他一大截的人走一步,他要赶紧抬腿小跑三步。 才走过拐角,孟愁眠就被一把极强的力量拉朝内侧,他哥的手臂从腰部箍上来,直接分开了张建国的两只手。 “呵。”张建国冷笑一声,觉得好笑,“刚才怎么不见你敢这么搂?现在跟我抢什么?” “不知道感恩?” “你给我塞纸条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感恩我。”徐扶头不甘示弱,反嘴顶了回去。 孟愁眠夹在中间叹气,他哥这个人平常看着挺平稳持重的,但只要遇上张建国和赵景花这两个人就会自动开启小学脑回路,非要在斗嘴和打架上论高低。 “各取所需而已,我可不欠你人情,反正我又没逼你答应。”张建国将双手插进裤兜,脸上写着我不怕你。 “张建国!” “好了好了!”孟愁眠出来打断,“不要吵架!今天出来逛街就是要心情好好的嘛!” 他转向张建国,“刚刚谢谢了,张建国。” “不用谢,赵景花那种人起疑了就不会轻易放过的,你下次再和他手牵手在大街上走一个试试。” “我知道了。”孟愁眠拽住他哥的袖子,“我们以后会小心的。” 张建国把脸转向徐扶头,这个混球还是一脸欠揍的样子。他双手插兜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悠哉游哉踱到徐扶头面前,“替老妈问一句——” “你是想现在玩玩,等以后再找个媳妇结婚子吗?” 如果张建国单纯问着玩,徐扶头大概不会搭理,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边上站着的孟愁眠却很认真地上前否认,“我哥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 “呵!”张建国扫了一眼拽着徐扶头衣角的孟愁眠,心想这情种真不管事,到时候被徐扶头这种满身桃花债的人骗心骗人吃的干干净净还只会哥哥哥的当鸽子呢。 “怎么证明?”张建国反问。 孟愁眠脑子里跑出来很多东西,他想说这个,想说那个,但是一时找不出最根本最直接的论据来反驳张建国,直到他哥一向沉稳又冷静的声音落在耳边。 “假的东西才需要证明。”徐扶头直视张建国,从张建国第一次发现他和孟愁眠的事情那天开始,徐扶头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张建国瞧不上,也理解不了他和孟愁眠,哪怕一起长大,哪怕都是张婶惦记的儿子,他也不想和张建国走什么推心置腹,互相理解的路子,“我们的事不需要你相信,也由不着你认同。” “行行行,我白操心行了吧,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才是狗。” “白眼狼——” “……” 又吵起来了,孟愁眠耷着眉毛,他哥和张建国一来一回,你说一句,我就要说两句,你说个尖酸刻薄的比喻句,我就得搞个灭绝人性的夸张句,怕让对方占去一点上风。 不过他哥这种很幼稚的行为孟愁眠只有在碰上张建国的时候才能一见。 吵了个七八分钟后两人忽然瞪起眼睛,横眉冷对,孟愁眠怕这两人在这巷子里打起来,就赶紧去拉他哥的手,说回家。 说到回家,张建国也害怕落后,长长地呵了一声后,抬脚扬长而去。 徐扶头额头冒青烟,真想从背后踹一脚。 “哥,好啦!”孟愁眠抱住他哥的手臂,刚刚的几个回合中他哥的论点走偏了一点,被张建国抓住,打了落风,没吵赢,这会儿胸口憋着气呢,他晃晃人,宽慰道:“别气了,我们先回家,下次吵架你重新发挥就好了嘛!” “咱下次又不是不能吵了。”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番歪理气笑,“有你这么劝架的吗?孟老师!” 孟愁眠跟着笑,拉着他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又没说错,你俩见面就跟小孩似的吵架。” “他才是小学!”徐扶头纠正,“没个大人样。” ** 张建国口袋里没几个钱,但还是掏了口袋,从翡翠楼一楼挑了个碎玉坠子,准备带回家给雁娘。夏至将至,潺潺溪水两岸的花儿草儿开得正盛,张建国甩着碎玉坠子往回走,他虽然看不上徐扶头那个土豪暴发户,但是没有人的路上,他心里那点不肯承认的羡慕还是让他尝了酸。 徐扶头刚刚手上提着的那几盒包装高档的东西应该是给小北京买的玉,虽然穷,但活在有着翡翠之城美誉的腾冲城里,张建国耳濡目染,光是看包装盒的大小以及上面的段家字号印记,他就知道那些玉有多烧钱。 段家清水玉,随便一块都够买他十个小卖铺了。 老天爷不做人,偏让别人富贵,不让他尝一分毛利。他走过白牛桥,跨过碧波缓缓的北水,遇到几个刚刚从地里回来的老汉,那群人主动跟他打了招呼,脸上的笑容写着质朴。 张建国以前也遇到过这伙人,只是那时候他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他冲那些人点点头,脚步忽然又轻快起来,他想起他现在是镇长了,不管怎么样,都是当官,以后能和以前的老李一样,对其它人吆五喝六。 想到这里,他感觉手里捏的玉忽然变大了,徐扶头算什么,他现在能买的玉,他将来也能买。 这种矛盾、真实、反复无常的思想就这样不断地折磨着走路回家的张建国,一路来至张家坡外,穿过芦苇丛,绕过小松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哭声。 “祐哥,祐哥……求求你,你带上我,你带上我,我们一起回四川,好不好,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哥,祐哥——”雁娘揪着老祐的衣角,因为怀孕而笨重的身子直不起腰,但双手还是紧紧攥着那单薄的衣角,苦苦哀求:“祐哥,带我……我们一起回去吧。” 与雁娘的悲痛相比,老祐却冷静无比,他也弯下腰,伸手捂住雁娘的嘴,“别喊,别喊,幺妹儿,别喊——” 雁娘的眼泪滑过老祐粗糙的五指,漆黑的眼眸充满泪花与绝望,这个从她记事开始就和她相依为命的男人即将离开她,去一个无法扎根的无名地,去过飘零的余。 “如果别人问我的踪迹,你就说你不知道,跟你没关系。那些人能找到这里,说明我的命只能到这儿了。不会跟以前一样走运。你和徐扶头我谁都不能耽误,现在走还来得及,让你们跟我撇干净关系才是最重要的,钱你好好拿着。” “等孩子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做,把他送回四川,你跟他好好过日子,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大出息,但对你实心,你跟他我放心!另外,徐扶头这些年帮我存的钱足够养一个孩子长大,之后不够的,我也会去找别的出路。总之,一切听哥的,按照我的安排来!” 雁娘的嘴巴被紧紧捂住,看着男人坚毅的眼神,她知道再也不能靠耍性子,闹脾气来挽留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沁满泪花,却不肯眨眼,长久地盯着那张披满风雨的脸。 老祐同样注视着雁娘,同样舍不得离开这个陪了几乎是一辈子的妹妹。 他的眼里不容易有泪花,但此刻挡不住潮意。 不知过了多久,老祐才松开雁娘,缓缓地落下手掌,出门的时候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凶。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将是他与雁娘的最后一面。 尤其是,他站起身,准备的离开的时候,这种预感更加强烈了,像无尽的潮水从海岸奔涌而来,席卷全身,但他还是转了身。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知是最后一面,却依然要像平常那样转身,在强烈预感和悲痛的共同催化下,轻如鹅毛地做最后的告别。 他决然而然地打开门,往院门外边走去。 但是一拐角,就碰上了回家来的张建国。 张建国一时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这个男人是现在发的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没有这个男人,雁娘不会主动勾搭他,更不会为了下这个男人的孩子嫁给他,自己更不会为了争一口气,去耍手段搞心机,跪小北京,争镇长的名头。 只是因果错乱,这个导致自己人轨迹忽然发改变的男人,居然到现在,才以这种突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老祐反应很快,为了避免冲突,他侧过身子,抬脚就走。 “站住!”张建国赫然出声,转过身子拦住去路,“你凭什么来我家里?!” “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来了!” 老祐话音刚落,一记拳风就掠面而过,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发了冲突,张建国这一拳打过来不仅让老祐咬到了舌头,还把他打出了鼻血。 这还不够,老祐还没有站稳当,张建国又挥过来一拳,这让他直接跌坐到了边上的小泥土坡上,一只腿陷进了泥里。 到底是年轻男人的力气更大一些,老祐微微笑着擦去嘴角的血,毫无怨言地承受着张建国接下来的拳打脚踢。 同时,他也憋住了声音,尽量不让院子内的雁娘听到声音。 张建国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狠狠踹完一脚后,伸手拽起了老祐的衣领,连拉带扯地把人往那边的野茅草地带。 这个接近黄昏的下午,张建国的心比结婚那天还痛快,他几乎把所有的憋屈和苦闷全部撒到了老祐身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任凭他打,芜湖,这种感觉真好。 往邪恶的角度想想,他甚至想把雁娘肚子里的那个不知男女的小杂种一起拖出来打一顿,就是这两个东西坏了自己的日子,不过往悲哀的角度想想,要是没有这两个东西,雁娘又怎么会嫁给他呢。 可笑。 “以后我看见你一次就打一次。”语言贫瘠的张建国说出了电影电视剧里那些反派的经典台词,“妈的,讨厌!真他妈的讨厌!” 张建国该是打累了,老祐见他没动静后才撑着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准备离开。 见这个人要走,张建国又不乐意了,他一把把人拉过来,“为什么不还手,看不起我?觉得我很好笑?你很不屑?装什么高大上?!” “跟着徐扶头那个装爷的都他妈爱装这两下是不是?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狼狈的跟条狗似的!” “说话啊!” “不是。”老祐顺着张建国,开口应答,解释道:“我亏欠你,你打我,这是很应该的。” 张建国:“……” “少装大义凛然!”张建国不吃这套,“跟徐扶头一样假惺惺的!” 站在孟愁眠身边的徐扶头忽然打了个喷嚏。 “不是假惺惺。”老祐将柔和的目光投向张建国,“我真心实意。” “我感谢你,你是我的恩人。” 张建国:“……” 老祐继续,“我不会打我的恩人。” 张建国:“……” “我说到做到,我会永远离开这里,绝对不会再回来,雁娘肚子里的孩子下来后,我会安排人送走,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好日子。我已经拜托徐扶头,只要她们母子平安,会给你打一笔钱。” 张建国:“……” “给我钱?呵,你以为你在雇我呢?”张建国继续钻牛角尖,“想当我的上帝?” “如果因为你的原因,没有母子平安,我对你也有别的安排。”老祐转过半边脸,露出一点狡黠的微笑,然后结束了这场对话。 张建国站在原地,气得咬牙,还真是上了这个人的贼船,见了这个人的邪! ** 次日清晨。 徐扶头七点准时到修理厂,开始他忙碌的一天。 杨重建最近跟着场子里的大学学会了会计,算账做账得心应手。 或许是因为学习进步的原因,杨重建没有在纠结于过去的错误,他给自己确立了长工精神,开始走绿叶路线,尽心尽力,心无旁骛地专心服务徐扶头和这偌大的修理厂。 “老徐,这个月的账都在这里了。对了,跟你汇报一件事!” 徐扶头低头唰唰地看账,手指不停地翻着,“说事就说事,干嘛说汇报啊?” 杨重建笑了一声,说:“前不久我们这里不是来了一伙到处走的警察吗?昨天来厂里了。” 徐扶头快速地戳了两下计算器,又打开了孟愁眠给他买的电脑,依然没抬头,“我们这里合法经营,来就来呗。” “不是查经营的事,是查人户口的。问我们这里有没有外来人员?我说都是本地的,他们不信,把厂里每个人的身份证都查了一遍。” 徐扶头的手忽然停住,抬头问:“老祐呢?” “哎呀,我给忘了!这非本地的只有他一个!但是,没道理啊,他都来我们这里多少年了!” “昨天查的时候他也不在。” 徐扶头停下手里的事,“他今天早上来了吗?” “没有!我以为他又上辛街去了,但雁娘不是嫁给张建国了吗?他去辛街好像也没事可干……” “去找找。”徐扶头忽然想起老祐前几天算账的事情,“我还有事要问他” “行!”杨重建往门外退退,又折回来,“对了,老徐,那个……” “怎么了?” “就是那个,有个事我想提醒你一下,就是简单地,保证科学的提醒你一下!可以么?” “杨重建,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没出阁的姑娘一样,还扭扭捏捏起来了,怎么了,到底什么事?” “你上次带愁眠去你那个办公室里……做那事儿——” 徐扶头的身体忽然僵硬,一脸无措地等着杨重建接下来的话。 杨重建斟酌措辞,清清嗓子,继续提醒:“也不是说不可以,就是你事后得处理一下那个现场。” 徐扶头:“……” “我……我处理过啊,我记得我打扫挺干净的。” “垃圾桶!”杨重建恨铁不成钢地划重点,“垃圾桶你也得管管啊!” “我操!”真是百密一疏,徐扶头猛地挺起身子,“谁看见了。” “我!”杨重建指指自己,“还好是我!” “你要让别的弟兄看见了怎么想!都是一群没结婚的小青年,你到时候脸往哪放啊!” 徐扶头松了口气,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算是杨重建看见了,他也尴尬。 “哦,那个我下次注意。” “下次该回家回家,别在外边找刺激了!”杨重建苦口婆心道。 徐扶头点点头,但还是想再说点别的什么挽救一下脸面,杨重建却直接打断他,“我知道你们年轻——血气方刚——冲动!爱玩花样儿!但是——尽量克制好不好!克制——” “回了家,房门一关,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跑出来了!” 徐扶头无法反驳,伸出双手捂住脸,点点头说知道了。 杨重建满意了,抬手开了门出去。 徐扶头脸上臊得慌,硬是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疏导才重新集中注意力,继续处理事情。 杨重建出门开始找老祐,打电话不接,他就跑去问了在辛街工作的几个弟兄,也没看见人,忽然想起什么的他又冲进老祐在厂里常睡的那个屋子。 等在那个屋子里的再也不是沉默寡言,高大粗犷的老祐。 唯一剩下的是一封又薄又轻的信。 信看上去像老祐最喜欢吃的那种牛肉片,要刀工极好的师傅才能切出来。 如今,老祐自己当了执刀人,把自己的前半细细切开,要呈现自己所有的真相,故事,还有他不被允许的爱。 杨重建冲过去将信拿起,那上面写着:给徐扶头。 第20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4 徐扶头: 你经常问我我想要什么?如果问不到,你就说你看不透我,所以总是防着我一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小小年纪会有那么大的疑心。不过事实证明,你的疑心是对的。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多谢你的恩情,让我在这片地界有了落脚的地方。 我其实有身份证。原名叫方外鹤,是不是还挺有文化的?比你的名字还好听一点。我是四川绵阳人,今年四十岁。雁娘叫方知云,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也就算是我的妹妹。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一件真事。 我来到云南并不是因为没钱。我没有母亲,我的父亲死了,叔叔强奸了我的妹妹,我又顺其自然地杀了我的叔叔。你那么聪明,看到这里肯定就知道了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送我的房子了。我长久不了的,在任何地方都扎不了根。那天我在船上看到那些说话带着四川口音的警察时,我就在准备这封信。以上是我要跟你交代的第二件真事。 我带着幺妹跑了十天十夜,趴火车一路到了云南。我们原本准备跑到北方去,原本的计划是去北京,看看长城,天安门广场,看完我就回去自首。但是阴差阳错,我们上错了火车,辗转到了广州,又到了昆明。我在昆明抢了钱,肩膀和脸被剌刀割开了很大一口。我们不敢去医院,包扎后我们又上了火车。跑到了保山,之后就到了腾冲,穿进山林,撞进了你的家乡。不过我当时已经昏迷不醒,没有钱,幺妹为了请医给我看病,上了不归路。我醒来的时候打了她一顿,但她说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可是我明明就是为了她的干净而去要了我叔叔的命的。到头来,她又为了我的命,舍去了她的干净。徐扶头,你说这世界是不是挺让人无奈的。所以我当时去抢你们刀杆节上的刀,我想让那些信仰火神的民族杀了我。我当时根本不想活了,可没想到遇到你和杨重建两个愣头青。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三件事。 我不知道我和幺妹的感情是什么时候不对劲的,她比我小十二岁。本来,我应该早早娶妻子,她也该早早嫁人的。我常常想,如果我们都在应该的年纪去做应该的事情,那这些糟糕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我经常对着父亲的坟墓忏悔,哪怕幺妹是领养的,我也不该对她有不该有的感情。我很难过。对比幺妹的勇敢和担当,我这个男人显得无比软弱,我根本不敢承认这些。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坦白,当时第一天入伙的时候,我狮子大开口地跟你要了五千块,不是故意为难你。我用那笔钱把幺妹从那个招待场所赎出来了。但是这个地方,工作不好找,几乎所有地方都要身份证。我只好又借了一笔钱,让招待所的老板留下幺妹做做杂活,并起了雁娘这个名字。之后你给我的每一笔钱,我都给你招待所老板,只是希望她帮我藏好雁娘。万幸招待所老板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我像感恩你一样感恩她。所以并非跟你想的一样,我能忍心让自己心爱的人去做招待。这是第四件事。 接下来的事情,我相信就算我不说,你也肯定愿意帮忙的。等雁娘把孩子下来之后,请你务必帮我监督她,送走这个孩子。之后,让她跟张建国好好过日子。如果过得不好,我相信你也会为我找出合适的解决办法,妥善安排她。这是第五件事。 我发现了一个阴谋。但是你放心,我会替你解决,跟之前说的一样,如果现在是民国年,我会是你最忠诚的长工。我这条命,一刀砍成两截。一截给妹妹,一截给你。所以如果我死了,请你千万不要愧疚。用剩下半条命还你的恩情,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你知道的,我最怕欠别人恩情。这是第六件事。 你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哪怕我不在了,也希望你出人头地,有一番事业,风风光光的。另外,关于那个小北京人,我觉得他配你很好。可惜他不是女人,对不起,你要原谅我的思想封建。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一辈子,看过这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实心对你的。他读书多,见识也大,肯定能帮你很多事。一开始我觉得你们好不长,看着小北京人脾气大,小性子多,打你俩在一起以来,在修理厂大大小小闹过不少,但你却为他改了呆在修理厂的时间,还换了手机。我虽然不理解,但想着你心里应该真的很在意他。所以我收起我的成见。祝福你们长远。至于杨重建,我只盼望他永远不再背叛你。这是第七。 第八件事:我给你磕头。 方外鹤,留。 第205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5 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讥文璧》 徐扶头的攥紧的指节泛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老祐留下的那行文字,纸张苍白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能被他的目光烫出烟圈一样的火洞。 关于老祐身上所有的不合理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徐扶头不敢相信似的把这封短短的信反复看了五六遍,直到滚瓜烂熟才缓缓放下。 杨重建在边上着急地喊:“发什么了老徐?” 这句话话音刚落,李承永和段声就神色慌张地从修理厂大门外边冲进来,齐声喊道:“大哥,赵景花带警察来了!” 要说是一般的警察上门倒是正常,但这次的警察是由赵景花带头过来的。 就算徐扶头遵纪守法,也能被赵景花这个小人挖大坑填埋,更何况是在这个东窗事发的当口。 徐扶头微微合了双眼,长呼一口气后,认命般的把老祐的书信丢进身旁的火塘。 “老杨,帮我去找徐叔,把赵景花上门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去找堂公。” 杨重建有点懵,迟疑中,已经料定接下来会发什么的徐扶头目光坚毅地转向他,坚决道:“要快!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你!” “好!”杨重建明智地选择不再追问,而是手脚麻利地动身开门,按照徐扶头说的路线走。不过跑出去两三步后他又猛地转回身子来,问:“老徐,赵景花来,怕会出黑手,要不你先躲一下!” “躲不掉的,我躲了,更什么都说不清了。” “段声,你和张建成负责管好修理厂,李承永核账,我不在,你们把这里稳住。”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几人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来势汹汹,徐扶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他着急地浑身摸了两圈电话,又在沙发上胡乱地找了两圈,都没看到那该死的电话哪里去了。 “大哥,”李承永看出来了,也跟着找,他拿起随手放在桌案上的手机问:“大哥,手机!” “不是这个。”徐扶头要找的是那个只用来和孟愁眠发消息的手机,他越找不到越慌乱,但赵景花的声音已经传在门外。 “段声,你们帮我找只存了一个号码的那个手机,黑色的,帮我给孟老师发个消息,说我去城里进材料去了,别让他发现是你们发的……我平常怎么说话你们就怎么跟他说!” “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发现,拜托了。” 是假扮大哥不让大嫂担心的任务。 李承永和段声怔住,这显然充满不可能。 但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赵景花带着一伙“威武”的警察推门而入。 “徐老板,包庇逃犯?跟我们走一趟吧!” * 孟愁眠刚刚放学,和一群学优哉游哉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张建国远远地看见了,踩着几块石头大步跨过河面,“小北京!” 孟愁眠回头,放慢了脚步,“张建国!” “你从哪儿来啊?” “上张家庄办了点事儿!”张建国抬手就搭上了孟愁眠的肩膀,熟络道:“今天怎么不跟徐长朝坐车回去了?” “我今天想和学们走走。而且阿棠月份大了,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想着让徐长朝单独多陪她一会儿。” “哦——”张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起他家里那位也月份大了,但好像不见什么心情上的起伏,更不需要他陪。 学们继续往前走,孟愁眠和张建国边走边聊,听话音,张建国这个村长在几个老村长的带领下活干的还不错,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 或许是为了赶紧立下功业,为自己争一口气,张建国最近开始鼓捣石桥,要是建起来了,那像之前清明节那样的大水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孟愁眠听完张建国的畅想点点头说:“建桥我不太懂,但是你要是真能作出一派名堂来,钱的事儿大可放心交给我。” “哎哟我去,小北京,你还真是个土豪啊!之前就听村子里传过,话说老李当初买茶楼的钱到底是不是你的?”张建国当上村长之后从别的村长那里听来不少八卦和捕风捉影的秘密,毕竟在农村,不存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孟愁眠没有回答,也懒得找理由,开口让张建国闭嘴。 “你就不能满足以下我的好奇心吗?”张建国出口抱怨,不过看小北京态度坚决,他换了个问题又打探:“那如果我修桥,你能给村子出多少钱?露个底,我好心里有数。” 张建国这搞好了得算惠民工程,孟愁眠停下脚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银行卡里的钱,还有最近那个固定账号里打过来的固定钱数。 “emmm你需要多少钱?” “人工钱不用算,材料、土地、师傅还有各种伙食成本,少说也得十万出头。毕竟那桥也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张建国抓抓头皮,“具体我也没盘算过,但是少不了这个数。” “剩下的还要和其它的村子商量。” 孟愁眠打了个哈欠,“只用十万就能建桥吗?” 张建国:“……” “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些吧。”孟愁眠认真道,“你哪天带着你的人上家来,让我哥给你们算算帐,他算出来多少账我就出多少账。” “真的!” “当然!我还能无缘无故耍大款不成?” “可是小北京,你真能出这个钱吗?要是不能的话千万别勉强!” 孟愁眠忽然抬头,望向远处,说:“张建国,你看那儿。” 张建国顺着孟愁眠的目光看去,溪水那边是一排排树叶繁茂的高大沙棘树。风一吹,树上的绿叶就劈里啪啦打个不停,快赶上炮仗了。 “怎么了?”张建国不解:“不就是一排长满叶子的树吗?” 孟愁眠点点头,然后毫不掩饰地说:“我的钱就跟这些树上的叶子一样多。 张建国:“……” “你再看那儿!”孟愁眠反手指向溪水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静谧又美好地伫立在青绿参差的草坪上。 “一颗白山茶树?这又代表你的什么?”张建国觉得小北京在装文化人的逼,但作为好兄弟的他还是老实配合。 “我想要的东西。”孟愁眠进一步解释:“如果你建的桥能让洪水永远淹不到那颗山茶树,我出多少钱都值。” 张建国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孟愁眠在街角拐角处和学们一一告别,最后又和张建国约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快进家门时他才收到他哥的消息。 哥:愁眠,临时需要去城里进点材料,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家等我。 哥:[心] 眠:[乌云][乌云] 段声和李承永握着手机的手再抖,乌云应该怎么回,他们赶紧把消息往上滑了几下,直到看见相同的乌云符号对应的回答内容后才大松一口气,赶紧复制粘贴过去。 哥:[抱][抱] 眠:明天能回来吗? 眠:我想你怎么办? 眠:说好这周末带梅子雨去看医的。 李承永擦了一下额头,段声紧紧皱着眉。 眠:哥,能打电话吗?听听声音。我想你(ㄒ-ㄒ) 这该怎么回,拿着大哥手机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思路。 这边坐上赵景花带过来的警车的徐扶头也陷入了迷局。 从上这辆警车开始,徐扶头就察觉到了明显的不对劲,刺鼻的油漆味以及改装的二手车。 他坐在后排座位最中间,以赵景花为首的三个警察同时上车,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赵景花则大摇大摆地跨上了副驾驶座位。 徐扶头保持高度警惕,在目光扫到身侧警察的制服时他猛地坐起身,要往车外去。 “干什么?” “拷上!” 赵景花在前排发号施令,身侧两个大汉同时拥过来。 “赵景花!” “你敢!” “你居然敢带人冒充——” 徐扶头这句话还没说完肚子就狠狠被踹了一脚,一个尖锐的东西猛砸向他的后背,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暴力充斥,徐扶头的双手被手铐紧紧勒住,威武的电棒从他后背敲来! 一切在瞬间空白! 赵景花摸着下巴,看着后视镜的景色,一弯腰朝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棍子,狠狠朝后挥去。 …… 车轮卷起尘土,行驶在初夏来临前暮春的土地上,青山与人相行,直至残阳惹上血红 车辆在一处芦苇荡边停下,赵景花踹着皮鞋下车,真正的警车等在路边。 “让你快点怎么弄到现在?”等着的警察脸上不悦,“人没被打死吧?” “放心——”赵景花一脸的胸有成竹,“不过就是给他个教训,不会害了几位老哥的。” 说罢,两个壮汉打开车门,拖着口鼻满是鲜血的徐扶头下车,他的腿骨被打断了,后背一片麻意,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他被扔到地上,朦胧间听到赵景花大仇得报的声音。 “腾越商会的新贵又怎么样?赚了那么多钱在官爷面前也得低头。” 他看着徐扶头那张永远写着狂傲的脸慢慢蹲下,“我一直找人盯着你和你的那个场子。那些四川警察过来的时候就数你那个兄弟不对劲。刚开始有人给我传信,让我揪你和那个北京人的小辫子,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居然揪出了一个大的。” “杀人犯啊!” “你居然敢私藏一个杀人犯那么多年!哼,等着蹲大牢吧。” 赵景花的声音越来越弱,徐扶头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出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液封闭他的口鼻,直至溺亡…… * “我哥呢?” 孟愁眠不喘气儿地跑到修理厂,看着空荡的办公室,逼问段声和李承永,“我哥呢?” “我哥去哪了?” 徐落成和杨重建匆匆赶到,李承永和段声彷佛看到救兵。 “我们根本瞒不住孟老师,才发了两条消息就被识破了!”李承永无奈道。 “叔,我哥到底怎么了?”孟愁眠跑过来,一声一声地叫着问:“他去哪了?发了什么事?” “愁眠,乖,不着急啊——”徐落成不断地用手抚着孟愁眠的后背,试图宽慰:“有点小误会,他上警察局一趟。不碍事的,都怪他们大惊小怪!叔就是过来解决这个事情的,你放心,事情说好了你哥就回来了。” “警察局?”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为什么?” “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徐落成看着孟愁眠这个样子,干脆放弃那些搪塞安慰的话,说:“愁眠,我们俩一起去看看,我还联系了堂公,你放心,出不了大事的。” 徐落成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也没有准确的盘算,杨重建没有看到信封,但根据老祐的反常行为还有警察上门时说的那些话他大概知道了个前因后果,他上前两步,挨着孟愁眠和徐落成把自己知道的简单说了个明白。 听到是赵景花上门孟愁眠就一阵心慌,他抓住徐落成的手,“叔,我们赶紧到那个警察局去一趟!” “对,先去确保那孙子有没有出黑手!看看老徐的安全!” “我应该叫几个人跟他一起去的!” “那也没用!警察局抓人,不是小混混约架,还能是你想跟着就跟着的吗?堂公也在警察局办事,但今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脸不知情的样子根本不合理!这里面有猫腻,听愁眠的,我们先去警察局!程序合理的话见一面还是能见的!” 车子发动,一路上孟愁眠的心前所未有的难受,坐着满满一车的男人里只有他极力压着自己的眼泪。 孟愁眠低头看着手机,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前不久孟棠眠对他说过的话,——“长朝的爷爷,对大哥的一块地很感兴趣。你让大哥小心一点。” 孟愁眠当时记下了这句话,但心里有怀疑,如果堂公真的有歪心思的话,孟棠眠的立场实在不符合常理。 想到这里他赶紧给孟棠眠发了消息过去。 眠:“阿棠,我哥被带去警察局了!堂公知道这件事吗?” 孟棠眠:“愁眠,我今天忘记跟你说了,最近赵景花一连三个晚上都在爷爷家里,他们说什么,都不让我和长朝知道。” 孟愁眠的心头一紧,看来徐堂公已经完全不能依靠了。 “叔,如果我们一会儿见不到我哥怎么办?” “应该能看到的。” 孟愁眠不对这句话抱有希望,他哥前不久的风头太甚,招惹的人太多,如果真是赵景花和徐堂公联手,揪住老祐这个端口动手的话,根本没有破解的办法。 从镇到城的距离,孟愁眠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孟愁眠给苏雨发了消息。 “苏哥哥,我哥出事了,被带到了警察局,请问你有认识的律师吗?” 律师这个特殊的角色,除了能维护当事人权益外,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也是一种与权力和“方便”的人脉。 在人脉这一点上,徐落成和杨重建也想到了,他们也在按着手机,不停地接打电话。 大概只过了一分钟,顾挽钧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孟愁眠赶紧接起,“顾挽钧!” “小可爱,我现在带律师先去警察局了解情况,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好。我们大概还有四十分钟才能到。” “嗯。”顾挽钧从八大车行出来,一抬脚上了车,“你苏哥哥都跟我说了,只要说清楚没什么大问题的,你别哭鼻子!” 孟愁眠赶紧擦了下眼睛,“嗯。谢谢。” 还能听小可爱说一句谢谢,顾挽钧觉得真不容易。 带律师捞人这种活他最擅长了,他风驰电掣地带着律师到警察局,以为能把好兄弟原封不动地带出来吃火锅,但迎接他和他的律师的却是好大一个闭门羹。 “顾挽钧,你的这位朋友这次惹上的是这边的地头蛇。”严肃的律师脸上露出无奈,“人家铁板一块,早有预谋,还跟外地警察扯在一起,难办了。” “不是,老袁,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行不行,你的人脉呢?” 被叫做老袁的律师摆摆手,“真不巧,我的人脉就是这地头蛇。” 顾挽钧:“……” 身边的人越聚越多,顾挽钧甚至看到了前不久在腾越商会上的朋友,那些人刚刚跟徐扶头签了协议,这会儿意还没做,意伙伴就出事了。 杨重建和徐落成叫过来的人也被打发了,等孟愁眠赶到,看见站在门外这一排人的时候他悬着的心猛然一沉。 眼看文的不行,外面站着混江湖的几个准备来武的,一声一声地叫着闹着,要喊起来制造混乱。 “怎么你们警察局,关了的人还没定罪呢就不让见!这是什么道理,还有没有人管!” 类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地头蛇在狂也智能暗箱操作,光天化日下的叫喊让人心慌,几个警察从里面跑出来含糊其辞地解释说:“这次事件涉及十多年前的杀人案,性质严重,而且来的是四川警方,我们两边需要交接,还有很多手续没有办,里面的人需要做笔录,现在还不到见的时候。” 查案追凶的四川警方正被另外一群人忽悠着,他们千里迢迢找一个真相,不仅打草惊蛇让杀人凶手跑了,准备调查调查的证人还被一群混混打成残血,调查期限不得已还要往后延迟。 孟愁眠裹在人群里,身边的人不停安慰着他,心却越来越乱,徐堂公和赵景花准备图谋的东西他一概不知。 他哥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一想到这里,孟愁眠的心就被狠狠揪起,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 【嘟——】 一条陌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孟愁眠赶紧把电话打开,上面的信息显示: 【东门,我们谈谈怎么让你哥回家,一个人来】 第206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5 孟愁眠不傻,那些人有要求,但他可不会百依百顺。 他环顾人群,最终把选择定在了顾挽钧身上。因为这个人跟他哥没有利益往来,比其它人更值得信任,同时也更有能力在危急关头出手帮忙。 孟愁眠往顾挽钧身侧靠靠,低声喊了声:“顾挽钧。” 顾挽钧听见声音后立刻半弯下身体,顺着孟愁眠的手臂看到那条谈判的消息。 “半小时内我如果没有回来,请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进警察局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关于我哥的信息,还有那帮四川警察,他们外地过来的,应该很好找。” “那你呢?” “我来这里支教,地方要负责我的安全,他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孟愁眠的心跳又快又乱,他强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和地说:“我刚刚听杨哥他们说,这里的警察会下黑手……我怕我哥……我怕——” “放心!”顾挽钧抚住孟愁眠的肩膀,“老徐不会的,他面相好得很!” 孟愁眠:“……” 什么时候了,顾挽钧说话还这么扯。 不过孟愁眠没有时间在这里和这个人争辩,他下意识地整了下衣领,用严肃掩盖慌张,然后抬脚往东门走。 他脚步飘然,右眼皮突突跳着,很怕他哥出什么意外。 来到东门的时候,有两个门卫似的人早早等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地打开了面前的铁门,孟愁眠抬脚进去,碰地一声,那道铁门在他身后砸上,声响巨大。 孟愁眠知道,这是给他上心理战术呢,想用这个吓唬他,以便一会儿更好地谈判。 走进长廊,灯光和天光全无,脚底踩到的积水和落叶,是他唯一能用来判断的东西。 快要走到头的时候,白炽灯光忽然亮起,正正地打在孟愁眠头上。 与此同时,那个要跟他谈判的人也出现在灯光下。 对方坐着,一副主导者的样子。孟愁眠站着,是被动方。 徐堂公苍老的额头和发白的胡子出现在灯光下,剩下的部位隐匿在黑影里。 他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纸,那是徐扶头上个星期到城里更新的财产和土地证明,土地的使用权、范围、种属、年限……都没有变,但他在上面增加了孟愁眠的名字。 孟愁眠无法跟他确立法律婚姻关系,徐扶头就以堂弟继承的关系做了财产公证。 徐堂公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这招,如果没有孟愁眠的名字,徐堂公就能以亲堂关系过户土地,但是多了孟愁眠这个人,事情就十分棘手了。 徐堂公要在孟愁眠不知道徐家土地争斗的假设条件下,以欺骗或者威胁的方式让孟愁眠同意放弃土地财产,并重新做一份财产证明。 看到徐堂公,孟愁眠一点都不惊讶。孟棠眠的几次提醒,加上这一路的听闻,他大概明白了这一切发的根本。为了土地,争抢了几波人,孟愁眠想不明白,那些长着成片乌龙茶的土地到底有多大的魔力,让李家、徐家一次次折腾,外斗内抢轮番上阵。 “我哥在哪?”孟愁眠开门见山。 “在牢里。”徐堂公直言不讳,“他藏匿杀人犯,涉嫌包庇罪。” 孟愁眠上前一步,“就算真的这样,那我也有探视权,也有为他申请律师的辩护权,你们不让我见他,也不透露他的情况,这算什么?!” 孟愁眠果然不好糊弄,徐堂公从座位上站起来,试图谈判:“与其搞那些弯弯绕绕,不如直接做个交易,他毕竟也是我侄孙,我也不想害他,这是你哥在羊似上天的土地财产证明,他在上面加了你的名字。现在只要你点头,答应把这片土地过户到长朝名下,你哥就能立刻跟你回家。” 孟愁眠上前,把那份证明拿到眼前,上面果然有他的名字,边上还有红印章,之前他哥跟他说过财产的事情,但他并不在乎他哥加不加自己的名字,不图他哥的什么土地存款,没想到,那个人不但说到做到,还行动迅速。 “你这是以权谋私!”孟愁眠挺直脊背,抬头瞪着徐堂公那张沧桑的脸,“我不懂为什么老李你们这些人要一直揪着我哥的土地不放,但是我哥的东西就是我哥的,少一分一毫都不行,想从我这里下手,想都不要想!” “哼!”徐堂公觉得好笑,孟愁眠不愧是年轻人,单纯得让人觉得可怜,他伸出手,猛地抓住孟愁眠的手臂,赫然往前一拽,狠狠道:“好啊!你不是想看你哥吗?我这就带你看!” 说罢不等孟愁眠反应,他就被徐堂公那尊高大的身影拎住,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拽着往前走。 徐堂公在一间暗室面前停下,一抬手把矮他一个头的孟愁眠往前推去,砸在铁栏杆上,啪嗒一声又是一束刺眼的灯光在头上亮起。 孟愁眠吃痛地抬手捂住自己碰疼的额头,一抬眼是躺在冰冷水泥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徐扶头。 “哥!” 徐扶头的身下和侧脸边上是已经冷却干涸的血迹,一双长腿痛苦的曲折在一起,任凭孟愁眠怎么喊叫都没有反应。 “哥!”孟愁眠顿时慌乱了心神,眼泪很快滑落,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铁栏,想要他哥给他一点反应,但全部无济于事。 可怕的联想让孟愁眠浑身发寒、颤抖,他一转身扯住徐堂公的裤脚,撕扯起来,“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你杀人!你明明是在杀人!” “如果你不签,那杀人的就是你!”徐堂公只能被照亮半边的脸在此刻显得无比狰狞,“都是徐家子孙,但凭什么你哥一个人的土地就占去了七成!你说我争抢他的土地,放屁!那本来就是我们徐家的!现在只是重新分配而已!” “放我哥出来!”孟愁眠往前狠狠推了一把,“放我哥出来!他要立刻看医!他要是死了我就是告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他包庇杀人犯,被发现后试图逃跑,警方全力追捕,过程存在伤亡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徐堂公放大声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现在两条路给你,要么跟我去签字,办财产转移!要么你就守在这里,送他最后一程!” 孟愁眠被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从后面按住双手,失去了反抗挣扎的能力,他满眼泪水的望着失去知觉的他哥,不顾手臂脱臼的风险狠狠往前挣了两下,没想到后面的人直接往前踹了一脚,制住他整个人大力甩向铁栏杆…… 孟愁眠被砸出了鼻血,他一抹,手背上就沾满了自己热乎乎的鲜血,他隔着铁栏杆,艰难地往里面伸进去,用尽全力才碰到他哥冰冷的一根手指。 “哥!” …… 顾挽钧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刻不停地看着时间,他不停地接打着电话,杨重建和徐落成也招呼过来了一群又一群的人。 苏雨担心孟愁眠,心神不宁,干脆请假,提前过来,跑到顾挽钧身边,着急地询问情况。 就在众人着急等待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忽然出现打破了现有的宁静。 不过救护车并没有在前门停下,而是绕过一群人,直直地往后开去,杨重建和徐落成率先反应过来,跟在车子后面跑,却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这辆救护车没有鸣笛,转进后院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杨重建和徐落成心脏猛地停了一拍,这次,怕是要不好了。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之后,救护车再次出现,一路疾驰奔往医院。 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众人混久了江湖,心里晓得了大概,现下能做的就是赶紧让开一条道路,为救护车里的人暗自祈祷一句,菩萨保佑。 随后人群便散开,追随救护车的方向,准备到医院,打听第一手的消息,看看事情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徐落成和杨重建直接开了车子就跟过去。 顾挽钧和苏雨没有看到孟愁眠心里十分忐忑,不排除孟愁眠就在救护车上的因素,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会有一个讯息,医院那头已经有一群人追了过去,两人就打算原地等等。 果不其然,大概八九分钟之后,孟愁眠带着一身伤,神情恍惚的出现了。 “愁眠!” 苏雨跑过去,扶住双腿发软的人,“愁眠!” “走!”孟愁眠的脸上写满恐惧和崩溃,血迹沾满了双手和脸颊,就在刚刚的几分钟里他写下了人中最难写的几个字,为了让他哥活命,他亲手卖掉了他哥的土地,“走!” “我要带我哥,走得远远的。” 灯下黑的游戏随时随地发,躲在警察局后面那个烂尾楼里的老祐目睹了这一切,手里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根铁杵。 第207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7 “徐扶头找不到了?”赵景花很难得地换上了警服,一双长腿紧紧绷直,立在两个横沟之间,“他不是早就半死不活,在医院等着见阎王了吗?能跑到哪去?”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昨天晚上还在急救室,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我问护士,护士说他们连夜办了转院手续!转去哪了不知道,只有医院内部的人清楚!” “那就去问啊!别说什么医院内部,就是医院全部我们也有资格查!猪脑子!”赵景花气急败坏道。 “这次不一样!”站在对面的协警支支吾吾,“这次办事的医跟院长有点关系,而且跟八大路车局那伙社会人也有关系,不是平常好欺负的小老百姓!” “谁啊这么大能耐?还能黑白通吃,叫什么名字?” “苏雨!”协警边回忆边说,“给别人治疗精神病的! 赵景花挠挠头,对这个人名好像真的有点印象,“哦!我知道了!我说那个小北京人儿第一次见的时候怎么眼熟呢!原来是长得像这货啊。” 赵景花刚刚毕业的时候仗着家里的势力到处打架,有次和八大局的人当街打起架来,顾挽钧不在,苏雨赶过来处理的时候两人碰上了。本来只是一件小事,甚至可以算做八大局的人出错,赵景花原本是占理的,但是他看到苏雨的时候,不仅开口说了一句长得跟姑娘似的,还上手摸了苏雨的腰。 苏雨和顾挽钧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秘密,别说八大局,只要城有人认识他们的,都知道这两人是一对儿,也知道心狠手辣的顾老板对这位心上人很宝贝儿。 所以赵景花这一摸顿时激起千层浪花,无论是真心要替苏雨出口气的,还是想借此巴结顾挽钧的,还是那些早就看这些片警不顺眼的人都紧紧地抓住机会,冲上前就是一顿群殴。 这次冲突本来只能算个人恩怨,但赵景花身边的人穿着警服,过来打架的人民群众本着出黑脚以及重在参与的心态跑过来,踹一脚后就迅速跑走了。 这个年代还不存在什么无死角监控这种东西,加上法不责众,赵景花一群人被打的鼻涕口水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顾挽钧听说后连夜从山东赶回来,黑白掺半地给了赵景花一个下马威,闹得满城风雨。爱吃瓜的人民群众戏称说,苏医二两小腰,一座城三天黑雨。 在当时,以顾挽钧和左留为首的商人主要和城里的江家帮结盟,有钱有权,根本不怕事。但江老爷子退休之后,他们这些商人就失去了半壁靠山,以本土发家的赵家帮不喜欢外地人,双方也就失去了合作的沃土。 加上苏雨的恩怨,哪怕左留几次劝说,顾挽钧也没有答应求和。 于是,这几年来赵家帮和以顾挽钧为首的腾越商会就这么僵持着。 谁也不怕谁,但谁也不敢动谁。 这次,赵景花再次站在双方天平秤上,阴差阳错的成了打破平静的人。 【嘟——】 赵景花拨通了徐堂公的电话,一通就问:“你那边怎么回事,人从医院跑了,现在上哪找去?” 徐堂公被人捧了半辈子德高望重,对赵景花居高临下的审问很不悦,他直言说:“地,我已经拿到手了!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不存在什么交易!那个四川杀人犯和徐扶头之间的事情就让那些四川警察去查,查出什么算什么!再说了,你打裂了徐扶头的头骨,他要是命大,不死也是个废人,跑了又怎么样!”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赵景花原地愣了几秒后才有反应,虽然肚子里还憋着一团火,但徐堂公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反正徐扶头活不了了,跑有什么用? 那个四川潜逃杀人犯更没什么用!他的仇报了,徐堂公的地得到了,双方失去共同利益,合作的基础自然崩塌,一切又回到了世家祖辈的仇恨里。 * “徐叔,你说愁眠一个人行吗?”杨重建坐在修理厂的门槛上,满脸担忧地望着天边的火烧云。 “昨天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愁眠根本不相信我们任何人,他觉得每个人都要害他哥,图他哥的产业。”徐落成永远都忘不掉孟愁眠昨天的眼神,那满脸的鲜血,一双大大的眼睛装满了恨和痛,就算掉眼泪也要紧了牙关,对周围的劝解声置若罔闻,逼急了就成了一幅冷若冰霜的狠绝。 “是啊。”杨重建心里带着愧疚,任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站在徐扶头身边的人是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年的小北京人,“老徐——” 徐落成忽然闭上了眼睛,他想出口阻拦杨重建接下来的话,但似乎失去了通身的力气,仿若接受不可更改的结局一般,听完了杨重建接下来的所有预测。 “他头上的骨头裂了……还能活吗?” “能活好吗?” 杨重建忽然泣不成声,他想到孟愁眠那个瘦小的背影,一个人陪徐扶头上飞机的强撑,后悔道:“我应该跟着愁眠一起去的。” “别说了。”徐落成站起来,“扶头不在,我们要替他管好这里,我相信他能回来的!” “我们兵分两路,我在厂里守着,你带人去找老祐!不能让扶头在陷入被动!” ……… ……… ——五天后 徐扶头是在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中缓缓睁开双眼的。 刺鼻的消毒水味,陌的天花板,浑身上下无法动弹,像被什么死死固定着,只有酸痛的脖子和沉重的脑袋能稍微转动。 枕头边上的哭声断断续续,时不时抽两下鼻子,抽两张纸。 徐扶头从未觉得抬起眼皮的动作如此艰难,他重新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后,才再次睁开双眼,转着脖子看朝哭声传来的方向。 徐扶头昏迷了五天,孟愁眠就守在床边哭了五天。 哭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徐扶头的主治医实在看不下去,给孟愁眠开了护眼的药剂,常常过来记录数据的护士也不忍心,得空就过来安慰。 徐扶头的嗓子干的厉害,但嘴唇没有多少感觉,那是手术过后,孟愁眠一直用棉签为他湿润嘴唇的功劳。 “愁……”徐扶头努力地操控自己的双手,“眠——” 孟愁眠低着头,祷告般地虔诚哭泣,好像这样就能为他哥祈福一样,每天都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哭泣。 “愁眠——咳咳咳!” 孟愁眠听见声音,不可置信地抬头,直到对上他哥的微微睁开的双眼才愣愣地顿住,又猛地抬手擦了眼泪,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哥!” “哥!”他抬手去握他哥的掌心,体温已经升高了不少,这是张医说的好兆头,他连忙按了三下铃铛叫医,然后双膝向前,想离他哥更近几分,“哥,我好害怕——” 他握起他哥的手贴向自己的脸侧,不停摩梭着,“愁眠好害怕啊——” 这几天怎么过的,孟愁眠自己都不知道,眼睛肿的不成样子,他擦擦眼泪又哭出来,擦擦又哭,哭了又擦擦,在听见医说他哥头骨裂了一块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天塌了。 连夜打电话包飞机,一刻不敢停留地飞往北京,遇上云层颠簸的时候,孟愁眠直接跪倒地上,伸出双手紧紧稳住他哥的床架,怕碰着就坏事,飞机上升和降落更是要了他的半条命。 偏偏就是这种时候,他居然罕见的晕机了,吐了个昏天黑地,也不松开扶着他哥担架的手。 现在他哥醒了,孟愁眠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这么多天的猛烈且直接的感情,他害怕。 “愁眠,”徐扶头放弃了调整自己的精气神,他说一句缓一句,“那就抱抱……哥抱抱就不怕了……” 他哥身上是各种各样的管子,孟愁眠呜呜了半天,也不敢抱他哥,只敢握住他哥手掌,紧紧贴上自己的脸颊。 “愁眠,这里是哪啊?” “北京!”孟愁眠抬头,“哥,这是北京最好的医院,只有这儿才能救你的命!” 徐扶头望着头上的天花板发愣,然后将昏迷前的记忆悉数捡起,再次转头望向孟愁眠的时候,他的眼角也滚出一颗泪来。 救命的不是北京,是面前这个瘦小的人儿。 他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挺着那副单薄的骨架带着昏迷不醒的他千里迢迢过来的 也无法想象,孟愁眠在这个过程里吃了多少苦。 “哥,祐哥还没有找到!你的厂子我让徐叔看着!你的地……堂公威胁我,他威胁我签字才能换你出来!” “我恨死他们了!”孟愁眠重复,“我恨他们!那里每个人都想害你,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恨他们!都是他们害的!” 徐扶头忽然想明白了,又是地,又是为了那些地,他嘴角扯起苍白的笑,从前种种争抢涌上心头,无力又可叹,兄弟离别,死未知,那些人溜空做局,谋财害命。 看着孟愁眠微微颤抖的肩膀,徐扶头忽然想卸一口气,他努力抬手去够孟愁眠的那滴眼泪,剧烈的情感让心脏一下比一下扯着疼,但开口还是温声细语,“愁眠,别哭。哥都听你的,别替我难过。” 这句别替我难过,让孟愁眠的心脏也在瞬间被扯得疼。 第208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8 段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整个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眉目间少了最开始的傲慢和任性,心里压着的东西让年纪正轻的他多了年长者才有的沧桑。 他远远地望着,那块匾。 徐字招牌还有三天就要挂牌,他心里崇拜的大哥本应该在这一天风光无限地享受四方祝贺。 可现在大哥死不明,自己这样虾兵蟹将的人物更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想伸手都找不到地方。 就这样茫然地想着,一条来自北京的通讯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派来了新的任务。 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段声还是赶忙接起了电话。 “徐哥?” “是我。”孟愁眠站在手术室外面神情冰冷地问:“最近厂子里的情况怎么样?” 段声迟疑了一会儿,说:“一切还是按照大哥在的时候安排,杨哥带了一伙人找祐哥,四川警察来了三次,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嗯。”孟愁眠望着面前那扇冷白的手术门,暗暗下了决心,他的手指敲在长凳上,不容置喙道:“徐堂公要了羊似上天的那块地,你带几个人去查一下,他要拿那块地做什么?” “悄悄地查,查到了给我来信。” 段声还没听过孟愁眠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这个小北京人在自己印象里不是对大哥撒娇打赖,就是对他吹胡子瞪眼。 “是……大哥的意思吗?” 孟愁眠咬了下口腔内壁,语气依旧坚决:“我难道还没有资格代表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好半晌才传来一个:“好,我马上去办”。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泪水再次滚落,视线里只有一扇冰冷的门,但耳朵里是他哥痛苦的声音。 虽然徐扶头极力忍耐,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剧烈的疼痛直接推翻了他的自控,麻药和各种止疼药的副作用会为他的大脑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那种所谓的神经止疼药才用了两天,他就渐渐出现了幻觉,今天早上孟愁眠从他身侧站起来的时候,他居然以为孟愁眠撞到了东西。 类似的情况多次发,让他害怕,如果在继续使用那些药物,他这辈子就算都治好了也是废人一个,孟愁眠拖着他没法好好活。 徐扶头全身被死死固定在手术台上,头骨的修复疼得他满头大汗,精疲力竭。 孟愁眠等在外面,一堵白墙,半寸阳光,来做他的菩萨,看他的泪流,听他的心痛。 救苦救难吧,孟愁眠猛地伸出双手捂住双耳,“老天爷,把疼分给我一点……分给我一点……” * 赵景花在整座城里张贴了老祐的通缉令,天天带着一伙人走城南逛城北,一幅非常积极的样子。 但了解他的都清楚,不过是狐假虎威,借此机会张扬自己稀薄的手头权力罢了。 四川警察很倒霉,不通言语,不通习惯,不通这地方的交际。人找不到很心急,知道老祐有个妹妹,但老祐做事做得很干净,他没有给雁娘办身份证,所以警察根本找不到雁娘的行踪。 张建国消息灵通,本来是要放鞭炮庆祝的,但仔细一想,干脆抬手上了一根香。 什么都不求,各人终究要得各人的因果,这香唯一盼望的就是因果早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雁娘即将临盆,却因日夜忧愁害了病,冷风里哭一哭就染了风寒。张建国忙前忙后,最后干脆听从老中医的,收拾收拾东西住院,要紧的时候就催,别拖出人命来。 引出这一系列事情来的主角老祐则像个站在房顶的夜行者,他苍老的双眼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短短几个日夜他就白了头发。当春天最后一场风吹过疯长的茅草丛时,他想出了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或许,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的。 * “哥,”孟愁眠轻轻吹了两下手里的鲫鱼汤,“来,试试烫不烫?” 徐扶头把嘴唇歇上去,温度刚刚好,那漂亮的绿勺十分温婉,像给他喂汤的人。 “医说只能吃清淡的,所以这是北京的口味,我请宋妈做了一下,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嗯,喝得来。”徐扶头伸手握住孟愁眠包着创口贴的无名指,“这儿怎么伤了?” 孟愁眠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我没注意刀,划了一下,不过伤口很浅,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愁眠,我会快点好的,你别太辛苦了。”徐扶头从醒来开始就在盘算,落地北京,还从未走出病房,去看外面陌的天地,所有一切,包括花销都是孟愁眠在忙。 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但这里是北京,他住的是单人单间的高档病房,想起当时他也给孟愁眠办过这样的病房,但腾冲根本比不了北京。 “愁眠,我……来这儿大概花销了多少啊?”徐扶头压着心里的不安,“这钱……” 孟愁眠知道这个问题他哥憋了很久,他也准备了很久的答案。 “哥,别说这种话。我们之间不用分,我又不跟你见外。” 从包飞机到请名医,到进口药和高级脑部器材,再到这病房,孟愁眠前前后后花了百万有余。 但这百万来钱对于他来说只算一个学期的活费,还不算上陈浅平常不接电话,过节敷衍时多给的“精神陪伴费”。 刚到医院的时候,孟愁眠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哥,所以他又编造了谎话,说云南气候好,想买个小别墅住一段时间,陈浅的愧疚心作祟,给的很大方,够他买好大的别墅。 记得杨重建被绑那会儿,为凑三十万,他哥卖了两块地,就算后面修理厂风水起,要说百万,徐扶头还真有些相去甚远,但对孟愁眠来说,这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 不过孟愁眠不会傻到样样实话实说,他哥的卡在他手里,小花费就刷他哥的卡,大花费就用自己的,为了不让他哥起疑,孟愁眠还做了假账,一份份清单列出来,说的头头是道,徐扶头愣是没挑出错来。 “哥,那个外国的机器贵一点,花了十万,但我觉得值,当时情况急,我就刷了自己的卡,其它的钱我全用你的了,流水都在这里,杨哥把上个月修理厂的流水结算清楚后打了钱在你的卡上,加上那些,绰绰有余了。” 孟愁眠伸手握住他哥宽大带茧的掌心,“你放心,我知道钱该怎么花。你也别跟我较真,我在云南吃住都花你的,逛街从不结账,如今你住院,用了我几分几毛的都正常。你又不是赚不回来?!” 孟愁眠开起玩笑来,“再说了,我们的账本来就是算不清的!” 他亲昵地靠进他哥的怀抱,“等你康复了,我带你转转北京城,你给我买串儿糖葫芦,我们和以前一样。” 徐扶头的腿还不能动,万幸手臂康复了,能让他搂着孟愁眠说谢谢孟老师。 第209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9 复仇是一种理想。 老祐终于等到了适合的时机,他早晚都是要死的。 孟愁眠收到来自段声的消息,他也等来了复仇的时机。 “徐堂公要拿羊似上天的地去种重楼,动作很快,已经在村里招人栽种了。”段声打听得很仔细,“人工费一天六十,主要招青山镇的人。” “嗯,我知道了,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种完?”孟愁眠在电话那头问。 “一个星期,重楼等不了人的,所以徐堂公会种得很快,他招的人也很多。” “好,那种完之后你告诉我一声。厂子里的弟兄们情绪怎么样?”孟愁眠继续有条不紊地问。 “不是很好,心里都憋着气。因为大哥不在,所以其它招进来的修理师傅很难管,周围的镇哥儿也总来找事!” “你告诉他们我哥治得差不多了,只是被打的太严重,需要时间恢复,恢复好了就回来,他说等他回来,要重新算账,麻烦你转告一下吧。” “好的。”段声觉得小北京说话越来越像他大哥了,这种柔中带刚的语气加上不可置否的决策让人不敢违背,“我都会转告弟兄们的。” 孟愁眠在厕所打完电话,习惯性地冲了下厕所,然后一开门就碰上了他哥。 “哥!”孟愁眠心虚地把手机藏进袖间,“你怎么下床了?你的腿还不能乱动!” 徐扶头神色自然,“没事。医说能走动走动试着恢复了。我在病房半天不见你,就出来找找。” “哦——”孟愁眠只能祈求他哥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话,抱着侥幸心理去扶住他哥的手臂,“那你也要小心,恢复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别着急。” “嗯。”徐扶头艰难地移着腿往前走,一边侧头去看孟愁眠,犹豫再三张了口,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只当无事发。 “哥,林医跟我说有一个手术能让你的脑损伤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五的程度,副作用有一点,但不是很强,我觉得还是值得做的,你觉得呢?” 徐扶头从凌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说:“副作用再大也比我现在要死不活的样子好,没事的愁眠,一切都照你的安排来。” “哥,你才不是要死不活!都是他们害的!”孟愁眠的眼神忽然一狠,都是他们害的,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别心灰意冷——”孟愁眠把他哥扶到病床上,被子都没掖好他就把脑袋倚到他哥胸膛上,“我还指着你过日子,修理厂也有好多人等着你回去呢。” 徐扶头抬手,抚上孟愁眠的鬓角和耳垂,轻轻地摩挲,“愁眠,哥就是突然累了。”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厉害了,但还是这么轻易地被别人收拾了。” “是他们不讲道理!哥,你别这么想。”孟愁眠坚定得很,“等你好了,我们重新扳回来。” 孟愁眠继续附在他的耳边,说着很多安慰的话。徐扶头一边听着一边转头看窗外的阳光,下面呼啸而过的车流,熙攘的人群,彻夜长明的霓虹,还有与云南完全不同的北方总能让他的心脏莫名地变快很多。 是不习惯吗?应该是陌造就的恐惧吧。 …… 段声传来徐堂公种完草药的消息刚好是一个星期后。彼时徐扶头身上的伤也和预期那样正在逐步痊愈,但那些愈合的伤疤并不能让孟愁眠的恨意消散,反而更加猛烈。 “我哥下个星期就能回来。”孟愁眠在电话这头说,“在回来之前,我们为他准备一份礼物吧。” “我们?”段声不理解孟愁眠这句话,好像把徐扶头排除在外,这个半路出家的小北京反倒成了他们这些人的领头似的。 “对啊。”孟愁眠打电话的表情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这几天我们难道不算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吗?” “可是这些事情也有大哥……”段声说到这里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人总是口口声声说忠心我哥!可到头来没有一个管用。他出事这么久你们就只会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消息等指挥,我哥不说你们就不做,跟驴一样!”孟愁眠不装了,从他带他哥来北京那天,心就凉了半截,那天晚上他哥命都快没了,这些人也只会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叫嚷着一堆废话,没有一个人真心,脸上全是看戏的表情,都等着看阎王怎么索他哥的命。 “小北京,你说话不要太难听!” “这几天我安排的事情我哥都不知道,你既然上了我这条贼船就老老实实呆着!中途退出的话,我一定有办法让我哥不认你这个兄弟。” “你少危言耸听,既然不是大哥的话,我就没有必要再按你说的做。” “试试看!试试你的忠心好用还是我的枕边风厉害!”孟愁眠不甘示弱地回击。 段声哑口无言,握着电话僵持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那你要怎么办?” 孟愁眠说,“按我说的做。” 段声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静静地听完孟愁眠的计划。 “你疯了!”听完计划后段声给出了中肯评价,“出事了怎么办?你凭什么担保。” 孟愁眠握着电话,坐在大大的落地窗边,看着下面的车来车往,他似乎对段声的反应早有预料,对自己的担保也胸有成竹,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着事情的严重后果,他却十分淡然,比起徐堂公他们那伙人的下三滥手段,他的计划已经非常仁慈了。 “凭什么担保?”孟愁眠在外人面前会毫无保留地露出心底的恶与黑,他不在意,就不怕别人拿什么眼光看他,“我有钱,从腾冲城翡翠路别墅区的富人开始到山里最大的老板,让他们排队交出所有家产!堆在一起都未必有我的十分之一!只要我愿意,我能把整个城买下来。遇到任何事任何人,我都能用钱解决你说我凭什么担保。我爱我哥,我对他一心一意,我希望他好好的,任何伤害他的人和事我都要解决!你们根本不会明白!” “按照我说的做!做完了拍照发给我!我为一切后果负责,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说完,孟愁眠挂掉了电话,落地窗里他的面孔和外面的高楼大厦重合,去了阳光和白天,只剩夜色黑凉。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徐扶头在夜里惊醒,然后睁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老是迷糊,要等仔细回忆才能回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不过孟愁眠总能在他惊醒的时候用脑袋拱他的胸膛,这能让他安心很多。 “愁眠,”他轻唤。 “哥,天儿还早呢。”孟愁眠心里装着事,睡不沉,倒是染上了爱听他哥呼吸的毛病。 “我刚刚梦见梅子雨了。”徐扶头说。 “那傻狗有余望哥陪着呢,没事儿。”孟愁眠说,“我昨天打电话还听见它在院子里叫唤,精气神老足了,你就放心吧哥。” 徐扶头微微侧过身子,借窗外的灯光实话实说:“我想家了愁眠。” 孟愁眠的心被这句话碰了一下,他从没想过他哥会说这种话。 “可是那里一个好人都没有。北京至少能让你平安。”孟愁眠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他伸手去抱他哥,“你不喜欢北京吗哥?” “北京很好,只是哥不争气,老惦记村里的一亩三分地。”徐扶头这几天只要睁着眼就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身边的人和事,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落差很大,他怕自己在北京待久了就没法抱着一颗平常心回云南了。 红尘繁华,轻易乱人心。 “哥,”孟愁眠没有顺着他哥,“你的伤要是治疗不彻底就得疼一辈子,我不逼你,再留最后五天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你为我想一想,你想让我下半辈子都对着你的伤流眼泪吗?” 徐扶头永远过不了孟愁眠的眼泪这一关,哪怕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 “好,那就再留五天。” === 只是过了两个雨夜,徐堂公刚种到地里的重楼就全部死光。 不仅如此,羊似上天这块风水宝地上还突然来了一群又一群的红蚂蚁。 他在家里大发雷霆,一个人匆匆赶来,又带来一则令人发寒的消息—— 赵景花死了。 死得很惨。 第210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0 老祐和芦苇丛有死劫缘。 多年前,他杀死自己叔叔的时候,就是借着浩荡的芦苇丛群掩盖自己的脚印。 后来带着雁娘死逃亡的时候,湖中心茂盛的芦苇丛是他们最安全的栖息地。 现在,他再次遇到芦苇丛 还没有到金秋,芦苇是硬绿的,锯齿状的叶片很割人。 不过老祐心里十分清楚,这将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路过芦苇丛。 不光是这芦苇丛,连同身后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是单独属于他的典藏版。 中国人尚侠,这种精神千万年不改。 什么是侠?定义有很多。 但侠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此刻的老祐这般,带着心里装着的义和情,慷慨赴死。 那扇门突然被破开的时候,赵景花正在喝酒。 这是赵家山庄,在老祐连续跟踪的半个月里,已经摸清了赵景花的路数。 这个人只要心情好了就会一个人上山庄喝酒,喝醉了会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自言自语。 但老祐不在乎这件事。 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杀掉这个差点要了好兄弟一条命的人。 赵景花刚喝了酒,看到门口出现人影的时候出声骂了一句,紧接着就听见崩地一声,眼前沾了黑影,自己的后背砸断了酒桌。 当然,他的后背也断了。 一道粗沉的嗓音扣在赵景花的耳边,“幺、二、三……希望这三小盅拇指大的酒还没有让你喝醉。”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赵景花疼的要死,额头上出满了白汗。 “我是你满天下找的杀人犯啊!”老祐放声笑了出来,“怎么,跟我装不熟?” 赵景花的眼珠子疯狂转着,一边转一边悄悄伸手准备去掏衣服兜里的手机,但被发现了,老祐还好心地替他折断了手臂。 “啊——” 赵景花疼地喘不过气,“你敢……杀我——” “对!我敢杀你!”老祐对这件事情看得很开,“怎么样?我也算是死前最后一个陪你的人了!不要太感动哦!” “放开!放开!放开!救命!救命啊!”赵景花开始不管不顾地放声叫唤起来,“救命!救命啊!” 老祐却非常淡定,像完成某项工作,兢兢业业地按照顺序,从手到脚,一一折断。 “我在医院附近躲了三天,打听到你把我兄弟的双腿打断了,手也给他废了,还在他身上甩干了两根电棍……”老祐一边忙碌一边说,“最后还打裂了他的头骨,你是想让他彻底变成残废?还是植物人?” 老祐就近找了双筷子,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抬起这个人的下巴,然后把筷子往嗓口狠狠送进去。 赵景花被刺激得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抱歉,我不想让酒精麻痹你。”老祐站起来,手里托着赵景花的一只脚踝,他像杀鸡一样,带着人远离那些呕吐物,找一个干净的地方继续手续。 “我谢谢你没有让我的好兄弟断子绝孙,否则我会活剐了你。”老祐觉得赵景花的惨叫好极了,不过他的面色并不轻松,现在赵景花所承受的一切,是当日的徐扶头因为他而承受的,一直想着这件糟糕的事情,抬手间,老祐抚了一下眼角。 让徐扶头断子绝孙这件事赵景花怎么可能没想过,但和他同行的打手不乐意做这件事,在乡土宗族观念深重的社会环境里,绝人家的后比要人命还亏损功德,那是要祸害好几代子孙福气的事情,所以没下手。 赵景花犹如木偶,失去了动弹的能力,剧烈的疼痛让他几度晕死过去,但老祐这个残忍的刽子手根本不会放过他。 那是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锈了的铁杵,老祐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手掌抬起赵景花的脑袋,说:“最后一项,我希望我的兄弟平安归来。” 说罢,那根铁杵犹如穿过柔软的豆腐脑那般,穿过赵景花的脑袋。 血迹成了阴森的河流。 老祐事了拂衣去,他提起赵景花没喝完的酒瓶,颠手一倒,用酒水洗去血水,换一双干净的手。 那艘早已准备好的木船被他慢慢地拉过来,老祐跳上去,这个身型壮大的人此刻的动作十分飘然,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直忘不掉的,一直愧疚与感恩的……都在这一刻全部了然,所以身轻似燕,潇洒恣意。 船在湖的对岸停下,老祐当了自己的摆渡人。 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找了两根竹竿过来,用兜里的铁丝绑好这些东西,在湖边竖起黑色旗帜,几声鸟叫飘过寂静的上空,让人觉得寒冷。 老祐整理了一下衣襟,卷了卷裤脚,又蹲在水边洗了把脸,这次不用刮胡子。 他抬头望向太阳,把五毛钱一把的小刀拿出来,拔出折叠的刀锋,划向自己的手腕…… 风吹过,山林间的绿叶哗哗作响,这是命的最后一咴。《 》 210-220 第211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1 孟愁眠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卫间独自呆了好久。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则消息告诉他哥。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个差点被他忽略的细节。那就是从来北京开始他哥就一直没碰手机。 有什么消息都是靠他传递,如果孟愁眠自己不说,他哥也不问。吃完药睡醒也不怎么说话,一个人沉默地对着窗边坐下,有时候看夕阳,有时候看月亮。 瞒是瞒不住的,孟愁眠心知肚明,收拾好情绪,组织措辞后他带着手机走出卫间。 他哥今天的精气神看着不错,双脚已经可以站立,高大的身影落在中午的阳光下,包着针眼的手背正在一束刚买的玫瑰花之间忙碌。 大概是察觉到孟愁眠过来了,他哥招手叫他过去看:“愁眠,今天开了两朵玫瑰花,你过来看。” 孟愁眠走过去,把带来噩耗的手机放在玫瑰花边上,伸出自己双手去握住他哥的双手,“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徐扶头露出一个舒展的微笑,“比昨天更好了一些,宋医和张医的药很厉害。” “那就好。”孟愁眠扶他哥坐下,看看手机又看看他哥,“那个……哥,刚刚杨哥打电话了。” 徐扶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面上笑容不改,随即又转了身子,面向那束玫瑰花,嗯了一声,但没开口问电话的内容。 是不管不顾,置之不理? 是恐怖如斯,无所适从。 孟愁眠看着他哥故作淡定的样子,心疼极了,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颤着声音开口:“哥,祐哥……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孟愁眠说的又轻又难,彷佛是把牙齿咬碎吞进肚子那般悲痛无奈。 徐扶头的心脏猛地一沉,还没等他慢慢反应和接受,泪水就夺眶而出。 终于还是来了,这或许在老祐写信给他的时候就注定了。来北京后,他整日惴惴不安,睡觉的时候彷佛头顶挂着锋利的刀剑,随时随地会砍下来。他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手机,甚至不敢主动询问孟愁眠云山村的消息。 但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孟愁眠看见他哥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心里害怕极了,他蹲到他哥膝盖前面,以恳求的姿态劝慰,“哥……,我已经买好了机票,你要是想回去送祐哥最后一程,我们马上就走。对不起,哥,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徐扶头赶忙把孟愁眠拉起来,自己一边流泪一边替孟愁眠擦去眼泪,“愁眠,这不能怪你……能告诉我,他死的时候是在被追捕的路上吗?” “割腕。”孟愁眠实话实说,“杨哥说祐哥跑到赵家山庄,要了赵景花的命,然后自己在河边割腕自杀了,死之前留了信和证据,是为你证明清白用的。” 巨大的冲击让徐扶头一时喘不过气来,他冒了一身鸡皮疙瘩,重重跌坐到床头。 多年前,城里治安还很混乱的时候,徐扶头曾在大街上看到一群混混挥起割稻的镰刀狠狠砍向另外一个混混,刚开始混混还很嚣张,哪怕鼻青脸肿,手脚折断也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那时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个人能有这样的心性和命力,能这样坦然地去面对一群人的折磨和打骂。 但很快,被打的混混就换了一幅脸嘴。 在两个混混上前,拿刀砍掉一只手的时候,那个混混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古诗说的杜鹃啼血也不过当年那般场景。 不仅让人牙酸发麻,心跳加速,那不断从混混眼睛流出的泪水都能赶上从手足淌出的血水了。 这样血腥的场景一直留在徐扶头十五岁的记忆里,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刚开始的混混也被打得很惨,很痛,脸上也丝毫没有惧怕,甚至还有小说里英雄赴死的慷慨潇洒。但为什么断去手臂后会露出那样可怜的模样。 是太疼了吗?可是救护车来的很快,当场就打了麻醉和止疼药,做起了止血工作。 那混混却还是一直痛哭不停,惨叫连连,瞬间失去了的欲望。 年少所困的东西,在此刻的锥心疼痛中忽然有了答案。 手足可以折可以断,但万万不能失去。那既是父母的馈赠,更是命运的眷顾,也是一个人赖以存,养家糊口的依仗。 可如今,他的兄弟死了,他的手足也就没了。 徐扶头的泪水纵横,和当年那个混混拥有了同样的心痛和可怜模样。 可惜北京太无情,雨水单薄,不能为他落一场雨。 淡淡暖阳中,只有无声的苦叫惊动尘埃。 我的兄弟死了,我的手足没了—— 雁娘果然早产了,不过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意外,她紧紧抓着胸口前的那枚山鬼花钱,嘴里念着老祐的名字。 张建国等在产房外边,心急如焚,连同手脚都是冰凉的。 今天早上,那个男人死在水边的消息传来,张建国一个不注意,电话就被雁娘听去了。 当即腹痛不止,进手术室前还在痛哭着叫喊那个男人的名字。 张建国只能当作自己听不到。 在艰难的等待中,一个护士推门而出,“张建国家的,六斤八两,是个小子噶。” “在这在这!”张建国赶紧迎上去,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状态,护士给他看孩子,他就跟个僵硬的木头一样,半边脸都在发麻。 “那个……呃,那个……怎怎怎么样了?”张建国张嘴结舌,他还从没在外人面前称呼过雁娘,护士觉得好笑,“你是喜糊涂了吧?里面那个不是你媳妇么?” “对……对对,那个她怎么样?” “一切顺利,就是来之前哭太久了,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力气,我说你,老婆都孩子了怎么还吵架,她进去一直哭!” 张建国出声应下,茫然地说了一句“以后不吵了”。 “行行行,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不知道女人的辛苦!”护士无奈地嗔了张建国一眼,然后好心提醒道:“赶紧想个给娃娃的名字,要登记么。”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雁娘产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回到了云南。 老祐的一切检查结束,将在案件审判结束后火化。 徐扶头站在冰冷的停尸房外面,孟愁眠站在他的身侧,杨重建和段声、李承永几人站在侧后方,再往后是修理厂的其它小伙子,几乎全部来了,千百来号人,他们身穿黑色长袖外杉,手臂挂着白,乌泱泱地在外面站了一大片。 警方不允许探视,赵家的人闹了一场又一场。 徐堂公知道事情搞砸了。 他抢来种重楼的地被人在一个雨夜全部拔光,土地引来红蚂蚁,还用簸箕刮走了地上厚厚的落叶层,让他想种都不能再种。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能在短时间内,这么干净利落地搜刮他土地的人肯定是他好侄孙的人。但他实在好奇,这些人怎么做到的,尤其是刮落叶层这种行为,那山里的落叶层有小腿那么深,还是不完全腐化那些。最好的营养物被刮走,他以后别想在那山里种东西了。 土地得到了也用不了,事情还越闹越大,牵扯进去两条人命。 徐堂公犹如斗败的公鸡,眼里装满恨意与尖酸,但大红鸡冠已经破烂。 他站在楼上,透过窗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下面。所有人都陷在下面无声的博弈当中,只有一个人抬了头,隔着上下空间与他对望。 那个人就是孟愁眠。 在这悲戚的氛围中,只有孟愁眠和死去的老祐一样,享受到了报仇的快感。 是他出的主意,毁掉了那片山林,拔掉三千颗价值不菲的重楼,刮去落叶层,引入红蚂蚁……所有一切都是他操纵的。 本来,在气头上的孟愁眠想了极端的方法,他准备直接用药,但冷静思考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土地被人利用,种这儿种那儿的已经很惨了,森林的动物的不能给他作陪葬,他也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任性到去挑战大自然。 干脆想出办法,让山林不能种植作物,但能获得永远的宁静。拔掉那些会吸空土地营养的重楼,拿一块大大的铁网插进松软的落叶层,利用惯性和粘性剥走核心区落叶,让徐堂公无法继续种植,段声了解山林,告诉他可以捅红蚂蚁窝,把蚂蚁引进来,不仅能给土壤打洞,产粪便养土,为以后土地收回再利用做准备,还能让徐堂公种药材的梦彻底破碎。 这个计划因为那场大雨变得非常顺利,孟愁眠的目光和楼上徐堂公的目光交接。 从此,冤家路窄。 天上落雨了。 打湿徐扶头的眼睫和额发。 身后一把把黑色的伞撑起来,似乎对这场雨早有准备。 孟愁眠打开伞,准备撑到他哥头上,却被他哥伸手接了过去。 撑在他们两个人头上。 第212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2 昨天那个雨夜,所有人都站了很久。 这注定是一场长久的记忆。 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哥身边,寸步不离。老祐火化后的第三天,张建国打来电话,想让孟愁眠给雁娘的孩子起个名字。 真是悲喜交加的时候,孟愁眠把孩子出的消息告诉他哥,那双多情伤事的眼眸难得地露出一丝光亮。 “小北京,我这几天族谱都快翻烂了。都是些土不拉几的名字,什么富贵什么多福太难听,你不是大学吗?帮我想一个,看着有文化的那种。”张建国边抖腿边拍烟,跟个二大爷似的坐在医院走廊边抓头皮。 不过吃了皮相好的福,这套混不吝的动作做出来有股穷潇洒的味道。 “起好了,我让孩子认你当干爹。” 孟愁眠清了清嗓子,说:“名字我来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几天不见你还矜持起来了。”张建国不管,一副我做主的样子,“现在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你放心起,起好了我保准用。” “好。那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想。” “护士让我下午五点前登记,你得快点啊。对了,是个混小子,起个斯文贵气点的,长大了不能还跟我们村里人一样没文化。” “嗯,知道了。”孟愁眠挂掉电话后,转身看向他哥,“哥,你说起个什么名好啊?” 徐扶头正在准备老祐丧礼的采买,他抬头想了一下,也没什么思绪,“愁眠,我很多年不看书了,脑子里没主意,你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多起几个让张建国选。” “好。”孟愁眠走到桌案面前坐下,父死子,这个孩子跟亲父亲无缘再见,但养父能在名字上下功夫,或许能得到另一片真心。 从日中到日影微斜,孟愁眠才拟出几个名字。 徐扶头拖着隐隐作痛的腿回来,身后跟了很多修理厂的小伙子,这些人都在为老祐的丧礼做准备。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脱雨鞋,另外十几个小伙子把纸钱等用品有序放到西厢房。 “愁眠,我回来了——” 孟愁眠拿着纸张迎出门外,余望的饭菜香味飘满了院落,来得人多,但没了往常的热闹,大家都静静的,手脚麻利那几个年纪更小一点,所以自觉进了厨房,给余望打下手。 “哥!”孟愁眠带着梅子雨跑出房门,“你来的正好,我刚刚写了几个名字,正准备给张建国发过去,你先帮我看看行不行?” 徐扶头摘掉帽子,接过纸拿到灯光下仔细看。 【长好、霁昂、千钟、玉堂】 孟愁眠忽然有点紧张,他第一次给小孩起名字,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文邹邹,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没内涵,时而觉得自己读书少。 “张建国说想要个斯文但是能富贵的,我想了半天,好像只能这样了。”孟愁眠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以前就写不好作文,编文字好像也不太行——” 孟愁眠低着脑袋,但目光需要往上抬去观察他哥看名字的反应,两颗黑眼珠在柔软好看的圆眼眶中间迂回,可爱,但更惹人心疼。 徐扶头的心额外多了一拍,他伸手去抚孟愁眠的脸侧,惊觉自己这几天的疏忽,孟愁眠跟着他淋雨吹风,忙出忙进,还要时刻关心他的情绪,连说话都多了不少忧虑,人也跟着瘦了。 “都是好名字。愁眠,起得很好,我们这里还从来没有哪个小孩的名字能这么好听呢。这玉堂……千钟都有富贵的意思,剩下两个长好、霁昂也很好听,张建国会满意的,那孩子长大了也会喜欢自己的名字,无论哪一个。” 孟愁眠有些意外他哥的反应,他侧脸贴近他哥宽大的手掌,微微靠着,然后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想要拥抱。 已经太久,他们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亲密抚慰彼此,被抱紧的时候孟愁眠长呼一口气,一头扎进他哥的肩膀,寒冬取暖一样相依。 徐扶头能闻到专属于孟愁眠脖颈间的气味,干净的衣服和柔软的发丝永远裹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松木味,虽然自己身上也有来自房间的松木味,但他总觉得是孟愁眠赋予了这一切。 放好丧礼用品的十几个小伙子愣在厢房门口,接着就看见大哥偏头亲了孟老师的脸颊,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屋里炒菜和打下手的麻兴和余望早已习惯,放声招呼外面的人进来吃饭。 几个人回神,抓紧抬脚。 孟愁眠把拟好的名字发给张建国,然后露出笑容,“吃饭吧哥,你累一天了。” “嗯。” 因为人多,只能在客厅吃饭,摆了三张桌子,余望炒了大锅菜,不过依然高品质,五星级水平。徐扶头自从创办厂子以来,就少不了在家里待客,为了不让余望白辛苦,每次都会额外给钱。 这次也一样,徐扶头怕自己忘记,在余望去厨房洗手的间隙,拿了钱包跟过去。可钱拿出来,余望却没收。 “不用了徐哥。”他说,“大家都是为了祐哥。我和麻兴也该出一份力。” “记得我刚开始跟着你的时候,就是杨哥、祐哥你们三个人干,我虽然跟祐哥交集不多,但也受过他的恩情,可惜这辈子没法还了,我和麻兴折了很多元宝,到时候一起放到葬礼上吧。”余望垂着眉眼,有他自己的感念。 徐扶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后把钱抓做一把,胡乱地塞进钱包,刚开始三个人守着一个破旧摩托车修理铺的场景涌上心头,让人唏嘘。 余望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劝道:“徐哥,祐哥不在了你要想开点,日子还得过。” “你这几天灰心了不少,弟兄们也跟着难受。但不能总这样,这次吃了亏得挣回来。而且现在不像从前,我们做兄弟的不跟你做一家,可愁眠跟着你,你落了,他也得跟着落。” 孟愁眠坐在席面正中间,手边还空着他哥的位置。 这次回来,徐扶头的这些兄弟对他的态度发了改变。以前只是客气或者更差的只能算敷衍,但这次变成了恭敬。 带头给徐堂公搞破坏,替大哥出恶气,办法聪明又解气,虽然刚开始很多人都不敢,但孟愁眠打了保票,当时说话也很有气势,不怪能当“大嫂”。 徐扶头回到席面,让孟愁眠先动筷,之后一伙人便吃喝起来,席间有人故意玩笑热场,其它人也附和说闹,但心里藏着悲,总归笑意不达心底,少了很多年轻人的畅意。 散席后,院落只剩几声狗吠,徐扶头洗了澡进房。关了灯,孟愁眠就从床那头靠过来,落进他的怀里,仰着脑袋跟他索要亲吻。徐扶头伸手掌住孟愁眠的腰,那人也顺势爬上来,压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地和他接吻。 换做往常,孟愁眠这时候已经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了,但今晚却迟迟没有动手,只极为克制地去吻他哥的脸畔、鼻梁、喉结还有嘴唇。 …… 孟愁眠亲了大概十多分钟后才慢慢从他哥身上下去,变回乖巧的模样,安分地靠在他哥身侧,又挽过他哥的手臂抱到怀里,闭上眼睛。 徐扶头感受着孟愁眠从情动到安静,伸出的双手在黑夜中空悬。 他纠结又愧疚着,最后终于开口,“愁眠,我们今晚要……” “不用。”孟愁眠抢先解了难,“哥,等祐哥丧期过了吧。现在我们做了也不痛快,你不用为我为难。” “我亲亲你就好了。” “我会尽快调节好的。”徐扶头侧身抱孟愁眠进怀里,“会尽快的。” “不怕,不着急的。”孟愁眠在黑夜里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他哥的鼻梁和下巴,动作亲昵又温柔,他一点都不想逼他哥,连恢复心情这种自然而然的事都要尽快,心得多累。 …… “哥,晚安。” “晚安,愁眠。” ** 赵家毕竟死了一个儿子。 哪怕这个儿子坏事做尽。 赵家人站成一团,在热烈的篝火旁唇枪舌战,最后一致统一战线,决定讨个说法。 怎么个讨法呢? 杀人凶手已经死了。 有人不怕事儿,狠狠跺脚后怒声说:杀人犯的兄弟还活着!为他准备葬礼! * 北方壮美磅礴,南方秀丽精巧。 西南雄立一方,座座无名大山可随意睥睨五岳。 霸道的西南季风穿过赤道,越过北回归线,澎湃如汪洋的水汽撞上群山,顺着海拔节节抬升。漂亮洁白的云田早已消失不见,纷纷换作盘旋于黑天之上的黑色龙鳞。 今天要下濯枝雨,吹黄雀风。 新鲜的土层被掘开,泥土味扑面而来,崭新的墓碑,墨色的碑文,环立四周的人群以及女人的凄厉的哭声。 放下个人情结,从高处看看现在的城。 腾越商会新秀,未来潜力股徐老板的好兄弟曾经是杀人犯,现在这个杀人犯杀掉了警察长的侄子并自杀了。作为警局一把手,徐家族长的徐堂公为了争夺土地动了黑手,差点要了亲侄孙的一条命。 所以最里面坐着代表腾越商会的顾会长,代表警局的徐堂公,以及负责调解与见证的第三方。 三千颗重楼一夜之间全部死亡,损失巨大,与徐堂公合作的其它镇长上门讨要工费和投资,他们此刻站在门外喧哗,誓死要为宗族要回那些本钱。 往外一拉,将关镇与兵家塘的所有青年站在河东,通身披着黑色雨衣,左手带丧,右手带棍。 赵家镇的宗族,无论老少,全员男丁站在河西,同样身披黑色雨衣,同样带丧带棍。 孟愁眠坐在家中,身边的梅子雨不安地跑动着。 他把自己所有的卡汇集在一起,手边小小的计算器不够他按。 作为后盾,孟愁眠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不受控制的结果发,那么他能用多少钱,出多少资,为他哥摆平那些事,或者带他哥远走高飞。 作为主角之一的徐扶头站位很关键。 他人不在当中,却是所有事件的中心,他的动向决定了所有事情的走向。 在今天开始之前,很多人在打赌,徐老板会去哪边? 先解决宗族内患,还是赵家外患?或者直接站到腾越商会的背后,和他找的外地媳妇儿睡在家里等外面鱼死网破的结果? 出乎意料,那辆2010年最新款的黑色轿车最后停在了清远寂静的徐家祠堂。 徐扶头点燃了香,浑水一样的天色闪了一道雷,不过显色不显声,犹如蛟龙一般越出,好半天才听见响。 他在徐老祖的牌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一身黑衣的他面如沉水,抬头时双眸长长地注视着故去的先祖。 “您当初把接近八成的徐家土地留给我一个人,是否想到过今天的局面?”徐扶头像找到罪魁祸首一般,质询无法言语的徐老祖。 “小时候你总喜欢磨练我。从训熊到读书,每一步都比其它兄弟难。你告诉我,做大哥要懂宽容更要会带头,要比弟弟们优秀才能做榜样,才能让他们服我。可我到今天才明白,你虽然走了,但还是给我留了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难题。你偏心我,故意留下分配不公的土地,让叔伯和弟弟们来和我争,连李家那些外姓也不放过我。从你去世那天,他们就算计不停,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跟他们争跟他们斗!” “我十八岁的前程斗没了!现在我的兄弟也斗没了!”徐扶头压着声音问那块不会回应的木头,“你满意吗?你想通过这些事让我明白什么人大道理!” “想要我成还是败?!” 香炉滚落在地,听见声音的几个和尚赶紧从下面的斋房冲过来,一推门就看到这景象。 徐扶头站起身子,抬脚一步上前,单手拎起徐老祖的牌位抱在怀里,眼泪滚落是真,但要划分界线也是真。 三个和尚吓得张大嘴巴,一句阿弥陀佛还未说出口,身体就下意识地躲开大步流星向前的徐扶头。 “翻天了翻天了——”站在最中间的和尚被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惊出一头白汗,“快快快,快去联系徐家……其它的徐家人!” 第213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3 徐家祖祠建设独特,最开始的设计图纸按照八方目字形状着手。但实际建筑工艺与设计理念存在偏差,最后改成六方,图个顺字。 徐老祖是茶马道上下来的人,思想总是离不开那些马帮上的讲究。他按照字脉分了祠堂布局,他自己的正字脉肯定占主位,落座正东、正北、正南三个方向,并依次建三个八角吊阁楼,放弃死板的连廊,改用更灵活方便的机关锁廊,连向剩下五脉。表字脉、姑字脉人丁较少,共用一楼供奉祭祀,堂字脉渊源更近,都占正对面的正西座,剩下两脉依旧合用一楼,落在西北方,各脉中间依旧用灵活的机关连廊贯通。 徐扶头抱着徐老祖的牌位,大步向前,径直往正东祠堂。 在这种时候,他本人的动向本来就牵动着所有人的决定,更何况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乡土宗族观念的年代,他这种没有任何仪式和请求就抱走祖宗牌位的人简直是大逆不道。 一向喜欢跟狐狸一样坐在后方,看别人家笑话和热闹的徐家这次后院失火,轮到自己当角唱戏,受宠若惊,也惊慌失措。 也不管你什么脉、什么辈、什么年纪在忙什么了,出门也不装逼了,别管轿车不轿车,摩托和拖拉机也拖来,只想快点到祠堂,对这反了天的小子出一顿教训。 孟愁眠在家里焦急了半天,徐落成匆匆忙忙跑到家里通知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懵了。他哥要干什么没有人清楚。 徐家祠堂只有族谱上的人能进,徐落成在着急也只能干等着,自从老祐去世,徐扶头这心气高的人被赵景花带一伙人在车里狠狠打了一顿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一伙人总是担惊受怕,为避免出事,孟愁眠快马加鞭,也往徐家祠堂方向赶。 徐堂公本来还泰然若素地坐在谈判室里闭目养神,听到徐扶头抱走徐老祖牌位的时候,吓了个激灵,胡子一立,噔地从板凳上蹿起来,伞也不撑,抬脚上了车。 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见面。 徐扶头站在楼上,冷冷看着下面从四方奔来的人群。 他把徐老祖的牌位放在危栏上,其它准备冲上来的徐家人刹车似的顿住脚步,这牌位一倒,徐家几百年的福气就没了。 “徐扶头!你疯球了是不是?” “你个混小子!你连老祖都不尊了是不是?不就是在外面挣了几个钱吗?” “我早就说他没爹妈教,总有一天要闯大祸!你好端端地跑来祠堂要闹什么啊?!” “……” 徐扶头对这些话早有准备,他眉眼低垂,高高站着,一句话都不说,边上徐老祖的牌位却随着下面楼梯的震动越来越危险! “别上了别上了!再上牌位就要掉下去了!” 载着孟愁眠的车跟在徐堂公后面,远远地有一段距离,徐落成想加快速度跟上去,但被孟愁眠叫住了。 “叔,别让堂公看见我。”孟愁眠往后靠了靠,“我们慢点靠近。” “怎么啦愁眠?” 孟愁眠能远远望见徐家祖祠,那高高的阁楼,下面拥挤的人群。 “我哥说不定想谈判什么,或者要做什么决定!”孟愁眠推测,“我去了影响他,也会被其它的徐家人冷嘲热讽,到时候我哥得顾我,他一顾我,事儿就不成了。” “我们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等我哥。” 徐堂公出现的时候,徐扶头的神色更加寒冷起来。 两人见面,很多话都不用说明,很多事就清楚分明。 “都下去。”徐堂公走过漂亮的垂花楼,上了陈旧但不失厚重的雕梯,站在正东阁楼的左侧楼阁上。 徐堂公主持家族大小事,他来了众人的心也就安稳,虽然吵嚷,但也听话退到楼下,仰着脖子听接下来的谈判。 “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分家。”徐扶头双手捧过徐堂公的牌位,站在正东楼直视徐堂公苍老但老谋深算的眉眼,这里的人都喜欢用狐狸来形容徐家人。 徐老祖这匹头狼死后,剩下的徐家人就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带着一群精明的小狐狸活。 “分家?我们不是早就分好了吗?” 徐扶头抬脚上前,从徐老祖牌位后面掏出徐堂公秘密放置的铁廊钥匙。 看到那把钥匙的时候徐堂公的脸色骤变。 “你要干什么?谁允许你动那把钥匙!还有牌位!” “在你心里还是钥匙比牌位更重。”徐扶头连连冷笑,丝毫不拖泥带水,用那把钥匙打开了连桥上的锁,内部机关断开,中间三米桥板做一头齐整断开。 “你干什么?”徐堂公觉得对面疯了,“你敢断宗祠廊!” “对,我说了我要分家!我要和你们彻彻底底断开!”徐扶头幼年失怙,但宗祠并没有尽养育帮扶的责任,成年立业,宗祠却嫉妒成性,以多欺少,哪怕是清明这种大事,徐扶头也只是作为大哥,去履行照顾弟弟们的责任,事情结束后没有一个宗亲为他准备半碗热汤。 连上坟回来的艾草也没有人为他准备。 还有过往许多,桩桩件件叫他心寒。 “我没有父母照看,你们就胡作非为。小的时候你们欺我无知,我长大了你们又三番五次跟外人合起手来整我!我猜那些李家赵家的人在背后牙都快笑掉了!堂公,我好歹叫了十多年的堂公!上学结婚,人大事我都恭恭敬敬向你汇报,我可以理解你因为老祖的不公平要去碰那些土地,但你居然想要我的命!看着别人把我弄成残废!” “我就这么不值,我的命就这么轻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爹,你老祖,他死之前是我一个人不眠不休地照顾,所有徐家子孙我对他最孝敬!可他的遗产写的乱七八糟,几乎所有好东西都给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们都跟他有血缘,凭什么他就单独认赵老太太的做正字脉!让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半个徐家关的土地!你说我对你不公平,他对我公平吗!” “老祖所有的土地有祖太的一份力,族谱上说得清清楚楚!” “难道他的兄弟就没有出力吗?难道他靠一个女人走到马帮老大吗?” …… …… 两个人的争论各自充满委屈,但谁都不愿意让谁。 最后徐扶头用钥匙解开了正北廊桥的锁,同样的中间连板断开,属于正字脉的三座阁楼相连,但和剩下的三座楼彻底断开交界。 “今天,我这一脉跟你们彻底断开,从今以后的徐家同姓不同族,老祖的土地不公平,我作为他的亲重孙有资格重新划分!就按照当年在茶马道上,赵祖太买的土地收据和老祖其它亲兄弟买的土地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的我让出来,是祖太买的给我退回来。以后界限分明,就从今天割开的祠堂开始!” “你们的祠堂奉你们的祖宗,我的祠堂奉老祖和祖太,我断我这一脉的香火,将来要是再有老祐这样的外乡弟兄客死在外,我会把他们的牌位放到我的祠堂里,不受风吹雨淋,不做孤魂野鬼。” “你也再没有资格,来做我的主。一会儿就去分土地,你处理好赵家过来闹事的。我要带老祐的牌位进宗祠,然后我这个徐家,跟你们,再也不会有粘连!就是我死了,也不用其它的徐家后代替我点香火!” 要做的这件事徐扶头熬了好几个晚上,准备充分,在村头雨歇,夕阳微微露出眉眼的时候,徐家界碑已经全部松土重立。 徐堂公看着自己增加的土地,想起祖祠断开的三座阁楼,心里莫名多了一阵凄凉。 徐扶头快刀斩乱麻地做完这一切,他以为他会解脱。 可是他独自走在地头,踩着脚下青草往前走,听到身后一声“大哥”的时候,心头那一动还是烧毁了他的铁石心肠。 他一转身,徐长朝、徐题兰还有那十多个堂弟堂妹就这么齐齐整整地站在田地的青草头上,惘然无措的一双双眼睛,在当大哥的看来,还是那么孩子气。 今天黑雨大作,他失去的又何止老祐这一个手足。 “大哥!” 徐扶头一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一转身,眼泪就掉进黑压压的泥土中,根发芽。 晚间大雨再次来临的时候,徐扶头在修理厂一众弟兄,还有孟愁眠的陪伴下,抱着老祐的牌位走进属于他一个人的祠堂。 从此他再也没有血缘宗亲,三座巍峨阁楼,全是我外姓手足,至亲兄弟。 第21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4 一个月后。 “这小崽子真难伺候,大爷的!”张建国蹲在一堆柴面前,背后背着的小孩哭叫不止,手上的奶粉跟恶魔一样跟他作对。 雁娘在老祐去世后伤心欲绝,哪怕现在心情有所平复,身体也没有奶水。 村里没有同样养的妇女,最近的孟棠眠也才刚刚到预产期,没有母乳。 小孩子哭烦了,张建国就没了耐心,性子一急就想破口大骂。 他一骂,屋内就传来雁娘隐隐约约的哭声。 雁娘哭,自己的老爹就坐在堂屋咂着烟嘀嘀咕咕地抱怨。 张建国觉得自己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最近几个镇长的镇长一起到市政府要钱修桥,钱早就要到了,他也不用再找小北京要。 不过棘手的是,五个镇修一座桥要怎么配合。天天晚上开会讨论,到现在也没出一个结果。 这让张建国非常头疼。 不过更头疼的是他口袋里快没钱了,天天给这B崽子买奶粉,还要什么进口的。想着喂点米汤吧,张建国又怕这死孩子营养不良。 老祐在死之前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雁娘,雁娘把卡和所有现金交给张建国,但是张建国非要在女人面前逞能,说这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的,但长大了只能管他叫爹,只能吃他的用他的。 雁娘好言好语说了很多,张建国还是不要,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把钱和卡全部塞回雁娘的被窝,信誓旦旦道:“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死小子我就养到他十八岁,供他上完学。之后他要盖房子娶媳妇都得靠他自己赚钱,你要是心疼就把这些钱好好留着,将来等着接济穷小子娶媳妇吧!” 张建国说完这几句臭话,抬手一掀帘子就走了。 背影十分潇洒。 现在孩子哭闹,张建国鬼鬼祟祟地把人抱到大门外边,望着门前一排柳树,对初具人形的小孩骂道:“你亲爹死了!你要是再闹,你后爹也快死了!” 他抱着孩子在路边悠,时不时碰上七大姑八大姨就会过来问东问西。 现在云山镇一大迷惑问题就是:孩子到底是不是张建国亲的。 除了徐扶头厂里的小伙子知道真相,其它人全部是捕风捉影。 一开始大家都看不起他,觉得他这是替别人养儿子。 后来看张建国对这小孩这么上心,又觉得这是亲儿子。 “呀!抱小孩出来溜风呢建国!”王大娘总是那么热情,手里捏着一副空扁担笑眯眯地过来,“你家这孩子快满月了吧。什么时候办满月酒跟我们说一声,我招呼邻里过来帮忙。” “哎,谢谢王大娘。这几天就办,等我媳妇儿身体好点能泡月子澡了就办。”张建国话是这么说,但办席的钱还飘在天上,或者钻在别人的口袋里呢。 “好好好!我看看——”王大娘凑上前,看这小孩白白嫩嫩,忍不住开口逗起来,“哟哟哟,还会撅嘴呢!真神气!” “是小伙子对吧?” “嗯,一个混不吝!”张建国毫不留情地对未来养子做出尖锐评价。 “害呀,哪有当爹的这么说儿子!”王大娘瞅这白白胖胖的小子,越看越喜欢,听说张家媳妇身体差,外地姑娘,没有婆家,月子里老哭,没有奶水,孩子大概是个瘦毛小子,但现在看却一副被养的很好的样子,脸白白净净的,唇红齿白,看不出随了爹还是妈,不过张建国也是出了名的帅小伙,的儿子俊也正常。 “名字起了吗?” “张玉堂!”张建国十分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我请村里来的那个北京高材起的,玉堂既能代表富贵,又能代表小子帅气,风流倜傥。比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土名字好多了。” “玉堂——”王大娘不识字,但光念着就喜欢,她抬手一指:“是金玉满堂,那个……红联子上贴的吗?” “对!就是红联子上贴着的那种。” “哎哟!”王大娘猛地拍了一下手,“这个好这个好啊!多有文化!” 张建国聊开了,情绪一上来,又高兴地补充道:“我也觉得这个好!当时那个小北京……呃,孟老师,孟老师给我想了四个名字,我一瞅就中意这个名。有个叫霁昂的也好,但口型不好做,还是张玉堂好,喊着就响亮哈哈哈哈——” “对对对,我们农村人嘛,名字就得响亮!” 两人一唱一和在村口聊起来,聊完张建国心情好了,又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了。 “改天我上你家,给你媳妇煮个红枣蛋补补,说不定奶水就回了。要实在不行,我帮你随时留意打听着,哪家媳妇有奶水我帮你说,你带着孩子来。喂一两顿总比米汤好!” “嗯,谢谢大娘了。” 王大娘走后,张建国继续抱着孩子瞎转悠,走到北水街头的时候迎面巧遇了回村办事的徐扶头和孟愁眠。 孟愁眠正和他哥悄摸牵手,没人的地方就互相搂着,这下被张建国撞上还有些惊慌。 张建国:“……” “躲躲躲!你俩非得出来外边找刺激是不是?” “哎呀张建国!”孟愁眠好不容易等来周末,他哥心情一个月了才慢慢转晴,现在的亲昵他盼了很久,“你理解一下嘛,我和我哥感情好,你带孩子出来逛啊?” 张建国翻了个白眼,“过几天就办满月酒了,遇上了就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又说我没请。” 这话是说给徐扶头听的,他无意理会张建国幼稚的言论,只抓着满月酒三个字想,时间过得真快。 细细想来,这孩子出的时候刚好是老祐火化那天。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玉堂!”孟愁眠凑过去,想逗张建国怀里的小孩,加上是他取的名字,更是觉得有缘分。 “他长大了好多!”孟愁眠惊叹,“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这刚出的小孩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可惜喽,最近奶粉钱续不上,他要停止长一段时间了。” “奶粉钱不够?”徐扶头出声,“之前老祐不是给你留了卡吗?” 张建国无语,吼道:“我没碰他的钱!这孩子跟我姓!跟什么左左右右没关系!” 徐扶头往后退了一步,这次是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建国,对不起,我哥不是故意的,无心之言嘛。”孟愁眠也赶紧圆场。 张建国抱着孩子,心里忽然起了一阵秋风。 ! 他抱着孩子闷气,坐到柳树下的石凳子上,嘴忍不住嘟囔:“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议论我,笑话我。我自己心里也变扭,可是我答应雁娘了就说到做到,我自己想不开以后慢慢就想开了。你们还非得来提醒我!” “孩子你养得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没人笑话!”徐扶头难得对张建国说了句肯定的话,他上前说:“给我抱会儿。” 张建国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愣头青好像不像以前了,脸不冷,人也不拽了。 “小心别摔着这大宝贝,不然雁娘跟我急!” “知道了。”徐扶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软乎乎的孩子抱进怀里,孟愁眠也满眼新奇地凑过来,伸手摸孩子的眉毛。 “唔唔,真乖!会不会笑啊,来笑一个。”孟愁眠弯腰逗孩子逗得亲切,孩子不笑他就笑,“玉堂,你好~” 徐扶头也学着做抱孩子的模样,一只手轻轻拍着,一边看孟愁眠逗孩子,“玉堂。” 徐扶头盯着孩子,细细看,暗暗想,这孩子大部分随了雁娘,只有那双眼睛像老佑,是一模一样的柳叶眼。 他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自己来,也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老佑来。 不过孩子确实被养得很好,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袖口整整齐齐卷着,脖子下面挂了手绣的口水兜,上面的刺绣和徐扶头的刺绣很像,是张婶还在的时候绣了准备好的。 被张建国翻出来,也算没白费当初的功夫。 孟愁眠做了个鬼脸,小孩惊奇地瞪大眼睛,随后露出一个笑,可把孟愁眠骄傲坏了。 “他笑了!他喜欢我呢!”孟愁眠惊喜,“哥,给我抱抱。” “好,不过得小心,他石沉着呢!”徐扶头笑着打趣,“老天爷大概给了他一副铁骨架!” “就是,前几天还说呢,这小子肉不多,但格外重就是骨头沉!”张建国表示同意,拿着背袄给孟愁眠。 “他看着打瞌睡了,小北京,你背上试试。” “啊?”孟愁眠抱小孩的动作疏,勾着脖子和背,手还忙活上,有些不协调,“好啊!抱我不会抱,背肯定行。” “那背累了换我吧,愁眠。”徐扶头笑着说。 “好!” 张建国把小孩放到孟愁眠背上,嘴里毫不客气地吐槽:“你俩还抱上瘾了,背来背去,真这么喜欢就常过来给我带孩子。我出去大展宏图!” “行——”徐扶头搭了腔,“张镇长最近忙什么?” “哟哟哟劳驾得徐老板尊称,最近修桥补路,吃土呢!”张建国反捧回去。 孟愁眠听着他们说话傻笑,背上孩子觉得自己瞬间和别人不一样了,扛着大任务,想从村头到村尾溜一圈。 三个人还真就这么晃了一圈,中途孟愁眠总得防着他哥跟他抢孩子。 张建国觉得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孩怪好玩,要不是孩子饿醒了他还想带这两个人一路溜到山脚去。 第215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5 这座城以及下属各村镇民寨在2010年5月份的第一天迎来了专属于这个地方的最大仪式。 这个仪式以地方各完小(完全小学)为单位,村镇为第二附属开始进行。 孟愁眠也是前不久才接到通知,孟棠眠临产在即,已经住院,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由他一个人完成。 他按照张建国和他哥的说法,到集镇上买了一吊崭新的红领巾,让每个学换上。 自己穿了白衬衫和浅蓝牛仔裤,昨天特地去理了发,今天的日子非常注重仪容仪表。 两个班的学已经在教室穿戴收拾好了,规规矩矩出来站好排队,张恒和李省这两个个子最高的举着国旗,一个站在队伍前边,一个站在队伍最后。 孟愁眠清点好人数,然后深呼吸,希望自己今天不要出错。 “小北京!”熟悉的嗓音传来,孟愁眠赶忙转身看去,一看竟然是张建国。 “过来!”张建国笑眯眯地招手。 孟愁眠下意识就抬脚,但又缩了回去,“我不过。” “我今天有事呢!” 张建国无奈,只好一脚迈过沟水,朝孟愁眠去。 “我要站好岗!”孟愁眠一脸信仰地说。 “服了。”张建国无语想笑,他伸手把一条红布系到孟愁眠左边胳膊上,“这个戴好了,一会儿到了山上不怕人走丢,而且戴着也好看,规整!其它小学的老师也戴。” 孟愁眠伸手整了整红布条,点头说:“我知道了。” “愁眠!” “哥!”孟愁眠闻声转过身子去,看见徐扶头刚刚停好车子,手里捏着一样的红布条走过来。 突然看到徐扶头出现的学们瞬间躁动起来,挥手招呼道:“徐老丝儿——” 徐扶头跑了一小段路,一边回应学,一边将目光投向孟愁眠胳膊上的红布条。 “来晚了!”张建国打了个哈欠,“我已经给他系好了。” “吃屎赶不上热乎的。”张建国补刀。 孟愁眠反应迅速,拐了一下张建国:“不要这样说我哥。” 张建国:“……” “我本可以再来快点的,路上遇到孟伯聊了几句耽误了。”徐扶头微微笑着,目光对上孟愁眠亮堂堂的双眸:“愁眠,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好啊!”孟愁眠遇到他哥就像负极磁铁遇到正极,别人用双手扯着后领子都拉不过来,张建国在边上白眼翻上天,他毫不留情地说:“两个跟屁虫!非得你跟着我我跟着你才算完!真不害臊!” “你……小声点!”孟愁眠心虚地往学们那头瞟了一眼,“我跟我哥在外边很注意的。” 张建国伸出手指做了自戳双眼的举动,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张建国,谢谢啊——”孟愁眠对着张建国的背影喊道。 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走远的背影,觉得陌,也觉得可亲。 童年时,他有一半时间睡在张建国家里,张婶对他好,张建国就跟他争。两个人挤一张床,无论是大雨倾盆的夏夜还是落霜苦冷的冬夜,两个小伙子睡前都要从床头打到床脚,打得浑身冒热汗,打得张三过来骂人才肯不情不愿地躺在一起睡觉。 时间过得真快,几乎是弹指一挥间,他们就到了今天。 “哥,刚刚我还在担心自己走错路呢,你来真的太好了!” “我也担心,山路不好走,你还要带着这一伙学,算着你们还没出发,我就跑来了。”徐扶头不好做什么亲密的举动,他转过身子把学们叫出来排好队,然后从提来的口袋里拿出巧克力,一人发一块。 “你们带的饭和水等上了山再吃,现在把这个吃了。垃圾别乱扔,揣自己口袋里。” 学们又是一喜,但出发在即,队伍没乱起来,孟愁眠按照之前的安排,等出发的电话来,就挥着红旗出发。 他走在队伍中间,他哥走在队伍最末。 大概步行二里的时候他们才和其它小学的队伍汇合。往年都是徐扶头带,和不少老教师已经熟络,不过其它老师早就听说徐扶头现在飞黄腾达,已经是管着大厂子的老板,居然还来这里带学,各个都有些惊讶。 那些曾经对他芳心暗许的女老师们也眼前一亮,一边说着客气的招呼话,一边把秋波往这边渡。 孟愁眠主动跟其它老师介绍着自己,但他本人早已出名,用不了几分钟人就过来一一招呼了。 不过时间限制的原因,大家在路上没有过多停留。 这一路的小学连接上下一路的小学,队伍也就越来越长,带着红布条守着学的老师越来越多,在盘桓弯曲的山路上状如长龙。 山比孟愁眠想象中更陡峭一些,但从老教师到年轻教师,无论男女,无论一年级还是六年级都不见颓色,一个个神色光明,步履坚定。 徐扶头用包里背着的滑刀连路砍了沙棘树叉子,削了不少扶棍。在长长的队伍间跑头跑尾,先给一些老教师送去,接着是一些体力逐渐不支的女同学和女老师。 孟愁眠很快也拿到了他哥跑着送过来的扶棍,他把棍子抵在石头上借力往山坡上爬,确实省力不少。 “累不累?”他哥把刀别进刀鞘,从下面的山坡跑上来。 他哥的额头上多了晶莹的汗珠,桃花眼依旧含笑,身上的白色短T反射太阳光,显得整个人亮汪汪的。 手上的刀和绿叶衬在一起,风情别致。 “哥,”孟愁眠指指自己的额头,“擦擦汗。” “我不累。” 徐扶头抹了一下额头,依旧笑着,他看向孟愁眠腰间的包和红旗,关心道:“这些给我吧,我拿,前面还有好大一截路呢。” “别人都是自己拿。”孟愁眠左右看看,“哥,没事,我能坚持的。” “那些结婚的老师都给丈夫帮拿,我在这你就别逞能了。”徐扶头手脚快得很,他伸向孟愁眠的腰间,把里面的水杯饭盒还有学名册等各种东西全部搬进自己包里,只把刚刚沙棘树上还未开放完全的花枝塞进孟愁眠的包里。 接着又伸手拿过孟愁眠手里半人高的红旗,孟愁眠避嫌,他也没过多停留,扛着红旗三个跨步往队伍后面去了。 他哥的话让人脸红,孟愁眠站在山坡上,嘴角藏着笑意,也不敢往后看,他包里带着花,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很远,长龙般的队伍足足七百来号人,翻了一座山,趟过三条河,又绕过五个山岗才接近目的地。 快接近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站在连绵的山岗上,仰着脖子眺望远方。 “车子快到了!大家准备!” 孟愁眠清清嗓子,站在山岗上提醒学:“大家在检查一下红领巾!不要说闹!站齐,自己左右看看有没有出队伍的!” 类似的提醒声此起彼伏,其它老师也忙前忙后的照看队伍。 村民代表都带了大鼓和本地特有的少数民族乐器——三弦。 当第一辆挂着大红花的军绿色车辆出现的时候,鼓乐齐奏,千掌齐鸣。 这是边防新兵入伍的日子,也是这条边境线新力量的注入。 秋天的时候送老兵退伍,春末的时候迎新兵来。 四千里延绵不绝,岗哨密布,日夜轮守。 倘若活在边境,白天你能听到整齐有序的训练声和吹哨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能听到远远地,似有似无地军中绿歌。 异地游子,守我故土。 前赴后继,千里江山。 学和村民为他们送上热烈的掌声,鲜红的红领巾在夕阳中飘扬,慷慨激昂的鼓声表达热情。一辆辆车子驶过,军民间相互挥手,责任和使命在新旧来去之间交接。 边境线漫长,但从始至终,高山之间永远伫立着红旗与界碑。 山这头玩泥巴的孩子能听到山那头的炮声枪声,但从不畏惧,从不说害怕。因为每个人都清楚那头是异国,这头是家乡,中间有铜墙铁壁,中间有一抹军绿,牢不可破。 车子跑啊跑,在山头,在山岗,在边境,在国界,在人民。 孩童跳啊跳,在田野,在花间,在家乡,在红旗,在山河。 …… …… “徐老丝儿,听说你以前也要当兵,为什么后来不去了?” “因为路太远了。”徐扶头望着一辆辆驶过的车子,淡淡笑着说:“而且我走着走着路还断了。” “哦,那你难过吗?”学问。 “现在不难过了。”徐扶头把目光投向近处,望着认认真真站着的孟愁眠,“当老师也很荣幸。” “也很不容易。” 徐扶头的目光拉远,包括孟愁眠在内的许多老师出现在他的视野。 学的眼光追随而去,在云南,当兵和当老师是最神圣的选择。 第216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5 “六月、七月、八月——”孟愁眠盯着手机上的日期,他躺在床上,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梦见自己回北京了。 “哥!”孟愁眠坐起身子,伸手拿了床头放的温水喝下,这个时间他哥应该在书房,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后隔壁的房门被打开,熟悉的身影出现。 “哥——” “愁眠,”徐扶头把门打开一小缝,现在晨光正好,他怕孟愁眠刺眼,就侧着身子从门缝里进房间,“我刚刚还和余望说给你温着饭,没想到今天你醒这么早。” “不早了。”孟愁眠靠进他哥的怀抱,“已经九点了。” “以后你什么时候起床我就什么时候起。” “你就周末能睡两天懒觉,平常上课起得比我还早呢。得空就好好休息吧。”徐扶头用手轻轻揉孟愁眠的脸侧,“还是说最近做噩梦了?” 孟愁眠伸出胳膊曲起半条腿去搂他哥的脖子,又把自己的下巴垫在他哥左肩上,“只有三个月了。” “哥,刚刚收到导员消息,让我九月一号回到学校报到。” 徐扶头脸上的笑意衰去,沉默片刻后他搂住孟愁眠的腰,把整个人抱到自己怀里和膝盖上,“不止有三个月,你还会回来,我也会去找你,别为这个担心,而且现在交通和通讯这么发达,我们肯定断不了。” “而且就算时间不多,我们在这三个月也要开开心心的。”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脑袋,和人面对面,伸手擦擦这人的眼角,“又撅嘴啊孟老师!” 孟愁眠哼地一声破涕为笑,伸手往他哥胸膛上拍一巴掌,“你就知道取笑我。” “笑一笑十年少!”徐扶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孟愁眠却抓住这句俗语玩笑,说:“笑一笑就能年轻十年,那哥你再小十岁,只有十二岁了!哈哈,我得叫你弟弟了!” “我还没给人当过弟弟呢,愁眠,你随便叫,我只怕你叫不出口。” 说完就是一阵嬉闹,孟愁眠每次说嘴都说不过他哥,干脆“动武”,对着他哥的后腰挠,徐扶头躲闪不及,还要放着腿上的孟愁眠摔下去,手忙脚乱,嬉笑怒骂中,两人重新闹回床上去了。 ……………… ……………… “哥!”孟愁眠赶紧按住他哥的手,“不行——” 徐扶头停住手上的动作,他看着孟愁眠的双眼。 “愁眠,”徐扶头俯下身子,伸手把枕头拿开,看着孟愁眠红彤彤的脸。 …… …… …… 徐扶头手脚麻利地擦干净,接着又换了衣裤。 孟愁眠捂在被子里,他哥重新腻上来。 他隔着被子往后踹了一脚,但没踹走。反倒更往前贴了,他哥这个人看着脸瘦瘦的,但不仅骨架大,还力气重,这一搂一抱孟愁眠根本反抗不了。 “下去!” “愁眠——”徐扶头偏就赖上了,“刚刚不才说只有三个月了,这么短的相处时间你还舍得撵人呢?” 孟愁眠翻了个身面向他哥露出眼睛,“是你先让我气的。我都说了不要。” “我怕你难受。再说房里本来就是做这种事的。” “又不是在外面。” “强词夺理!” “对不起孟老师。”徐扶头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孟愁眠的黑眼仁一滚,忽然觉得他哥这个模样可怜,又把被子往下拉拉,“你就凭我心软,下次不准逗我了。” 这么一说就是好了,徐扶头笑开,连声答应。 “今天我要在家里摆酒席,他们到集市上分了半头牛来,一会儿他们就来家里闹了。你起床收拾一下,先把早饭吃了。” “为什么要摆酒席?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这不是好久没时间和一些要好的兄弟们聚一聚了,本来今天我要去厂里开会的,想着不如把两件事一起办了,吃个饭,同时把接下来厂子里的事情重新开会规整一下。而且刚好周末,你在家,能一起热闹。” “哦。”孟愁眠翻了个身,“你倒是天天想着你的那些弟兄。” 徐扶头听出了这话里的拈酸,赶忙就说:“我也想着你啊。” “我也有朋友,可我只想着你一个人。”孟愁眠心里愤愤,“我问你,要是你站在桥中间,我在这头,你的兄弟在那头,你走哪头?不能两头都要。” 徐扶头一愣,他知道孟愁眠一直不满他在时间上的分配不均,本以为自从上次大闹一场后就好了,没想到孟愁眠一直没放下。 孟愁眠等了半天没声,这个问题本来就是无理取闹,他哥根本不会给他答案,他就不该问。 “算了,不用说了。” “我会叫上他们跟我一起去你那头。”徐扶头及时给出答案。 他耐心解释道:“愁眠,你和他们本身不存在非此即彼的矛盾。就算是我的弟兄们,他们也不跟我过日子。他们有自己的媳妇儿,我叫他们出来干活的时候,他们的媳妇也会不满意,也会跟你出一样的难题,可从头到尾,不管风风雨雨,只要我找他们,他们都会过来。我作为大哥时不时请一顿肉,跟他们拉拉家常是一定要做的。” 孟愁眠把被子拉起来,捂着脑袋不说话。 “大哥——”余望没有到门口,站在长廊边上往里喊,“牛肉分来了!那些弟兄也都到的差不多了。” “知道了!”徐扶头在里屋应声,“我马上就来。” 徐扶头看着那尊不说话的“粽子”好声道:“愁眠,别怕一会儿酒席无聊,我不会只顾着他们,而且我叫了江南过来,吃完晚饭余望你们可以组一个牌局,说笑解闷,我在边上给你烤酒。” “嗯。”孟愁眠发出了一个闷沉的声音。 徐扶头知道孟愁眠这是还没别扭结束,他再呆着孟愁眠大概会一直捂着,他又好言好语地劝了一会儿后,先起身去往前院待客。 这次来的不止有徐扶头的弟兄们,还有他们的媳妇孩子,或者女朋友。 “老杨,李嫂——”徐扶头一边笑着迎接,一边弯腰蹲下身子,抱起杨重建的小女儿,“小婉,好久不见啊!想不想徐叔?” 小姑娘不好意思说想,脸上藏了笑容,低头不说话。 “老徐,这个花椒还有香料放哪啊?”杨重建张着脑袋四处看了一圈,“你一会儿打算在院子哪个角落烧烤?” “西南,烧烤油烟大,离我那些花花草草远点。一会儿把烤架摆在那儿!” “好!我还多买了两只牛腿,一会儿一起烤了吃。”杨重建哈哈笑着,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了。 “诶,愁眠呢?今天要上课吗?” “不上课。后院呢,一会儿就出来了。” “哦哦,行,那我们先过去搭架子。” 杨重建一家走后,其它结婚的弟兄又围拢过来,跟徐扶头打了招呼,虽然是过来吃牛肉,但不见空手来的,手上要么提了烤肉的各类香料,要么带了好几箱酒来。 院子很快就人满为患,现在来的这些都是最开始跟着徐扶头在摩托车修理厂干事的,所以对徐扶头家很熟悉,也不是第一次喝酒吃饭,听徐扶头说完场地安排后,各类事项就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擅长做饭的小伙子和姑娘媳妇儿们自觉到厨房干活,余望直接当起了厨师长,指挥厨房和烧烤各类事项,忙得不亦乐乎。 徐扶头最后迎来的是三个别扭的人。 一个是臭着脸,把双手插在裤兜不说话的段声,他边上跟着一个脸上写着不服气的女孩,这个女孩边上还站着一个女孩,文文静静的。 徐扶头看向段声,用眼神示意这个大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那个——”段声往右手边一指,方向是脸上写着文静的女孩,梳着温婉的低马尾,戴一个白色发夹,五官小巧。 “我二舅妈家的,叫小双,说看上余望了,今天带她过来跟余望相一相。” 徐扶头有些惊喜,脸上染上喜色,“行啊,余望也到年纪了。这小子天天在我这钻着,有姑娘看上真不容易。快进去坐。” “谢谢徐哥。”小姑娘怯的回了一句。 徐扶头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一个姑娘,这次没等段声开口,这个姑娘就大声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孟棠庭!” 孟棠庭是孟棠眠的堂姐,徐扶头之前跟着徐长朝去孟家接亲的时候见过,也有一些了解,孟家的姑娘性子直接,出了名的不怕人不怕事。这位孟棠庭更是了不得,快人快语,曾以一己之力把孟家五位老人同时气晕,在整个徐家关扬名内外。 “哦,棠庭啊,你不常来云山镇,今天怎么过来了?” “大哥,她不要脸!”段声这话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徐扶头就赏了一记眼神,“段声!好好说话。” “本来就是!”段声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一副他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大哥,你知道她刚刚跟我说什么吗?” 能把段声这个冷脸狗气成这样实在少见。 “说什么了?” “她说她相中我了!” 徐扶头咬住舌头,希望自己不要笑出来。 “人家对你表明心意有什么错?” “可她说她还喜欢孟老师,今天过来当面问清楚,如果真像之前说的,孟老师结婚了她就选择喜欢我。” 徐扶头:“???” “对呀,我多有原则!而且我喜欢什么就想试试!”孟棠庭单手握拳,“女人的幸福掌握在自己手里!” 孟棠庭说完又把目光投向徐扶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段声如果你不喜欢我,我觉得你大哥也不错。不愧是你们云山镇的排面。”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段声当即炸开,“我大哥已经有对象了,我求求你能不能别搞笑了。你要是上街走一趟,能一天喜欢十八个。” “男人都没你花心!” “我怎么了!我就喜欢孟老师那样的,温文尔雅,有学问有人品。我天天爬在石关门上看他带小学过桥,模样可俊呢,还尽职尽责。”孟棠庭说到这儿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反正没见过有孟老师那么好的男人了。” “但听说他结婚了。”孟棠庭的眉间染上失落,“我希望是骗人的。” 段声:“……” “所以你搞了半天还是冲孟老师来的呗。”段声戳破。 “对呀。如果他拒绝了,我就说我又有喜欢的人了,不至于没面子。”孟棠庭嘴硬道。 段声把目光投向徐扶头,他大哥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扶头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恰当的身份代替孟愁眠处理。 “他在后院休息。”徐扶头斟酌道,“棠庭,我去帮你叫他吧。你既然来了肯定想当面跟他表达心意,他就算不能答应你,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好!谢谢徐哥。” “哟,愁眠!抱这么多好吃的啊!”人群中传来杨重建响亮的嗓音。 “是啊杨哥。都是我哥平时买的零食,我一个人吃不完,拿出来跟大家一起分。” 徐扶头转身看去,看见孟愁眠正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子出来,里面堆满了之前他给孟愁眠买的零食还有各类果脯,以及之前苏雨过来串门时带来的好几盒巧克力。 孟愁眠把它们全部拿出来分享了。 徐扶头才抬脚上前,眼前就先闪过孟棠庭的身影。 孟愁眠在房间里别扭了一下,最后想开了,自己总是逼他哥在那些弟兄之间做选择的行为不仅会让他哥为难,还很不大度。 他抱着这么一堆零食出来,眼神躲躲闪闪地往院子里搜索他哥的身影,很好找,一下就看见了,他希望他哥能主动走过来。 但比他哥先到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孟愁眠现在还站在走廊上,以为是走廊太窄,他抱着东西挡路了。于是他露了个抱歉的笑容,然后往左边靠靠,结果那姑娘也跟着往左边靠。 他往右,那姑娘也往右。 “嗯?”孟愁眠有些不解,“你要从这里过路吗?” 孟棠庭有些激动,她不知道第一句先说什么,清清嗓子,依旧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先自我介绍,还是开门见山,说我喜欢你。 孟愁眠二张和尚摸不着脑,“姑娘?” 徐扶头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孟愁眠手里的一大堆零食,然后转身对孟棠庭说:“东边还有一个客厅,去那里说吧,那里安静。” 孟愁眠听他哥这么说,还以为是他哥和这个姑娘有事要商量。自觉往一边走,结果他哥放好零食过来拉住他,“找你呢愁眠。” “啊?”孟愁眠迅速瞟了一眼孟棠庭,脑子急速旋转。 这是怎么了? 哪个学的姐姐?是自己周末布置作业太多了?教学质量不行学成绩下降?还是前几天学试卷写的评语不客观? 他又看了姑娘一眼,人家却不是审问的眼神,而是一脸……兴奋? 徐扶头走在前面带路,孟愁眠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 东客厅倒是不远,夹在前院和后院的长廊尽头,这里很少用来招待客人,徐扶头原本的打算是改成花房,所以这里面放了很多花架和绿植,中间的桌案还没有撤掉,环境十分优美安静。 孟愁眠在左边坐下,孟棠庭坐在对面,他哥倒来两杯水后把门敞着就走了。 “喝水。”孟愁眠怕小姑娘拘束,先把水递了过去。 这里确实很安静,环境也很美。孟棠庭不用再担心一会儿被拒绝后没有面子的问题了。 “嗯……你找我什么事啊姑娘?” “叫我棠庭就好了,孟老师。” 孟愁眠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他点点头,重新说:“你好棠庭。” “你也可以叫我愁眠。” “我经常趴在石关门上看你带学们回家。就走在夕阳里,我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孟棠庭说。 “真的吗?”孟愁眠神情雀跃起来,“那截路河水深,石头滑,我会陪他们走一截,到村口的时候再坐车回镇上,没想到还有人看呢!不过我没看见过你。” “因为我在高处。”孟棠庭笑着解释,接着掏出手机,说:“我还拍了你们的照片。” 孟棠庭把手机递过去,“你看。” 孟愁眠接过手机,果然看到了很多照片,几乎都是同一个时间段,同一群人在夕阳下。有孟愁眠戴着草帽的,还有他穿着雨衣的,还有他被学簇拥在中间的照片…… “拍的真好,太感谢了。”孟愁眠满脸惊喜,孟棠庭看着孟愁眠喜不自的模样,心里不停地组织语言,几乎快要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孟愁眠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下次放学我会注意观察,看看你在哪个方向,看到了我带学们跟你打招呼。”孟愁眠望着她说。 孟棠庭反应迅速,如果她今天表白但失败了,那孟愁眠刚刚说的这句话就作废了。 她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风雨无阻地去看孟愁眠带学回家的场景。 孟愁眠到时候对她避之不及,更别提打招呼了。 “你能把刚刚这些照片发给我吗?”孟愁眠满眼期待地问。 “用企鹅吧。” 孟棠庭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这个请求,和孟愁眠互换了联系方式。 孟愁眠很快就收到了那些照片,他很高兴,连说了好几次谢谢。 徐扶头坐在走廊外边抽烟,时不时跟过来的人说笑两句。 李江南刚刚到,背来了满满一篮的薄荷,把一伙爱吃薄荷的云南人高兴坏了。 厨房里飘香四溢,第一轮烧烤已经开始,但徐扶头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走廊那边看。 过了一会儿后才传来动静,孟愁眠和孟棠庭一起走出来,两人神色无常。 “那我就先走啦。”孟棠庭对孟愁眠说。 “好!”孟愁眠挥挥手,“拜拜!” 孟棠庭走后,徐扶头走朝孟愁眠,还没开口问情况,孟愁眠就说了:“哥,我让人家姑娘伤心了。” 第217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17 “嗯……她跟你说了?”徐扶头刚刚看见两人友好告别的场景还以为什么都没发。 “没有说。”孟愁眠回头瞪了他哥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木头啊。” 徐扶头:“……” “她说她给我拍了很多照片的时候我就清楚了。”孟愁眠长呼一口气,“而且之前第一次见阿棠的时候她就说她堂姐对我有意思,但是我没多想,今天话说一半我就想起来了。” “哦,这样啊。”徐扶头垂着眼眸看孟愁眠,试探道:“她没有说,那你怎么拒绝的?” 孟愁眠打开企鹅,点开空间,拿给他哥看:“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她看我空间了。” 孟愁眠的好友并不多,之前多是一些课群,之后的好友都是来云南加的,他的空间只有一条说说,而且光明正大。 他哥还是一脸不太明白的样子,孟愁眠又点进空间,给他哥看:“这是我很久之前发的动态,你都没来我空间看过。” 徐扶头为自己错过孟愁眠的动态而震惊,他偏头去看,孟愁眠的那条动态是一张画。 一张素描,主人公是“木头”本人,落款是一簇“漫天遍野”的小爱心,还有四个字母:SAWU 点赞的人很多,一水是徐长朝那些堂兄弟,一水是之前在修理厂和孟愁眠打过牌的几个小伙子,徐扶头甚至看见了段声的点赞,之后就是余望和麻兴,还有孟棠眠。 下面一排评论,徐题兰几个之前留下的玩笑话赫然入目。 徐长朝:孟老师画功了得!大哥栩栩如。 徐题兰:秀啊大嫂~ 余望:[拇指][拇指]愁眠画得真好,画完了快来厨房吃米线。 麻兴:愁眠,下次把你自己也画上。[双爱心] 苏哥哥:愁眠画的真棒[黄发杀马特人头点赞] 顾挽钧:这恩爱秀得真肉麻[红发杀马特人头震惊] 杨重建:老徐不得开心死啊? 段声:SAWU如果用拼音拼出来好像彝族话。 眠回复段声:是彝族话。我哥说是哥哥的意思。 杨重建回复眠:是老公、丈夫的意思,你哥蒙你呢! 眠:[愣] …… …… …… 评论和点赞有很多,徐扶头一条一条看完双腿都软了。 “你一点都不关注我。别人都点赞了,你不点。”孟愁眠抬头白了他哥一眼,“还编谎话骗我。” “sawu根本不是哥哥的意思!”孟愁眠往他哥脚上踩了一下,“你还让我在床上喊你这个,怪不害臊!” 谎话被戳破的徐扶头羞得脸烫了半边,他想强行解释挽尊一下,但又实在找不到措辞,只能满脸赔笑,想拉孟愁眠过来抱,但反被打了好几下,孟愁眠人虽然小,但手劲大的吓人,徐扶头半边手臂都被打红了。 “愁眠愁眠,哎呀,对不起嘛——”两人打闹的动静引来那边烤肉的小伙子们的目光,一群人抬头看一眼,又低头憋笑,最后转身大笑作一团。 “笑我们呢。”徐扶头捂着手臂,“愁眠,等人走了在算账。” “给哥一个面子,啊?” 孟愁眠推开他哥,“我不要面子吗?你尽憋坏主意骗我,这回人尽皆知,你开心了吧!” “害呀——”徐扶头又要伸手抱孟愁眠,这次终于如愿,孟愁眠只是简单推了两下就不动了。 “手机给我。”孟愁眠伸出一只手。 徐扶头抬手向后掏出手机,乖乖交到孟愁眠手上,“孟老师请看。” 孟愁眠露出一个稍微满意的表情,然后打开他哥的手机,输入密码,轻车熟路地打开他哥的QQ,点击自己的头像,设成置顶,还有特别关心。 “这样你以后就能第一时间看到我的动态了。随时注意着。” 徐扶头一直觉得这种聊天工具很无聊,很浪费时间。之前和孟愁眠都用短信聊天,后面结婚的时候孟愁眠强制他注册了QQ,然后被徐长朝那几个小子查看附近的人找到了,后面厂子里的小伙子也来巴结,稀里糊涂地加了一堆人。 杨重建还把修理厂内有QQ号的年轻小伙子们聚在一起,拉了一个群,平常什么正事都不干,专门在群里搞相亲,呼朋引伴,下班了就喝酒。 徐扶头作为群主,一度非常想解除这个群,或者退出去,最后又怕以后真有什么事,开了个免打扰。孟愁眠觉得他哥在这些地方过分古板封建,实在看不下去,从他哥手里抢走了群主的位置,徐扶头则降职为管理员。 孟愁眠当上群主之后,一点都不懒惰,他主动作为,到书房把他哥整理的那些有关机械维修的笔记、书本、还有绘图全部整理成群资料,并发起待查看,谁没看孟愁眠就登录他哥的QQ号在群里点名,狐假虎威地搞提问。 顺着手指的滑动,徐扶头看到了孟愁眠在这个群里的伟大实践。 他就说为什么厂子里的新人会在吃饭的时候聊机械维修,说那些专业词汇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偷偷想这些小子挺厉害,还能知道这些。 看看这些群消息,彻底破案了。 “你从来不看,别人加你好友,都是我帮你通过。”孟愁眠有些不开心,“这些通讯是很重要的,你不要觉得它们没用。” “哥,”孟愁眠转正身子,抬头对上他哥的双眸,斩钉截铁地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电脑。” “准确来讲是计算机!从基础的程序设计开始,你要是学好了,我可以教你DS。就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你学了就能轻松掌握一整张互联网,你无论干什么事都有用。” “真的吗?对我以后开新的厂子也有用吗?” “当然!哥,你不是常说时代变换很快吗?那你觉得哪个行业会站在下一个风口上?” 徐扶头沿着走廊的木柱坐下,思考后说:“房地产。” “过啦!”孟愁眠做了个夸张的嘴型,走到他哥膝盖面前,用双手比了个“十”字,“那是十年前的风口,现在北京都开始限购了。” 徐扶头啊了一声,天天困在深山老林,虽然偶尔收听新闻联播,但整个人整颗心都搅在那些土地、厂房上,脑子多了限制,只会围着这些东西转。 “哥,你信我,下一个风口就是计算机和互联网。”孟愁眠坐到他哥身边,“这不是我胡说的,我家里也做意,虽然他们不管我,但我毕竟在那个家里。” “我上次用我的电脑联机,追踪老妈的地址,她最近三个月都在杭州搞互联网。”孟愁眠开动脑筋,推测道:“他们靠外贸发家,但是02年的时候跑去搞了房地产,然后房地产的风很快就吹来了,现在他们忽然转去搞这个,我猜肯定看准了风头。” 徐扶头听完有些震惊,按照他原本的规划,是想等旅游业的风头,但无论是丽江、大理还是本地都处在待开发的状态,他在各地购置房产,无数次预设未来的规划,但那个所谓的时机却迟迟不到。 本就时地受限的他,在没有明确出路之前根本不敢妄动。 现在孟愁眠说这些,让他陷进了新的迷茫。 “哥,所以不管你以后想不想站在风口上,计算机和通讯都是必须的!趁现在不忙活,你赶紧改掉你的老一套,不要轻视网络,不要老是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的东西。”孟愁眠特地强调了一下,“包括游戏也是。在别的地方,游戏比赛也是一条很赚钱的产业链。”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认真思考着,然后理清思路:“所以我现在对网络和电脑很欠缺,需要补上来。那如果我想站到那个风口上,应该从哪个地方下手呢?” “这个我不知道。”孟愁眠歪着身子,脑子开始思考陈浅女士是怎么瞄准风头,然后再打开风口的。 “愁眠,”徐扶头把抽出来的烟塞回烟盒,然后提出了一个设想:“你说如果我把外面每个发达的城市都走一遍,会不会就有点头绪了?哪怕去外面看看,涨点见识也好。” “好啊!我妈以前也会到处走,她们美其名曰调研。”孟愁眠道。 “哥,你想什么时候去?” “肯定不能说走就走。”徐扶头望着孟愁眠,“反正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撇在家里的。” “哥,暑假怎么样?我陪你到处走走。”孟愁眠信誓旦旦地说:“你想去哪里都行,我能给你当导游。” 阳光把孟愁眠的脸畔照着很亮很暖,徐扶头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他一个人走了很多路,这次却无比庆幸有人陪他,“好愁眠。” “哥,你答应给我写的情书,什么时候给我?” “你回北京那天。”这是徐扶头早就打算好的,他说:“我会一直写到你回北京那天。” “真的吗?那……那得有一本书!”孟愁眠惊诧道,“你躲在书房,每个早上能写多少?” 徐扶头伸手比了一下,孟愁眠惊讶道:“三页!” 他哥摇摇头,说:“三行。” 孟愁眠:“……” 他为什么要对他哥抱有希望。 李江南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又在长廊上打闹,杨重建提前喊了一声:“愁眠,江南来啦!” 两个人才赶紧收手停止,徐扶头清清嗓子,恢复正经的样子。孟愁眠露出一个不怎么好意思的微笑,赶紧招呼道:“江南,好久不见。” “徐哥,愁眠哥。”李江南依旧腼腆,人还是那个清瘦乖巧的模样,“好久不见。” “江南这回带了很多风干的大红菌过来!隔着口袋都能闻到香味。”杨重建站在李江南后面主动帮人报功劳。 “新鲜采的大红菌在市面上八十块一公斤,风干的二百多块一斤,江南,叫你过来吃饭,怎么还破费这么多?”徐扶头说。 “客气了徐哥。都是我自己在家用泥灶烘干的,已经卖了很多。这些是我特地给你们留的。”李江南说着说着目光就不由得投向被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孟愁眠,“之前愁眠哥很喜欢吃火烧红菌,我后面又去找过几次,没找到适合火烧的,就把它们风干,不过熬汤很鲜的。” “谢谢江南!”孟愁眠满面惊喜,“我什么都喜欢吃,能熬汤的也很好。” “那个烧烤的肉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你们也别在走廊下面站着了,快去院子里烤肉吧。”杨重建张罗道。 “走吧江南。”孟愁眠伸手搂住比他矮一个头的李江南,又回头送了他哥的一个眼神。 徐扶头眯着眼笑。 杨重建只能当睁眼瞎,权当自己看不见。 “老徐啊,你先等会儿,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行,坐吧。”徐扶头往前走到客厅,不远处烧烤的几个小伙子端过来一盘烤肉,又倒了两杯茶过来。 人走后,杨重建先喝了一口茶,才说:“老徐,你把卡号给我发一下吧。” “前不久徐堂公要种重楼,承包了羊似上天那一整块地,下面连了我的两块玉米地。他跟我买,我就一道卖了。你嫂子和我商量了一下,先把之前欠你的钱还一部分。” 徐扶头从杨重建坐下后第一句就猜到之后的内容,他往嘴里送了一块烧烤的猪肚,配茶水一起下了肚。 “之前不是说过吗?钱从你的工资里扣。” “那得扣到什么时候啊。总是欠着你,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杨重建清楚,他欠的永远不止三十万,辜负的还有很多,但一开口,怎么说怎么分。 “那两块地没卖多少,你把卡号给我,我先给你汇十八万。加上之前从工资里扣的,我还差十万,一个整数,咱兄弟两也好算账。”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把茶水一饮而尽,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出现老祐的身影。 老祐下葬那天,徐扶头转身看到一脸泪水的杨重建,他以为在和杨重建的间隙中,两个人都走出来了。 但是没有。 夫妻之间破镜难重圆,兄弟之间割袍难重续。 回不去就是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去了。 “你找张建成和那个会计吧,他们会记账的。”徐扶头说。 两人谈话间,徐落成带着江眷到了。 进门口先和蹲在火堆旁的孟愁眠打了招呼。 “愁眠啊,火太大了,肉还没熟就糊了,你看看——” 孟愁眠不好意思地笑笑,“徐叔,江婶你们来啦!他们刚刚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会注意的。” 徐落成和江眷对视了一眼,和蔼地冲孟愁眠笑笑,“我们先去找你哥一趟。” “好。”孟愁眠往走廊一指,“他在西边客厅。” “江南把那个牛腰片拿给我。”孟愁眠碰碰李江南,“挑大片的。” 李江南摇摇头,“不要吃愁眠哥,那个腥臭。” “诶,你年纪小还不懂。那个好着呢,快。” 孟愁眠的牛腰片烤得滋滋冒油的时候,另外一盘新鲜烤出来的牛肉串端到了北水街头那位伤心的姑娘身边。 段声嘴里叼了根牙签,讲话还是吊儿郎当,“吃不吃?” 孟棠庭擦擦眼睛,伸手拿了一串喷香的牛肉,一边哽着嗓子一边问:“这是他烤的吗?” 段声:“……” “小北京金贵得要命,他连饭都煮不熟,你说可能是他烤的吗?”段声说话,杀人诛心,“再说就算他烤了,那也不会拿给你啊。” 牛肉的喷香在口腔里四处逃窜,悲伤的泪水奔涌不息,孟棠庭觉得她是世上最可怜的女人。 孟棠庭就着眼泪把牛肉吃光,北水街边的风吹乱她的头发,段声在她边上说:“话说他怎么拒绝你的?” “我看见他空间里的图片了。”孟棠庭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看到下面的评论,他和徐哥真的……” 段声不清楚孟愁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无计可施。 “你别说出去。他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不能让他们的学知道。” “他愿意让我看空间,那就是信任我,我当然不会说啊。他这样做是怕我说了,以后见面尴尬。”孟棠庭推测得振振有词,最后还得出结论:“我和他真有默契,要是早点认识就好了,说不定我还有机会。” 段声被气得想笑,“你真是蠢得自信。” “赶紧吃吧你。吃完我带盘子回去了。” 虽然段声凶巴巴地催人,但是孟棠庭也没气争吵,反而飞快地往自己嘴巴里塞了好几块牛肉,一边说:“谢谢你啊。” 段声:“……” 孟愁眠牛腰片烤得差不多了,他哥还不来,就知道坐在客厅里吹牛。他从院子里的人堆中间站起来,歪着脑袋瞪了一下。 徐扶头一下就看见了那个冒出来的脑袋,当然也被那双大大的眼睛瞪了一跳。他赶忙从一堆闲聊的人群中脱身,去找孟愁眠。 杨重建让开路,徐落成也没敢多留,人走后,杨重建忍不住说:“愁眠刚来云山镇那会儿,跟江南一样,乖巧懂事。这跟老徐在一起后,性子就慢慢变了,脾气大了,人也娇了,说话说得不高兴还会吹胡子瞪眼。” “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天天被护着宠着,性子都会变娇的。”徐落成满眼欣慰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真心道:“我反正觉得他们现在这样特别好,特别合适。” “这么大一片牛腰让我吃?”徐扶头脸上写着抗拒,他摆摆手,“愁眠,你给他们吃吧。” “我特地给你烤的。”孟愁眠不依不饶。 “怎么会想着给我吃牛腰啊?我用不着……实在不行我拿去给叔。” 孟愁眠瘪了嘴,端着盘子走到墙角一个人蹲着。 李江南不知情,准备上前劝,但被周围人拉住了,身边的人告诉他:“江南,不用替你愁眠哥担心,这把戏好玩着呢。你还是赶紧顾着你自己的嘴,快过来一起吃吧。” 这话刚说完,徐扶头就过去了,高大的身影在孟愁眠身侧蹲下,周围的人群太闹,听不清两个人说了什么,但孟愁眠很快就换了笑脸,又笑闹起来了。 李江南远远地望着,竟然莫名向往羡慕起来。 不过没人能说清楚,他是羡慕孟愁眠,还是羡慕徐扶头。 “哥,把你指甲修了。”孟愁眠小声说。 “一会儿烧烤结束就去。”徐扶头转了下手,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微向内卷起,青色的筋脉横亘在冷白的手背上,一切分明如清水绿尾。 看着那长长的手指,孟愁眠的心头一阵羞煞。 因为一双手,两个人同时想到一些事,刚开始还眉眼带笑地看着对方,后来两人就不说话了,慢慢地也不再看对方,微红的脸各自别到一边,嘴角带着笑,心口猛烈地震着。 第218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85 一伙人吃吃喝喝,孟愁眠也被喂了个饱。 孟愁眠在后院打牌,徐扶头就在前院给他烧烤。因为打牌的人很多,徐扶头不好只给孟愁眠一个人烧烤,就只能蹲在火塘边上兢兢业业地切肉、穿串、烧烤。 后院一伙人吃得不亦乐乎,孟愁眠打牌打到兴头上还要大放厥词,喝酒吃肉。徐扶头眯着眼笑,手上却一点都不敢停。 他带上了做活时才用的白麻手套,支着两条长腿站在烧烤的火塘边上,春末的气温比夏天还高,加上火塘烧烤的缘故,徐扶头简直苦不堪言。重要的是院子里还有很多姑娘,他不能不穿上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一角的黑色背心然他迫切地想冲进后院那个大水塘子里去,从头到脚冲一身凉水! 但孟愁眠还在后院大放厥词,他不敢拖后腿。徐落成看侄子不容易,也带上手套,过来帮忙烧烤。 长长的手臂翻来覆去,徐扶头觉得烧烤串比搬石头来累人。 “扶头,愁眠能吃辣吗?”徐落成在边上问。 “能,少放点花椒就行。” “好。”徐落成把一块牛板肉串好,嘴角带着喜色悄声道:“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嗯,说。” “你江婶怀上啦!”徐落成充满惊喜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话语的喜色根本藏不住,俊朗的两条眉毛也跟着载歌载舞。 “啊?”徐扶头有点反应不过来,虽然徐落成和江眷的年纪并不算老,也就是三十多一点,但是他潜意识里这两个人是上世纪的老人,是老爸老妈那些六零七零的老古董。 现在这个消息貌似打击到了他的传统观念,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徐落成喜滋滋地重复。 “快有三个月了。”徐落成压着声音,“我们还没有跟别人说,你保密啊!” “我们到医院检查了,医说是双胞哩!” “哟!”徐扶头绽出一个粲然的笑容,“那问准了吗?江婶现在怀孕……身体这个健康怎么说?” “我也担心这个。但我们是上个星期才发现怀孕的,这期间她也没有说身子难受什么的,我们就都没留意。那天还是你妈……呃,那个她们女人家房里说话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的。我们当时就去检查了,医说胎很稳当!” “而且你江婶身子一直很好很健康,所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孕期别吃太多,不然两个孩子喂胖了到时候遭罪!” 徐落成这个曾经自诩风流浪子的男人脸上此刻露着踏实憨厚的笑容。 徐扶头也替他叔高兴,低着头烧烤,嘴角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那个叔,你跟江婶是不是领证了?” “嗯,那会儿办完婚礼就去领证了。”徐落成彷佛天算一般,提前考虑好了徐扶头担心的问题,“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想过还会有小孩。你放心,我已经考虑好了,到时候给徐长朝一笔钱,让他答应我们把孩子落户到他家,这样我以前坐过牢的事情就害不到下一代了。” 当初要是没有徐兼临那件事,徐扶头就算读不起大学,也能去当兵,毕竟身型样貌摆在那里。这件事是叔侄两人心里的一根刺,徐落成在得知江眷怀孕之后首先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徐扶头默默点头,说:“这样好,长朝和棠眠都是识大体的,再说你们都是同一时间结婚,手续办起来也不麻烦。” “嗯,哎!没想到啊,我浪了一辈子,最后还能有老婆,有孩子!老天爷对我不薄啊。”徐落成感慨。 徐扶头把手上的烧烤放进瓷白的盘子里,叫了李江南过来,让他把烧烤送到孟愁眠的牌桌。自己洗洗手,招呼徐落成来到客厅,这样的喜事,值得叔侄俩喝一杯。 徐落成高兴极了,不过只喝了一小口酒,说是孕妇怕闻酒味。徐扶头干脆换成茶,他今天不能醉,不然孟愁眠晚上得跟他闹。 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小姑娘和那些小伙子们,叔侄两人各怀心事,但脸上总归透着笑意。徐落成抓着徐扶头分享了很多结婚之后自己的变化,又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混账,到现在刚刚步入中年时期的安稳。 “我觉得啊,还是现在好。比年轻的时候好!别人都想重返十八,可是我不想了。我打算好好经营饵丝厂。哈哈哈,我今天早上跟你婶说要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就太好了!两个女孩儿也好,跟杨重建一样,天天宝贝来宝贝去。要是两个男孩啊那就头大了!” “要是两个小子你可有得管了!”徐扶头也在边上附和,他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把客厅的落地窗关上,顺手拉了帘子,暮春的夕阳每次都能把西客厅照个满堂,现在他可太热了。 “那你也得帮我管上一点啊!想想到时候我孩子叫你什么?还得叫你哥!到时候你不得带带啊?!”徐落成现在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行——”徐扶头伸了个懒腰,“前几天我遇到张建国,看见他抱着老祐的孩子到处找奶水。我挺意外的,我以为他还跟以前一样是那个臭脾气。” “孩子谁不喜欢啊?大人的恩恩怨怨,没必要扯到孩子身上。”徐落成眯起眼睛,“就这一点我佩服,是个男人!” “扶头,既然说到这儿,有句话叔想问问你。” “问呗。”徐扶头觉得徐落成真是上年纪了,现在说话都会搞铺垫了。 “那个……你和愁眠没讨论过孩子的事情吗?” “我看你们都挺喜欢小孩的,这以后怎么打算?” 这件事徐扶头还真的没有想过,他自认年少有为,但打心底他都始终觉得自己很年轻,孟愁眠也是,两个都跟小孩一样的人每天都想着未来、事业、梦想、或者好吃的好玩的亦或者是小夫妻间的那些风花雪月,房帷秘事。 徐落成现在说的小孩,是遥远,是很遥远的事情。 徐落成看徐扶头的脸色有点微变,清清嗓子才整理措辞道:“总归是要面临的。你现在可能觉得早,可等到了三四十,四五十的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的事叔说不上话,也从来不对你和愁眠的事有过异议。现在说这个事情,是想给你提个醒。你哪天合适也问问愁眠的想法。” “孩子是真的不要了,还是说去收养一个?然后到愁眠那边去落户……当然具体的东西我也不清楚,手续什么的,可以先打听。” “叔,我确实喜欢孩子……但,”徐扶头说着说着就感觉左侧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很多,他没有抬头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孟愁眠的影子。 徐落成被徐扶头猛然站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顺着看过的时候徐扶头已经一步上前,把门打开了。 孟愁眠端着一盘水果,突然打开的门带起一阵风,吹乱了额头前的几根碎发。 “愁眠!” “……哥,”孟愁眠也有点措手不及,他把手里端着的水果举起来,“我刚刚打完牌,听他们说你和叔在客厅,我就想着我不能只顾玩……我就,我就切了苹果和梨——” “愁眠,我们瞎聊天呢,你来的刚好我们一起说说话。” “哥,你跟叔聊就行了,我还得回去打牌。” 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有没有听清刚刚的话,他也不知道孟愁眠平静的表面是否有掩藏。 他眼下能做的就是赶紧去抓住这个人的手,把话说完说清楚。 “愁眠,你来,刚巧今天叔也在,这个问题既然提出来了,那我们就顺道回答。” 孟愁眠想缩回手,但他根本没办法跟他哥牛一样的力气抗衡,只是身体稍微往前倒了一些,他人就被拽到了客厅中央。 徐落成怕自己一个问题就影响了这对小夫妻的恩爱,急忙站起来,“愁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我只是简单地问问啊!你别多想!” “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对吧?” 他哥的目光灼灼,孟愁眠老老实实点头,“听到了,你喜欢孩子。” 孟愁眠把水果放到桌子上,也老实说:“刚刚谈恋爱那会儿我只顾我自己,后来你说结婚的时候我就说我会坏你的子孙福。哥,叔的考虑我明白,这确实是问题。” “我没有想法,也不知道怎么解决。我更没想过收养。”孟愁眠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叔,”徐扶头忽然把目光转向徐落成,“之前我就说过我不会结婚子,不是玩笑话。他进大牢那天我就断了这个念头。他害我这一代就够了,没必要在连累下一代。愁眠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但是我可以只跟愁眠这样过一辈子。现在这样比我以前想象中一个人孤独终老好多了。” “愁眠,以前怪我没说清楚。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不会要自己的孩子,你不用因为这个有负担!” “再说,我喜欢孩子,可我也喜欢世上很多别的东西。我二十二岁,我有理智去控制自己的欲望……喜欢不能得到是遗憾,但遗憾不会大到影响我跟你过一辈子,你别难过好吗?” 徐扶头把话说到这里,孟愁眠僵着身子不动,徐落成也意识到自己的多余。他站到孟愁眠身边,“愁眠,我跟你哥说这个话题真的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是问问……” “我知道,叔,我没有多想。”孟愁眠转向徐落成,认真道。 “嗯,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你切的水果,叔拿出去和你婶一起吃。”徐落成说完端着那盘被孟愁眠切得大小不一的水果出去,顺手把窗子和帘子重新拉好。 外面依旧说笑作乐,徐扶头低着头看孟愁眠,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人抱进怀里,他先搂着孟愁眠,往沙发上坐,又单手抱起孟愁眠,一只手扶住这个人的腰。 孟愁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搂他哥的脖子,半个身子十分倔强的挺着,没靠进他哥的怀里。 “愁眠,真的,你别多想。我真的没想过要孩子,甚至以前我们都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了。” “真的?” “我可以发誓。” “发誓都是用来骗人的,你以为我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吗?” “我可以找人证明,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就说过这些话。”徐扶头的神情更加笃定起来。 孟愁眠忽然抬手,徐扶头以为又要打,结果孟愁眠那只抬起来的手只是落在他滚烫的脸侧,“你刚刚说的我都信。” “但我还是气!” “怎么了?哪里让孟老师不喜欢了?” “你看看你的脸!”孟愁眠还闻到他哥身上的酒味,“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晚上办事,你把脸都喝红了我们晚上还怎么办啊?” “你让我一个人在床上干巴巴的吗?” 他哥扑哧一声笑开,抱着孟愁眠乐不可支,“我就刚刚进客厅的时候喝了一口,脸是刚刚太阳和火塘烤红的。” “没醉,晚上的事我惦记着呢,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忘!” 话说开,孟愁眠不要脸的劲儿又下去了,他故作矜持起来,他哥却俯过身子来亲。 “外边都是人!” 只亲了一口,孟愁眠就跑了,这密封的环境,呆久了人家还以为他和他哥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山人海面前公然…… “张建国在小卖部守着呢,我去给他送一盘牛肉。”孟愁眠把垂帘拉开,“哥,一会儿回来我就不跟他们在外面玩了,我回来想回房间睡会儿,你送客人。” “嗯。去吧!” …… 张建国远远地就看见孟愁眠朝这边过来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小北京!” “张建国!”孟愁眠端着盘子往前小跑了几步,“我哥今天在家里款待客人,弄了很多牛肉,我过来给你送点,放了很多香料,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老远就闻见香气了!”张建国筷子都没找直接上手抓了三大片牛肉往自己嘴里塞进去,“香!正宗黄牛肉的味道就是火大!” “我去倒酒!”张建国转身倒了四两竹叶青和一两地黄,“来尝尝!我今天不用带那个小兔崽子,落地安静,你来的刚好,陪我聊聊天。” “聊不了太久!我今天在院子里吃喝玩乐一整天,已经累了。我给你送完牛肉就想回去睡觉了。” “现在才五点半,太阳都没掉下去呢!你现在睡了晚上还能睡着吗?” “晚上不睡!”孟愁眠露出猥琐笑容。 张建国:“……” “不要脸!”张建国犀利批判。 说到这个张建国忽然想起一个好玩的问题,他眯眯眼看着小北京,一脸好奇加神秘道:“诶小北京我有一个问题,你们两个大男人在房里……” “是轮流来吗?” 孟愁眠的笑容消失,没想到张建国会借坡下驴这么问,他感觉自己耳朵都炸开了! “张建国!” “谁让你这么问的!”孟愁眠伸手把那盘牛肉拖到自己面前,“不准吃了!” “诶诶诶!我就是好奇啊!你跟他到底怎么个搞法啊?”张建国摸摸下巴,津津有味地推测:“要说我们男人吧方式很多,看你刚刚的反应,该不会……” “哦!”张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看你这样子……总不会都是他上。你吧。” “!”孟愁眠被气得羞脸,“张建国!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那个叫爱的结合,是幸福,是相爱的原因。你难道不是因为相爱才和……” 孟愁眠的脑子里闪过好多人的身影,他想收起话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张建国:“……” “行行行,你们的爱了不起,旁人比不了好了吧?!”张建国被刚刚的欲言又止戳中痛处,忽然来的沉默更是让人难受,他假装不要脸的模样,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从他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孟愁眠嘴里说的爱的结合,雁娘给他的永远是泪水和饱含愧疚的目光,以及背对着他的背影。 “张建国……”孟愁眠想说点什么补救,但张建国却忽然抬手朝不远处走过来的一个人打招呼! “二哥!什么风把你从矿山上吹下来了?” 来的人是张建国的堂二哥,张建军。 “快两个月没回家了。总得回来一趟。这是孟老师吧?你好!” “你好你好!” “你这有丝袜吧?” “有啊!不过买的人少!镇上的女人不来我这儿买那东西。你还是第一个问的呢!咋啦要给二嫂买啊?” “他们就是喜欢装,丝袜哪个男人不喜欢啊!我反正不要那个面子,你都有什么样的?” “黑的白的都有,要哪个色?”张建国问。 “女人穿哪个好看啊?” “黑的!”张建国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拿一套,多少钱?” “二十五!”张建国在心里暗爽,看他二哥这个猴急的样子,他必须要狠狠宰一笔,好攒奶粉钱。 “行!”丝毫不懂行情的男人拿着丝袜喜滋滋地走了 孟愁眠在这个过程捕捉到一个新奇的玩意,他戳戳张建国,“你说男人都喜欢丝袜这东西?” “你是男人你不知道?” 张建国忽然哦了一声,“忘了你喜欢男人。但是你不觉得女人穿丝袜很性感吗?” 孟愁眠摇摇头,“我又不会盯着人家姑娘看。” 张建国:“……” 孟愁眠从张建国那堆丝袜中挑了一条黑色的出来,把自己的胳膊伸进去,模拟人家穿丝袜的样子。 张建国啧了一声,“你又瘦又白,套着不比女人差!” “是吗?” 张建国眼睛一转,机灵道:“你这个身板要是套上丝袜……徐扶头那个拽货会是什么反应啊?” “好好说话!”孟愁眠警告。 “试试,说不定你们爱的结合更好了呢!”张建国揶揄道。 “我不要!”孟愁眠拿着丝袜站起来,从兜里掏了五十块放桌上,再把黑丝袜揣进怀里,假装无事发地走了。 张建国在后面捂着嘴笑成筛子。 他,就是天的销售! 第219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9 暮春的夕阳像喝醉的人儿。 脸颊两边飘红,柳色青青,水波悠悠,像人的梦境。 一伙人吃喝尽兴,几个新来的小伙子很自觉,没有喝酒。留到最后帮忙打扫了卫,洗干净碗筷,还拖了地。 李江南就是其中一位,他高高卷起袖子,拿着抹布在灶台周边认真地打扫着。 身边的人断断续续离开,要不是徐扶头进来叫他,他大概还要把柜子里洗好的碗筷全部拿出来擦一遍。 “江南,累一天了吧?”徐扶头刚刚在水边擦了把脸,他随性地把毛巾甩朝自己的肩膀上,笑意盈盈。 “不累徐哥。我也只是给你们打扫了一下卫。”李江南仰着脖子,有些腼腆的回答道。 “江南,过来坐会儿。”徐扶头把厨房里归置到桌子下面的凳子拿出来,“跟我说说你最近的状况。” “最近挺好的。我卖了很多草药,今年运气很好,我一连在山里发现好几个鸡枞菌塘口,现在都能存点我自己的钱了。”李江南报喜不报忧,他希望自己的这点小成就能到徐扶头的一句夸赞。 “很厉害江南。那些鸡枞菌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不单单是运气那么简单。” “嗯,谢谢徐哥。” 徐扶头喝了口白开水,目光顺着李江南的衣领往下滑,然后问:“你这件衣服小了吧?” “啊?”李江南立马低下头去看,却不怎么好意思再抬起来,衣服不仅小了,今天烧烤的时候衣角还被火烫糊了一截。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徐扶头大方地笑笑,伸手拍拍李江南,“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这样。甚至我连你都不如,我找不到草药菌子,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 “你这个年纪正是蹿个子的时候,别老把钱攒着,去买几件合身的衣裳,或者下次你跟我进城,你愁眠哥想去翡翠城玩,我们可以一道去,都买点衣服。” “不用麻烦了徐哥,衣服我在街上就能买,我听你的,下次赶集就去。”李江南的余光被桌上摆着的一根红烛烫得温热起来,从爷爷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听过关心他衣食住行的话。 “好。我之前听北水街的人说你想盘下小卖部边上的豆腐摊做意?” “嗯,不过段大娘反悔了,她不愿意租给我。” “你到兵家塘去,我在那里设了三条街的铺子,已经有很多人找我租了。我给你、还有余望各自留了一间。那边地方大,人也多,我开的矿车修理厂就在那,矿车队伍每天进进出出,那几条街的意非常好。” 李江南眼神一亮,徐扶头修理厂的位置在兵家塘和将关镇两个大寨子的交接,算得上一座小夜市,如果到那里摆摊做意,肯定是吃穿不愁。 “好啊徐哥,就是租金怎么算?” “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江南。租金按照地段的好坏、还有铺子面积来定。你和余望那两间,就按你们当月收入的百分之五给我就行。” “百分之五?”李江南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可是徐哥,这样你会不会亏本啊。而且我都还没想到怎么经营呢,我还是第一次开店,万一到时候不赚反亏,一个月总不能只给您几十块吧。” 徐扶头呵呵笑了两声,“地段好你卖什么都能赚!你先放心,干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可以根据到时候的具体情况来定。” “好。”李江南松了一口气,“谢谢徐哥。” “不用跟我说这些。行了,我也要回去睡觉了,天还没黑透,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外边桌子上的三斤牛肉是愁眠给你留的,他睡着了,你记得带回去。” “哦,好!谢谢愁眠哥挂念,谢谢徐哥。” “好,回去吧,路上小心,没带手电的话,去客厅拿一个。” “带了徐哥。那我先走了。” “嗯。” 李江南走后徐扶头进了浴室,他不知道孟愁眠睡醒了没有,不过心里想着事,只是脱了衣服,冲了八九分钟,吹干头发,就往房间回了。 孟愁眠嘴上说困,但从张建国的小卖部回来之后他的心跳一直快着。 作为阅片大师,他深谙每一种衣服的效果,但放在自己身上,他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套黑色丝袜像一只只黑色蚂蚁编制起来的网,挠得他心痒痒。如果他不穿,那他自己就是猎物,会一直被困在跃跃欲试里。 如果他穿,那么猎物就是他哥,是喜欢还是奇怪,都不再由他自己做主。到时候他就算不是猎物,也肯定当不成猎人。 孟愁眠把窗帘拉上,心脏怦怦跳着。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想让躁动悬崖勒马,但又不想规规矩矩地重复。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此刻的行为是穿上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性感代名词,黑丝袜,要做的是躺在床上,等他心里一直想的那个男人来和他求欢。 这种行为可耻吗?他这样算不要脸吗?他哥如果不喜欢这种,那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可是他的欲望告诉他,这叫食色性也,这叫理所应当。羞怯与承受是正常的,但他心里想要的是新鲜与刺激。他想知道自己套上丝袜的样子,他想知道性感与性之间是否存在催化作用。 当然他更希望得到的是不单一、不老套的亲密。 他想和他哥食髓知味,在巫山云雨的时候多一点新。 孟愁眠不停地把弄着那条丝袜,或许理智这种东西更适合放在别人身上。 他自来感性浪漫,爱做让自己惊奇与开心的事情。 他在暮春夕阳收起最后一缕金光的时候脱下了自己的睡裤。 那种细密的触感从脚踝爬上来,犹如长蛇一般,缠紧他的腿。 他的腿既有男性本来的笔直瘦长,也因为这条丝袜的收拢与视觉朦胧,多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魅力。 他的上衣依然是白衬衫,倘若打开灯照着镜子,那还是一如既往的纯洁与天真。 孟愁眠不知道如何去处理这头的洁白与那头的性感。 心脏一直怦怦跳着,门口传来声音的时候不知道如何自洽的他直接打开了被子,钻进被窝。 徐扶头早在长廊外边就看到紧闭的窗帘,被子被孟愁眠的呼吸带得起起伏伏。 徐扶头脱了上衣和鞋,走过去,到床边蹲下,打开了那个不知见证了多少次两人寻欢的小青蛙夜灯。 “愁眠,”他轻声唤着,“醒了吗?” 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那……把头露出来,别闷难受了。” 孟愁眠很听话,乖乖把头露出来,在小青蛙夜灯的灯光下,他的脸很红很烫。 徐扶头伸手去试,“怎么这么烫?今天在外面吹着凉了?” “没……”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他伸出一只手去抓着他哥赤着的手臂,“哥,我……换了一身新打扮。” “嗯?”徐扶头凑上前,“这不是之前的白衬衫吗?” “不是衣服,是裤子。” “哦,可是我们一会儿不是要……做吗?如果你想明天穿的话就换一下,会弄脏。” 孟愁眠有些后悔了,他造楼梯似的一层层往上铺,“我就是专门为今天晚上穿的。” “可是我现在觉得它不好看了,想脱掉,但你来的不巧……” 徐扶头一抬身子,往孟愁眠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低声说:“穿了,就给哥看看,愁眠这么好看,穿什么都不难看。” 两人靠近对方,孟愁眠顺从地搂上他哥的脖子,彼此缠绵地接吻。 徐扶头坐到床边,想把孟愁眠整个人搂进怀里,可孟愁眠却用手紧紧地压住了被子的一角。 “你看了不准笑话我。” “不笑。”徐扶头脑子里想的不过就是孟愁眠穿了一条大花裤子的场景,会很可爱,但他肯定不笑。 孟愁眠还是有些不敢,他伸出手蒙住他哥的眼睛,“先等一下。” 徐扶头配合地闭上眼睛,静静等着。在安静的房间里,孟愁眠拉开被子的声响传进他的耳朵里,那个人大概是想顺着他的手臂,爬坐到他身边,于是他伸出手先扶住孟愁眠的腰,又主动往前靠了一些,让孟愁眠勾住他的脖子。 孟愁眠一只手捂着他哥的眼睛,另外一只手握住了他哥的手,然后放到自己小腿上。 徐扶头的掌心松了一下,似乎在摸索和猜测那层布料,有惊讶和不确定,之后食指和中指往前使了点劲,他反应过来,那是一层细密的纱。 或许是极度不可置信,又或许是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想,徐扶头很快就抬起手来,把孟愁眠捂着他眼睛的手拿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愁眠左右不停转着的黑眼仁,那两颗漆黑的瞳仁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充满了紧张和忐忑。 徐扶头的喉结滚动,目光慢慢往下,暖灯光下的黑纱与白,光是存在就能摄人心魄。 双腿的关节微微曲着,黑纱的暗影重合在一起。 “哥,”孟愁眠的手转朝后,手紧张地在拧被子。 “你……觉得奇怪吗?” 孟愁眠的声音落在耳边才让徐扶头想起收回目光。 他从未想过孟愁眠这个可爱的人会和性感沾边。当然,徐扶头本人虽然顶着一张风流脸,但从未有过万花丛中过的经历。十五六岁时很多男开始接触异性,幻想成年男女间的亲密做法,甚至有人直接上手,对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姑娘浮想联翩。 他却像个清朝老太爷似的坐在人群中央,不闻不问不看。 十八九岁,他辍学出来,和杨重建一伙人混社会。晚上一伙男人不睡觉,个个叼着烟,围在火塘边看片的场景吓得他七魂八魄都出窍了。 杨重建一伙人哈哈大笑,徐扶头自己却气红了脸。这个极度自尊的人无法接受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别人讨论这种私密的事情。尤其气的是,被人嘲笑是处男。 他不理解这有什么可以笑的,他甚至厌恶,憎恨那种笑声。 他想反驳,但脸皮厚不到可以把这种事情说得理所应当。 他以乱性为耻,可身边的朋友却以此为荣。 那种时刻对别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的玩笑,但对徐扶头来说却很黑暗。 因为在那些笑声中,徐扶头发觉了自己辍学的惨痛代价。 他将永远和自己讨厌的环境、还有只会讨论喝酒吃肉谈女人的朋友呆一辈子。 他不想要!但那时的他头顶没有高远的蓝天,只有敲定死的棺材盖,任由他嘶吼喊叫,也逃不过活埋的结局。 “哥……”孟愁眠见他哥不说话,有些害怕,“我去脱掉。” “好看。”徐扶头深呼一口气,神色也随之一松,“愁眠,很好看,很诱人。” 徐扶头在此刻明白,他曾经不是性冷淡,他所厌恶和排斥的不是性,而是那种无力挣扎,反而要拼命拉他入局的社会环境。 此刻在眼前的爱人如青山妩媚,面含桃羞,清澈的眼底,写着大好年华。 “愁眠,你特意打扮,心里不用有负担,你想尝试什么样的都可以。”他低头吻了孟愁眠的脖颈,又拉起这个人的手,吻了孟愁眠的无名指。 “哥,你真的喜欢吗?” “我喜欢。”徐扶头笑着,接着又反问道:“你喜欢吗?” 孟愁眠搂着他哥腼腆起来,“穿着感觉很不一样,是新体验,我的腿被包的很好看,虽然心里会变扭,但是我喜欢。” 徐扶头把人往前抱了些,放到床上,自己则站起来,解开了那条孟愁眠曾经在修理厂绑过他的皮带。 …… “哥,”孟愁眠的脖颈感受着他哥柔软的发间,他哥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心疼道:“你瘦了。” 距离上次他哥压上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时候老祐还在。 …… …… “哥,他们说丝袜扯烂更好看——” …… …… …… “哥……” 第220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20 天灰灰亮的时候,在徐扶头房门口的梅子雨顶着一对黑眼圈无能犬吠。 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凌晨,梅子雨的狗耳朵总是源源不断地给它输入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那些嗯嗯声起起伏伏,高高低低,时不时好似还有人在用力的鼓掌。 它找不到孟愁眠,就在门外打滚,吠叫,用狗爪子刨门。 但是房里的人对它置之不理,一直到天明才恢复该有的寂静。 孟愁眠感觉自己浑身湿透了。各类液体……混乱地交杂在一起。 他侧卧在他哥怀里,左胳膊被他哥的一条长臂紧紧压着,后背一片热,看着窗外逐渐放进来的光亮,他艰难地张张嘴,嘶哑地出声:“哥……” “还不出去吗?” 徐扶头低头吻着孟愁眠瘦削的肩头,“嗯,等会儿。” 孟愁眠微睁着眼,理智随着清晨到来。 真是疯了。 他哥和他竟然保持现在的姿势睡到下半夜结束,迷糊中想起来自己上半夜做得太出格,不让他哥带他去洗澡就算了,还不让出去,就这么睡。 他腰都脱力了。 “哥,出去,我难受了。”孟愁眠咬着字轻声恳求。 他哥没说话,环着他的腰,温柔而缓慢地离开,抬手替他扒开额头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徐扶头抽了两张纸把那个地方擦干净,扯起很小的一角被子,不让晨风灌进来,慢慢地抬脚下床。 孟愁眠翻了个身,借着清晨朦胧的光看他哥穿衣服。 徐扶头穿好裤子后找了一张干净的床单过来,叠了两次才俯下身从被窝里把床单慢慢渡到孟愁眠腰下。 “愁眠,我先去浴室放着热水,你再躺会儿。” “嗯。”身下换了干而柔软的床单,孟愁眠感觉身上的湿腻感少了很多。 徐扶头把椅子上的衣服抓起来,伸手摸了下孟愁眠的脑袋,吻了下额头后才转身朝门走去。 面前的门忽然被打开,梅子雨被吓得汪了一声。 那只长长的大手伸下来握住了狗嘴。 狗马上呜呜汪汪地发出声音,徐扶头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常在家,就算回来也只顾孟愁眠,所以这条小白狗跟他不亲,甚至因为孟愁眠的缘故,这狗还把他当作仇人,一回来就能带走它的玩伴。 当然谁养的像谁,某种时候梅子雨身上的那种傲娇劲和爱玩的脾气跟它的主人孟愁眠如出一辙。 徐扶头把狗提溜起来,边走边低声骂:“梅子雨,以后不准到后院。昨天晚上光听你叫了……” 梅子雨被揪着后脖颈,四条腿上下左右扑腾,转头去咬,却被再次捏住狗嘴。 孟愁眠身上落了不少痕迹,不过好在昨晚提醒得及时,他哥没往他脖子上咬。 洗好澡他哥没给他穿衣服,用刚刚晒干的浴巾给他裹好重新抱回房间,涂了药。 孟愁眠没到这时候都觉得尴尬,这次涂完,他厚着脸皮朝后摸了一下,骂道:“坏了你赔!” 他哥麻利地把他抱起来,一只手半边肩扛抱着他,剩下一只手和半边身子手脚很麻利地把早就准备的干净床单和被子换到床上。 孟愁眠重新被放到床上的时候他哥坏心思地在他耳边说:“我早就对孟老师负责到底了。” 听出了话外音,孟愁眠伸手就是打。 徐扶头不怕被打,笑呵呵地重新抬起被子,和孟愁眠睡回笼觉。 这天早上吃早饭的又只有余望和麻兴。 不过他们早就见怪不怪,周末一到,家里那两个势必要大大地折腾一场。 “余望,昨天段声那表妹特地冲着你来的,你给看得出来?” 余望把筷子放下,“我早就知道了。” “段孃之前来找我大哥问过我。” “哟哟哟——”麻兴嘴咧开,“那你也即将喜事临门了!恭喜兄弟!” “我回谢了。” 麻兴duang地一声把碗放下,“你神经病啊!现在好姑娘多难找!” 余望嘿了一声,“你还给我摔桌子拍碗上了!” “我不乐意就是不乐意,就是给我个天仙我也不要!” “等着后悔吧你!” ** 六月十五号,徐扶头在将关镇和兵家塘建的铺面同时开张。 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满怀希望到这里做意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背靠矿车修理厂这颗大树,只要开张就有意做。 徐扶头提前做了规划,按照衣食住行分了四条街,第五条街道紧靠顾挽钧之前从左留手里过的赌场,用来作为娱乐。 霸占第五条街道的多是一些年轻人,他们跟家里借了成本钱,在这里开了酒吧、台球厅、网吧等等新鲜玩意儿。 年轻的矿车师傅还有周围五个大镇的年轻人早早就过来参观,不少情浓意厚的小情侣已经在装潢洋气漂亮的店门口打情骂俏了。 顾挽钧啧啧称奇,一路拍着手过来。他真是小看徐扶头的本事还有脑子了。 建了偌大的矿车修理厂,垄断了整个城的矿车修理工作也就算了。 现在盘下了周围的地皮,一盖就是六条街道。 这六条街道长短不一,内里包罗万象,但外面看铺面用料基本一致,这就保证了街道的整齐性,让人看着赏心悦目,但不枯燥乏味。 如果只有一条街,那可能和镇子上赶集的街道没什么两样,但六条街就大大拉开了差异性,能算一个新式景点了。 如果算上这六条街后期的繁荣,甚至可以和顾挽钧开在城中心的八大路媲美了。 第六条街的地段最好,面朝梯田湖和大青山,绝佳的风水宝地。 这里的租金最贵,但就算挤破了头也进不来,一切得看徐老板安排。 之前一直拍马屁的杜老板因为孟愁眠收了他送的阿胶,荣幸位列其中。 顾挽钧左右看看,这条街两边的排头,笑了。 “江枫道、渔火街!” “哈哈哈哈,你这是专门给小可爱设的吧?”顾挽钧拍拍徐扶头,嘴角扬起笑,“江枫渔火对愁眠?那句诗是这么说的吧?” “你其它五条街都按照吃喝玩乐分类,这条街位置这么好,吃喝玩乐都有,而且前面那家饺子店,还有什么药王宫稀豆粉、陶艺制作……不都是小可爱之前在城里常去的地方吗?” “我可以理解为,这条街是按照他吃喝玩乐的喜好安排的吗?最后面开个门,能直接到我的赌场,你是打算让他吃喝累了就到我那儿耍两把快活的?” 心思不难猜,只要知道这回事的人都知道徐老板的心意。 但被当面戳破,徐扶头本人还是很不好意思。 他故作镇定,说:“就是不想他到处乱跑跑丢了。” “装!” “这条街干脆也别搞这么委婉了,直接叫愁眠街我看就挺好。” “等苏医有空,你带他过来玩。”徐扶头挠挠头,露出一个笑来,“我款待。” “可以啊,到时候我们四个约一桌麻将。” “好。” 顾挽钧在一家装修别致的铺面停下,这家铺面面积不大,中间一排青竹一分为二,左边摆满了竹篾编的各种家具,桌子、凳子、簸箕、还有小猪、小狗、小山羊这些可爱的动物。右边是几张刚刚漆染的八方桌和长椅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牌子,写满了各类小吃的名字。 还有一个角落放着一个类似中医馆的柜子,整整齐齐的小盒子外面贴着红纸,但是没写字,小抽屉在外面敞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各样的草药。 “哟,这是哪里来的神仙,一家店卖三家货?!”顾挽钧上前几步,念出店铺的名字,“江南家。” “江南人家我见过,还有江南家呢?!” “这是我认的弟弟,他叫李江南。亲人都不在了,他就靠他自己的双手做活计,过日子。愁眠很喜欢他,机缘巧合我们帮过他一次,他很感恩,每个节气最新鲜食材菜市场上还没有,他就送到我桌子上了。”徐扶头望着那块青绿的招牌,眼里满是欣慰。 “那还真不错呢,走,进去看看。” 看到李江南的时候顾挽钧有些意外,要不是徐扶头提前说过这个人的情况,他肯定会问你家大人呢? 这个店主完全还是小孩的样子,很白,但是很瘦,李江南满脸惊喜地过来搭话时,顾挽钧甚至能看清这个小细虾锁骨边上的淡紫青蓝的筋脉。 看着比他家顾苏卿还小。 “大哥,你来啦!快坐,我去倒茶!”李江南朝顾挽钧礼貌地点了下头,然后卷起半截袖子,背过身走进帘布后面,光着的脚杆落在胖胖的水壶边,衬得更加细小。 顾挽钧拧起眉头,看向徐扶头,用口型问:“几岁。” “十六。” 顾挽钧吸了口气,居然跟顾苏卿同岁。 发育不完全的骨架,瘦削单薄的身体,白得像纸一样的皮肤,应该是疯狂蹿个子的年纪,但只有一米六左右。 身上的衣服很干净,但是长长短短,有些地方不知道是穿破还是洗破的。 “大哥,今天六条街一起开张,我以为你没时间过来呢。我店里的很多东西还没收拾好,你们别嫌弃乱,快坐!” “你这儿比我那个修理厂都干净整齐,别忙活了,我们就过来参观一下。”徐扶头左右打量着这家店铺,“当初你就应该去我原先给你安排的店铺,那个比这个大。” “可我没那么多东西装。再说,这条街位置这么好,我占着空位置不用心里过意不去。”李江南拿了条干净的抹布过来绕着圈擦桌子,同时点头对顾挽钧笑道:“您好!您是顾老板吧?” “嗯,对,你好。”顾挽钧转了一下茶杯,“你这茶是自己烤的吗?” “是。前面采春茶的时候,有几处茶地没人管,但是上面的乌龙茶已经发芽了,我问了社长,他说能采。我就采了几斤,用铁锅炒了自己喝。”李江南收起抹布,笑容腼腆,“是不是太糙了?不好意思啊顾老板。” “害!就是这种粗茶好喝,回味比茶厂里贵得要人命的毛尖香多了。”顾挽钧拿着茶杯碰了一下徐扶头的茶杯,“以茶代酒,祝徐老板开铺大吉。” “谢了。”徐扶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江南,你也拿一个杯子过来,我们碰杯茶。” “好。” 李江南转身去拿茶杯的时候,徐扶头和顾挽钧互相看了一眼。 等到李江南拿着茶杯过来,重新倒满三杯茶的时候,顾挽钧和徐扶头拿着茶杯站起来,对身型瘦小的李江南同声道:“祝李老板开张大吉!” “啊?”李江南双手端着茶杯,抬头怔怔地看着两人,对那声李老板颇为意外,这两位风头正盛的老板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李江南愣愣的傻样像颗小图钉,徐扶头和顾挽钧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徐扶头伸手拍了一下李江南的胳膊,“我们这些人也是从你这个阶段慢慢起来的。以前我在镇上开了个修摩托的店,开了半年,就来了三桩意!你现在已经超过我了怕什么?!” 李江南点点头,“谢谢大哥,我会好好努力的。” 徐扶头对他露了一个亲和的微笑。 ** 孟愁眠放学回来,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冲进厨房牛饮。 余望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倒来温水,“愁眠,别喝凉的,容易闹肚子。” “我快被气死了!余望哥,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周末就布置了两份试卷,一份语文一份数学,这也不多啊,可他们竟然互相抄答案。还想来蒙我!” “尤其是张恒那几个男,天天就想着掏鸟蛋。”孟愁眠边说边揪起自己的衣服领子给自己扇风,这天开始变热,人的心情也不由得燥起来。 余望倒是习以为常,“愁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跳点很正常。你别太较真,他们不当回事,你怎么说都没用,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做不到不管不顾。他们不争气读书,我替他们担心啊。”孟愁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两个月他就要走了,孟棠眠的产假才刚刚开始,到时候来接手的又会是谁? 余望不理解孟愁眠的担心,只是呵呵笑了两声,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玩不闹还能干嘛? 至于未来升学、人规划那更是天方夜谭。 孟愁眠转了个身子,面朝窗子,看院子里那颗木兰花,原来好朋友也会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时候。 “愁眠,晚上你想吃什么?” “都行余望哥。”孟愁眠打开冰箱门,里面还有早上的剩菜,“余望哥,干脆煮个大杂烩好了,这还有好多剩菜。” “行。那我去菜园里找点小菜,愁眠,你把那萝卜削了,我们煮一锅八宝菜。” “好。”余望拿着菜刀出去割菜的间隙,孟愁眠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哥,“哥,准备回家吃晚饭了。” 徐扶头正端坐在修理厂办公室内研究这几个晚上孟愁眠教的那些计算机知识,他以前觉得大学、计算机……这些都是很高级的东西,但是孟愁眠把书买来,细细讲解了几个回合后徐扶头发现计算机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 那些看着复杂的算法,一串串排列整齐的步骤,紧密的代码……甚至连跳出来的那个命令指示都很有仪式感。 徐扶头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需要清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去投入的学习让他再次轻而易举地执掌着自己的天赋。 当然,学习疲惫之际有人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的温情更让人觉得幸福。 “好,我现在就开车回来。” “嗯。”孟愁眠点点头,望着窗外的火烧云,“你再给我带两根冰棍呗哥。” “好啊,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们要做八宝菜,你到菜市场买点牛肉凉片回来做凉菜。” “好。” 孟愁眠把菜洗好,等着余望下厨,时不时抬头望望墙上挂着的闹钟,大概过了五十分钟左右他就领着梅子雨出门去了。 他要到张建国小卖部讨口酒喝,顺便在镇子口接他哥。 张建国最近憔悴了不少,挺帅气一小伙子,都长胡渣了。 孟愁眠笑话他,张建国却没力气反驳。 “我最近快忙死了,白天和那些镇长到处跑,谁能想到修个破桥能有这么多事啊!晚上回家还得带孩子——” “那你最近和雁娘怎么样?她身体恢复些了吗?” “为那个死男人在月子里天天哭,身体能恢复个求?”张建国揉揉眉心,“这几天说胸口疼,我打算借辆车,明天带她去城里拍片子看看。” “哦,我哥好像也要去城里,一会儿来了我问问,碰巧的话你们一起去。” 张建国还想跟往常一样嘴硬说不用,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后他咬咬牙,还是决定不逞强了。 “谢了。” “别客气,你之前不是说让我给玉堂当干爹吗?” “过两天满月酒,你跟徐扶头一块过来,我让他认你们当干爹,老了,让这臭小子给我们四个人尽孝。”张建国信誓旦旦。 徐扶头开着车一转弯就看见孟愁眠和梅子雨站在街头了,他降下车窗挥挥手,那一人一狗就朝自己跑来。 “哥!” 梅子雨已经长高不少,在车子门前上下蹿跳,尾巴能当清扫大街的扫帚。 孟愁眠不知道梅子雨这疯狗在发什么神经,“梅子雨,你快把我绊倒了,平常也没见你对我哥这么热情。” “它这是闻见肉香呢!”徐扶头很有自知之明。 “这谗狗!”孟愁眠闷闷地抱怨了一句,然后打开车门,把狗关在后面,自己很自觉地转向副驾驶。 梅子雨:“” 狗脸上翻了个白眼。 徐扶头抬手拉了下副驾驶的镜子,借这个遮挡很快地往孟愁眠唇上啄了一下。 “这是又到张建国那里喝酒去啦?” “就一小杯。”孟愁眠比了个“1”。 “他最近酿的这些酒还挺辣的。” “下次我挑甜的喝。”孟愁眠提出对策。 “谢谢孟老师。”徐扶头重新发动车子,带着这来接他的一人一狗回家,“愁眠,最近学们是不是开始跳了?” “哪是跳啊,简直是要翻天!”孟愁眠头疼,“我都不知道他们上哪找的那么多玩意儿。” 徐扶头忍俊不禁,“春天好玩的多,什么花草蝴蝶,苍蝇过路他们都要关心,部分男还会找小姑娘谈恋爱,等到那时候你才知道闹呢!” “已经闹起来了!”孟愁眠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哥,我跟你说一件特别气人的事情。” “李省和黄婷凑一对儿了!我还想着委婉一点,从科学、人文的角度去劝告他们。结果我还才刚把黄婷叫到办公室,话都没说几句,李省那个混小子就跑到院场里,那个贴着教师照片的宣传栏面前,对着我的照片扑通一跪,在下面大喊让我不要棒打鸳鸯!” 徐扶头哈哈笑个不停,孟愁眠说着说着也被气笑了,那个场面真是搞笑。 “我理解青春期的男做事毛躁冲动,但是他也太虎了吧。我人就在二楼办公室,他不来找我,反倒去找我的照片?”孟愁眠双手一团,“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有多吓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他了。偏偏黄婷这姑娘也想不通,学习成绩那么好,却在这件事上拎不清,在办公室跟我辩论,试图告诉我什么是爱情?!” “那最后呢?现在什么情况啊?”徐扶头停好车子,拉了手刹,“需不需要我跟你去学校说说。” “不用。”孟愁眠叹了口气,“这些情况课本上没有,我总要学着自己解决。” “哥,你不知道,当时外面一群学扒着窗子听,有人跑下去跟李省说黄婷情比金坚,他又是一阵狂躁,冲上楼拉着黄婷要殉情给我看!” “我当时快被吓死了。”孟愁眠想起那个场景就心有余悸,“我上次跟你们去欢迎新兵的时候跟麻栗坡的王老师要了电话号码,她是老教师,我准备跟她取取经,你一会儿吃完饭也帮我分析分析。” “好。”徐扶头抬手捏了下孟愁眠的脸侧,“瞧给我们孟老师气的,脸都变凶了。” 孟愁眠从他哥放着的一大带零食口袋中翻出一根冰棍,“我回家就不凶了。我不带情绪上课,也不甩脸色给徐扶头同学。” “愁眠,还有一件事要说,那个我想在你的书法课上增加一个学,我还没跟人做承诺,你觉得没问题我再让他过来。” “谁啊?” “江南!”《 》 220-230 第221章 芳草碧连天1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孟愁眠摆摆手,“坐下吧。” 又是一个清晨,孟愁眠把书包放好,一本一本有条不紊地把教案从书包里拿出来。值日在他进教室前把兵荒马乱的讲台还有教室收拾干净,黑板用水抹过一遍,水汽在散尽之际。 “把昨天的语文试卷拿出来。”孟愁眠折断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划了四条竖线,“张恒、李省、高新停、张福福。” “今天你们四个默写。” 四个高矮不一的男懒懒散散地走上讲台,一脸懵的张福福转向张恒,低声问:“默写什么求啊?” 孟愁眠气闭眼,拿着教鞭转身就打,“昨天放学我强调了五遍!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忘了?” 张福福也吓得闷声,赶紧转过身子捏着粉笔写了半个书名号,好在刚刚那一瞟看见了高新停蚂蚁一样的汉字写着《回乡偶书》。 “他们四个写《回乡偶书》,剩下的同学默写数学课本里几何那一章的所有公式。写完交上来。” 刚刚还在讲台下庆幸自己没被叫上去的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手脚麻利地赶紧掀开桌洞里藏着的数学课本看了一眼。然后孟愁眠就跟鬼一样,唰地一下飘到了他的身边。 “啪!”教鞭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早干什么去了?!” 学低着头不敢说话,捏着一杆笔帽被咬出胶丝的笔唧唧歪歪地开始默写。 学们默写这段时间,孟愁眠就好似有轻功一样,在教室里飘来飘去,再有本事的学也没法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 “咳咳——”他清清嗓子,绕到黄婷的桌子附近,因为李省的原因,他特地调换了位置,虽然教室小的要命,换不换坐位都不影响。但孟愁眠还是想通过这种杯水车薪的方式让这个姑娘好好冷静想一想,这么小的年纪谈恋爱,之前那么好的成绩怕稳不住了。 小姑娘的书写很认真,公式写得齐全,分条列项,工工整整。 孟愁眠欣慰地走开,并把目光转向黑板。 “张恒!‘鬓’字重写!不会写就不要乱写,带笔字和根本不会写我分得清楚,别想着蒙混过关。” 张恒挠挠后脑勺,尬尴地用黑板擦把字擦掉。 大概五分钟之后,默写工作结束。 小组长把数学公式一一收起来教到孟愁眠手里,讲台上的四大神将,只过关了高新停。 高新停是个极度痴迷武侠小说的男,比平常的男文静很多,就是喜欢一个人乱跑,总喜欢把语文作文当成武侠小说写,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发挥自己的写作。 上次孟愁眠布置的作文主题“令我最难忘的一件事”里,高新停同学的大作是这样起名字的:《雨夜惊遇黑熊,恩师舍身救徒,大哥义举长枪》 共有两千字,对高新停这个小学来说已是长篇巨制,他满怀期待地等着老师的批语。 孟愁眠读完全篇,拍照分享给徐扶头,又给自己远在北师大的汪老师发去邮件,向自己的老师展示了自己学的佳作。 徐扶头嘴上说着臭小子不把心思用在正经上,但把那篇“风云诡谲”的作文读了很多遍。读完又捏起作业本,站到窗边,目光怅怅。 汪墨收到孟愁眠的邮件很惊喜,在家连夜翻出老花镜戴上,一口气读完了一个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小学江湖文学。 汪墨回复:这江湖,扑面一股云南野蒿子味儿。 孟愁眠抛出问题,“作文满分25,老师觉得我应该给这个学打几分合适。” 汪墨发了个微笑过去,“这篇文章的分数你怎么打都行,不要影响到这位小作家就好。” 孟愁眠回复了一个太阳过去,并说:“老师的学不如我的学。” 汪墨这个老头给他回了很率性的英文: NO! NO!NO!NO! 孟愁眠最终没有给那篇文章打分,他告诉高新停,“这不是能打分的文章,把试卷拿回去,跟你攒的零花钱放在一起。” 高新停悟性很高,他扬着下巴问孟愁眠:“这作文可以跟我的钱一样重要对吗?” “是。”孟愁眠当时很高兴,摸摸高新停的圆圆的脑袋,“这作文跟你的钱一样,是你的财富。” 这个孩子在语文上表现的天赋从不让人失望,孟愁眠竖起拇指,让高新停回座位。 剩下这几个就有些令人头疼了,孟愁眠捏着教鞭从左到右一一教训,“张恒,手伸出来。” 张恒伸出手,矮他一个头的孟老师狠狠地给了他一板子。 “叫你天天掏鸟蛋!张恒,你非得跟那些动物过不去是不是?”孟愁眠望着张恒欠揍的脸,回忆起他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张恒把癞蛤蟆带进教室引来大乱的场景。 “孟老丝儿,那个是我呢爱好!” “再说了,凭什么高新停写小说你不管,这不都是爱好吗?” 刁难上了,孟愁眠扶着腰杆子,自从当老师以来他算是亲身体会了,困难从来不在教书,难在育人。 性格迥异的学,五彩斑斓的天赋,各式各样的家庭情况,随时随地会发的师博弈。 张恒见孟愁眠沉着脸,有些严肃但还没到发火的边缘,继续斗胆争辩:“再说了,我是镇子上掏鸟蛋最厉害的小伙子。你不是说能把爱好做到极致也是本事吗?而且我爸说,送我来读书就是学本事,我已经有本事了,还读这些古诗词干嘛?娶不了媳妇盖不了房!” “难道我背一首《回乡偶书》那姑娘就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家啊?”张恒洋洋洒洒,振振有词,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也不明白孟老师的用心,反倒扯着一通歪理洋洋得意。 他的话逗笑了班里其它学,孟愁眠此刻的严肃在学眼里等同于封建老先。 “高新停读完了金庸全集,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古龙、黄奕,他写的文章干净洒脱,上面的很多字他不仅会写还会用,你去看他写的作文,长短句紧凑得当,叙事有条有理。你写一首古诗还错别字连天。” “张恒,这不是多识几个字,多背一首诗的问题,这是语言、逻辑、认知、眼界、想象还有专注力与记忆力的问题。” “你能当全镇掏鸟蛋最厉害的人是因为你现在年轻,你长手长脚,身体有劲儿。但再过几年呢,等你越长越壮,像你们徐老师一样成熟高大的时候你不会再像现在一样轻松,你的爱好也跟不了你一辈子。” 孟愁眠看着张恒那双装着单纯的漆黑眼眸,“你马上升学去读初中,等你到城里读一个月初中再回来的时候,云山镇一定会有下一个掏鸟蛋厉害的小孩出现。” “你要和高新停的爱好比,但是他能为爱好去读一本又一本的书,去识更多的字,看更多的句子,一天天积累,只有他超过别人,不会有别人超过他。他的爱好和天赋永远属于他,但是鸟蛋和大树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鸟蛋和大树永远都不会属于你”这句话捶低了张恒的头颅,他收起脸上嘻嘻哈哈的笑容,瘦高的身体左右摇摆。 孟愁眠心头一紧,开始慌张,这话是不是太伤他了。自己第一次面对学的质疑,还没彩排就上台,话说了一箩筐,但拿捏不住轻重,他有些担忧,怕这小孩留下什么阴影。 “嗯……当然,我不是反对你掏鸟蛋,我只是希望你掏鸟蛋的时候也要记着锻炼脑子,多读书读背诗,不能当了鸟蛋大侠,还要争白字先的大名!” 张恒红着脸点点头,“知道了孟老师。” “回座位吧。” 孟愁眠收拾完张恒又看着双手背朝后,低着脑袋瓜的张福福,一首诗,就写出了第一行。 “张福福,你是不是觉得孟老师很好欺负啊?”孟愁眠带着假笑问。 “……不有。” “那你为什么不完成作业?” “我喜欢玩……” 孟愁眠:“……” 真是质朴率真的回答啊。 “今天放学你留堂。” 处决好张家两尊小神,孟愁眠走到李家大神面前,李省很硬气,写出了三行,最后一行没写。彷佛这样能代表自己正在斗争什么。 孟愁眠叹了口气,“李省,我不知道你想闹什么。” “回座位吧,好好听课。”孟愁眠在对李省和黄婷这对小鸳鸯的斗争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自己插手坚决不让在一起,就成这两个共同的敌人了,双方步伐一致,反倒越发情比金坚了。 还不如暂时放手,让这两人自己感受,平平淡淡才是真,他作为老师静观渔火,不让两人做出出格的事情,冷静处理两个星期再说。 “公式没默写对的明天重新来找我默写,看试卷。”孟愁眠捏起卷子,转身把公式抄写在黑板上,虽然换了教书的地方,但他依然能看到窗外的那条光明河,跟时间一样缓缓地流。 这样的日子不多了,这三尺讲台,他站一天是一天,教一个字算一个字。 ** 六条街的声势浩大,几乎天天在赶集。 徐扶头雷打不动地抱着孟愁眠给的书学习计算机。 他学得很快,目前已经基本掌握了数据库的基本原理,能按照自己修理厂账本上的数据创建基础数据库,查询和插入这些基本操作更是熟熟流水。 他还打了六块牌匾,作为六条街道的名字。他觉得顾挽钧说得对,知情的人都清楚,那条街就是给孟愁眠造的,里面吃的喝的玩的全是按照孟愁眠的喜好进行,还不如直接更名叫愁眠街。 就是不知道孟愁眠是否愿意,他发了消息过去,但人还没回。 “老徐——” “能进来吗?” “进。”是杨重建一伙人的声音,徐扶头收了六条街的租金,又反哺似的把那些钱拿来修理厂,上上下下装修了一道,怎么气派怎么来,就连外面车队师傅的休息室他放的都是大香木做的雕花八方凳。 这样的装饰和灰头土脸的矿车司机还有修车小伙进门前必须去洗手洗脚,不然都不好意思坐下。 想起刚开始那会儿,自己的办公室杂草从,只有几张沙发随意撑着,还让孟愁眠看见了,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这下有钱,他把办公室搞得很气派,孟愁眠却不来突然袭击了。 “怎么了?” 杨重建和张建成堆着笑意进门,“最近五个镇打算在老徐家关的关口架桥,已经商量好久了,钱凑足这下就差人手。他们要求每家每户要出一个人,单数修一批人,双数修一批人,这样既能修桥,又不耽误活计。我们修理厂也得赶紧排个时间表出来,之前的轮班顺序恐怕要暂时改一下了。” “这个我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修啊?”徐扶头拿了两包紫云烟,给张建成和杨重建一人丢了一包。 “明天晚上抓阄,下个星期三开始修。”张建成说。 “哦,行,我知道了。张建成,那你和杜会计去操心一下这件事吧。老杨,你把上个月新招进来的那几个小子叫出来,组个队,一会儿到六大街帮我把六块牌匾挂上,红布和大红花先别揭,挂上去就行。” “好的徐哥!” “嗯,知道了老徐。” 杨重建和张建成各自领了差事,就转身准备走了,徐扶头打了两下打火机,歪着头把烟点燃,又出声道:“等会儿。” “给过卒河、将关镇、武神坡还有雄关岩这四个大镇的老大给自写一封请帖,六月二十六号,徐扶头请他们到兵家塘吃酒。” 杨重建越来越看不懂徐扶头的做法了,不过如今这位好兄弟站得高,不仅有腾越商会撑腰,还和富比半城的顾老板平起平坐,心思早就不跟他透露,旁人也无法猜测。 张建成当久了会计,职业病促使他在脑子构思出了摆酒的规格和花销,“徐哥,是你和这几位大哥单独吃呢,还是要在这边摆席面?” “六大街揭牌的日子也定在六月二十六,席面从东往西摆,到那天大青山和梯田湖清场。你提前联系城里最大的饭店,我要三百桌席,席面要五百一个的,八座。” “就请厂里的弟兄和六大街的租客还有矿场的老朋友们一起吃。” 张建成心算出花费,这年头五百块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还要三百桌。 不过作为徐扶头的御用会计,张建成清楚徐扶头矿车修理厂每一天的流水和进账,加上六条街一百八十个铺面的租金,这顿席面的花销,最多五天就能赚回来。 怪不得人家说财大气粗呢。 “另外,请人给我搭个气派点的台子,六月二十六那天,我带孟老师过来。” “台子?”张建成脑子里闪出很多样式,“徐哥,你能说具体点吗?” “今年三月二十六的时候,我的矿车修理厂刚刚起步,手里没什么钱,孟老师就这么草草嫁给我了。”徐扶头垂眸弹走手上的烟灰,不想关心杨重建和张建成的表情看法,他我行我素地说:“六月二十六那天六大街立匾,三千响的炮仗买过来,我成家和立业的喜事一起办。你准备的台子不仅要撑得住客人的场,还要撑住我在孟老师面前的场面。你筛好了过来找我看,我去安排六大街的事。” 杨重建看着侧转过身子的徐扶头还有那些弹掉的烟灰,知道这位从小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即将迎来人的高光时刻,有时候人就是这么怪,顺风顺时,连面相都会跟着变冷变贵。 张建成和他杨重建现在只有听话照做的份,老祐不在了,这个修理厂再也没有敢劝说警醒徐扶头的人。 徐扶头要亲力亲为还有另外两件事,吸取徐堂公给的教训,徐扶头发现自己有了财不足够,他还需要有权,这是那天要办的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是给孟愁眠的戒指。 这时的徐扶头已经站上了人的一个小高峰,他年少有为,终于给了十八岁苟且的自己一个交代,他面如沉水,却壮志满怀。 此刻他还不知道,命运会在四年后让他完全登上人的巅峰,但那时的他,身边将空无一人。自己也再不会有今天的心境和喜悦。 第222章 芳草碧连天2 这天周五,孟愁眠上完一整个星期的课,正背着书包拖着脚往家回。 脑子里还想着学们的事,还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了,他叹了口气暗自祈求,能有一个好的收尾。 徐扶头知道是周末,所以早早就回家来了,他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整理沙发的时候看见了那条掉进缝隙的黑丝袜。 被他撕得不成样子,徐扶头握着丝袜,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双手一折把丝袜放进垃圾袋头上,准备一起提到外面去扔。 他刚把垃圾堆到大门外的拖拉机上,徐落成就提着两只猪脚来了。 。“扶头!” “叔!” “今天老张家杀猪,我把猪脚全买了,前腿和后腿都给你和愁眠分一条。我前几天在河边看到愁眠背着书包回来,他瞧着教书累嘞!” “我晚上就炖,这几天学跳得很,他责任心又重,天天操心能不累吗?” “他不容易。”徐落成把猪脚挂到门内墙头,拍拍手出来准备帮徐扶头把那几口袋垃圾一起拖到焚烧坑里。 徐扶头不跟徐落成客气,自己扛了一口袋往前,徐落成扛了一袋走在后面。 “扶头,下次口袋头留长一点,短了不好揪起来。”徐落成边说边使劲颠了一下口袋,一个柔软的东西就掉了下来,徐落成打眼一看还以为是黑塑料袋。 但蹲下身捡起来仔细一看傻眼了。 徐扶头毫不知情地扛着两只大口袋往前走,浑然不知他叔正握着一把扫帚从后面追过来,等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那扫帚已经砸到他小腿上了。 “臭小子!”徐落成气得高血压,握着扫帚噼里啪啦撵着人打,一条巷子瞬间闹起来。 “干嘛呢叔!”徐扶头躲闪不及,他不明白刚刚还好好说话的徐落成怎么突然就疯了,“打我干什么啊!叔,你发什么神经——” “停!”徐扶头抬手握住了那根扫帚,“徐落成好端端地你干嘛?不怕人家看我们叔侄的笑话吗?” “不要脸的东西!徐扶头,你说说你怎么能这么混蛋呢?!” “我怎么了?发疯的是你徐落成!” “怎么了?”徐落成把那条丝袜狠狠地砸到徐扶头脸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女人的丝袜!你怎么能背着愁眠做这种亏德的事情啊?啊!” 徐扶头:“” “当时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吗?你现在赚了钱你就这么玩是吧?愁眠出去上课你就把人带到家里搞这些!” “我真是看错了!!” “不要脸,叔替你羞!”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徐落成更加无法接受了,他抄起扫帚继续就劈过去。 孟愁眠才过完桥就在巷子口听到了闹腾,撒腿就跑。 “哥!” 徐扶头刚刚按住发了疯的徐落成,徐落成一看孟愁眠来了更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愁眠啊!愁眠啊!我老徐家对不起你啊!” 徐扶头:“” 孟愁眠:“” “叔,怎么了?”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 “叔不瞒你,你自己看吧。”徐落成一脸悲伤地把那条丝袜递过去,一边说:“那个混小子对不起你,你怎么闹都行,你放心,就是把他砍了剁了送进大锅里煮,叔都不拦你。”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徐落成再次指朝徐扶头咆哮。 孟愁眠:“” 他望着那条熟悉的丝袜,又悄悄往他哥那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他哥一脸无奈且懊悔地摇摇头。 “叔,你别怪我哥” 徐落成猛地抬起头来,“愁眠,这时候可别拎不清啊,你哥做出这种事情你就是重新再找一个也比他好啊!” “这是我的。”孟愁眠硬着头皮说。 徐落成:“” 在脸变红之前,孟愁眠把那条丝袜飞速地捡起来攥进手里,“叔,我先回了。” 孟愁眠说完一个猛扎钻进了门里,轰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冤得雪的徐扶头靠在门边,尬尴地伸手挠了挠鼻尖。 徐落成从此以后都无法直视任何丝织品了,他原地转了一圈,挠着后脑勺,想起来自己还有事,一个转身滑出了巷子。 寂静的巷子把徐扶头衬得像个孤家寡人,他揉了一把脸,捡起地上的扫帚,把散出来的垃圾扫进袋子里,一声不喘地把几口袋垃圾送进焚烧坑里。 ** 周六早上不能睡懒觉,孟愁眠接二连三地帮村里的红白喜事写字,漂亮端正的字出了名,后来他开了周末书法课,原本是要给班上写字不好看的学单独补课的,现在一出名,周围村镇小学的小屁孩也被老师和家长遣送过来了。 人一多就不能继续在家里补课,他还是在教室里补课,横平竖直地教学。 李江南早早就到了,在一群学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学们也不敢拿他开玩笑,毕竟这是徐老师收的干弟弟,孟老师一直放在嘴边夸有德行的好榜样。 “江南,你坐这边。”孟愁眠往手的左侧指了一下,“早就给你留好座位了。” “谢谢愁眠哥。”李江南背了一个斜挎包,为了今天的书法课他特地买了一身新衣裳,还花了三块钱到徐扶头的澡堂洗了热水澡。 孟愁眠把纸笔递给李江南,顺口夸赞道:“江南穿白短袖很秀气嘛!” 李江南瞬间高兴得不知所措,他双手捏住衣角,脸边发红,“我第一次穿……衣服有些硬,不怎么合身……” 如果有人提前告诉李江南新衣服穿上身第一天比较板正,而且需要洗过重新晾晒的话他肯定不会穿这身来见孟愁眠。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穿新衣裳,就闹了笑话。 “合身!”孟愁眠哈哈笑了两声,“这衣服特别衬你,再说这一白遮三丑,你本来就清秀好看,穿破布都合身齐整。” 李江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谢谢愁眠哥。” 孟愁眠依旧亲和的笑,但是一转身看见正在传纸条的张恒就立刻变了脸,“又干什么呢!” “张恒!你要气死我?” 张恒赶紧从座位上坐起来,垂着脑袋,“对不起孟老丝儿。” “坐着坐着,我懒得跟你耗,再有一次就滚出去。一屋子学我不可能光管你,行为自觉点。” “知道了孟老丝儿。” “上课!” “起立!” 孟愁眠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一天,书法课不同于语文数学,能用一个方法统一概之。他需要根据不同学的笔法和写字习惯调整平衡,找到每个人对汉字书写的最大均衡点。 李江南把抄过来的几个中药名摆在桌子上,听完孟愁眠讲的笔画构造,就开始练习。 他识字不多,但是刚刚孟愁眠在黑板上写的那几个字他都记住了,一遍遍在心里默写。 自由练习的时间里孟愁眠对李江南也格外关注,在李江南身边停留的时间也最多,他从握笔姿势开始纠正,耐心教授,一笔一划都握着那双因为采草药而老茧叠加的细手写。 李江南的手柴而有力,看着瘦但很难掰开,孟愁眠握手教学才半小时手腕就酸了,他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李江南,手放松一点。 李江南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想要赶快学会,却总是出错,字写得七扭八歪,额头都冒汗了。 “江南,练字其实就是练心,你心里着急,字就写不好了,深呼吸,自己慢慢放松一下,找找感觉,别着急啊。”孟愁眠松开手,“我去看看别的同学写字,你放松,我一会儿再来。” 孟愁眠走后,李江南的脸又白又红,手心冒了很多汗,心脏突突跳着,自责不断,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浪费了他愁眠哥好多时间。 孟愁眠对这些当然是不在乎的,他并没有察觉到李江南内心的敏感,继续专心致志地教学,发现共性就会上讲台,把学难写的笔画演示好几遍。 徐扶头中午过来送饭,给李江南也带了一份。 但是李江南不下课,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反反复复写着那些笔画。 “哥,江南不吃饭。我让他下课他也不动,自个儿较劲呢。”孟愁眠面露愁色。 “那没事,还怕他不较劲呢,不较劲的人学不好东西。”徐扶头不觉得有什么,够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见李江南勤勤恳恳练习,眼里的赞赏更从前。 “愁眠,上课比听课累,走吧,你先把饭吃了。”相比于他哥,孟愁眠不放心多了,但纠结一番后还是放弃了劝说。 徐扶头带了很多吃食,酸木瓜猪脚汤、麻婆豆腐、牛肉凉片和一道解腻的腌萝卜加一大碗米饭,他怕孟愁眠口干,还冲了一杯降火的小胖草,包里还带了一些小蛋糕和零食。 “搞这么多干什么?”孟愁眠觉得他哥小题大做,“我又吃不完,你以前也上课,撑着肚子说话多难受啊。” “不用全部吃完,你就挑你想吃的吃,剩下的我再带回去。” 徐扶头把座椅靠背放平,孟愁眠曲起一条腿坐着,捧着大白米饭,喝了一口汤。 “余望哥炖的酸木瓜猪脚汤还是这么爽口。” “是啊,他的厨艺一天比一天好。我前几天让他别在澡堂干了,六大街那边我送他一间铺子开店做饭馆,这么好的手艺肯定能赚钱,但那小子死活不去。非要守着澡堂,前几天他大哥给他说亲,他也也说不要。” “搞得余成江在背地里骂我,说要拆我的澡堂。” “我听说了,我昨天还劝他来着,他怎么说都不愿意。” “害——”徐扶头长长叹了口气,“等哪天晚上我找他喝顿酒,再说说他。” “嗯,余望哥单就给我们煮饭可惜了。” “愁眠,六月二十六,六大街挂匾,我正式开张,摆三百桌酒席,你跟我去兵家塘好不好?” “你开张我肯定要去,请假我都去。我好久不去修理厂了,正好去看看你现在做成什么样了。”孟愁眠由衷地替他哥高兴,“我们徐老板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好了。” “谢谢孟老师夸奖。” “那条愁眠街也要挂匾吗?”孟愁眠知道他哥专门搞了一条街以他的名字命名后兴奋了好几天睡不着,“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看了。” “嗯,我专门拿你写的笔迹做的,刻下来很漂亮。” 孟愁眠露出一个憨笑,“真好!” 徐扶头笑意款款,抬手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愁眠,下午是两点开始对吧?” “嗯,吃完饭还能在车里跟你呆会儿。” “不呆会儿。”徐扶头故作严肃地说。 “你还有事啊?”孟愁眠傻傻地喝汤,“可是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啊。” 徐扶头猛地向前倾了一下身子,吻了孟愁眠的耳畔,说:“不呆会儿,要亲会儿。” 孟愁眠:“……” “哥!”孟愁眠放下碗骂人,“越来越没正形了!” “我不跟你亲,你想要自己去找颗大树亲吧。” “大树?我要是去亲大树,苏医该会带人来抓我吧?!” 这个笑话孟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忽然想到他苏哥哥以前到处抓人进神经病医院的光荣事迹后当即捧腹作笑。 徐扶头逗人逗不停,“孟愁眠,你舍得你哥被抓进去吗?” “你这种坏人就该抓进去才好呢!”孟愁眠斗嘴斗快了,才说完就“呸呸呸!” “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哥,你也说呸呸呸——” 徐扶头赶紧跟上,“呸呸呸——” 孟愁眠满意了,低头往嘴里塞菜,风卷残云般地结束,然后仰靠在沙发上喝水消食,他哥则有条不紊地把碗筷收拾进保温箱,又剥了两个橙子。 “不用剥太多,吃不下——”孟愁眠抱着肚子提醒。 “吃不下——”徐扶头像模像样地学孟愁眠的北京口音还有动作神态,很快就换来孟愁眠一顿踹。 他哥以前看着挺稳重成熟的,现在怎么还突然变幼稚小孩了。 “愁眠,我们玩一个时下流行的东西怎么样?” “玩就玩。”孟愁眠在放平的沙发上坐正,一脸泰然地看着他哥。 徐扶头把剥好的橙子掰开一瓣下来,抬手叼到自己嘴上,一扬下巴,示意孟愁眠过来。 孟愁眠:“……” 他哥真幼稚。 像只狐狸。 无奈狐狸长得太勾人太好看,孟愁眠连喝了三口水后动着身子向前,偏头去咬住另外一半橙子。 两个人的鼻尖都有些凉,就这么点火花似的碰到一起,中间那瓣橙子被不均匀地咬成两截,孟愁眠的嘴唇碰到了他哥的唇,那头坏心思地往前重重抵了一下,硬要占去半片嘴皮的便宜。 才咽下,他哥的唇就大摇大摆地过来攻城略地,孟愁眠的脑袋被扣住,只有打下手配合的份。 …… 六月二十六那天很快就到了,孟愁眠一大早就起来换衣服洗漱,收拾打扮精神。 徐扶头凌晨六点就起来烧香拜佛了,余望也跟着来忙忙碌碌,在家摆了一大桌祭品。 焚了香火,吃了素面。 “徐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祝你红红火火,意兴隆,赚很多钱。”余望站在边上看完大哥磕头后诚心地送上祝福。 “借你吉言,余望。”徐扶头拍拍这位小兄弟的肩膀,“今天早上辛苦你了,刚刚这些东西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我以前看别的老板拜过。光是杀鸡就要好多功夫,我过来能多双手脚,不让大哥错过好时辰。” 徐扶头点点头,满眼欣慰。 孟愁眠在洗手间换了之前买的新衣服,毕竟是大日子,他不能穿的太随意。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后重新回到房里把他哥之前送他的崭新牛皮带系上,手腕带了简约但十分精致的黑色框表。这是他上高中那年,陈浅女士到瑞士出差回来给他带的,这为数不多的礼物孟愁眠走哪带哪,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男人出门不像女人,总不好穿金戴玉,这里不是北京,他哥不搞西装领带,那他更是不能搞了,里面白色衬衫,外衣是接近西服款的一件黑色休闲服。既能有面子有场合,又不会太隆重太张扬。 孟愁眠收拾好自己,也顾不上休息,赶紧又替他哥搭了一身,他哥衣品好、身型比例好,但那些日常穿的衣服在正式场合穿还是有些不太相称。 他找了白衬衫和版型板正的牛仔裤,配黑皮带,外套再加一件正肩黑衣,和他的搭配,也和徐老板的身份搭配,亲和之下不显随意,配他哥的骨架刚好能凑个正经人出来。 徐扶头在外面收拾了一个小时后,准备进来叫孟愁眠起床,但一开门被惊了一跳。 “愁眠!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还有这衣服,看着不像你。”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比我还像老板呢!” “哥,你赶紧把你短袖换下来,今天什么日子啊,你都说了是很重要的场合,怎么还穿的这么懒散,我给你搭了一身,快去换上我看看。” 这样体贴的照顾让徐扶头欣喜若狂,他点头哎了一声,抬手就脱衣服,孟愁眠转了身,装作很自然的样子走到能看见海棠花的窗子边。 “愁眠,看看——” 孟愁眠转身,一打眼的干净利落,有些成熟,但脸上欣喜的笑容又让人觉得青涩,是愣头青小子。 他抬手脱下刚刚带上的腕表,走过去递给他哥,“还差一块表,你比我更适合戴上它。” 徐扶头见过孟愁眠的这只表,知道来处,赶紧推回去,“愁眠,这个我戴不合适,而且我以前也从来不戴手表。” “这不是手表,哥,带着这个有面儿,你今天得风风光光的,之前我也是疏忽,没给你买一身更好的衣服,今天打开衣柜发现你连套西装都没有。这方面你得学学顾挽钧那个不正经,他连在家都穿西装,一年四季换造型,虽然看着不顺眼,但当老板就得那样儿,你别只顾大处,不顾小的。” 徐扶头越来越爱听孟愁眠唠叨了,他好好站着,任由孟愁眠在身边摆弄,给他卷卷衣领,平平袖口,戴上腕表之后还细心地帮他微微卷起一截衬衫口。 徐扶头低头看着那块表,犹豫好一会儿后开口问:“愁眠,十块地能换这一道表吗?” 孟愁眠笑笑,“问这个干嘛?我的就是你的。” “我就是好奇,你告诉我,我定个目标,以后我也要给你买。” “这道表确实价值连城,”孟愁眠给他哥整好衣领,双眼认真地盯着人看,然后说:“但是徐扶头千金不换。” 第223章 芳草碧连天3 顾挽钧和苏雨是最早到现场的一批人,两人拉了整整两车茅台过来,一进六大街子口炮仗就响了了一通。 顾苏两个人的身份不需要在意名声,关系公开,同出同进。所以两个人一起挽着手下车的时候周围人并没有多惊讶。 苏雨性子冷,脾气傲,但不会把桀骜不驯的脾性放在他和顾挽钧的关系中。他永远偏爱白色,一身柔软的白色长衫不似看病救人时穿的白大褂那般清冷远人,他挽着顾挽钧的手臂,走在半步远的侧后方。 顾挽钧走在前面,迎来送往,和到场的熟人打招呼,一面紧紧地牵着苏雨的手。 杨重建和李承永负责接待外加清理礼品,两个人一面往左挥手,一面往右边挥手,跟交警似的指挥交通。 顾挽钧送来的两车茅台更是需要送进车库锁着的程度,杨重建抬手招来一个小伙子负责监管。 张建成在最前面布置徐扶头安排的台子,他蹲在不同角度拍照片,紧张地等待徐扶头的回复。 腾越商会单独一圈席面,段声上前接待顾挽钧和苏雨一行人,按照流程先安排了凉菜和茶水。 徐扶头和孟愁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 孟愁眠跟着他哥下车,一看见这么多人心里莫名紧了一阵,他哥站下车不少人立刻迎了上来,“徐老板!挂匾大吉!徐老板,日进斗金……” 涌上来的人很多,孟愁眠赶紧往车里面靠了靠,怕自己影响到他哥今天的风光。 “谢谢各位赏光。”徐扶头寒暄了几句,“几位快往里请,我一会儿就过来和几位老板喝酒。” 徐扶头手下的几个小伙子也很有眼力见,顺着大哥的话风把一群人送到席面当中。徐扶头则不慌不忙地朝车里递进去一只手,“愁眠——” 孟愁眠没去牵他哥的手,只抓了他哥的手臂借力,一抬身子下了车。 “哥,我去你办公室呆着吧,你先迎客。”孟愁眠左右看看说:“等开席了我再跟着他们出来一起吃饭,现在太显眼了,人比我想象中还多。” 孟愁眠一打眼往公路上望去,各式各样的轿车停了长长一串,从山东头一路到山西头,绵延不尽,龙头蛇身,不知道还以为这里堵车了。 “怕么?” “啊?”孟愁眠看着他哥略显严肃的神情,有些猜不透他哥的打算,“哥,人言可畏。现在眼红你的人这么多,我们还是要小心——” “愁眠,”徐扶头早已听过各种关于他的谣言,走到今天什么难听话好听话早已不能轻易动摇他的尊严和事业,“相信哥,今天跟着我,不会有任何意外和难堪。” “我绝对不让你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哥关上车门,孟愁眠的手心迎来了另外一只手掌的温度,他哥拉着他,就这么晃晃然地走进去,走进热闹与喧嚣中。 徐扶头走进门,几个年轻小伙子就端来酒,他把孟愁眠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肘上,一面端起酒杯,左手向上抬高,“谢谢各位老板赏光,我先干为敬——” 来的人脸上堆着笑意,孟愁眠紧紧拽着他哥的手,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满面堆起笑容。 “介绍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家孟老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孟愁眠的脑子嗡了一声。 第224章 芳草碧连天4 孟愁眠惊诧的神色换来他哥有力且温暖的手掌,两只手就这么牵住,他哥说:“不怕。” 徐扶头牵着人往前走,一路上并没有人因为他牵着孟愁眠而停止上前,谄媚的,混熟脸的,有利益往来的,真情真意过来的都有。 徐扶头对这各色人从容的微笑着,涌上前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搂住孟愁眠的肩膀,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介绍。 张建国和段声抱着红布条和一朵巴掌大的红茶花过来,主人家待客来的人太多,有习俗说吃谁的饭就得知道谁的脸,所以这种大场合的席面男主人会专门戴红布条,女主人则戴红花,这样来宾一眼就知道今天承的是谁的情。 徐扶头手脚麻利地把较长的的红布条绑到自己的胳膊上,又接过那朵漂亮的红花,用别针别到孟愁眠的衣襟上。 孟愁眠摸摸红花,有点不好意思,便悄声问:“哥,会不会太招摇了?我不好意思。” “这是习俗,都这样。你不戴上别家老板会以为我还没娶亲,把姑娘介绍过来就要闹误会了。” 他哥跟他说话总是温声温语,孟愁眠心尖都是痒的,“可是会不会传到镇上让学们知道了不好。” “愁眠,你放心,不会有人敢传的。大人们知道了心里都有数。”徐扶头给孟愁眠戴好花,抬眼望着孟愁眠问:“愁眠,你要是怕难为情,可以不上台,戴花就可以了。” 孟愁眠望着他哥的红袖带,觉得他们像一对新人,他伸手替他哥把袖带捋整齐,说:“不传到学耳朵里就好,剩下的我都不怕。” “哥,我愿意跟着你。” 吉时的鞭炮轰然炸起来,噼里啪啦的喜庆氛围里徐扶头牵着孟愁眠走到张建成精心搭建的台上致辞。 鞭炮声落完,三百桌席面也统一进入安静中。 孟愁眠松开他哥的胳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他哥事业为重,那些要紧的话放在前头说,他站在他哥背后,用双眼长长注视并记录这一切就是极好的。 徐扶头不让孟愁眠站太远,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都让他觉得对不起孟愁眠。 “感谢各位老板,朋友赏脸。今天是六大街挂匾的日子,我徐扶头读书少,不会说漂亮话,请大家多包涵。” “各位矿场的弟兄赏脸,对修理厂的意一直很关照,今天借这个喜日子,我想回报回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矿场兄弟到六大街吃的早点都记到我的账上,我会统一和六大街的商铺老板们结算。你们要是能在六大街吃上合口的餐食可要赏脸再来。” 此话一出矿场的人和六大街的商铺纷纷鼓起掌来,尤其是六大街的商铺老板,纷纷起身拍桌叫好,谢谢徐大老板掏钱帮他们宣传。 这话说的好听,矿场爷们出了名的心气高情意重,徐扶头哄得好他们自然乐见其成,手巴掌鼓得起劲儿。 “一直跟着我在修理厂干到今天的兄弟也别着急。上个月每个人的修理费乘百分之二十,我包成红包发下来,你们拿去给小姑娘买礼物也成,给家里老娘孝敬也好,总之怎么用都行。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要是愿意把钱带到六大街花,我跟商铺老板们一起商量个优惠出来,你们过来凑个人气儿。” 这下轮到修理厂的愣头青小伙子把手拍烂了,有人已经开始算自己的钱,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要买东买西。 这下不仅卖吃的,卖玩的商铺老板也乐呵起来了,徐老板不愧是年轻人,敢想敢干,在场所有人的钱包都流起来了。 徐扶头摆摆手,场面又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是我徐扶头要郑重说一下的。”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朝后,落到孟愁眠身上,他握住话筒,往后退了一步,和孟愁眠并肩。 “我徐扶头年纪小,今天在场的各位弟兄平常赏脸叫我一声徐哥是给我面子。但按照年岁,我 叫各位一声哥才是正理。你们年纪比我大,云南的习俗你们比我这个当小的更通。” 徐扶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红袖带,“我坦坦荡荡做人做事,今天要把话说清楚,省得人言人语东编西改。” “愿意站在我身后戴红花的是北京来的孟愁眠孟老师。” 这几句话落下,场面依旧安静,不似刚刚那样掌声雷动。孟愁眠的心脏咚咚咚跳着,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下面的人,他又害怕又紧张,怕有个臭鸡蛋从下面扔上来。如果真的有,他会抢在第一时间,挡在他哥身前。 “诸位,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丑事。你们过日子,我也是正儿八经过日子。我不是上下来就当少爷老板,我从矮处来,什么下三滥的话,下三滥的事都见过听过。那些背后议论过的,我不用现场听就知道。” “可是我做意干干净净,本本分分。孟老师教书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我们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敢当着祖宗的面磕头拜堂结成一对儿,自然不想在人前还躲躲藏藏。” “我们云南山歌里唱,心儿动了情动了,人就打拐走不动了。孟老师才华横溢,人长得秀,脾气性格对得上我,读书多但从不嫌弃我是个糙人没文化。陪着我搞修理厂,教我用电脑,前不久出那事他一个人带我去北京救命。光凭这些我就能赔上我这辈子。所以,各位老哥,各位老板,今天既是开业,也是请大家做个见证,酒宴作假,喜宴才是真。” “你们赏脸,喝一杯喜酒。过去那些背后的难听话我既往不咎,但今天之后,我希望口德积福,和气财。” 孟愁眠把视线收回来,全然放在他哥身上,现在别人扔臭鸡蛋他也无所谓了。他哥和他,是他哥和他,他哥和他才是这一辈子。 寂静的人群里落了一声响,顾挽钧大马金刀地坐着,拍桌高声叫了一声:“徐老板有种。” 接着顾挽钧和苏雨所在的那一片八大局代表就带头鼓起掌来。 其它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一瞬间心灵相通,各位带着浅浅的微笑,掌声由小落到大。 喜酒喝毕,便正式开席。 顾挽钧偏头凑到苏雨耳边,“这下你放心了吧?小可爱跟着徐扶头不会吃亏上当的。” 苏雨抬手推了顾挽钧一下,“愁眠以前为他掉眼泪的时候也不少。” “情情爱爱,有些眼泪在所难免。”顾挽钧用筷子给苏雨夹了块鱼肉,“以前咱俩刚好那会儿,不也天天哭吗?你哭我,我哭你。” 苏雨:“”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光明正大地开始会客,三百桌席面太多,他的那些弟兄就代替他敬了一部分。 孟愁眠跟着他哥一步步走,对见到的人露出浅浅的微笑,这些人尊重他哥自然也尊重他,都喊他孟老师。 有几个热情的还主动说起他的家乡,北京。 那是每个中国人都想去一次的地方。 徐扶头最后带着孟愁眠坐了顾挽钧那一桌,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顾挽钧的调侃让他气急,又脸红得不好意思去看他哥。 最后终于被玩笑急了,孟愁眠抬手拽拽苏雨,“苏哥哥,你管管你家顾挽钧啊。” 这下轮到苏雨不好意思了,他抬脚踹了顾挽钧好几下。 ** 吃完饭后,徐扶头借着消食的名义带孟愁眠去了他精心准备的小阁楼。 这里摆满了红玫瑰,孟愁眠惊地说不出话。 徐扶头玫瑰丛里掏了个盒子出来。 “愁眠,我还没跟你求过婚。” “不用求——”孟愁眠心里美,嘴角带着笑靠进他哥怀里,“是我上赶着嫁给你。” 徐扶头把这里布置得很精致,崭新的小阁楼,红艳艳的玫瑰花连成一片,戒指是他亲自设计的花样,之前和孟愁眠在城里打的。 他和孟愁眠微微分开,学着人家单膝下跪。 孟愁眠羞红了脸,“哥你快起来” “原本想当着下面那场热闹跟你求婚的。”徐扶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怕把你羞跑了。” 孟愁眠笑,“要那样,我就真没脸见人了。” “愁眠,以前我说跟着我你一定会淋雨受冻,担惊受怕。你对我不离不弃,以后我会继续努力,让你过更好的日子。” “所以,愁眠,再嫁给我一次,这次高朋满座,金玉满堂,你一辈子吃好的用好的玩好的。” 徐扶头打开戒指盒的手有些抖,甚至还变红了。但还是强作镇定,打开,“你愿意吗?” 孟愁眠热了眼眶,他走上前伸出手让他哥给自己戴上,一切合适的戒指贴上无名指指根的时候孟愁眠差点哭出来。 他以前喜欢抱怨老天爷,质问老天爷为什么不肯给他幸福,要让他孤零零一个人。 现在那枚戒指闪耀夺目,他扶起他哥,说他愿意,说他命真好。 两人不出意外地接吻,拥抱 好一会儿才分开。就算分开徐扶头的目光直还是勾勾地盯着孟愁眠低着的脑袋,他抬手轻轻在孟愁眠下巴上左右摩挲着,然后稍稍使劲儿,抬起孟愁眠的下巴。 孟愁眠被他哥火热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哥我们还在外面呢,你不准想不正经的” “愁眠,我又娶了你一次。” “哥” “愁眠,”徐扶头声音压的很低,“我们结婚也有三个月了,今天求婚和婚宴都补全了,你还是不愿意改口吗?” 孟愁眠:“” 孟愁眠移开下巴,目光躲到一边,“叫哥不好吗?” “不好。” 他哥还赖上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叫那个?” “emm那样叫感觉很亲密,我从小就看村里男人喊媳妇,有过日子的感觉。”徐扶头真心道。 孟愁眠觉得好笑,他摇摇头,说:“可是很羞,我不好意思嘛。” “又不用在外边叫,我们房里自个儿叫。多叫几次就习惯了,愁眠” 徐扶头上前好几步,身子俯到孟愁眠耳边,一边侧头看孟愁眠的神情一边张开口,亲了这个人软软的耳畔,声音又轻又快,“老婆。” “哎呀!”孟愁眠顿时变了一个大红脸,他又笑又羞又气,伸手往他哥胸口打过去,“不要脸!” 徐扶头把整个人抱进怀里,任由孟愁眠扑腾打闹,自己则不管不顾地呵呵笑起来。 “老婆” “孟愁眠——” “愁眠——” 看得出他哥今天确实很兴奋,孟愁眠嘴上不乐意,但心里憋着笑,“变傻了,我哥变傻了。” “你看那儿——”徐扶头往大青山和梯田湖的方向一指,“看那条最热闹的街。” 孟愁眠顺着他哥手指的方向看去,鳞次栉比的商铺,人头攒动的石板街,“好气派啊。” “那就是愁眠街。里面专卖孟愁眠同学吃过的小吃,玩具,小杂货” “这么大一条街啊!我之前听你说还以为就是一小溜巷子呢。” “怎么会!我很早之前就留给你的地段。这条街所有的地皮和租金都过到你名下。你在镇上是孟老师,在这里就是孟老板。” 徐扶头牵起孟愁眠的手往东阁楼走,“愁眠,你来这边看。” 孟愁眠被牵着手往前走,从楼上看下面的场景,东头是街子尽头,一块刚刚雕琢完毕的水晶石矗立在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 那是徐扶头跑遍石头山找过来的,最大的水晶石,在几位著名石匠的认真捶打下,成了一朵漂亮的山茶花模样。 孟愁眠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彩虹一样的光芒叫人移不开眼。 “愁眠,我们结婚那天你不是惋惜彩云出现的太短暂了吗?这颗水晶石的颜色和彩云很像,我雕成山茶花的模样,这样彩云和花就能一直在了。” “你喜欢吗?” 接二连三的惊喜让孟愁眠欣喜若狂,他跑上前,用手扶着木栏,和彩云结合在一起的白山茶大概是云南人最浪漫的设计了。 “喜欢。哥,我很喜欢!”孟愁眠踮起脚往他哥脸上亲了一口,“这能保存一辈子了吧!” “能。”徐扶头怀抱住孟愁眠,去亲那柔软的脖颈。 孟愁眠最终被抱起来,他哥转了个方向,踢开身后的门,径直走进去。 “哥,”孟愁眠被放到桌上,这里每一条街的顶层都属于徐扶头的私人空间,愁眠街的顶层是最快完工,也是装修最精致的一处。 徐扶头有些霸道地贴上孟愁眠的嘴唇,没用多少力道就攻入了孟愁眠的唇腔。 他哥吮他的唇,又去纠缠他的舌,亲得他呜呜咽咽,却不出抵抗之力。 孟愁眠慢慢倒向桌子平躺,拉开外套拉链,今天两个人亲得火热,少不了这一场求欢。 徐扶头觉得桌子太硬,怕磨坏了孟愁眠细皮嫩肉的身板,临时改变了场所,衣服脱到一半直接把人扛起来,到近处的皮沙发上。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坐下,眼神有意乱情迷,他摘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从裤口袋里拿出东西。 “今天抱着”徐扶头最近习惯和孟愁眠商量这个,前几次没商量,孟愁眠就在换动作的时候不配合。 孟愁眠没声,他不喜欢他哥从后面来,尤其是跪趴,今天抱着他也不想要。 “不想要。”孟愁眠瘪嘴,“在车里回回这个姿势,没花样儿。” “躺着” “不要,躺着你好使劲儿,能我凿死。” 徐扶头:“” 孟愁眠手指在他哥胸口绕圈,“你躺着——” “这次我要在上面。” 徐扶头:“” “愁眠,你想换换的话我得有个准备。”好好的媳妇忽然翻身要做丈夫,徐扶头的心跳落了一拍。 “只是换姿势,不是换那个——”孟愁眠有些无奈,“你躺着我坐下。” 徐扶头松了口气,抬手把两人剥精光,自己枕着手臂往后躺,孟愁眠慢慢往下。 这个姿势让孟愁眠掌握了主动权,他自己去找欢快,自己把握节奏,自己指挥身体。 徐扶头压着冲动,眼睛一下不走神地盯着上上下下哼哼唧唧的孟愁眠,他很快就看到孟愁眠脸上的红。 没过几分钟孟愁眠的动作就越来越快,摩托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猛然停了一下,身体剧烈一抖,之后体力便急转直下,然后倒入他哥胸口。 徐扶头伸手把人搂住,用手指剥去孟愁眠脸上沾着的发丝。 孟愁眠贴着他哥的胸口,听着里面咚咚咚的心跳,“我以为我的体力够撑到和你一起舒服。” 徐扶头笑了一下,慢慢动着。 “你对我真好,今天做的这些我都看到了,记在心里。”孟愁眠喘着气说。 “愁眠——” “剩下的你来吧,怎么弄都行。”孟愁眠滚了一下脑袋,黑眼仁盯着他哥,心脏突突跳着,鼓起勇气不怯羞地叫人:“老公。” 徐扶头眉毛一抬,神色惊喜,“你叫什么?” “老公。”孟愁眠声音小小的,别过头,“说好了我只在床上这么叫,平常还喊你哥。” “知道了。”徐扶头扶住孟愁眠的腰,“老婆。” 徐扶头把人抱起来,抽了个软垫丢到桌子上,一边使劲一边让孟愁眠使劲儿叫人。 天花乱坠,孟愁眠望着外面正好的阳光,觉得自己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走出这扇门。 第225章 芳草碧连天5 孟愁眠腰酸背痛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 他哥不可能陪他睡到这个时间,身后空空的,他准备打电话,但才打开手机,两条信息就跳出来了。 第一条是老师汪墨的信息:【愁眠,你不在北京我这个老头子觉得日子很难熬,学校搞了一个调研会,要去昆明,我报名了,跟你的其它老师和学长学姐们一起来。我下个星期五晚上到昆明,跟他们调研四天,之后我就来看你,你方便吗?】 第二条是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和一条冰冷的信息,来自孟赐引:【亲子鉴定的事不要跟你妈妈说,她最近在深圳开了新公司,很忙。等你回北京,我们面对面谈谈。】 孟愁眠坐起来,靠到床头,真是悲喜交加的两条消息。 他先点击了最上边的消息,回复:【方便的老师,这边路途遥远,需要转很多车,您活动结束后给我发消息,我让人到昆明接您。很开心您能来看我,这里有很多趣人趣事。】 汪墨一直守着电话看,孟愁眠很快就收到了老师的回复:【愁眠,你打算怎么接我?如果还和上海那次一样,用什么私人飞机的话,老师宁愿走路来。】 汪墨初识孟愁眠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学安静,不爱说话,书法很有道行天赋。爱听故事,性格柔和,身上的衣服看着价值不菲,但却不花哨,也不多样,一年四季就那么几套反复穿。后来慢慢熟悉,这个小孩慢慢向他打开心扉,来往多了,汪墨就对孟愁眠的家庭多少了解了。 他把孟愁眠归类为,有钱,但缺爱的那一类孩子。但对孟愁眠有多少钱,有多缺爱并没有实感。直到那次他要到上海参加学术研讨会,随口说了一句没有飞机票只能提前一天坐火车去,孟愁眠信誓旦旦告诉他有飞机可以直接过去,谁知道那竟然是孟家商务私人飞机。 汪墨忐忑了一路,至今难忘。 至于缺爱,更是纯属巧合。汪墨到北京最贵的心理疾病诊所看望自己得精神病多年的老友,出来的时候竟然会和坐着轮椅的孟愁眠擦肩而过。孟愁眠当时的状态很糟糕,根本没有注意到汪墨,他一路追出去,颤抖着喊出一声:“愁眠——” 孟愁眠很瘦,黑衣黑裤的映衬下,整个人惨白。 汪墨在轮椅面前蹲下,心疼坏了,“好孩子,你怎么了?” 孟愁眠看他的眼神很疏离,目光简单地聚焦,眼泪就滑出空瘪的眼眶。 “我是老师啊!”汪墨的声音在发颤,有些被孟愁眠的状态吓到。 那是北京寒冷的冬天,路边涂了白石灰的一排排树木和漆黑的泊油路面把整座城市装点的非常萧条,和孟愁眠一样,死气沉沉。 汪墨此信奉自由,洒脱,不愿和人产太多太深的纠缠。他无儿无女无妻,但在之后的日子却把这个学当成自己爱护的花草一样,上心关照,教导。那时候他整夜整夜坐在自己逼仄的书房,对着电脑和各类文献,为孟愁眠编了很多独家讲义。 长篇有以四大名著为依托的《趣说红楼》、《妙谈三国》、《朱笔水浒》、《西游管理》,还有短篇议论文《林黛玉的政治思想》、《后半程的孙悟空》、《晏几道的福极悲》等,汪墨写完就会拿到医院读给孟愁眠听,他不知道抑郁症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把抑郁二字解读为“心困”。 他这辈子孤独一人却在书山学海中高朋满座,他希望孟愁眠能和他一样,摆脱情绪的困扰。他想用毕所学救这个身在黑暗的年轻人。 这场医院讲学持续了小半年,师两人一起读完了很多书。 孟愁眠对他很亲近,很感恩,心里有什么都愿意说。 汪墨也是,他读了一辈子书,多少怪异偏僻的看法不能放在课堂上误人子弟,却在孟愁眠这里找到倾泻口,他滔滔不绝地说,孜孜不倦地讲。 比起学术上的高谈阔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汪墨最喜欢孟愁眠的安静倾听。 有了汪墨的耐心开导,孟愁眠的眼界开阔了很多,虽然疾病还会反复,但心里被这位博学而勤恳的老师开出一片绿蹊。 如今久别,孟愁眠的心思还是瞒不过老师,他赶忙回复:【老师,那我到昆明接您,我们再一起坐火车回来,看看路上的景儿。】 汪墨:【嗯,这个可以,我以前在云南很多地方插队当知青,路上我们有得聊咯。】 愁眠:【谢谢老师,学洗洗耳朵来,也有一肚子话。】 汪墨:【我这次来,能看到那个给你雕海棠花的人吗?】 愁眠:【他一直在这儿。老师,这个到时候我在路上跟您说。您还惦记着呐?】 汪墨:【怕你傻傻的,吃亏!】 愁眠:【我不吃亏,吃亏也情愿。】 世上千斤事,不敌情愿二字轻。 汪墨愈发期待见到千里之外的海棠花主人了。 孟愁眠结束和汪墨的聊天后才点开孟赐引的消息。 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是孟赐引对付他这个亲儿子的惯用做法。 那钱,是硕大的。 而人,是渺小的。 孟愁眠奈何不了这些钱,更奈何不了他的父亲。 ** 孟棠眠提前产了,和诊断时一样,她了一对儿龙凤胎。 徐堂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敲锣打鼓地张罗满月酒的事。徐长朝懵懂地抱着两个孩子,笑不出来。 孟棠眠背对着人睡觉,她不想看孩子,也不愿意见徐长朝,甚至不想见人。 她不愿意喂奶,把孟三公药铺里的药方找出来,替自己强断了奶。徐堂公非常不满意这样的做法,好几次战火纷飞,都靠站在中间的徐长朝硬扛下来。 孟棠眠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她活得非常憋闷,找不到出气口。 孟愁眠给她发来问候信息,这让她对那些上课的日子心怀念。 徐堂公好几次徘徊在儿媳房门口,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类似女德的话,虽然徐长朝过来调和了很多次,但她自己心里已经厌恶至极。 别的姑娘都羡慕她,能嫁入徐家。徐长朝长得帅气,有钱,性格温和且家里有权。出门的时候孟家人都说她会幸福一辈子,还有的人说,她只要好好地跟着徐长朝,这辈子就算了有靠山和保障。 她心里不愿意,但众口铄金,她还是抱了期待和希望。现下不过八月怀胎,就已经让她痛不欲。她羡慕那些蹲在河边洗衣服玩耍的小姑娘,羡慕那些潇洒赶集的姐妹。 她看那些人是风景和梦想,那些姑娘又何尝不羡慕她的风景? 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幸福。 也没有人会永远不幸。 老天爷是公平的。 满月酒前一天,孟棠眠摆脱了徐长朝软绵绵的劝说,和徐堂公长长的唠叨。她光着脚跑到北水,一路又跑到茶楼。 下午,夕阳正好,一排排青山忠贞不二地矗立在那里,一边为这里的人搭建戏台,一边当观众,静静地等待好戏登场,看那些悲欢离合。 孟愁眠被忽然光脚出现的孟棠眠吓了一跳,学们也个个瞠目结舌。 背着孩子出门溜达的张建国也看到了,作为村长,他怕出什么意外。手里还捏着新买的电动剃须刀。 “阿棠!”孟愁眠赶忙跑上前,蹲下身就去检查孟棠眠的脚,“你踩到棱石头了!割了好大一口!出什么事了啊?” 张建国也跑过来,“孟姑娘,听说你刚出月子,可不能跑出来吹风啊!” “我家雁娘都快三个月了,现在吹风都还头疼,你怎么——” 孟棠眠的眼泪滑下来,沉淀了一片寂静,她望过去。 望过去,那些学们正在看着她,有疑惑,有害怕,有担心,也有思念。 “孟老丝儿——” 孟愁眠赶紧脱了自己外套下来,想去盖住孟棠眠的头,但却被挡开了。 “愁眠,不用了。我快憋坏了,我想吹吹风。” “阿棠,是不是徐长朝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找他去!”孟愁眠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担忧和气,“阿棠!你快告诉我!他们一家给你气受了对不对?” 徐扶头开车来接孟愁眠,远远就看见了光着脚的孟棠眠。 下车走近,听见孟愁眠打抱不平的声音。 “愁眠。”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更是底气满满,“阿棠肯定在徐长朝那里受气了。” 徐扶头把目光转向孟棠眠,这个姑娘憔悴了很多,光着的脚已经出血,唯一不变的就是身上那股倔强的劲儿。 “棠眠,这里风大,你刚出月子,别落下病根。你有什么事,跟我们到车里说。”徐扶头看了孟愁眠一眼,孟愁眠心领神会,伸手就去扶孟棠眠。 张建国也在边上帮腔,“就是,病根可不行,女人啊最容易得月子病,一得就是一辈子的事。” 孟棠眠垂了眼眸,她今天算出了丑,但从嫁入徐家以来,也只有这一分钟是轻松自由的。 徐长朝和徐堂公腿脚很快,车疾驰到水沟边,一个急刹熄火,停得七扭八歪。两个人分别从左右两边蹦下来,像人衣服上突出来的两个口袋。 “阿棠!” 徐长朝跑得飞快,冲到几人中间,没问怎么到这儿来,先蹲下身子用手去捂那一双光着的脚,“阿棠,你疼不疼啊?” 相比于徐长朝,徐堂公脸上更多的是责怪和不解。 他没有看边上站着的人,声音直直地往人脑门上敲,“你到底要闹什么?!” “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我说我要回来上课!”孟棠眠一把甩开了徐长朝的手,光着脚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说我还要当老师,我还要上课!”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不会听话!你当老师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还不及长朝厂里几天的利润,让你老老实实呆在家带带孩子,享享福到底怎么你了?” 眼泪从左眼掉出来,但眼神反倒更加坚定了。 孟棠眠侧过半边身子,却是正视徐堂公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你没资格安排我。” “阿棠,你跟爷爷好好说嘛!”徐长朝再次夹在两边,企图求和。 “滚!”孟棠眠推开徐长朝,关于这个话题两人吵过太多次,她已经厌倦了旧事重提,她已经厌倦了声嘶力竭,今天她对这个人只有短短一句:“我真后悔嫁给你。” 孟愁眠掐紧了他哥的胳膊,担心孟棠眠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 如果徐堂公不出现,徐扶头大概会帮弟弟说和两句,但徐堂公一来,他就毫无兴趣理会这一家子的恩恩怨怨,带着孟愁眠往后退开了两步。 张建国早就看势头不对,抱着他的宝贝儿子也退了两步。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么点小事就要死要活——”徐堂公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他不喜欢让他失去控制的人和事,尤其是这种失控的时候还有徐扶头这个仇人在场,白白让人当笑话。 或许徐堂公只是随口一说,但这一说却狠狠激怒了孟棠眠。 她光着脚冲向张建国,一把抢走那个黑色剃须刀,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反手就剔上脑门,漂亮的黑长发落地,头皮瞬间被犁出一道白。 “阿棠!”孟愁眠眼疾手快冲上前,把剃须刀夺过来,“你冷静一下!会受伤的!” “我要离婚!”孟棠眠对着那头的徐堂公咆哮,“我要离开你这个徐家!” 第226章 芳草碧连天5 孟棠眠推开跑上前挽留的徐长朝,说尽狠心的话,字字句句往绝处走,戳得徐长朝不敢再上前。 徐堂公只觉得无药可救,他一张脸铁青,说这个女人疯了。 孟棠眠往回走,她不去青山道,也不去孟家山。孟愁眠转身去车里翻了一顶他哥的蓑衣帽,一路追出去。 徐扶头没有跟后追过去,而选择站在车子边上等。 “阿棠!”孟愁眠跑到孟棠眠前头,拦住去路,猛然一看,才发现刚刚话头戳死人的孟棠眠已经泪流满面。 “阿棠,别难过,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你接下来要去哪?” “愁、愁眠,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不能不管你。”孟愁眠固执地上前,用手捋起孟棠眠两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中间被剃去的那一溜白格外刺眼,孟愁眠看着有些难受,他好整以暇,替孟棠眠收了头发,然后戴上那顶蓑衣帽子。 “这是我哥的雨帽,你带着可能有点重,我帮你调小一点可能会好点。”孟愁眠说完就伸手去调那个纽扣,但是他看着简单,那枚纽扣玄机可大着呢,他不仅按不动,但差点弄坏,孟棠眠苦笑不得,自己抬起手调。 孟愁眠见状,赶紧缩回了自己的双手。 “阿棠,让我哥和我送你吧,你想去哪?你还没穿鞋,得走多远啊,这一路上人又多,见了你这个样子又得说闲话,而且天也快黑了!”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担忧,怕孟棠眠想不通。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阿棠。我马上走了,你还得回来接我的班,继续上课呢。” 这话听着更让人没活头,不过孟棠眠的眸光稍微聚拢了一些,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孟愁眠,问:“你说我怎么这么傻啊?居然听他们的话,去结婚子。” 孟愁眠一怔,一时不知道帮孟棠眠怪谁。怪结婚子,还是怪孟棠眠冲动结婚,还是怪徐长朝和徐堂公? 或者怪那两个刚刚出的小孩? 孟愁眠也不想拿孩子劝孟棠眠什么,他拍拍孟棠眠的肩膀,指指那边的青青草地,“阿棠,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靠着河,你洗洗脚。” 孟棠眠望过去,那边风景确实不错,青青河边草,依依柳岸边,肥沃湿润的土地上,两只壮大的青牛正在悠闲地低头吃草。 她跟着孟愁眠过去,孟愁眠很绅士地脱掉外衣,铺在草地上,让孟棠眠坐。 他自己站到河边脱了鞋下来闻闻,庆幸没多大味儿,他一只手拿着一只鞋原地站好,伸开双手,让河边的风吹鞋。自己的袜子被泥层里的水汽层层铺染上来,他觉出湿意。 孟棠眠对他的行为有些不解,但心里太难受,憋闷许多,无从挣扎,只能抱膝坐在孟愁眠铺开的衣服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哗哗流过的河水。 “阿棠,我差点忘了,你不能碰冷水,一会儿你直接穿我的鞋吧。”孟愁眠跑过来,风吹在他的脸侧,把额发吹得散乱,一丝太长的还迷住了他的眼睛,“风吹过了,没多大味,我也没有脚气什么的,你别嫌弃。” “我穿39码的鞋,你穿应该有点大,一会儿把鞋带系紧点。”孟愁眠又说。 “愁眠,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 “不准拒绝,我都忙活这么半天了,快穿上,穿上鞋我们想想接下来的办法。”孟愁眠怕孟棠眠跟他犟,蹲下身子就把鞋往孟棠眠冰冷的双脚上套。 孟棠眠现在没多少力气,只能任由孟愁眠我行我素。 “谢谢你,愁眠。我今天跑出来已经做好了众叛亲离的准备!我知道,这次谁都不会站在我这边,哪怕是我爷爷,他们肯定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出来闹这些,丢人现眼。村里的人也都是这么想的,也就只有你,肯关心我……”孟棠眠眼泪掉个不停,又染上了哭腔。 孟愁眠把湿袜子脱下来捏在手里,蹲到孟棠眠身边,“阿棠,别太难过了,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接下来去哪想好了吗?” “愁眠,风吹够了我自己回孟家。徐家怎么打算,再看吧。” 孟棠眠厌恶的眼神,徐长朝想起就是一阵心痛,他把那缕剔掉的长发收进怀里。走至徐扶头车旁,望着正在抽烟,而且面无表情的男人,有些惴惴,“祠堂分开了,我还能叫你大哥吗?还是跟别人一样,叫徐哥?” 这个问题问得徐扶头心酸,他倚在车边,“徐堂公不是让你们别认我了吗?” “不听你爷爷的话了?” “我们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哥,从头到尾都是爷爷做错的多。” 徐扶头磕了两下烟头,看着灰落进水洼,这绿意盎然的季节,人说什么话、做什么姿势、成什么群都带着诗意与美。 “长朝,你要是时时刻刻能像现在一样分清楚对错,站得住脚,又怎么至于只敢捡头发不敢去追人的下场?” “大哥,我爷爷和棠眠之间存在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别跟我说,对错你一直清楚,只是你习惯听你爷爷的话,也要你媳妇跟着听。阿棠以前上学的时候勤奋刻苦,好不容易当上老师,给你做几天媳妇儿两个小孩,就要求她活得跟村里其它婶婶嫂嫂一样在家伺候全家,换做你你会不会后悔结婚?” “瞧你一脸委屈样真想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多大冤屈呢?没个爷们样!赶紧滚去找人!” ** 孟棠眠这件事在各个村寨传了好几天,村里年年有戏唱,不身在其中,还是两家欢喜,三家笑,一家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孟愁眠时不时在QQ上发消息关心孟棠眠的情况,孟棠眠回了松山镇,躺在房间闭门不出,徐家各路人马轮番上阵,愣是请不回去。 徐长朝蹲在镇子口,背上背着自己的一男一女,模样十分可怜。其它徐家兄弟知道了情况,一开始还来笑话他,但看这二嫂根本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也一个个担心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出了不少馊主意。 刚开始那几天,孟棠眠坚决不松口,好说歹说都是要离。 后面徐长朝蹲瘦了脸,熬坏了眼,又说了许多甜蜜的过往,孟棠眠才稍稍松口,说:“回去可以,但要分家。” 徐长朝不干了,“不能分家,分了家爷爷一个人怎么过?” 徐堂公也没想到,自己风光了大半辈子,临了不能享受天伦之乐,还要面临孤家寡人的下场。 两边的局势水火不容,徐长朝不能在当墙头草,他势必要做出抉择。 两边打的火热,村里开始了票选活动,押宝徐长朝选哪头。 一向爱凑热闹的张建国还去投了一票,不过走到半截被孟愁眠截胡,撕票了。 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婆也纷纷借机敲打起自家丈夫和公婆,不过效果不明显,男人们大多没空理会女人的心思,只想着干活赚钱,吃饭上床。 “哥,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孟愁眠走到书房,拿走他哥面前计算机算法大全,“看着我的眼睛。” 徐扶头没忍住笑,抬头认真看着孟愁眠的两只大眼睛。 “什么事啊愁眠?” “这星期我要去一趟昆明,周四出发,你帮我上一天课,等周日的时候你开车到城里接我。”孟愁眠布置完命令。 徐扶头放下手里的笔,起身绕过桌子,把孟愁眠抱进怀里,坐到桌边,“怎么忽然要去昆明?还一个人去?” “汪老师要来,他千里迢迢特地来看我,我一定要去接他。而且我看你最近也不忙,刚好能帮我带一天,我把课都备好了,你照着讲就行,顺便帮我管管张恒那几个臭小子,我讲话他们有时候都不听了!” “可你一个人去昆明,我不放心。我在那边还有几个朋友,我让他们陪你去。” 孟愁眠:“……” “不会还是那个什么陈畅吧?”孟愁眠对此人印象不佳,曾经还嗅到过情敌的味道。 “陈畅算一个,还有别的朋友。不过陈畅江湖路走得多,如果能找到他的话,我更放心一些。”徐扶头笑笑,问:“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对他不满意?” 孟愁眠瘪了下嘴,便口出狂言,“我怎么觉得你跟他有过什么呢?” 徐扶头偏了下脑袋,似乎在惊诧孟愁眠这个好笑离谱的结论。 “愁眠,你又乱想了。我和陈畅这都认识多少年了?纯好哥们。” “我乱想?”孟愁眠冷笑,铁着脸,“我是那种不讲究依据的人吗?” “哥,你知道那陈畅上次见面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以前差点被你拧断一条胳膊,就因为他想要你做媳妇儿!都这么说了,你还装不明白,反正我看他那意思不是假的,你还让他来接我,不怕我被砍被卖啊?” “愁眠,那都是以前的玩笑话,不作数的,而且陈畅本来就是一幅不正经的样子,他说的那些话我从没进脑子,更何况跟他有什么别的感情。再说,我是遇到你之后才……” “你帮他说话。”孟愁眠蹦出几个字,一抬脚推开他哥,咣咣对着门口出去了。 徐扶头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算吵的哪门子架?他挠挠后脑勺,对感情这种事木头一样的心根本无法察觉刚刚这几分钟孟愁眠的情绪变化。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好久不联系的陈畅居然在这时候来了电话,徐扶头吸了口气,本着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心理接通了电话。 “徐扶头!是我,怎么样啊,这么久不联系,过得还行吧?”电话那头的陈畅语调不改,还是那个不正经的样子。 “还不错,陈畅,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啊?”徐扶头握着手机坐下,“有什么事情吗?” “瞧瞧瞧,不愧是结婚了的人,跟兄弟说话都变分了。”陈畅在那头叹气。 消息大概是杨重建传的,那时候他刚和孟愁眠在一起,杨重建比他本人还激动,要说找谁分享消息,那杨重建只会找陈畅。 刚刚的变扭还在眼前,徐扶头怕他多说几句,孟愁眠听到了,跑去一个人躲着他,然后在心里憋个大闷气。 “我的酒吧扩建了,按照你当时说的那些,意挺不错的,你有空过来看看呗,我们聊聊天喝喝酒。” “哦,嗯,好,我有时间就带愁眠过来看看。” 陈畅点了支烟,好像在吐气,又好像在叹气,他停了一会儿后听到电话那头的徐扶头问:“陈畅,你今年有三十五了吧?真不打算结婚吗?” “我以前不是说过,我打算抱着我的吉他过一辈子吗?”陈畅打趣似的笑笑,“你忘了吗?” “哦。”徐扶头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想起刚才因为这个和孟愁眠无缘无故地拌嘴争辩,还有些好笑,“行。” “那今天就先挂了。” “徐扶头,听说你开了个新厂子,还搞了六条街的意——”陈畅继续说,“我们什么时候……” “对,杨重建跟你通风报信了?呵,这个能说好几天呢,有时间从丽江过来看看。今天先不跟你细说了,刚刚拌嘴了,人不知道跑哪了,我得去看看。”徐扶头往门外望了望。 “哦,那没事了,你找人吧,改天聊。” 陈畅挂了电话,徐扶头不觉异样,拿着手机出院子,到处找了一圈不见孟愁眠。打开孟愁眠帮他设置的特别关心,原本是要发消息看看气程度,但意外点进了孟愁眠的主页。 头像换成了一双戴戒指的素描画,那是前几天刚画的,下面资料卡片写着孟愁眠的年月日,还有星座。 徐扶头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孟愁眠的星座显示是双鱼。 他不太懂双鱼代表什么,只是暂时记下,就返回页面,发消息过去。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十秒,没有回复他的孟愁眠抱着梅子雨出现在门口,一双眼睛鼓满了气,就这么看着他。 梅子雨不吵不闹,学它主人,瞪圆了双眼。 “愁眠,我正找你呢!刚刚真是,我们吵得莫名其妙——”徐扶头尬笑了一会儿,有些词不达意,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孟愁眠望着他哥,要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要是陈畅不当面真心实意,认真严肃地把心里话喊出来给他哥听,他哥这个木头是永远永远不会觉察出什么的。 他刚刚就应该模棱两可,不跟他哥说这无根浮萍。 “我一个人去昆明接老师。”孟愁眠下了决心。 “那有事就跟哥打电话,按照你的安排,我到时候去城里接你和老师。” “嗯。”孟愁眠把长高不少的梅子雨放到地上,伸手顺着狗头摸了两下,说:“哥,梅子雨得找伴儿了,它最近老是到处蹭。” “前几天我就看见了,镇上没找到合适的小母狗,实在不行,我们带它去兽医站割了吧。” 孟愁眠:“……” “不是人。”孟愁眠抱住梅子雨,“小狗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嘛!” “直接割了也太残忍了!” “可是它到处蹭,一整个镇子到处散种,被抓到主人家是有权利把它直接打死的,到时候就算是我,也得老老实实拿着白糖和米面,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徐扶头说明情况。 孟愁眠忽然有些无力,低头摸着梅子雨,闷声不说话了。 徐扶头也伸手摸了一下梅子雨,爱屋及乌,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明天去厂子里问问那些兄弟们,要是有合适的小母狗就送过来,也给梅子雨正经成个家。到时候我买了个大笼子回来,就不随便放它出去跑了。” “那它憋坏了怎么办?”孟愁眠又操心起来。 “我把后院那片闲着的竹林围起来,供它在里面撒欢,还有水池,各类虫蚁够它玩了。我们有时间,就牵它出来玩,还是一样的。”徐扶头捏捏梅子雨变长了一大截的狗腿,“毕竟狗长大了,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闯了祸,按照乡里乡规,打死也就打死了。” “梅子雨啊梅子雨,你托成狗,到头来还是得和人一样烦恼。”孟愁眠气哀道。 “那也比流浪好,养它那会儿我还想着送它去看羊呢,去山里跑,去追羊看羊。” “那怎么改变了?”孟愁眠忽然觉得他哥这个提议还不错,有山有水,看草看花。 “我看你舍不得啊——”徐扶头呵呵笑开,伸手摸了摸孟愁眠的脑袋,“我送走了,你们一人一狗怕要记恨我一辈子了。” “哼——” “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 孟愁眠周四一早准时收拾东西出门去昆明接汪墨,还是黎明,天灰灰亮。 徐扶头发动车子送孟愁眠去飞机场,路头遇到了不少早起出来卖菜的老太太,还有照常打着手电去山里。 孟愁眠摇下窗户:“江南——” “愁眠哥这么早去哪啊?”李江南热情地迎上来。 “要去城里赶飞机。”孟愁眠说,“这个周末书法课暂停,等下周再继续上。” “嗯,好。那愁眠哥一路顺风。大哥——”李江南转了方向,礼貌地跟徐扶头打招呼。 “江南,有空来家里聊,你愁眠哥赶飞机,我们不多说了。” “嗯,您路上小心。” 徐扶头的车子在黎明时分离开的时候,张建国躺在床上又一次被宝贝儿子的哭声吵醒。 察觉到雁娘起身,他也翻了个身子,用意志力支撑自己起床,配合雁娘喂奶,哄孩子。 由于这个孩子的缘故,张建国和雁娘睡在了一张床上,孩子放在中间,有时候雁娘睡着了,张建国就会隔着孩子,借着暗黄的灯光看。 有许多话,两个人都不说。 有许多事,两个人都不提。 张建国不知道要这样僵持多久,前不久家里来了几个四川人,说是要抱孩子回去。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愣是把人吼了回去。 老祐之前的所有安排都被推翻,雁娘无法接受把自己的亲儿子交给别人抚养,那是她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盼头。 不过张建国渐渐改变了一些她的活,这个男人嘴臭,但心比谁都好。不像老祐那样深沉稳重,有时候做出的一些神态动作怪像小孩,脾气也是。 雁娘觉得这个男人可爱,不过更多时候是愧疚。她带着自己的儿子住在这里吃喝,不会做饭,不会干活,不伺候人。 有时候帮张建国洗个衣服,下个鸡蛋面,这种愧疚感才能得到稍稍解压。 雁娘之前和张建国商量,把老祐留下的那些钱全部给他,他们两个人也不做什么夫妻了,就做姐弟,张建国却发了一通大火,咬定雁娘看不起他,摔门而去。 不过张建国也只是单方面冷战了一天。 雁娘也知趣的没再提。不止张建国,雁娘自己也困惑,她也不知道她要和张建国这样过多久。 雁娘把孩子抱进怀里,最近营养补得好,她有奶水喂孩子。她抱起张玉堂,背过身子,掀开衣服喂,张建国在床的另外一边,垂着眼眸,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找了一件换的衣服。 “前几天我听说,村口那几个染了疯狗病的又说咱家闲话了?” “没有的事,你别听别人跟你乱吹风。”雁娘低声应答。 “你不用替别人打马虎眼,他们那些人每天都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天的不吵架不煽风点火就要死要活。”张建国看准时机把衣服递过去,“衣服换下来丢进盆里就行,我明天一块洗……” “我明天洗。”雁娘说,“你不是说明天要去开会商量建桥的事情吗?再说家里的事情,我多多少少要做一点。我最近认识了隔壁的王大娘,她教了我几道云南菜,你要是回来吃饭,我提前准备一下,你尝尝咸淡。要是觉得行,以后家里的饭菜就我来做,帮你分担一点是一点。” 雁娘还是第一回一次性跟他说这么多话,张建国心里有了些许安慰,也没有反驳。 “厨房难烧火,你自己小心点,要是不会做,就不用勉强,让我爹搞就行。我不怎么在家,你们两个多相处,彼此不用计较太多,这话我也跟我爹说过,毕竟成了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谦让包容,我在外面也放心。这孩子的事情他老人家还不知道,你也不用多嘴告诉他,他除了会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也没什么用:” 张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雁娘听在心里,望着他,默默点头。 第227章 芳草碧连天7 徐扶头把孟愁眠送到飞机场,两人还没分开,就开始思念了。 孟愁眠不用办托运,只背了一个淡黄色的小书包。 徐扶头在里面放了孟愁眠爱吃的零食,还有几双换洗的袜子,以及一套轻便的睡衣。 两人找了靠角落的位置,腾冲这小破机场没什么人,他们还能在分别之前最后温存一会儿。 “哥,我接到老师就立刻回来,你到时候还来这里等我,接我们回家。” 徐扶头轻轻握着孟愁眠的拇指,揉着那窄窄的虎口,轻声回应着,“愁眠,如果你想,我现在买机票跟你一起去还来得及。” “又在胡闹了。”孟愁眠垂着脑袋低声低气,“你跟我走了学怎么办?” 徐扶头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那我们多发消息,多打电话,常联系。” 孟愁眠:“……” “常联系?这话像我爸那辈儿说的。” 徐扶头也被自己说笑了,不过离别的悲伤氛围少了一些,他左右看了一眼后,伸手搂住孟愁眠,孟愁眠也依恋地枕到他哥怀里。 “出门在外小心点,昆明人脾气暴,遇到事给我打电话。”徐扶头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串数字,“要是迷路了,就打这个电话。” “还是那个陈畅?” “不是,一个当导游的彝族姑娘,人很热情。” “姑娘?”孟愁眠转头望着他哥那张脸,觉得自己活得辛苦,自从认识他哥以来,他是男人要防,女人也要防。 徐扶头从孟愁眠的眼里读出审问的意味,主动说明道:“人家去年就结婚了,我们就单纯有些交情,我已经打电话打过招呼了,你放心。” “好吧,我知道了。”孟愁眠看了眼时间,又安静地和他哥呆了一会儿,徐扶头变魔术似的,一会儿又给孟愁眠拿点东西,一会儿又给孟愁眠安排点住宿饮食。 最后,孟愁眠终于站起来要安检了,徐扶头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孟愁眠:“……” “你给我一张手纸都比给我这张卡更实用。”孟愁眠把卡推回去,“我钱多的花不完,你之前给的,我家里……给的,我自己存的,多得很。” “拿着。”徐扶头把卡别进孟愁眠后背的书包,“你拿着我安心。没多少钱,但吃喝玩乐还是够的,你要是请老师吃饭就去我给你列的那几家菜馆,有面子有里子,能招待人。” “知道了。”孟愁眠替他哥整了一下衣领,“老师年轻的时候在昆明呆了整整七年,不怕找不到好玩的。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接到老师也给你打,反正我有空就会打的。” “嗯。”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圆圆的脑袋,还想伸手再抱一回,但孟愁眠却突然伸手包住了他的脸,两只手高高抬着,脸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徐扶头小同学。” 徐扶头被说的一愣,不过很快就笑开颜,伸手盖住孟愁眠的手背,“知道了孟老师。” “那我走了!”孟愁眠背着书包奔着安检跑了一通,又忽然转身对着他哥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过人太多他没敢让吻飞出去,动作略显猥琐。 他哥黑衣黑裤,双手插兜,戴着顶帽子,拽拽的样子被孟愁眠这个好笑的动作击得粉碎,一抬手挡住嘴和鼻梁,笑歪了脑袋。 “哥!”孟愁眠倒退着走路,右手摆了个“六”字扣到自己耳边,“要——” “打、电、话——” 徐扶头跟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做了一样的口型,“打电话——” 身子一转,笑容不见,那个小小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无法到达的安检口,徐扶头的目光暂时收不回来,长长地停了一段,直到孟愁眠发来登机的消息才收回。 伴随登机消息传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是他插着裤兜站立的身影,随性随意,但腰、手、腿、背都保持在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不看脸也知道很出挑。 眠:“真帅。” 哥:“谢谢孟老师,落地就打电话过来。” 眠:“OK。” 哥:“[心]” 徐扶头开始往回走,身边空了很不习惯,但喜欢担忧未来的他已经预想到了两个月后孟愁眠回北京的情景,神色黯淡下来,有些距离还需要他奋斗很多年才能稍作弥补。 手心不由得收紧,眼前的成就也薄如蝉翼。 自从学会使用电脑还有各类数据库之后徐扶头开始上网,并检索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他把孟愁眠手机里的名字输入电脑查询,“孟赐引、陈浅”这两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的是一串长长的公司名字,还有一串长长的资产。 徐扶头不喜欢自欺欺人,孟愁眠跟他这个孤家寡人不一样,就算父母在疏离忙碌,也不可能连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都不管。 总有东窗事发那天,徐扶头深知自己将无力抗衡北京的任何反对,他没有中二病,更不幼稚天真,他只能像松鼠一样,在严冬来临之际,最大程度地充盈自己的粮仓,以备暴风雪的严阵考验。 相比于居安思危的徐扶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孟愁眠已经在飞机上玩起了自拍。头等舱没什么人,或者说整架飞机都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又搞起了自娱自乐那套,拍完又删,拍完又删,一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孟愁眠自拍了十五分钟,欣赏他哥的帅照总共四十五分钟,飞机滑行的五分钟里,在傻笑。 ** “来来来,往后倒往后倒!”张建国戴着一双白手套,穿着双破胶鞋站在秧田边,“往后倒,再后——” 建桥工程终于开始,徐家关五个镇齐心协力,干得热火朝天。 徐扶头开车路过,远远望着任劳任怨的张建国,人的变化真快,从竞选镇长那天开始,徐扶头对张建国就少了很多偏见。 他开了车门下去,准备看看这个徐堂公牵头下的建桥工程到底是个什么搞法。但是一偏头和背着孩子送饭过来的雁娘不期而遇。 雁娘脸上不见意外的神色,这个女人长得漂亮只在其次,重要的是身上那股真实气让人入迷。痛了就嚎啕大哭,好了就随遇而安,不端着,也不顾及什么眼光,也不在乎什么言语。 看见徐扶头也没有左右拧巴,纠结犹豫想着该怎么称呼。 她神色自若地点了下头。 如果按照老祐那边的叫法,徐扶头得像称呼李清兰一样称呼雁娘一声嫂子;如果按照张建国这边的,雁娘得喊他一声叔爷。 不过退一步想想,张建国和徐扶头这两个人不在大街上公然斗殴就谢天谢地了,再论什么辈分就有些过于勉强了。 徐扶头点头回应,雁娘背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徐扶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儿伢子就是不一样,这才几个月,身型骨架就出来了,将来大概是个壮小伙,张建国想要的文质彬彬怕是不行了。 张建国望见了母子俩,站在田埂上大喊:“站那儿等我,别过来——” 雁娘便停下脚步。 过了五六分钟后,那边的挖机停稳,张建国才跑过来。 “不是说了不用送饭吗?怎么还跑来了?”张建国气喘吁吁地说。 雁娘大概早就料到了张建国的反应,神情自然地找了块石头蹲下来,把筷子和碗双手递过去。 “哎呀——”张建国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碗筷,“你从来不听我的。” 不过说归说,张建国确实饿得慌,三两下就扒光了一大碗饭,喝口汤才得空去看雁娘背上的小孩,“玉堂今天乖不乖?” “嗯,今天不闹人,我那会儿试着给他喂了些米汤,能吃下去,我打算这两天给他断奶了。” 张建国光脚蹲在烂泥上,“你看行就行了噶,我反正不晓得。” 说罢吸溜一口,又空了一碗汤。 徐扶头站在边上远远近近地看了一圈建桥情况,还挺像那么一回儿事,徐堂公为了确保工程顺利,一口气招了八个专业工程师过来,名堂搞的很大。 他原本还想问问张建国具体情况,但看这副场景,徐扶头只能知趣的离开。 但张建国反倒挺起身子把他叫住,“诶,徐扶头——” “小北京呢?” “去昆明办事了。” “哦,怪不得你看着可怜呢。”张建国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徐扶头:“……” 对于这种嘴欠手欠脚欠的欠人徐扶头是一向不搭理的。 他身子一蹲,从地上抓了坨不大不小的泥巴朝张建国扔过去,“欠揍吧你!” 张建国抬手一挡,泥巴震碎在他的胳膊上,不过徐扶头气急败坏的样子更让他笑得猖狂了。 雁娘在边上跟着笑。 夏热汲汲,这绿意连天的时节,各类瓜果开花传粉,即将迎来丰盛的时刻。 在建桥的队伍中,李江南瘦小的身影格外显眼,相比于其它青壮的男人,李江南更像一只夹在象群间的蚂蚁,左右小心,怕被滚落的石块还有长圆的木头冲到。 别的人家有兄弟姐妹换班,但是李江南只有一个人,没人换他休息,但做工休息的间隙他也很满足了。在人群一团团聚拢的对面小沟水边,他一得空就握着柔软的竹篾编花。 几个到水边抽烟的老爷们看到了,也不见外夹,熟络地上前开他玩笑,问是不是中意上谁家姑娘了。 李江南红着脸摇头,支支吾吾地说只是编着玩。 因为孟愁眠不在家,徐扶头外出的频率就逐渐高了。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直接睡在修理厂里。 徐扶头的本意只是想避免睹物思人,让自己心里好受些,但这么一来可愁坏了修理厂的一帮小伙子。 平常偷懒耍滑的不敢摸鱼了,爱抽烟的得控制了,经常出小错的也不敢三心二意了。 还有那些早班迟到的更是没有活路,徐扶头睡在修理厂,早上六点就拿着手电筒一圈一圈地转,要是来兴趣了,还会开门进宿舍,直接叫几个想赖床不起的。 孟愁眠才离开两天,修理厂的小伙子们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天吃早饭,杨重建坐在一堆小伙子中间,抽了根烟,叹气:“瞧见了吧?!我早就说过,你们大哥谈恋爱结婚那是好事。也就这两三天,要换做几年前他还是单身那会儿,你们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呢?” “大哥就不能消停消停吗?他一天到晚屁股不着地,不回家,原本一个月才能做完的活,他在这几天就都搞好了——”坐在段声边上的胖田拍着自己空瘪的肚子说。 “坚持一下,”杨重建站在中间当好人鼓舞军心,叹了口气道:“过几天孟老师就回来了,回来就好了。” 话刚说完,徐扶头就叼着根烟,手上提个拖把过来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让人多了些粗犷气,他最近不怎么注意形象,头发长长了被风吹得凌乱,一件黑色背心一条黑色长裤已经穿了三天。 “老杨!” “诶诶诶——”杨重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杂草,忙不迭地跑向前去,“怎么了?” “叫几个人,今天跟我搞半天卫。” “是咯是咯——”杨重建朝后挥了两下膀子,冲山坡上坐着的小伙子发出召唤,“快过来——” 孟愁眠到昆明之后很不习惯,他依靠他哥久了,现在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办,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酸着鼻子跟他哥打了个电话,徐扶头哄了一个小时,他才重新打点行装,出发去酒店放行李,然后订车去接他的老师。 不过这种不适应在见到汪墨那一刻就被缓解了很多。 汪墨是个趣人,站在一排北师大老师中间,戴着墨镜,穿着花短袖和花短裤,十分闪眼。 孟愁眠一眼就看到了北师大的招牌,车子一停稳,人就蹦下去了。 “老师——” 汪墨看错了方向,听声音才辨出方位,一转头看到就看见了那只熟悉的身影。孟愁眠穿了件白短袖,外面搭了一件红色毛线马褂,下身配淡蓝色牛仔裤,跑得很快很轻,像一只小小的喜鹊。 “哎哟哈哈哈——愁眠!”汪墨迎下台阶,欣喜得不得了。 汪墨带了很多研究过来,但所有学都知道,风趣幽默的汪老师最喜欢的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师弟。 师见面,分外欢喜。汪墨大大地抱了一下孟愁眠,他以前也拥抱孟愁眠,不过都是给这个学颁奖的时候,那时候的孟愁眠也笑意盈盈,不过很安静,身上带着冷意。 今天这个拥抱,汪墨则闻到了阳光炙烤的温暖气息。 是个热乎乎的小人儿。 孟愁眠嘴角笑意灿然,一双大大的黑瞳仁里关着云南明媚的蓝天。 “老师!” “欢迎来云南做客。” 第228章 芳草碧连天8 师见面分外激动,汪墨把穿着小红褂子的孟愁眠亲热地搂进怀里,“愁眠啊——” “老师!” “我这一路上想的都是见到你的时候儿,变啦!”汪墨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上上下下把孟愁眠打量一圈,不停地摇头啧啧,“这小红马褂真漂亮,把人都变热乎了。” 孟愁眠腼腆地笑笑,实诚地说:“这是村口嬢嬢给我用毛线打的,我给她钱她还不要呢! 汪墨笑意款款,周围的人聚过来不少,他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头,“来,先和你的其它老师还有学长学姐们打个招呼。” 印着北师大字样的横幅还有徽章飘进孟愁眠的眼帘,熟悉又陌,他敛起笑容,整整衣襟,朝群人鞠了一躬,“各位老师们好,学长学姐们好久不见。” “这是中文一班的孟愁眠吧?!”其中一个穿着运动服,带着圆框眼镜的女老师满脸笑容,“去年好几个来云南这边支教的学,你的审核还是我批的。” “当时我就在你办公桌边上。”汪墨接过话头,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骄傲。 “我记得您,朱老师!”孟愁眠颔首,“当时麻烦您了。” “都是要干一件事,谈不上麻烦不麻烦。” 一群人短暂相聚,说说笑笑,各自身上还担着别的任务,汪墨和孟愁眠这回得空,能当闲人,站在原地看别的师各自乘上大巴车去往下一个调研地点。 孟愁眠挥着手,真诚地和每一张大巴车告别。汪墨则带着笑意看着阔别许久的孟愁眠。 他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很多。但细看这举手投足,又觉得这多了一些孩子气。 “老师~”待远处大巴车走远,孟愁眠便转了身子,朝着汪墨嘻地一笑,露出笑容。 汪老师脸上带着笑容,但不说话,孟愁眠微微倾下身子靠前,关心道:“老师你累不累?要不然我们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汪墨想在这蓝悠悠的天空下多找出一些孟愁眠的改变,竟不觉看久了,回过神摆摆手道:“不用,我们先随便走走,翠湖不就在这附近吗?” “是。我看地图显示不远。” “不用地图,这昆明啊我比你熟呐——”汪墨抬脚往前走去,孟愁眠随后跟上,“那今天老师给我当导游。” “好!” 一老一少就这么悠闲地开始走逛,林边吹过的风,身边一晃而过的黑色桑坦纳,还有湖边掠水而过的白色海鸥,靠近翠湖园外,有几个师大女学正穿着各色裙子拍照。 来昆明,脚步总是很慢很慢。 当然,昆明人却是出了名的说话嗓门大,脾气急。所以这条大街上从来不缺乏“烧包谷”口音式的吵架声,以及路边狂吠的泰迪狗。 孟愁眠和汪墨站在路边的小摊子前买了两个饵块粑粑,大米的醇香和云南本地各色料汁裹在一起,新鲜的嫩薄荷叶被夹进粑粑中间,和那些汇聚酸和辣的料汁一起为口中的美味发光发热。 孟愁眠说了很多云山村有趣的事情,时不时把汪墨逗得哈哈大笑,他们去了翠湖边,孟愁眠举着手机为他的汪老师拍了很多老年人旅游风景照。 孟愁眠看着照片,拍的实在不算精彩,为了让两鬓斑白的汪老师在这次旅途中不留遗憾,他跑到翠湖公园边上的摄影师租借地,给他的老师租了一位专业摄影师。 摄影师是一位兼职的女大学,为人热情,花样也多,给两个平常不拍照的人出了很多造型建议。 “小帅哥,你不拍一张吗?”女大学说,“和你爷爷一起?” 孟愁眠赶紧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爷爷,是老师。” 汪墨倒是不介意这个误解,但很关心孟愁眠愿不愿意拍照,之前在北京,孟愁眠很忌讳有拍照的场合,常常呆在角落里,不喜欢被任何摄像机“关照”。 但这次的孟愁眠并没有满怀歉意的说抱歉不拍了,而在迟疑了好大一会儿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看汪墨,再把双手揣进裤兜,很快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发,然后猛地点了一下头,说:“好啊。”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外,汪墨在这句话之后神情一松,这才猛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的神经绷得有多紧。 照片中,师两人靠得很近,汪墨矮了孟愁眠一个头,却主动用手搂着孟愁眠的另外一只胳膊,孟愁眠笑意浅浅,头偏朝老师那边。 “老师,您这次来云南准备呆多久啊?” 在等待照片打印的间隙,孟愁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时间充裕,他想带老师回云山村,去看看那个和北京一点都不同的地方。 去看看他哥长什么样,去看看他教的学什么样。 而汪墨却如同知音一般说道:“我来云南,哪里都不想去,就想看看西南联大的旧址,还有你支教的地方。” “对了,还有那个送你海棠花木雕的人。” ** 徐扶头在孟愁眠走后,就老是做梦。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他会梦到小时候在老祖身边当少爷的日子,也会梦到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他会梦到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在梦里狂奔着,说赶不上开考了,身边却有人大喊,高考早就结束了。 他还会梦见孟愁眠回来了,抱着梅子雨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从厂里回家。可一转身,孟愁眠却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喊都喊不应。 他一个人在厂子里睡觉,午夜惊醒的时候只有把怀里的被子抱紧才能减缓一点这些噩梦带来的恐惧。 怎么会老是梦到一无所有呢?徐扶头不明白,也无法想象自己一无所有的那天。 又是一个午夜,夏初时节的升温让徐扶头有些不耐烦地掀开被子,半梦半醒中他从床上坐起,喝了口水后睡意神奇地全然消失。 外面还有矿车进出的声音,时不时有几个弟兄叫喊拉车的拉车声。他脱掉身上的背心,换了一件新的,皮肤上的干燥换来惬意,也将心底的烦躁压下去很多。 打开门,头顶的声控灯也随之一亮,“徐哥!” 有人看见他了,“你给跟我们吃滴滴宵夜啊?” 半大小子吃穷爹,厂里都是半大小子,胃口一个比一个好,一天吃五六顿都会喊饿,宵夜更是寻常。为此徐扶头从外面拉来五个餐馆才用的大冰柜,在里面放满了牛肉猪肉以及各类米线泡面。 小伙子们想吃了,就到灶台边自助就行。 “我不饿,你们快吃。”徐扶头转身到水龙头边上搓了把冷水脸,用毛巾把脸擦干后,打着手电筒上了车,他要回家一趟。 或许是孟愁眠不在身边的日子过分压抑无趣,又或许是这接二连三的噩梦实在让人心慌,徐扶头回家后径直去了木房,那里摆着他雕刻的各式玩意儿。他把灯打开,外面就传来几声狗叫,梅子雨跟个巡逻队长一样跑出来查看了。 “梅子雨。”徐扶头的声音落在安静的黎明当中,狗叫声一下就停了,梅子雨平常跟此人不熟,但谁当家作主它心里十分清楚。孟愁眠不在家,它不能狗仗人势,便识趣地甩着尾巴走开了。 夜里点灯,桌案上几本闲书,木架和横梁上架着好几排没有雕琢使用的木头。 徐扶头的手掌落在这些木头上,感受着夜间升起来的温度,他决定拿这些木头做个大件。 ** 孟愁眠和汪墨在昆明游玩了四天三夜,在第五天的时候踏上返程的路。 师两个晒黑了一个度,身上的着装打扮也换了,穿着云南特有大花短袖和浅蓝牛仔裤。 汪墨坐在飞机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照片,并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写了一篇长文,纪念这段昆明之行。 “现在是2010年六月二十五,我即将跟着我的学孟愁眠前往云山村,他在那里支教、活。听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我很期待。” 孟愁眠飞快地点赞了汪墨的博文,接着就接到了他哥的电话。 “哥!我们上飞机了!”孟愁眠兴奋极了,脸上尽是喜色,但很快语气就转了,“你来这么早干嘛?我们要飞一个半小时呢!九十分钟!” “跟这几天比起来,九十分钟可太短了孟老师——” “怎么?你这是怪我在外面玩太久了?” “不是,愁眠,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前天晚上就没心思干别的了,更何况是最后这九十分钟?” “这还差不多。那一会儿见,哥,我要关手机了。” “嗯嗯,愁眠一帆风顺,一会儿见。” “好,拜拜。”孟愁眠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倒是挂不掉,傻子一样笑。 汪墨看在眼里,这几天他已经习惯自己学染上对着手机傻笑的习惯,要知道以前的孟愁眠可以出门一整天不带手机,就抬着一杯咖啡一个人蹲在硕大的图书馆里。 “愁眠,怎么样?跟我说说吧,这都快见面了。” 孟愁眠:“……” 关于这件事孟愁眠在见到汪墨的第一天就想说,但总是没有那个脸皮开口,怕自己说出来招笑话,可是他明知温文尔雅的汪老师不会笑他。 汪墨轻轻拍拍他,“顺其自然地说,尤其是一些关于他的‘注意事项’,不让你为难。” “老师,我哥对我很好,上次从北京回来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中间发了很多事,我的病复发了,在他面前丢了人。他不嫌弃我得病,还带我去看医。” “我还借着病说了胡话。”孟愁眠笑了一声,也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勇过了头,“我说我想嫁给他,跟他一辈子。” “老师,其实说完这句话我特别后悔,我太冲动了。” “可他答应了,不管他族里的人怎么看他,硬让我跟他进了祠堂,立了名谱。”孟愁眠看着汪墨,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内心,“可是我常常愧疚,我毁了他这辈子儿孙福气,尤其是他逗别人家小孩玩的模样,我更愧疚地不知道怎么面对。但我只能狠下心来很自私地安慰自己,这辈子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人这样对我了,我就不想放过他。” “老师,我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啊?” 第229章 芳草碧莲天9 徐扶头望穿秋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怕和孟愁眠错过。 听到航班播报的时候他心脏都快了好几拍,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孟愁眠要带老师来,为表尊重,徐扶头买了一身新衣服,换掉了随性的黑背心,一件白色长袖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还摘了常戴的那顶黑色鸭舌帽,打扮干净利落,但他那张脸浓墨重彩,这一身素白反倒更容易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眉眼间。 光是接机口站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粉眼抛来,云南人民质朴直率,倒是不避讳地张口谈论起来——“那边站那个小伙模样板扎的噶!” 徐扶头早已习惯外貌给他带来的“热闹”,心无旁骛地站正等人。 一阵航班声落,孟愁眠就推着两只行李箱出现了,身边跟着一个一边喝水一边扇扇子的白发老头。 师俩正东张西望,孟愁眠还没来及掏出手机打电话呢就感到迎面扑来一阵清爽,再抬头,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了。 “愁眠!”只是耳边这轻轻一声,孟愁眠的肩膀就得一松,后面的包就这么不等反应地落到了他哥的肩上,手里推着的箱子也离他而去。 “哥!”孟愁眠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欣喜堆满双颊,眉宇瞬间染上喜色,他看着他哥那双澄澈漆黑的眼眸,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老师尚在身边他不敢纵行,忍住了要和他哥抱抱的冲动,一双眼睛眸光闪闪,嘴里开始重复,“我正找你呢!我还说我给你打电话……” 徐扶头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孟愁眠身边的人,孟愁眠提前招呼过,眼前这位穿着白衬衫,带着银圆框眼镜的老者肯定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汪老师了。孟愁眠现在不敢抱他,他自然也不敢伸手去抱孟愁眠,只是把恭敬的目光推过去,不知开口该说些什么,只希望脸上笑意能先代为问候。 孟愁眠也不怠慢,赶紧就介绍起来,“老师,这就是我哥,他姓徐,叫徐扶头。” 汪墨总是春风在身,让人觉得平易可亲,他对徐扶头和蔼一笑,便起了话头,“你刚刚往这边跑来的时候我就预感是你,愁眠说的没错,他哥俊美非常,名副其实。” 徐扶头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道:“老师您好,我也常听愁眠说起您,欢迎到云南。” “哈哈,那我们边走边聊。”汪墨抬了步子,孟愁眠跟在身侧,徐扶头负责起行李管运工作,跟在师两人身后,孟愁眠一边走一边悄悄回头看他哥,嘴角带着笑,一双大大的黑瞳仁看了又看,一肚子话藏在里面。 徐扶头推着两只行李箱,双眸情谊款款,他明白孟愁眠,但却不忘记用口型提醒这人:“看路。” 汪墨感觉自己身边蹿着两团小火苗,他走着自己面前的路,只是笑笑,没有戳破,全当不知身后这对小别新婚的年轻人。 “愁眠,你跟老师在这儿等我两分钟,我去把车开过来。” “嗯嗯,我们在这里等你就好,哥。”孟愁眠像个听话极了的小学,带着自己的老师往后站站,一边不忘嘱咐他哥注意安全。 说完,他自觉自己关心过甚,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的老师露了一个腼腆的笑。 “郎行小重山,思追千里外。我们愁眠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呢。”汪墨呵呵笑起来,这么简单的一句打趣,就让孟愁眠的脸在悄然间就镀了一层浅红。 “哪有,老师您又笑话我。”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汪墨抬手拿扇子往孟愁眠脸上扇扇,“那快凉快凉快,一会儿你这脸能把身边人烫坏咯!哈哈哈——” 孟愁眠:“……” 徐扶头很快就把车开过来了,趁孟愁眠和汪墨上车的功夫,三两下就把行李箱装进了后备箱。 孟愁眠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反应过来关门到后座的时候却吃了汪墨的闭门羹,“坐前面吧坐前面吧。” 这让孟愁眠更加不好意思了。 徐扶头回到车里,朝身边的孟愁眠看了好几眼,他有些意外孟愁眠坐副驾驶,但是一脸正经严肃的孟愁眠不说话又让他不敢开口问什么,透过孟愁眠那边的镜子倒车,倒是越看越不对劲,等车子驶出小转弯,开上公路往主大街方向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道:“愁眠,你感冒了啊?脸怎么这么红?” “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这句话让后座喝水的汪墨差点呛坏。 孟愁眠:“……” “热——”孟愁眠用手背盖住自己的两边脸,打开车窗,“刚刚在路边晒来着……” 汪墨觉得好玩,不过随着车外风景移动,他的思绪也就渐渐飘远了,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记得上次来腾冲这个城市还是青年时候,他那位容颜姣好的爱人也还跟在他身边。 风还是往这个方向吹。 徐扶头把车停到一家清真牛肉食馆面前,招呼孟愁眠和汪墨吃饭。 三个人站在菜橱面前点菜,徐扶头本来还想介绍,但面前这位老师比他这个云南人还地道,毫不客气地点了“三鲜”,对菜的细节还嘱咐了很多关系口味好坏的要害地方。 “凉片不用过水,蘸水要一个酸一个辣的;炖牛肉的薄荷单独给我们就行,我们自己泡;要是有豆毭粑粑在帮我炒一盘,用清油。” 店员记完这些,黑红的脸侧露出笑容,用蹩脚普通话说道:“您怪会吃呢噶!好呢好呢,都记下来了。” “你们不嫌麻烦就好。” 点完菜,徐扶头带两人到窗边落座,“汪老师,愁眠,你们想喝点什么,我去买。” “不用买饮料,这店里要是有苦荞茶就麻烦帮我倒一杯就好。谢谢。”汪墨扇着扇子说。 “有的,一会儿老板会提壶过来,您稍等。” “哥,我想吃冰淇凌。”孟愁眠喜滋滋地许下愿望。 “好,我去对面买。”徐扶头往门外走,经过孟愁眠身边时还是没忍住,抬手抚了一下这人的后脑勺,还是那般软和的感觉,徐扶头心头一喜。 不过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镇定地走出门。 孟愁眠低头憨笑,他身边的汪墨过来拽拽他,说:“愁眠,跟着去。” “啊?”孟愁眠赶忙摇手,“不,我不去,我在这陪您就好。” “快去,我还能丢了不成?你哥俩一直为我拘着我知道,这么几天不见面,见面了该说什么情话就去说,一会儿你们两个人为我在这儿憋闷坏了!去,快去——” 孟愁眠被说的有些心动,但真的不好把老师撂下,汪墨反倒气急,用手把孟愁眠推起来了,硬是把这扭扭捏捏的人送到门外去,不忘嘱咐道:“得快点走,一会儿追不上了。” 孟愁眠这才放心起来,等一张车过完马路,他就兴冲冲地跑出去了,跟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徐扶头感受到一阵喘,一侧头就看见追上来的孟愁眠已经跟他并排走了,风把这人的额发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喜滋滋的笑意挡不住。 “哥,老师让我跟着你去。” 再往前走,是一条小巷。徐扶头伸手搂住了孟愁眠,一个拐角带孟愁眠进了小巷,不到巷尾两人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哥偏头轻咬了一下他的耳畔,又不可自控地吻了他的脸颊。 “哥,我好想你。”孟愁眠紧紧抱着他哥的背,“跟老师在一起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度日如年。” “我也想你。你不在,我都不想回家。” 两人情谊缠粘,真如汪墨所说那般,要在这狭窄天地间,说尽相思情话了。 第230章 芳草碧连天10 路上的风景逐渐熟悉起来,孟愁眠兴奋地给汪墨一一介绍,徐扶头也减慢车速,让群山如流水,缓缓滑过窗外。 “哥,最近阿棠怎么样了?”孟愁眠怪操心这事儿,他总是想起孟棠眠那天哭泣的模样,这几天在外玩耍也不忘时不时给孟棠眠发去消息,询问状况。也不怕自己落了多管闲事的口舌。 “没打听,不过昨天我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徐长朝那小子提着饭盒,背上背了两个孩子一个人去看秧田水,可能孟棠眠还是没有回徐家。” “哦,阿棠跟我说她过几天就回学校,不知道她身体养的怎么样了?”孟愁眠趴在窗子上独自惆怅,“哥,我可以去阿棠家看她吗?” 徐扶头把车转进巷子,一边倒车一边说:“叫上别的姑娘跟你一起去就好,孟家礼数多,要是你一个人去恐怕人家有忌讳。” “哦,好的。” “愁眠,这河边的柳树又大又壮,等改天你到这儿来帮我拍两张照片。”汪墨喜欢柳树的风情和机,北水街边上的柳树从民国年一直长到今天,有一番气候了。 “好啊,老师,我们傍晚来拍,那会儿夕阳老漂亮了。” 车子停稳,徐扶头率先下车,给汪老头开了车门,孟愁眠手脚快,等不及他哥开门,一蹦跶就到跟前,要和他哥一起拿行李。 一直候在门内月季花下的梅子雨听见孟愁眠的动静,唰的一下就跳出来,汪汪汪几声,扑了孟愁眠一个满怀。 “哎呀梅子雨!”孟愁眠把半大的小狗头抱起来,“真沉,看余望哥给你喂的,都快成油罐桶了。” “汪汪汪——”梅子雨对着头发花白的汪墨叫起来,孟愁眠轻车熟路地捏住狗嘴,警告道:“再叫把你牙打掉,这是老师。” 汪墨觉得这条又白又胖的小狗怪好玩,伸手摸了一把,身上的牛肉味引得臭狗一阵兴奋,上上下下不停嗅着。 徐扶头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他左右手提起两个大号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孟愁眠在昆明扫荡的好东西。在巷子里不怎么能听到院子里的嘈杂,一进门那些声音就明显了。 “哥,家里有人啊?” “对,我最近要在后院搭一个乘凉的木屋和吊床,本来想着我自己一个人用木房里的木头就能搭好,昨天搞了一天也不见出个模样,就把他们叫过来帮忙了。”徐扶头把走上台阶,叫了一声余望。 汪墨打量着这方小院,从外面看不足为奇,甚至只有一个小小的巷口,但一进门真是别有洞天。四方的院子,长套的落地窗搭配精致的龙凤木雕,一株木兰花蜿蜒别致,墙头月季粉中带绿,院脚还有好些用泥罐子种的草药,有些汪墨认识,有些就很难叫出名字。 枣红窗子外面堆着一人高的柴,整整齐齐,端端正正。柴上头还铺着几个晒盘,晾着木瓜片、蕨菜、还有一些羊肚菌。 虽然第一眼就觉得这小伙子很不错,但万万想不到,住处还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兼具诗情画意、柴米油盐。 一个有些黑但双目有神的小伙子被叫出来,看到汪墨后愣了一下,便转脚走进厨房,没怎么费功夫就端出一杯热腾腾的龙井来。 “老师,快请坐。”孟愁眠把行李交给他哥,就跑到客厅里的橱柜门前,半跪着从里面翻出一大堆零食出来,要请汪老师吃。 “老师你快尝尝,这是我在这边发现的特产零食,别的地方不产。” 汪墨看着包装盒上的“滇南大洋芋片”几个字忍俊不禁,抬手拆开,一股单山蘸水的香味扑面而来,“哎哟,这个味道哈哈哈。” “还有蝶泉牛奶,这个我超爱喝。前不久我哥还用这个给我煮奶茶,也特别香。今天晚上也给老师煮一个。”孟愁眠站起来,跑到厅堂外面往屋顶上望望,说:“鲜花收走了,肯定就是晒好了,今晚能加鲜花干。” “你看看你,都在这里活出经验来咯!怪不得不想回北京呢!” “老师,您要是没事,就一直陪我住到九月份,我们一起回北京,这里特别好。我能好好陪您。” “哎哟就怕你们到时候嫌我烦了,还不能赶我。” “怎么会!”孟愁眠一歪头,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师以前不嫌弃我,我也不嫌老师。” 说完凑近汪墨,悄声道:“再说了,这儿现在有我一半房子,我说能住,我哥就不会有意见。他对我好,也肯定会对老师好!” “你呀,有恃无恐。诶,不过我最多能待到七月中,事先跟你商量好,到时候不能跟我磨性子。” 孟愁眠神情一萎,“就半个月!” “国庆都只放七天。”汪墨正经道。 孟愁眠:(T_T) “汪老师,这里有三个客房,麻烦您过来看一下,想住在哪边,我帮您放行李。”徐扶头到后院安排了一阵,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一个是在前院西边走廊,另外两个在后院南侧。” 汪墨环顾一周,这前院正中是客厅,边上是厨房,西边走廊是这院子里的第二个厢房,那说明主卧在后院。眼前的年轻人如胶似漆,他也送个方便,“这前院的木兰是我最爱,我就在前院吧。” 木兰只是托辞,偏偏孟愁眠缺心眼,“您最爱的不是玉兰吗?” 汪墨:“……” “哎呀,玉兰和木兰同出一家门啦。”汪墨无奈道。 “哦。” “行,那我给您放东西。” 孟愁眠跟上,把那些零食一统提进客房。 半天功夫,后院做活的小伙子们也出来了,打打闹闹的,徐扶头的院子一下就变成猴子窝了。 一群人出来看见搬东西的孟愁眠,还齐咻咻问候:“孟老师好。” “哦,你们好!” 人群里有几个皮的,看见孟愁眠就忍不住叫惨告状:“您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回来大哥天天跟火烧屁股一样,茶不思饭不想——” 说罢就是一阵笑闹,这蹩脚普通话虽然不知道汪墨能不能听懂,但说的在客房给汪墨收拾的屋子的徐扶头脸上一臊,孟愁眠更是红了两边脸,支支吾吾地叫这些人不要乱讲。 汪墨站在徐扶头边上,拉开窗帘,就看见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笑打骂。和院子里那些花儿草儿一样机勃勃。 “怎么会是乱讲。我们可是这镇子上除徐哥外更惦记孟老师的了,你不回来,大哥心里不好受,我们弟兄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昨天上街的时候哼小曲,我们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那歌怎么唱来着?” “我的思念~是一张~” 嘿,这群人还唱起来了。孟愁眠难堪地想找地缝钻进去,徐扶头窝不下去了,放下被子就跑出门去。 “臭小子,你们要造反啊?” “密不透风的网~” “再唱?田禾壮,你再唱一句我揍你!” 田禾壮并不壮,人常叫他细猴,于是这人动不动就抱怨,说这名字有问题,这禾苗壮能壮到哪里去?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继李江南之后,徐扶头最关照的弟弟,别人不敢唱了,他还有胆子继续胡闹。 “天菩萨,大哥要尻我!孟老丝儿——”说罢钻到孟愁眠身后,笑得更放肆了。 徐扶头抬脚过去揪人,孟愁眠挡在中间,很快一团人闹起来,笑声一阵接一阵。 汪墨觉得有意思,举着手机拍下了这胡闹的一幕。 ——“记,2010年六月二十七,到愁眠家里了,一群小伙子,在院中。” 余望在厨房炒菜,一边挥着铲子,一边朝外边看,跟着笑。 “咚咚咚——” “咚咚咚——” 背着孩子的张建国叼着一根烟来敲门了,远远就听见这热闹,他边敲边喊:“徐扶头!徐扶头!你家闹猴灾呢?!出来开门。” “行了行了,别闹了!”徐扶头单手叉腰,“村长上门警告来了!” 说罢,他一抬腿越下台阶,几步到门前,开了门锁看张建国那张臭脸。 “怎么了?张镇长——”徐扶头打了个哈欠。 “收费!老徐家关那座桥还差点水泥钱,一家交二百。” “你单收云山镇啊还是整个徐家关?” “徐家关都是我负责,别的镇长拉石头水泥去了。” “哦,进来坐,我拿钱。” 张建国也不客气,但推开门就是迎头一阵抱怨:“哟,镇长,又上门要钱啊?” “建桥是造福子孙的大事,我们这一辈出了钱,小一辈就不用出了。”张建国说着老掉牙的话,学那些老村长的腔调,但他自己却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 “倒水去!”徐扶头拍了一下田禾壮,孟愁眠迎上前,对着张建国的后背一通笑,“玉堂——” 张建国放下背腰,坐到板凳上,孩子也顺势落到怀里横抱起来,“这小子睡了一天了,刚到你家门口就闹,怕是饿了,我收完你家的就得赶紧回村里了。” “嘿,我抱抱。”孟愁眠对这个孩子格外亲昵,“老师——” 汪墨收好行李,应了一声后走出房门,一群小伙子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刚刚笑闹止住,脸上多了腼腆笑容。 “这是我的大学老师,姓汪,他特地来这边看我的。”孟愁眠站在中间介绍道。 “哟呵,大学教授?”张建国侧目,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很足的老头。 “你们好!”汪墨招招手,和蔼地笑着。 一听是大学教授,小伙子们脸上的笑更收敛了,各个站正了身子,他们不想在这种老师面前给大哥出丑,打量的目光不再随意散漫。要是没有孟愁眠,可能他们这辈子都不能这么近距离的看到活的教授。 “都很年轻啊你们,跟愁眠一样,真让我这个老头子羡慕。” 小伙子们不敢随意搭腔,孟愁眠抱着孩子凑近些,骄傲道:“老师,你看,这是我的干儿子。我还给他起了名字,叫张玉堂。” “玉堂?”汪墨柔和的目光转到皮肤白嫩的孩子身上,“真俊秀,长大了肯定又是一个帅小伙。这名字不错。” 连教授都这么说了,他儿子将来肯定成大器,张建国浮想联翩,显然顾不得想这句话内在的逻辑,已经先自顾自地未儿子骄傲起来了。 “张建国,松山镇李江南家的我替他出,你不用上门要了。”徐扶头说罢把四百块钱递了出去,“我会跟他打招呼的。” “你还怕我贪了不成?放心!本来也不准备找他要。不过你这个土大户愿意交钱,那我不客气,替水泥谢谢您!” “一起吃饭吧,晌午了。余望的饭也差不多了。”徐扶头主动挽留道。 “不了,孩子闹着找妈妈呢。我得回去了。”张建国把钱装进后裤腰袋,让孟愁眠再抱了一下孩子后又背着孩子离开了。 余望拌好最后一道凉菜,系着围裙出来吆喝:“开饭了弟兄们!” 桌上地道的云南菜让汪墨大饱口福,孟愁眠找了双公筷,不停地给他夹菜。席间说笑逗趣,其乐融融。 徐扶头不知道时候养成了看孟愁眠吃饭的习惯,眼睛总往孟愁眠身边看。这个人怕怠慢了老师,一直夹菜唠嗑,每隔一会儿就要夸赞一下余望的手艺。说自己在昆明这几天最想念的就是味道。白白软软的腮边被撑起,又落下,时不时还用一双大眼睛看你,徐扶头觉得,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哥,你快吃啊。我给你夹肉。” “好好好,谢谢愁眠!” “老师,您也吃。” “知道啦,我的碗都放不下了。” “老师,吃完您午睡一下,下午我们去北水边上看柳树和夕阳。” “嗯,带着那条小白狗。” “它叫梅子雨,坏心眼多得很。”孟愁眠就这么当着院子里追蝴蝶的梅子雨说坏话,不怕狗听了往心里去,记恨上他。 “哥,你也要陪我们去。” “行,还想玩那个推车吗?想玩我再去找叔借。” “想啊,我跟你去借。”《 》 230-240 第231章 长亭外古道边1 吃过晌午,困意就上来了。汪墨在孟愁眠和徐扶头蹿上蹿下的忙活中洗完了澡,上了床,开始小憩。 后院那个乘凉的木房需要干晾几天,徐扶头叫来的小伙子原地散了,等着木头干了再来搞后续工程。 人一走,院子就静下来了很多。某二位偷情似的找到机会,彼此说不过三言两语,眼神便对了又对,来了又去,转身一入后院,更是卿卿我我,不可开交。 孟愁眠被压在门边,一双手被他哥扣起来,按到门板上。他喜欢他哥的这种霸道,就算弄疼了,也愿意一声不吭地全身心交付。 亲吻以解相思之渴,孟愁眠的嘴唇被咬得发红,也不躲不让,任由他哥胡来。 徐扶头离开孟愁眠的嘴唇,那细软白皙的脖颈令人血贲,不过他刚咬上去就被孟愁眠用手挡开了,“哥,不能咬这儿。” “老师在,而且我明天就回学校上课了。” 只是轻轻一碰,脖颈还是留下浅红,不过幸好悬崖勒马,徐扶头用拇指往那轻轻按了一下,一抬手,解开了孟愁眠的领口。 肩头一阵凉意,领口落下去,差不多到胸口的位置,孟愁眠默契地搂上他哥的脖子。落下来好多柔软的花朵,全是他哥的吻,就这样晕开在他的肩头 “哥,” “不能弄太久——” “那会儿说过,傍晚要出去看柳树。” “嗯,我记着呢,放心。愁眠,你累不累?” “要是累我们先睡一觉。” “你都箭在弦上了——”孟愁眠坏心眼地轻轻踹了一下过去,他哥那儿都快有一个小草垛那么高了,“这要还能睡得着,直接可以改行当忍者了。” 他哥站在床尾笑,不说话,一弯腰捏起他的脚腕,在那个突起的踝骨上挠痒似的吻。 …… …… …… ** 换季的天气不稳定,本以为下午会是个大晴天,不过五点,天空居然落下大雨。 李江南把铺子门前摆着的草药收进门,还招手叫进来好几个没有带伞的行人躲雨。 “不用买东西,进来避避雨——”他在门口吆喝,细小的白脸蛋上闪着笑意,明亮的两颗眼珠很容易亲近人。那些还有些迟疑的人放弃了腼腆和客气,在大雨的驱赶中纷纷跑往他的点中。 “随便坐,我给大家倒一壶热茶。”熟络地跟人打交道是杨重建教他的,李江南曾站在那片鱼塘边亲眼看过很多次,杨重建满脸堆笑地站在修理厂门口对每一个来客热情地迎来送往。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能拉上家常,三几句话说笑开来,不愁意会少。 徐扶头也说要多跟人打交道。 对比起刚刚认识那会儿,李江南已经少了很多畏畏缩缩,他现在有徐扶头这个大哥撑腰,无论哪条街的小混混都不敢欺负他;还有这间落脚的店铺,少了很多飘摇。孟愁眠教的书法他勤学勤练,熟悉过后已经不算难事,甚至成了他闲暇时的爱好。 日子如果能一天天这么过下去,李江南也算苦尽甘来。 他最近还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没人的时候他会用徐扶头教他的木雕手艺雕花,要送给谁不得而知,但心思写在脸上,有时候傻笑被边上一起开店做意的伙伴老板们看到了,还会落一顿笑,都说小李老板要找小老板娘咯。 李江南面上带羞,但嘴捂得严实,一个字都不肯吐。 最近六个镇子联合修桥的事情把每个人都紧紧捆在一起,如果能修桥成功,那就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功业,虽然每家每户都要出钱出人,但一提到后世子孙能更加便捷地走出这些群山,跟外面的广阔世界相连,意往来更加频繁,镇子发展兴旺,就谁也不说一句不愿意。 在这场政府牵头,千家配合的大工程里,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 李江南把自己的账拿出来算算,除去下个月材料的成本还有店铺租金以及自己的开支外,还结余五百块。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他打算晚些时候去一趟云山镇,把这五百块交给张建国。哪怕买不了什么贵重器材,换几十立方沙子石灰保准是够的。 说到大桥建设,政府放出消息出来,已经筹到建设大桥所要花费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由各个镇长负责动员镇上的富户筹集,每个镇长负责筹集五十万。 徐家关六个镇子,都是当年徐老祖拿着风水盘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所谓人杰地灵,每个镇或是读书人或是意人都出了人才,有人才就有资本。所以这本是一件好办的事情。 但毕竟是开口要钱的事儿,终究没有那么好办,有钱的富户乐意为之,但有一部分要求在大桥建成后,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桥碑上,向后世子孙表明他们的功绩和额外奉献。 各个镇长把这个问题向上传达,却被驳了回来。这么大的建桥工程不光是捐钱多的富户单独的功劳,那些普通人家出钱虽然不多,但也积极配合,出人出力,或者上山砍树,一车车拖拉机辛苦拉回来,给建桥出材料。如果单靠谁出钱多立谁的名字,那人心就散了,桥就是建起来,平常人家的人走在桥上也不高兴。 于是,在上下两面夹击下,几个镇的镇长只好耐下心来,轮流做工作,一句能者多劳说破了嘴,有的甚至直接被撵出了门。 徐堂公带领的青山镇倒是好办,没有人敢忤逆这位老爷子。富户也都是他徐家的人占了大多数,钱早早就筹出来了。 张建国所在的云山镇有些棘手,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徐老祖把整个镇子的气运都渡给了徐扶头,这人是全镇唯一读书最厉害的,也是全镇唯一的富户,其它人家都是普通农户,如果往下放放,杨重建家也可以抠点出来,减少一下五十万这个天文数字的负担。 最多五万,杨重建放话了,他之前做错事,还欠着徐扶头的钱没有还完,剩余一点积蓄还得留着给两个女儿读书上学。 杨重建这人说抠门也抠门,说大方也大方,跟着徐扶头干这么多年,得了不少钱,但前不久杨家那件事已经让他元气大伤,能拿出这么多,已经上限,张建国谢天谢地地走了。 难道就这么红口白牙的让徐扶头掏剩下的四十五万吗? 张建国虽然一直看不惯徐扶头那个拽样,他也知道这笔钱对于现在的徐扶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从良心上来讲,他实在是开不了那个口。况且,徐扶头开厂子,招工一律先让云山镇的小伙子们上,甚至不忍心让有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在出远门去打工,专门找了活给人家。 张建国背着儿子坐在门前抽烟,越想越觉得不能因为人家有几个臭钱,就这么又偷又抢地要。 当夕阳西下,李江南迎着北水街晚风来到张建国家送钱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大哥。”李江南冲愣神的张建国喊了一声。 “李江南?”张建国站起来,一眼扫到李江南手上捏着的那个钱袋,“你的钱徐扶头替你给过了,我不是打电话跟你说了吗?” “嗯嗯,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哥道谢。” “那你还屁颠屁颠来这儿干嘛?我现在可没工夫请你到家里喝茶聊天。” “没没没,我不打扰您,我就是不好意思,大家关照我,不让我出钱,但以后桥修起来,我也要是走的,我的后代子孙也要走,一分钱不出我心里不踏实。”说罢,李江南就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口袋递过去,“这是我的,等下个月意多了,我再来。” “你有病是不是?你活的比我还穷,说了不用捐就不用捐,跟你一样的那几个小兔崽子还在村口玩泥巴呢,我也没让他们捐。” “那不一样,他们还是学,我不是,而且我现在能自己赚钱,我自己要吃要用的钱已经扣下了,这些是没用的钱。”李江南永远是瘦瘦白白,惹人心疼的模样,随时戴着一顶蓑衣帽子,穿一件白色背心和不短不长的深棕色裤子,让人觉得风大一点,这个人就会倒。 “没用的钱?”张建国笑了一声,两根手指揉着那破旧的油纸,顿了顿后把钱收下了。 李江南走后,张建国神色黯然,桥碑就应该把这种人的名字写上去,流芳百世。 张建国背着孩子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抽完三根烟后抬脚又出门去了。 他身后的雁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 孟愁眠和他哥荒唐一场,都尽兴了后,就着窗外的暖阳,彼此依靠着温存。 “哥,这次我去昆明,带了礼物给你。” 徐扶头改不掉事后一根烟的毛病,他一只手搂着孟愁眠,一只手往床边的桌案上摸索,“礼物?什么样的?” “不告诉你,一会儿下了床,你自己去看。”孟愁眠卖起关子,还轻车熟路地摸起他哥的打火机,他哥刚把烟叼进嘴里,他就啪嗒一声,打燃了火。 徐扶头有些意外,蹿动的火苗不断闪烁,勾住他的却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他倾过身子,让火苗把烟点燃,松开手,靠到床边,想着把烟吐远一点。 孟愁眠却凑过来,搂着他,“哥,抽烟到底什么滋味啊?” “难受的滋味。” “跟我上床你很难受吗?”孟愁眠以此来推理道。 徐扶头的本意是想要打消孟愁眠的好奇,结果却是这样一句。他哭笑不得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抽烟不好受,愁眠不要跟哥学,学了戒不掉。” “哼!可我想试试——你每次抽我都想试试。” 徐扶头抽完三口烟,过足了嘴瘾,就准备把烟摁灭,但这一手孟愁眠早有准备,伸手一夺,那烟就到了他手里。 徐扶头挺起身子就要来收走,孟愁眠立马把冒着火星子的烟头对准他自己的手臂,“不许动!” “愁眠,烟灰也能烫人,你快丢了!”要不是现在两个人都一丝不挂,怕要在这儿房里你追我跑地闹起来,徐扶头以前就自我反思过,抽这根烟不好,但瘾上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这下好了,最害怕的事情就这么发在两个人都不不穿衣服的“敏感时刻”。 “我不要。哥,你就让我抽一口试试,你能抽我为什么不能啊?”明明烟就在孟愁眠自己手里,他想抽现在把烟往嘴里一放就能抽,却要在这种他哥随时会找到机会过来把烟夺走的时候去为难他哥,逼迫般的要一个许可。 孟愁眠身上这种又乖又不乖的性格底色着实让人为难。 “愁眠,先把烟给我!” 他哥说这话有些严肃,孟愁眠本来就底气不足,现在握着烟的手都有些抖。他的眼轱辘四下转着,不知道怎么收场的时候烟被猛然一夺,重新回到他哥手里,滚掉的烟灰刚刚好,落到他哥的胸膛上。 徐扶头把烟摁熄,连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桌案下的垃圾桶。 孟愁眠被他哥的严肃还有举动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后,一骨碌钻进了被窝,把自己捂住,好久没有过的委屈感居然在这种时候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子一酸。 抽烟是他一直想做但是不敢的事情,他觉得那样很帅而且是长大成人的标志。但受惯了孟赐引和陈浅“乖小孩才会让人喜欢”这个理论洗脑的孟愁眠又不敢真的去做抽烟这件“不乖”的事情。 他知道徐扶头在他面前会尽量控制不抽烟,但是他喜欢看他哥抽烟,他觉得那样很帅很男人,不可否认,孟愁眠对徐扶头的喜欢从始至终都掺着崇拜。他觉得男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准确点来说,他觉得孟赐引嘴里的男人样应该是这个样子,他没有男人样,不符合父母的期待和要求。 孟愁眠狠狠攥了一下手心下的被子,为什么会突然要想到这些,想到孟赐引,想到这些让他烦恼厌恶的事情!他感受到他哥从背后过来抱他,想要安慰他,但情绪被挑起的孟愁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毫无理智地狠狠踹了他哥一脚,用决然地样子命令他哥不准碰到他。 “你嫌我——”捂在被子里的孟愁眠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哥,还是他爹。 徐扶头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他抽烟的本意只是事后回味的一种代替,不让孟愁眠抽烟的本意也只是怕自己带坏了他,刚刚严肃的话语和神情也只是怕孟愁眠被烫伤。 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会导致孟愁眠的情绪忽然这样。 徐扶头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这样的孟愁眠比刚刚严肃的自己更吓人。 “愁眠,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怕我教坏你,我以后不抽了,真的不抽了,对不起——” 孟愁眠飘忽不定的情绪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回忆常常会把身边人逼入穷巷,连同他自己一起,走投无路。 ** 汪墨在花草繁盛的庭院里舒服地睡了一下午,他总是随遇而安,也不拘束,和院子里那个叫余望的小伙子打听了一下,听说孟愁眠还没有起床便也不着急,自己倒了茶水,在院子里欣赏那些别致的花草。 李江南从张建国家出来以后,到街子上王大娘家的水缸里拿鲤鱼,这是他上个星期在鱼塘里钓出来的。借清水养几天,让鱼把浑水还有泥沙都吐出来后他好拿着送人。 “谢谢王大娘!您要的草药我过几天就拿过来给您。” “不消客气咯江南!去吧。” 李江南找了一根草藤把鱼吊起来,提到手上,便兴冲冲地对着徐扶头住的巷子去。马上就要见到孟愁眠了,李江南的心跳加快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 巷子口的门开着,李江南在外面喊了一声,便提着鱼进去,梅子雨远远地就汪汪叫着跑来迎接,汪墨歪头一看,正巧和李江南碰了一个正眼。 …… “江南!来啦!”正在看电视的余望拿着遥控出来,“那是汪老师,你愁眠哥的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李江南的目光有好奇转为怯,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慌乱中把帽子和鱼贴到了一起,又慌乱地赶紧拿开。 “你好!”汪墨觉得这孩子有趣,然后把目光投向那条鲤鱼,“这鱼的嘴还动着呢。” “哦,因为……我不敢杀鱼。”李江南说着蹩脚的方言加普通话,脸烫了一阵又一阵。 “没事江南,提进来,我来杀!”余望兴冲冲地表示,然后倒了两杯茶出来。 “愁眠和徐哥在午睡呢,可能睡过了头,你坐一下,老师,您也喝一杯,玫瑰茶,不影响晚上睡眠。”余望本想去叫一下,但临时改了主意。他在这个家呆这么久,已经对一些事了如指掌。那两人这么久没见面了,见面如胶似漆,进了房门肯定就不管不顾了,他要是现在去叫,难免招嫌。 “哦哦,没事,我就是过来送鱼。”李江南掩饰着内心的失落,“那我就先回去了余望哥。” “哦,也行。等愁眠和徐哥醒了我帮你跟他们说你来过。” “嗯。”李江南往后退了几步,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蹩脚普通话,只是朝汪墨点了点头,礼貌地退出去。 “小伙子,你什么时候做饭啊?” “老师您饿了噶?”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给你打个下手。” “您客气了,我做饭快得很,一会儿就做好了,不用帮忙。” “我闲着没事,给你捡菜也成。顺便聊聊天~” 汪墨看着外面的天色,想着孟愁眠怕起不来去看柳树了,闻着玫瑰花的花香,已经准备卷袖子进厨房了,徐扶头和孟愁眠却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余望都愣了一下,李江南真是走快了。 徐扶头正打着电话,行色有些匆忙,听话音是要出去。孟愁眠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 余望和初次见面的汪墨在此刻出了惊人的默契,他们同时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在对方的眼神中得出一个答案:这两人出问题了。 徐扶头打完电话就对余望说要出去,又和汪墨打了一声招呼,三两步下了台阶,背影匆忙又有些冷,到门边的时候一顿,还是回了头,深深看了一眼孟愁眠。 这一回头换走了寒冷,关心裹挟着歉意,姗姗开口:“愁眠——” “哥一会儿就回来。” 垂着脑袋的孟愁眠没有抬头,却点点头,给了回应。 徐扶头悬着的心往下掉了一些,忐忑地出了家门。 徐扶头才走,孟愁眠就忍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的瓷砖上滚。 汪墨和余望被吓得一愣,赶紧上前询问。 “眠眠,这是吵架了?”汪墨着急道。 “愁眠,徐哥又要出去忙啊?”余望推测道。 “是我……”孟愁眠自责地用两只手背盖住眼眶,声音很低很低,“是我不好——” “是我乱发脾气……” 徐扶头开着车一路疾驰,到大吊桥桥口,顾挽钧的车停在那里,苏雨已经站在车下等待。 今天是顾挽钧朋友的日,苏雨不值班,就跟着过来,因为离云山镇近,他就又给孟愁眠带了一些好东西过来。 本想能亲自看看孟愁眠,但苏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赶巧听到孟愁眠的哭声。 徐扶头匆匆忙忙地下车,脸上写着不安。 苏雨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不好意思,谢谢。” “这很正常。”苏雨忽然开口,“愁眠的情绪本来就容易大起大落,他在意你,你说的话你的表情你的情绪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展开很多联想和推测。好的坏的都放大一百倍去联想。” “苏医,这种情况有办法减少吗?”徐扶头今天被孟愁眠踹他那一脚的狠劲儿吓得胆战心惊,他甚至都要觉得孟愁眠会在那一刻跟他提分开的话。 “而且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会不会太伤他身体了?” “肝脏肾脾都会有影响,可以试试中药调理,还是那句话,最好不要有大喜大悲的事情同时出现,尤其是大喜,他激动兴奋的时间越短,冷静后就越容易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这是他情感接收的固定机制,任何药物都改变不了。” “我记住了。” “你的情绪对他更重要,以后尽量保持温和,哪怕跟今天一样,你再着急也不能词严话厉,吓着他。” 徐扶头站在原地,木然地点点头,今天也是着急上火,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怎么就要用那种严肃的语气说话。 “你如果想跟他一辈子,就要适应他一辈子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苏雨叹了口气,“快回去吧,跟他好好聊聊天,别冷着他。” “嗯。” 余望炒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孟愁眠偎在汪墨身边,怀里抱着梅子雨,试图以这种拥挤但温暖的方式获取心底的安全感。 徐扶头果然回来的很快,这让屋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余望不敢想,如果他徐哥出去一晚上不回来,孟愁眠得怎么过。 “大哥。快来吃饭了!” 孟愁眠的耳朵是最专心的,早在巷子外面他就和怀里的梅子雨一起,听到了车声。现在他哥走进来,那双鞋映入眼帘,他却不敢抬头。 “好!”徐扶头挤出笑容,心里酝酿着,到水池边一边洗手一边故作自然道:“……愁眠——” “你苏哥哥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我放在客厅桌上,一会儿吃完饭,一起去看看。” 汪墨手里拿着扇子,往孟愁眠身上轻轻扇了两下,又轻轻推了一下。 孟愁眠知道老师的意思,但是他没脸强作自然地搭话,憋了半天才闷出一个嗯字。 一张桌子,一面挨着墙摆,三条板凳四个人总有两个人要在一起挨着坐,平常都是徐扶头和孟愁眠霸占着,这下只有徐扶头一个人坐,孟愁眠和汪墨挤着。 徐扶头往孟愁眠边上靠靠,用公筷试探性地夹了一片菜过去。 孟愁眠:“……” 余望和汪墨也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地望向徐扶头。 或许老话说得对,爱之深恨之切,越是感情好的两个人越是容易因为一些很微小的事情闹大矛盾,徐扶头一脸深沉地思考,还没等他想出下一个互动策略的时候,抬头对上了孟愁眠的满脸哀怨。 那一双大眼睛跟一对食人花一样恐怖,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徐扶头:“……” 孟愁眠知道他哥在找台阶给他下,见缝插针似的主动破冰,但是给他夹这么长一根鱼腥草是什么意思?他哥明知道他最不爱吃这个!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反正不是瞎了,前两个理由哪一个孟愁眠都无法接受,刚刚还愧疚拉不下脸的他瞬间铁石心肠起来。 他哥今天凶他,吃饭夹菜故意为难他。 孟愁眠放下筷子,“我不吃你夹的菜。” 徐扶头呼吸一屏,余望手脚快,拿起那双公筷把孟愁眠碗里的鱼腥草夹走。 “都是我的遗漏!”余望赔笑,“愁眠,我知道你不吃这个——” 余望怕徐扶头忘了这件事,说话间给他大哥划了重点提醒。 “下次我不混在南瓜里了。” 徐扶头拍了下脑门,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愁眠,你听我解释,我刚刚走神了,我我忘了,对不起,哥给你换一碗饭。” “不用了。”孟愁眠捧起碗,“你不准给我夹菜。” “眠眠——”汪墨一扭头,好言相劝道:“别说这种疏远的话。” 孟愁眠脑袋一歪,又觉得是自己过分,干脆顺着老师的话头,说:“知道了,老师,是我不好。” 徐扶头以为迎来转机,孟愁眠却正襟危坐,道:“对不起,请徐先不要给孟愁眠夹菜。” 余望:“……” 汪墨:“……” 徐扶头:“……” 第232章 长亭外古道边2 孟愁眠为和他哥赌气,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以前在街上买的蓝色海豚拿到床中间摆着。那条蓝色海豚大概有一米长,盖上被子就是他和他哥之间的天然运河。 徐扶头打着电话进来,杨重建通知他关于建桥捐钱的事情。云山镇的大头落在他身上毋庸置疑,张建国却迟迟不上门收钱,反倒抽风似的背着一个孩子一家家做思想工作,让各家再出一千块,挨了不少白眼就算了,还摔进沟里,弄湿两条裤腿,一路狼狈地走回村子。 “行,我明天主动找他谈谈。”徐扶头挂断电话,正对着床尾,没看到孟愁眠的头,那只蓝海豚的脑袋尖极其突出。 徐扶头看穿了孟愁眠的心思,这是要在床上修围城,跟他这位徐先保持距离。 可是海豚再长也只有区区一米,他徐扶头身长去掉一米也还剩下一大截没有海豚遮挡的小腿,孟愁眠稍微短点,但去掉一米,也还有剩余,半夜伸脚勾搭牵连,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床头打架床尾和? 硬来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徐扶头这次改变策略,放下电话,到床边翻箱倒柜起来。 不知道他哥什么路数的孟愁眠躲在被窝里忐忑不安,听这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哥不会要直接搬出去住吧。那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他明知这次是自己错的多,可是想起之前他哥的温声细语,在对比今天那一句严肃的话语他就接受不了,消化不掉。 想到这里,孟愁眠又自己闷了一头,明明是他哥过分,自己都没有搬出去住,他哥就要先收拾行李出去了。要是传出去,被别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议论呢。爱的时候要死要活,恨不得弄得全天下皆知,不爱的时候就要一声不吭搬出房门分床睡。 他哥的心真狠。 孟愁眠把眼泪沾到蓝海豚上,还嫌不够,又拿起海豚的“手”往自己眼睛上擦了擦。 徐扶头翻的是孟愁眠带回来的一大箱子东西,他在找之前孟愁眠说的,给他的礼物。这个箱子里有很多礼盒,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大小不一,还有一些礼物明显就是给张恒那一伙小学的。 他的礼物应该夹在其它人的礼物之间。 好在孟愁眠买的盒子够大,盒子表面的暗示也足够明显。通体全黑的大盒子外面放着几朵形态姣好的白色山茶花。徐扶头把盒子拿出来,本来想直接打开看看的,但又怕孟愁眠气,保险起见,他还是张口问了一声:“愁眠,你给我的礼物,我能拆了吗?” 一个送礼物一个拆礼物,本是理所当然,到孟愁眠这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什么海豚界限也顾不上了,连人带被滚下床来,一把从他哥怀里夺过盒子。 “我后悔了,这个礼物我不送了。” 徐扶头:“……” “哥真的错了——”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这次,下不为例?好不好?” “放过不了!我只要一想到你那天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我就难受,我……我就觉得你不爱我了。你嫌我麻烦,你嫌我胡闹!” “不不不,怎么会是嫌弃!”徐扶头逼上前,把孟愁眠拉到自己身边,“愁眠,哥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着急,我害怕你烫到,本来就是我的错,怎么可能反过来嫌弃你。” 孟愁眠伸手推人,不乐意道:“可是我就是难受,我放不下!” “那要怎么才能放下?” “怎么都放——”孟愁眠话还没说话,他的嘴唇就被他哥重重啄了一下,这让他有些懵,很快又来一下,自己的腰被搂上前,后脖颈被制住,脑袋动弹不得之际,他哥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狠狠地低头亲他的唇。 孟愁眠:“……” …… 莫名奇妙地被他哥逼着接吻了一回,被松开的时候孟愁眠双腿都是软的。 他哥抬手,勾住他的腿弯,孟愁眠被重新抱到床上,他哥的身躯也紧随其后压过来,孟愁眠伸手抵住他哥的胸膛,震惊道:“你想对我用强?” “我还着气呢!徐扶头,你是不是人了?” “愁眠,我只是受不了——”徐扶头握住孟愁眠打过来的手,“我受不了你推开我,就算你气我也受不了,愁眠,哥想抱你,从你回来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认真亲过抱过。” 孟愁眠别过头,“那下午我们两在床上滚的时候算什么?我身上可还有证据呢!赃物也摆在抽屉里。” 徐扶头俯身认真地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问:“愁眠,礼物到底是什么?你让我给你写的情书,已经有27页了。” “27页我半小时就能看完,你不准偷懒,不然我回北京,漫漫长夜,怎么熬?”明明是监督的话,孟愁眠看着他哥那双眼睛说,却说出情话的味道来,都怪他哥这张脸。 “好。那我拆礼物了。” “嗯,我给你买了三个礼物,你要是不喜欢也不能气,更不能笑话我。” 哄好的孟愁眠又恢复了乖乖的模样,他靠进他哥怀里,把三个盒子抱起来,“我给你拆。” “好。”徐扶头把被子拉平拉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孟愁眠拆礼物的手,但第一个拆出来的礼物属实让他有些意外。 那是三条卷成条、规整放置的贴身的裤子,孟愁眠跑遍昆明,挑了最好的店,用最好的料子,根据他哥的身型专门制的。 “愁眠……怎么会给我买这个?”对于徐扶头来说这是细枝末节的事,多多少少将就穿就行,但是现在有人把这种小事认真拿出来做,一时还真不到什么话说。 孟愁眠满脸写着科学和温馨,道:“从我上学以来,妈妈就会给我和老爸订制内裤穿,我那会儿刚刚启蒙,觉得这种事特别羞。但是妈妈说外穿的衣服管不着,但贴身的一定要舒舒服服,用最好的料子。内里的衣服穿好了,整个人都板正。” “你外面穿的衣服倒是花哨,可是贴身的裤子反反复复就那几条,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哥,你明天把那些裤子扔了,这次时间紧就做了三条,但是我已经联系了老板,一口气给你订了好几条,下个月就到,还有背心,也得穿好的。” “记住了吗?”孟愁眠忽然犯起了当老师的职业病。 徐扶头伸手摸上去,确实手感绝佳。 “尺寸我应该不会弄错,哥,你穿上试试。” “现在吗?” “嗯!” 孟愁眠从他哥脸上捕捉到一丝难为情的讯息,马上道:“怎么了?你还害羞吗?” “奇了怪了,我都没不好意思,你个天天把爷们挂嘴边的还扭捏上了。” “愁眠,以前没人替我操心过这些。” “这份礼物珍贵,我得洗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穿。” 他哥露出一个憨笑,和平常那股稳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倒得了糖的小孩,孟愁眠仰头亲了一下他哥,开始拆第二份礼物。 徐扶头抱着人,等着看,他以为第二份礼物会和第一份礼物一样贴心细致,但是打开的一瞬间徐扶头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黑色、蕾丝边—— 与某种情趣沾边的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徐扶头这个思想有些传统保守的老派人眼前。 “愁眠!”徐扶头飞快地合上了盖子,“你是不是买错了?” “不准摆出这个表情!” “微笑!” 徐扶头挤出笑脸,但还是用手紧紧按住了盒子盖。 “我想玩儿~”孟愁眠轻飘飘地说,像吃饭一样正经。 “等周末我们就一起试试。”孟愁眠嘻嘻一笑,“哥,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你相信我。” 徐扶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怕孟愁眠气,徐扶头也是敢怒不敢言,他清清嗓子,试探性地说道:“可是愁眠,会不会太小了——这个穿上跟……不穿有什么区别?” “又不是让你穿!”孟愁眠神秘地凑近他哥耳畔,“我穿!我和那件衣服才叫礼物。犒劳你的!” 徐扶头:“……” 徐扶头此刻的脑子里冒出好些不应该有的词,这个从小长在农村的人,对这类新颖事物如同看见洪水猛兽,礼崩乐坏。 他哥的反应孟愁眠早早考虑到了,如果换做以前他肯定要和他哥争辩一番,但这个古板的人能违反常伦跟他在一起已经十分神奇,这种事上一时无法接受十分正常,孟愁眠只能以宽容的心态看待,来日方长,他和他哥这么年轻,不能一辈子都套在那些所谓的羞耻里。 “等着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孟愁眠把衣服放到一边,接着打开第三个盒子,“这是我到宝华寺去给你求的平安符,明天一早我们一起挂到车里去。我看人家的车子上都有这么一个求平安的,咱们也得挂上,保佑你出入平安。” “这几个貔貅也摆到车里去,给我们徐老板招财进宝!”孟愁眠摆弄着手里的几个小貔貅,脸上落下一枚他哥的吻。 “感动死人了,孟老师——”徐扶头紧紧抱住孟愁眠,这才是他最大的宝贝呢。 “我才不要你感动,以后我说的你照做!日子会越过越红火。” *** 第二天一早,孟愁眠赶往学校上课,在门口和孟棠眠不期而遇,这次没有徐长朝的车,只有这个人,背着书包,眼神坚毅地站着。 孟愁眠很高兴,急忙跑到孟棠眠身边,在一群笨进教室的学中,并排走进学校。 徐扶头的车里挂上了平安符,摆了一排可爱的小貔貅,整个人心情好的不得了,修理厂的一群小伙子也终于迎来了晴天。 杨重建一大早就站在修理厂门口等着汇报,徐扶头一杯茶没喝完,杨重建已经把方圆十里的八卦和近期新闻说了大半了。 “你说张建国要榨干镇上的钱,拿去修桥?” “对呀,昨天晚上还到处骚扰了一转呢!这前不久说桥的事情,每个镇子的富户要带头出钱,我们云山镇只有你一个,他可能觉得不好开口,所以先拿我们凑零头,最后找你兜底。” “嗯,这个我回去就找他说。那徐长朝呢?” “天天背着两个孩子到孟家装可怜。不过这都半个月了,没什么成效,孟姑娘还是那句老话,要么分家要么离婚。” “徐堂公也固执,让徐长朝重新找一个听话的媳妇。两边都不退让,这事儿难办的很。” 徐扶头烧开火塘,拿了小锅来,一边煮饵丝一边又问:“江南那边的意怎么样?” “还不错,他细糯,对谁都是一张笑脸。所以意慢慢起来了。不过最近街上的人在说他有喜欢的姑娘了,天天用坦刀雕花,问他他也不说。”杨重建操心道:“那孩子心眼实,喜欢姑娘可以,但别被骗了才好。” “江南还小,今年虚岁才17对吧?”徐扶头问。 “对,虚岁17。” “太小了,我更希望他能把心思放在赚钱上,找对象的事情可以在缓缓。”徐扶头搅拌着锅里变软的饵丝,道:“毕竟男人都是立业成家,他家底薄,如果现在匆匆忙忙结婚了,日子难过。” “结婚应该不至于,但我看着确实有谈恋爱的趋势了,天天一个人傻笑。” “打听过是哪家姑娘吗?” “这个倒是没有,不仅街上人没见过,连名字都没问到。” “我改天亲自问问他去。” “嗯嗯,对了老徐,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杨重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惊恐,道:“沈林位,疯了!” 第233章 长亭外古道边3 张建国最近彷佛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镇子上的人不愿意再拿钱出来,让他直接去找徐扶头要,徐扶头家大业大有那个钱,县里的官也开始打电话过来催,其它镇子早早就把钱交上去了。 “桥修出来又不是只有徐扶头一个人走!你们拉屎拉粪拉砖头以后都得靠那座桥,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的话我不多说,这事全让一个人办,不公平!” 张建国站在几个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村民堆里吼了一嗓子,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又气冲冲地走了。原因是镇子上边疆补助马上就要发放了,他需要拿着名单到县上盖章。 他没有车,要赶上最后一班进城的客车,得跑着去,还不能慢,因为晚上五个镇的镇长要到青山镇徐堂公的家里碰头,把建桥需要的石料总额进行分配,建桥占路,房子盖在路边的那几家村民的思想工作还没有去做。 屋漏偏逢连夜雨,等张建国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县城盖章的时候,县城停电了。 张建国拿着一沓单子走到门口,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了,让他明天再来。 “我哪有这么多时间天天往城里跑!再说了,我来盖章的,没电也能盖阿!” 业务员一脸不耐烦,招招手让他赶紧走。 紧跟张建国后来的一个农民就更倒霉了,直接连开口说办什么事的机会都没有,一句没电全部打发。 张建国自从当镇长以来,碰壁的事情见多了,他已经渐渐接受,但一想到堆积如山的事情,还有面前这个业务员的态度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位跟在他身后的农民大叔穿着厚重的蓑衣,脚底下沾满了黄泥,藏蓝色布帽上还沾着水珠。张建国一看就知道这是从黑雨镇来的,黑雨镇不属于徐家关,位置偏远,距离县城足足有五十公里。 老伯一路跋涉,肯定为了大事过来,没想到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偏偏还被业务员糟糕的嘴脸唬住,连询问都不敢,悲伤和无奈被树皮一眼的双眼收进眼眶,默默转身,准备到车站的椅子上睡一晚上,等到电来。 张建国把人叫住,问:“大爹,你为什么事情来的?” 老伯脚步一顿,虽然事情已经没了转机,但这么一问却让老伯把刚刚的悲伤无奈如同呼出长气一般呼出来,道:“我来盖章。今年小儿子上大学了,申请了镇子的补贴,镇上已经同意了,现在就差县里的章。” 张建国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嚣张的业务员,又转过来望着老伯深陷的眼窝。 “草!” 张建国骂完这句,便重新抬脚拉住老伯,大步流星地转向业务员,“我们来盖章的,有没有电都能盖!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这么折腾人干什么?” “盖了章我们要电子扫描备份——” 那个红红的章就在业务员手边,张建国身高一米八,抬手的事儿。 然后他就抬手了,业务员没见过这样的,咣咣两声后,红章原位送还,张建国事了拂衣去~ “这不胡闹嘛!” “奇了怪了,门口贴着为人民服务,停电了就不服务啦?老百姓有老百姓的事情,不是给他们吃闲饭耍着玩的!” 事后,张建国站在徐堂公面前进行深刻“忏悔”,并大发感慨之声,肺腑之言,“咱们这么大一个县政府连备用电源都没有不像话吧!就算现在没钱,搞不了这些设施,那备用方案得有嘛!没电了,可以手抄啊,平头老百姓,要盖章的东西就那么几行字。实在不行,手机拍照,一样能扫,一句话把人打发了算什么?” “还有那个业务员!那个嘴脸我都不想说——哎呀,怎么什么棺材脸都往政府里放啊!” “张建国!”徐堂公把话打断,“你违法了你知道吗?!如果谁都像你一样,乱拿红章到处盖,还不翻天!你是鸡窝头吃多噶?给叫疯!要不是我及时赶过来,你现在已经蹲着了!” 张建国确实没想到后果的严重性,徐堂公这么大一个官专程为他跑一趟,自知理亏,但脸上桀骜依旧不变。 “写检讨,记处分。修桥的钱明天下午六点之前,交上来!”徐堂公走到红木椅子前坐下,对张建国扬手一挥:“快滚!” 张建国滚出去,徐长朝跟后滚进来,“爷爷,我先回去了。” “站住!这个月底之前,那丫头要是再不回来,我会去民政局帮你俩办离婚证。” 徐堂公的强势令人窒息,但是徐长朝没有勇气和胆量争辩,只敢在关门的时候稍微用力。 ** 徐扶头把这个月的账目全部核对了一遍,算了算流水,如果做意是养树的话,他的意已经很成熟了,但是树大招风,自己又挡着别人的太阳,时间一长,问题就无法避免了。 他伸了个懒腰,合上账目,接着就拿起了桌案上有关计算机的书,他白天学习理论,晚上孟愁眠教他实践,徐扶头迫切地想知道一台小小电脑背后的巨大能量。 下午时分,差不多到回家时间的时候孟愁眠给他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孟愁眠搂着汪墨在田野上留影,一群高低不一的学站在两人身后。有山有水,有老有少,夕阳依旧留恋着青山,一切是多么可爱的定格。 原来今天汪墨去学校听孟愁眠上课了,不知道孟愁眠会不会紧张,但目前看起来一切美好。徐扶头望着照片上的人,明明都站在一起,但命运天差地别。 这群孩子马上升初中了,这个阶段是徐扶头最害怕的,从往年学来看,几乎会有三分之二的人在这一关选择辍学。很多人认为辍学的孩子主要是后进,或者天不爱学习调皮捣蛋的,但辍学的总体人数里,是从中等往后的所有学。 很多人不相信这组数据,但这并不重要。以徐扶头为代表的,有过多年乡村教书经历的老师不会因为别人的相信与否而放下担忧。 孟愁眠的笑容是那么可爱,汪墨的笑容永远和蔼,学们满脸写着青涩。或许,做点什么更有助于停止这些无用的伤春悲秋。 徐扶头把照片收进手机收藏夹,一边给孟愁眠回消息:“孟老师真好看,拍照片的人不错。我马上回家,你到家了吗?” “嗯嗯,哥,我和老师刚到家。余望哥在澡堂忙,我打算约老师去北水街吃豌豆粉米线,然后在小摊子等你回家。[笑脸]” “好!” 孟愁眠找了一个暖洋洋的位置,和汪墨挨着凉爽的沟水坐下。 师两个都很高兴,兴致勃勃地各自说着好玩的事。 汪墨很欣慰,不同于北师范的说课模拟,这次两人面对真实的学。孟愁眠远比他想象中成长得快,不仅讲课游刃有余,就连当班主任也像模像样,虽然还没有毕业,但足够独当一面了。 “老师,你觉得我今天讲的总体怎么样啊?这里没学了,您该怎么点评就怎么点评,我还要一直进步呢!您觉得我需不需要在课堂上增加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小游戏什么的。” “很好了!我觉得课讲得好就一个标准,那就是投入。你投入课堂、书本,领着学往前边走,真的不错。愁眠,我一向不喜欢老师在课堂上搞太多花哨的东西,什么PPT、提问学、奖励惩罚……之类的都治标不治本,甚至还会耽误学。我并不是要去打压这群孩子,我们国家的教育是这样的,如果现在靠那些花哨的东西吸引他们学习,那转入初高中后,那种大量的知识点学习还有专业度很高的课堂学习都会让他们产厌学心理。我们小学教育,最关键的就是要培养学自觉学习,你讲得投入,他们跟久了,听课的模式就养成了,能在单一的讲课模式中锻炼思维,甘守寂寞,最后都会有收获。” “我反正从来不相信什么快乐学习法。学习要安静、平和、理性,你就照这个培养学。当然有的学天性外放好动,但往往有一方专长,你作为小学老师,适当引导、鼓励即可。至于是否能开花结果,不要过分勉强。” “嗯,我记住了。谢谢老师——” “豌豆粉来了!”孟愁眠站起身,接过两碗米线,“老师快尝尝,这个特别香,吃完我哥差不多也到了。” “嗯。好!”汪墨搓搓筷子,望着碗里黄灿灿的东西,迫不及待。 徐扶头踩着夕阳回来,手上提了一个大西瓜。这个季节最打头的第一波西瓜,价格不便宜,路边几个小孩只能面露馋光的看着他。 孟愁眠对着夕阳坐,被晒得像一只红猴子,汪墨坐在背阴处,微微笑着。 徐扶头嘿了一声,跑到孟愁眠面前坐下。 “哥!你终于来了!” 徐扶头朝汪墨点点头问好,接着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孟愁眠的脸畔,温声道:“夕阳比不上正午的阳光,但同样能把人晒坏,下次戴个帽子出门。” 孟愁眠鼓起半边腮帮,“你来快点,我就少晒——” 徐扶头只能无奈地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那走吧,请老师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由于汪墨的倒来,边吃边夸饭好吃的事出现了人传人现象。从孟愁眠传到汪墨,师俩体量不大,甚至在北方男人中属于小巧型号,但胃口都如出一辙的好。孟愁眠高兴地时候要吃三大碗饭,汪墨也是,师俩单独在家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琢磨上哪个地方搞点好吃的。 余望加大了菜量饭量,一屋子男人吃饭,从前那个小电饭锅有点不够用了,余望本想今晚提提买电饭锅的事情,但徐扶头先他一步,问:“余望,最近有人给你介绍媳妇,老是不去见,怎么回事儿啊?” “为你结婚的事情,你大哥余成江来我这里闹好回了。” “徐哥,我大哥跑到你那去了?!” “不然呢?”徐扶头放下筷子,“老大不小了,你属鼠的,比我还大几岁呢,再不结婚我都着急。” “对呀余望哥,上次来找你那个姑娘又漂亮又温柔,你干嘛赶人家?”孟愁眠也发出不解的疑问。 换做以往,余望可能会一笑而过,但今天却严肃起来,郑重道:“徐哥,愁眠,还有汪老师。这个东西我回避不掉了,你们都在就替我做个见证,我余望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子,如果结婚子,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234章 长亭外古道边4 张建国没有按照上面的要求把钱全部凑足,可是脸上却没了之前着急上火的样子,反倒一脸的心安理得。 今天是最后截至日期,张建国不交钱就算了,连公会场所都不愿意去。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休闲娱乐起来。 六个大镇子开会,徐堂公永远是最后一个到,也倒是不为什么,就为摆一下大哥的排场。他今天像往常一样来迟十分钟,其它五个镇子的镇长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候。 他抬脚下了黑轿车,平平地扫视一圈,这仔细一看,才发现东南角缺了。 只有四个镇的人来了。 少了张建国那个刺头。 “张建国呢?”徐堂公问。 “堂公,我们四个轮流给张建国打了一圈电话,他接了,说要在家里看孩子,不来了。更好玩的是,他说云山镇的钱他也不交了!” 徐堂公愣了一会儿,最后气极反笑了。 这愣头青是想拿社会上地痞流氓的招数对付他呢。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当初云山镇选镇长的时候,徐扶头要么是有什么小辫子被张建国抓住了,要么是吃了失心疯的药,选张建国这么个嘻嘻哈哈、没皮没脸,根本不着调的人当镇长。 更难办的是,因为之前那场恩怨,徐扶头把祠堂都分了。 如今这一官一商同时脱离控制,日后徐堂公想牵头做点什么事情都将难上加难。 “从你们几个的镇上找几个浪荡在街上的小青年,都到云山镇上去问问,等徐家关大桥修起来了,他们云山镇能不能保证碰都不碰桥面一下。” 徐堂公这句话加上张建国那会儿在电话里大放的厥词都一并从五个镇子涌向云山镇。 还在田间地头的云山镇人民还不知道发了什么,猛然一听这消息还以为是其它五个镇要故意联手排挤,纷纷撂了锄头镰刀抗议,可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家的镇长要单独分出去吃饭。 这谁能接受?原话是一座桥,越出越离谱,上升到了山山水水,小桥大路。云山镇更有人说:六个镇子本来就共饮一江水,要真分出去,今年五月份的秧都别插了。 瞬间人心惶惶。 张建国上任,云山镇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服气,要不是心里怕着徐扶头,张建国根本干不到今天。一些之前被张建国逼着要了不少修桥钱的人这下也不干了,他们以杨重建为首,短时间内汇聚到一起,纷纷要求要回自己的钱。 新仇旧恨,只在这一瞬间,张建国就成了六个镇子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各路人马,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潮张建国家的小破房子走去,虽然各怀鬼胎,但嘴上都说要讨个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建国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阵仗太大,就连远在城郊算账的徐扶头都知道了。在将关镇和兵家塘修车的小伙子们一个个跑过来跟他请假,说是家里人让回去,帮着讨说法。 每次闹事,徐扶头都是中间人物,这次终于不在局中,反倒看得清朗,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敢大意,农民的事情再小对于各家来说也是天大的事情。徐扶头安抚了过来请假的几个弟兄,为避免人多事大,让几个人留在厂里安安分分干活,他亲自开车回去看一眼。 几个小伙子点点头,老实答应。自己回去也就跟着喊口号,徐扶头一言千斤重,比他们强。 孟愁眠正在上课,站在二楼能眺望到张建国家那条街上,他写完板书出门洗手,远远就望见了乌泱泱的人头。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儿,隔壁孟棠眠也出来看了。 “今天赶集吗?” “不对,这都快下午了,怎么才开始?” 张建国听见声响,提前锁了大门,安排雁娘和张玉堂进了后院,出来的时候顺便拿上铁锁锁上后院。今天声势浩大,徐堂公这老头子以前就喜欢搞玩弄人心这一套,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个老头的能耐,速度居然这么快。 “今天发什么事了?”雁娘隔着门缝着急地问,“你闯祸了吗?” “我请他们过来做客呢。你别管了,都是小事情,带着儿子在里面别出声,事情结束了我会来开门。” “张建国!”雁娘使劲拍了两下门,“到底怎么了?如果出事了你也进来先躲躲啊——” “张建国!” 窄窄的门缝里雁娘只能看到张建国的半扇背影,结婚以来,张建国常常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为了尊重她而保持距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而一直选择背对她。 但今天张建国背对着她绝对不是因为以上两种原因,只是单纯地想要,更好地直视前方。 外面已经有人在叫门,那几个脾气大的小伙子已经开始砸门。 不少吵吵嚷嚷的声音砸在门上,张建国不慌不忙地把平常开会用的大喇叭系到腰上,右手提了一只靠椅板凳。 然后搬了梯子过来,搭在房檐上,在外面人声越来越吵得情况下,张建国就这么一溜烟似的上了自家房顶。 “欸欸欸——房顶上呢!”人群中有人叫道。 “张建国,你可真够怂的啊!不敢开门让我们进来跟你理论,倒是上房顶准备躲躲藏藏了?以为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就是,你前几天才跟我们几个要钱,今天却跟徐堂公说我们云山镇不想出钱修桥!你是不是有病?那些交给你的钱,你是打算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吞掉吗?” “我们可以报警抓你!” 面对下面的叫嚣,张建国倒是不慌不忙,他把板凳搭在屋顶最上面的横梁上,自己安安稳稳地落座。 滴滴两下,张建国在喧闹的人群中拨通了徐堂公的电话。 徐堂公对张建国的来电很得意,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等着那边的张建国开口。 张建国也知道这老头的调性,不过这次他先摆起谱来,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徐老头,六个镇子各自出五十万,可是我们的一座桥真的需要三百万吗?”张建国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你敢不敢公开对账?!” 徐扶头的车只能开到北水街边就不能再往前了,人流堵住了大街小巷。 他倒车往后找了一个开阔的地方,停好车子下来,就有眼力好的远远望见他,在人群里吆喝一声,所有人就都知道徐哥来了。 徐扶头往前走,人群便往两边让,从而形成新的中心,与房顶上孤身一人的张建国遥相对望。 徐扶头抬头望着上面的人,从上次镇长选举到后来高调迎娶雁娘,之后又大方抚养孩子,这一系列事情已经改变了张建国之前的形象。今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张建国还能一幅闲坐钓鱼台的模样,也是令人佩服。 简直是刮目相看的程度。 “徐扶头,来得很快嘛!” 听刚刚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徐扶头本人的到来也是张建国意料之中的事情。 “镇长你搞出这么大的热闹,我——”徐扶头晃晃手里的车钥匙,“慢不了。” “呵~”张建国站起来,从屋顶上俯视徐扶头,“真难得,我们徐哥还会虚情假意地说话。” “我天天在家等你上门要钱,徐家关关口的大桥要是建起来了,以后我们出入城里会方便不少,以后小孩子出去上初高中上大学也不用左一山右一山地绕。你不来找我要钱,现在又突然说我们云山镇不加入建桥,是想干什么呢?” 徐扶头这一问,连带着后面的人也躁动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已经被张建国挖去好几万的小康家庭,更是亢奋,嚷嚷着让还钱。 “在云山镇,只有你是一呼百应,就连我这个镇长也是靠你尊口一开才定下来的。” 张建国这话说的有些怨气,徐扶头一直仰着脖子难受,便往后退了几步,靠到墙边阴影处,反问道:“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对呀,我一直知道。但是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张建国忽然提高了嗓门,扫视着下面的每一个人,男女老少,亲戚朋友。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毕竟我以前只是北水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徐扶头选我当镇长,你们只能跟着选,从我上任以来,你们明里暗里地跟我唱反调,冲脾气!别的镇子筹钱一天内全部交齐,我们镇子却要我一家一家跑腿,一门一门求乞,动不动还甩脸色给我看!今天一听不建桥了,倒是又全部慌张起来,怕慢一秒这桥就建不起来了!到底是谁阻拦云山镇建桥?是谁公私不分?!” “可别的镇子都是镇上的富户交钱,你不找徐哥要,天天逼我们这些种地的,谁有那么多钱给你啊?” “别的镇有十多个富户,我们云山镇就徐扶头一个?平日徐哥徐哥的叫得亲切,这种时候卖人卖的倒是挺快!让他一个人出五十万,你们丧良心,我张建国还要脸呢!” “还有你徐扶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大善人转世吗?我要真的跟你要五十万,别的人一分不出,桥建起来还不写你名字,我不信你心里能舒服!你看着也不是什么多伟大的人!” “那你想怎么样?你怎么会跟堂公说我们云山镇不建桥这种话!这时候乡亲们不找你算账才怪呢!” “这句话是我瞎说的!今天所有人都聚在这里,还有其它五个镇子,我就想请各位思考一下,建一座桥真的要三百万吗?徐堂公之前还说过,要建桥我们光出钱不行,各个镇子还要出人出力!比如说我们云山镇石头多,我们就得负责建桥的所有石料;青山镇木头好,就得负责建桥用的所有木料!这样推算,那三百万到底用在什么地方你们想过吗?” “到时候钱全部交上去,有多少用在桥上面,有多少剩余我们都不知道。傻乎乎地按照他们的说法交钱,我第一个不同意!应该公款公开,成立监督小组,各个账目流水一个星期就要给我们村民汇报一回!不然这建桥的钱我们云山镇不出。而且我当镇长,我就来当这件事的出头鸟,我来担这个责任,我做给你们看,做成了,我要你们服气我!做不成,我张建国卖田卖地卖山卖水借贷款,也会把钱交上。” 第235章 长亭外古道边5 远远地望着,那场热闹越来越大。 孟愁眠下了课,学们马蜂一样飞出教室,冲着那处热闹赶去。孟棠眠近来神思忧郁,什么热闹都不想凑,撑开伞,自顾自地往回走了。 孟愁眠断后,关门关灯,打扫干净讲台才背上书包回北水街。有几个人脚步匆匆从他身边跑向前去,他也没开口询问到底发了什么。 十分钟前他才联系过他哥,徐扶头跟他说是镇里建桥的事情,出了一些矛盾。孟愁眠便彻底放心,天大的事情,只要跟他哥无关就行。 云南开始进入雨季,打开头的时候就飘点小雨,时不时就暴雨倾盆。孟愁眠打开书包里常常放着的伞撑开,眼瞅着快到白牛桥了,却忽地冒出一个人影,把他吓丢了半条魂。 “哎哟!” “江南啊!” “吓我一跳!” “哈哈,你怎么在这儿?” 李江南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衣,手上撑着一把绿伞,风吹过来,他那瘦削的身型就跟湖水里的荷叶一样晃来荡去。 “愁眠哥!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以为你要等会儿才放学,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哦哦,原来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孟愁眠惊喜道。 李江南拂开面容上的细小雨珠,面上露出羞色,低下头点了两下。 “找我什么事呀江南?” “愁眠哥,没什么大事。我我我……最近刻了几朵花想送给你。” “木雕吗?”孟愁眠有些惊讶。 “嗯嗯,之前你教我写字的时候我看见你书包上挂着木雕,桌上也摆着几个木雕。看着是大哥的手艺,我跟他学了,这下学好了,就挑了几个像样的,想送给你。”李江南一脸喜悦道。 形象可爱的木雕盒子从编篓里翻出来,李江南保管的十分仔细,用了三层棉布,最外面的白布已经染上了潮湿,但是里面的却安安稳稳,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碰动过一下。 孟愁眠把伞架在脖子上,双手接过木雕盒子,这里面有牡丹花四朵、海棠花四朵、玫瑰花四朵,以及他最喜欢的山茶花两朵。这单独的两只山茶花比其它几朵要大很多,花瓣均匀,片片柔和,连翘起来的花边都是圆和钝手的。 他哥的木雕特点是劲瘦利落,李江南的木雕虽然师从徐扶头,但调出来的整体感觉却是圆和唯美,模样温柔。 “这些木雕,你雕了多久?”孟愁眠问。 “没有细算过,大概是从樱桃花落的时候开始,樱桃变红的时候结束。”李江南答。 “怎么会想到要给我雕这些花?” 李江南开始沉默,他带着私心,想以委婉暗示的办法告诉孟愁眠自己在这些木雕花上下的功夫,但是又害怕惹起孟愁眠的心绪,给这个人添负担。 孟愁眠用手指捻着那些木雕花的花瓣,没有等到李江南的回答。 “这周末你还来上书法课吗?” “来!”李江南表决心一样抬起头,看着孟愁眠的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小孩子的。 “好。”孟愁眠合上木雕盒,转头放进书包,“谢谢江南,我很喜欢。” 李江南无来由地松了一口气,欣喜使他放松了谨慎,没注意到孟愁眠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惆怅。 两人一起往回走,孟愁眠打着伞,李江南自己也撑了一把。孟愁眠把伞往后撑了撑,李江南却把伞往这边靠,一个不凑巧,两把伞便在雨空中撞在了一起。 李江南急忙将伞扶正,连声道歉,孟愁眠笑意缓缓说了声:“没事,江南。” 李江南本想陪孟愁眠一起回北水街,但孟愁眠问他接下来准备到哪去的时候他却慌不择口,乱说了一个地名,偏偏那个地方和北水街背道而驰,才过了白牛桥,就要两人分叉走。 李江南心中暗自气恼,但自己说出去的话已经不好再改。孟愁眠也停下脚步,跟他说再见。 “好的愁眠哥,那我周末再来找你。” “嗯,路上注意安全。雨天路滑,你小心别摔了。”孟愁眠嘱咐道。 “嗯嗯好的愁眠哥。” 李江南看着孟愁眠先转身走了,自己便停了一会儿,之后也打算走了。没想到孟愁眠却在这时候忽地折返回来,站在白牛桥的桥尾叫住了他。 “江南——” “愁眠哥,”李江南也跟着往回走了几步。 此刻烟雨蒙蒙,两个人一青一白,桥上桥下,远处的热闹很大,这边的声音较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江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孟愁眠笑笑,道:“我虽然才教了你几天书法课,但以后……你就把我当作老师吧,我会教你各种东西。” “我们做师。” “你看好不好?” ** 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今天的张建国也算是风光了一回。 他高高站在屋顶上,风来了吹风,雨来了淋雨。 下面的人闹哄哄,却都各自撑起伞来,参差不齐地盯着他。 徐堂公匆匆赶来谈判,但为时已晚,张建国已经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半梦半醒的各镇百姓也开始暗自琢磨起来,之前自己交的那些钱,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其实张建国手上没有任何证据,他根本无法证明徐堂公一伙人就是贪了钱,也不知道修建一座桥到底要不要三百万,他更不知道徐堂公他们一伙人打算修建的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桥。 都是被逼的,他都是被逼的。 只能赌,把事情谈开了,聊光明了,赌。 徐堂公有些措手不及,但毕竟驰骋江湖多年,他很快就找到了说辞。具体怎么说,就是往刚刚张建国不知道的那些事情上说。 全场就他和张建国淋着雨掰扯。 一个拿着喇叭在屋顶上谈判质问,一个拿着话筒坐在院子里辩驳。 画面有些滑稽,但在场的人都紧紧皱着眉头。怕听漏了一句话,自己辛苦赚的钱就不翼而飞了。 徐堂公以桥梁建筑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最权威的设计,特地托人从昆明请来的大设计家,说是这位设计家祖上师从林徽因这样的大家。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这大山里的桥梁可立百年而不塌,千年而不销。 村民们不知道林徽因是谁,也不知道西方最先进的设计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但是他们在这场谈判中找到了自己可以下手的点——那就是和张建国说的一样,建桥要成立监督小组,把每一分钱的去向来处都交代清楚。 徐堂公最后拍手,同意这个所谓的监督小组成立,也同意把所有的流水财钱公布。 但是有一样他要说清楚,因为张建国迟迟不肯交钱的缘故,他特意从昆明请来的建筑家今天走了,去别的地方给别的村镇修桥去了。 这样的说辞,谁都不相信,只觉得这老头是因为财钱要公开的事情骗不下去了,才临时讲出的这套说辞。 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徐堂公表演动形象,他一把眼泪一口痰地说起了自己为了请到这个建筑师是如何费心费力,耗尽人脉。就连这位设计师一路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是他一个人掏腰包等等之类的,说的细节真实,甚至讲起了当时在昆明,他请这位建筑师吃一碗大救驾居然花了五十块钱。 中间种种苦累委屈看人脸色,他又是如何如何熬过来的。 今天在座诸位,不但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居然还用这样的姿态怀疑他? 简单听张建国几句话,就一点都不顾及他徐堂公以前对这里的恩情和贡献。 徐堂公这个人虽然假了些,但确实做过不少好事情,尤其对一些老人。在场人听了,原本不信他的鬼话,甚至心里还有愤恨他贪钱的事情。但一想到那些事,再看看眼前这个六十岁淋雨的老头,又纷纷软下心肠来,更有甚至已经开始为这出苦肉计自责愧疚起来。 张建国看完了徐堂公的表演,只觉得可笑,但也无可奈何。 至少建桥的钱谈下来了。 徐堂公所谓的设计师走了,不用那么多钱了,从三百万到二百万大缩水,多余的钱退回各镇。云山镇延迟交钱,耽误大事,依然要交五十万。 其它五个镇只用负责一百五十万,也就是各镇三十万,一下子就让人欢呼雀跃起来。 面对这样的结果,云山镇的人各个面如土色。 徐堂公见局势稳定,人心又回到自己这边来,便乘势说道张建国从上任以来犯的各项错误。包括前面乱盖章的事情,以及开会时多次迟到早退的问题。 村民们纷纷把目光重新投向张建国,在这样的趋势下,徐堂公提出:“云山镇现在的镇长已经不能再用了,我以六镇镇长的身份提出,换掉张建国,重新指任云山镇镇长。” 人群一下安静了,张建国自己也懵逼了。 他前一会儿还高高站着要证明自己,后一会儿就要被这个老头子换掉。 而且明明前几分钟,自己还是受人支持的一方。 他以为他已经赌赢了。 他还是低估了徐家这头老狐狸。 一个连曾经的老李都要小心伺候的老头,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他这个毛头小子打败呢。 如今事情没办成,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呵~” 寂静的人群中就这么传出一声突兀的笑。 大家都心有灵犀一般,目光朝着统一的方向投去。 徐扶头去厂里工作时喜欢穿一身黑色,今天也是。不过他没有戴帽子,模样出挑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很大的焦点。 徐扶头不知道徐堂公今天是不是刚刚搞演讲的时候太投入了,居然把他的存在忘到九霄云外。 谁掌握经济,谁就掌握话语权。 不需要任何心计,不需要任何谈判,也不需要任何博弈。 徐扶头只需要带着他的厂子和他的钱,坐在那里,就可以畅所欲言。 “堂公——”徐扶头招招手,“很久不见了。” “你刚刚说要指任下一个云山镇镇长?请问,你打算任谁呢?” 第236章 长亭外古道边5 徐扶头这一问到把春风得意的徐堂公给问住了。 是啊,任谁呢? 没有徐扶头的认可,又有谁敢上任呢? 场面陷入僵局,张建国双手抱膝,颓丧地坐在屋顶上。 雨小了很多,下面站着许多人,雁娘站在后院,怀里抱着儿子好言相劝,求张建国下来避雨。 可是张建国驴脾气上来了,说什么都不愿意下去。 张三匆匆赶回家,气得丢了一只鞋砸上去。 孟愁眠穿梭在人群中,远远地就看见了坐着抽烟的他哥,以及房顶上的张建国。 “不好意思,让一下。”孟愁眠在人群中低声说话,不过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人群的关注。 在云山镇,除了那些小孩,徐扶头和孟愁眠的关系已经不是很大的秘密,就算没有来龙去脉都清楚的故事,也有捕风捉影的风声。不仅是跟着徐扶头干的小伙子们知道,大部分中年群体也看出了猫腻。 尤其选镇长的事情,关于张建国是搭上孟愁眠才让徐扶头让步的传闻早已经被云山镇人广泛接纳。 如今徐堂公提出重新选镇长的事情,孟愁眠跟信号符一样地出现在这个时候,让在场不少人都双手环抱起来,等着接下来上演的好戏。 听见孟愁眠的声音,徐扶头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先把手里的烟一丢,顺势踩上两脚,接着一连越过三排人,到孟愁眠身边。 “哥,张建国这是干嘛呢?不是说修桥的事情吗?” “堂公……怎么也在。”孟愁眠一过来就对上了徐堂公的眼神,感觉对方一看见他就一幅要吃人的样子。 “没事,来这边。” 孟愁眠乖乖跟着他哥往前,在椅子上坐下。 但一坐下他就赶紧站了起来,因为现场这么多人就这么一把椅子,连徐堂公都是站着的。 “哥我不坐了。”孟愁眠往他哥身后藏了藏,“你坐。” “怕什么?你今天在讲台上站了一天,下课回来不能还站着。” “这么多人……我不敢坐。” 徐扶头无奈地笑笑,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臂,挨着人站。 徐堂公看不下去了,他一摆手说:“好啦——这里是议事的场合!” “议事的场合?”徐扶头觉得好笑,“我们这里哪里像议事的样子?说白了,刚刚不就是你徐堂公的一言堂吗?” “你说云山镇出五十万就出五十万!你说换镇长就换镇长?!” “我出力最多!建桥的总负责人也是我!带领六个镇走到今天的也是我。就算一言堂那又怎么了?再说了,论能力、阅历我难道不是最有资格的吗?!”徐堂公平日说话总是喜欢七弯八绕,但一碰到徐扶头这个大逆不道的堂孙,他那些老狐狸的话术全部自动消失。 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部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直抒胸臆。 “这些都是建立在六个镇团结一心的基础上!” “你说你要为云山镇任命镇长,那么我想问你打算任谁啊?” “孟钧!”徐堂公在短暂思考过后得出这个满意的答案。 孟钧是今年刚从职高毕业的学,为人机灵善辩,长相清秀帅气,是镇子上好多人家暗自争抢的好女婿。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出自孟家,一个仅次于徐家的大姓。在云山镇孟家的总人口数量仅次于张家,而且全姓经商,大小店铺加起来能抵徐扶头目前的一半家业。 也就是说,徐堂公选这个人虽然很临时,但也经过深思熟虑。 孟钧有一定才能,孟家有一定权势,在云山镇有一定群众基础。 更重要的是,徐扶头一无所有时,受过孟家许多帮助,那个澡堂建立的时候,徐扶头的贷款还是孟家老太爷亲自出面,找农行经理办下来的。 徐堂公充分利用他掌握的信息和资源,把毫不知情地孟钧送上这场博弈台,对垒徐扶头。 可是徐扶头并未露出丝毫忌惮与思考,只淡淡道:“我不同意。” 选谁他都不能同意。 “张建国刚刚上任,犯错在所难免。他平日尽职尽责,他不像别的镇长能有公务车开,一趟一趟往县城跑也没跟我们要过车补费,今天的事情大家看在眼里,我觉得他足够担任云山镇镇长。” “修桥的钱我出,但我不会出五十万。按照那会儿算的钱六个镇子平均分,如果非要我们云山镇多出,那我就不当这个冤大头了。到时候云山镇凑不够钱被你们撵出来也不赖我,剩下凑不足的钱还得其它五个镇子再出。” “堂公,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 雨水从黑黑的屋檐上掉下来,砸进磨损的青石头坑里。 在短暂的僵持过后,张建国再次开口道:“钱,还是要有监督小组来监督。” 人群在天晴之后散开,当局者互相给了对方台阶,徐堂公留住最后的颜面,说这这几件事需要时间考虑,三天后给出答复。 徐扶头没有穷追不舍,任凭人离开了。张建国在雁娘的催促下终于从房顶上下来。 不过他站在房顶上风吹雨淋,当天晚上就病发烧,连夜就医去了。 孟愁眠跟着他哥回家吃饭,汪墨最近和村里的老头打的火热,下象棋一下一整天。孟愁眠跑来跑去地请了三次,才把粘在牌桌前的老师撕回来吃晚饭。 “老师,你这牌瘾又犯了,在北京的时候可说了,以后是要戒掉的。”孟愁眠旧事重提,“您忘了当时下棋太高兴,掉进太平湖的事情啦!” “哎呀,这些老伙计性格幽默的很,无论输赢都笑呵呵的,总能说出一些有意思的话!我喜欢跟他们呆着,明天可别拦我,我都约了!” 孟愁眠:“……” 徐扶头摆好桌椅碗筷,孟愁眠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大白米饭,余望喜滋滋地端出自己熬了一个下午的猪脚汤,汪墨也洗完手,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下棋的事情。 总之忙活的一天终于结束,四个人坐下,准备饱餐一顿。 “哥,”孟愁眠抬手指了指中间的陶瓷汤盆,“你给我舀一碗汤,躲着点油珠,我想喝碗清爽的。” “那我再给你拿一个碗,这只碗喝汤,另外一个碗夹菜吃饭,不用着急一次性把汤喝光。” 孟愁眠拍拍手,对他哥的周到考虑很满意。 汪墨忍不住在边上打趣,“愁眠,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指挥人呢。” 余望跟着补话:“可不是嘛,汪老师,您不知道,愁眠是这院里的一级指挥官!” 说罢两人就放声大笑起来,孟愁眠也被笑得脸红,狡辩道:“才不是呢,我是看我哥手臂长,所以才请他帮忙,我平常可不敢指挥他。” “威风凛凛的徐老板。” 徐扶头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打开碗橱,拿了四个碗出来,“孟老师说得对,他平常跟我互爱互敬哈哈。” “这汤不错,我们一人一碗,让我这个手臂长的负责给三位老板打汤——” “沾愁眠的福气咯!”汪墨继续开玩笑道。 四个人吃饭很热闹,中间饭才吃了一半,余望就拿了酒坛子来,都准备小酌一杯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伴随着的还有激烈的敲门声。 “大哥!孟老师!你们在吗?!” 来的人居然是徐长朝,一进门便直奔孟愁眠跑去。 “孟老师,我求求你,帮我劝劝阿棠好不好?!”徐长朝满脸憔悴,手和脚都沾着稀泥,脸上还有被刺树划出血的伤痕。 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本是没反应过来,却被徐长朝误认为打算拒绝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徐长朝!”徐扶头一只手把人拽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跪,愁眠还不想被你折寿呢!” “有什么事好好说!” “阿棠怎么了?!”孟愁眠跟后着急道。 “我我……我今天去找她,我想求她给我一个商量机会。可是她不见我,我爷爷来了,当场打了我,还……还对阿棠说了难听的话。她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那些话,脾气上来了,直接拿刀划了手臂——” “你说什么?!”孟愁眠绕开他哥,冲到徐长朝前面,“你也知道阿棠最近心情不好,为什么还让她和徐堂公有正面冲突,你明明知道堂公那老头子说话有多难听!”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为防止孟棠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孟愁眠没有过多废话,马不停蹄地就赶过去。 徐扶头打响车子,孟愁眠系上安全带,徐长朝窝囊地把自己塞进大哥的车,坐在后排哭哭啼啼。 到了地方,孟愁眠手脚麻利地下了车子。 “哥,你们在外面等我。” “徐长朝,你别跟来了。” “嗯。愁眠,我们就在这里等你。要是她有什么冲动的行为,你立刻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哥。” “知道了,孟老师,你一定好好帮我劝劝阿棠——”徐长朝的眼睛哭成两个红核桃,模样实在不好看。 关上车门,徐扶头碰到了孟愁眠丢在副驾驶的书包,看着鼓鼓的,便抬手拿过来。 孟愁眠教书认真,每次都会带学的试卷回家批改。徐扶头伸手摸了摸,里面果然有试卷,便拉开拉链,准备趁这个时间帮孟愁眠分担一些。 可是那沓试卷拿出来后,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木盒。 这木盒外面雕着花,手艺看着熟悉,徐扶头伸手摩梭两下,忽然意识到些什么,鬼使神差地打开来看。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前几天在李江南店铺里看到的那几朵木雕花。 “大哥,对不起,深夜麻烦您们了。”徐长朝还在后座忏悔,本来前排的大哥是要好好跟他说一番道理的,但此刻看着那些雕花的徐扶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扶头拿起那两朵最大的山茶花,脑子嗡嗡作响。 他曾经满脸幸福地告诉过李江南,如果以后遇到心爱的人,就送山茶花。 因为,山茶花是唯一代表情有独钟的花朵。 虽然这个木盒里,还有别的花,可那两朵格外大的山茶如此扎眼。 第237章 长亭外古道边7 孟愁眠轻轻敲门,开口叫了一声“阿棠”后,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酒味,冲了孟愁眠满身。 “阿棠!”孟愁眠急忙扶住差点被门槛绊倒的孟棠眠,把人扶进房间,“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孟棠眠靠到沙发上,满脸醉意,手里的酒瓶被孟愁眠拿走放到桌上,接着一块毛茸茸的毯子就慢慢落在身上。 这屋子乍一看很凌乱,但散落在地上的大多是酒瓶子易拉罐,还有一些草稿纸以及报纸之类的废纸片。 孟愁眠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地面,从桌面上找了夹子过来夹起这些散落的纸张,最上面的纸张上是孟棠眠用铅笔抄写下来的几行字: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是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是宋代女词人严蕊的词。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孟愁眠念了一遍这纱帛上的两句,才缓缓在孟棠眠身边蹲下:“阿棠,我是愁眠,你跟我聊聊天好不好?” “你别一个人憋着!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代了,这首词里面的事情不会发在你身上。”孟愁眠往前凑了几步,靠近孟棠眠,轻轻抬手,替孟棠眠擦去眼角挂着的泪珠。 “阿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孟愁眠轻声说。 “愁眠,”孟棠眠忽然抬手抓住孟愁眠的手臂,泪流满面道:“他们都说我心狠!可是谁又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我……我虽然年轻,但是我一听到谁家的孩子哭,我的心也跟着碎!我有母爱,我也想抱着我的孩子,可是我又想还有我自己——” “你刚刚说,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代,词里面的事情不会发在我身上。可是愁眠,你不懂——长朝也不懂,你们男人都不懂!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们女人都不得自由。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的孩子,只有我要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教书育人的机会,去家里守着两个孩子,白白地……白白地浪费我这一场!!” “阿棠……”孟愁眠一时语塞,孟棠眠这些话说的突然,情绪也是急急抬高,所说的话也出乎意料,孟愁眠却是不懂,他以前以为他跟这个人是好朋友,但却忘了两个人因为性别而在一些事情上存在的天然差异。 孟愁眠不用怀孕,也不用孩子,他从小到大的存环境只教他一件事:如何优秀。 对于一名男性来说,有事业是基本的要求,事业成功是必然的追求。在这条路上,没有人来阻拦他们,只会有人不断地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们。牺牲者往往是他们自以为看重和守护的母亲与妻子甚至是女儿。 孟愁眠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细小手臂,忍不住大胆假设,如果哪天自己也怀了他哥的孩子,一样站在照顾家庭的位置,那么他哥的偌大的厂子和自己追求的桃李满天下之间,首先牺牲的应该就是他的三尺讲台。 到时候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会比孟棠眠好到哪里去。 “我……我也只跟你一样大,我也才二十出头,你还有大好前程,我的人却一眼到头——” “我后悔了!” “愁眠,我后悔了。” 孟棠眠几次泣不成声,几乎快要泪尽昏厥过去。孟愁眠急在心里,却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理由来劝慰此刻的孟棠眠。 “我不该才毕业就爱上徐长朝,不应该答应嫁给他,更不应该跟他……” “如果没有当初,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我好恨!我真希望自己还能反悔一次——” “不,不是这样的阿棠。”孟愁眠按住孟棠眠胡乱捶打的手,“在自然情况下,男人会吸引女人,女人也会吸引男人,这是基因里的事儿。徐长朝年轻帅气,你活泼可爱,走到一起是在正常不过的。另外,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两个人感情到了一定程度就是会做那种事儿……这不赖你,你不要苛责你自己,把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这多苦啊!”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嘛,你才二十出头,年轻就是你反悔的机会。我们都是站在讲台上教书的人,但你却比我走了更多的路。你一个女孩子,读书需要家人支持,转好几站车才能从山里出去,再辛辛苦苦读四年大学,考证书等调令……一切发展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我佩服你,也真心地希望你不白走这一遭。” “这样好不好?我陪你跟徐长朝谈一谈,一直回避他也不是事儿。我们面对面,把你的打算和心事跟他说。”思来想去,孟愁眠最终决定放弃那个矛盾难选的辩题,改为从目前的现实出发,希望真的能够解决问题,他真诚道:“阿棠,就连我哥都说,堂公太强势了。所以之前徐长朝害怕他也是正常的,他今天跑出来,大着胆子和堂公吵架斗气,就是不愿意放弃和你的这段感情。” “我一直觉得徐长朝没有担当,今天原本不想帮他说话的。但是他说,他来找你,不为两个孩子,只为了和你的这段感情,他放心不下你。他说了,之前是他做的不对,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求你给他一次机会,再和他谈谈。” “我保证,不管发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我们今天谈判,想要什么就大胆跟他说什么,至于他能不能给,到时候再说。” “阿棠!”孟愁眠紧紧握住孟棠眠的手,“听我一次好不好,无论如何,这么一直往下拖都不能解决问题。” **** 徐扶头坐在车里批改试卷,徐长朝坐在后排哭天喊地。 “大哥,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徐扶头从后视镜里斜了一眼徐长朝,并不想多说:“你心里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你自己不敢!” “你和棠眠这件事闹了快一个月了,到今天还没有解决,根本就在于你拿不出一点男人该有的担当和责任,天天就知道哭哭哭。” 大哥很少说这种难听的话,徐长朝听完揉揉眼睛,停止了鬼哭狼嚎。一双眼睛望向窗外,应该是想起了自己还有脑子这件事。 大概半小时后孟愁眠从院子里出来,朝后敲了敲车窗:“阿棠让你进去。” 这么一句话出来,徐长朝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车。 徐扶头够过身子替孟愁眠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这个人身上并不高的兴致很快就传到了徐扶头身上。 孟愁眠拉上车门,他哥伸手过来拂了一下他的脸颊,接着手就顺着脖颈往下滑,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怎么了?棠眠……还是不太好吗?” 孟愁眠摇摇头,“不是,她已经准备好好和徐长朝谈一谈,然后尽快解决这件事了。” “他们俩这事儿确实拖延太久了。” “这事儿?”孟愁眠重复了一遍他哥的语调,转头笑道:“哥,你什么时候说话也染上北京腔了?” 徐扶头笑开,“还不是你传染的!” “你们北京话里的儿化音太具传染性了哈哈。” 孟愁眠忍不住笑意,不过转头又严肃起来,盯住他哥的眼睛,“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像是有备而来,想要问什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也能怀孕孩子,就像今天的阿棠一样,你也会让我放弃教书,然后呆在家里照顾孩子吗?” “不会啊。”他哥不假思索地回答,并且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简单,嘴角还带着笑意,“我可不像堂公,那么霸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回家照顾孩子,那你就得回家,那你的厂子怎么办?也就是你的建厂大业和我的教书育人之间必须要放弃一个,你怎么办?你会让我放弃吗?” “不用哄我,我想听真话。”孟愁眠依旧板着脸。 “可是我们难道不能放弃孩子吗?” 他哥笑嘻嘻地给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答案。 “可是你喜欢孩子,我也喜欢。我要是真的能,我也想知道我和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儿。”孟愁眠否决了这个提议。 这个补充条件让徐扶头陷入了短暂的为难,“愁眠,其实不一定要我们一方放弃才能办好这件事。你要是真的怀孕,肯定要暂停教书几个月,但不会一辈子。我可以把厂子开到城里,你呢就到城里教书,我们就近买房子,再请上一两个帮手照顾家里。小孩子嘛,也就刚开始那几年难养,等他大了,放归山林,我们依然可以回到原本的工作中啊。” “什么叫放归山林?”孟愁眠一下子被这个词气笑了,“你自己孩子你舍得?!” “男孩儿也就算了,万一是女孩子呢?!”想到这里孟愁眠真的开始气了,“你不看看,苏哥哥和顾挽钧把苏卿养得多好!就你养孩子跟养野人似的。” “太不靠谱了!”孟愁眠激动起来,“诶,你是不是还想着到时候把孩子放进山里,去跟你那头熊当陪玩啊?这样你就彻底省心了是不是,谁也不影响你工作。” “不如这样好不好徐老板,你到时候把我和孩子还有梅子雨一块打包,放归山林!你彻底省心,彻底自由就万事大吉了嘛!” 徐扶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他一只手扶着孟愁眠的肩膀,一只手捂着嘴笑,脑袋靠近孟愁眠脖颈,噗嗤笑个不停,“比喻,愁眠,我就是比喻一下。我的意思是让孩子自己去学校寄宿,学着独立,不是真的放归山林。” “我看你就是这么想的!跟徐长朝那个不靠谱的一样!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徐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人,也就徐叔还不错。” 随着时间的积累,孟愁眠早已不再如当初那样只是一味的乖巧可爱,跟着徐扶头活的这些日子他性子里的嚣张跋扈被放了出来,说话也是越来越神气了。 不过这样也好,徐扶头觉得这个人更加鲜活灵动了,他喜欢可爱乖巧的孟愁眠,也喜欢发火骂人的孟愁眠。看着眼前人,他忍不住握住这个人的双手,再低头亲了一下这个人的手背,在微弱的灯光下小声道:“愁眠,不要遗憾,我们这辈子没有孩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就像山茶树,有开花的日子,就一定会等到结果的时候。我们这辈子的结果,只要白头偕老就小满万全了。” 他哥的脸颊两侧被一明一暗的灯光等分切割,高挺的鼻梁,浓墨般的眉眼似乎天就是为痴情而的,孟愁眠还想再说两句,但他哥这低头一吻,叫他彻底失去了说话欲望。 徐扶头把座椅往后移了一些,孟愁眠不说话他就主动靠上去,抬手也把孟愁眠的座椅往后调了一些,两根鼻梁轻轻相抵的时候徐扶头还感受着孟愁眠柔软的头发。 “愁眠,相信我。” 孟愁眠彻底被说服,乖乖嗯了一声。 “那……给哥亲一下。” 他哥都贴着他说话了,还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孟愁眠搂上他哥的脖子,轻轻收紧。 才亲了三分钟,两个人就都有些受不了了,孟愁眠脸红得能煎鸡蛋,人还是不能太年轻,白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一到晚上依然血气方刚,一点就着。 徐扶头坐回驾驶位,眼睛不停地往孟愁眠那边瞟,似乎想说点什么缓解此刻的燥热,但更希望孟愁眠能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应。 孟愁眠扯了一下衣角,把安全带拉回来。 “哥,现在回家。” 第238章 长亭外古道边8 年轻的男人从不知节制,尤其是两个年轻的男人凑在一起,那更是两堆干柴烈火烧在一起,无法无天了。 孟愁眠和他哥再次打破了那个约定,说好的只在周末的时候求欢,结果还是作废,从路上就开始纠缠,一路到了房里。 半夜才消停,浑身濡湿的孟愁眠身上一轻,他哥跨到身边躺下,一改那会儿的不留情,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一下接一下的亲亲吻着他的脸畔。 孟愁眠没有力气做出回应,甚至大脑短暂的停机了,好半天才有些羞耻的委屈,别着脑袋缩进他哥怀里,想要一些安抚。 他哥长而有力的指尖轻轻穿揉着他柔软的发丝,宽厚的胸膛下埋着的那颗心脏还藏着刚刚那阵“激烈”的余震。孟愁眠靠在上面,有力的跳动让他有些靠不稳。 “哥,凶死了。”孟愁眠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又把嗓子喊哑了,想到那会儿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他就臊得无法儿见人。 “愁眠,”徐扶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不怎么会说调情的话,只用自己直接的表达,道:“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好看。哪哪儿我都想……” 孟愁眠:“……” “你很舒服吗?” “嗯,我们愁眠浑身上下都是宝!”自从上次两人因为抽烟的事情吵架后徐扶头戒掉了事后烟,他也暗自承诺,以后不会在孟愁眠面前抽烟。 所以今天完事后,他只能换一种方式回味,半闭着双眼,鼻尖嗅着孟愁眠身上特有的味道。 孟愁眠枕着他哥的臂弯,不知道他哥在想什么,滴溜溜的眼睛朝被窝里看了一眼,又微微抬头,有些羞,“哥,同样是男人,为什么你就能长这样啊?” 徐扶头一开始以为孟愁眠说的是脸,但看见孟愁眠微微朝下的目光,他就懂了孟愁眠意有所指。 他忍不住笑意,觉得孟愁眠像小孩。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年龄段的男也会在公共厕所里做对比,说的话下流不堪,徐扶头那时候年少轻狂,也跟着和光同尘。 当初的自己幼稚可笑,现在孟愁眠提起,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耍流氓的心性,反倒一脸耐心地解释道:“这可能跟每个人的体型还有体质什么的有关,你人长的小巧玲珑,身体的各项器官肯定要跟你自己的身型大小匹配才科学!” “再说了,正常健康不就行了!你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跟人比较这些?” “我就是好奇嘛!”孟愁眠把腿架到他哥腰上,搂着他哥的脖子,“我下辈子也要跟你一样,高大魁梧!” “那就多吃饭——”徐扶头十分捧场。 “欸不对,我下辈子要当女孩子来着……”孟愁眠紧急撤回一条心愿。 徐扶头只顾呵呵笑着,长夜漫漫,激情过后的长谈让两颗心紧紧跟随着彼此,像两只死相依的蓝蝶。 ** 在经过一系列的闹腾过后,六个镇子的建桥大业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张建国负责沙石,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跑着,雁娘担心他的身体,又怕自己给张建国招来太多的闲话,每次做好饭就花几块钱让村里的小孩帮忙送过去。 张建国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心里高兴,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会将所有感情表现出来。 张婶的去世教他尝到了后悔的滋味;雁娘的出现教他知道了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无法强求的;为了争一口气,他利用小北京的不知情把徐扶头逼上了一条船,这教他学会了适度弯腰,甚至是下跪,这就是小时候书上写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张玉堂的出以及镇长的身份教会他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和担当;同样地,眼前这座即将建立的大桥,则教会了他谨慎与冷静。 他会在不断地反思以及学习中,成为云山镇有史以来最有作为的镇长。 年轻的人会不断地成熟,与之对应的,会有不断的人开始“年轻”。李江南是刚刚开始年轻的人,他在徐扶头的帮助下有了自己的店铺和稳定的收入,他不用跟之前那样操心自己的衣食冷暖。 常言道,饱暖思淫欲。 李江南没有忘记自己要好好做意当李老板的伟大梦想,没有忘记徐扶头对他的恩情,但是更无法忘记孟愁眠,这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也是第一个主动走近他的人。 他喜欢送孟愁眠最喜欢吃的菌子,以前山林里有新鲜美味他只想到卖钱,但如今他只想到孟愁眠开心的笑容。 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感情,他无法产多余的思考,他无法用文字和笔墨甚至语言去表达与询问。 那些木雕,他在徐扶头手上见过,也见过徐扶头把木雕花送给孟愁眠时,孟愁眠脸上的笑容。 那种笑容直击人心,原来幸福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写在脸上的。 他想看幸福重现,他想看孟愁眠开心,于是他跟徐扶头学了木雕,但是那天把木雕送出去的时候孟愁眠好像并不幸福。 是因为木雕过时了吗?还是自己的雕刻技术远远不如徐扶头? 孟愁眠上次跟他说,当师,是因为他当学能让孟愁眠开心吗?李江南不知道去哪里寻求答案,他也不知道如果他自己想要孟愁眠开心,应该做些什么? 他独自一个人琢磨着,连续好几天失眠,最后都没得出一个结论,他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去找孟愁眠,只能从身边人口中悄悄听一些关于孟愁眠的消息。 有时候就近跑到将关镇和兵家塘,看看徐扶头身边会不会有那个人的身影。 孟愁眠和徐扶头也各自琢磨起这件事,李江南的那几朵花,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孟愁眠没有告诉他哥,把木雕藏在学校的教师休息室里。徐扶头也假装对这件事情不知情,只想哪天有机会找李江南问问,试探一下。 当然,孟愁眠的重心还是在学们身上。还有两个星期就要考期末考试了,他的支教涯也就还剩最后的这两个星期。他不敢去想,甚至强迫自己回避这个问题,每当有学流露出不舍的情绪,他就会急忙打断,把话题插到好好学习准备考试上。 张恒那几个爱闹事的学也乖了不少,有人提议给孟愁眠准备送别礼,但被孟愁眠提前发现了。 他少见地对学们发了大火,再三强调不要任何礼物,不要任何告别,云山镇就是他的家,他还会再回来。 学们不懂老师心里的牵挂,但知道老师的逃避,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却用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去记录最后的日子。 孟愁眠这几天批改试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悄悄酸鼻子。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这些学还有很多问题他没有教会,心里就升起满满的挫败感。 汪墨一直陪在孟愁眠身边,教自己的学去面对教师涯中的第一次师离别。 当然,他也很快要离开。活在云山镇的日子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轻松。这里没有北京的车水马龙,没有应酬,只有几个和他一样头发花白的农村老头,一起下棋。说话有时候粗糙了些,但性格直来直去,相处起来并不累人。 最关键的是,他看清了徐扶头。这个小子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虽然高中文凭,但有书房,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总是起一个大早,安安静静地在房里看书,学习。 孟愁眠教他学习计算机技术,有时候说话口无遮拦,徐扶头也不恼,反倒更加谦虚谨慎起来。完全没有传统情况中,因为被心爱之人压了一头而产的自卑感或者挫败感,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勤奋的学习。 离开云山镇的那天,在黎明之际,汪墨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他守在院子里那几颗硕大繁茂的四季花身边,沾着露水,等徐扶头。 看到院子里的老人,徐扶头有些惊讶,开着灯,他还以为是余望,直到对上那双和蔼的眼睛。 “汪老师,您怎么起来了?我们这里夏天露水重,听愁眠说过您膝盖不好,还是到屋子里等太阳出来再到院子里吧。” “我是专门等你的。”汪墨莞尔。 徐扶头有些惊讶,但想想就得出了答案。 “我会对愁眠好的。” “这个您放心。虽然我总是害他气,他一个人跟着我在这些大山里,活也肯定不能跟北京比。但是我会好好努力,我不会让他一辈子都跟我在这些山里的。” 徐扶头还想再说,但被汪墨笑着打断了。 汪墨招招手,“来,坐,我单独跟你说一些事情。” “北京确实什么都有,但是北京养不好愁眠,你这里却养的很好!跟这些四季花一样,我看着他多了些刁蛮任性的坏习惯,应该跟你脱不了关系!啊?哈哈哈——” 徐扶头跟着笑了,和汪墨一起在院子里坐下。 “愁眠来这一年发了很多事。我还记得他刚刚来的时候,怕交不到朋友,见人就贴一张笑脸,有点粘人,我去哪他都要跟着,刚开始我确实有些烦他,但我只要一撵他,他就追着问我,是不是他不够乖。”徐扶头说到这里有些神伤,“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有过那些被抛弃过往,虽然现在他也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那些事,但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再嫌他粘人。” “你能说这些,看来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汪墨平静地望着徐扶头,但眼里闪过的却是未来这两个年轻人要面对的山一样大的困难。 “是关于……愁眠的父母吗?” “嗯。” “小徐,愁眠的家庭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很多。我跟你一样,愁眠会哭,但是他不会告诉他为什么伤心难过,除非他实在忍不住了,不然他鲜少会提及自己的父母。” “我本来应该尊重他,但我实在不放心,他越瞒着我们就越说明事情很难解决。我看着你们幸福甜蜜,比你们自己还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不要往前。” “但是愁眠,终究是要回到北京的。” “你如果想要跟他长远,也一定要面对他的父母。” “老师您说,我洗耳恭听。” “愁眠的父母是北京有名的企业家,他的父亲负责轻工业,已经包揽了北方的大部分轻工产品;母亲则在国际贸易上打拼,手段雷厉风行,跟古代的铁娘子不同,她平日十分温婉,但那种温婉带着凉薄,我亲眼见过她一边用温柔的语气告诉愁眠不要哭闹一边面不改色地甩开愁眠拉着她的手。一个母亲很难做到这一步,忍心放着自己的孩子在路边哭喊。” “当然愁眠的父亲不喜欢他,这是北京城里人人知道的事情。尤其是今年冬天,他的母亲下弟弟孟恨晚后,所有人都在议论,孟家长子彻底被抛弃的话题。” 汪墨说到这里就忍不住伤心,“我不懂那些企业家的事情,也不懂他们意人心里的算计,但是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学不管不顾。他一个人跑来云南,躲着北京城里的传言,跟谁都不说,我常常担心地整夜整夜睡不着。” “好在……好在他找到你了,还有他在这里交的这些朋友,我可算放心了。如果以后他的父母反对你们,我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愁眠。不管付出什么样代价,我可以帮你们出上一半,我无儿无女,再活几年也就进棺材了,我希望在这之前,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汪墨掏了巾帕出来,擦了一下眼角,“我今年七十有二,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来云南了,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答应我,好吗?” “老师,老师,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您放心,我一定做到!”徐扶头看见汪墨有弯腰的打算,他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急忙站起来把人扶住,“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到祠堂,对着我的祖宗发誓,我不会放弃他,永远不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徐,不仅是愁眠,还有我,我们这一老一小都等着你的诺言!” 黎明的天,终于慢慢吐白,徐扶头被清凉的风吹开额发,老人浑浊而坚定的双眼钉在他的心里,自己的誓言振在胸腔前:“我永远,不辜负他!” 孟愁眠掐灭床头的闹钟,一次开机成功。今天是老师离开的日子,天亮了好些,他哥又背着他早早起床了。 看着床的另一侧,孟愁眠出些莫名的气愤。多陪他睡会儿不行吗?每次都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出了院门,发现老师的行李已经打包好装在门口了。 孟愁眠脚步一顿,急忙追到前院,看见自己的老师正在和他哥喝茶说话。 “老师!”孟愁眠跑过去,“行李怎么就打包好了?!” 后半句话带着些哭腔,“不是说还要一起吃早饭?吃完早饭再走!” 汪墨一脸很了解情况的样子,上前宽慰道:“你看你,又着急了不是!八点吃饭,现在已经七点了,在不收拾,一会儿来不及了。” “可是……”孟愁眠憋着嘴,“我还没……您一定要今天走吗?” “之前答应好的,你还要反悔啊?”汪墨故作轻松道,“再说了,中秋节不是又见面了嘛!老师先回北京等你,等到时候你回来了,我去机场接你。” 两头都是伤心事,孟愁眠没做好准备,嘴唇微微发抖,一时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 他哥过来搂住他,汪墨心疼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人何处不相逢啊愁眠?别这样,老师年纪大了也怕离别,咱们都开开心心的。” 孟愁眠强忍着眼泪点点头,吃完早饭,和他哥一起送汪墨到城里,飞机起飞的时候,孟愁眠拼命地站在下面挥手,明明老师看不到,他还是坚持这么做。 等那架飞机飞远了,孟愁眠才躲进他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徐扶头把人搂进怀里,上车准备回家之前他带孟愁眠在城里转了转,中间路过花店,他下去买了一束红色玫瑰花还有几朵百合花。 为了逗孟愁眠开心,他摘了最小的那朵百合花下来,挂在孟愁眠耳边,衬得孟愁眠脸更小了,像是耳朵边上挂了一个大喇叭。 孟愁眠拉下镜子来看,被自己好笑的模样逗笑,他把百合花拿下来,“这叫什么啊?不会买花就不要学电视剧里的人!你看给我弄什么样了?!” 徐扶头也没想到这朵百合花和孟愁眠匹配上会有这么好的喜剧效果,他呵呵笑了个不停。 孟愁眠气不过,把花戴到他哥耳朵上去。 一样地好笑,但是孟愁眠为了惩罚他哥捉弄自己,罚他哥带着这朵百合花开车,到家才能摘。 徐扶头不敢反驳,真这么干了,一路上开着车窗,引来好多目光,副驾驶上的孟愁眠笑个不停。 第239章 长亭外古道边9 黎明未歇,徐扶头雷打不动地五点半从床上爬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下床。孟愁眠尚在酣睡,徐扶头开始一整个早上的忙碌。 像从前那样,他会花个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完成刷牙洗脸换衣服,接着马不停蹄地跑到书房看书。他最近在学计算机编程和商法,这些都是孟愁眠托人从北京带过来的书,宝贝的很。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学着,不希望自己被知识爆炸的时代淘汰。 六点二十分,他停下看书,开始写信。是孟愁眠布置的情书任务,原本崭新的笔记本已经翘起来一定厚度的卷边,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离别的即将到来,压在心里的话越来越多了。 每一页信封都有干花,有的是两个人出去风花雪月的时候买的,有的是他院子里种的,还有一些是平常回家路上觉得好看顺手摘下来的。 他希望孟愁眠回到北京之后,还能闻间云南的花香,想起这里的蓝天白云。 六点五十,他会到洗漱台挤好牙膏、接好漱口水,再走回房间把孟愁眠从床上抱起来。 孟愁眠起床气有点重,皱着眉头哼哼唧唧的,但只要徐扶头一说:“既然这么累的话,今天哥替你去上课。”孟愁眠就会跟被拿掉符咒的僵尸一样从床上坐起,然后嚷嚷着他要上学,今天还有什么什么重要内容没说。 这招很奏效,孟愁眠理所当然地起床,但徐扶头看孟愁眠起床这么痛苦有时候也不忍心叫他,只能尽量从其它时间上压缩,让孟愁眠多睡一会儿。 孟愁眠套衣服的时候他哥就给他套上袜子,再把鞋子拿过来穿好。孟愁眠刷牙的时候,徐扶头站在他后面,负责用梳子沾上水,把这个人后脑勺翘起来的呆毛梳理平整,不然到学校里要招那群臭小子的嘲笑,影响孟老师的威严。 孟愁眠洗脸的时候,徐扶头把热好的午餐放进保温盒里,然后和早餐一起提到车里,发动车子等着孟愁眠出来。 今天早上的早点(早餐)是甜米汤和一根玉米,昨天是米汤和小笼包,孟愁眠其实喜欢喝豆浆,但是他哥很少给他买。 他以为他哥不知道,今天早上拿到米汤的时候特地说:“哥,下次给我买豆浆呗。” “愁眠,喝豆浆对身体不好,我们尽量少喝。”徐扶头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认真的解释道。 “豆浆很有营养啊,我经常把它当作早餐。”孟愁眠不解道。 “emmm愁眠,豆浆却是很有营养,但是男孩子不能常喝。会影响我们的身体机能。”徐扶头仔细道。 “身体机能?肝脏肾?哪里啊?我从来没听说过。” “肾吧,”徐扶头打了个转弯向,按了喇叭,跟一起发车出来的杨重建打了个招呼,但是时间紧急他并没有停车,杨重建点点头,喊了一嗓子,“厂子里见啊老徐!” 孟愁眠朝后看着,直到杨重建的车子变小,他哥才继续解释道:“豆浆喝多了对我们子孙后代的质量不好,喝久了也影响肾,所以以后我们尽量少喝,米汤相对来说更健康,喝了更舒服一点。” “子孙后代的质量……”孟愁眠对他哥的用词感到好笑,“你直接说京子不就好了。” 徐扶头:“……” 晨风清爽,路上的青山层层排排往后退着,不断地给他们让路,孟愁眠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十二个这样的早晨。 把孟愁眠送到学校之后,徐扶头会再次叮嘱,如果保温盒里的饭菜凉了中午就不要吃了,他找人过来送。 但孟愁眠丝毫不需要他哥把他当那么娇贵的人对待,不管冷热,一律吞入腹中。同时,他也有意识地希望自己能从现在开始不再那么依靠他哥,不然他无法面对北京一个人的活。 徐扶头跟孟愁眠挥手告别,直到那人消失在眼眶才会再次开着车子赶往将关镇和兵家塘,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几天请假的小伙子比较多,大家都在忙着加入建桥大军,徐扶头重新安排了排班表,确保两头都有人。 张建国跑来借了一张车子,他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城里镇上两边跑,不希望自己老是因为没有车子而变得着急忙慌。 徐扶头很大方,没有收租金,张建国也不客气,因为他确实没有多余的钱。 雁娘老是把老祐留下的那些钱拿出来给他,偏偏越是这样,张建国越是想为自己争一口气,偏偏活就是要让他左支右绌。 徐扶头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张建国。 张建国刚开始还是跟之前一样,说了一些虚伪夸张的捧高话,但最后在离开的时候眼里还是流出了羡慕和一些悲伤。 或许是一起长大的情谊,兄弟两的默契让徐扶头读懂了张建国故作不在乎的背后真相。想到张建国的遭遇,他竟然有些释怀了,为了当年张婶的事情他一直厌恶张建国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甚至以张建国的懦弱无能为耻。 但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徐扶头悟出了很多道理,纵凭一个人有天大的本领,他也无法掌控世上的所有事情。如果换做他是张建国,他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出怨怼。 总之在这一切复杂感情的催发下,徐扶头把人叫住,突兀地说起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这间办公室怎么样?”徐扶头自问自答,“是不是非常宽敞明亮,豪气精致?” “如果你要炫富的话,我跟你徐老板确实没法比。”张建国忍着揍人的冲动。 “可是你知道吗?在它还是杂草遍地,只由一个小帐篷撑着,一张破旧沙发摆着的时候特别难看、凄惨、穷酸。” 这些话把张建国搞不会了,徐扶头是突然失心疯了吗? “那时候我跟愁眠刚刚好上,他一个人坐车从村里到镇上再到城郊来看我,路上还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双鞋都被冷水泡湿了。” “我一点都不希望他来看我,看我狼狈、疲倦、邋遢还一事无成的样子,所以他抱着保温盒出现的时候,我很心疼,但当时因为面子的缘故,我的恼羞成怒来的更快。甚至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我连分手都想好了。”徐扶头认真地回忆着。 “后来我赚了钱,把银行贷款还完的时候我立刻装修了这个办公室,我存了私心,特地把愁眠带过来,我想抹掉最开始的那一幕。可是愁眠根本不在乎,他还是抱着一个饭盒,背着一个书包,话里话外只关心我工作累不累,饿不饿。” 说的太动人,张建国都要感动了,但嘴还是不饶人,“你他妈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你甜蜜的爱情还是炫耀你的人格魅力可以让一个人对你不离不弃?” “张建国,对待外人你可以总是想着你的面子!但是对家人对雁娘,能不能就事论事?!你身上的钱不够,她有她想帮你,其实也是帮她自己,跟你把日子过好。你不用老祐的钱,她也不敢用,她明明可以拿那些钱去买奶粉、去买肉、去买玩具还有想穿的衣服……但为了你的面子和男人的尊严,她不敢提也不敢花,只能跟你苦熬着你明白吗?” “一时志短,穷困潦倒的时候谁都会有!但是不要太极端,为了面子去伤害心里在意的人,这不值得!如果可以重来,我宁可不要面子,也不会在那天愁眠历尽千辛万苦来找我的时候跟他发火!跟他说分手我配不上他这种伤人的话。” 徐扶头仍然记得,说完这些话的那段时间,孟愁眠经常一个人躲着他悄悄哭,还怕影响他工作,又选择跟他和好,不闹脾气。 张建国别过脸去,不再说话,沉默着,无法反驳徐扶头的话,也无法为自己的真实心理辩解,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祐把雁娘交给我,我会对她的活质量负责。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亲自上门,把钱塞到她手上,逼她跟我出门去买东西。你如果真心对她,真心对孩子,就不要让这一天发,逼她想起老祐,逼她为难。你既然选择了她,就不要苦着她,让她有钱不敢花!” ** 处理好张建国的事情,徐扶头就找人去问李江南最近什么情况,好好的店铺关了好多天了。人也不见踪影。 正想着,杨重建就提了几瓶大理V5进来,“老徐,陈畅带过来的啤酒还有大理的一些小吃特产。” “什么时候?他都没跟我联系。”徐扶头有些惊诧。 “陈畅说他不敢联系你,怕——”杨重建呵呵笑出声,“怕你的小媳妇儿闹!” 徐扶头:“” “陈畅的原话!诶,愁眠是不是跟他有过误会啊?”杨重建在沙发上坐下,“不过最近陈畅确实有点事儿我还没跟你说。” “什么事儿?” 杨重建忽然神秘起来,“他啊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小媳妇儿。” “他早就老大不小了,”徐扶头点了根烟,“都快三十二三,找媳妇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吗?!” “你神经兮兮的干什么?” “没有!他啊,从丽江找了个”杨重建纠结措辞,道:“呃小伙子。” 徐扶头:“” “首先声明啊老徐,我没有别的意思,尊重支持理解。但是这陈畅找的人才刚刚职高毕业呢!十九岁,在当地闹开了,那小男孩的父母拿着大别刀追着他砍了丽江三条街。” “受伤了吗?”徐扶头捏着烟头的手不由得捏紧,“现在怎么样了?” “陈畅还算机灵,跳进了丽江沟里,游泳逃跑了。”杨重建苦笑几声,“现在难办着呢,两个人都要死要活,那小男孩在家跟父母闹绝食,陈畅被丽江扫地出门,跑到大理了。” 一时间徐扶头明白了为什么孟愁眠那么明确地不喜欢他跟陈畅来往,原来当年陈畅说要他做媳妇的话不是开玩笑。 想想当时徐扶头自己也才十九岁,陈畅二十七八。 “老徐,陈畅还说,等他熬过这关就带着他那小孩儿过来看你。”杨重建说。 “他现在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来看我?!”徐扶头被这些事说的头大,“那个最近李江南到底什么情况?” “天天跟在修桥大队屁股后面修桥” “哦,叫身边的兄弟帮我留意一下,他最近有点奇怪。” “嗯嗯,我已经提前跟兄弟们交代过了。”外面传来竹编抽打的声音,徐扶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被打的大概有三个人。 “又是哪几个小子明知故犯,把车开车去了?” “杨田庆他们兄弟三个,早先我就跟他们说过不要把车子开出去,不听我的,今天送来一辆最新版的桑塔纳,还没修好呢,这三个混小子就手痒摸方向盘去了,不过没开出修理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被张建成逮住了。” “看来平常强调不到位,有时间你再跟他们说说,不要动别人送来修理的车,再有,就直接开了吧,不用找我说。”徐扶头抽着烟莫名有些烦躁,“哎呀最近事儿真多,老杨,你去忙吧。” “嗯。”杨重建点头出去了,他越来越看不懂徐扶头了,有时候这个人在身边他甚至有了自己需要小心翼翼揣测意思的谨慎和束缚。 杨重建走后,徐扶头迅速处理好手上的账目,接着继续阅读那几本书,随着阅读的深入,书里的知识越来越鲜活,甚至一些理论可以成为现实问题的作证,徐扶头曾经出现的问题都能从书里找到对应的前因后果。 尤其是手上这本管理学。 以前只能靠经验和脑子,现在有了理论的支持,他多了更多的理性和科学,每个人都会有的犹豫、心软被渐渐消磨。 ** 孟愁眠的书法课将会持续到暑假期间,他在班里统计了想在暑假继续上书法课的学人数,几乎全员参加。他也提前开门见山,跟学们打好招呼,不要搞什么送别仪式,不要有任何礼物。 学们也知道,孟老师比他们还怕离别,只想让这件事情悄悄发,悄悄结束。孟老师还说了,等毕业了就回云山镇继续教书,所以他们只是短暂告别,不需要兴师动众的告别。 在做好这些事情之后,孟愁眠在办公室里犹豫再三,还是给李江南打了电话,上次的木雕花意味不明,这几天故意躲着不见他的行为更让人无从下手。 不管真相事实是什么,孟愁眠都要负责到底,他不能让李江南年纪轻轻的就被他害了。 电话一秒就被接通,李江南的声音都在抖,“愁愁眠哥!” “江南。”孟愁眠换了一只手拿电话,“那个我想问问你,暑假来不来上书法课?” 李江南有些意外,他顺嘴就问出:“愁眠哥,你觉得我应该来……继续学习书法吗?” “嗯,当然!上次你不是送了我木雕嘛!我说我们可以当师,那我肯定要教你点东西。” “哦哦,好的愁眠哥,我一定来,谢谢您!” “那个江南,我好为人师,还没好好问过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还有就是你上次怎么突然送我木雕花啊?” “愁眠哥,对不起,我看见徐哥送你木雕的时候你特别开心,我以为你也会喜欢我送的……但是自己手艺没学好,雕得丑,上次吓着您了。” “哦哦哦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我特别喜欢。谢谢江南,上次就是太……太意外了哈哈,不好意思,是我没及时反应过来,对不起啊。”孟愁眠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这孩子怎么能随便送人山茶花呢,不过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自恋了,一般人谁跟他一样啊。 “那好,我们暑假见,最后这个周末我要带学冲刺期末,就不开书法课了。”孟愁眠说。 “嗯嗯,愁眠哥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李江南在电话这头说道。 “嗯,你也是。那我去上课了江南,改天聊。” “嗯。” 挂断电话后的孟愁眠和李江南同时松了一口气。 在孟愁眠冲击期末的日子里,所有一切事情都在按照顺序进行。徐家关关口时不时会传来石头爆炸的声音,他们要用最平整的地块做桥基,太高太尖的地方都需要用炸药炸开,搞碎石头填平。 高大的男人负责爆炸和搬运那一步,身材瘦小的男人则用手指把缝隙填平,女人们则在村公社开起了大锅饭,做好后勤工作。 雁娘把儿子背到背上,栓起长长的黑发,带上围裙,提了一篮子菜朝村公社走去。张建国把她拦住,“村里那些老婆娘爱嚼舌根,你去了白白遭她们伤你一通,别去了。再说这做饭也没说必须每家去一个人,你还是在家里吧。” “只要你不嫌弃我出门给你丢脸,我就哪都能去——”雁娘的目光平静得很,语气也淡淡的。 张建国盯着那双眼睛,最后缴械投降,“好,那我送你过去。不用一直背着孩子,等一会儿我爹回来,你把孩子交给他,让他带。” “嗯,知道了。” 张建国把雁娘送到地方,简单和带头做饭的王大娘说了几句多多关照雁娘的话以后就离开了,离开前,还走到雁娘耳后,亲了一下背袄里的张玉堂,“这下要等晚上才能再见了臭小子!乖乖的,别折腾你妈啊!” 张玉堂长大了不少,跟张建国很亲近,看见人要走,跟后就吱哇哭喊起来,不过他爹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雁娘别过头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你爹晚上就回来了!不哭了乖呀儿!” 旁边的一群女人看着这一幕,心也跟着软起来,之前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很多,加上确实有人看见过她做那种意,都对她避之不及。还有一部分因为雁娘长的太过漂亮了,心里都觉得这是个会勾引人的骚女人,多少带点没有头主的怨气。 不过这么久了,这个女人安安分分的,见人就叫,张建国介绍过辈分的,她一次不会忘,就用一双真诚的眼睛看着你,说着恭敬客气的话。 如今她一个人过来,那些因为距离和陌导致的隔阂硬刺也在这样舒缓的见面场合里变软了很多。 王大娘会做人,她笑意盈盈地把雁娘领到一个胖女人身边,说:“你带着孩子,就不要去洗菜碰冷水了,炒菜煮菜那些油烟大的地方容易呛着孩子。这是我家四儿子媳妇,你跟着她剥蒜捡菜吧。” “好,谢谢大娘。” 正在剥蒜的胖女人很热情,“妹子,听说你是四川的?” “四川哪的儿?” “绵阳。” 话题就这么聊开,短暂的热闹过后,女人们继续投入手上的工作,做饭可是一个不亚于男人做重活的任务,她们兢兢业业、忙忙碌碌地干着,只为抢在中午日头上来之前完成大作。 “砰!”的一声巨响,张老四的耳朵聋了半边,鲜红的血迹顺着耳垂流下来,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受不到痛觉,只有扑面而来的白茫茫。 “有人炸伤了!”近处的叫喊声再也不能传进他的耳朵,正在不远处看石头的沈四鱼被吓坏了,他屁滚尿流地到处喊人,很快就带来了围观。 张老四被抬上了担架,他的儿女匆忙赶来,哭天喊地一片声音,周围的人也纷纷上前,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张老四送出镇子,徐堂公听闻噩耗,吓得赶紧从办公椅子上跳起来,一边打电话联系人民医院救护车,一边让村民们赶紧开车往城里赶。 两边人马相互电话,等着碰头的时候停车,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到医院,进行抢救。 在张四被送走后,剩下的人也乱了阵脚。本来他们使用的炸药就是不规范的,但是在这个年代,就算是正规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炸药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用,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从矿山上搞那些爆炸威力强的矿石,用古法调配临时炸药,能炸走多少就炸多少,炸的时候人躲远一点就行。 没想到这意外竟然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恐怖。 张四被抬走的地方,掉着一只人耳。 场面非常血腥,筋骨连着,耳垂和耳廓开裂,村中人都被吓了一跳,年纪大的老人当场昏倒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衣服,带着斗笠帽的瘦小身影忽地闪了过去,在所有目光呆滞的时候,一把抓起了掉在地上的耳朵。 李江南气喘吁吁,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朝着拉着张四那张车追去,他抄近道,沿着小路狂奔,稚嫩嘹亮的声音飘荡到悠远的群山之间。 “耳朵——耳朵掉了——” “求求月亮神仙,耳朵还能还到脑袋上——” “等等——” 李江南奔走在救人的路上,那辆拉着张四的黑轿车也奔走在救人路上。 “你追不上的!”一个放羊的老人拉住了李江南,“耳朵再也拼不回去啦!” 老人苍老的声音响在李江南挺立的两只耳朵边上。 小时候李江南喜欢用手指指天上的月亮,这里海拔很高,天空一片洁净晴朗,看月亮,被月光照着走山路是李江南最有安全感的一件事情。 爷爷告诉他不能用手指月亮,不然月亮神仙会从天上下来,割掉人的一只耳朵。李江南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他害怕地问爷爷,他已经指过月亮了,是不是第二天早上起床就没有耳朵了。 爷爷一脸慈祥地告诉他,“只要江南乖,说月亮神仙对不起,求求你保佑我。”它就不会割耳朵了。 今天发的事情跟月亮无关,但是掉下的那只耳朵是专属于月亮的,求求神仙,耳朵就能回到脑袋上;求求神仙,耳朵就不会被割掉。 但是现在,耳朵已经掉了,握在他的手里,手沾满了张四的鲜血,月亮神不会保佑他们。 李江南和张四的事情传的很快,徐扶头收到消息后立马赶过去见了李江南,心有灵犀一般,孟愁眠也在下课后匆匆赶到。 他们在沟水边遇见,一同往松山镇跑,到李江南家老宅大门口时,他们看见那个穿着白衣的清瘦男孩挖了一个坑,埋了那只耳朵。 “大哥,愁眠哥,今天爆炸的时候,我亲眼看着这只耳朵是怎么掉下来的。”李江南悲伤而平静地说。 他转过湿润的眼眸,望着身后的两人。 孟愁眠最先走上前,“江南,吓坏了吧?” “这种意外……确实很恐怖,我让哥帮你说了,你在家休息几天,暂时不要到修桥的地方去了。” “是啊江南,我都帮你说了,你还小,不用去出力。张家人还特地感谢了你,帮他们捡起这只耳朵。”徐扶头也蹲下身子,“你今天也很勇敢,他们都佩服你。都说别看你瘦小,胆子确实最大的!” 李江南把土壤推进土坑,彻底埋掉了耳朵。 为了帮助李江南驱散阴影,徐扶头和孟愁眠一致决定把人呢带回家里吃饭,余望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但光是听别人描述就觉得后背冒冷汗。 但是他坚信美食能够解决活中的绝大多数问题,所以他色香味俱全地炒了好几个菜,一一摆上桌子。 吃饭中途徐扶头接到了张建国的电话,说有事情要找他商量,约了晚上八点北水街边见。徐扶头只能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走,孟愁眠在家等着,还贴心让余望在回家之前帮忙炖一碗白糖鸡蛋,他哥晚上没吃饱,一会儿还能回来吃点甜的垫垫。 余望爽快答应,炖完白糖鸡蛋后打着手电筒回家了。 这下家里只剩孟愁眠和李江南两个人,还有梅子雨这条狗了。 可能是身上沾了血腥味,梅子雨一只围在李江南脚边,闻来闻去,时不时地还要叫上两声,孟愁眠被吵烦了,一气之下抱起梅子雨,关进菜园了。 “江南,我一会儿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你今晚别回家了,留在这里,我跟你大哥都能放心。”孟愁眠多次希望李江南留宿,但这个人都拒绝了,今天晚上他以为会得到同样的答案,但是事出反常,李江南居然同意了。 孟愁眠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人留在眼前如果真的发什么事情他也能及时做点什么。他把李江南带到卫间,让人先洗漱着,自己手脚麻利地去客房换上床单被罩。 不过李江南动作更麻溜儿,他很快就洗漱出来,站在孟愁眠身后。可能因为格外关注,所以孟愁眠对李江南的到来很敏感,他一边铺床一边自然地说着话,“江南,你晚上要是害怕的话我叫梅子雨过来给你守门儿。” “不用了愁眠哥,我一个人睡就好。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儿,我们关系好,你出事了我们肯定要帮你呀!今天我跟我哥都没有约过,但一起对着你来了,可见我哥对你也很上心。” “那个修桥的事情我不太懂,但以后能不去还是别去了。江南,人有的时候自私一点挺好的,你要是什么都要公平公正往前冲,会很累的!”孟愁眠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李江南的肩膀。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快睡吧。” “愁眠哥!”李江南往门边挡了一步,“我……我好想爷爷啊,我好想他,可是他再也不能回来了!我今天特别害怕,如果爷爷在的话他肯定有办法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的耳朵接不上去了。” 孟愁眠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还没等他开口,想办法说些安慰的话,李江南就突然上前,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 徐扶头来到水边的时候,张建国正在丢石头。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炸药!”一上来,张建国就这么平地一声雷的来了一句,而且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喊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我跟你在这里说话?”张建国说的这句话虽然突兀,但徐扶头还是在短时间内推断出了这个人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那你说!”张建国咬紧牙关,压低声音,“那你说为什么徐堂公手里明明有更科学更安全的炸药,还偏偏要用矿山上的矿石,我之前就说过,这迟早得出人命!今天你看到了吧!受伤的人还是我们云山镇的!” “还能为了什么?堂公表面上风轻云淡,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但是他是世界上最重钱和财的人!他手里的那些专业炸药一不够我们炸开石基,二不够他笼络人心,还不如放在手里等着买家!” “可我不想就这么看着!不能再有意外发了!今天因为爆炸的事情,好几个村民都找我请假了,都说宁可以后走路绕远地方,也不敢拿命去建桥了!”张建国恨得跺脚,“明明是他要带头建桥,但为什么!他这种时候了还要拿那种见不得人的私心来偷工减料,草菅人命!” “徐扶头,算我求你,为了几个镇的男女老少,想个办法吧,不能再这么炸下去了!” “堂公跟我有仇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上门跟他说,他只会为了他的面子,信誓旦旦地跟我唱反调!”徐扶头想想这些就气,徐堂公这个人居然能为了钱财名利做到这种地步,完全没有了良心,完全没有把镇子上的这些修桥人当作人! “张建国,这件事我唯一能帮你做的,就是让云山镇的所有年轻小子明天罢工,以喊口号的办法带上其它几个镇子的人一起跟徐堂公叫板,逼他拿出安全可靠的炸药来!但是具体怎么谈判,还得你去!”徐扶头转过身子,看着面前平静流淌的北水河,“我跟堂公已经不会再有站在同一张谈判桌的机会,我只要一出现,就会激怒他!” “我知道了!”张建国的目光也投向了缓缓流淌的北水河,他暗下决心,势必要徐堂公把真炸药吐出来!吐个够! 等徐扶头回到家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厨房里点着灯伏案批改试卷的人影。 他走进厨房,孟愁眠抬头看见他,立马作了一个嘘的手势,“我把江南留下来了,他在客房睡着了。” 孟愁眠轻声说着,“今天他肯定吓坏了,我明天回来的早就给他煮鸡蛋,叫叫魂儿。” 徐扶头挨着孟愁眠坐下,叹了口气。 “哥,怎么了?”孟愁眠抬手摸摸他哥的眉毛,“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愁眉苦脸过了。” 徐扶头往边上坐坐,偏过身子,半靠着孟愁眠,“没有,就是有些事情好像永远永远没有尽头,人跟这种没有尽头的事情折腾久了就会……很累。” 孟愁眠摸了摸他哥的鬓角,发出朴实无华地感叹:“可怜——” “我哥太可怜了!世上的人也都太可怜了!” 这么一通仰天长叹倒是把徐扶头说笑了,孟愁眠起身给他端来白糖炖鸡蛋,甜香顺着碗边飘出来,徐扶头闻着心满意足。 “愁眠,要是没有你我这日子可真没法过。” 孟愁眠笑,“是这日子离了余望哥才没法儿过呢!咱俩这上上下下的吃食都是余望哥一手准备,要是没有他,我俩天天冷锅冷灶的,更没法过日子!” “到时候说不定光是做饭我俩就得吵个几天几夜了!” 徐扶头舀了一勺白糖鸡蛋,递到孟愁眠嘴边,“来,老婆大人先吃!” “啧!”孟愁眠给了他哥一个凶狠的眼神,“乱说什么呢,江南还在呢!说了只能在床上才能这么叫!” “哎呀我错啦孟老师,对不起,请您先吃!”徐扶头又把勺子往前递递。 “我都刷牙了!”孟愁眠嘴上这么埋怨,但身体已经诚实地靠过去了,张嘴吃了一口,然后连夸味道好。 余望同志应该对这个现象早有预判,所以他做的白糖炖鸡蛋分量很足,徐扶头也明白这点设计,藏着笑意站起来,重新拿了一个碗和勺子,分出一半给孟愁眠。 “少点就行,我晚饭吃了很多。”孟愁眠伸出诚实的手,接过碗盏,心里乐开花,吃了大半碗。 “余望哥的手艺简直没话说,要是出去开餐馆,指不定能当大老板!”孟愁眠喜滋滋地想象。 “我给他店铺了,但是他死活不去,要守着他的澡堂过一辈子。之前才说了一嘴让他娶媳妇儿的事情他就跟我急眼,这臭小子到底在想什么我都不知道。” “可能余望哥真的还不想结婚吧。”孟愁眠推测道。 “嗯。”徐扶头说到这里莫名想起了陈畅,不过眼下这堆事更让他头疼,今天的李江南很反常,之前的木雕花也没问出因果,孟愁眠对这件事情的态度还有最后的处理都没提。 徐扶头喝完剩下的甜汤,张了张口,但最后又把话咽回去了。 “哥,洗漱睡觉吧!累了!” 孟愁眠自己的心里也在琢磨要不要把木雕花的事情跟他哥说一声,上次他哥帮他批改试卷,需要打开书包,不可能没见过那个木雕盒,但是明明见过,又不开口问,在想什么也不知道。 带着各自的心事,他们相拥而眠。孟愁眠在梦里再次碰到了今天晚上李江南突然拥抱他的场景。 当时孟愁眠吓了一跳,不合乎现实的想法蹿出来,最后被李江南的一句“爷爷说拥抱可以开心,愁眠哥,求你让我抱你一会儿”堵了回去。 当时的孟愁眠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想到了李江南被欺负的场景,想到了和李江南一路走来的快乐日常,也想到了今天这个少年抓起一只耳朵的恐怖场景。 可是唯独没有想到,当李江南紧紧抱住他的时候,他也用双手轻轻回抱一下李江南的后背。 这就导致今天晚上李江南勇敢的拥抱彻底失去了作用。 *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云山镇已经人心所向,所有人都在抗议,张家难得地统一起来,高声呼喊。 本以为徐堂公能够有所作为,哪怕只是打开谈判的缺口,但是人们还是低估了这只老狐狸的奸诈。 他提出了一个最无理的解释。 第240章 长亭外古道边10 徐堂公迅速处理好张四耳朵的事情,回到徐家关就立刻搬出一套祭祀的理论。他先找算命先去测张四的八字,说张四今年命中带煞,注定有血光之灾。 接着又把这百年以来徐家关各大建桥事项找出来说了一遍,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搞建设都需要有血,算是一种祭祀。 做完这些只是暂时稳住了村民们的情绪,但炸药的安全性已经无法让人相信,为了解决这件事,徐堂公当众拿出了最先进的炸药,接着让自己的亲孙子徐长朝上前示范,并承诺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只要有人敢上前做炮手,就给三百块奖励金。 这一系列的操作把村民们绕的眼花缭乱,尤其是一百块奖励金的提出很快就引出第一批愿意上前点炮的人。 徐堂公带着一众镇长拍手叫好,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张建国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上前检查了炸药,拍照发给徐扶头,这确实是最新款最安全的炸药。两人一时无法找到下手处,徐扶头让张建国以后当好监工,认真检查每一次要使用的炸药,免得徐堂公再偷梁换柱,浑水摸鱼。 张四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这座大桥已经开始了如火如荼地建设。接下来的一星期内都没有意外发,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凌晨排队,为了挣一百块,他们已经完全忘却了风险了存在。 张建国压力很大,无论多么匆忙着急,他都必须守在闷热的帐篷里检查炸药的情况。雁娘会和村里的女人一起过来送饭,周围多多少少还是会有闲言碎语,但已经不像当初那般猛烈。 雁娘和张建国也不想腾出多余的心力处理那些言论。他们一个做饭送饭,一个逗孩子干活。他们都认真地扮演好活赋予他们的角色,还有每一天出现在人群面前伪装的模样。 只可惜,他们忘了自己,忘了他们自身的情感。张建国不再执着雁娘爱不爱自己,雁娘也在忙碌的活中松弛了对老祐的思念。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小小的张玉堂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天然界限。他们都面对着张玉堂睡,但却从来不会注视对方的眼眸。 张建国不知道雁娘怎么想的,但他却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也认清了自己的路。他喜欢雁娘,但不会像之前一样执着,也不再自怨自艾。 他只想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带着媳妇儿孩子过好每一天。 至于爱情,他不再奢求。 平静的活寡淡如水,混进人的心里,将曾经疯狂的思念放淡了一些。但雁娘还是会常常到老祐的墓碑旁落泪哭泣,她并不麻木,她还有一颗心,她还有一份情。她对不起老祐,也对不起张建国。 如果自己跟老祐的事情是一步踏错,那么她跟张建国的事情是接下来的步步错。只为一时赌气,她不惜利用自己的外貌招惹,后来又因为一时无奈,了结了张建国娶妻子的愿望。 多么可笑? 多么可恨! 她想回头是岸,带着张玉堂远走他乡,把自由重新还给张建国。但是为时已晚,他们三人已经被各种复杂的情感牢牢捆绑,谁也无法一走了之。 最重要的是,这对张建国太残忍,也太不公平了。先不说到时候张建国又要陷入怎样的人言风波,单就那份对张玉堂的关心和爱护都足够把人伤透。 所以雁娘只能逼自己,错是她自己犯下的。她只能逼自己弥补,她记得张建国的好,她也想对张建国好。她试着靠近,试着给张建国一些亲昵。 夜深人静,烛光台下,雁娘深刻地反思自己。老祐已经死了,她爱他、敬他、感恩他,但死守着自己又能怎么样?老祐已经远去,活着的张建国却要跟她承受这种不公平的痛苦。 人都有欲望,张建国正值壮年,一起活这么久,雁娘对张建国的情动洞若观火,她试着往前一步,但张建国一转身就避开她。啪地一声关门,一脸决然,似乎是要把礼义廉耻高高举起放在两人中间,谁都别想越过去。 她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当初嫁进来时脸上露出的防范和悲伤已经把人推的太远,远的早没了回头之日。 …… …… 这个月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碌,孟愁眠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他昼夜不停地备课,想在有限的时间内讲尽可能多的知识。 但这些忙碌抵不住时间的脚步,这最后一节课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早已经没了最开始来时胆小纠结的模样。他现在俨然是一副班主任的老成,讲课、布置作业、小惩大戒、课间休息娱乐、班级纪律……他都样样手到擒来。 他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各个抬头的学,心里有无尽感慨。他教学,学也在教他。他不知道当时他哥离开这些学到底下了多少决心,但他动不了,他不知道怎么告别才好。 强忍着,孟愁眠像往常一样一脸正色道:“今天就上到这里,下课!” 说完这句话,他就立刻转身,拿起那张用的破损泛白的抹布,徒劳地抬手,擦向黑板,擦去他在这里的最后一面板书。 字迹还是那么清秀板正,手里紧紧握着的粉笔头却早已短得卡进指甲,一切都到了结尾的时候。 学们没有像之前野牛出洞一样冲出教室,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原位。 孟愁眠擦了半天黑板,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但他又实在找不到收场的办法。 “都下课了怎么还不走啊?”他哥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学的目光也齐齐转向门口。 徐扶头看着定在讲台上的小小身影,又看看台下的一群学,自己心里也十分慌乱。其实离别对于男人来说从来都是一种非常棘手的情绪。 他们不能哭,但是也无法张开嘴说话,怕泪水决堤泯灭了从小被教导的男儿骨气。他们只想背过身去,强装镇定与理性地逃离,不给自己任何缓冲的时间。 把责任担在肩膀上的男人不多,但他们都有共同的人之路。 少时离家,告别母亲不敢哭;长大离家,告别妻儿不能哭;老了守家,告别儿女也不兴哭。就算是哪天疾病缠身,痛不欲,也要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安慰自己的女人和后辈。要是意识清醒,则需要提前安顿自己的后事,打电话给熟人或兄弟,拜托他们多帮照应。 认为责任大过天的男人,一直要到合上眼睛那天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徐扶头先一步走上讲台,这个阔别已久的地方。他挡在孟愁眠身前,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何处不相逢,你们孟老师也要回去上学,等他上完学,有时间还会来云山镇的。只要你们不辜负他,好好学习,认真考试,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对这段美好时光最好的报答。” 孟愁眠趁他哥说话的功夫,快速地把逼到眼眶的泪水憋回去。 清清嗓子后转过身来,一脸正色道:“对,徐老师说得对,我还会回来。等我明年这时候毕业了,我就回来看你们。” 他擦了下鼻子,站到他哥身旁,“我布置的作业你们好好写,那是我花了好大功夫从别的地方搞过来的,得把基础打好,去初中才能学得轻松。” “尤其是张恒和李省!”孟愁眠突然点名,原本的悲伤氛围多了几分惊诧,“你们两个最皮了!一点都不听话!要是我明年回来你们还这个样子,我就打你们屁股!” 说罢一阵哄堂笑,但笑意并不长远,张恒还记得第一次跟孟老师见面那天,他捉了一只蛤蟆放在桌洞里,把这位北京来的老师吓个半死。 现在想想,那场景也只在昨天,怎么这么快就到分别的时候了。 孟愁眠的目光一直留在这些学身上,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看这些学了。 孟愁眠给每个学都写了一张纸条,他现在把纸条发下去,一一叮嘱着。他哥就站在旁边,陪着他,一起叮嘱这些学。 “高新停,你这次期末考的作文写的很好,老师想带回北京去。你好好加油,继续保持写作和阅读,以后作文写完了都要保存好,我回来看。因为老师总觉得那些著名作家的成名故事哪天会发在你身上。” “黄婷,上次老师强硬地拆散了你和李省,对不起。我很抱歉,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们还很小很小,都需要上学读书去谋一条足够好的出路。老师不怕你们谈恋爱,但怕你为了谈恋爱一时想不通跟李省这臭小子回家结婚孩子。然后在这山里蹉跎一辈子。我不知道李省私下怎么对你,但如果一个男真心对你好,他会一直想着把你放远,放高。而不是留在他身边,围着柴米油盐打转。你学习刻苦认真,但那段时间因为李省,成绩直线下滑,老师很伤心,也很害怕。 我真心希望,能再见到那个优秀的黄婷。你要知道,留在山里结婚子的女孩儿有无数个,但能变成金凤凰飞出大山看世界的女孩儿却屈指可数,我希望你当后者,更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能到北京,带着你的成就,来看老师。” “李省,我们之前产过矛盾。不过老师明白你心里想什么,你把我当作敌人,视我为你爱情道路上最大的阻力。我强硬地分开了你们,你伤心难过愤怒,甚至跟我作对,我都看在眼里。但是老师不后悔!同为男人,我希望你有担当有能力。你老是跟我说要爱黄婷一辈子,要让她给你作媳妇。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爱一个女孩子并不是把她娶回家孩子,而是把她当作花朵一样呵护关心,精心照料。如果你现在坐在我对面肯定能拍着胸脯保证,你一定能像爱花一样对待黄婷。但就老师看来,你并不具备一个成为园丁的能力。至于成为园丁的标准是什么?请参考你们徐老师,这个答案简单明了,你那么聪明,肯定不用我多说。好好学习,是时候学着长大了,男子汉!” “张恒,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你身上有很多领导的潜质,你总能团结全班同学一起干事儿!这点我很欣赏,因为老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基本的社交都很困难。你总是跟我说你不是读书的料,我也认真分析了你的看法。但我不想言之过早,我依然对你充满希望。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我都希望是正道。另外,北京动物园里有很多很大的蛤蟆,还有很多你没有看过的动物,我希望哪天你能到北京陪老师看动物。” …… …… …… 一封封字条从手里送出,学们迟迟舍不得打开,舍不得看,男沉默寡言,女低着头抹眼泪。孟愁眠眉眼低低,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但他不想搞多么盛大的告别仪式,他是人民教师。这一辈子,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场景,他会如老鸟候巢一样呆在原地迎来送往。 孟棠眠抱着相机出现,拉着整个小学的学还有他们三个老师一起站在院子里拍了合照。 照片中孟愁眠的嘴角抿着浅浅的笑,他哥站在他身边,两人不敢靠的太近,只是一起注视着前方的镜头。 咔嚓一声,让一切定格在这里。 这天早上孟愁眠还和往常一样从床上弹射起身,却惊觉他哥还在身边。 徐斧头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搂过孟愁眠,靠到自己怀里。不用再起早上课了,孟愁眠后知后觉。徐扶头早早预料了这一切,所以今天他没有一起床就去书房,而是守在孟愁眠身边,等他醒来。 “哥,结束了。”孟愁眠紧紧贴在他哥的胸膛上,“我再也不能给他们上课了!” 说完泪水决堤,终于不用强忍,在黎明的朦胧天色中孟愁眠嚎啕大哭。 “愁眠,”徐扶头曲起膝盖,把孟愁眠整个儿带进怀里,让人坐在他的腿上,抱小孩似的抱着孟愁眠,“愁眠,没事的,不能上课但是还能再见面。你还能看着他们慢慢长大,以后他们升学读书有什么消息我都找人打听了告诉你。” “哥,怎么办?我还是很难受——” “抱抱,抱抱缓解一下。”徐扶头用脸颊贴了贴孟愁眠的额头,叹了口气,诚恳道:“我也难受,只能用这个办法互相取暖了孟老师。” “哥,你在家陪我几天好不好?”孟愁眠抬头望着他哥,“或者你之后去哪都带着我,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这几天镇上修桥,我虽然出了钱但总不露面也不像话。你带着梅子雨来给我送饭好不好?” “那你要干些什么活儿啊?”孟愁眠借着黎明的光望着他哥明明暗暗的脸侧,“累不累?” “到了现场看,哪里需要人就往哪里去。我看他们最近在灌水泥,可能晚上还要守水泥,到时候人不够的话我得和他们一起在沟水边守夜。” “哦,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 “那个活儿很累的,你从没接触过,我怕你伤到自己,而且你去了我肯定得分心。你也上了一个学期的课,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等这些事情忙完,我带你去周边城市走走。”徐扶头握起孟愁眠的手放到胸前,深情道:“我们在一起后也就到腾冲城里玩过。这次放假,我们去丽江、大理还有香格里拉这些美丽的地方看看。” “算我们之间,被推迟的蜜月。” 他哥的温柔像秋日里落在地上的月光。孟愁眠离别的悲伤以及对未来的恐惧被冲淡了很多,他抬起下巴跟他哥要了一个吻,便在那片温暖的怀抱中缓缓进入新的梦乡。 ** 按照约定的时间,李江南准时出现在家门口。孟愁眠要给他继续上书法课了。那扇被四季花簇拥的木门被缓缓打开,刚刚洗完澡的孟愁眠抱着胖滚滚的梅子雨出现在眼前。 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深思熟虑之后,孟愁眠决定开诚布公地解决一下心底的纠结。 “江南,进来坐。”孟愁眠把李江南带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他哥出门去看桥去了,余望做完早饭也到澡堂开始忙碌的活。 现在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愁眠用紫砂壶热开了栀子龙井茶,有条不紊地拿来两个圆口小杯子,给各自倒了一杯。 “江南,尝尝看,这是你大哥上次去城里买的,他知道我爱吃这个,跑了足足三条街才问到。不知道你能不能喝惯?” 李江南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栀子花的花香浓烈,却因给龙井作配的原因被冲淡了许多花香不说,二者结合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甘甜。 “很好喝,愁眠哥。” “好喝就行!”孟愁眠还给梅子雨倒了一杯,不过狗嘴尝不出新鲜,梅子雨闻了几下就翘着尾巴滚到孟愁眠脚边躺下了。 孟愁眠捏着杯子,瓷杯轻轻磨着虎口,看着李江南清澈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后道:“江南,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李江南轻轻抿了一口茶,心里也七上八下。上次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伸手抱了孟愁眠,要不是今天孟愁眠再三邀约过来练字,他是绝对没有脸再见孟愁眠的。 现在看着对面端坐的孟愁眠,他心里更别扭了。 “愁眠哥,上次我……我不是故意抱你的,我……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这都是小事。”孟愁眠笑笑,“我压根没往心里去,你怎么还想着。” 孟愁眠问完这句话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 “那个你上次送我的木雕有山茶花。”孟愁眠放下杯子,手攒到一起,“这是我第二次收到山茶花木雕,第一次是徐哥送我的。” “嗯,这个我知道,我经常看见您书包上挂着大哥打的木雕。” “所以我猜你很喜欢。” “我喜欢山茶花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山茶花漂亮,第二是因为那是你大哥送的。”孟愁眠莫名脸红起来,但稍作镇定后他继续道:“我……喜欢徐哥,而且我们很早之前在一起了。他送我山茶花是因为山茶花代表此钟情一人。” 李江南猛地抬了一下头,关于孟愁眠和徐扶头的传闻在将关镇也好,兵家塘也好都不算秘密了。但李江南却从未把这种传闻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两位哥哥住在一起感情好遭人家开的玩笑话。 没想到是真的。 孟愁眠看着李江南震惊的表情,选择破罐子破摔,“我那天看到你送的山茶花很惊讶!那么多木雕花,偏偏最大的两朵是山茶花!我一时就想歪了,江南,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你就当我是自作多情。” “但是我不喜欢猜来猜去,我有什么话有什么事都喜欢直来直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送我山茶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孟愁眠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脸越说越红,但心却轻松了一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总比以后不清不楚强。 李江南被最后那个问题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上拿的杯子也摔下去,跌得粉碎,水溅出来,湿了梅子雨一脸。 “汪汪汪——” “愁眠哥!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我不是,我……我就是想让你开心!我不知道想让你开心算什么?但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我们是师我们就是师!你说我们是兄弟就是兄弟,我我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不会影响你和大哥,我送你山茶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开心……我真的不知道这算什么感情!” 这是一个明确的糊涂答案。 孟愁眠把头偏到一边,手臂歇在石桌上,顾不上蹭裤脚求安慰的梅子雨,这叫什么事啊!这算什么啊!李江南这个回答才真的叫人为难呢! “愁眠哥,”李江南忽然上前,半跪在孟愁眠身边,恳切道:“你之前说我们可以做师那我们就当师好不好?你继续教我读书写字,我以后不会再拿山茶花送你!大哥以后会送你的东西我统统不会碰,但是您别为了这个跟我气,你和大哥是我在云山镇上最亲的人了!” 孟愁眠听到这里,心中跟着冒出一个疑问,既然他和他哥都是江南心中最重要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把礼物送给他? 孟愁眠眼里有疑惑,但扭过头对上李江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后却把这个尖锐的问题吞下去了,问到这一步,逼到这一步,真的够了。 李江南情绪激动到口吃,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又能逼问出什么呢?况且这并且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比自己那些学大不了几岁。他又何必为了一个疑问咄咄逼人。 “江南,起来!你快起来!”孟愁眠把人拉起来重新坐好,“我只是想问你,把话说清楚,不让彼此之间嫌隙。那我们说好了,你以后不能再给我送礼物,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跟着我认真学习认字读书,如果当天写的不满意是不能吃饭不能休息的!” “好的愁眠哥,我一定认真学。” “江南,”孟愁眠轻轻抚上李江南的手臂,“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今天我们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再多嘴一句。” “我跟你一样从小受人欺负,爸妈都不管我。所以我很缺爱,只要随便一个人对我好,我就觉得我要把真心掏出来给他,一一世追随人家。但我的老师告诉我,那不算爱,只算一种恩情,心里记得会感恩就行,没必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搭进去。” “我刚刚认识徐哥那会儿,他就对我很好很好,一直照顾我,给我做饭,给我住他的房子。我感恩他,但是要说喜欢上他却跟这些东西无关,我对他心动只在一瞬间,说的简单点就是那天他洗完澡后刚好把目光投给了我,他帅气的模样让我挪不开眼。” 孟愁眠缓缓叹了一口气,“我和徐哥其实有很多的不应该,毕竟我们是两个男人。虽然这条路没有错,但也不完全对。我希望你长大之后能正视这些事情,学会分析自己的情感。我相信,你这么努力认真,完全可以靠自己过上风光的日子。” “以后不用事事以我为先,我既然选择帮你,那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缘分。不要多想其它,不用对我掏心掏肺。”孟愁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李江南有没有听明白,只见李江南一个劲儿的点头。 徐扶头跟着一伙壮汉站在田中央,接力赛一样地把一根根高大的梁柱往田那边运过去。 好久不做这种重活,徐扶头的肩膀不像其它男人一样有老茧,所以才这小半天的时间,他的肩头就被柱子磨破了。 不过这个工程没有中途叫停的时候,他忍着痛,要坚持到这一车木头都运送完毕。 张建国吹着口哨在前面指挥,爆破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眼见日头往下,女人们挑着饭菜送来,徐扶头带着磨破的肩头往岸上走,才拿到手机就想给孟愁眠打电话,说不用送饭,他回去包扎一下,顺便吃饭。 可没想到孟愁眠早早就到了,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树荫下面等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张建国还调侃玩笑了一番,孟愁眠不理人,回头赏了一记白眼。 看到他哥上到田埂上时他马不停蹄地跑上前,才走近就看见他哥冒红的肩头。 “哥!你受伤了!”孟愁眠凑上前紧张道,“破皮了!” “哎呀孟老师怎么跑这么快!我刚刚还准备给你打电话,说我准备回家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在家里吃饭,没想到你已经送到了!” “那也不影响回家包扎啊!走,我们一起回去,把伤口包了再来!”孟愁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道:“不过哥,你这么厉害,现在回家休息一天应该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吧?实在不行我们偷个懒儿,你跟我回家养着。” 徐扶头被孟愁眠的鬼鬼祟祟逗笑,他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带着人沿着绿油油的田埂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我是当大哥的,肩膀虽然出血了,但充其量也只是破皮。那些搞石头的伙计手脚全是水泡也不回家。我要是为这点伤回家躺着,不用别人说我,我自己脸皮都挂不住!” “面子就那么重要吗?”孟愁眠继续追问,别人看是小伤,落在他哥身上就是大伤,他可不忍心看着他哥受苦。 “这不是面子!”徐扶头咧嘴一笑,学着那些学摆出幼稚的造型,坚定道:“这是榜样!” 孟愁眠:“……” “明明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还榜样?!” 两人一路闹腾,孟愁眠总被他哥逗气,气了又被逗笑。北水街边大好的风景,尽是两个人玩闹的盛世。 不过徐扶头没有回家耽误太长的时间,孟愁眠笨手笨脚的给他包扎好之后,他快速地扒拉完几碗饭又骑着摩托出发了。 下午张建国给他找了一个轻松的活,负责计算这些运过来的梁柱大概有几立方,以便后期施工统计。他身后还跟了一批富有经验的木匠,上午是体力劳动,下午就是头脑风暴了。 孟愁眠教完书法课,就到田边守着他哥,看这个人忙忙碌碌。周围知情的人都悄悄笑话他,但孟愁眠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拿来自己的画纸和画板,照着远处的高大身影认真绘画。 快要画成时,路过的贱人张建国忽然一把夺过手里的画板,张嘴就玩笑起来! “哟哟哟,我说孟老师,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小肚鸡肠,这么多人围在徐扶头身边干活你看不到啊?就逮着他一个人画!” 孟愁眠想抢回来,但被张建国高高举起来,“别说,画得还挺帅!有鼻子有眼的,你要是哪天改行去当画家我看也大有可为啊!” “张建国!”孟愁眠狠狠踩了张建国一脚,把画抢回来,“你发什么神经啊!我在这里老老实实画画又不耽误你们,你管我画什么!” 张建国哈哈哈笑着,朝徐扶头那个方向吹了个口哨,孟愁眠拿起画板就往他脑门上一拍! “不许打扰我哥工作。”他义正言辞。 张建国感觉自己脑门肯定长包了,他嘿了一声,看样子还以为他不服气要和孟愁眠好好理论一番,结果这人居然拿着哨子跑了。 孟愁眠双手叉着腰,对张建国落荒而逃的模样十分满意。 到了傍晚的时候,张建国拿着排好的守夜表一一宣布了这几个晚上守夜的人。 孟愁眠隔得远远的,但一下就听到了他哥的名字,位列第一,而且就在今天晚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他哥肩膀上有伤,还要安排守夜,根本不是人。 但在场人多,说的事情也多,孟愁眠一直憋到散会后才气势汹汹地走上前,要找张建国好好理论一番。 他哥似乎早有预料,在路上就把他拦截了。一见面就紧紧抓过他的手,牵着往前对着那边的树林去。 “哥,张建国到底会不会安排啊,明知道你受伤了还让你今晚守夜!” “是我让他把我调到前面来的!明晚后晚我想在家和余望换换澡堂的胶管,今晚先轮了一次。” “胶管又不在这一天着急换,你不能休息休息吗?”孟愁眠喋喋不休,还想往后说,但被他哥伸手按住了嘴唇,长而有力的食指划在唇边,晃了人的心神。 此时林间夕阳的光照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照着两人长长的身影。孟愁眠应该拿他的画板来画此刻的场景。 “愁眠,那会儿看见你坐在桥边画画的时候我就想亲你!”徐扶头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藏得更深一些。 “哥,最近树林可不安全,人多着呢!那边都是人!”孟愁眠一边说着拒绝的话一边伸手搂上他哥的脖子。 眼神里全是期待和引诱。 “你不怕?”孟愁眠的眼眸装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风吹过婆娑的树影,他哥身后的青山更加伟岸高大。 “我不怕。”两人更贴紧了一些,风带来对岸花香的时候他们吻在了一起。孟愁眠配合地张开嘴,一只脚抬起来抵在身后的大树上。 两人亲了好半天才分开,目光交接的时候双方眼里都是回味。一个很好的调情氛围,却被一阵突然的咳嗽打断。 “咳咳——” 孟愁眠吓了一跳,扭头快过松开手,结果一看是张建国这个贱人。 徐扶头:“……” “二位真是好雅兴!”张建国双手背到身后,跟个老夫子似的慢慢从坡脚走上去,“光天化日,亲得醉梦死,哎呀,真是不知道让人情何以堪啊!” 孟愁眠:“……” 徐扶头:“……” “张建国,你偷看我们干嘛?”徐扶头没好气地问。 “不干嘛,就是好奇!诶,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能亲上的?就这么饥渴吗?”张建国扳着手指头数数,“今年开春以来,就那些刚刚结婚的新婚小夫妻都没你俩能折腾!我要是不在这儿,你们是不是还准备干点别的啊?!” “张建国,你少来,我和我哥感情好,别人比不了!我们想亲就亲,又不在大路边影响乡风文明。”孟愁眠说完还捧上他哥的脸,重重地又亲了他哥一口。 “嘿——” 这边张建国的震惊还没完,徐扶头也紧随其后,捧着孟愁眠脸颊,也啄了一下孟愁眠的嘴唇。 两人像是找到了某种默契一般,互相亲吻一场,把张建国弄得找不到方向后立刻牵起手来,跑了。 等张建国从几次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哥已经拉着他跑到了青草遍地的小山坡上。 一阵阵爽朗清脆的笑声响在小山坡上,惊起几只托白脸,以及在山坡上歇脚的麻雀。 孟愁眠和他哥想起张建国那个震惊的傻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到了晚上,徐扶头按照规定时间抱着被子离开家门。两人下午回家还是忍不住在晚饭开始之前折腾了一场。孟愁眠原本没力气起床了,但他哥出门,还是坚持拿着手电筒,披上外套护送他哥到大门口。 徐扶头抱着被褥和枕头,亲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把跟出来的梅子雨送进大门关好,“我走了,回去好好休息。要是……那里还疼,记得自己再涂一遍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孟愁眠乖顺地点点头,站在门口为他哥打着手电筒,一直到人走没影了他才拢拢外套,关了大门。 这次守夜的地方帐篷数量有限,年纪大的几个叔叔辈男人就自动分到了帐篷,徐扶头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就露天睡在外面。 徐扶头抱着被褥睡在最外面,他守的是前半夜,虽然最靠近河水,但好在这边的灯光弱,不怎么招蚊虫。等到周边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认真地站岗。 后半夜换了下一轮弟兄,但是为了保证今天晚上不出事他还是留在了这个地方,黎明将近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但胸膛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手臂上还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动物,要抬手揪起来扔出去。但那阵熟悉的气味瞬间把他吓了一跳。 打开被子,果然是孟愁眠来了。 徐扶头半睁开眼睛的时候孟愁眠正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的找方向。 “愁眠!你怎么来了?” 孟愁眠没想到他哥醒的这么快,“哥,我做梦梦见你掉进河里了,我不放心我要守着你!” 徐扶头:“……” 这张临时搭建的床本来就小,这下孟愁眠挤过来更是要小心行事了,他怀疑这个梦的本来就是两人一起挤下河的。 所以他顾不上把孟愁眠劝回去,而是紧紧把人抱进怀里,“愁眠,我不会掉进河里的。你听话,我现在送你回去。” “我可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孟愁眠把自己带的床垫被褥紧挨着他哥铺好,然后压着声音缩进他哥怀里,“我是真的担心你,我第六感很强,我今晚必须守着你睡。” 徐扶头:“……” “愁眠,马上天亮了,一会儿那些弟兄起来看见你,会笑话我俩的。” 孟愁眠掏出手机,非常淡定地定了一个闹钟。 “它一响我就走,保准不让人看到。” 徐扶头:“”《 》 240-250 第241章 长亭外古道边11 孟愁眠守着他哥睡了一夜,全程无事发,大吉大利。 而且这个人还睡过头了,在其它人发现之前,徐扶头把人轻轻叫醒,跪坐着抱起来,连同孟愁眠带过来的被褥一起,抱回了家。 推开房门,熟悉的松木味铺面而来,孟愁眠揉揉惺忪的眼睛,赖在他哥身上,缠着人不放。 “哥,天儿亮了?” “快亮了。说好的闹钟一响你就自己抱着铺盖卷走人。”徐扶头故意道,“但你没醒,我只能把你卷进被子里抱着走回来。孟老师,你说要是真的天光大亮,我们被一群老少爷们围观,你会不会羞得不出门?” 这么说后果确实有点严重,但是孟愁眠撒谎讲究前后呼应,他一张嘴就是:“比起让他们笑话,你掉进河里才恐怖呢!你还得感谢我,我是你的福星,嘿,我守着你才最安全。” 徐扶头觉得孟愁眠有时候傻的像一只笨猫,有时候又机灵的像只小狐狸,把这个狡猾的人放回床上后,他无奈地用手捏了两下这个人的鼻子。 孟愁眠顺势抓住他哥的手,放到胸前,“哥,天还早呢,你今早就别去看书了呗,跟我一起睡个回笼觉,我们抱着睡。” “愁眠,你真勾人!”徐扶头把手从孟愁眠怀里抽出来,接着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这人身上,枕头也摆正,颇有决心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诶—”孟愁眠瞪大双眼望着他哥站起来,不是说他勾人吗?怎么还站起来就往外走,“哥,你不跟我睡觉吗?” “控制!”徐扶头转过身看他,“愁眠,我得从你身上好好学习怎么控制自己。” 他哥靠向前,压低声音,“以前我从来没对什么东西着迷上瘾过,但是对你,我发现我要是再不约束自己,真就要坏事了!” “可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少!”孟愁眠有些不满甚至是委屈,明明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就不多,他哥现在居然还要在他身上学习自律?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他哥脸长得好,还很会说话:“愁眠,我只要一看见你,就特别想亲你抱你……总之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不正经的。明明我以前一直坚信我是那种可以坐怀不乱的人,但偏偏遇上你了!” 徐扶头满脸赔笑,“算我对不住你,别的不敢辜负,但是清晨黎明这段时间真的求您高抬贵手,放我走这一遭。” “再说我本来就读书少,你给我找的书还有好些没看完,要是再不好好努力,以后跟不上时代不说,还跟不上孟老师你的脚步,这可是大问题!” 这招对孟愁眠很有用,在他哥天花乱坠的说辞下,他点点头十分信服地靠回枕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别的能耽误,学习念书不能耽误。” 孟愁眠举双手赞成后,徐扶头心无挂碍地出了房门,到卫间匆匆洗漱之后,就进了书房,开始看书学习、操作电脑以及继续写孟愁眠之前要的情书。 清新的晨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旁,柔和的风从古朴的窗棂吹进来,徐扶头对知识始终保持着学时代的虔诚与渴望。 当然和他一样走火入魔的还有李江南,他不再去想木雕的事情,也不再去纠结自己脑海里为什么会时不时浮现孟愁眠的身影,他只关心今天认字读书有没有合格,能不能换来孟愁眠满意的批阅。 因为修桥的缘故,李江南白天要跟着其它人一起干活,到傍晚时才能回来学习,孟愁眠往往一手扇着蒲扇一手抓着个水蜜桃吃着等他。 瘦瘦白白的身影一摇一晃地靠在摇椅上,十分惬意舒适。一看见李江南来了,就拿蒲扇轻轻一挑,敲敲桌子后开始了这一天的教学。 李江南勤勉刻苦,孟愁眠教书上瘾,至于之前发的那些事情早就浓墨淡出,退居幕后了。 纯粹的教学令人心畅意。 大桥的炸药没有再出现过意外事故,至少目前没有。徐堂公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家门前观雨,身后的徐长朝弯着腰杆,恭恭敬敬地给他沏茶。 茶香顺着徐长朝的话音飘过来,“爷爷,地界我已经瞧好了。多谢您叫人帮忙布置,等下个星期我带着两个孩子……还有阿棠就搬过去了。您多多保重身体,每周末我们会回来看您。” 徐堂公合上双眼,沉闷地叹了一口气。隐隐发白的鬓角藏着过往的风霜雨雪,要是细细琢磨,他这一算得上金戈铁马、挥斥方遒。 他是徐老祖在堂字脉最小的儿子,从小聪明伶俐、口才了得,年仅22岁就进入了政府工作,一路披荆斩棘、扶摇直上。27岁那年徐老祖病重,他带着县长的头衔匆匆返回家中,接到的却是一懵懂小儿继承徐家百顷良田、千里行山的消息。就连自己亲爹的最后一面都只能隔着帘幕远远望了一眼,连遗言都没有听到过一句。 他还那么年轻,就到了这样显赫的地步,多希望能得到父亲的一声认可。徐老祖是个传奇的人物,随便立下的一桩伟业都是儿孙的骄傲与阴影,他像一座大山,激励着后世子孙勇敢攀登,又像一条大河,阻拦者后世子孙向前一步。 如今岁月稀疏,晃晃而过,想要的东西早就被扔到九霄云外,不想要的东西却成了要他苦心经营,钻研维护的一切。 都说他命好,可越是朝乾夕惕,就越是南辕北辙,到头来得到的没得到,该有的从没有。 自己的亲孙子徐长朝要为了一个女人离家出走,根本原因在他这个爷爷身上,招了多少笑话,惹了多少是非,徐堂公不想再追究。最近修桥的事情让他分身乏术,他早已经成了自己贪欲的阶下囚,为了谋那些银钱,就算错在自己他也要坚持用丑恶的嘴脸为自己拍案叫绝,雄辩黑白。 夜深人静的时候,徐堂公对自己也会偶尔感到恶心。 “长朝,你既然要走,就别想着回来,我跟村里那些老头不一样,不需要你们后拿小孩子来逗乐找趣,我没那么可怜。”徐堂公傲慢地转过头,盯着徐长朝黑黑的眼仁,“我也不像你,会把女人看得比天高。” 徐长朝也看着徐堂公浑浊但炯炯有神的双眼,说:“爷爷,我骨头软,最放不下的就是感情。不管是跟您、跟棠眠、跟两个孩子,甚至是跟分祠堂的大哥,我都放不下。我没有您的雄心壮志,我只求自己以后像个正经男人一样有情有义、敢作敢当,反正不管您怎么说,我哪头都不放。” 茶盏送到手边,徐长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转身阔步出门,走远了。 ** 孟愁眠的日子十分清闲,就在家琢磨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他跟着余望认真学习做饭,跟他哥学着养花,跟李江南学习如何分辨草药。 徐落成和江眷的孩子即将出,预产期在下个月,但是徐落成不放心,打算现在就住到城里医院去。 徐扶头买了一辆红旗送过去,虽然这车的外表不突出,但空间大,车子稳,最适合现在的徐落成了。徐落成和江眷百般推辞,徐扶头放下车就跑了。 他羞于在徐落成这种长辈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感觉很肉麻也很怪异。孟愁眠也想送点什么,但直接送一沓钱有点欺负人的样子,简单送一串祝福语吧又太轻了。 最后,在余望的建议还有亲自指导下,孟愁眠亲手炖了一锅燕窝猪脚汤,一大早的就要出发。徐扶头怕这个人太激动,跟着护送过去。路上孟愁眠还不让他端,要自己端,笑呵呵地连走带跑,徐扶头真怕这人忽然摔个狗吃屎。 梅子雨也要跟着跑出来,一颠儿一颠儿地在前边引路,尾巴左右甩着,也很兴奋。 “啊哟喂,快瞧这是谁来啦!”徐落成刚刚打开大门就看见了梅子雨的白狗头。这狗儿特别奸诈,有一次他跟着徐扶头出门去接孟愁眠,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人都朝徐扶头问好,个别几个还冲上前徐哥徐哥地叫地亲热,甚至有人还把它抱起来,咧着大嘴巴笑,一个劲儿说着什么。梅子雨听不懂,但要不说它奸诈呢,跟着人活这么久,什么反应算发火、什么反应是心情好它都门儿清,这些冲上来的人的表现一看就是跟他摇尾巴讨孟愁眠开心的谄媚意思一样。 自从那以后,梅子雨出门就特别神气,不吃别人的东西,但是敢到处乱跑,整个北水街都被它串了一遍。徐落成跟徐扶头关系近,梅子雨会判断,出门就吃这家饭。 不过因为江眷怀孕的缘故,孟愁眠每次出门都会把梅子雨关起来,不让它过来打扰。所以好久不见的一人一狗,这下都特别高兴,徐落成撮嘴逗狗,“哎呀梅子雨又胖了,倒是长高不少!他们不在家,你偷偷跑出来的是不是?!” 狗鼻子动个不停,孟愁眠和徐扶头也从巷口拐进来,“徐叔——” “哟!”徐落成赶紧放下狗,“原来是你们两个过来了!” “徐叔,我听说你们马上要去医院了,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就炖了汤过来!给婶婶补补。”孟愁眠把端着的汤往前一送,这摇摇晃晃的样子吓得徐落成赶紧伸出双手把汤接过来。 “哎呀愁眠,这炖的猪脚汤吧?!你婶婶刚刚还在馋这个呢!来来来,进家里来,一起吃早饭。” “愁眠为了炖这锅汤,昨天一晚上醒了三四回,就怕炖过头了,早上六点就跟着我起来,中途燕窝炖的有些烂,他硬捞起来重新放了熟燕窝进去。”一伙人一齐往里面走,徐扶头一直不忘给孟愁眠报功劳。 “愁眠真是有心了,你婶婶喝了你炖的汤,身子肯定比吃那些药还有劲儿!”徐落成真心夸赞着,这身型小小从不进厨房的小秀才能给他们炖这一锅汤来真是难得。 江眷正在后院梳洗,徐落成张罗这两人一狗进厨房吃早饭。“叔,梅子雨早上起来余望就喂它吃了两汤碗大的猪脚汤还有猪脚肉,你就别替它忙活了!” “来——”徐落成倒了一碗米汤,“梅子雨上我这来做客就没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就是不知道吃了猪脚汤还乐不乐意吃我这碗米汤!” “那不能!”孟愁眠一低头,梅子雨已经伸出舌头刷刷刷地炫起米汤来了,“它什么都馋!送到嘴边我就不见它不吃的。” “哈哈哈——” “能吃是福!”徐落成话音刚落,江眷也款款入席,她扶着腰蹲下,用手掌轻轻抚着梅子雨的脑袋瓜,“好久不见它跑过来了,又长高一截!” “前几天你婶还念叨它呢!说是不是被你俩带出去玩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揭盖子,猪脚燕窝汤的味道马上充满了整个厨房,孟愁眠拍拍手,拿起勺子像食堂大厨一样为每个人倒了满满一碗汤。 “愁眠有心了,这猪脚本来就营养好,你还配上燕窝,真是,出去餐馆里卖怕要卖一百块一碗呢!”江眷对着碗轻轻吹了两下,小抿了一口,味道极为鲜香。汤里没放太多佐料,只用了姜、盐两样,剩下的全在食材本来的味道以及前期油炒,后期温火的控制上。 看着简单,花的功夫全在对时间的掌控上,煲这一锅汤比在外边劳作一天的人还累呢! 孟愁眠看着江眷喝汤,等待评价之前还紧张地抬头望了他哥一眼,他哥已经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第一时间给他竖起大拇指,“好喝!” “不信你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哥对他偏心,干什么都觉得他最好最棒,而此刻的孟愁眠只想听到真心话。 徐落成也侧脸等着江眷的回答。 江眷放下碗来,一抬头发现屋里三个男人都跟小孩一样看着她,尤其是孟愁眠,坐的方方正正,两只大眼睛愣愣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很紧张的样子。 江眷被他的模样逗笑,捂着嘴笑偏了脑袋。 孟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倒是忽然想起,之前听余望说过,在云南大山里有一种蘑菇叫大香菌,如果炒不熟中毒的话就会让人哈哈大笑。 鬼使神差地他拿勺子翻了一下砂锅,怕里面忽然冒出几朵传说中的大香菌。 “愁眠,做的真好!”江眷扶了一下肚子,旁边的徐落成拿了垫子过来放到江眷身后,让她靠着。 “江婶,你要是说不好喝,他今晚上可能都不睡觉了。”徐扶头在边上打趣。 “哥你别瞎说!我才不会呢,要是不好喝,我回去再好好地学习就是了。” “哎呀好喝好喝!”徐落成一口气就见了碗底,“这个比餐馆里的还好和喝呢!” “来吃饭!也尝尝我今天早上炒的小菜,荤素搭配才好嘛!”徐落成开始张罗,顺嘴问道:“愁眠,那你现在课上完了,什么时候回北京啊?还能得到这孩子办满月酒吗?” 孟愁眠愣了一下,“可能是八月二十五,也可能是九月一。具体时间要看学校发的开学通知。” “今天七月二十,应该是能赶上的!”徐扶头往孟愁眠的杯子里添了些水,“反正还早呢!” 其实时间也不多了,但这个话题没法解决,两个人只能装傻充愣,笑呵呵地当作平常事。 “对,还早呢。我还得在云山镇清闲一个月,现在都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了。”孟愁眠喝了口水,就听旁边他哥接话道:“我们俩有事干啊!” 听到这句话孟愁眠脑子马上浮想联翩,他哥也太不见外了,那种事怎么当着叔叔婶婶的面儿就说出来了,结果又听他哥说:“下个星期我打算开车带你出去旅游,老闷在镇子上会憋坏的!” 孟愁眠:“……” 他真是服了他的脑子,一天到晚老往外蹦一些不切实际的。 “真的吗?你可不准骗我。”孟愁眠撇撇嘴,模仿道:“到时候又跑过来找我,跟我说愁眠愁眠,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事怎么怎么的……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会!不敢!放心吧,我都策划好了,一定能去成。”徐扶头拍着胸脯保证。 徐落成和江眷笑眼看着,尤其是徐落成。他看着徐扶头长大,这小子的脾气出了名的臭,嘴巴跟眼镜蛇王一样刁钻毒辣,这年纪长了,慢慢变好一些,跟孟愁眠在一起后直接大变身,居然还有跟人赔笑认错的时候。 “哎呀真是一物降一物。”徐落成锤锤腿,道:“扶头,以前我没怎么发觉,今天你跟愁眠凑一块挨着坐,打眼一看你们越长越像了哈。” 孟愁眠撇了他哥一眼,立马把脑袋凑到他哥跟前,“那我肯定比刚来那会儿更帅了。” “多吃点饭,以后跟你哥学着长长块头就更好了。”徐落成又给孟愁眠打了一碗汤。 “愁眠,你读书多,之前那个张建国家的儿子就是你取的名字,他们都说好,等到我肚子里这个出了,你也帮忙想一个。我们农村人,起名字不好听,想来想去就那几个字拼拼凑凑。”江眷笑意盈盈地说。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多想几个,你们替孩子挑选一个,算大家一起帮他想的。”孟愁眠说。 两人没在徐落成家呆太久,吃完早饭自觉洗好碗后就带着梅子雨出来了,怕耽误徐落成和江眷收拾东西的时间。 “叔,等婶婶快产的时候你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城里帮忙看着点。”徐扶头趁孟愁眠到后院抓梅子雨的功夫,给徐落成递了一支烟,不过徐落成摆手拒绝,说是戒了。 “戒了好,我也得找时间戒烟了。”徐扶头自言自语,每次他抽烟都得提防着孟愁眠,怕再勾起那人的好奇心,要跑过来跟他抢。 “你婶婶产你和愁眠两个大男人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用跑过来了,等我们出院的时候再过来就行。”徐落成既然这么说,徐扶头也没再坚持,反倒说起最近建桥的事情。 “跟你说个小道消息。”徐落成把徐扶头往边上拉了点,“堂公前不久搞了一批火药回来,都是假货,之前张四被假货炸掉了一只耳朵他才消停。别看他现在用真的火药,实际上他原先购买的真火药根本不够用!” “昨天我经过那边,闻到了火药里的矿石味,说不定他最近你真真假假地掺着用,总有一天不小心还是会害人。别人我管不了,但是扶头,万事不用逞强上前,别人我们管不了也不好管,但是你,得离那堆炸药远点!” 这跟徐扶头之前假设的东西如出一辙,他就知道徐堂公不会那么轻易妥协,再说,之前那批劣质炸药谁也没用过,徐堂公买的真炸药少,短时间内也不好去弄别的炸药,早晚一天还是要出事。 就不知道,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了。 徐扶头想到这里心头就是一阵沉闷,人命如草芥,明明可以用钱解决的隐患,偏偏变成了个人的运气。 他知情他有钱,但还是无力改变这一切。 看着徐扶头面色沉重,徐落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知道你责任重。别人喊你一声大哥,你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是你毕竟跟别的人不一样,先不要说愁眠一心一意跟着你过日子,还有那么大的修理厂以及将关镇十条街都背在你身上呢。” “嗯,你放心吧叔,我知道轻重。” 徐扶头和徐落成说的事情也正是当下张建国最头疼的事情,不过他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那些真的炸药根本不够,徐堂公已经开始掺杂低劣炸药进来,每次爆破山体他只能根据地势划分出最大的安全范围,叫人走的远远的。 但是总要有人去点燃炸药,总要有人处在风险当中。有时候危险的讯息并不需要刻意走漏风声,质朴老实的村民们也能从镇长紧皱的眉头还有每一次爆炸过后刺鼻的药味中嗅到危险的信号。 之前徐堂公提出的奖励也渐渐失去威信,这几天已经出现了推脱和躲避。再这样下去,这建造桥梁的工程恐怕很难再往前推了。 徐堂公面对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慌乱,他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他要立丰碑,做雕刻,为那些在大桥建设过程中受伤或者提出金点子的人记录功绩,流芳百世,各家族谱也会为这样的人专门写上一笔功劳。 这个建议对于宗族观念较深的镇民村民来说有着很大的诱惑,尤其是那些跟家里有矛盾,一直被长辈看不起的后更是摩拳擦掌起来,把安全抛掷脑后,各个想通过流血的方式为自己挣一个响当当的名头。 要换做以前,张建国或许也是冲锋其中的一员,他真的可能为了让别人高看他一眼而去选择干这种蠢事的。 如今他看破了这一切,自己不会去做,但身为镇长却也无力阻止别人这么去做。只能在每一个激动后点燃炸药之前苦口婆心的劝说,尤其是那些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 但是这群小子根本不管不顾,他们没尝过流血的滋味,却觉得自己流血会像大侠一样威风!各个乐此不疲地尝试,张建国要是一再阻拦,就有小伙子上前推开他,说:“我巴不得流血流汗,上族谱光荣一辈子!谁像你啊张镇长,窝囊一辈子,连个正经媳妇儿都没娶上,捡了那样一个婆娘!” “………” 大放厥词的小伙子被张建国一拳打倒在地,这边李江南刚刚学成的横平竖直也温厚有力地摊平在纸张上。 “愁眠哥,你觉得我有进步吗?” “很不错,汉字的基本架构都掌握了,以后写什么字都有方圆规矩,一行一列方方正正。”孟愁眠提起笔,在李江南写的字下面写了一首诗: “瑶草仙坛路不分,空中香气正氤氲。 凤车龙辇辚辚去,只隔青天一片云。” “这是明代屠隆的诗,江南,你今天就抄写这首。”孟愁眠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笔画较多的字,要求道:“要字距均匀、大小合适、整体和谐对称。” “嗯,好的愁眠哥。” “字都认识吗?先念一遍我听听。”孟愁眠耐心道。 李江南照念了一遍,以往孟愁眠叫他抄诗不会一上来就跟他解释诗词的意思,只让他写规整,并在写的过程中先自己根据字面意思推测判断大致说的什么。 所以哪怕对这位诗人一概不知,但从字面上李江南还是简单地掌握了分析的办法。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发出疑问,“愁眠哥,前面几句都是对仙人仙境的赞美,但最后一句我有点不太理解。” “青天一片云?”李江南念念有词,“愁眠哥,这里的一片云是一朵云彩还是说像阴天下雨时候那样,一整个青天都被云彩盖住的意思?” “哈哈,有意思!”孟愁眠笑开,“我从没想过你说的后一种情况。一整个青天都被乌云盖住,所以叫青天,一片云——” “这句诗的意思就是青天里一朵小小云彩的意思。”孟愁眠抬手指了指天,“今天不下雨,跟现在一样,就只有一朵云彩飘在上面。你细心看,如果是说一整片云,那么为什么用‘只隔’两个字呢?” “哦,对!”李江南恍然大悟,孟愁眠继续道:“你先写,写好了我跟你细细说说这首诗的背景和故事,到时候你就更清楚了。” “嗯嗯好的愁眠哥。” “不过江南,你刚刚的说法很有意思。”孟愁眠背过身去,默默品味着,一朵云本来是渺小无依的,但一朵朵汇聚起来,铺天盖地,就能遮住朗朗青天,狂风都难以吹开。 本来是弱小的回答,换一种角度却成了强势的掠夺。孟愁眠不得不再次惊叹起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徐扶头这几天每次回家都能碰到李江南在专心致志地练字,之前的事情他全当小孩不懂事,孟愁眠能继续教这个人写字那说明都处理好了。 他也不想抓着不放,反倒继续坚持之前的看法。他欣赏李江南这个有骨气的小子,虽然看着瘦弱,但很有志气,也足够勤奋。徐扶头每次都等他写完孟愁眠布置的作业后,耐心地拿出记账本,教李江南学习会计。 李江南满脸感激,吃过晚饭,就在孟愁眠、梅子雨还有徐扶头的指导下,开始打着算盘学。 徐扶头保留了之前严肃谨慎的教书方法,有时候李江南粗心算错几个数,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提出批评。每次话说重了,孟愁眠就会在边上轻轻咳嗽两声,用眼神示意,叫他多点耐心好好说。 徐扶头照做,尽量温和地解释和重新教学。 不过好在李江南诚心诚意,学得上心,进步很快。孟愁眠和徐扶头两个人都很满意,对李江南也更加亲近了。 “哥,我裤子忘记拿了——”忙碌的白天结束,孟愁眠打算好好洗一个澡,结果倒霉地发现自己没带贴身的裤子,只能窘迫地泡在浴缸里给他哥打电话。 “你送过来挂门上。” “好。”电话那头答应的很爽快,但执行起来就很叛逆了,孟愁眠看着站在浴室外面的人影,只是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开进来了。 孟愁眠:“……” 他赶紧扯了一条毛巾盖住自己,整个人坐起,瞪圆了眼睛看他哥。 “哥——你挂在门上就好了嘛!” “怕你摔跤。”徐扶头侧身关好浴室门,倒打一耙道:“你也没反锁。” 孟愁眠:“那你也不能随便进。” “关心则乱。”徐扶头拿着那条小小的裤子在浴缸面前蹲下,一只手伸进去,“水温会不会太低了?” “没有啊,我泡了好一会儿了,这个水温刚刚好,不然泡不住。”孟愁眠往后靠靠,暖黄的灯光照着他湿润的眼睫还有额发,纤长白瘦的四肢像美术画本里的人儿。 他哥伸手过来抬他下巴,偏头吻上来,温和好听的声音在清净的夏夜里格外清晰:“真像白君子。” “什么?” “白君子。”徐扶头笑着说,“这里山上的一种蘑菇。只在下雨的时候才会长出来,菌伞光滑细腻,薄如蝉翼。菌杆纤长无骨,打雷的时候会被雷声震断。” “很白,而且光溜溜的,带着水珠。”徐扶头凑上前,轻轻嗅着孟愁眠的脖颈,“像你。” 孟愁眠被说的脸红,“哼,色狼。” “白君子有剧毒,色狼不敢吃。”徐扶头继续玩笑,“但是孟愁眠,有人想要。” “诶——”孟愁眠的一只脚踝被抓住,他哥的手顺着就往上走。扑腾一阵水花,孟愁眠算是尝到了洗澡忘记带全衣物的苦头。 …… …… 因为上课还有店铺的事情,李江南跟修桥大队请了两天假。他原本是负责搬东西的杂活,但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轮班表上。 原来是因为爆破的原因大家产的纠纷,有的人想争着赶着上前点燃炸药,有的人则因为害怕躲事每次跟炸药有关的事情的都畏畏缩缩地退后。 后面为了公平起见,几个镇长就安排了轮流点炸药的表格。不过为了确保安全,每个人在点炸药之前都要进行假设训练,包括但不限于,怎么快速跑开,往哪个方向躲,点炸药前应该注意些什么等等都被写成一个小笔记本。 李江南今天回来的巧,刚好就轮到他。上次张四被炸掉一只耳朵的场景还在眼前,李江南有些害怕,但是还是认真负责地跟着张建国去演练了一番。 操作起来不难,李江南手巧,身型也小,跑起来很快,一点也不笨重。张建国站在河水边认真地嘱咐了一番后,李江南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捏着火柴走向了那堆绑着五公斤炸药的石块。 “梅子雨!站进来,站到盆里面来!”今天是个很好的大晴天,很热,孟愁眠提了慢慢两桶热水到院子里,又扯来一根冷水胶管,要给梅子雨洗澡。 但这家伙十分不配合,老是用嘴巴咬孟愁眠的手。孟愁眠也不客气,伸手就往狗嘴上打。 “伸手——”梅子雨抬起前脚,孟愁眠拿着毛巾认真擦洗,“叫你天天到处跑,这狗爪子上的黑印子擦都擦不去,下次我得拿厨房里的钢丝球给你搓。” 梅子雨长大了,已经不像小的时候那么好洗好抱了,一个不注意,孟愁眠差点被这个臭狗绊倒。他得一只手提着水桶一只手用力地揪住梅子雨不让跑。 再用清水冲洗一遍毛发就差不多能收工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脚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耳边传来轰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外边儿就传来了人群的尖叫声。 李江南没有张四那么幸运,火柴还没有凑近导火索的时候,他就闻到了浓烈的矿石味还有刺鼻味,那根火柴根本没碰到火药,只是稍微凑近,那么一丁半点的火星就引爆了炸药。 李江南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但终究慢了一步。他的后背遭到震击,火药炸伤了他的腰。 张建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耳边的风呼呼而过,他只希望炸药没有碰到李江南的腿。 所有人都和张建国一样,远远看着,李江南只是被炸到了腰和后背,但等张建国走到跟前看清楚的时候,他立刻软了双腿,摔倒在地,有不可置信地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站不起来,只能用力地往前爬。 剩下的人也纷纷涌上前,有人尖叫着,有人大喊着。 孟愁眠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没擦干的梅子雨。他在田埂上摔了好几跤,第二次摔倒的时候被地上的木棍扎破了手心,扎得很深,疼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奋力地往前跑。 李江南被巨大的人群包围在中心,他的腰中间盖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被鲜红的血迹浸染。 孟愁眠冲开人群,梅子雨闻间空气中强烈的血腥味就开始吠叫。 他已奄奄一息。 “江南——”孟愁眠的眼泪比他的声音更先到达,他软了双腿,膝盖跪在粗糙的黄土地上,一路爬过去,爬到李江南身边,此刻的他正躺在张建国的怀里。 “江南!江南!”孟愁眠觉得天塌了,他浑身发抖,只觉得眼前全是噩梦,不,不,不,噩梦都没有这么可怕。 “你怎么了?江南!江南……”他最后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江南嘴里全是苦味,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自己的声音:“愁……愁眠哥,今天不能再上你的课了……也帮我跟大哥说一声……” “我太、笨了——” “不——不是的江南——不——”孟愁眠无力地嘶吼出声,他望着透满鲜血的衬衫,不知道到底发了什么,“肚子……炸伤了肚子是不是?有救!有救!还有救啊张建国!” “叫救护车!”孟愁眠跪在地上,低低地弯着腰,无力地抓起李江南的双手,“江南,江南……愁眠哥带你去医院,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好,能好啊你放心——” 张建国浑身发抖地朝他摇了摇头,孟愁眠揪起这个人的领子就要打,但等他擦干眼泪,望向那血淋淋的地方,才终于看清了,他才终于看清了…… “江南!”孟愁眠强势地上前撞开了张建国,把人轻轻搂到自己怀里,“我……我……我还给你留了作业,不走、不走好不好——” “江南……呜呜呜,江南——” “不走……不走好不好,这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我没带你见过的……” 李江南艰难地抢了一口气,微弱的嗓口发出声音:“愁眠哥,我真后悔……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让他们给我农药了……” “但是太……太疼了——我就想着喝了农药我能死快点,死了就不疼了……没想到,还能跟你再说说话——” “江南……你怎么这么傻——”孟愁眠紧紧盯着李江南说话的模样,怕一个不注意这个人就永远离开他了。 “愁眠哥,你说你会当一辈子老师……你等着我,我去投胎,争取投个好人家,能替我交上学费……我还……当你的学、。” 李江南说话的语调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孟愁眠眼泪大滴大滴掉到李江南脸颊上的时候,怀里的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啊、啊——” 孟愁眠的喉咙里说不出任何的文字,他茫然地抬着眼睛,望着周围的人,他看不清他们,他看不清!各个脸上都是无能为力,那一声声的叹息,比任何毒药都剧烈! 这个惨痛的消息被杨重建带到了徐扶头耳边,一开始徐扶头只是听说有人炸伤了,但是当时的他正忙着跟顾挽钧一伙人开会,因为消息只是传过来,没有细说,徐扶头还以为伤的不严重,不小心,直到杨重建颤颤巍巍地撞进办公室,差点摔一跤,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次炸伤了谁?严不严重?” 杨重建嘴唇剧烈地上下抖着,在徐扶头的一声催促中抖出几个字,“是江南!” 徐扶头被猛地一击,心跳猛烈加快起来,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个瘦的像竹竿一样的身影。他一把上前抓住杨重建的胳膊:“伤哪了?告诉我他伤哪了!愁眠在不在现场?” “送到医院了吗?” 在徐扶头急促地逼问当中,杨重建伸手重重地抱住了徐扶头的胳膊,喊道:“老徐!江南他整条腰都被炸断了!没救了——” “愁眠已经跑过去了!” “什……你说什么?”徐扶头往后倒了两步,“腰炸伤了?以后顶多就是不能走路,怎么可能会没救!” “是不是那帮人袖手旁观,不肯叫车!我现在就过去接人,你赶紧打电话,打120!”徐扶头啪地一声抄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夺门而出,杨重建冲上来挡着他,吐出那个残酷的现实:“江南的腰炸断了!整个人断成两截!死了!死了!没救了!” 第242章 送别1 孟愁眠的感情是浓烈的,尽管他已经声嘶力竭,但还没有麻木,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他抱着李江南,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去贴上李江南冰冷的脸侧。旁人拉都拉不开,他似乎觉得这样能让李江南已经冰冷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 “小北京——”张建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马上就要下雨了,孟愁眠不能一直抱着李江南的尸体呆在这里。 “别碰我!!!”孟愁眠恶狠狠地甩开了张建国的手,咬牙切齿道:“都怪你们!都是你们!” “明明知道不安全为什么还要用这些炸药!江南这么小你们也要他点炸药——” “他还那么小——”孟愁眠嚎啕大哭,胸腔猛烈地震动着,好几次差点背过气,但只要有人上前他就把人吼开。 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忠诚的梅子雨。 徐堂公匆匆赶来,这次是真的把事情闹大了。心虚的他纵使巧舌如簧也没法在一条人命面前粉墨登场了。 他一下车就察觉到了周围非常不对劲的气氛。平常喜欢嬉笑打趣的村民们各个面露严肃地站在河边,那些炸药飞起的碎石无一人上前去捡。 李江南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被炸死了,心存良善的人都无法忍着不出声。站在路中间,平常见谁都露三分笑脸的王大娘也沉默了。手上还带着做饭的红袖套,上面还留着饭菜的香味。 可她一转身,脸色却黑如乌云。整齐挽起来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不过她此刻目光如炬,直直地透过人群射过来,声音有些沧桑发哑,她望着徐堂公,这个年少当官的人,那一身黑色夹克在鲜血淋淋的人命面前是如此刺眼。 “贵儿,你不说过以后不害人了吗” 贵儿是徐堂公的小名,王大娘虽然是个山野女人,但细细算去,其实和徐堂公是同辈子。两人小时候当过同桌,在场所有人里也就她最有资格来充当这个质问者。 “这孩子儿可还小呢!!贵儿,你这次杀人了你知不知道?!” 徐堂公本来就是强装镇定地来到这里,结果一下车就被自己童年好友这当头一问说懵了。 他试图张开嘴像平常一样替自己辩解,可周围人脸上不信任的表情已经替他写好了大势已去。 寂静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喊叫,张建国大喊了一声:“孟愁眠!!!” 还没有等大家反应过来,那怀着恨与怒的一拳就直直地砸过来了。比当年打张建国那一拳还狠还重,丝毫不留情,更甚至是将全身力气灌入在那一拳上,朝着人的命去。 徐堂公脸上的眼镜被拳头砸了个粉碎,左眼球痛得他站不稳,鼻梁骨也矮下去一截。 “草菅人命!草菅人命!” “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江南!” 孟愁眠打红了眼睛,使出去的这一拳已经超越了他本来的身体体能,才使出去这一拳,他就忍不住犯恶心。但眼下他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整个人把徐堂公压倒在地,挥起拳头就狠狠地往下打。 徐堂公反应过来试图反抗,但他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早就不再年轻,而此时的孟愁眠正是最好的时候。 村民们虽然气愤,但是殴打徐堂公这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就这么赫然出现在眼前,众人皆是一慌。 不过现在孟愁眠做出什么举动来,张建国都不意外了,孟愁眠的架势真像是取人命的样子,为防止这个人犯下大错,张建国赶紧叫上人去拉。 谁能想到,平常柔柔弱弱的孟老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足足去了三个青壮年才堪堪把孟愁眠从徐堂公身上拉下来。期间,梅子雨也凑上来咬人。 它最先咬的是徐堂公,孟愁眠打谁它就跟着打谁。后来张建国几人冲上来拉,它又跑去咬张建国几个人。不过梅子雨还没有长得很威武,有村里的男人上前把它揪出来了。倒是没伤它,只死死抱住了。 一旁它的主人孟愁眠也被一群人死死按住,按在地上了。 徐扶头一路风驰电掣,根本不敢停的从城郊往镇子上赶来,中间他都不肯接受李江南死了的消息,在和一辆矿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差点撞上,还好杨重建陪在身边,及时喊了一声老徐! 杨重建看着冷汗连冒,身边徐扶头的状态实在不对,在一个没有车的平地上他强硬地夺过徐扶头手里的方向盘,保证后续驾驶过程不会再出意外。 徐扶头换到了副驾驶,望着窗外的景色,那些山林还是葱葱郁郁,可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想到这里,徐扶头心口传来一阵疼,泪水还是湿了眼眶。 他不仅伤心,还非常害怕。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也没接通孟愁眠。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好不好?毕竟李江南对于孟愁眠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不,李江南对于徐扶头和孟愁眠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孟愁眠觉得被欺负的李江南身上有自己的影子,徐扶头也觉得自立自强,有骨气靠双手养活自己的李江南也有他年少的影子。 他和孟愁眠都以为,李江南能在不断地学习进步中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可是谁想到……谁能想到……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徐扶头心痛的要死。 杨重建把车开到附近的时候,孟愁眠刚刚被一群人按住。杨重建最先得见了这一幕,赶紧用嗓门大叫了一声:“喂!” 人群被两人的到来吸引住目光,但此时的徐扶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现场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尤其是看到被几个人按住的孟愁眠时他的心一下就碎了。 “放开!你们干什么!”徐扶头吼出了声。他已经很久没有打架了,少有地露出蛮横,一个过肩,抬手撂开了几个人。蹲下把小小的孟愁眠搂进怀里,“愁眠,对不起对不起,哥来慢了,他们欺负你是不是?” 孟愁眠早就忘了身上的伤痛,他抓住他哥的衣领,“你怎么才来!哥!哥——” “怎么办!怎么办!江南不在了!哥——” 孟愁眠用力捶着他哥的胸口,痛哭流涕,最后又哭倒在他哥怀里。泪水终于决堤,徐扶头发红的双眼掉下连线的泪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害人精!他们都是害人精!”孟愁眠边哭边说,泪水当都不挡不住,“啊——” “愁眠!愁眠,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他们害的。”徐扶头紧紧抱着痛哭的孟愁眠,眼泪也跟着流下。 被打的满脸是血的徐堂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张建国自责地站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江南尸骨未寒,不远处的天边猛地落下一道惊雷,听着像龙山的哀鸣。 徐堂公抬头望向青天,这次,他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在大雨落下之前,需要把李江南的尸体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徐扶头做主,既然李江南认他当哥,后事自然由他来操办。 按照习俗,未成年就去世的孩子是没有办法立碑刻墓,也没有办法进行传统意义上的丧事。但整个徐家关人都默契地忽略了一点,就按照成年人的来办,大办。 孟愁眠是在他哥的搀扶下才艰难地站立起身,哭得太伤,叉气扯的胸口疼,但他依然倔强地站着,双眼微斜,目光寒冷如冰霜,死死地盯着徐堂公,但等那目光投向李江南的时候,瞬间又沾满了泪花。 他扶着他哥的手臂,两人如同天下遭遇丧子的垂暮夫妻,各自带着伤心,去接李江南的尸身回家。 张建国自认难逃其咎,他宁可死得是他自己。倘若换做一个大高个子去可能炸伤腰杆,就算严重或许还有一线机。偏偏是骨瘦如柴的李江南,那过于纤细的腰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力。 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只是因为没有家没有父母,所以才过早的成熟,过早地来到这里,顶替大人应该做的事情。他做多了,就谁也不把他当小孩子看。 现在这个小孩以大人身份死了。 张建国后悔得很,他狠狠地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无济于事。 杨重建和梅子雨一直跟在徐扶头和孟愁眠身后,等走到李江南身边的时候,前面那两个人都抖着身子,死死压着哭声。 杨重建主动上前,望到那惨烈的一幕时他的心也被揪起来,狠狠地痛。 李江南是个乖巧的孩子,杨重建一直记得,只要他路过那间小店铺,李江南就会跑到门口,热情地叫他进去喝口茶。 如今一切灰飞烟灭,只留活人苦苦挣扎。 “老徐,我已经叫人搞了一个担架过来。家里余望已经知道消息,其它的弟兄们也赶过来了。我们一起到你家里张罗,好好送江南最后一程。” 徐扶头点点头,孟愁眠转过脸,泪水打湿了他的半个肩头。 既然举办葬礼的地方定在徐扶头家里,其它村民也就有目标,开始按照村中人去世的标准,带上各家油盐柴米,自发地往徐扶头家里去。 好几年不开张的棺材店,在今天吹了一口灰后,缓缓打开了门。 李江南的身体彻底被分开,血迹已经凝结。 孟愁眠再也不敢看,背过身去,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雨水落下时他倒在抬着担架的队伍后面。 全镇人众志成城地分成两批,一批到徐扶头家里帮忙准备葬礼,一批到徐堂公家里讨要说法。 徐堂公被孟愁眠打伤了,他没有去医院,只是捂着眼睛,关上高高的大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雨落下来。自己的亲信正在院子外面和跑过来讨要说法的人周旋,他的几个徒弟还把警卫员调过来了,怕这些村民做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情。 不出事的时候这些人喜欢把村民当作低级的、不值一提双眼看不见的存在;等到真出事了,这些人又把他们当作洪水猛兽,拿长枪大炮防着。 站在徐家大宅的一群人非常有秩序,张建国站在最前面。作为镇长他有责任有义务来为李江南讨要一个说法,也有责任有义务来找徐堂公当堂对质。 现在发下来的炸药已经全部停用,之后的炸药也没有人敢上前。这次无论多少英雄的美名,多少令人眼热的金钱都不值一提了。 不会有人再拿命去牺牲。 徐堂公沉默地望着雨水一点一点往下掉。 院子里是极其安静的,但但他的耳朵边上却一直响着孟愁眠的那句话:“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太久没有人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过这种难听的话了。准确点来算,应该说自从他当上县长之后就没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如此直接、如此锋利地说这种话了。 他走得不远,但站得太高。听到的都是顺风顺水的话语,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他已经忘了。或许是在他第一次利用威名贪图徐扶头土地那天,或许是他和妻子离婚那年,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雨停之后,徐堂公深深呼出一口气。院子外面响起了几辆汽车的声音,质朴简单只想要一个说法的村民有什么好怕的,开着洋气车,一句话七弯八绕的人才可怕。 在以前,发表演讲、笼络民心是徐堂公最擅长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件事也成了刺向他的第一把刀,这比孟愁眠的拳头还厉害。 来的人叫赵青云。赵景花的弟弟,也是赵家兴起的后辈。 徐老祖年轻时候风光迎娶赵家大小姐的时候,徐赵两家是最亲密的姻亲。后来赵家大小姐去世,两家人翻脸,之后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停止过斗争。 大概七八年前,徐家关整个地界,都在打赌。打赌到底是徐家的后徐扶头更有本事,还是赵家的赵青云更有才干。 徐老祖当年虽然和赵家大小姐感情深厚,但两人都是要强的性格。徐扶头和赵青云从出开始就被拿来比较,成为两个人较劲儿的东西,后来徐赵两家也跟着比较。 徐扶头是人人佩服的知名第一,赵青云则是有些遗憾的第二。不过可惜的是,这两个天之骄子都没有参加高考。各自原因错综复杂,难以细细追究。 爤/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经商一个从正。很多年没有交手的两人,也让其它的人失去了对比的机会。如今赵青云再次出现,来的不是和徐扶头比较,而是给徐堂公送来最后的白绫。 赵青云的姿色稍逊于哥哥赵景花,但他气质非凡。一身略带复古感的黑色西装,梳着滑溜的背头,跟当年意气风发的徐堂公一样。 这个少年从车上下来,身后跟了两排人,以张建国为首的村民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头雾水,直到年纪比较大的几个人认出这人是赵家的小子后才恍然大悟。 “青云?你什么时候回镇上的?” 赵青云微微一笑,面相慈善,语气亲热地回答道:“二舅,还有各位父老乡亲们,好久不见。我这次回来是代表上面的。镇上的事情我们都接到消息了。我专门过来负责让徐伯伯给出一个交代。” 张建国满脸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子,脑子里蹦出这小孩小时候随时要跟徐扶头比赛争高低的倔强模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也完全变了样子。 “各位父老乡亲,雨水天害你们站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了。大家心里的怨愤我都晓得,那个孩子也只比我小几岁,相当遗憾。但是大家放心,损失的东西没法回来,但犯的错必须纠正!” 说罢,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转向张建国,开口就是非常客气的语气:“张镇长,雨天路滑,你带着大家回去吧。今天晚上九点,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罢一纸调令移交到了张建国眼前。 张建国接过那张纸一看,真是一看吓一跳。徐堂公斡旋多年,跟狐狸一样精明,像一颗盘根错节的大树,风吹不到,雨浇不灭。而如今面前这个年轻人,只凭借手中一张薄薄的纸就毁了这一切。或许是预谋已久,早就虎视眈眈。徐堂公喜欢以权压人,如今也到了别人压他的时候。 上面清楚地写着,从今天开始,徐家关下辖五个乡镇由赵青云全盘接手。 这意味着,徐堂公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从前的小子也是现在新的顶头上司,张建国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点点头后拿着那张纸带村民一起离开了。 “有劳张镇长,通知其它镇长这件事情。另外,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借用徐伯伯的宅子开个早会。” “知道了。”张建国望了一眼徐家大宅,飞檐翘角,冷墨淡雨。一转眼,就换了天。 张建国带着村民们走后,赵青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抬脚上了徐家大宅的台阶,一把推开了大门…… 而此刻院子里的徐堂公,正在用最后一点自由时间,打开鸟笼,在雨水细小的灰色青天里,放飞了鸟儿。 ** 孟愁眠再次醒来是被外面的鼓乐声吵醒的。眼睛酸的厉害,发了一身虚汗,大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重新拾起昏倒前的记忆。 梅子雨守在床边,抬眼看到孟愁眠醒了,赶紧叫了几声,外面守着的人听到后马上跑去叫了徐扶头过来。 孟愁眠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他哥大概知道他醒来之后要看时间,所以手机充满了电量放在手边。 打开手机一看,噩梦做了很久,但也只过去了一个下午。外面的大雨刚停,夕阳洒了满窗。 “愁眠——”他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一眨眼他哥就来到跟前了。 “愁眠,醒了?饿不饿?”他哥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后松了口气,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在床边靠着。 “哥,”孟愁眠的声音有些沙哑,“恶人会有恶报的对吧?” “有。”徐扶头斩钉截铁地说,“刚刚张建国带来消息,徐堂公已经被调查了,今天晚上九点就有一个说法。” “可是我宁愿恶人没有恶报,只想让那些好人好好活着。”孟愁眠小声啜泣着,“哥,哥,我好难过,江南再也不回来了。” 徐扶头刚刚跟着一群老人,跟随这里的习俗为李江南擦洗身体,装进棺材。他的心里跟孟愁眠一样难过。 “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啊?” “愁眠,我们再难过也得打起精神来,送江南走好最后一程。外面是诵经的声音,他们会帮助江南走好,下辈子到一个富贵安宁而且幸福的家。” 孟愁眠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怎么难过他也要打起精神,一边要替江南等一个结果,求一个说法;一边要把这场葬礼办好,送江南走好最后一程。 “哥,我打了徐堂公。如果他上门算账的话你不用替我挡着,我就算进警察局,也还打他。看见一次打一次!” “愁眠,这次上面来人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很难看到他了。”徐扶头没想到这次回来的居然是赵青云,那个做什么都要赶尽杀绝的人。 徐堂公落在他手上,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晚上九点,大家以为那个所谓的交代会通过村广播的形式发出来,但没想到,赵青云居然带着一群威风凌凌的人马亲自走到了徐扶头的家门口。 徐扶头外出采买一些葬礼的用品,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其它人虽然知道这是来的是村里的孩子赵青云,但都不敢上前打招呼。只是各自站在原地,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 赵青云走进院门,扫视着徐扶头的院子。古色古香,窗院古朴精致,雕花琳琅。看着简单复古但又处处透着不差钱的贵气。 在场除了他带来的这些人之外,所有在场的小伙子都是徐扶头的人。这群小子对徐扶头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这些小子高高低低地站着,前面左右手两边各自十人左右,往前青石台阶下面七八个人,东西厢房外面各自站着两排小伙子。站得不算整齐,但格外安静有序。 往里走,供奉家堂的地方差不多站满了。中间的棺材就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赵青云将一切尽收眼底,但最终让他停止扫视的是身穿一身白衣,手持香烛,侧身而立的那个俊秀少年。 这人身量细小,但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白白的身影 站在一群穿着黑衣的小伙子中间,眉眼低垂着,目光始终落在三柱香上,浑身冰冷的样子让人一时不敢贸然上前靠近。 赵青云从未停止过对徐扶头的监视,很早之前他就听说,徐扶头把从北京来的高材裹上了床,两人不仅不管外界的眼光怎么看,还胆大包天地一起进了祠堂,立名册,求祖宗保佑。 当时他特别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找人搜罗了很多照片,但今天亲眼得见,还是有些吃惊。 不知情的村民等一个说法和交代,尤其是关于以后炸药怎么使用的事情。徐扶头手下的兄弟们则时刻防范着这个不速之客的任何异动。 赵青云把现场状况摸个透底之后,才换上笑脸。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姊妹们。好久不见,青云回来了。本来应该到处串串,跟大家说说话的,但今天的事情刻不容缓。大家都聚在这里,所以我不请自来,到这里来还大家一个说法。” 赵青云往前走了几步,一路到堂屋面前,几个靠他近的小子侧过半个身子挡住他,客气道:“青云,这里面供着徐哥的祖宗,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你还是不要再往前了。” “嗯。”赵青云一笑,“我知道。我不进去,就站在这里等他,等他来了,我一并说事儿。” “好。已经通知徐哥,他已经到松山镇了,再有个十分钟就能到,让我们请您先坐坐。”段声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小伙子抬上来一把背椅,赵青云坐下,一杯热茶就到手边。 赵青云扯起嘴角有些惊讶地笑笑,徐扶头手里这群小子不仅人多,手脚还非常麻利呢。 一抬眼跟着他过来的几个人也立刻被安顿好了,两张桌子几条凳子,两壶热茶,看在台阶下面,院子西南角的木兰花树下。 赵青云接过茶,目光再次投向堂屋里站着的白色身影。这次没想到那人首先转过身来,盯着他。 赵青云觉得有趣,也抬起下巴对上那双黑圆的眼睛。 停了一会儿,孟愁眠就抬脚出来了。 直直地走到赵青云面前,抬眼看了一圈周围站着的小伙子,一改往日和善的语气,“死者为大,我哥说让他坐这了吗?!” 几个小伙子刚刚麻利劲儿瞬间泄了气,慌张地看着彼此,又垂眼观察了一下赵青云。 “搬下去。”孟愁眠甚至没有招呼赵青云一句,转身留下这么一句不容置喙的话。 这气势不小,赵青云识相地站起来,眼神示意其它人,自己搬下去坐。 有意思的很,赵青云第一次来这儿,徐扶头不让他进堂屋,徐扶头找的媳妇儿不让他坐堂厅。 没过多少会儿,徐扶头就到了。他一进门,赵青云立刻就站起身来。徐扶头也看到了他,并且先朝他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青云。” “好久不见,”赵青云双手插进裤兜,故作潇洒地套近乎:“表哥。” 徐扶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徐赵两家早就不论血缘辈分亲情了,难得赵青云还在乎这个。 “那就说事情吧,死的人是我干弟弟,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心情招待你。”徐扶头单刀直入,已经不想再去管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了。 “理解。”赵青云点点头,环顾周围后,“事情很快就能说好。先让我和我带过来的人给那位小兄弟上柱香吧。说来说去,他都算英雄。” 懒得争辩,徐扶头点了头,孟愁眠才从堂屋退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上香。 做完这一切之后,赵青云走出堂屋,站到台阶上,用宣布的口吻道:“徐堂公从今天开始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也不会再负责建桥事宜。以后徐家关这一带主要有五个镇长各自管理,青山镇重新选举镇长,最后五镇由我统管。建桥大业以后也由我全盘负责。” “大家目前所使用炸药,经过今天徐堂公的交代以及我们专业人士的连夜核实,确为劣质炸药。为了确保后续爆破工作顺利进行,我们已经连夜运送最安全最先进的炸药过来。” “当然,我也非常清楚,目前大家心里的想法。以后的爆破工作就算在安全,恐怕也没有人敢做了。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安排专人来进行这项工作。并且就在明天早上,会有人立刻进行爆破。” “大家可以到现场亲自监督。” 赵青云单手插进口袋,“另外还有就是,关于徐堂公本人的一些处罚也下来了,明天早上大家就会知道。我们会连夜上衣出最公正科学的决定。” “目前,会计已经到了。会对徐堂公的家产还有银行账户进行清算。贪墨的建桥财产会在后续全部返回来,交到大家手上。剩下的不明财产全部充公。请大家稍安勿躁。” 赵青云说完这些,人群就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好,坏人恶报,有人觉得这点处罚远远不够,也有人忽然想起了之前徐堂公的恩情,心里暗暗难受。 但不管怎样,事情已经成为定局。赵青云宣布完之后,没有逗留,坐上车就离开了。他从车的后视镜里望了一眼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口的徐扶头和孟愁眠,曾经那种藏在胸口的嫉妒与攀比全部烟消云散了。 现在,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葬礼要办三天,第一天晚上一直熬到后半夜人群才慢慢散去,回到家里休息。孟愁眠也疲惫至极,和他哥守着李江南的棺材,黎明之初昏昏沉沉地在他哥怀里睡着了。 当天空刚刚放出一丝光亮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又急又重的一阵脚步声,那人没有走大门,还是跟上次一样,直接翻墙闯了进来。 徐扶头一直没睡,像一直等着这个人的到来。 那就是徐长朝。 轻轻把孟愁眠放到临时搭建起来的地铺上,徐扶头轻轻抬脚走出去。 徐长朝看见徐扶头就跪下了。 “大哥!求你救救我爷爷!”徐长朝才说完就开始磕头,一个接一个不间断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爷爷!大哥!千错万错都是爷爷的,但是他一把年纪了,不能临了临了还去受牢里的罪!我求求你帮帮我,我求求你!” 徐扶头将徐长朝一把捞起来,怕吵醒孟愁眠,一直把人拽到院子外边,“徐长朝!堂公他杀了人你知道吗?!一个孩子!现在人还尸骨未寒,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谁又去帮他!”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我知道,我知道爷爷错了。”徐长朝哭着跪下,“但是我没办法啊大哥,我没办法,你知道的,我是爷爷养大的,我不能不管不顾!” “那你就应该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劝住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求我没有用,我不可能帮你!长朝!死的人是我和愁眠当作亲弟弟的人,亲弟弟!”徐扶头揪起徐长朝的领子,“你知道他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有多惨吗?我到现在都不敢去回忆当时的场景!”徐扶头看着徐长朝哭,他也哭,“堂公至少活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风光,他到世上什么都体验过了!那个孩子的一切却才刚刚开始!” “呜呜呜,大哥,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我来,爷爷做那些坏事都是为了我,我来替他还债行不行!把所有报应都放在我身上行不行?!大哥,我去坐牢!我可以去坐牢!爷爷不行,都是我,他都是为了我!都是我害的!” “长朝!”徐扶头用力地甩开徐长朝的手,“你到底要错到什么时候!人命债没有人能替堂公还!” “他当时做这些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有今天!第一次!那些炸药第一次把人诈伤的时候他就应该停止这一切!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堂公要名也有了要利也有了,为什么就舍不得那些炸药钱!” “为什么!你告诉我!”徐扶头最后的情绪比徐长朝还激烈,而听到动静的孟愁眠最后还是闻声而来。 听完这一切之后孟愁眠也忍不住冲上前,抓起徐长朝的领子,“徐长朝!你来的刚好!你跟我来!” “愁眠?!”徐扶头没想到孟愁眠还是被吵醒了,他怕孟愁眠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急忙去拉,确保孟愁眠满眼的泪水挡回去。 “哥!徐堂公不来,就让这个人到江南面前请罪!” 说罢徐长朝就被扯着衣领子,一路扯到李江南的棺材面前,被孟愁眠强硬地按下去,“徐长朝!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爷爷干的好事!你让我们帮你爷爷这个杀人凶手,那谁来让这里面躺着的人起死回?!” 徐长朝圈红了眼睛,抬头愣愣地看着那方小小的冰冷无比的棺材。 “你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 孟愁眠嫌这些不解气,上手蛮横地揪住徐长朝往下按,“你就是磕一百个头,都没办法求我们原谅,求他原谅!” 徐长朝沉默了,他的心底甚至有些害怕。他颓然地跪下去,脑袋紧紧地贴到地上,呜呜咽地哭着。 “我真恨,如果当时炸死的人是你就好了,也让徐堂公尝尝我们现在的滋味!”孟愁眠吼出声,只要一想到李江南死在他怀里的场景,他的心啊,就痛的难以呼吸。 徐长朝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颤颤巍巍地昂起脑袋,紧紧咬着嘴唇,他把一肚子的话咽下去,这样的场景他确实没有资格在说什么。 只能满身萧瑟,像丢了魂似的慢慢走出了徐扶头的家门。 徐扶头虽然心痛,但终究也放不下这个亲自看着陪着张大的弟弟,默默跟到门口,直到看见一直等在门外的孟棠眠才放心折返回去。 黎明过后,太阳很快就出来了。全镇的人都聚集到建桥的地方,等着看接下来所谓的专业爆破人员。 但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全镇人民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那个所谓的专业人士居然是徐堂公。 此时的徐堂公早已风光不再,他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一条黑色的裤子。他已经年老,手里拿着的是自己为了牟利贪私的劣质炸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自己种下的恶果炸的粉身碎骨,但他此刻的耳边响着徐长朝的哭声。 在这种无尽狼狈的时候,他仍然不忘记回头怒斥徐长朝,教训这个总是不按照他心意走的孙子,叫他闭嘴。 这是赵青云的主意,也是赵青云扳倒他的计谋之一。 根本没有什么科学安全的炸药,之前他拿这个谎言骗别人,现在别人那这个谎言光明正大地谋杀他。 站到高高的巨石面前,一个人显得如此渺小。不管从前如何风光,面对这种自然的庞大,人的内心还是会不自觉地缩小很多。 他伸手出去,风吹过他薄薄的单衣,犹如惊弓之鸟,徐堂公威武了一辈子,在这种死面前还是下破了胆子。 清晨,风还非常凉爽,甚至带着一丝寒冷,而此刻徐堂公却早已满头大汗。 他颤颤巍巍地点燃了第一颗炸药,然后非常狼狈滑稽地迅速跑靠,跑到安全距离,在全徐家关人的注视下,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人群中没有笑声传来,只有徐长朝的哭声和叫喊。 路还得继续往前走,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保不住他的亲孙子。 接着来到第二堆炸药面前,用同样的方法,点燃炸药,再用同样的狼狈跑开。 如此往复,一直走到最后一堆炸药。只是简单地靠近,徐堂公就闻到那股浓浓的炸药味。 跟当时李江南遇到的那堆炸药一样。 他忽然笑了,原来这一路的战战兢兢都是赵青云刻意安排的,他怎么可能会死在半路,他一定会死在最后一堆炸药面前。这样才能确保所有计划顺利完成。 面前的这堆炸药,才是真正的死期。 但是眼下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死就死了吧。 徐堂公虽然这么想着,但心口却在剧烈地抖动。一个人直面残酷的死亡,任谁都会手抖,正在他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爆炸的声音。 第243章 告别2 会爆炸吗?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徐堂停住了手,忽然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青山。 这些青山见证了很多青年的成长与蜕变,他也不例外。人得意的时候,他睥睨青山,觉得高大宏伟不过如此;失意的时候他依靠青山,只要这些青山群还在,他就觉得心安,有一处寄托的地方,比万两黄金还能让人心安。 可是,徐堂公偏偏在与青山并肩而行的时候,选择投靠黄金名利。 不过,眼前也不需要再去说什么后悔的话了。做过就是做过,罪孽就是罪孽。从错误开始的时候就有这一天,收他的不是赵青云,也不是李青云。 思考良久后,徐堂公转身望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那些农民。呵,他们永远是一副好欺骗的样子,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出来带头,他们就会跟着喊口号。 徐堂公缓缓吐出一口气,便收回了目光。手掌靠近导火索,耳边传来徐长朝撕心裂肺的叫喊。 火苗蹭的一下点燃,火药味瞬间飙进鼻门之间。徐堂公的后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抓朝后方,高度紧张地精神状态下,他被这股力量吓得距离颤了一下。 那声轰鸣的爆发似乎比之前的爆炸声更大、威力更广。 一些东西随着爆炸分散、分裂。那块上百年的巨石被打破,散开的石块或沉入河底溪流,任岁月用绿意青苔任意装点、或掉进深不见底的悬崖,开始下一轮的根发芽、或砸进附近的群山,刚好压住某颗正在顽强长的小草…… 处处充满变数,徐堂公没有算到自己的最后一步。 他在爆炸过后再次睁开了双眼,而眼前露出的是赵青云一脸不屑的微笑。 死了一了百了多好; 活着才是无尽深渊。 赵青云新官上任,不可能让人命出在他的手上。他跟徐堂公不同,徐堂公爱财爱权,但赵青云只想要权,甚至可以为了权牺牲财。 他将全盘接受大桥的修建,并打出名声来,让这座即将矗立在伟岸青山群中的大桥成为他百世流芳的最大资本。 清算徐堂公极其亲属所有财产,革去一切职务,按照相关内容进行逮捕判处。 他当场就被带走了,徐长朝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完全变干,就有人走到他的面前,清算他这些年在城里经营的所有账本。 徐长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目光紧紧盯着五百米开外的徐堂公,他的爷爷被带上了车。 爷孙二人没有死相隔,但也难保今再见。 更不要奢求能像平常人家那样,谈所谓的天伦之乐。 车门关上的时候,徐长朝的额头磕出了血,爷孙一场,千斤重的血缘恩情都只在这一点头。 孟愁眠听说了镇上传来的消息,身边有人安慰他,恶人总算有恶报了。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宁愿恶人永远没有恶报,只求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可以活下来。 李江南的葬礼办的很隆重,徐扶头为李江南设了牌位,跟当初死去的老祐放在同一排。由于徐堂公倒台,徐家其它人也赶紧见风使舵,要和徐扶头重修旧好,把当初分开的祠堂并到一块去。 但是徐扶头拒绝了,很多事情早已没有必要。 孟愁眠在风景最美的览镜山上找到了一颗开花最多的桃花树,他跟他哥商量,要把李江南葬在这里。 徐扶头很快就联系了人,买下这块地,供李江南长眠于此。 赵青云一刻也不怠慢,调来很多人手,加班加点地修建大桥。 他还特地拟了大桥的名字,三天加急文件,很快就得到批复。 这座能改变全片徐家关的大桥从此便名为:长青。 之后的日子终于安稳,彷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听不见人声的黎明黑夜,只有那两片薄影紧紧相依,无声地痛苦着…… 孟愁眠一直无法适应没有李江南存在的日子。走在街上,只要看到谁卖山里野菜或者菌子他都忍不住难过,明明那个狭窄又干净的位置是永远穿着白衣服的李江南啊。 怎么会……怎么会,会在转瞬之间换了人。 这样的难过徐扶头也难以幸免,划给李江南的铺子还开着。杨重建和一伙人忙忙碌碌地在里面打扫,尽量保持物品原封不动不落灰。 徐扶头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让苦命的人过上稍微好一点的日子怎么会那么难!到底为什么会那么难! 永远不会变吗?永远改不了吗? 徐扶头的胸口要被什么东西紧紧压着,他喊也喊不出声,叫也叫不应人,除了苦熬还是苦熬。 杨重建远远地望着,他本可以上前安慰开导的,但他始终没有勇气迈开腿上前,去对徐扶头说一句宽慰的话。兄弟俩曾经情比金坚,不过是谈笑间一切灰飞烟灭,全部都早已不是,早已不配,早已改变! 张建国夜里抽烟的频率变多了,曾经那个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没心没肺嘴还贱的张建国也不知道死在哪天,埋在什么地方。 赵青云要把总镇长的位置给他,由他带领其它五个镇一起配合修桥工作。升官升的猝不及防,早已荒废人三十多年的张建国没想到老天爷会在这个节骨眼改变他的命运。 他没有拒绝,以绝对的自信接下了这个山芋,有些烫手,但香飘十里。权比钱更重要,能决定和能买下是两码事。张建国望着眼前连绵的群山,心里默默认领了一份责任。他发誓自己誓死要守住本该存在的,也誓死要消灭不该出现的。 *** 一个月后。 学校正式发来通知,请外出支教的学在2010年8月25日返回学校报到。 孟愁眠关掉手机屏幕,就算没有看日期也知道还有最后十天。 他哥环抱着他,和他一起阅读了这条消息。 孟愁眠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翻身转进他哥的怀抱,难受得要死。徐扶头把人搂进怀里,他怕孟愁眠哭,故作玩笑道:“看来,给你写的那些情书要抓紧了。” 这一个月里他们取消了原本的旅游计划,一是因为李江南的死,二是因为在家的时间不多了。孟愁眠哪也不想去,哪也不敢去。 他守着他哥,他哥守着他。 夕阳正好的时候两人一起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徐扶头伏在整洁的桌案上,认真地写着情书,孟愁眠靠在对面的躺椅上,读书。 梅子雨甩着尾巴走进来,慢悠悠地躺在门口,不闹腾不叫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淡淡的离别愁绪。 孟愁眠看书看累了,抬头望着窗外那株木兰花,忽地想起北京的汪老师家里也有很多漂亮的玉兰花。他慢慢闭上眼睛,想起十八岁那年,那个燥热的夏天。 高考刚刚结束,漫长的假期百无聊赖。气血旺盛的少年躲在舒爽的空调房里满头大汗,那些被家长和老师还有社会严令禁止的东西是唯一能让他解乏的乐趣。他发现他对男女两人的视频没有多大的心思,甚至觉得无聊透顶,误打误撞地跳出来一个与众不同的,马上吸引了他的兴趣,从此一去不复返,孟愁眠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甚至产了很多幻想。 也是机缘巧合,孟愁眠看到了白先勇写的《孽子》,这本书里一到白天就会消失的王国深深地吸引着他,不单单只是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归属感。短暂的恐惧和害怕过后,是迫不及待的探索以及精神加入。 不过那时候孟愁眠没想过爱情,也不相信会有什么美好的爱情降临到他这个倒霉蛋头上。整个大学期间,他规规矩矩,安分守己,基本不交什么朋友,和汪墨一起吃点北京烤鸭就算是极好的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来云南支教能让他碰到那么多事情,能让他遇到他哥,能让他们相爱,能让他不在孤身一人。 孟愁眠想着想着,眼泪就从眼角滚下来了。马上就要离开,没有他哥的陪伴,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专心写信的徐扶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只听到擦干眼泪后的孟愁眠轻声唤他。 “哥,”孟愁眠转过头问:“你有没有见过昏红色的月亮啊?” 徐扶头停下笔,抬头道:“昏红色的月亮?那也太吓人了。” “愁眠,你看到过?” “嗯。”孟愁眠轻声应答,“85岁的时候看过,没有很可怕。哥,你能送我回北京吗?” 孟愁眠的眼泪从左边眼角滑下来,他舍不得他哥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但是又想自私一次,让自己的返程没那么孤单。 他哥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本来也想厚着脸皮送你到北京的。” 徐扶头放下笔,走到孟愁眠跟前,蹲下去伸手轻轻抚着孟愁眠的额发,“愁眠,不管怎样,离开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这几天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者想见的人都告诉我。” “哥,不要告诉别人我具体哪一天走,余望哥也不要说。我害怕他们大张旗鼓地来送我,那样我会更难受的。那些学也不要说,他们还小,感情太纯粹,太猛烈了……” “我安安静静地离开就可以了。” “就挑一个黎明刚好的早上。” “嗯,不说。” 在离开前一天,孟愁眠赶上了火把节,他默默在房间里收拾好东西,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绿油油的田地中间,和周围的老人、小孩、妇女、年轻人一起举起明亮的火把。 张恒那几个跳皮的孩子冲到他身边,一个个围成圈,绕着他转,嘴里哼着歌谣,一圈圈燃烧的火把,为孟老师驱邪避秽,求一切大吉大利,平安顺遂。 孟愁眠嘴上骂人,眼眶却一层层开始湿润,怕露馅,他吹灭了手中的火把,慌乱地跑出了人群。一直跑到沟水边,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点一滴全部顺着沟水淌走。 他不敢发出声音,脸侧却被一阵烛光照亮,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竹叶青。 孟愁眠最爱喝这个,他一起身看到的果然是张建国的脸。 孟愁眠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酒过喉头,张建国平常咋咋呼呼的嗓音也忽地温和下来,“要走了?” 孟愁眠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旁边有没有人听到,发现没人后才轻声嗯了一下,“不要跟别人说。” 张建国自己也喝了酒,“我专门给你酿了一坛子竹叶青,不知道它有没有那个福分,能跟着你一起回北京?!” 孟愁眠喉咙发涩,想起那段每天到张建国小酒馆蹭酒喝的日子,那时候初春,草长莺飞的天,到处飘着柳絮,闪着春雷。如今一转眼,不仅季节换了,人都变了。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张镇长,一个人管六个镇子,感觉怎么样?” 孟愁眠的语气平缓舒和,两只湿润的眼睛被不远处的火光点亮又扑灭,张建国此刻难以解读这个人的心里,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孟愁眠便恨上了他们这些人。 或许语气里带着嘲讽,但是张建国也只当是祝福。“没有你就没有我,我能到今天跟你脱不了关系。小北京,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我都不后悔认识你,我也不会让你后悔认识我。我不敢保证以后我能带着这里的人发展有多好,但是我能保证那些脏事烂事我这辈子都不会碰。” 身边的沟水流淌声像吹过蜡烛的风,把张建国的脸衬得又明又暗。孟愁眠盯着那张即将告别的脸庞,做梦般道:“张建国,我真想回到跟你们刚认识那会儿。” 第244章 告别吧,青山。 火把节一直闹到半夜,徐扶头却悄悄牵着孟愁眠的手,沿着田埂里的蜿蜒小路一起跑回家了。梅子雨跟后跑来,孟愁眠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梅子雨,我要走了。你在家要听我哥的话,别乱串门儿,不然哪天被人打死了我都不知道。” 梅子雨被孟愁眠搂着脖子,尾巴急切地甩着,还朝天叫了两声。 孟愁眠擦擦眼泪,和梅子雨玩了最后一次游戏,“起立!” 梅子雨立马威风凌凌,站得像个标兵。 “坐下!” 梅子雨丝毫没有犹豫。 “关门!” 梅子雨甩着尾巴砰地一声砸上大门,然后邀功般地跑回来。 “关门小点声儿。”孟愁眠再次蹲下,疯狂地揉了一阵梅子雨的狗头。 徐扶头站在木兰花树下,用手机认真地录下这一幕。东西都收拾好了,孟愁眠把梅子雨送回了后院狗窝。依依不舍地走过来,坐在他哥身旁,留恋地吻着他哥的脸庞,从浓密的长眉到坚挺的鼻尖,最后落在微红唇锋上。 他还想亲他哥的喉结,但被手挡住了。 徐扶头伸手把人抱过来,搂进自己怀里。孟愁眠这一个月一直心绪不佳,胃口不好,瘦了很多。如今抱在怀里,更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的消瘦。 将额发轻轻扒开一些,白皙的额头被院中明亮的月光照着,犹如一块美玉。那块送去打磨刻字的传家宝此刻也被拿出来,挂到孟愁眠的脖颈上。 “我的名字刻在背后,你的名字刻在前。愁眠,只要戴着它,徐家的天地祖宗会一直保佑你的。” “哥,你守着我比什么都强。还有一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徐扶头望着今晚又大又圆的月亮,听着耳边这些话,忽然想起那个黎明汪墨曾经说的话,孟愁眠的父母才是他们这段感情里最大的困难。 可是孟愁眠拒绝提及这些,甚至厌恶去考虑这些。他们的未来远远没有幻想的那么好,该怎么办,徐扶头暗自伤怀,以后的路该怎么和这个人走? “哥,”孟愁眠依偎在他哥厚实的胸膛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在牛山坡上,你提着两个很大的包,累倒在草坪上。” 孟愁眠现在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好笑,“对呀,那会儿我真的走不动了。老李的电话也打不通,路过好几个村子,都告诉我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可我都走一天儿了。” 徐扶头的嘴角不觉间弯起,他那时候怎么没发觉孟愁眠那么可爱呢。 “不管怎么样,来云南我算是赚了。赚了一辈子——” “愁眠,你看今天晚上的月亮,是圆的。” “对啊,又圆又大,等明天晚上它就缺了。” “愁眠,说点好玩的。等到了北京,你打算带我吃什么啊?”徐扶头上次去北京住院,全程没有出过医院门口,还没好好看看孟愁眠长大的地方。 “豆汁儿。”孟愁眠忍不住偷笑,“北京特色,你一定得尝尝,我最爱喝那个了。” “豆汁啊?”徐扶头看不穿孟愁眠的游戏,点点头道:“这个可以尝尝,不过上次我跟你在医院里,吃的那个锅贴还不错,这次去你再带我去吃一次。烤鸭就不用了,我只吃得惯配着辣椒的肉。” “你这个胃最难伺候了。不过你放心,到了北京饿不着你就是,我已经跟汪老师打过电话了,他要请你吃饭呢。” “啊?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了?”徐扶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踏实和放心,此去北京,是异乡异客,虽然表面上安慰孟愁眠,但那种繁华的都市对于他来说恐慌大过诱惑。 汪墨的邀请恰如久旱甘霖,异乡有一个人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一下子就凭空多出了一种归属感。 “放心吧,老师特别喜欢你。他想见我,也想见我们。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跟我说你人踏实肯干,谦逊有礼,样貌好脾气也好。怕什么?!” “嗯,那到时候你得先陪我去买点礼品才好上门。” “嗯。” 两人聊了很久,从前、今天、未来,都舍不得睡,孟愁眠望着天上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抬手搂住他哥的脖子,对视的双眸暧昧纠缠,他哥读出了他的意思,道:“愁眠,明天要坐好久的车……” 徐扶头左右晃着食指,落在唇边,委婉地拒绝了孟愁眠的暗示。 孟愁眠横起眼波,倔强地抱住他哥,“哥,最后一晚了。” “以后想要也只能想着了……”孟愁眠低落的语气冲塌了他哥的防线,他被抱起来,又被温柔地放下,这次比往常的情事更加缠绵,如同今晚交织的云月。 最激烈的时候,孟愁眠狠狠在他哥后肩上咬了一口,咬得很深,此刻心底最深的思念全部化为手掌上的力量,他紧紧地搂着他哥,两个人的脸侧死死靠贴,泪水碰到一块,又顺着各自的脸廓溜到脖颈。 身体的欢愉和内心的痛苦各掺一半,兑成苦情的水。孟愁眠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个曾经,初遇和他哥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夜晚,两人新婚之夜奉出彼此第一次的那晚,还有就是要离别远行的今晚。 他不知道从此命运将推向何方,只暗暗祈求,命运厚待。 ** 天灰灰亮的时候,两人便要踏上旅途。孟愁眠没怎么睡着,揉开眼睛的时候他哥照常找来柔软舒适的袜子,单膝半蹲在他面前,动作温柔地握起他的脚掌,又轻轻套上。 徐扶头端详着那双脚,他最喜欢观察孟愁眠漂亮的足弓了, 平常怎么看都不过瘾,如今这双脚即将远行,走向既定的未来,徐扶头希望此去平安顺遂,又真心祝愿此后鹏程万里。 “愁眠,”徐扶头借着黎明的光影,在寂静无声的两人中间忽然开口郑重道:“我爱你。” 孟愁眠一时怔愣,他哥平常很少说这种直白的情话,好几次都是他主动表白,如今即将分别,这个在感情上有些古板内敛的人也不管不顾了。 “你让我给你写三千封情书,我写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封。” 两人一上一下的对望中,徐扶头依依不舍道:“刚刚是最后一封。” “我爱你。”他再次郑重地重复,“我永远爱你,不管以后这段分离的日子会发什么,我都爱你。” 杨重建早早地开车过来等在门外,孟愁眠跟他预计的一样,哭红了眼睛,看到他勉强挤出笑容,问了一声杨哥好,对这段相处的珍贵时光郑重道谢后紧紧抿着嘴再也说不话来。 “好了好了,没事啊愁眠,以后逢年过节记得来杨哥家里坐,我让你嫂子给你单独留一份核桃肉。” “嗯。” 徐扶头把所有行李放上车后清点了一遍,三人就出发了。 小镇还是跟平常一样安静,再过一个小时,镇上的早市就要开了。孟愁眠忽然想吃段声家的豆腐脑了,他哥把他搂进怀里,彼此靠在一起。 窗外的风景看一眼少一截,孟愁眠也顾不上擦眼泪了,任由它流,任由它滑到嘴边,任由它苦。 到镇关口的时候,车速忽然慢了下来,黎明还没有完全过去,天就微微亮了。这光亮并非上天千百年来亲自挑选的冷月白,而是一代代农民胸膛前烧起的火焰红。 孟愁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坡上燃起了一簇簇火把。透过窗子,外面站着的有熟悉的爷爷奶奶、大叔大娘、大哥大姐,还有段声、孟棠眠、张建国这些老朋友,他还以为是昨天晚上没举行完的火把节仪式,直到那些学稚嫩青涩的脸庞挨个冒出来,他的心头猛地一揪,顿时全明白过来,这是特地来送他的。 此时他已无心关怀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万般心绪涌上心头,一切还有什么可说! 站立如松的人,随风雀跃的火把,无声的送别。 车子在地势较高的那块小土丘边上停下,孟愁眠从车上下来,跑到小山坡上,用力地挥手,泪水堵塞了他的喉头,招出的手臂是唯一的倾泻口,等待村民们看到他时,也挥舞起了火把,山高路长,没有声音,像沉默的哑剧,只靠心底浓烈的感情操纵肢体。 孟愁眠的眼眶蓄满泪水,弯下腰鞠躬的那一刻全部回报给后土皇天。 人群和火把环绕着他,青山群环绕着人群,还是那么肃穆庄严。 孟愁眠东西南北,各鞠躬三次。 最赤诚的心脏换最汹涌的泪水。 就这样告别吧,我最亲爱的。 ————长亭卷终———— 第245章 离人心上秋1 三千封情书,有长有短,从情之所起讲到情之所钟,从点点滴滴讲到大江大河,从山川溪流讲到日月星辰。 孟愁眠的指尖一一亲吻着上面扎实有力的文字,一遍遍看、一遍遍想,前一千张情书吹凉北京燥热的盛夏,后一千张情书捂热北京萧瑟的秋景。 还剩下九百九十九张情书,孟愁眠合上精美的盒子,想把它们留给北京的第一场雪。 徐扶头在北京陪了孟愁眠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原本只打算留一个星期,耐不住孟愁眠的再三挽留和依赖,硬拖到过完国庆才回去。 这一个月里,他们一起吃遍了北京的菜馆,走街串巷,跑遍了北京周围不算高大的山丘,那些著名的寺庙都去拜了一遍,求得全是世世、白头偕老。 鳞次栉比的宫殿、气势恢宏的紫禁城、庄严肃穆的天安门、井然有序的城市、繁华的街道……陨石撞地球一样地砸进徐扶头的眼眶。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北京路边上那些高大的树木,一台又一台,层层递进,高高耸立,同样是大树,但跟云南的大树一点都不一样。 北京的树带着一种莫名的萧条,哪怕是绿意盎然的夏天,这些树木也无法带来该有的阴凉和寂静。周围依旧车来车往,滴滴声不断,人流车流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一个“快”字将他裹挟其中,连呼吸都变得拘束紧张。 其实北京带给徐扶头,不仅仅只是孟愁眠。还承载着十八岁那年那个少年所有的期盼和美梦。 那时候的徐扶头觉得,高考一定可以带他来到北京。 如今孟愁眠把他带到了北京,这座一直存在于梦里的城市就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从他的梦里走到他的眼前。 孟愁眠打发走了司机和保姆,天天缠着他哥,让他哥接他上下学,徐扶头得以站在门外轻轻地感受了一下大学。 这里的活方式也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学不用每天都坐在教室里上课,而是拥有更多的时间,去交朋友、去读喜欢的书、去旅游去唱歌、去谈恋爱、或者去做兼职赚钱,还有的跟孟愁眠一样,临近毕业,课程少了很多,却要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认真准备毕业论文,然后不断地写开题,再被闭题。 因为孟愁眠的缘故,徐扶头接触最多的就是大四的学。这些大四的学都跟八爪鱼一样忙碌,一手抓毕业论文一手抓必修课程一手抓实习一手抓考研考公一手抓恋爱一手抓热爱理想一手抓柴米油盐,还要留一手。 孟愁眠取消了自己想要继续读研究的计划,他以前只想继续当汪墨的学,在寂静的房间里老老实实呆一辈子。但是现在,他想继续去当一名老师,依然和他哥活在一起。 孟愁眠回北京之后,孟赐引原本想回家好好谈谈,但这狗儿子根本不回家,一直住在学校附近。他本想把人叫回来,但一想到那些事情他就觉得劳心费力,了这么个矫情的儿子,算孟家祖坟摆错了位置。 孟愁眠也知道自己老爹在找他,但他选择避而不见,一直带他哥住在北师大旁边的独栋小阁楼上。 徐扶头一直以为这个现在孟愁眠住的地方是租来方便上学的,直到那天孟愁眠提出想在院子里种玉兰花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一整栋楼包括外面的花园都是孟愁眠买的。 街对面三家北京老烤鸭店全部关门,又全部在同一天重新开业,只是这次不卖烤鸭了,卖花。花的种类全是徐扶头曾经在云南买来送给孟愁眠的那些。 南北差异导致徐扶头买的花都很难在这里找到,就全靠空运,每一种花都被记录在册,一天一样换着来。孟愁眠则装作平民老百姓,有模有样地到自己的领地客客气气地买花送花。 孟愁眠瞒得好,但他去上课期间,徐扶头把这些地方走了一圈后就都打听到了。现在所有这些东西,其实只占孟愁眠零花钱里的一小部分。 徐扶头悄悄算了一下,就算自己全部资产加起来,都不一定能以市场最低价买下对面三家花店的铺面。 可是他和孟愁眠在财富上的落差并没有让徐扶头出多余的情绪,他只用短短的一瞬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其实心里早有准备,只是之前的准备稍有不足而已。 孟愁眠不在身边的时候,徐扶头开始了对自己的放空。他去了最高级的餐厅、酒吧、店面、车行,也站到那些集团公司楼下,仰头望着。 他还专门打车去了一趟孟赐引和陈浅经营多年的青荣集团。矗立的大楼直插云霄,来来往往的西装皮裙穿梭其中,这些人步履匆匆,却人人面带笑容,手提电脑,不停地拨打着电话,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外语。 青荣集团远不止外面看起来这么光鲜,肯定还有更多更厉害的徐扶头看不到的东西,他站在青荣集团的繁华里,想起了自己的将关镇和兵家塘。 心有些微微摇晃,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蚍蜉与大树。 大树不会因为蚍蜉的仰望与恐惧就停止长 蚍蜉也不会因为力量的渺小而放弃存。 徐扶头长呼一口气,面上换了神情。现在是2010年的秋天,是一个万物长的时代。 徐扶头珍惜在北京的时光,认真地去观察了解各个行业,那些没见过没听过没意识的东西都要仔仔细细看,看进心里,留在脑海里。 身处繁华都市当中,一股勃发向上的神奇力量正在这位来自大山深处的青年心底悄然长。 ** 北方的天比南方的天黑的要早很多。孟愁眠怕他哥不习惯,每天都在太阳落山之前早早赶回家中,并在门口的花店里挑选一束最漂亮的鲜花带回家。好在此人眼光独到,总能一眼就挑中最合心意的,不然三家花店,几百种不同感觉的花朵,稍微有点纠结都很难再赶上踩着夕阳回家的计划。 北京这段日子出了奇的平静,像孟愁眠安排妥当的课程表,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以前是他等着他哥回家,现在是他哥等着他回家。 唯一飘在计划之外的是,他哥不喜欢北京。 或者说,他哥似乎没法在北京舒适地享受活。 反倒是有一根神经紧紧地绷着,像干海绵遇到大暴雨,拼命吸收着未曾触及的水,又同时经受着漫天雨珠同时打在身上的痛感,措手不及,但也无路可逃。 一个从小活在大城市的人去到农村和一个从小活在农村但去到大城市的人是天差地别的事情。 前者来优越,虽然突然跑到农村去,要忍受它的种种不便、种种传统以及种种落后,但心里却跟明镜一样,无论看见多么离谱的事情都只当是翻阅中国的一本现存旧历史。随便一个人站在农村面前,都能轻易地对它指手画脚,高谈阔论着旧时候的农村、现在的农村、以及未来的农村。甚至有人会大放厥词,指点江山一样地说现在的农村太落后了,农村里的人跟农村的路一样逼仄,应该要这样发展,要那样发展,更有狂傲无知者随意指摘,拿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喊着说农村啊没救了;还有的,只把农村当作一个田园度假娱乐的场所,在这片干净的土地上随意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轻则损坏些花花草草,制造些靡靡之音,重则放火染水,射熊打鹿……发泄完了呢就背着背包心满意足地离开,犹如嫖客一般;还有就是孟愁眠这种,抱着一腔热血,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凭借着教书育人的伟大理想火苗驱散那些遮盖在农村上头的黑,短暂地照亮一些人的一截人。 后者呢大多出自被逼无奈。 离开坚实的黄土地,怀揣着忐忑与惊慌,一个人带着自己大半辈在土地上练就的忍耐与坚韧慢慢地走向城市。他们会新奇的张望城市里新奇的玩意儿,会感叹于现在科技的发达,更会惊恐于自身的渺小与无知。他们把到大城市里活当作对后辈的肯定与鼓励,却忘记了自己在农村在土地上磨练的精神同样值得后辈学习,同样值得荣耀的嘉奖。 但往往这些高贵的东西,只要打上农村的头衔,好像就变成了轴、不讲道理以及钻牛角尖、没文化。 文化并非只有白纸黑字,农村有它的规矩和礼数。 徐扶头纵使聪明绝顶,纵使天之骄子,纵使事业有成,他也离不开农村人这个身份,同样地他也离不开农村人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局限。 请相信,没有哪个农村出来的人能在绝对繁华的大都市里挺着胸脯做人,摆出百分之百的绝对自信的姿态。 这种自信姿态的要求不高,只需要达到城市人到农村去的那种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自信的姿态的百分之十即可。 这与之前说的并不矛盾,徐扶头珍惜北京的这段时光,他以积极的心态努力学习,增长见识,但正如原始森林里弱小动物把对天敌的恐惧刻进基因那般,他的心底总是没来由的慌张。 时间长了,一些事情就变了。孟愁眠越来越依赖现在的活,他希望他哥能一直这么等他,陪他;徐扶头呢,则有些闲不住了,他在这里学到了很多新东西,迫不及待想回去好好改革一场。这里虽繁华无尽,却不是根系所在。可他又不忍心抛下孟愁眠,说好留一个月,现在都快国庆了,他还是没走了。 两个人在一起朝夕相处,孟愁眠看出了他哥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是他害怕离别,干脆就戳瞎双眼,捂紧脑袋,假装他不知道这一切。 无法捅破却心知肚明的事,让双方都备受折磨。 第246章 离人心上秋2 “哥,今天我只有一节课,你跟我一起去上吧,是汪老师的!”孟愁眠收拾好书包,拿上他哥的水杯,兴冲冲地跑过去挽起他哥的手。 正靠在窗边看玉兰花的徐扶头只当孟愁眠在开玩笑。 “哥,”孟愁眠跑过来拽人,“我认真的,都跟汪老师打好招呼了。” 徐扶头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他笑着揉揉孟愁眠的脑袋,“我怎么能随便进你们的教室呢?我送你到教室门口就挺好了。” “是真的!我们学校很多选修课程都是对外公开的,旁听的人很多,提前报备就可以了,我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孟愁眠挽住他哥的手臂,“哥,求你了,真的能去,你就跟我去一次,陪我上课嘛。” “愁眠,”徐扶头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笑,老实道:“我去了我心虚。” 孟愁眠见此计不成便又一计,撅起嘴添油加醋地抱怨道:“别人上课都有男朋友陪,又是带奶茶又是帮记笔记的,就我一个人天天自己进出,连课间帮我打水占位置的人都没有!” 孟愁眠说着说着就把眉眼垂下来,靠进他哥怀里,双手抱上他哥的腰,“哥,你比男朋友还要亲呢,你忘了你是我谁了?别人有的我也想要……” 这下上刀山也得去了,徐扶头伸手挎过孟愁眠身上的书包还有水杯,摇摇头,一脸妥协地笑笑,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两人一直走到巷子头才撒开。 走进校园后,两人就不在拉拉扯扯,并排走着,如果不细细深究,一般人看不出他们的关系。但这一路上孟愁眠都像打了仗的公鸡一样,面色神气极了。 徐扶头平常接送孟愁眠上下学都只到学校门口,这还是第一次走进学校里,从大南门进,映入眼帘的是京师广场和一栋高高的楼,往前走走打眼就撞上一大颗极高极美的玉兰花,一抬头就望见这玉兰花身侧高卧着的几个大字:京师学堂。 徐扶头心中一震,觉得典雅大气。 距离孟愁眠上课的地方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眼看着要迟到了,孟愁眠也顾不上许多,拉着他哥的手就往前奔,不仅他们两个狂奔不止,身前身后都有不少人在狂奔不止,相比之下,那些骑车的看着还稍微有几丝京师学堂的从容不迫。 被孟愁眠拉着跑,徐扶头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进入的是哪栋教学楼,他只感觉七转八绕的,最后穿过一个小巷子,又到一片广场后一切才豁然开朗。 电梯挤不下,只能疯狂踩楼梯,孟愁眠拉着他哥,一口气蹿到五楼,徐扶头平常真没看出来,孟愁眠还有运动方面的天赋,就刚刚这两下,飞鸟都追不上。 走进教室后,孟愁眠飞快地用眼睛扫了一下教室座位抢占局势,迅速分析出一好一坏: 好消息:后排的位置还有。 坏消息:只有一个。 孟愁眠果断摒弃后排位置,拉着他哥抢到了靠墙一侧第三排的位置。 汪墨上课风趣幽默,为人随性散漫,课前课后从不为难学,为此他的选修课常常人满为患。在上课铃声打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闹哄哄地坐了一堆人。 上课前几分钟的天是最好聊的,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嬉笑怒骂,精力充沛,随便一个什么话题,别管它是俗是雅都能给它聊的翻锅滚。 孟愁眠平常不参与这个活动,今天也不参与,但是他搞忘了一件大事。 他哥的脸。 等孟愁眠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不停地有人捂着嘴转过去看,看看又不好意思地笑笑,甚至有的还拿起手机给他哥拍了个照片。 “有帅哥!” “哇这是真帅!” “坐我们班孟愁眠身边呢,可惜了不熟,不然高低让他帮忙要个QQ号。” “是我们学校的吗?从来没见过!哪个系的?” “外校的吧,看那气质,说不定是隔壁北理的!” “不觉得,看着很成熟,校外的吧。” “好奇怪,他有一种又成熟又年轻的感觉。” “刚刚孟愁眠拉着他跑上来的,应该不是咱们学校的。” “【图片】【图片】【图片】刚刚在路上争分夺秒拍的,差点狗吃屎!他俩手拉手跑诶[吃瓜][玫瑰]” “我还以为只有我注意到了[眼睛][眼睛]” “哇哦,发现了比帅哥更不得了的事情。[墨镜][墨镜]” “能不能不要想那么恶心的事情呀,两个好好的帅哥。” “哪里就恶心了?!《春光乍泄》看过吗?” “我我我。” “帅晕了。” “晕。” “你们先别说这些,看愁眠脖子上那块玉,看着像旧时候的古董,肯定价值不菲,咱们班少爷可真有钱。[流泪]” “你是第一天知道愁眠很有钱?[白眼]” “可惜了,少爷高冷,不跟我们凡人相处,不然一定请他给我感受感受那块玉的手感。” “……” 在汪墨走进课堂之前,教室里讨论什么的都有,这个网络还不算发达的年代,大学之间的来往很亲密,哪怕不同院系,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交朋友。 徐扶头阔别课堂许久,有些紧张的他顺手打开了孟愁眠的笔记本,他并不太清楚大学里面的上课方式,准备看看这些课都讲些什么,提前做做准备,俗话说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带着临时抱佛脚的心理,徐扶头打开了几张白纸。 孟愁眠:“……” “愁眠,你带错笔记本啦?” “一个字都没有。”徐扶头翻倒第一页,上面写着“孟愁眠”三个字,下面还配着一行短诗,满是这位大哥对自己字迹的无比欣赏。 “呃……”孟愁眠汗流浃背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平常汪墨上课他都带画画本的,他喜欢在汪墨满是故事的课堂上一边听故事一边画画,今天带这本空白笔记本来的初衷是上课给他哥写小纸条。 “我之前写的那本笔记本刚好用完了!今天……就换了一本新的。”孟愁眠挤出谎言,他哥这种学霸型的高要求人格有时候怪害怕的。 徐扶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孟愁眠赶忙道:“哎呀你放心好了,这节课汪老师主要讲一些民间的谚语,很轻松的,而且他从不提问,都是自愿发言来着儿,你就安心好了。” “嗯。”徐扶头端坐好身子,余光瞥见几个拿着手机对他拍照的人,但他并无心关注这些,只是抬头细细放长眼光,上下打量着正前方的讲台。 一张高高窄窄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话筒,面向学的这一面贴着北京师范大学的字样。讲台比他曾经见过的讲台都更长更宽质量更好,侧方放着一块电子屏幕,刚刚进门的时候他看见有学跑上讲台,打开了一个PPT。 “哥,今天下午我们去吃食堂,那里特别多山东菜,我带你尝尝!”孟愁眠把菜单都列出来了,“面有这几家,饭菜是这几家的好吃,你看着顺眼的挑,挑中哪家我们就去吃哪家。” 徐扶头侧身瞟了一眼,他最近并没有什么胃口,来了这一个多月,北方菜大多尝过一遍,云南的酸爽苦辣吃惯了,对于这些口味中性,味道柔和的菜品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但为了不扫孟愁眠的兴,还是很认真地挑选了一下,最后选中济南老汤面。 “好,这个我也喜欢吃!那我们一会儿去吃这个,给你加两个蛋,我也加两个。”孟愁眠喜滋滋地盼望着,老想往他哥身上靠,再趁机侧目偷看他哥一眼,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衬衫硬被他哥穿成青松一样的板正清爽。 这人长得好就是不一样。 “愁眠,之前听汪老师说过,你想考研究,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哥,我早就放弃了。”孟愁眠双手一摊,“我不爱读书,也搞不来什么学术,之前说考研究是想继续赖着汪老师,现在我都有你了……” “愁眠,”徐扶头倾下半边身子,轻声道:“升学是大事,你千万不要为了跟我在一起就放弃读书的机会。”他往后微微一靠,放眼这间大教室,无意中露出感慨,“读书多好啊,干干净净的。” “跟你在一起才是我的大事!这是早就说好的,而且我真没那么想读书!”孟愁眠这句话带着固执,说话语气也就变重了,不过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读书读腻了,可这偏偏是他哥一直向往的,自己这样说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徐扶头并没有往心里去,孟愁眠偏爱活本身,想要人一直陪在身边是这个人的头等大事,自己想读书就跟孟愁眠想要人陪着一样,都是彼此最渴望却最难得到的东西。 两人没再交谈,汪墨也在这时候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墙边的徐扶头,精神矍铄的老头立马露出笑容,高声道:“我说今天这教室怎么这么亮堂呢,原来是贵客到了,蓬荜辉啊。” 全体哗然,徐扶头也措手不及,虽然跟汪老师相识,但在课堂上只需点头招呼即可,大可不必这样高调。 他算哪门子的贵客啊。 孟愁眠也懵了,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的汪老师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求千万不要当场提问他哥什么问题,那真不是开玩笑的。 “我刚刚就跟在大家屁股后面来上课,中间去教务处办了点事儿,一路上啊都在听同学们讨论有个大帅哥来上我汪墨的课了。” “哈哈,人年轻就是好啊!既然来了,我就当这个中间人来介绍一下。” “来,小徐!跟大家认识一下。” 话音刚落,孟愁眠却先站起来了。 “愁眠——”汪墨摆摆手,示意孟愁眠坐下,继续道:“小徐从云南远道而来,是一位很厉害的青年才俊。这个暑假我跟着调研队一起去西南联大,中间是小徐接待了我,顺道啊我还去我们班愁眠同学支教的地方亲眼看了看,感慨很多,今天特地想跟大家分享。” 徐扶头不怎么好意思地在这么多人的课堂上简单介绍了自己,剩下的时间全是汪墨的激情演讲时间,徐扶头被这老头夸得心虚面臊,边上孟愁眠的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烂了。 好在汪墨最后把话题引到了教育资源的平衡上,两人才松一口气。 一节课九十分钟,汪老师的故事果然讲的很动人,徐扶头正专注听着时旁边孟愁眠还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面画了一只小猫,小猫低着头,两只可爱的前爪挤在一起,神态像旧时候老北京一出门就拱手作揖的老太爷。 徐扶头没忍住笑意,抬手收起那张纸条,孟愁眠又递过来一张:“对不起,刚刚我说话重了,但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话说的直接又真诚 徐扶头软了心肠,这几日在北京的强装和旁人难以察觉的自我封闭被这句话轻易地打开了豁口。荣华富贵、大江大河、出身高低、眼界宽仄……其实只有这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真正正落在实处的。 徐扶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张画着小猫的纸条,没一会儿就模仿着画出了神态和大小同样的两只小猫。 它们互相拥抱在一起。 徐扶头将纸条双指移送过去,孟愁眠见了喜笑颜开。 徐扶头也侧过头,和孟愁眠轻轻地对视,小心翼翼又充满浓情蜜意。 他哥总这样,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模样太过深情温柔。 汪墨的课堂从来没有乏味一说,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汪墨让孟愁眠留一会儿,汪老师对孟愁眠的偏爱光明长大,其它学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拿着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五成群地走了。 几个胆大的抓住最后几分钟是时间毫不避讳地拿着手机走到徐扶头面前,热情地询问道:“同学,能给你拍几张照片吗?” 孟愁眠被汪墨叫走了,徐扶头独自留在教室有些局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摆手拒绝了这些人,但他们倒是不恼,反倒开启拉呱模式。 东一句西一句地跟徐扶头搭话,当被问到有没有女朋友时,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孟愁眠的书包,摇摇头回应后怕别人忽然提问他和孟愁眠的关系。 徐扶头并不希望,自己的出现干扰到孟愁眠在学校本来的活,他更不希望,别人对孟愁眠有任何的指指点点。 “你长这么帅居然没有女朋友?兄弟,你怎么对得起你这张脸啊?!诶,以后你要是常来我们学校,我给你介绍一个,我看你跟愁眠好像挺熟,不过他啊性格安静,恐怕不会给你介绍什么女朋友哈哈哈哈。”对面的男随口调侃,徐扶头只是笑笑,并认真道:“谢谢你,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不麻烦介绍了。” 说到这个对面更来兴趣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老师,您特地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叮嘱我的吗?”孟愁眠站在汪墨干净清爽的办公室里,好奇地盯着面前的老头。 “愁眠,小徐已经来北京一段时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回去啊?” “放?”孟愁眠抓住了这个字眼,“老师,您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我哥不喜欢北京啊?” “他在北京手脚都被捆住了,能留这么久,我都有些意外。”汪墨不慌不忙地往茶壶里注水,“我第一次在云南看到他的时候,他目光炯炯,精神昂扬,可是我现在看他,只觉得他多了很多不自在的地方。” “愁眠,老师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记得我十六岁来到北京的时候,别人跟我说话我都不敢接,你哥强装镇定地面对着他过往二十多年人里都没有见过碰过的东西,心里其实挺难受的。恰恰最不巧的是,你没有发觉这些,或者只是单纯地认为他不喜欢北京。他这是不喜欢吗?他这是害怕啊。” 孟愁眠别过脸,望着汪墨茶具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的水珠,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他哥此刻心里的恐惧,在他看来,北京只是一座无聊透顶的城市。 “老师,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心里知道答案,只是有些贪心了愁眠。不能为了喜欢他想跟他呆在一起就用感情困着他,强留着他。”汪墨正色道,“就像这茶,热水本是为了催香,可一旦闷过头了,茶就会泛黄发苦。” “放他回去吧,回到云南去,那里才是他的天地。” 第247章 离人心上秋3 上完课,从北师大走回住处的那条路格外长,汪墨的话响在耳边,他哥走在身边。 见孟愁眠情致不高,徐扶头便试探性地问道:“看着不高兴?怎么啦愁眠,汪老师找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毕业论文开题的事情。” “我看你天天熬夜,光是题目就改了四五次,看来这真是非常难的作业。不过愁眠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琢磨,多和老师同学讨论讨论,说不定哪天就想出来了,你那么聪明。”徐扶头试图用轻松的语调缓解一下孟愁眠的愁绪,但似乎没什么用,孟愁眠抬头看着路边高大的树,秋天已经到来,北方的早秋比南方的晚秋还要更厉害些,风里全是枯叶的味道。 一片秋梧桐被踩碎,尸骨发出脆裂的声音,孟愁眠忽然停住,道:“哥,你老实说,你还能在北京陪我多久?” 徐扶头的脚步同样停住,沉默片刻后,他语气坚定地说出打算:“愁眠,我想下个星期一走。” 他让他哥实话说,他哥还真实话说了,还把时间定在下个星期,孟愁眠被气得扭过头,又凶狠地转过来,准备痛骂他哥没良心,但想到汪墨的话,还有总是郁郁寡欢的他哥,心底的气立刻遁走,不知道散到什么地方去了,最后只变成一声无奈地叹息。 “愁眠,”徐扶头想伸手去牵一下这个人,但想到这是在大街上,那双伸出去的双手就又缩了回来。 “我想回云南,好好经营厂子,多赚点钱,然后带你去城市里活,我想努力追上你现在的活水平。之前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我就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认为我现在给你的就是最好的活。” “钱钱钱,我才不需要专门有人拿钱来养着我!我现在的活是我爸妈给的,但是我不跟他们过一辈子,我跟的是你!你过什么样的活我就过什么样的活,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就不跟家里要钱了,我就拿自己的工资过日子!到时候我干一个月还没有你一天赚的多呢!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可是愁眠,这样更像是你专门为了我才选择的活,而不是你本应该的活!” “什么叫做本应该?!”孟愁眠无比平静地反问他哥:“什么是本应该?!本应该的活是什么样的?!” “你是想让我拿着一堆钱,住在高楼大厦里,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然后像一个劳改犯一样过着跟世界隔绝,永远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活吗?!”孟愁眠的声音压得更轻了,他放慢语速,加着一些恐惧与恳求的情绪,发自内心地说道:“可是我过怕了——我过怕了……” “哥,能不能不要跟书里的判官一样铁面无私地对我啊?你为我想一想好不好,我想要的只是有人陪着我,不需要你做多大的努力。”孟愁眠尽量心平气和地去说这些,这段日子他哥压抑,可他又何尝不是呢?两个人笑着维持表面的开心,可内心的难受就跟咒语一样时时发作,偏偏谁都不能说,谁都要装着开心,这种感觉比平常人惯用的冷暴力手段还要令人难受。 在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两人都不好直接地争吵、表露各自内心的真实想法,孟愁眠也不想去看他哥的眼睛,一转身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双手用力和拢风衣两边,眼泪还是在被迎面而来的秋风吹乱。 徐扶头赶紧从后跟上,但看着孟愁眠气,周围陌的环境,迎面走过来的人群又让他唯唯诺诺起来,不敢直接上去跟孟愁眠拉扯,他也害怕再刺激着此刻的孟愁眠。 若换做从前,他并不担心会和孟愁眠在大街上吵起来,让彼此都了然,可这北京彷佛注定会让人遗憾一般,总是能轻松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真心,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爱人错过。 其实孟愁眠心里明白的,他非常清楚,自从来北京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徐扶头就不见了,他彷佛看到了他哥的另外一面——胆小、懦弱、紧张、拘束、恐惧和伪装。 就如此刻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他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的样子,可是转念细想,这偌大的北京,他哥唯一能依靠的跟随的只有他一个人,自己愤然离去,他哥只怕会更难堪。想至此处的孟愁眠猛地又停下脚步,含着眼泪转过身去,往回走,一头扎进他哥的怀抱。 “哥,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对不起,我忘了你第一次来北京,我忘了你比我更不容易……” “下星期一,我送你去机场。”孟愁眠紧紧搂着他哥,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捂进一半寒一半热的秋天里。 *** 定了日子,下了决定之后,孟愁眠伤心之余,也抓紧时间拉着他哥忙碌起来。 这天,秋日晴朗,空气高爽,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和他哥坐车去了北京著名的大栅栏,连弯都不转地进了著名的西装定制服装店:北老祥。他要为他哥量体裁衣,从内到外打造一身最好的西装。 当设计师绕着徐扶头忙碌的时候,孟愁眠就在旁边仔仔细细地询问衣服的材质、设计工艺还有风格版型这些。他之前只跟着陈浅来过,陈浅当初怎么问老板的,他今天就怎么问,他很少穿西装,也不是很懂,但什么都得过一嘴,就想着为他哥挑到最好最合身的。 徐扶头根本找不到他穿西装的场合,回到那个小地方也就腾越商会聚餐的时候要穿的正式一些,但他也不想穿西装过去,面皮薄,谁都见过他徐扶头交不起钱穷的喝冷水的时候,就算现在发达了,穿一身高端定制西装会有一种天然的羞耻心涌上来。 不过他不想埋没孟愁眠的一片心意,十分听话地站在原地,配合着面前的面色严肃的设计大师。 “哥,你喜欢黑色还是灰色?”孟愁眠在身边人的服务下戴上手套,捏着两匹布料过来,不等他哥回应,他就上手拿着两匹颜色不一样的布料在他哥肩身上仔细地比对着,“黑色灰色都好看……” 孟愁眠自言自语,转头对满脸堆笑站在门口的老头吩咐道:“黑色和灰色都要一套,主要就是用在正式商务场合穿,面料就用我刚刚选的这两样,花纹要纯色,对了,裤长一条全翻边,一条无翻边!袖口要真扣眼,里布就按之前我来这里做的那几套一样选就行!我哥工作累,衣服贴身的同时不能紧了!设计风格不要重样,也不要太张扬。我们时间紧,给你们三天时间制作,这周日一大早我们就过来试穿,哪儿不合适到时候再改!”孟愁眠把他哥在西装细节方面的事情都一一考虑到了,旁边的设计师助理疯狂地记着,“对了,我哥没有戴表习惯,但左手袖口要稍稍松一点,我最近想给他买表来着儿。” “得嘞,您多久不来我们这里了,您放心这活儿包给您好好的!”老头微微弯着些腰,一声声应答着,“您看您带过来这哥儿真板正,嘿,都没有高低肩,胸宽背挺的,穿上西装指不定多标志呢!” 孟愁眠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眼光,怎么可能差,他哥皮相气质都是上上乘,去选电影男主角都没问题! 写完平日的个人习惯和细节后,这边替认真量身的老头望着徐扶头忽然沉声问道:“先,平常习惯左边还是右边?” “啊?”徐扶头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左边右边?” 这边的孟愁眠听到了,顺嘴就答:“应该是偏左一点点。” “……” “……” 刚刚还说个不停地老头打住了,另外一个设计师也沉默了,孟愁眠反应过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有徐扶头二张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突然之间被人下了哑药。 “哥,量好了,你快去试试别的衣服!”孟愁眠岔开话题,抱着他早就挑好的衣服塞到徐扶头怀里,“他们家的私服都是手工做的,面料轻软又保暖,特别好穿,你快去试试。” 盛情难却,徐扶头抱着一堆衣服转进了试衣间,孟愁眠在外面独自慌乱了一会儿,刚刚那句话说的太错了,就算隐藏得再好,旁人也能听出意思来,孟愁眠变成胆小鬼,这家店老妈也常来定制衣服,如果哪天这老头多嘴说起来,事情就不好办了,虽然他终有一天会跟老爸老妈坦白这一切,但至少不是现在。 自己吓出一身虚汗,转即故意走到老头面前说道:“我去云南呆了一年,期间跟这位哥哥同吃同住,一起活,两个大男人没什么顾忌,他的本事我没学到多少,但这些私人的事儿我反倒一清二楚了。” 老头豁然一笑,道:“理解理解,想当年穷的时候我在山东老家也跟一帮弟兄挤在一块儿呢。” “兄弟之间都这样亲!” “这哥儿看着不是俗人,恭喜小少爷觅得良友啦!吉祥吉祥!” 孟愁眠神色一松,顺手也给自己买了几身衣服,“卡给你,一会儿自己刷,不用当面儿要账。” “得嘞!”老头殷勤地从孟愁眠手中接过那张黑色的卡。 老头转身打包衣服的功夫,孟愁眠趁机溜达进了更衣室,钻进他哥所在的隔间,敲敲门把自己塞进去,和他哥混在一起。 徐扶头刚把裤子套上,孟愁眠朝他脸上亲来,又搂着脖子,重重地吻了他的唇。 “愁眠,现在可是白天——”徐扶头故作矜持地提醒。 “你想知道刚刚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吗?就左右边那个。”孟愁眠搂着他哥的脖子,目光上下流转,调着情,用自己的脚轻轻勾起他哥的半边裤腿。 “这可是新裤子!一会儿店家可叫赔了。” “赔了就让徐先买单!”孟愁眠立刻道。 “尬尴死了,不过我得告诉你是什么意思,让你也脸红。” “嗯?”徐扶头低头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孟愁眠的鼻尖,“什么?” 孟愁眠踮起脚,凑到他哥耳边,悄声道:“就是……你那儿,穿裤子的时候往会往哪边偏一点。” 徐扶头:“……” “哎哟我……”徐扶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臊还是该惊了,“他们做衣服连这个都要问啊?” “嗯!”孟愁眠憋着笑解释:“因为如果不考虑这个因素的话你坐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会……反正贴身的西装都会提前考虑这个的!” “而且你平常穿一些旧的牛仔裤的时候我就想说你了,老是舍不得那些旧的衣物,但它们都不合身了,别人不注意倒是没事,但细看可明显了,我都想提醒你好几次了,以后可别穿那些已经变小的裤子了!” 徐扶头:“……” 这些话尴尬得徐扶头想找个不算破坏文物的地缝钻进去。 “愁眠,我真……哎呀那你怎么知道我……” “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孟愁眠义正言辞,嘟囔道:“就你那儿,别人不熟,我还不熟吗?” 徐扶头:“……” 打住打住,这个话题可不能继续往下了,这大白天的,说的人面红心热。 孟愁眠望着擦脸的他哥,笑意渐渐收敛,慢慢朝前走了两步,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抬手抚上他哥的脸颊,露出少见的温柔神色,款款道:“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工作别太累了,按时吃饭,我会让余望哥监督你,他定时给我汇报你回家吃饭的次数。镇上建桥的事情你少掺和,不用什么都去操心,我看新来的赵青云是个难捉摸的,你别跟他较真儿,惹我担心——” 徐扶头也偏过头,脸侧紧紧贴着孟愁眠的手心,满脸依恋地回答道:“好,我都记着呢!你也是,在北京照顾好自己,也要按时吃饭,哪里难过了就给我发消息、打电话,要是害怕一个人,可以每天给我打电话,我回去以后有空还给你写信,你一封一封,慢慢地看。” 第248章 离人心上秋4 在离开前最后一天,孟愁眠带他哥去逛了杨梅竹斜街。 北方秋天里骤降的气温让人们换了新装,街上的潮男潮女穿上款式不一、颜色不拘的风衣,再带一幅高颧骨的墨镜和一拼色网格围脖,最后配一双内里裹满细小羊绒的黑皮鞋,当然这仅仅代表一部分人群,在北京,有的是你说不出的名、叫不出口的时髦穿搭。 孟愁眠亲自准备他哥的衣食住行,为了今天的逛街,他特地给他哥搭配了一身很不错的衣服:一件上好的美利奴羊毛精制藏青色有领卫衣,外搭一身高支高密羊毛混纺制的藏青色风衣,裤子是赤耳丹宁复古款,穿着很文艺,契合他哥眉眼处那点自带的深情款款。 因为要逛街,孟愁眠舍不得他哥累脚,虽然这两个月以来他已经给他哥买了不少昂贵的鞋子,但总觉得不够,临了又叫人送来一双DN简约运动鞋。 不仅如此,已经买红眼的孟愁眠连他哥贴身的裤子都准备好了,pra蓝海系列百分百丝光棉制作,贴身保暖的同时还满足透气的需求。 等徐扶头洗好澡出来的时候,这些崭新且上等的衣物被孟愁眠双手捧着,一一成列在眼前。 徐扶头不太了解什么品牌,什么料子,但光看样子就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关键是孟愁眠还十分夸张,满眼毕恭毕敬像个小管家一样站在门口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有点诡异。 “愁眠,我来北京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你给我买的衣服都快把衣柜塞满了——” 徐扶头忽然俯下身子,跟这人开起玩笑:“骄奢淫逸呀孟老师,这有点太夸张了,你敢给我,我都不好意思要。” “衣服重要人重要?”孟愁眠站得像个圣人君子,手里几件衣服化作拂尘,轻轻一扬就把大道理扫给他哥:“君子用物而不困于物!” “好好好!辛苦孟老师四处采买,”徐扶头双手接过衣服,“恭敬不如从命,我都听你的!” 孟愁眠高兴地扬起笑容,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他哥的吻就过来了。 孟愁眠捂着脸笑,跑过去把人搂住,“哥,出门前,跟我接个吻呗。” 他哥用干毛巾紧紧擦了一下还有些湿气的头发,接着抬脚上前,上前搂起孟愁眠的腰,接吻。 …… …… 北京的杨梅竹斜桥算是繁华都市里的世外桃源,这里的房子不高,多是一些平房改造成的书店、小摊子,很长一条街都被后面更高的树木笼罩着,树叶已经泛黄,时不时掉下来,飘落进行人的衣襟。 孟愁眠穿了和他哥同色系的衣服,不过按照他的身高和身材来定制的风衣比他哥的要更小巧一些,他留了心思,让设计师将衣服设计的更收腰一些,穿起来更干净利落一些。 两人并排走着散步,经常有人会转过头来看他们,不过两人都无暇顾及,自顾自地说话聊天,路过一家很有情调的咖啡店,建在一颗硕大的银杏树下,碧青琉璃瓦配方格玻璃柜,门口陈列着很多很多的字画还有手工制的陶瓷罐子,从外面朝里面看,一眼就望见不少的动漫手办还有泡着的大罐梅子酒。 “哥,我们去里面转转。” “好啊,我看见里面好多你喜欢的小人儿。”徐扶头伸手往橱窗里一指:“靠窗最外边那个是不是你最喜欢的怪物史莱克?” “对!我也看到了,哥,你看那个独角大王!”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这家青梧桐咖啡馆,里面的暖气调的刚刚好,孟愁眠一进去就感觉相当舒适,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店员安静地过来放了一张菜单,徐扶头挺身将菜单放到孟愁眠面前。 “哥,你别坐对面,你来我边上。”孟愁眠看着菜单搓搓手,一边说:“我有一个朋友要过来,特地带你见见。” 徐扶头换座到孟愁眠身边,“是临时定的吗?我还以为今天就我们两个。” “她就来一小会儿,是我在北京唯……最好的朋友。”孟愁眠带着笑,喝了一口服务员过来赠送的柠檬薄荷水,“我一直跟她保持联系,她也知道我们的事儿,所以哥你不用担心,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嗯,我不担心,只是怕我等会儿笨手笨脚的,给你丢人。” “怎么会呢哥!你不知道带你这么帅这么好的人见朋友,我多有面儿!”孟愁眠嘿嘿一笑,指了指菜单上的两个名字,“哥,你看这个名字可真有趣儿,居然叫心上秋!愁,我的名字!” 徐扶头歪着头看,“心上秋,不但跟你的名字对应,还跟现在的季节对应,听这意境还有些秋天的难过萧索,刚刚好对应我们这对恩爱的人儿要在美丽的北京分别。” “哥,好好的说这个干嘛!”孟愁眠霸道地把菜单夺过来,“我不喝这个了。” 徐扶头莞尔,看着认真点酒的孟愁眠说道:“对了,愁眠,我好像还没有给你过过日!记得上次跟你要八字,看见你的日是在冬至?!” “对呀!”孟愁眠看到第二栏菜单,“去年冬至的时候我们还没这回儿事儿呢,而且我刚刚去你们那里,不敢劳烦大家,所以就没过。往年都是颜梦和汪老师陪我。” “害,当时我也疏忽了,你倒是给我过了一个,这么说我们都在冬天了,真有缘!” “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俩缘分可不是一般的深。”孟愁眠一边说一边接起电话,“颜梦,你又迟到!再不来我可带帅哥走了。” “我可到门口堵着了!看你往哪跑!”清脆的声音传来,孟愁眠抬眼望去,之间一个穿着深棕色皮衣,浅色牛仔裤,烫着大波浪的女孩子提着一个蛋糕在门口疯狂地跟他招手。 “哥,那就是颜梦了!我去叫她。” 徐扶头也跟着站起来,却被孟愁眠按回去,“不用,你坐在这里等就好啦!” 说罢孟愁眠便往门口冲去,刚来到颜梦面前,胳膊就被狠狠掐住,“好帅啊啊啊啊——” 孟愁眠被掐出痛苦面具,“颜梦!疼——” “卧槽,好你个孟愁眠,居然睡这么帅的?!”颜梦嗓门之大,贯穿中门,徐扶头正对着门边的两个人坐,听见这话,笑也不是,哭也不成。 孟愁眠:“……” “颜梦!!!现在是公共场所!”孟愁眠头都大了,这疯丫头从小学开始就没变过,两个人有着革命般的友情,并在同一个年纪同一天同一秒接受了X启蒙,可以用任何无法诉诸于口的词来形容这两人当时看的那些漫画和小说,平常躲在房间里荤言荤语说惯了,一放出来就野马难收了。 颜梦马上捂住嘴巴,但一只手却狠狠捶打着孟愁眠的手臂,“看着很有力——” 孟愁眠:“……” “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啊大小姐!别说了。” “我哥看着我们呢!” “好!不说了不说了!”颜梦收了收笑容,试图恢复自己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了愁眠,有个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我出门路过青荣,言朝那贱人看见我了,他的车跟了我一路。” 第249章 离人心上秋5 言朝,孟赐引养子,青荣集团上海分区总负责人,也是传闻中青荣集团的继承者。 从某个角度来说,孟愁眠能自由选择大学和专业都托了这个人的福,因为言朝作为他的替代者顺其自然地替孟愁眠走了该走的路。 孟赐引在挑选人才方面独具慧眼,民间也有三岁看老的说法,这个精明一世的商人在孟愁眠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有一种《红楼梦》里贾政看贾宝玉的感觉,这孩子听话,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怎么看都不像能成为继承人的样子,甚至连最基本的商人的苗头都没有。 好在现在是个新时代,孟赐引和他的青荣集团不是高官厚禄之家,不需要跟贾政一样,羊入虎口般地将苦心经营的事业交给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小子。 孟赐引在孟愁眠三岁的时候就想和陈浅再一个儿子,但是那时候的他们太忙了,连基本的见面时间都很难保证,更何况是去一个小孩,然后同时照顾两个孩子。 言朝比孟愁眠大三岁,是孟赐引好兄弟言春的儿子,也是好兄弟的弃子。这话不知道从哪头开始说起,当年的事情错综复杂,一群志得意满的年轻小子在冲动的年华里做了很多冲动的事情,并且还对天发誓永不回头,永不后悔。不回头这事儿不是谁拍板说做就能做的,因为时间的流逝注定了无法回头;但永不后悔就有说法了,不管物是人非过后你后悔不后悔都会被当年的意气紧紧锁住,你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后悔,所以纵使犯了再大的错,你也不会选择去弥补。 言春对儿子言朝就是这样,这个跟前妻纠缠下的儿子注定无法得到家庭的幸福。 于是言朝在七岁那年,正式过继给了孟赐引,也就是孟愁眠四岁那年,本该属于他的那条道路被另外一个人踏上了。 商人的子女出国就读最顶级的商学院只是基础中的基础;拿到顶格全优的成绩,最棒的名次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听从安排,放弃私人爱好甚至爱情,昼夜不停地学习进步,接受各种五花八门的项目,和五颜六色的人群喝酒应酬,哪怕喝到胃出血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学着低头受气任人呼来喝去,学着游刃有余主客皆宜地交际以及随时观察孟赐引的喜怒无常和提防别人的猜疑算计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这就是言朝的活,这些活组成了言朝。 当然,监视孟愁眠也是言朝活与工作的一部分。之前监视孟愁眠是孟赐引的授意,但孟恨晚出之后这个任务就取消了。 可是言朝没有放弃。 因为人人都在传,那个尚在襁褓中的新儿,让孟家迎来了真正的继承人。 他兢兢业业地、拼尽全力地替代孟愁眠,现在却有人仅凭一份血缘就完完全全地从根儿上替代了他。 那本来是一条充满泥泞、汗水、血泪和艰辛的逼仄小路,他一天天熬,终于用双手捧着的水泥沙石一点点铺成康庄大道, 以为成功近在咫尺,现在那个呱呱坠地的婴儿犹如大地震一般,轻轻松松就把这条康庄大道震得粉碎。 他没办法去质问那个新的婴儿,也不敢去质问坐在最顶楼,手握杀大权的孟赐引和陈浅,但是他想问问,问问此刻坐在咖啡馆有说有笑的孟愁眠,当初被别人替代是一种什么滋味? 颜梦的通风报信也让此刻喝着咖啡的孟愁眠望了过去,逼仄小街上停着的那张亮瞎人眼的迈巴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哥,这就是颜梦了,平日里有点不正经,但不会干什么坏事,你别被她吓着!”孟愁眠移回视线,附上笑脸。 “我怎么会吓着帅哥呢!这几天我在准备出国留学的事情,太忙了没早点过来拜访,您多担待!”颜梦学起老学究的语调。 “不会不会,我经常听愁眠提起你。” “他能说我什么好话,跟你分享的不会是上学时候看我们俩上学时候看小说的事情吧?!” 孟愁眠:“……” “再说这些,我毒哑你!”孟愁眠凶狠地拿起了桌上的银叉。 “你毒啊,你毒我,我也毒你——” 两个损友吵了起来,徐扶头被两人逗笑,中间颜梦又抖了好多孟愁眠小时候的事情出来,孟愁眠也不饶人,总之两人谁都没放过谁。 席间欢笑,颜梦问服务员要了一幅牌,玩起了斗地主,输了的就喝啤酒。四五盘牌的功夫孟愁眠就喝得跑厕所了,颜梦毫不留情地开玩笑说孟愁眠身子虚的厉害。 徐扶头不敢吱声,不过短短一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他就知道对面这两人平常的损友模式了,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抬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两口。 “帅哥,”孟愁眠走后,颜梦单手撑起下巴,道:“你觉得我们愁眠怎么样啊?” 说的有点像相亲介绍开场白,徐扶头哑然失笑,“他很好啊,除了喜欢赖床,挑不出其它的毛病,不过赖床也不能算毛病。” 颜梦陪笑一声,面色却转而慢慢严肃起来,不过不正经惯了,话音还是带着玩笑,“那你会跟他过一辈子吗?” “你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说海誓山盟的话骗他吗?” “你们之间从开始到现在,我知道所有的细节,所以你说你永远爱他,是作数的对吗?” “他对你,几乎是痴迷的状态,如果你哪天不要他或者不爱他了,相当于杀他,你知道吗?” 颜梦说了一连串话,说的徐扶头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好。 “不好意思,愁眠到哪都想着你,包括他去那个厕所站着撒尿都想着你,信不信?所以我猜他会很快跑回来,所以我要快速地问这些问题。” “徐先,您打算怎么回答我呢?” “我没法回答你。”徐扶头把桌面上凌乱的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整理起来,一边洗牌一边说:“你知道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但还是问了我这些问题,说明我过去做的那些还不足以让你放心,但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我给你口头保证也好,对天发誓也好,甚至立字据签合同其实都是不靠谱的山盟海誓,因为此时此刻没有办法去做未来某时某刻的事情。”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躲避什么,我也对愁眠说过很多甜言蜜语,他满心满眼统统相信……我也信,我信我自己说的话,也相信我跟他有一辈子的缘分。”徐扶头发现说来说去,好像终究绕不开保证书,只能无奈地笑笑,重复那句:“我相信。” 孟愁眠的手只在厕所烘了个半干就出来了,颜梦笑着拍拍他,“我要走了,” “今天狗粮吃得真饱——”颜梦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打了饱嗝。 孟愁眠:“……” 孟愁眠送颜梦到门口,意识到两人可能还有什么私房话要说,徐扶头知趣地留在原位。 “小子,姑奶奶帮你看过了,跟着他你不吃亏哦!” “用得着你帮我算,当然不吃亏!我倒赚!” “诶,愁眠你这也算已婚人士了,那个……你感觉怎么样?” 颜梦没有指名道姓,但孟愁眠几乎只用了一秒钟就知道了颜梦要说的东西,“哎呀颜梦,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这些,不害臊!” “少来性别绑架我!以前你舔着脸跟我借小书看的时候怎么没把我当姑娘?!” “当初说好了,要是对方结婚了就一定分享那个的感受!你食言,孟愁眠大骗子!” 孟愁眠:“……” “哎呀你快说,到底什么感觉?” “疼吗?” “你怎么确定疼的就是我不是他呢?”孟愁眠撇撇嘴,东张西望起来。 “你什么死样子我还能不知道?当时就告诉我你结婚了,这种重要的细节居然瞒着我?!” “但是我们一定要在人家店门口说这种事情吗?!文明呢?素质呢?!” “不说我就在这里跟你打架,你觉得那样会不会文明?” “我第一次的时候我可是告诉你了的!” “孟愁眠!” “好好好!疼!第一次我疼得想杀人!” “之后呢?” “爽呗——” “那他……对你温柔吗?” “有时候也挺凶的,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温柔的。”孟愁眠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那你们一周几次啊?” “忙的时候一周两次,不忙的时候四五次。”孟愁眠感觉像在被记者采访,“最近因为他快走了,所以我们每天都会……” “好你个绝世大淫虫啊,比我还频繁!” 孟愁眠:“……” “所以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 “可以!”颜梦十分豪爽,一转身,往前阔步走了一段,又回头,孟愁眠还在门外站着送她,于是她说:“孟愁眠,你一定会幸福的!我走啦!” 孟愁眠使劲儿挥了挥手,告别颜梦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吧。” 言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孟愁眠有些惊讶,不过想想也在预料之中。 “言朝,我们好像不熟。” “不,我们很熟!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你的一个小秘密!” 第250章 离人心上秋5 凌晨,北京大雾。 孟愁眠不停地在VIP候机室里跟个全自动搜索机似的,到处给他哥搜寻吃的,一会儿搬来小蛋糕,一会儿搬来各类饮品,甚至还找来了两条毛毯…… 这些东西可以让人送的,但孟愁眠却跟丢了魂似的走出走进,徐扶头把他拉住,一只手搂着这人的腰,轻轻地带进怀里。 “愁眠,别忙活了,马上就登机了。” 孟愁眠鼻尖嗅到他哥身上好闻的松木香,来北京这么久,他哥身上的这股专属于云山镇小木屋的味道丝毫没有被冲淡,孟愁眠还能从这味道里寻到一丝专属于那段美好时光的味道。 “哥,我还是舍不得你——” “你走了,我感觉我这日子都没法儿过了。” “愁眠,我们只是暂时分开,等到冬至的时候我还来北京,给你过日,陪你吃饺子。” 孟愁眠挂着泪珠,珍惜最后将脑袋扣到他哥胸膛上的时光,直到候机室里响起乘务员提醒登机的声音。 眼泪才掉下来,孟愁眠被现实逼着离开了他哥的怀抱。 徐扶头在孟愁眠松开之后,又把人搂回来,用力地抱了最后的一瞬,松开人,孟愁眠就转过身子去了,他说:“哥,你快走!” “别管我了。” 这句话揪得徐扶头心窝疼,有种把孟愁眠抛弃在这座城市的感觉,他不想这样,但也找不到别的办法,面对高楼大厦仍然可以用自己也有自己的事业这样的心态来安慰自己,但面对此刻的孟愁眠,徐扶头却找不到什么自我安慰的办法,那些酸涩和苦头如悬梁刺股一样,正在提醒着他,他此刻的无能。 走出温暖的候机室,廊道里的冷风吹进衣口,刮得人心一片萧索,想想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他和孟愁眠相逢的。 而今是离别,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促使着徐扶头在走完廊道的最后一刻,猛然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去,隔着玻璃努力地回望。 努力地回望…… 却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离别给他一种失去的感觉,但现实正大力地推着他的脚步,逼着他,快走! 快走! 孟愁眠望着那架起飞的飞机,泪如雨下,其实就算他哥答应在多留一段日子,他也不敢把他哥继续留在北京了。 言朝发现了这个秘密,孟家的人都会这个秘密,孟愁眠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毕竟狂风暴雨也分好几种类型。 所以,快走! 他哥走的越快越好,这缠绵的一切必须残忍地切断,这不为人知的一切必然遭受口诛笔伐,必然风口浪尖,必然……应当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承担一切。 北京大雾并未随着黎明与黑暗消失,它们遮住了太阳,如开门大将一样霸道地宣布着寒冷的到来。 孟愁眠将风衣紧紧裹紧,他的专属司机同样穿了一身黑衣,过来礼貌地问好,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抬,黑色的车门便在面前打开,孟愁眠坐进去,高级的香调与暖和的车内温度给他一种坐牢一样的痛苦。 极高的物质条件为什么会给人带来这种极为难受的精神折磨?孟愁眠看着手机上孟赐引发来的消息,真想在高速路上猛地打开车门跳下去。 “少爷,到了。”司机的声音礼貌又陌,孟愁眠望着外面的天色沉沉地应了一声,在孟家,很少有人叫他少爷,他最熟悉,陪伴他长大的宋妈还有一直给他开车的张叔都会亲切地叫他愁眠,他也喜欢他们这么叫他。 但如今这些人都跟被判了连坐似的,全部被喜怒无常的孟赐引换掉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青荣集团总部顶楼,孟愁眠准备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秘书跑过来叫住他。 “少爷,您到啦!孟总吩咐我带您走另外一边电梯,您请跟我来。” “嗯。”孟愁眠点点头,跟着女秘书走向另外一边,他很少来青荣集团,但青荣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关于孟家父子不和的新闻有太多太多,就算从没有见过孟愁眠的人也能清楚地知道孟愁眠这个名字甚至能从那些犄角旮旯的新闻碎屑里找到孟愁眠的照片。加上孟愁眠本身就在上大学的缘故,只要想知道他的人总能得到一些他的信息。 今天本尊到场,这些写字楼里兢兢业业的的打工人闻风而动,一个个表面正经,实际都在用各种手段和乔装偷看这位老总的亲儿子。 走进电梯,孟愁眠才知道女秘书为什么让他走这条路,因为这部电梯直接通往孟赐引办公室外面的露天阳台。 只是孟愁眠不明白,今天北京这么冷,雾霾这么大,就算装修再好,露天的地方也会又冷又难受,如果孟赐引要顶着这样的天气教训他的话,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近我们这里很忙,”在前面带路的女秘书忽然说话,“平常集团里的那几部电梯都有点挤,您身份特殊,我想孟总是怕您挤着。” 听到这话,孟愁眠当即判断这个看着年轻又干练的女秘书肯定是刚来的,不然怎么会连他和孟赐引的紧张关系都不知道。怕他挤着?孟赐引脑门被夹了才会这么想。 除了陈浅在的时候,孟赐引会勉为其难地跟他做做表面功夫,装装父子情深之外,不然这个爹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 电梯很快到达,电梯门一打开,冷风就灌进来,只穿着薄衣的秘书登时打了个寒颤。 她以最迅速的动作飞快地打开了呼叫器,说人到了,让负责孟赐引办公室的秘书赶快开门,顺便通报一声。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指令却让秘书直接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孟总让你原路返回,少爷留在阳台等他。” “开什么玩笑?”秘书大惊失色后,转身压低声音,“北京这个天让他就这么等在外面?!” 反复确认过后,秘书转头一幅深感抱歉的样子,尽量语气委婉地传达了这个指示:“少爷,孟总那边还有点忙,让您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 孟愁眠听完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吗?” 秘书发誓,在她反复北漂跳槽的这几年里孟愁眠绝对是她见过最悲惨的少爷,没有之一。 “是的。”秘书硬着头皮说。 但令人意外的是,孟愁眠的神色不是愤怒、怨气、悲伤……而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道:“还好不是让你跟我一起在这里等。” “啊?”秘书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句话。 “你快回去吧,这里冷。” 秘书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孟愁眠的眼神尽是可怜,但孟愁眠没有接这个眼神,他转过身去,双手插兜,静静地立在寒风里。 体温慢慢下降,再高级的棉料也无法抵御寒风坚持不懈地搜刮,孟愁眠只能把身上的衣服捂紧一点,再捂紧一点…… 在孟赐引的授意下,孟愁眠在冷风里罚站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不仅是集团内部,还有北京大大小小的说得出名字的商圈。 今天的北京金报不乏素材,消息快的媒体已经在拟写吸睛的标题。 “在咱们头顶上呢,窗子边儿应该望不着儿!”不少员工都想看看这一场景,够着头往外看,得知老板允许,更是毫不顾忌地开始谈论起来。 有些话说来说去就是那样,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总能听到千奇百怪的声音。 孟愁眠耳朵被冻得疼,早已经无暇顾及这一切。孟赐引对他动辄打骂,寒风里的罚站又算什么? 以前他痛苦的时候只能回想小时候和陈浅呆在一起的短暂时光,只能回想拿了小红花等在家里被妈妈夸的时光。 如今他的止疼药里增加了新的良方,在北京的雾霾里,他看到了云南的山清水秀,他忽然想起,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深秋,他和他哥在小山坡头上相遇;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深秋,他迎来了人的第一次心动,在人群里悄悄抬头,只敢望他的半片肩膀;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深秋,他偷吻了他哥…… 他想起云山镇热情朴实但喜欢占点小便宜的人们,他们真是可爱的一群人,会做点小坏事,但不敢违法乱纪,怕坏了良心;他还想起梅子雨,那条臭狗慢慢从巴掌大的可爱模样长成如今爱拿大屁股拱人的讨嫌模样;还有张建国,这人儿混了三十多年,没想到官运不错,性格也变了不少;自己的那一群学聪明可爱,以后应该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徐叔和江姨的孩子出了,名字还没想好,但一定跟幸福有关;雁娘还固执地爱着老祐吗?啊棠的身体好些了吗?;余望哥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娶媳妇儿?当年热情又负责的老李为什么是那样的,徐堂公现在在监狱里面吗?;当年跳下山崖的余四是不是真的不可饶恕?;江南死了,那个穿白衣摘绿药红菌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孟愁眠闭着眼睛想,胸前的衣襟上还残留着他哥身上的松木香,不知道他哥安全落地没有,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一会儿。 他买了足足五箱北京烤鸭,不知道要几天才能寄到云南,他哥千万不能忘记去拿烤鸭,跟这些可爱的人分享。 这些事情全都一遍遍仔细想了一通,孟愁眠满足极了,他希望那些还没有等来幸福的人都能早日幸福,希望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功德圆满,来世平安喜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北京的天色渐晚,大风过了一场又一场…… 徐扶头辗转一路,山山水水,飞机换大巴,大巴转轿车,终于到家了,孟愁眠看着那条安全到家的消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眼前便突然黑了。《 》 250-260 第251章 离人心上秋7 再次睁开眼看到的那缕阳光,居然如此刺眼,像针一样直直地戳进眼睛。 孟愁眠把眼睛闭上,想缓一缓,但一个严肃又冰冷的声音逼他再次睁开了双眼。 “孟愁眠——” 他在北京的寒风里站了足足六个小时,他哥从北京到云山镇也花了足足六个小时。 晕倒之后的他足足昏迷了一个夜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北师大附近的那个别墅里,这里应该算他的安全区,但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这个安全区里的所有东西已经全部被搜了一遍。 “爸——”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喊出一声,换来的不是对面和蔼的应答,而是劈头甩来的一沓照片。 那些照片砸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孟愁眠撑起半边身子,艰难地伸出双手,去把照片捡过来,那上面全是他哥和他的照片,每一张都细细记录了他们在北京的这段美好时光。 孟愁眠慢慢从床上跪坐起来,在更大的狂风暴雨到来之前,小心翼翼地抬手将那些照片捡起来拢进怀里。 不过仅仅只是捡了三张照片,那场狂风暴雨就到来了。 孟赐引粗鲁地捏起孟愁眠的下巴,直视着儿子的两双眼睛,“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格懦弱,喜欢哭哭啼啼,本想着等你毕业了就安排你回家,给你弟弟当个家庭教师什么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要脸!跟一个男人厮混,变得这么坏!还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情!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孟愁眠的眼泪顺着两边眼角流下来,下巴被紧紧捏着,想说话也说不了,余光扫见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一阵冷意裹上来,整片头皮都在发麻。 他用力挣开孟赐引的手,滚下床,跪着爬到床前放着的那个小木柜面前,一拉开,果然里面的照片全不见了,他慌慌张张地想起来找手机,翻了半天也没看见,直到孟赐引站到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的手机现在由我保管,这些羞人的照片我交给言朝处理,还有就是,你,不准再和那个人联系!否则,我会不惜一切手段,摧毁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据我所知,他只不过是山沟沟里一个开修理店,连大学都没上过的穷小子!” “爸!他不是穷小子!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你甚至可以跟我断绝关系,但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爱他,我们感情很好,我……我……”孟愁眠拼命地往外吐字,但嗓口像堵着石头一样艰难,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爸,我没有打算一直瞒着你,之前我打电话给你是我错了,不管我是不是你的亲儿子,不管你带我做过多少次亲子鉴定我都不会跟妈妈说,我求求你——” “啪!”孟愁眠的脸上再次挨了狠狠的一巴掌,“不知悔改的东西!” “还跟我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你妈妈现在在国外忙意,在她回来之前,我会帮你改掉这个臭毛病!你以后不要妄图再跟那个穷小子有任何联系,也不要妄图再找别的男人,你以后的路我自有安排,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来世上浪费钱的!” “爸、爸——”孟愁眠跪在地上,“不,不要这样,我废物、我没用、我一无是处,我对你其实一点儿用都没有,我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等一毕业我就离开北京,我不给你丢人,我找个地方好好躲着,我……我甚至我一辈子不回北京好不好?我对你没有那么重要,你可不可以就当作没有我这个儿子啊爸——” “当作没有你这个儿子?”孟赐引甩开孟愁眠的手,“你现在吃的用的玩的哪样不是我的钱,我告诉你,就算你什么用都没有,是留是走也轮不到你做主! …… 门被猛地关上,孟愁眠冲上去疯狂地扭门把手,但显然已经被锁死了,他用手疯狂地敲门,用脚踹,用哭用喊,都没有任何回应。 “爸——” “爸——”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跑到窗边,想把窗子砸烂,但是忘记了窗子的材质,最后窗子没有被砸烂,自己却被磨了一手伤。 …… …… 北京新闻报,接下来会有将近一个星期的雾霾,北京人民将有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看不到蓝天白云,孟愁眠却连基本的光亮都看不到,孟赐引没有出现,会有人打开房门,把食物凶狠地灌进他的嘴里,不准他吐出来,监督他的命体征,房间安装350°无死角监控,一旦发现他有自杀倾向,立刻会有人冲进来阻止。 孟愁眠哭了两天,他不知道他哥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哥那边会不会平安,孟愁眠被这种恐惧与担忧折磨得几乎夜不能寐,他在漆黑的房间里跪拜天神,双手合一,一遍遍把头磕在地上,只求他哥平安无事。 不管接下来孟赐引要做什么他都无能为力。 等到第三天,送饭的人开门进来,照常捏起他的下巴要灌的时候,孟愁眠猛地抬脚把人踹开,所有的碗筷都被砸烂,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开门冲进来,孟愁眠也抓住这个间隙,在那些人开门往里冲的时候,自己也拼命往外跑,但这个机会渺茫的尝试很快就失败了,他被一伙人按在地上,毫无尊严地被灌入食物。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六天的时候,孟愁眠开始表现出顺从,他双手抱着膝盖,靠在窗边,任由那些人把饭喂进嘴里,尽管胃里总是一阵呕吐感,但还是强忍着把那些食物吞下去。 等到第八天的时候,窗帘被人拉开,言朝的脸出现在眼前。 孟愁眠只是看了一眼,又翻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比那些饭菜都恶心。 “少爷,您最近睡眠很不错嘛!” 孟愁眠依旧闭着眼睛,不愿与他搭话。 言朝清清嗓子,“我是来宣布一条好消息的。” “下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初一的时候,贵和集团的千金要和你订婚。” 孟愁眠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猛地抓住言朝的衣领,“你说什么?” “哦哦,差点忘了,你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位千金的事迹,她可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她今年35岁,但是她从十八岁开始就睡男人了,据我所知,她前前后后打了三次胎——” “你和她结婚,贵和集团将不会对青荣收取任何的材料费,少爷,委屈您——” “我不同意!我已经结过婚了!” “不管她什么样我都不同意!” “结婚?你是说你在那个穷山沟里跟那个穷小子玩的过家家吗?”言朝忍不住笑起来,“你能拿出来结婚证吗?” 孟愁眠把枕头狠狠地砸过去,“我不同意,如果让我跟她结婚,当天我就撞墙死给你们看!” “孟愁眠,你真幼稚!为什么不在威胁别人之前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谈条件。”言朝从身后的助手怀里拿过来一个平板,打开,放到孟愁眠眼前,“看看——” 孟愁眠顺着看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云南那片熟悉的青山群,接着慢慢放大,是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位置,孟愁眠一下激动起来,凑上前,无比渴望地把平板夺过来,眼泪不打招呼地往下滚,一滴一滴砸到平板上。 一点点放大,修理厂的模样也更加清晰起来,孟愁眠急切地想找到他哥的身影,但都没有踪迹。 “哥呢?我哥呢?——”孟愁眠带着满脸泪花转头看向言朝,“你们要干什么?!” “如果你不答应婚礼,我们会立刻到这个山沟沟里面建造一个新的修理厂,更大更新并且不收取任何费用,直到把那个穷小子拖死为止。”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他现在所有资产总和,都抵不过我们半年在北京的花费,捏死他,跟玩儿一样。” “混蛋!”孟愁眠把平板砸向言朝,“你们太欺负人了!你们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去毁掉别人!” “那也要先问问你呀少爷!是你从穷山沟里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去做那种丢人的事情!我是真没看出来,你喜欢男人啊!诶,我能问问你被那样一个穷小子压在床上是什么感觉吗?” 听完这句话的孟愁眠从床上蹦起来,冲过去,不管不顾地跟言朝扭打起来,身后那些人想要上前拉架,却被言朝喝开,在身形上吃亏的孟愁眠很快就落了下风,被言朝狠狠砸了两拳。 “果然是不堪一击!我告诉你,老老实实呆着,如果敢出什么幺蛾子,你在云南的穷相好,第一个遭殃!” 第252章 离人心上秋8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被寒风灌了个透,冷风像冰刀一样扎在脸上,什么时髦高档的名牌货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效能,样样缴械投降。 孟愁眠的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有千斤重量,有人在他最近的饭食里加了安眠药物,睡眠时间无限延长的同时,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好像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心力。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忘记,他必须尽快和他哥取得联系,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哥没有他的消息,肯定非常着急,孟愁眠敢肯定,他哥肯定急疯了。 【北京报,11月24日晚至11月25日晚将有持续暴雪,请注意增添衣物……天寒路滑,小心行车……】 【北京娱乐:豪门联姻,青荣与贵和或将友谊长存——】 【大事报:孟家长子与杨家千金喜结良缘】 【城记报:联姻背后的真相——】 【未闻报:此次联姻后,两家市值或将上涨】 【……】 【家火报:陈浅女士一月前曾与贵和集团千金共约进山】 【……】 漫天喜讯纷飞,佳话一去满城,千里之外,有人姗姗来迟。 一辆夜晚的火车带着无比的痛苦与煎熬,终于一步步从温暖的南方驶入这座一片白皑的北国。 一位青年风尘仆仆地下车,不顾血丝爬满的双眼,也不顾周身的疲倦困乏,一路颠沛流离,满目泪水。 徐扶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过去了那么多天,只要打开手机,看到那条消息,还是如此触目惊心。 那个写着亲爱的眠的备注下,躺着一条那样令人窒息的消息:贫富有别,我们分手吧,你别再找我。 寒风比想象中刺骨,徐扶头没有带一件像样的,能熬过北方的大衣,出了火车站,整个人都在哆嗦,四季如春的云南,不会给人关于寒冷的遐想。他跑到路边,叫了出租车,一边发抖一边说了地名,车厢里短暂的温暖让他有所缓和,但司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堕入冰窖。 “艾玛,我这个车子进不了!” “为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白了一眼后排坐着的人,草了一声,说:“又是一第一次闯北京的愣头货!” “这儿我可跟你解释不了,但是去不了是真去不了,你去坐地铁吧——” 司机的话让徐扶头有些发懵,前面两次都是孟愁眠带他过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的他想再跟司机求求情,但对方并不想多跟他废话,车门一开,把他撵了下来! 徐扶头接下来连续问了几个司机都说去不了,他只能顶着寒风,磕磕绊绊地去找地铁站。 大概周折了一个多小时,徐扶头才等来正确的地铁,地铁门打开的时候他有些懵,人好像是放在蒸笼里的包子,一个个有序又紧紧地挤着,他入乡随俗,抢在地铁开出之前挤上去。 地铁行驶过程中的轰轰声让他有些心惊,头一直看着上方的站点,心里默默念着,怕自己出错。 等到地铁到站,徐扶头挤在人群里,像潮水中的沙砾一样被冲上岸边,踉跄地走出出口时,外面已经飘满鹅毛大雪。 徐扶头在最近一家服装店里花钱买了一件自认为很厚的羽绒服,然后继续裹着风雪前进。 多亏那段无聊的日子,让他把孟愁眠别墅周边的商铺和小店都绕了一遍,对那些路还有些印象。 雪天难打车,干脆就这么凭着记忆一路找着去。 大概过了三四个红路灯,转了三次弯,远处的人民广场越来越近的时候,徐扶头终于望见了和孟愁眠住过的那栋小别墅。 此时已经夜深,但北京这座城市不在乎时间,最繁华的地带依旧灯火不灭。孟愁眠即将结婚的消息,正在各个收音机、媒体、广告屏、路边小报纸……上轮番播报。 徐扶头就这么听了一路过来,等到终于见到那个小屋子的时候,泪水彻底决堤。 短短一个星期前还是自己浓情蜜意的爱人,一个星期之后就要大婚。最后那条短信上的文字在脑海中蹦出来,想起来就是一阵揪心的疼。 但是,他不相信!他联系不上孟愁眠,但是他不相信这一切,他不信孟愁眠会放手,哪怕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也不愿意相信。 他要找到他,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徐扶头裹在寒风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找到孟愁眠。 此刻距离孟愁眠居住的地方还有不到五百米,大概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徐扶头还是先找了一个水龙头,在零下十度的冷天里搓了一把脸,冻红的双手努力地抬起来,去捋顺自己的头发。 ……他一遍遍在心里彩排着措辞和疑问,他想着一会儿见到孟愁眠的场景,他想着这一切发的可能,他想着孟愁眠哭红的双眼,他想着自己过去两个月时间的软弱和今夜大雪的无措……他似乎想着一切,想着整个世界,想着孟愁眠,想着接下来的见面…… 就快要靠近了,就快要见面了,忽地一片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徐扶头,你好啊。” 第253章 离人心上秋9 孟愁眠的逃跑没有成功,他被孟赐引揪着后脖颈带回来京郊别墅。 少不了一顿毒打,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暴怒的父亲已经不见人影。等待他的是站在落地窗前的言朝。 “昨天晚上,北京飘了一夜的大雪。”言朝走到壁炉面前,好整以暇地烘着自己的双手,“孟愁眠,我们玩一换一的游戏怎么样?这样你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包括你哥现在的状况。” 孟愁眠嗓口有浓烈的血腥味,他艰难地撑着床做起来,努力地喘着气,使劲睁开被打肿的一只左眼,他用沙哑的声音道:“好——” 虽然孟愁眠不知道言朝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第一个问题,那天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说没必要?你爱他爱成这样,难道真的一点不怕被发现?” “你们到底有没有到云山镇打扰我哥?”孟愁眠反问。 “没有。从来没有,你爸的关注点从来不在那个穷小子身上。” 孟愁眠微微呼了一口气,“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习惯了被他监视。这几年他意越做越大,就不怎么管我了,但是上次我在云南遇到了我妈妈那边的人,并且很冲动地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他又发消息威胁我不能把亲子鉴定那些事情告诉妈妈,这次我回北京,他怎么可能不防着我,不监视我?” “言朝,”孟愁眠咳嗽了两声,“能给我两张纸和一杯水吗?” 言朝紧皱着眉头,但是看着孟愁眠这副样子他照做了。 孟愁眠用纸擦去嘴角的血,“所以你现在应该能意识到当初你打电话想用这件事威胁我的行为有多蠢了吧?” “而且,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威胁的呢?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一点儿跟你抢家产的可能吗?” “我妈妈知不知道我要结婚的事情?”孟愁眠抛出第二个问题。 “不知道。”言朝说。 “那你明知道他会监视你,为什么还要把人带回来,并且大摇大摆地跟他招摇过市,甚至……甚至还敢叫管家帮你准备计用品?你就不怕你爸——” “言朝,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被别人欺负那件事吗?” “记得,你后来为了报复居然把十几个小孩关进了废工厂,差点闹出人命!”言朝侧头望着靠在床上的孟愁眠,这个又瘦又小又疯狂的人。 “那件事妈妈不知道,但是他亲眼看着我做的,他总是这样,喜欢看着我犯错,然后又在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像暴君一样惩罚我。” “我哥在北京一天,他就忍一天,我哥一走,他就跳出来,收拾我。你那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等不及要对我下手了呢,所以我答应我哥让他立刻启程回云南,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挨打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计用品这种细节,只是我为了满足他的监视欲而已,他一定和你一样想知道,我跟我哥到哪一步了。”孟愁眠忍不住露出笑容,“言朝,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自己特别可怜,但是只要我跟你比,我又觉得你才是最可怜最可笑的那个人,你跟傀儡一样替我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就算了,现在又跟傻子一样一点儿都看不懂孟赐引。” “真是白活了!” “孟愁眠!”这些话成功地戳到了言朝的痛处,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处,可以来指指点点孟愁眠这个漏洞百出并且犯下大错的人,可是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看不明白这父子之间的游戏。 本来因为非亲造就的心病就重,现在更是直接被孟愁眠这个孟家亲儿子扯下了遮羞布一样难堪。 “好啊,既然你这么了解你的父亲,那你应该还能想到他别的手段吧?”言朝冷笑一声,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 “我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 “因为我要用啊,想知道孟总让我拿你的手机做了什么吗?”言朝打开手机,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QQ对话框,举到孟愁眠面前。 那条跟在孟愁眠头像后面的分手消息登时炸开了孟愁眠的脑子,他怎么也没想到孟赐引居然会拿他的手机发这样的短信。 他伸手去夺,想立刻联系他哥,说明一切,却被言朝轻快地躲过,“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那么爱那个穷小子,怎么偏偏就是没算到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会牵连到他呢?!” “我看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可真够肉麻的,”言朝转身摇摇手机,一脸好人相,“所以,我好心帮你删除了。” 孟愁眠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分钟立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抬脚下床就想狠狠给言朝一拳,但体力严重不足,反被言朝按住胳膊,一掌把他带到落地窗前,“看到外面厚厚的雪了吗?昨天那个云南来的穷小子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来到北京的,他在你的那栋房子面前跪了一整夜。” “只是为了求你亲爱的父亲,让你们见一面。” “不得不说,他虽然是个没上过大学的穷小子,跟你一样是个同性恋,但还挺深情的,呵呵——” …… 亲儿子和养子在京郊别墅对峙的时候,孟赐引回到了孟愁眠的住处,身边助手端来一杯上乘的千山雪,他却露出厌倦的神色,眼神示意让助手把茶放到桌子上。助手会意,放下茶水后悄声退出了房间,到下面一楼客厅等着。 孟赐引闻着茶香,不紧不慢地盯着外边的雪景,在心里做下一步计划。 他不把人当人,也不把儿子当儿子。他总是喜欢在躲躲藏藏重掌控一切,他喜欢看别人犯错,甚至是在暗中推着别人去犯错,这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好像他永远知道并且掌控一切。 他不需要孟愁眠因为粗心露出马脚他才去发现,做意的人最讲究的就是抓住最新鲜的信息,站到最早的风口上,如果连提前掌握信息的能力都没有,孟赐引凭什么当一个成熟且成功的商人呢。 同时,他从来不是一个类型化、典型化的父亲,他对孟愁眠这个儿子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他不会望子成龙,也不会关心则乱,虽然总是一副规矩很严厉的样子,但这并不算管教,甚至只能算一种心血来潮。比如,今天有空了,就把这个儿子从犄角旮旯里揪出来,不管有错没错,先开口教育警告一番;要是没空,那就不管,但并非完全放任,他会默默地找人监视,等孟愁眠将小错酿成大错的时候,他在突然跳出来棍棒教育,以给人造成一种短期恐怖的现象,以绝对的压制,让儿子懂得乖顺两个字。 孟愁眠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关痛痒。 记得孟愁眠刚刚出那会儿,他对这个儿子非常宝贝,那时候正是他和陈浅创业的关键期,一分一秒不能耽误的日子里,他会利用下班吃饭的时间,从安河桥北一路跑回去,只为了看熟睡中的儿子一眼。 儿子小时候很可爱,圆头圆脑,一听到开门声就会跑到门后面等着,亲昵地喊着“爸爸”,小小一个很可爱,抬脚才能扑到了他的膝盖头,孟赐引亲热地答应着,手里的东西一放,抱起儿子使劲儿亲一口,再耐心地问:“眠眠,今天在家里和宋阿姨做了什么游戏呀?” 那时候的孟愁眠口齿不清,孟赐引要听一半猜一半,却极有耐心,父子关系一直很好。 感情发改变是在孟愁眠刚满四岁那年,陈浅瞒着孟赐引偷偷跑回了苏州,去见了苏深。知道这件事的孟赐引醋意大发,但他敢怒不敢言。 在和陈浅的这段关系里,孟赐引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感情上,孟赐引无疑是那个最患得患失的人;意上,孟赐引更多扮演的是执行者和听从者,很多重大的决策和意场的拓展都是陈浅闯在前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孟赐引都无法从正面和陈浅要说法,他甚至安慰自己,陈浅只是回了一趟家,不会有什么事。但他不敢求证,也无从求证,有一天他望着正在做游戏的孟愁眠,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的一眉一眼长的非常像那个人。 当时孟赐引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荒谬而终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孟愁眠也足够倒霉,他验证了传统文化里那句外甥像舅的常言,眉毛和眼睛几乎和他素昧谋面的舅舅苏深一模一样。 而眼睛恰恰是最方便传达感情的地方。 孟赐引疑心病急剧加重,到后来甚至觉得孟愁眠连跟他说话的方式都跟那个人像极了。 于是,那个可爱的儿子变成了孟赐引最怕看到的噩梦。 他带小小的孟愁眠去做亲子鉴定,哪怕鉴定结果是亲,他也在心里结了疙瘩,慢慢开始不再理会这个儿子,可是光这样不理会,对比现在已经好很多。 偏偏孟赐引是个小心眼的人,这不仅体现在做意上,还贯彻在他的爱情和亲情里。他看着小小的孟愁眠渐渐长大,吃他的用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他开始摆出居高临下的威严,效仿上帝的做法,时不时在暗处出现,干扰或者监视孟愁眠的活。 孟愁眠受人欺负、病苦熬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该,人活在这世上就应该受苦受难,而不能光享福。 孟愁眠得意开心,幸福快乐,他就觉得心口堵的难受,觉得这臭小子占尽了人世间的便宜。 当得知孟愁眠和徐扶头的事情时,孟赐引震惊之余,一种说不上心头的快感便猛地涌了上来。有种我可算抓到你错处的畅意 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儿子想要拼死一搏,老子却只想着敲山震虎。 ** 思忖的间隙,那彼岸的京郊别墅已经发混乱,各大媒体争相前往,迫不及待地想要登报最新消息。 孟愁眠咬伤了言朝的耳朵,并不择手段地开始了自己的下一轮逃跑计划。 火,应该与孟愁眠有着不解之缘。 他再一次因火重。 当消防警报响起的时候,他用灭火器狠狠砸晕了言朝,前院守着不少言朝的人,他只能从后院跳窗逃跑,等所有人都被前院火力吸引的时候,孟愁眠找准时机翻下窗户,这个举动差点让他摔断一条腿。 不过天然的道德感约束着他并没有放很大的火,他并不希望因他一时困境而去给别人造成麻烦,第一辆消防车到达几分钟之后很快就将火消灭了,这人仅仅是烧起了壁炉,并用拆下了卫间的玻璃钢管,导出烟雾,在一片白皑皑的大雪天虚张声势而已。 至于他怎么策划这一切,怎么拆下玻璃钢管又是怎么趁破门而入的消防员不注意的情况下跑出去的,没有人知道,我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满手满脚的鲜血,在洁白无比的雪地上一朵一朵开出血色的梅花。 这真是一场彻骨的寒冷,一场彻骨的折磨与醒悟。 奔跑在寒风中的孟愁眠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违背或者打破一些东西,否则他将永无天日,甚至连自己的爱人都没有办法护住,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发,他拼命的奔跑着,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熟悉,直到眼前出现那些与他哥的回忆,直到眼前出现曾经幻想过的未来…… 他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栋别墅,北京高大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透过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他看到了居高临下的孟赐引,那个总是压迫他的人。 这次他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站在门前踌躇,不再战战兢兢,不再等待对方发号施令,他甩开了上前拦他的人,用整个身子的力量撞上去,把门后站着的人撞得踉跄,撞得发寒。 那截长长的木制楼梯让他的脚底渐渐感受到一丝一丝渐渐攀爬上来的暖意,强撑着一口气走通楼梯,彷佛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半个身子倚靠在楼梯扶手上慢慢喘气。 孟赐引盯着最新的新闻,又回头看看身后这个儿子,“我真是太小看你了,连放火这种事情你居然都做得出来。” “我哥呢?!你把我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下面等着的人走了上来,又被孟赐引厉声呵斥下去。 “这就是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态度!”孟赐引新制的皮鞋踩在高级绵木上嗒嗒作响,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孟愁眠被他打偏了头。 不过孟愁眠没有停止质问,他很快就把脑袋转过来,两只眼睛大大地瞪着,长久地注视着孟赐引,两只手掌攒成拳头,指甲扣得掌心发疼。 “告诉我!”孟愁眠咆哮出声,“告诉我,他在哪!” 孟赐引的神色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心口涌上来的暴怒代替,他将腰间的皮带抽下来,一抬手臂便狠狠朝孟愁眠打去。 这次与往常不同,皮带那头没有传来打在人身上的皮肉响声,也没有顺着地球引力向下落去,而是被孟愁眠稳稳接住并捏在手心里。 如果孟赐引能在这一刻及时察觉到儿子的不同往常,立刻将下面等着的人叫上来,或许可以避免悲剧的发,但是他没有,他依然不会相信自己只会哭哭啼啼的儿子会站起来反抗他。 好好看看面前这个孟愁眠,浑身是血,脸也脏兮兮的,因为寒冷冻伤的手脚红肿起来好几块,应该是个可怜的样子,但是细看,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冰冷、甚至可怕。 抓住皮带的那只手紧紧地扯着皮带这头,手臂的青筋一路拉到手背,那里俨然藏着他即将爆发出的所有力气。 孟愁眠的瘦小往往让人容易忽略他作为一名成年男性而具有的力量,哪怕这一路风雪而来,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太多,但人在有某种意念加持的情况下,总能爆发出身体的全部潜能。 他不知道在与他哥失去联系的这几天里他哥在北京受了多少苦难,糟了多少折辱,但他不能逃避,不能畏缩,更不能放手,哪怕暂时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会浅尝辄止到此罢休。 徐扶头点燃了他所有的绿意与希望,孟赐引则成为了过去这21年人里最大的压迫者。此时此刻,这一秒这一瞬,对于孟愁眠来说,既是为了这段需要勇敢的爱情,也是为了这段需要革命的父子亲情。 他把那根皮带狠狠地扯过来,扯过来一把揪住孟赐引的衣领,毫无任何开场准备,父子之间就这样打了起来。 那些从小到大的屈辱、委屈、愤怒、不公,那些来自亲父亲的袖手旁观和冷漠无情,那些难听的话语和总是毫不留情挥向他的那些拳打脚踢……还有孟赐引联合言朝对他哥的嘲讽与戏弄,逼迫与为难…… 孟愁眠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大部分传统家庭里都被无形的父权牢牢扼住咽喉,时有时无的窒息感总在提醒着年幼的孩子牢记快点长大的心愿。 暴力是最直接的美学,也是解决大部分问题最简单快捷的武器。 孟愁眠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世界出现了红色的幻影…… *** 几千公里外的云山镇此刻也正被另外一个消息深深地震惊着。 消息是在深夜传来的,一个发抖的声音: “老杨,帮我办三件事。” 从睡梦中惊醒的杨重建揉揉了眼睛,拿着电话跑到凉爽的院门外边,“老徐?是你吗?你怎么啦?” “老杨,我在北京出点了事儿,急需要钱,我已经通知了腾越商会,转卖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包括……包括那条小吃街,你带上会计,清算一下流水,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是谁来代替我,你们都不会变,只是简单换一个主,剩下的……一切好说。” “老徐!你疯啦!到底发什么事情了?!” “第二件事,去找余望,我房间里的锁他拿着,你去找他,床头柜后面的墙里有一道暗门,我所有的土地证明还有房产证明都在里面,都是些好土地,应该能卖出去,你帮我全部卖掉——” “徐扶头!到底发了什么了?!” “摩托车修理厂和我现在住的房子也一并打包,看看有没有人要,要的话都帮我卖掉,老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解释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 “到底发了什么?!徐扶头,你说话!” “这些东西全部卖掉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着急用钱,那土地可以留着吧,地在粮就在,土地卖了你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老徐,到底怎么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就爆发出徐扶头正努力压抑着的所有情感,甚至让人不敢相信,那个是一个男人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的声音。 “老杨——”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跟着我干的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老徐!老徐!到底怎么啦?!啊?!好兄弟,发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啊!”杨重建在电话这头干着急,他的心情变化十分复杂,一开始他感到兴奋和高兴,徐扶头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说明曾经存在的那些情谊还在,但听完这些话后杨重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张,虽然他犯过错,但是他深知目前徐扶头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得来的,先不说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就单说徐家那些土地,那可是徐扶头用自己上大学的前途换来的,是拼了所有未来跟徐家那些老狐狸斗争到底得来的,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老杨,对不起——” “愁眠和这些东西之间我只能选一个,我有你们有土地,但是愁眠只有我一个,无论以后我能不能再把这些东西挣回来,我都必须去换愁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和弟兄们,对不起你们跟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孟赐引的话还在耳边,那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在那个白茫茫的雪夜,拿出一张记录着孟愁眠从出开始到现在花的每一分钱,想和孟愁眠在一起很简单,一个星期内,把钱还干净,否则从哪来滚回哪去。 孟赐引根本不屑于孟愁眠这些年的花费,但是他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两个人吃错药似的,一上来就说不管发什么都要在一起,不管发什么都不会离开对方,孟赐引只觉得好笑。 任何天花乱坠的语言,在绝对的金钱面前都将溃不成军。 那上面长长一串数字,是徐扶头前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 但是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孟愁眠都是他过了门的人,不要说老病死那些遥远的事,就是此时此刻的逼上梁山,徐扶头也绝对不说放弃的话。 “可是老徐,没有这些东西,你觉得你又能带愁眠过什么好日子?!” 对啊,没了那些东西,孟愁眠往后跟着他的日子会难很多,但只有孟愁眠跟着他,日子才能过去下。还是那句话,对于徐扶头这个在感情上有些木头的人来说,把日子过下去,就是爱。 “没关系的老杨,我可以带着愁眠回来重新开始,我相信我还能赚到钱,我总有办法重新赚到钱的。”徐扶头重复。 “老徐,先不说赚钱这事儿,你觉得如果你没有了土地、房子、车子还有厂子和钱,你还能带愁眠回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吗?”杨重建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把你俩淹死信不信?!” “没有钱,哪来的势?没有势,又怎么去管别人的嘴!你能想到那些人会把话说多难听吗?”杨重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希望能叫醒好兄弟。 “那我就带愁眠去新的地方活!”徐扶头也着急地吼出来,“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那些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呜咽声差点憋不过气,“我说我会爱他一辈子不是吹牛吹着玩的,他相信我,我也必须对得起他!” “那弟兄们呢!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现在就要把厂子和所有弟兄转手给别人,你忘了,当时左留离开的时候,她留下的那些弟兄是怎么被别人欺负的吗?!左留在别的地方混得风水起,但留下的兄弟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这种倾家荡产的!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难道就应该被你辜负吗?!” 电话那头无言以对,只传来一阵阵哭声。徐扶头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握着电话,一只手不断擦去被寒风狠狠剐平的眼泪,面对杨重建一连串的质问,他最后只能无助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但是,现实往往比计划更残酷。 杨重建虽然恨徐扶头不争气,恨他儿女情长,但还是全部照做了。他终究不忍心,也试着站到徐扶头的角度上去理解这段注定充满艰辛的感情。想当初,两人要好那会儿,他也是极力撮合过的,虽然当时只是抱着让两人玩玩试试,或许能获得快乐的心态,没想到两人居然都到这一步。 这大概就是命吧。 徐扶头变卖完自己能变卖的所有东西之后,总资产也是有孟赐引那份抚养账单上的三分之一。他没有东西可以抵押给银行了,周围许多旧相识和弟兄们把能凑的钱都凑了过来,甚至是那些学们,听说他着急用钱,把过年攒的几十块压岁钱都拿了出来,凑成整数,交给杨重建,叫帮忙汇过来。 雁娘把老祐前留给她的安身钱全部汇过来,理由是觉得如果老祐在世,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落成和杨重建也卖了地,借了钱汇过来。 几乎所有关心他,在意他的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对比那一串天文数字,这些浑身解数不过杯水车薪。 徐扶头抱着银行卡,早早奔向那栋别墅,他的钱没有凑够,但是他可以下跪,他可以磕头,他甚至可以在答应别的任何的条件,只求孟赐引高抬贵手,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看一眼孟愁眠。 北京中央街上的雪还没有化,那一丁点希望却烧得徐扶头热血沸腾,他是个实干的人,实干的人往往有一颗积极的心,他天真地觉得孟赐引肯定愿意心软一次,肯定愿意答应他的小小请求,不用太多时间,他只用看一眼他亲爱的愁眠,告诉那个可爱的人儿,他回来了,他没有走,他在坚持,那条关于分手的消息他看到了,但是没关系,如今他已经知道那是误会,他不会离开他,他们只要度过这个难关,就能长久且安稳地在一起。 这样的想法麻痹了被寒冷包裹的人,徐扶头或许自己没有发现,他的双手双脚早已在北京的大雪里被可怕的冻疮爬满,孟愁眠喜欢用手指轻点的嘴唇也已干裂发白,那双让孟愁眠陷进去一次又一次的桃花眼此刻却是血丝密布,或许有些东西早就在悄然中改变,而难复曾经。 那栋熟悉的门前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警车的红灯声,周围挤满了记者,警戒线拉了一道又一道,徐扶头被隔了好远好远,他不顾形象地大声喊着,呼唤着孟愁眠的名字。 他叫不应,看不见,却有越来越多的摄像头转回来,对准他。 第254章 离人心上秋10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呢。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徐扶头仍然会心脏发疼。 无比寒冷的北京城,无数涌上前来围观的记者,把他和孟愁眠隔成两个漩涡中心。 瘦小的孟愁眠被几个高大的警察缴紧了双手,死死按住,银手铐拴在后面,要屠杀人的最后一丝挣扎。 他满手满脸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刚刚那场父子革命之间的残酷和暴力。 孟愁眠的脸被玻璃渣子戳烂了半边,新鲜的血爬过凝固的暗红色旧血痕,一条条沟壑,渐渐模糊了年轻的面容。 有记者抢先拍下了这一幕,并把新闻标题拟写为:恐怖的复仇天使。 相关报社转载,为他重新起名为,可怜的暴力奴隶。 徐扶头看到孟愁眠被押出来那一刻,疯了一样冲上前,不顾人群的阻拦和警察的警告,他不知道发了什么,无助的咆哮和恐惧成为围观人群的谈资和新闻媒体的最新素材。 孟愁眠只能在拥挤人群的夹缝中瞥见他哥时隐时现的身影,刚刚在孟赐引面前展露的暴力和狠毒,在媒体面前展露的冰冷和可怕,全部消失,他的眼泪和良知一齐涌出,灌满了胸膛,一腔气和痛如雷暴一样袭击他的整片身躯。 “哥——” “哥!” “哥!” 孟愁眠大喊出声,面对这样的情形,似乎就到了永别的时候。 “愁眠——” “愁眠!” 徐扶头也大声地回应着,太多的人如同这太多的苦难,就这样横亘在两人中间,谁都无法轻易越过,只有声音彼此呼应。 “愁眠!我来了!我来了!我都知道——”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方向努力往前,但是那辆警车已经打开了车门,孟愁眠被粗暴地押了进去。 徐扶头使劲全身力气也没有推开面前的人群,这些人看到他就跟看到什么美味的食物一样,推下去一波又上来一波,接连不断地,啃食着他公开暴露的真情。 “愁眠——” “愁眠!” 车门被死死关上,警车鸣笛,无人敢拦,徐扶头想追上去,但很快就被拦住,一切徒劳 孟愁眠把玻璃插进了孟赐引的胸口,这是一个难以难言说的过程,差点被孟赐引用玻璃把整张脸划烂的时候,他翻身而上,用满手鲜血成全了自己屠夫的身份。 父子俩的鲜血顺着各自的手臂和身体一起流淌到地板上,与命最开始相呼应,在互相残杀的时候重新交融在一起。 孟赐引被紧急送往医院,孟愁眠坐上了警车,北京冬天的风景格外萧索,路边树木的黑色枝丫把银灰的天空分成一块块干涸的田。 车子行经北师大,孟愁眠往外看了一眼,心也和窗外的天空一样干涸,他再无可能返回这片洁净温暖的土地,要交给汪老师的毕业论文初稿还静静躺在自习室左数第三个格子里。 犯下这样的错误,什么都会失去,什么都会消失,北师大学的身份、教书育人的理想都在玻璃扎下去的那一刻破碎成灰。 玻璃是易碎品,但扎破梦想和人的时候,却那么刚硬无比。 眼泪一行行流过脸庞,带着的那点咸味把脸颊烧得疼。他看到了他哥,挤在人群里,才短短几天不见,怎么会憔悴成那个样子,他无法想象,这个本来就带着自卑和小心的人在听到言朝和孟赐引那些尖锐话语的时候有多难受。 往后的人算是烂到底了,车子在警察局门口停下,孟愁眠接受简单医疗后,被带进了审讯室。 强烈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审讯他的人把他当作罪大恶极的凶恶之徒,却不想这个青年几个月前还在山村支教的讲台上挥洒热血。 所有问题,所有罪责,孟愁眠全部供认不讳。他被迫在狭窄阴暗的审讯室里回忆了和父亲的过往,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场景和那样的记忆确实很般配。 期间审讯员问起,你说你的父亲压迫你很多年,那是什么让你决定在今天采取这样的方式反抗你是计划很久了,还是突发奇想。 “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孟愁眠平静地说。 “刚刚在现场,大喊你名字的是谁?” “我哥。” “你哥亲哥吗?”审讯员面面相觑。 “徐扶头,我爱人。”孟愁眠说。 审讯员: 审讯员:以上全部记录完毕,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孟愁眠的左眼掉下泪珠,“如果不是非要这样做才能解脱的话,我不会伤害他,我愿意拿前途和青春到牢里悔过,但是恳求法律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早点儿出去。” 一直在记录的审讯员愣了一下,她抬眼望着面前这个被媒体报道为恶魔的少年,又重新翻开新的一页,提笔重重地记下这一句话。 咔嚓咔嚓的相机声中,孟愁眠的全身被记录在册,等他重新穿好衣服的时候,一扇微微打开的铁门正在等待着他 ** 徐扶头筹集到的所有钱现在有了新用处,在满大街的报纸里,他知道了孟愁眠为什么会被带上警车的全部过程,但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掉眼泪,他拿着所有的钱四处奔走,希望能及时为孟愁眠找到一个最好的律师。 颜梦和汪墨跟及时雨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一老一小都红着眼睛看他。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他也掉了眼泪,他比任何人都着急抓狂,只要一想到孟愁眠进监狱这件事他全身都如遭雷击。 “汪老师,颜梦,这件事错在我,没有多留几天,留下来跟他一起面对这些事,不然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徐扶头根本没有睡眠,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那天着急走,后悔明明可以察觉到所有事情发的苗头却没有及时警觉,只顾沉迷于一时一地的快乐。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枉然,”徐扶头暗下决心,” 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律师,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好好守在他身边,去承担这些我们两个都应该一起承担的东西。” “小徐,不要管那些外在的声音,人在世,留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屈指可数,你能坚定现在的想法很好,我在北京有很多朋友,我跟你一起找最合适愁眠的律师,如果他的父亲伤不重,能够早早醒来的话,事情应该不会很糟。” “对呀,他们毕竟是亲父子,而且我打听到,青荣集团董事长已经从美国赶回来了,就是愁眠的妈妈,我想就算这件事全部都是愁眠的错,她也不会放任不管,总不能一边让自己的孩子坐牢,一边看着自己丈夫躺在医院吧?总得好一头儿。”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徐扶头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接下来的不眠不休,徐扶头差不多跑遍了北京最著名的几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费比想象中贵很多,但这早已经不是他在乎的东西。 期间他没有放弃申请去探视孟愁眠,但得到的回复却是犯人拒绝见面。 徐扶头着急坏了,他不知道孟愁眠会在那冰冷的监狱里遇到什么,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一个人别提多苦了。 但他推测孟愁眠这样做肯定有他想不到的原因,于是他没有停止申请,在要命的焦虑和着急中静静地等待回复。 但在监狱里的孟愁眠却于一天清晨,答应了另外一个人的见面请求。 那个人就是自己母亲,陈浅女士。 孟愁眠的半边脸都结痂了,这几天他感到伤疤痒的地方就会伸手去抠,一点一点,把那些黑色的疤痕扣下来,又任由那些地方出血发红,重新结痂。 看到儿子这副面容的陈浅被吓了一跳,仔细看了好几眼才敢确定面前这个是自己的亲儿子,她拿起电话,明明准备了那么多问题要问,但唯独没有准备第一句怎么开始。 倒是孟愁眠先开口了,“妈妈,你回来了。” “眠眠,”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打算管我了。”孟愁眠的目光冷冷的,他似乎在这一刻有些理解了以前陈浅把他关在家里的那种决绝感。 “眠眠,我只是太忙了!”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孟愁眠的情绪突然崩溃,他第一次如此咬牙切的对自己的母亲怒吼,“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到底是不是?!” 身后的两个狱警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我恨你!我恨你!我和孟赐引有今天的下场,罪魁祸首都是你是你!!” “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根本不爱我!你不爱我!别人都有妈妈去爱,只有我没有!只有我没有!我恨你!你不是我妈——” 情绪突然这么激动的孟愁眠被强制拿走了电话,两名高大的狱警把他拖了回去。 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对话,就以这样的形式结束。 但这看似疯狂的举动,却最是人之常情。有的事情不经历之前可能觉得无所谓,真正感受一遍的时候,才晓得不如死。 孟愁眠后悔了,监狱里的活比他想象中恐怖,他又变成了总是被欺负的那个,他恨这里欺负他的人,更恨那些一步步把他推向这里的人,他恨孟赐引,更恨陈浅。 如果没有他们,他现在依旧是天真烂漫的大学,他依旧可以在蓝蓝的天空下依偎着他哥的胸膛,共同品味这样那样的美食。 他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不能向其他父母一样爱自己,更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能给他简单的幸福。 第255章 离人心上秋终 徐扶头在北京跑了大半个月,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孟愁眠的律师。对方是个不言苟笑的女人,戴着金框眼镜,一身黑西装干净利落。 “他父亲的伤情——” “谅解意愿——” “他的伤人动机——” “还有他的精神病史——” 女律师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能让孟愁眠减刑的四个因素,“第三条我会亲自到监狱里询问,当然警察局和检察院那边也会去问同样的问题,希望他的回答不会太糟糕。” “然后我会去医院和警察局找他父亲的伤情报告,查询他的精神病史”女律师抿了一口咖啡,“考虑到你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我觉得他的家人或许会联系你——” 徐扶头抬了一下眼皮,女律师冰冷的语气依旧:“也或许不会。” “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你能跟他的家人取得联系,如果他的父亲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能很大程度上减轻惩罚。”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好。”徐扶头双手握紧了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子,最近这几天他都处在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总是觉得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他总是幻想,哪天凌晨醒来的时候,孟愁眠还躺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和他呆在安宁的云山镇。 “我会尽快争取见到他的家人。” 女律师合上笔记,情绪有些复杂地看着徐扶头但最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女律师走后,颜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愁眠的妈妈刚刚联系我了。”这句话像及时雨,“我们约了下午三点见面,到时候我把位置发给你,你跟过来。” “好。”徐扶头揪起座椅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和孟愁眠妈妈会面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提前准备了一些东西,聊于无。 各式各样的高级咖啡味混在一起,穿着高级呢绒的女士正望着落地窗外的黑色枝丫出神,她喝咖啡的姿势还是那么优雅,跟平常谈意的样子一样,看着还是那么游刃有余。 商人总是擅长伪装,嬉笑怒骂一切为了意而表演,表演久了自己真正的情绪也便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颜梦背着两个大包,进门哈出一口冷气,服务员上前殷勤地问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我和那边的女士一桌。”颜梦说。 服务员对这样的点单不是很满意,但还是夹着职业微笑,步伐失望地走开了。 “她要一杯白水。” 服务员的声音飘在身后,颜梦恰在此时坐到陈浅面前。 面前的女人雍容富贵,多年浸淫于权力与财气之中,面色柔和但眉宇间透着凌厉,一股精明的面色。 “阿姨。”颜梦礼貌道。 “你好,小颜。”陈浅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了愁眠的事情。” “我知道,我跟愁眠从上小学的时候就是好朋友,话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您。”颜梦话里有话,潜意识里想为这些年从未感受过父母关怀的孟愁眠打抱不平。 “我总是在忙,对眠眠的关心不够,但是没想到会发这样的事情。” “他跟孟叔叔的关系一直很紧张。”颜梦直言不讳,“他五岁的时候,孟叔叔就带他去做亲子鉴定,这件事您知道过吗?后面连续好几年,他们都去过。” 这话一出,对方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颜梦看着那张精致中透着寡淡的脸,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对方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手有些不稳,以至于杯子与碟子之间声音格外刺耳。 “这些是我的失职。”陈浅道,“可是我没想到愁眠去一趟云南,居然会和男孩子搞到一起,还闹到这个地方,居然和他爸爸打架。” “你失职不说,转头就要怪愁眠犯错吗?”颜梦有些激动,“而且愁眠不是去云南才会和男孩子在一起,他本来就只会喜欢男孩子。” “这跟男人下来就喜欢女人一样,他下来就喜欢男人,这中间并没有错,只是多数和少数的问题。”颜梦解释道。 “而且那个男孩子我也见过,他对愁眠很好很好,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就算愁眠小脾气很多,他都不觉得烦。”颜梦低着头说话,“我一点都不觉得他配不上愁眠。” “但是孟叔叔每次提起都说尽难听的话,换作我是愁眠,我也不忍心喜欢的人被诋毁” “你似乎知道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陈浅打断道。 “当然,如果不是的话您也不会找我!”颜梦微微抬头,带着些责怪道:“当然了,除了我你应该也不会找到别的人,愁眠长这么大,就只有我一个朋友,他那么孤独地长大,你们不闻不问就算了,还总是说他不懂事,孟叔叔每次打他,那伤痕都要好几个星期才能散!” “我让他跟你说,他一次都不肯。一是觉得你忙,二是觉得你不会管他。阿姨,愁眠就这么不值得你关心你的那些意能完全代替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干嘛把他下来?!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给他一个弟弟,还叫恨晚!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你们从来不肯考虑愁眠的感受呢?他就那么不值一提吗?”颜梦说的有些激动,甚至红了眼眶,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陈浅的脑海中浮现出孟愁眠那天在监狱里的嘶吼喊叫,颜梦的话让她有些愣神。孟愁眠在她心里一直是听话懂事的孩子,没什么脾气,也没有不良爱好,除了有点内向腼腆,没什么大毛病,可是颜梦说的这些仿佛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对了,他曾经是一名抑郁症患者,这个您也不知道吧?到今年为止,他时不时都会犯病,你们却没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抑郁症”陈浅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呢?!没有人陪伴最多就是孤独,怎么会抑郁?” 颜梦有些想笑,孟愁眠的父母绝对是她见过最不讲理的父母,“他遭受了很长时间的霸凌呢?上小学和初中甚至高中,断断续续的总会有人欺负他,他为什么打架,为什么性格偏激都是因为这些。他想让你们多陪陪他的时候,你们却只把他当作累赘。” “不是的,我也关心他!每个月的零花钱我都吩咐人按时打过来的”陈浅这点论据实在是不足以支撑她的母爱,面前的咖啡越喝越苦。 “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是我希望您还有孟叔叔能够站在亲人的角度,原谅他,律师说了如果孟叔叔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能少判好几年,就让愁眠早点”颜梦压不住喉头的哭腔,眼泪全部掉下来,“他还那么年轻,就算要坐牢,少一年是一年,青春不会再有了,求求您了。” 颜梦的哭声引来了咖啡店其他人的目光,陈浅深深叹了一口气,徐扶头也恰在这时候赶来。 看到陈浅的时候,徐扶头下意识地还想整理一下衣服,但随即便一脸坦然起来,无论他穿成什么样,都是穷小子一个,孟愁眠迷足深陷,这些外在的东西早就不算什么了。 “阿姨——”徐扶头走到跟前,礼貌地问候,颜梦让开位置,去了洗手间。 “不好意思,突然和您见面,唐突了。”徐扶头道。 “你就是小徐” “是我。” 面前的年轻人不知道有多久没睡,眼里满是血丝,面相疲惫,神情哀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冒昧问一下,叔叔的伤势怎么样了?”徐扶头悬着一颗心道。 陈浅面色不佳,最近多家媒体蹲守医院,都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关于孟赐引伤势的消息。这次父子相残的新闻波及了青荣集团,公关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不敢擅自做主,没有给外界任何回应。 陈浅并不想对外公布什么,她打太极似的不表态度不予回答,也不露面。 “我不会外传,只是这将会直接影响到愁眠我想有一个准备,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胸腔受损严重,可能需要终身服药。”陈浅面露悲伤,“不过现在医院那边还没有向检察院和警察局提供详细信息,至于谅解书愁眠毕竟是我的亲儿子。” “父死子伤,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听说你已经给愁眠请了律师” “是。”徐扶头答道:“愁眠一个人关在那里,我快一天,他就少受一天罪。” 陈浅望着面前的年轻人,仔细端详了一番,话里带着些无所去从的怒气,“你跟眠眠是谁先提出在一起的。” “是我。”对面的人面如沉水,面对这样的事情依旧一脸悲喜难测,但他怕对方责怪,便主动道:“我们年初在一起的,是主动追求他,不是我的话他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对不起。” “我有办法让医给愁眠他爸爸的伤情认定为轻伤,加上谅解书,能最大程度上减少判刑,还是那句话,眠眠是我儿子,我会想办法保释他,不会真的让他一直呆在监狱里。”陈浅轻轻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徐扶头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离开他。”陈浅猛地停下了转戒指的手,“我不希望你们继续待在一起,这不是假惺惺的考验,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离开他。” “为什么?” 陈浅继续转起了戒指,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他回归正常的活,而不仅仅是从牢里出来。你难道想我把他保释出来之后,继续和你活在一起吗?” “可是我并不觉得,愁眠跟我分开还能回归您口中所谓的正常活。” “您们让他跟我分开,难道就能整天陪着他,不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吗?还是说,这边强硬地让我们分开,等分开了,您们又对他不管不顾,留他一个人在北京” 从跟孟愁眠在一起那天,徐扶头就在脑海中一遍遍想象过今天的场景。虽然没有料到让他们分开的话术和这些难以挽回的事情,但心里早就想好的答案并没有改变。 陈浅早早准备了考题,答题的人却反客为主,这一句句反问,都走在意料之外。她想象中,这只不过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时兴起而已,遇到这样的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四散而去。 “如果您想以刚刚这些事情威胁我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您也说了,愁眠是您的儿子,您不帮他,是您作为母亲的选择;不管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怎么样,等他回来,也是我的选择。” 这些话有点自私,但换作徐扶头自己在牢里,有人拿同样的话威胁孟愁眠,他也希望孟愁眠不妥协,他们这么相爱,如果分开了,人还有什么意思。 陈浅没有在说话,只是起身告辞。 但是刚刚一席话给徐扶头提了个醒,他现在需要去了解一下保释的相关规定。 在连续跑了好几趟后,孟愁眠终于愿意和徐扶头见面。徐扶头紧张地等在玻璃窗后面,巴巴地望朝里面。 会面双方守在座机南北两端,中间的玻璃非常隔音,可当孟愁眠被两个人带出来的时候,那双手上的镣铐声却无比清晰地响在徐扶头耳边。 孟愁眠瘦了很多,右边那侧脸颊曾经被擦出的大片伤痕已经结痂,之前因为长出的黑色结痂被他一点一点扣光扣干净,脸上只剩一片淡淡的红痕。 握起冰凉的座机手柄,两边都还没有传来对方的声音,彼此的眼泪就先行一步。 “愁眠,”徐扶头双手握着电话手柄,“对不起啊,哥没用,让你受苦了。你在里边很难受是不是,你放心,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哥,”孟愁眠的眼眶红得发艳,像他苍白脸颊上单独留出来细细血痕。 “我的脸划伤了”孟愁眠问,“是不是特别丑啊?” “不,怎么会!”徐扶头赶紧纠正道:“跟之前一样好看,就是瘦了,都怪我,当时着急走,不然我就能跟你一起了。” 孟愁眠好像不太愿意面对这个假设,很突兀地问起:“哥,梅子雨呢?” “在家呢,就是想你了,一直叫唤,不老实。”徐扶头撒了谎,他的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梅子雨正寄养在徐落成家里。那狗有点小机灵,仿佛知道了家门不幸,连连在云山镇吠叫通天。 “我昨天晚上梦见它了,它跑徐叔家里赖着不回来,你看着它点,叫它别老是去打扰徐叔。”孟愁眠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平静起来,“想想过去这么长时间,徐叔家里小宝宝的满月酒该到了吧” “嗯,看着像一个调皮的臭小子。” “你这人,这才多大啊,就说人调皮。”孟愁眠嘴角扯起笑容,“包红包记得包上我那份儿。” “好,你忘啦,咱俩红包得包一块儿呢。”徐扶头故作开怀道。 孟愁眠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挂不住了,他哭着问:“哥,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我这次闯大祸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你能等我吗?我后悔了!我这几天一直在后悔,我该跪着让他打我,我不该还手——” “愁眠,我会老老实实地等你,不管过多久。”徐扶头坚定地承诺道,“你不要想太多,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请了律师,她答应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时间不会很长的” 徐扶头抹了一把眼泪,“愁眠,里面是不是特别难受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的话,徐扶头自己也不能做什么,他难受得捶胸顿足,无法再说下去的话语,恰恰证明了此刻的无能。 “哥,你别担心,我能挺住。我就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挺不住,不管我妈妈找你提出什么条件,都别答应她,她就算不想和我坐牢,也肯定跟孟赐引一条战线。她如果找你,不管提出什么条件,都别答应她,千万别让我出来找不到你!” “否则的话,我做这一切都白费了!”孟愁眠的眼泪模糊了他的模样,他颤声询问着,希望能得到肯定的回答:“你明白吗?” “我知道愁眠,你放心吧!我们会有重逢的日子,而且不会分开。对了,我最近在了解假释的事情,到时候争取。” 十分钟的会面时间有些短暂,徐扶头还想说更多,可是两人各自粉饰的太平实在有些勉强,最后三分钟的时候,只能看着对方流泪,该说的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几秒钟的时候,孟愁眠突然张开嘴喊了一声“哥!” 身后的狱警过来强制放下电话线,一左一右地把他拉起来。看着要离开他哥这一瞬间,自己的意志决堤,他忽然大喊起来。 徐扶头听不清喊的什么,但是他看清楚了,孟愁眠此刻大喊的是:“哥,我想回家!” “我想家了!带我回家——” 徐扶头的泪水蓄满眼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他扑上前,面前的窗子透明也遥远,孟愁眠很快就消失在眼前,他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狱警们死死按住的那一双手脚。 自己心爱的人遭遇如此,他却可怜的只剩无能的愤怒和痛苦。 *** 北方的冬天总是漫长,但等待开庭的这段时间,却光阴如梭。徐扶头站在寒风里,很用力地往前迈步,他想在开庭的时候陪过去。 孟愁眠身份特殊,这次开庭汇聚了多家媒体记者,律师不建议他出席,因为两人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部分记者为了讨好青荣集团,把孟愁眠的疯狂行为都归因于这个云南穷小子的教唆,甚至捏造证据和言论,在各大论坛上掀起风雨。不明真相的人被夸张的大字标题吸引,纷纷跟着出手指责。 但是徐扶头不愿意躲起来,不管法庭上会发什么,他都要在那看着,不然孤零零被审判的孟愁眠会更加悲催。 孟愁眠在正式开庭前,再一次和陈浅见面这次他情绪平缓很多,却也没说几句。孟赐引已经醒过来了,在陈浅的运作下,医提供了轻伤证明,需要终身依靠机器进行疗养的他即将出国,试图用更高科技的医术挽救要一直吃药的余。 陈浅到底还是没有真的不管孟愁眠,她回家看到的不仅有躺下床上的孟赐引,还有正学走路的孟恨晚。她翻阅了孟恨晚刚刚出的时候,那些尖酸刻薄的媒体人为这件事拟写的新闻标题,她那时候根本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以为孟愁眠也不会在意。 可如今真正走近这些事实的时候,她居然比孟愁眠更气。她没想到当初的新闻居然这么过分,而孟愁眠表面的乖巧居然藏着莫大的忍耐。当然,陈浅也在孟赐引苏醒的时候,主动说起了亲子鉴定的事情。 在父亲与儿子之间,她总是偏向孟赐引这一方,然后拿乖巧懂事去要求孟愁眠。她在得知孟赐引两次三番带孟愁眠去做亲子鉴定的时候,一股羞愤涌上心头的同时,也隐隐感到了心虚。 她确实在婚后主动找过当年的爱人,没有过亲密,却有过主动诉苦的时候。她怀着孟愁眠,每天都能感受到孟赐引对她活和工作的掌控。她找到苏深,表明,只要苏深愿意离婚,她就能不顾一切地抛弃这一切,去传说中的天涯海角。 当年小女孩的天真发言早就成了梦话,可是犯下的错误死死钉在那里,只会随着时间蒙尘,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当年自认轰轰烈烈的爱情,如今全部成了报应。 陈浅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休息的时间,就连下孟恨晚后的月子假都没有完全休息。但是这几天,她反常地放下了公司所有的事情,只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或者去医院。有天她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孟愁眠小时候的照片,真少,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加起来还没有孟恨晚出这一年拍的多。 虽然,陪伴孟恨晚的时间也不算多,但对比孟愁眠,小儿子确实获得了她更多的时间。 坐到窗前,陈浅开始反思自己。她在二十出头的青春岁月里只想着和自己的哥哥过潇洒自在的日子,那时候她把那个相爱的秘密当作人的头等大事,她甚至在高考前的一个晚上,连夜制定了逃到天涯海角的计划书,她甚至差点没有去参加高考,感情赤城到可以为了苏深放弃自己相当翻译官的梦想。 高考成绩不错,但为了和哥哥在一起,她不管不顾地放弃了自己的梦校,那时候她把梦想看得比天高,但把苏深看得比梦想还高。陈浅有时候会做梦梦到那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可每次醒来她都需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慢慢平复内心。 时间过得太快,一个不留神,她居然就到了需要为自己孩子操心人大事的年龄。孟愁眠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叛逆,在爱情这件事上,总有一股随时要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精神。陈浅觉得自己不后悔,但却要为孟愁眠的意识擅自做主,觉得孟愁眠将来会后悔。她无法想象自己儿子和一个男人共度余的爱情,这远远比她自己的爱情还要超乎伦常。 她想阻止,她想强硬地让他们分开,她想让孟愁眠像她忘记苏深一样,忘记这段感情,让一切回归正常活。她甚至想和孟愁眠说,我们各退一步,以后我会给你更多的时间陪你爱你,你只需要答应我和他分开就好了。 但是这样的各退一步充满了母亲的霸道,他养他却不爱他,偏偏又能在人大事上做主决策,陈浅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应该,但人总是爱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心里的感情和纠结越来越多,陈浅干脆自己一个人开车去看了孟愁眠。这孩子瘦了很多,好像还睡眠不足,眼下两团乌青,整个人都木木的没有精神。剪了寸头,显得人更瘦了。脸上的伤疤又开始结了一层新的疤痕。 这次孟愁眠没有声嘶力竭地对她,面色平静且麻木地看着她,问:“这次你还是会站在孟赐引那边吧?” 他没有叫妈妈,也没有称呼爸爸。 “眠眠——” “我现在是10853——”孟愁眠纠正她。 陈浅被这当头一棒打得痛心,“眠眠,妈妈还是很爱你的,我很关心你,这次我会为你争取最大程度上的减刑。” “你还是很爱我的”面对陈浅,孟愁眠好像并不关心自己能不能减刑,“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我的妈妈爱不爱我,居然需要她专程跑来监狱里解释。”孟愁眠嘴角扯起一股冷淡的笑,“你有证据吗?” 陈浅面露悲色,那双和孟愁眠很相似的眼睛似乎在替孟愁眠流泪,“如果可以的话,妈妈也不想让你受这些苦。”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在普通人家,好像就不用受这种苦。我去云南,那里有很多父母,衣食住行样样顾着自己的孩子,虽然少不了日常打骂说教,但和孩子亲密无间,什么事儿都能坐在一起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们。如果不是我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感受到爱。他虽然唠叨古板了点,但对我很好,关于我的事他就没有不操心的——” 孟愁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浅,似乎提前看穿了这位母亲心里打算的各退一步,“所以,你现在要跑过来给我的母爱我早就不在乎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孟赐引怎么样了?他没被我捅死吧?!”孟愁眠忍不住冷笑,“他最好还活着。” “眠眠,你不要再说了!”陈浅加重了语气。 “虽然这件事也有你爸爸的错,但是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以前你很听话很乖巧!” “闭嘴!我最讨厌的就是乖巧可爱这几个字!因为我乖巧可爱,所以我就要当默默忍受的一方吗?又过了一年冬至,我现在22岁,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二十多年!就算是判刑也没有那么长吧?” “妈妈,为什么,你要带着对另外一个人的爱嫁给孟赐引,为什么你们之间的不说清楚要让我来承受?!”孟愁眠还是没有管好自己的情绪,他最近的心情糟糕透了,那些已经远去的噩梦再次出现,飘在他的身边。 好在他哥来过,告诉他不会分开的诺言依旧奏效,不然的话他恐怕会终日惶惶。监狱里的活并不好过,吃住睡都不好,看他身量小,还老是有些人欺负他。前天晚上他和狱友打了一架,被关了一天的紧闭,给他难受得萌出越狱想法。 母子俩争论不休,说来说去还是爱不爱的问题。但是孟愁眠已经无心恋战,“我不想再说了,说来说去,你都不觉得是你自己的错!” 再次不欢而散,孟愁眠满眼失望地看了陈浅一眼,这次真的没有再争辩的冲动了。 开庭当日,孟愁眠被带出来的照片成了头版新闻的大页面,几家报社争先报道,孟愁眠的同一个表情被不同的人解读出好几种意思,并各自拟写不同的标题。徐扶头挤在人群中,他拜托徐落成到云山镇的徐家祠堂为孟愁眠上一柱香,希望徐家的祠堂能保佑孟愁眠走一次好运。 当然徐扶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两年、三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他都会一直等着孟愁眠。 律师也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在颜梦、汪墨还有孟愁眠幼时的心理老师这些人的帮助下她收集了很多关于孟赐引常年打骂孟愁眠以及多次做亲自鉴定的证据,她希望法官考虑法理的同时,也看在情理的角度上,减轻孟愁眠的判刑。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不能真的在监狱里浪费那些最好的年华。除此之外,孟愁眠的精神病史也是一大减刑要素,律师没有办法判定孟愁眠是否在打斗中保持清醒,检察院也没有办法,好在孟愁眠自己在被审讯的时候承认,当时遭受了接连的打击,确实存在情绪失控的情况。 律师目前最担心的就是社会舆论,媒体新闻的疯狂杜撰为孟愁眠戴上了一顶不孝子的帽子。那天被抓的时候,孟愁眠和徐扶头的情感表露也传的满城风雨。这不是一个同性恋被看好的时代。在很多媒体还有群众的关注中,孟愁眠是一个极其叛逆的小子,跑出去和山沟沟里的男人乱搞,回来因为不满父亲的阻拦,反手差点捅死自己亲老子。虽说媒体与群众观点无法直接影响法庭判决,但人言可畏,舆论压力是个大问题,包括律师自己本人,也因为代理孟愁眠案件的事情被口诛笔伐。 法官敲下法槌,瘦小的孟愁眠站在几方人群中间。公诉方的指控威严又刺耳。公诉方陈词结束后,孟愁眠的律师开始申辩,她首先承认了孟愁眠对孟赐引的伤害,之后便毫无保留地当庭展示了这些年里孟赐引对孟愁眠的殴打和威胁。陈列证据包括图片、聊天记录还有人证。 孟愁眠在法庭上看到宋妈出现的时候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在被孟赐引开除后,宋妈就一直念着要和孟愁眠再见一面,孟赐引却对她冷言冷语,从不顾念这么多年的交情。当漫天报纸纷飞的时候,她匆匆给孟愁眠打去电话,却无人接听,好在从颜梦那里听到消息,这才有了今天的出席。 宋妈的出现让陈浅都大吃一惊,这个一直呆在自己家里做饭的保姆此刻正如数家珍地说着自己丈夫是如何如何虐待自己的儿子的事件。不仅是口头描述,还有照片和录音。照片没有孟赐引打孟愁眠的内容,但是有孟愁眠的伤痕,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录音是偶然的一次,那次孟愁眠被打得很严重,腰背都是淤青,宋妈一边心疼一边轻声劝着,“眠眠,你爸爸下手真重,哪有这样打儿子的!下次他再这样打你,你就跟你妈妈说,找她告状,就算没时间回来管,碰上你爸还能劝劝,老是这么打下,你命都快没了。” 这段录音发在孟愁眠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处在变声期,录音器记下了他当时尚在青哑的嗓音,“不用给妈妈打电话,她很忙的。而且就算说了也没用,她只希望我做个乖巧懂事不添麻烦的儿子。” 孟愁眠一如既往的有自知之明。 陈浅怔愣了一下,当场就忍不住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拍下这张照片,还有录音。” “我是想发给您看,董事长。我想替愁眠做主,让你多关心他,我服务过那么多家庭,他是最好最听话的孩子,你们也是我见过最心狠的父母。”宋妈不卑不亢地说。 陈浅不喜欢别人叫她夫人或者太太,除了亲友之外,其它一切人都称呼她为董事长。 宋妈也同样牢记这一点。 孟愁眠的律师乘势而上,对扭头对法官道:“法官,还有各位,都看到了吗?当一位母亲听到关于自己孩子挨打的照片和录音时,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言之凿凿的反问这些证据的来由。” “我想,光是当庭的这个细节,都足以证明双方亲子关系的冷漠与疏远。我方当事人长期处于这样的成长环境,足以解释当时的搏斗并非一时兴起或者道德沦丧。而是长期的压抑和折磨让他情绪失控而造成的后果,而且在打斗过程,我方当事人曾遭对方长达一个星期的囚禁和打骂,还有青荣集团员工曾在一个星期前拍到了孟赐引故意让当事人站在雪天里的场景,具当天员工讲述,我方当事人是一直站到昏迷才被人拖回去的。” 女律师操纵手中的遥控,那日孟愁眠一个人站在寒风里的身影骤然出现。虽然是仰拍的角度,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当时这个年轻人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这是从监控调出的画面,徐扶头看到了上面的日期,时间显示的就是他离开北京回云南的那天,也是他怎么也联系不上孟愁眠的时候。 徐扶头压低帽檐,一个人偷偷擦去眼泪,他不知道孟愁眠一个人还承受了多东西。眼泪不断漫灌眼眶,他双手合十,不断的祈祷着最后的审判,能够稍微的怜爱一下孟愁眠。 律师和公诉方的争辩还在继续,随着越来越多证据的抛出,媒体炸开了锅,这个反转太大,虽然还在法庭上,但之前发出的新闻正在被新的,充满惊喜的标题覆盖。 孟愁眠无心在听他人关于自己伤痕的展示以及冤情的陈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陪审席上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他今天其实一直低着头,因为刚刚一进来的刹那,他就看到了满头银发的汪墨。这是他最怕看到的人,他让自己的老师蒙羞了,他再也没有颜面见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又不停地用力擦,手铐很沉很冰,撞在脸颊的伤疤上,好像这些痛苦没有停止那天。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抬起头来,接着又看到了颜梦,那个没正经的姑娘哭的梨花带雨,眼睛都肿了,他想做点什么安慰安慰人家,但张张嘴好像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带着眼泪挤一个笑。 他哥很低调,害怕被媒体注意到,一直躲在角落边边,孟愁眠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接下来的流年岁月,不知要多久才足够重逢。 时间很长,中间休庭两次,孟愁眠一直站着,直到终于等来他的判决—— “孟愁眠,1988年人,男,22岁”法官高高站着,中气十足地宣判着:“2010年11月25日,因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三个月——” 第256章 明月照大江1 两位主角走后,云山镇似乎一切都陷入了平静,但也没有完全太平。 张建国和新来的赵青云因为修桥的事情闹得非常不愉快,云山镇到大吊桥这段路的修建比想象中艰难很多,加上连月的雨水,工程进度缓慢。 当然,徐扶头散尽家财的事情也传播的很快,整个腾冲城,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知道这件事,在权财尽失的他很快就招来了名利的反噬。他和孟愁眠的事情被当作第一大丑闻,传得满天飞,之前别人敢怒不敢言的全在这一刻洪水猛兽般涌出来,茶余饭后的、添油加醋的、无事非的、空口杜撰的…… 只要跟徐扶头沾上一点关系的事件都会被拿出来润色一二,在人传人的说出去。 两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故事,实在新鲜,自认能逞口舌之快的人使出浑身解数,尽可能地凭借想象,拿出最下流、最恶心、最难听的话术来形容。 可以说,此时此刻的徐扶头已经完全算得上身败名裂。 那些被徐扶头和孟愁眠教过的学成了被耻笑的对象,他们的家人成了愤怒的奴隶,整天嚷嚷着要找有关负责人赔偿。徐扶头厂子里的兄弟还呆在原来的地方,做着相同的工作,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昂头挺胸,在他们之中,只有那些捅出徐扶头丑事以及说坏话的兄弟能立于人前,如果不说,或者还想讲点仁义道德的人,就会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同样会有人往他们身上编排一些话。 更有甚者,如果徐扶头的哪个年轻点的小兄弟跳出来替他说话,就会被说成是跟孟愁眠那个小白脸一样,跟所谓的大哥有一腿,这样空口白牙的污蔑往往能换来满堂喝彩。 像杨重建、徐落成、余望、段声这些人更是被看成猪狗,时不时就有人跑过来阴阳一嘴,发出大笑,尽是刁难的手段。 这几个人的应对手段单一,都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打架,谁说话就打谁,刚开始还好,但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便落到双拳难敌的境地。 段声和余望是徐扶头这些兄弟里打架打的最多的,两个人犹如丧家之犬,每天都伤痕累累的出现在街子上,犹如两个孤独又倔强的鬼魂。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谁都不想再说什么,谁有没有力气再去打架,同样的嘲笑和刁难再出现时,他们只能报之于冷眼,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和痛苦,久而久之,这种情感就变成了一种自我折磨的沉重悲伤。 大概在孟愁眠判罚三个月后,徐扶头这个彷佛消失了一样的人再次出现在云山镇。 但那是凌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一个人偷偷跑回来的。因为孟愁眠捅伤了孟赐引这件事,徐扶头之前所筹备的关于付清抚养费的钱就不用交出去。 那些扣除律师费之后,还剩三分之二,他把杨重建和徐落成他们借来的钱都还回去了,剩下一小部分钱不足以让徐扶头把自己的田地还有厂子重新买回来,但勉强能够把宅子重新拿回来。 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办这件事。余望守在大雾里等他,眼圈红得厉害,他想跟徐哥说好多话,但却一句话都不敢耽误,他必须手脚麻利地办完所有的事情,不能让别人发现大哥,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买房子和买厂子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等徐扶头重新走进家门,看着那件熟悉小院的时候,眼里全是和孟愁眠的珍贵过往,但此时,这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站在那里,身影高大、发型精致、一双黑色皮鞋来回踱步,青石板用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回应着他。 徐扶头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曾经也差不多和这个人站到了同一个位置上,同样的风风光无限,但如今,对方依然稳坐钓鱼台,而自己却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命运如此神奇,总叫人重蹈覆辙。 “顾挽钧。”徐扶头的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底气,自己的嗓音似乎也要在这种时候特意跑出来透露他此刻的狼狈。 那高大的一片黑影转过身来,一张开嘴,就总是透着一股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开开玩笑的松弛,“老徐——” “好久不见啊!” 徐扶头点了下头,“谢谢你,愿意接我的烂摊子——” “哎哟喂,您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你那个修理厂日进斗金,是活活的摇钱树啊,我跟腾越商会的老板们抢了半天才抢到,不过该说不说啊,你那些兄弟真让人头疼——” “没自觉,不好管,我看是你之前脾气太好了,把那群臭小子都惯坏了,哈哈,这次你回来可不能这样啊。”顾挽钧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我没打算把厂子要回来,我只要这间房子,之前你买这院子的钱我汇给你了。”徐扶头说。 “什么?”顾挽钧觉得有些离谱,“你不打算要回来了?这么好的一个厂子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欠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再说了,这厂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一定能把钱全部重新赚回来!你不用倾家荡产,这是老天爷对你的眷顾!” “这是惩罚,我宁愿我倾家荡产,那样愁眠就不用去蹲大牢,都是我的报应。” “徐扶头,事情已经发了,说这些只会让你意志消沉!听我的,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欠我的钱我又不着急让你还。再说,小可爱……你就多去看看他嘛。” 徐扶头无心争辩,只是对顾挽钧的出手相助再次表达感谢。“我那些兄弟年纪轻,脾气暴,确实不好管,但是他们肯干活,手艺好,你看在我的面上,多给他们一点耐心,好好带他们。” “我不会再回来,至少这几年都不会再回来了。”徐扶头下定决心,一点拖泥带水的动作都没有,他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了一些东西,自己就带了几件换洗衣物,行李箱里的大部分空间多是留给孟愁眠的东西,他把孟愁眠喜欢的、经常用的东西一样不落的全部打包带走,甚至是牙刷、漱口杯这些日用品。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顾挽钧忍不住问,“你不会要自暴自弃,带着这堆破烂去当什么流浪人吧?!” “出去随便走走。”徐扶头其实想出去闯闯,之前他一直想等钱攒足够,时机成熟的时候跑出去,似乎只有那样才有闯荡的资本。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徐扶头如今已经丢了富贵,反倒一切无所谓了。况且真要像顾挽钧说的一样,回到云山镇继续守着那个厂子过安逸日子他是万万不安的。 清冷的天,四季如春的云南也有鲜少人知的寒冷时刻。徐扶头身上的衣服比以前加厚了很多,经历那场大雪过后,徐扶头无论在哪都感觉很冷。 他一件接一件添衣,却再也捂不热自己的身体。他总是感觉身在寒夜,那无休无止的折磨与噩梦几乎让人抓狂,徐扶头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有所转缓,对孟愁眠的思念也一层层叠加,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捂到窒息。 “徐哥,”余望等在门口,手里牵着梅子雨,“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澡堂我赎回来了。” “等你和愁眠回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余望这几句话差点让徐扶头掉下眼泪,他转头苦笑,别过泪水,勉强开口道:“你又没签卖身契给我,我走了你也走,找个媳妇儿,再个胖小子,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或许是怕余望又跟以前一样跟他发倔脾气,或者是真的不打算再回来,徐扶头看着余望那张写满老实的脸道:“我和愁眠都不打算回来了,你守在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徐扶头捏了一下余望的肩膀,道了一声:“快走吧,珍重。” 余望眼神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说话,徐扶头避开了余望的眼神,他对不起这些兄弟,所以他心虚,心虚的人经不起打量,于是他拉着站在院子里的一群人走出来,手脚麻溜的拿来铁索,用力地把大门锁上。 就这样吧,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式。 徐扶头一个人走出山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一群人朝他跑来,那不是温情的送别,而是暴力的索取。 是学家长,等徐扶头慢慢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雨点般的拳头和脚已经打在了身上。村民们嘴里咒骂着,说他道德败坏,说他没有原则,说他对不起徐家祖宗,说他歪风邪气,质问他有没有教坏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那几个儿子的家庭,有没有教唆他们的儿子去喜欢别人的儿子。 徐扶头蜷在地上,最后是匆匆赶来的一伙学,还有杨重建带着人来救他,等把一群人拉开的时候,徐扶头已经满头满脸流血带肿了。 “把人打死了你们都要去坐牢!”杨重建高声怒斥了一声,“再说了,如果没有徐扶头,我们村子里的小孩连书都没法儿读,光想着别人的不好,那些好你们是一点都不管。你们这样对待孩子们曾经的老师,是不打算教他们尊师重道吗?到底他娘的有没有良心啊!” 杨重建一通骂过之后,村民们没有在动手的习惯,张恒几个学看到躺在地上的徐老师,第一时间就跑上去扶人,却被几个大人蛮横地拉开手,声音粗大且带着恐吓:“他脏你们不知道啊!” 张恒甩开那人的手,大声反驳道:“徐老丝儿脏你妈的头!你心脏!” 其它几个小孩怯地站着不敢说话,但大人们却怎么拽也拽不动。 “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给他收尸吗?兔崽子!现在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去了!翅膀硬了你还——” 杨重建把人扶起来,担起徐扶头的一只手放到肩膀上,着急地关切道:“老徐,老徐,伤到哪了?!我送你去医院。” 徐扶头摆摆手,缓了一会儿后,手臂慢慢离开杨重建的肩膀,艰难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行李,他猜测刚刚那一摔,孟愁眠跟他一起去城里做的瓷器罐子肯定摔坏了,打开行李箱一看,果然碎成好几片了。 徐扶头心口发疼,但只能原封不动的放回箱子,自己收拾好行李,太阳出来了,他还要继续赶路。 张恒和几个学望着他,也不说话,也不质问,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写着最纯澈的悲伤。 徐扶头望了他们一眼,便转过身去,打算就这么走掉,可是心里的那点责任感还是驱使着他再次转过身来,面向那一双双稚嫩的双眼,阳光刚刚好,撒到山顶上,洒在学们稚嫩的肩膀上。 “我给你们丢人了——”徐扶头沙哑的声音有些抖,“对不起,但是我跟你们孟老师的事情,都是我们本人心甘情愿。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要说自己喜欢谁、爱上谁的这种话,就请记住,我和孟老师也是一样的。” “我走了,以后出去,都别说我教过你们。” 徐扶头这次真的没有再回头,他拒绝了杨重建和匆匆赶来的徐落成要给他提行李的要求,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迎着新的阳光,走下山路,去新的地方。 在走山门口最后一道关的时候,徐扶头放下行李,一个人跑到山坡上,对着满目的青山,曲下双膝,连磕了三个头。 就算伤心欲绝,他还是没有忘记的本能,他希望老天保佑他,保佑孟愁眠。这次要离乡闯荡,不知归期。或许真像书里说的那样,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难改鬓毛衰。 他对着悠悠苍天,万丈黄土,续续流下泪水,今日就要告别,这满目的青山,昨日的孩童还没有长大,未来的大人便没了归期。 徐扶头抱着卷头重来的决心,也抱着客死他乡的悲剧打算,他心里最在意还是和孟愁眠白头偕老的祈盼。 徐扶头的泪水流了一回又一回,直到青山脚下,风也送来家乡深冬里的松针味,似乎要为他的这一出走,暗暗渡上一层清香。 去吧,去吧,山里走到山外。 不要问归期 不要问思念 逢人不说乡愁 佳节不提故人 …… 这一路,青山远道 珍重,珍重…… …… 孟愁眠在监狱里的第三个月,收到了他哥要去深圳创业的消息。心里没有喜色,只剩一层层剥不尽的担忧。 他哥为他散尽家财,如今卷土重来,一个人奔赴异乡,其中的艰难与心酸,孟愁眠无法想象。 他哥来看他的时候,眼泪一颗颗往下滚,都顾不上说话,说话的座机都被沾湿了。 徐扶头本来打算到北京闯一闯,这样他见孟愁眠也方便一点,但这片土地并不想给他实验的机会,倒是汪墨提的建议好,说是深圳是国家的新发展对象,有很多好的政策,不如去那里闯一闯。徐扶头连续跑了好几趟,去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发现,深圳却是比其它地方好很多,有种神奇的预感告诉他,到那里去,或许真的可以大有可为。 最大的缺点就是在南方,中间路途太遥远了,徐扶头不能常见孟愁眠,他月月抢火车票,只要稍微有空闲,就不远万里的由南至北。 有时候徐扶头也想,倒不如硬着头皮上算了,就在北京呆着,守着孟愁眠,再苦再难,熬熬就能过下去。 但是青荣集团还有没日没夜蹲守的记者真让他头疼,不得已他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孟愁眠红着眼睛支持他,一遍遍嘱咐在外面要注意身体的话,他真害怕他哥身体出状况,整个人瘦了好多,一米八的大个儿,瘦的只有130斤了。 徐扶头在孟愁眠面前努力憋着眼泪,他佯装积极地告诉孟愁眠,别心慌,日子有盼头,会慢慢过好的,不管发什么。 他把上次一起在腾冲城里看着那个电影的台词告诉孟愁眠,也告诉自己,“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孟愁眠抱着电话机点头,跟着他哥念这句台词。 …… 徐扶头开始正式落脚深圳的时候,孟愁眠也在慢慢融入监狱里面的活,因为总是跟上一个监舍舍友打架的缘故,孟愁眠被换到了另外一个监舍,这个监舍里没有人欺负他,也反倒还有人跟他交朋友。就目前来看,他交到了两个朋友。虽然两个朋友话不多,行为诡异,但好歹有个说话的地方,跟他哥身型很像,但眼里写着凶狠,虽然不是最壮实的,但总是打最壮实的人。 还有一个光头喜欢悄悄唱歌,但不敢唱出声,每次只敢逗逗嘴皮子,自由活动的时候,倒是会放出声来,唱几段。都是累死说唱的歌曲,老是彰显自己曾经当rap的光辉经历,但孟愁眠一点都不觉得这人像rap,顶多顶多就是个reader。 充当活的搞笑剂吧,孟愁眠瘦小,但每次打架都拿出不要命的架势,而且自报家门,说是捅了老爹才进来了,没有狠人面相,但是有狠人事迹,也算是师出有名,所以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欺负他的人渐渐变少。孟愁眠得到安宁,日复一日重复着监狱的活。活的平静换来思念的汹涌,孟愁眠被这种思念折磨得想发疯,他无法形容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整夜整夜的失眠,就整夜整夜的想念。孟愁眠有时候真想跑出去,狠狠地拥抱一次他哥,一次次幻想那个温暖怀抱的触觉,那些温柔的话语 但是好在有这种想念吊着他,让他觉得日子有盼头。监狱时不时要举行一些文艺展示,孟愁眠唱歌跳舞一概不会,找监员要来画笔画本,开始画画,他不喜欢单独一张画静静地摆在那里叫人去猜测推想,画的有什么深意,而是用漫画的方式来记叙一些回忆。他第一次画的是到云山镇上课的场景,他把云山镇发的故事和见闻绘成漫画集,用他独有的视角和传统的中国画风为那段记忆做传。 他用一群动物代表人,根据每个人的性格还有气质选择合适动物。比如余望是擅长烹饪且眉清目秀的山羊;麻兴是塌耳朵大黑兔,原因是麻兴耳根子软,总夹在媳妇和老妈中间;张建国也是山羊,不过壮一点,是漫画里最爱吹牛的一头羊;那一伙学也在,孟愁眠用幼鹰代表他们,有棱角,会思考,会莽撞,但总有一天搏击长空;还有余四,孟愁眠用了黑色的兔子代替,这只兔子总以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漫画中,每一个恐怖和变态的微表情都被孟愁眠诉诸笔端。 还有梅子雨和梅子树,雨夜熊出没成了这本漫画里最精彩的一章,孟愁眠采取江湖武侠式画法,让熊和一群羊的对峙多出刀光剑影。 用什么动物来代表徐家人成了孟愁眠纠结许久的问题。他翻遍动物界,最终选择了狐狸来代表。赤色狐狸,聪明,狡猾,但富有责任感。这本漫画的开头是从徐老祖这只大狐狸带领羊群,牛群,象群以及熊建立徐家关开始的。 至于他哥,孟愁眠想了很久,原本打算也用狐狸,但画出来并不适合,他最后选择了狼,但为了表示狼出自狐狸家族,所以他把狐头作为印记盖在狼的脑门上,这也是最符合他哥的一点,狐脑狼身。有狐狸的精明,也有狼的野性,不过他单独在狼的腹部加了一朵山茶花印记。 漫画用宏观视角展开,没有特定的主角,每一个剧情用单元章划分,但前后关联。 这一个小小想法居然有了不少受众,最开始并没有人把他的画当一回事,只是简单且随意地摆在文艺表演台的铁桌子上。最开始去翻的人也只是报着看笑话的心情去看,结果一打开便觉得还怪有意思,牛羊猪猴马鸡狼,这一群畜还怪能整事儿,一传三、三传六、六传九,最后文艺表演结束的时候这本小手册一样的漫画居然还小小出名了一把,传来传去的看。 监员本意也是想提升监狱活相对的活跃性和丰富性,见这本小粗布纸画的画挺受欢迎,便随手放到自由活动的操场上,有时候会有三五个人聚在一起翻看,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但总有人跑过去看,还有的会在宿舍里讨论上两句,孟愁眠没想到自己的小小想法还能有这效果,惊讶的同时还有点小小的惊喜,他以为他不当老师了,这辈子便不会再谈论什么理想之类的。 但这本小小的画册给了他极大的灵感,像在满是大雾清晨,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不过他的小册子并没有存活多长时间,很快就被相关管理员收走了,随手摆放这本小册子的监员也受到了惩罚。 不过好在,孟愁眠并没有通过这些图画传播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警告提醒后,他依然可以在自由活动的时候申请纸笔画画。 但是不要配任何文字。 孟愁眠觉得也好,很多时候一张嘴巴也解释不了那么多东西。他抬头看着白天换黑夜,一颗星星换一颗星星,算着他哥来看他的日子。 有时候孟愁眠觉得监狱挺好的,是个赏罚分明的地方,没有偏心的地方。他只要表现好,就有奖励和肯定,表现差就有惩罚和警告。他莫名喜欢这种模式,像小时候陈浅对他那样,做的好就有的夸,做的不好就被骂。 陈浅给的爱太少,孟愁眠又太依赖这份母爱,潜意识里总是会把那些稀薄的爱拿出来反复咀嚼、回忆、想象。 所以刚开始每天都想着跑出去,每天都很痛苦的孟愁眠渐渐适应了这种活,并开始积极表现。他每天认真打扫卫、锻炼、出早工、读书、写思想感悟…… 监狱员表扬了他,孟愁眠也乘机提出想把那本小画册送出去的打算,“这个月底我哥来看我,这个东西能贷出去给他吗?” 监狱员观察了这个犯人很久,这个瘦瘦白白的小伙子,带着一股书卷气,但刚来的时候谁碰他他就要打谁,一股狠劲儿,彷佛要把人吃了。 这几天因为这本小画册又每天处于一种亢奋状态,虽然还是规规矩矩的表现,但脸上总归没有那种颓丧的神色了。 那本小画册他也看过,别具一格,一群小动物有点像动画片,但总能从那些动物之间看出点别的东西。 “这个需要提交申请和审核。”监狱员回答道。 “好的,我等消息就是。”孟愁眠老实回答,来监狱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植入命令程序,不管干什么都要遵守规矩和程序,监狱员就是最大的长官,管着所有一切。一开始孟愁眠对这些不屑一顾,但被电棒和小黑屋收拾了几次后,心里那种莫名的恐惧和规矩意识就悄悄发芽了。 随着一声哨声吹响,孟愁眠和监狱员同时转身,各自匆忙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 关于孟愁眠这个犯人的讨论,其实在监狱员群体里一直都有,最开始讨论的是他的年纪还有所犯罪行,后面跟徐扶头的经常会面也成了讨论的一个话题,没见过两个大男人每次通话光流泪不说话的。 徐扶头每次来都会往里面寄东西,都是孟愁眠爱吃的,还带着一大堆信,一个月三十封,一天一封,有长有短。徐扶头忙的不可开交,但只要稍微得空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笔写一些话,倒是没有什么诗意,都是一些大白话。 比如这个月,他去找人问房租的事情,就会在路上随手记下几句话:“我穿着一双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在街上,鞋跟弹起来打脚心,走了长长一截路,后面脚心热热的发烫,像做了一次免费的脚底按摩。” 大冬天一趟趟来回搬东西,冷汗热汗夹在一起一颗颗往下掉,做到地上休息的第一刻也要赶紧把纸笔拿出来,汗水砸开黑字,他写下:听不懂广东方言,吃不惯广东猪脚饭,这种时候格外想你。 人地不熟,不敢随便做大意,小本买卖开始跑起,徐扶头搞来各式各样的杂货,他用笔记下:“自己满大街推着车子推销,把事情往好处想,虽然赚的不多,但能学到销售的本事,知道许多新鲜的信息,比以前窝在书房里强。这几天我的意变好了,我还以为是我嘴皮子功夫涨了,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卖最低价。” 徐扶头慢慢积累人脉和试着扩大店铺,一群老板看小伙子不错,便约他出去喝酒,徐扶头没有拒绝,但从跟孟愁眠分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给自己立下规矩,在没有和孟愁眠重逢之前,一口肉都不碰。但很多事情上了酒桌就全部成了变数,一大桌子菜,只有一个凉拌是素菜,其它全是肉。徐扶头心里头难受,只能一直给自己灌酒,不断地起身给各位老板敬酒,最后一桌子人灌他一个人,肚子里没有东西,人就吐清水,懂行的老板怕他胃出血,就望他嘴里塞了一口肉,等徐扶头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肉已经滚到胃中央了。 于是他吐得更厉害了,他在信里写:“知道那是肉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良心被咬了一口,我怎么能贪那一口香,就轻易断了跟你同甘共苦的诺言。愁眠,那一刻真的很想你,想到你一个人在监狱里受苦,我的眼泪就管不住,那些老板围着笑我,我擦干眼泪,跟着笑。” “我想你,这件事要每天发一百次。” 第257章 明月照大江2 徐扶头和孟愁眠再见面的时候,孟愁眠把那本通过审核的小画册交给了徐扶头,他哥如获至宝一般,把小册子双手放进背包。 “愁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啊?”徐扶头眼里满是担忧,“我怎么看着你又瘦了——” “哥,没有的事,这里面规矩严,不让随便打架。”孟愁眠微微笑着,“你写给我的信我都看了,你在深圳开的小店意怎么样?” “这一个月来意好多了,地方也熟悉了不少。愁眠,我最近看了很多新闻,深圳要开始转型,之前从低端制造转向高新技术,未来几年可能要建设全区创新中心。我啊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什么高新技术都不懂,但我已经着手准备去上成人大学了。”徐扶头说到这个有些兴奋,一双充满疲惫的眼睛里少有的露出光亮。 “愁眠,你说我学哪个专业好啊,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哥,术业有专攻,你不用什么都会,专精一业就好了。”孟愁眠仔细想了一下,道:“要不然就学计算机吧,那个实用,也能紧跟时代。不过计算机有很多门类,不同的门类适用的专业领域也不一样,你去问问人,看学哪个方向最适合你还有你想做的事情。” “嗯,你说得对。计算机更实用,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用的知识。愁眠,”徐扶头闪亮的目光一下子又渐渐暗了下来,“我最近老是做噩梦,心里老想——” 想什么,徐扶头没坚持说完,眼泪却再次扑出来,扑出来浇灭那些伪装的明亮。 “哥,你别哭——”孟愁眠还以为这一次见面打电话,两个人终于不用再哭了,结果还是没有坚持住,孟愁眠无论怎样开导自己,心口总是隐隐的难受,他开心不起来,我想他哥,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未来在哪,他更不知道出狱之后他还能去干什么工作,杞人忧天似的放大未来的艰难程度,会让人无法继续现在的活。 但是孟愁眠隐隐感觉,他哥在外边是不是发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整个人憔悴了很多,之前身上的那种底气和掌控感弱了很多,好像被整个儿抽离了,只剩下一些似有似无的心气支撑着。突然就跑到深圳发展,也没说云山镇的修理厂现在是什么情况,孟愁眠想开口问,但又被他哥的顾左右而言他堵回去。 探视时间太过短暂,都不够流光一场泪水。 两个人再次回到各自的轨道,继续着活。孟愁眠在监狱里度日如年,徐扶头在监狱外边不顾自己死活地打拼着活。 人如戏,他们的命运多舛,重重困难如大江大浪,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稳住脚跟,重新抢回活的掌舵权。 徐扶头咬紧牙关,流着眼泪向前; 孟愁眠硬着头皮,苦苦熬着孤独。 时间就这样过着,大概快到年关的时候,苏雨跑到了北京,提着大兜小兜来看孟愁眠。 见到孟愁眠之前,苏雨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个瘦了整整一大圈的人出现时,他还是被深深地吓了一跳。之前那一头软长乌黑的头发不见了,进来前被剔了光头,现在长出来了一些,寸头的模样显得整个人更憔悴了。 监狱里的伙食不好,以前孟愁眠的头发总是亮亮的,现在不仅没了那种光亮,反倒头皮还出了问题,白一块红一块的,应该是对什么过敏,用手抠出来的。 “愁眠,”苏雨接起电话,无比希望能快速地听到此刻孟愁眠的声音,跟他说一些话。 “苏哥哥——”孟愁眠挤出笑容,“你特地飞那么远来看我啊。” “应该的,我早就应该来看你了。只是前不久家里发了一些事情,所以拖到现在才来。”苏雨缓着语气说,他的鼻子发酸,他总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孟愁眠身上发的悲剧。 “哦,你能来就很好了。刚好,我前不久还做梦呢,梦到我哥带我去城里找你和顾挽钧玩儿。”孟愁眠嘴角带着笑意,“还把梅子雨那条小臭狗也带上了……前不久我哥给我带来了梅子雨的照片,那小臭狗长大了好多,威风凌凌的样子,肯定闯了很多祸,好在有徐叔管着。” “那条小狗我来这儿之前也看到了,它跟余望一起守在你和你哥的家里,只是偶尔去一次徐落成家。”苏雨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余望哥了——”孟愁眠道。 “可是余望哥不是被我哥……怎么又回去了?”孟愁眠忍不住问。 “他说徐扶头是他一辈子的大哥,说了守一辈子澡堂守一辈子家,就是杀人放火也不会改变。所以他自己跑回去,把门锁砸烂,每天都会把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擦一遍,打扫得很干净,随时等你们回去。” “那工作怎么办啊?” “你哥之前把澡堂卖出去了,余望又把澡堂买了回来,钱不够还借了贷款,就是要守着澡堂和房子等你们回去。”苏雨语气里透着佩服,“他是个讲义气的人。” 孟愁眠听后,沉默了半晌,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愁眠,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声。”苏雨目光哀伤。 “什么事啊苏哥哥?”孟愁眠有些紧张,“是关于我哥吗?他出事了?” “苏深死了。” 孟愁眠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那些前尘往事,苏深是个跟他不熟的人,但又直接决定了他命运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孟愁眠根本不用遭遇今天这些事情,他和孟赐引或许真的可以做到父慈子孝。 “怎么死的?”孟愁眠纯属好奇。 “精神病,发病的时候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苏雨说,“还有就是你的父母离婚了。” “哦。”孟愁眠回过神来,原来重点在这里,孟愁眠嘴角扯起凉薄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那……孟恨晚跟谁啊?”孟愁眠自己肯定不在选项当中,他单纯好奇,像看一场好戏一样。 “还不清楚。” “他们早该离,他们甚至都不应该在一起。”孟愁眠补充了一句。 “苏哥哥,你来之前见过我哥吗?”孟愁眠问。 “还没有,听说他在深圳。” “对,他一个人在那儿。苏哥哥,你要是有空能替我去看看他吗?”孟愁眠语气里带着恳求,“我老是感觉他最近来看我的时候状态很不对,比我还爱哭了,我怕他一个人出什么事情,你去帮我看看好不好?” 苏雨的关注点一直在孟愁眠身上,他觉得这所有一切悲剧发的代价都是孟愁眠独自承担,实在太不公平,倒是从没有想过徐扶头会怎么样。 “他比我还难,苏哥哥,求你了,替我去看看他吧。” “好,我后天回云南,明天就去深圳看他。” 远在南方的徐扶头每天忙的不可开交,他盘了房子,准备做酒店,请了很多师傅装修,吸取很多年前的经验教训,他这次把酒店服务对象定在中低端消费群体,这样可以有效控制成本,保证市场受众。 同时,他把最开始用来熟人熟地的小卖部渐渐扩大成连锁品牌,其实关于品牌这个定义徐扶头还不太懂,但连锁他清楚,能积累消费者和名气,所以他掏空家底,连续开了三家。整天在这样那样的装修还有结识人脉肿忙的不可开交。 徐扶头晚上睡觉的地方就在最开始的那家小卖部,他把孟愁眠寄给他的小画册一篇一篇仔细翻阅好几遍后仍然觉得不够,便找来漂亮的手工麻绳,把小画册拆开,在每一张纸的最上方打了一个小孔,在串到绳子上去,用点胶水固定好每一张纸,风吹的时候那些画和故事就如湖水一样波光粼粼地闪动着。 徐扶头干活忙出忙进,但走路的时候头会碰到那些画纸,耳边能听到画纸翩翩的声音,目光所及也能看到。 这给他一种孟愁眠一直在身边陪着他,看着他的幻想。 有时候他还会自言自语,跟这些画纸说说笑笑,好像孟愁眠真的就坐在小店铺门口看着他一样。 这天苏雨突然出现在他的小店门口,这个人是顺着孟愁眠给的地址过来的,但徐扶头的小店铺开在一条小巷子里,他转了好几圈才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不过运气好,今天深圳暴雨,徐扶头呆在店里看货,顺便整理最近的读书笔记,不然苏雨可能要一直站在门口等到天黑才能看到徐扶头。 徐扶头看到苏雨的时候有些意外,第一眼他还以为是孟愁眠来了,不可置信地蹿起来,跑到门口,但一凑近才看清,来的人是苏雨。 这张脸跟孟愁眠实在太像,以前徐扶头去顾挽钧厂子里蹭酒喝的时候,顾挽钧的兄弟曾带着戏谑的口吻问过他俩,“这儿苏医和孟老师长得跟双胞胎似的,你们不怕认错吗?” 顾挽钧觉得这简直就是胡扯,徐扶头也觉得可笑,孟愁眠一看见他一双眼睛全是光亮,要是苏雨,只是冷冰冰地盯着他。 但刚刚那一瞬间,徐扶头真的错认了,他真的以为是孟愁眠。因为此刻的苏雨眼里不在是冷冰冰的旁观状态,而是带着惊讶和可怜。 这放在孟愁眠那双眼睛里,可以被解读作心疼。 徐扶头大概停顿了有一分钟左右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擦擦手才赶忙迎接出去。 “苏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雨双手插在黑色毛呢大衣里,他其实并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没有顾挽钧那种张口就能花言巧语的能力,但又想在一个落魄的人面前说点安慰的话,但实在憋不出什么话来。 他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画纸,是孟愁眠的杰作,苏雨动手翻了翻,徐扶头藏着骄傲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是愁眠画的,表面看是小动物,但其实都是云山镇的人,不同的动物代表不同的家族,最后有几张猫咪的就是你,苏医。” 苏雨闻言,便跳过了中间的画纸,到最后去找那几张画着猫的,在孟愁眠的眼里苏雨是高冷的狸花猫,穿着白大褂,扬着高傲的头颅,身后跟着一条亦步亦趋的大黑狗,画的应该是顾挽钧。 “愁眠是个很有创意的人。”徐扶头像那些炫耀自己小孩的家长似的,喜滋滋的。 徐扶头这里地方很小很逼仄,两人只能挤在小卖部的过道里,相对而坐,这里没有茶,他倒来一杯白水,用的玻璃杯还是从自己小卖铺里临时拆开的。 “不用忙活,我就是来看看你。”苏雨握过白水,吹了口冷气,“你现在就打算开这个小店吗?” 徐扶头坐正身子,朝这位孟愁眠娘家人滔滔不绝地汇报起工作来。 苏雨听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自暴自弃了。” “有打算就好。” 说罢,苏雨递过去一张卡,“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原本是想等愁眠出来之后给他的,我不能看着他去过穷困潦倒的活,但是你现在有这么多盘算的话,这些钱就先给你,把意做成,把家安稳。” “不用了苏医,这钱你专门留给愁眠的,等他回来再给就成,放我这儿怕被我败光了。”徐扶头把卡推过去。 苏雨推回来,“就当作我的投资,也没有多少钱。你过得好,愁眠才安心,说到底,他有今天,都是我叔叔还有姑姑害的。” 徐扶头没有接那张卡,苏雨也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苏雨喝完白水,忍不住细细端详起面前的人,瘦了很多,睡眠严重不足,精神不济,而且心情起伏很大,从专业的角度进行初次诊断的话,不排除这个人有抑郁的倾向。 “你一个人会经常掉眼泪吗?” “没有的事,就是事情多,累。” “你还染上了撒谎的坏脾气?!” “怎么会呢,苏医,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哭。” “我去北京看了愁眠,他的头上青一块红一块,应该是过敏了。”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居然要受那种苦。” 徐扶头转过头去,“都是我没用。” “你想哭?对吗?” “我心疼他!” “我知道你的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心理健康很重要,不能他在里面受苦,你在外面还病了。” “徐扶头,情绪持续低落和难受的话,大脑会将情绪痛苦转移到身体痛苦,那时候会很麻烦,你会失控。” “抑郁症比你想象中难以治疗。” 徐扶头没有想过这些,他心情低落是真,但抑郁症言过其实,有些夸张了。 苏雨单方面科普了一些心理方面的知识,徐扶头没当回事,望着那张脸,心里想别的事情去了。 苏雨看穿了对面的心思,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站起来告辞。 徐扶头跟着送到门口,再次把那张卡塞回苏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那卡刚刚好就放在苏雨的手心里,以为到此结束了,苏雨却突然转过身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住了徐扶头。 甚至还抬手搂住了徐扶头的脖子,紧紧地抱着。 徐扶头顿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是苏雨的手臂时,他噔地往后一推,力气之大,不仅推开了苏雨,还把这个人整个儿推坐在小卖铺外面的路上。 苏雨感觉到的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二人都搡了出去,腰背砸在水泥路面,手肘重重地撞在地上。 徐扶头浑身冒着冷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满眼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满是震惊地看着苏雨,好半会儿才气且相当严肃地质问起来:“苏雨,你疯了!” 苏雨撑着地,狼狈地爬坐起身,一双眼睛装满熟悉的冰冷,“愁眠是怕你疯了!” “他在监狱里求我,求我替他给你一个拥抱!” “他觉得我们相似的长相,可以暂为替代。” “没有人可以替代愁眠——”徐扶头忽然浑身发抖起来,声音带着颤抖,“我想他我每个月都会去看他——” 苏雨勉强撑着站起来,冷冷地曳了徐扶头一眼,道:“两年零六个月,你要干干净净地等他。” 第258章 明月照大江3 徐扶头被苏雨这种不信任的警告说的无名火起,当即就反驳回去,“我对愁眠怎么样不需要别人来监督来警告!” “苏医请回吧,下次不用来了。” 徐扶头毫不留情地对着那张酷似孟愁眠的脸恶狠狠地下了逐客令,甚至在苏雨走后,还十分烦躁地砸上了门。 跟孟愁眠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毫无玉望,那种事情在没有做过之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做过之后食髓知味,上瘾一样,需要时不时地解解渴。有时候晚上睡觉,徐扶头总会抱紧那条染着孟愁眠气味的棉被,那些软软的绒毛蹭在脸上,就跟孟愁眠细细软软的头发一样撩人。 徐扶头裹紧被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着过往交欢的场景,他放任自己在回忆里自娱自乐,寻求释放,但结束后,理智的大浪卷走那些靠幻想带来的欢愉,痛苦和孤独左右开弓,不容商量地把他架在良心和思念的尖山上炙烤。 这样的时间要持续两年零六个月,但徐扶头却看不见光亮,醒来之后的一事无成,刺骨的现实更叫人心口发酸。 当然徐扶头颓废的时间只在这些短暂的崩溃瞬间,等到太阳出来,外面人来人往的时候,他还是会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洗脸,干净利落地拉开卷帘门,吆喝着自己的意。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还惊奇地发现一件事,经常有一些小孩还有十七八岁、甚至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在他店铺门口逗留,但是不买东西,就原地站在那里,有的人能站很久,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等隔天又来了。 徐扶头有些疑惑,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些人是过来看孟愁眠那些画的。这让他异常惊喜,他一口气买来十多只塑料板凳,在门口设置了一个漫画点,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越聚越多,关于这些漫画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徐扶头一边整理杂货,一边努力学习,一边还要听这些看漫画的人说些什么,评论些什么,他一句一句录下来,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把这些人说的话一条条抄写下来,等到下次见到孟愁眠的时候,带过去给那个人看看。 让孟愁眠也知道他的创作获得了更多人的关注,还有回音。徐扶头觉得这或许可以成为孟愁眠人的第二条路,这个人完全有这种资格和天赋去承接艺术,担起创作。 来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越来越兴奋,他替孟愁眠高兴,夜夜抄写评论到黎明。后面一个客人发现了他抄写评论的事情,不但没有气,知道这些画纸是由另外一个人创作的时候,非常慷慨地拿出纸笔,给孟愁眠这个小画家写了长长一段文字。 话里话外,尽是对作品的喜爱之情。 徐扶头捧在手里读了好几遍,后面效仿这位读者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不用专门去抄写别人的评论了,他把那些留言和纸条全部收集起来,装进漂亮的信封,等看望孟愁眠的时候带过去。 这么多人喜欢你,愁眠会很开心。 徐扶头满怀希望的想。 除了这件事以外,徐扶头自己的宾馆也要准备开业了,成本有限,他只招来两个保洁和一个前台。自己承担剩下的一切杂活,第一个星期营业的时候,他每天战战兢兢地等着客人的到来,但由于没有什么名气,位置不算繁华的缘故,他的宾馆只有一些散客。 徐扶头有些心慌,他不能赔本,否则剩下的东西会更加艰难。他开始学着别人到车站推销的手段,自己打印了很多小卡片,拿着到附近的车站招揽客人。 做意,没有嘴,是很难开张的。 徐扶头不是会说花言巧语的人,他每走向一个人,就开始一次对自己语言表达能力的锻炼,有时候他也会怕,在一个不是自己地盘上的地方,去跟一个不知道会讲出哪个地方口音的人交谈,谈的还是掏钱的事情,实在是太有挑战。 他沾了皮囊的光,有时候能招到一些年轻小姑娘到宾馆去住,但那毕竟无法长久。徐扶头在车站忙活了一个星期后,他果断放弃了这样时间成本非常高但效率低下的事情。 经过观察,他聘请了三个本地“金嘴”,不仅能说一口地道的粤语,张口就能说一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话。 一个是赌场里的小混混,那孩子今年刚满十八,早早辍学在家,平常就在麻将馆里打杂,但一张嘴什么都会说,不管是赢牌的还是输牌的都被那一张嘴说的心尖顺溜溜的。徐扶头给了他高于赌场两倍的工资才把人挖过来。 一个是菜市场卖小白菜的老大妈,脾气有些冲,她一开口,整个菜市场都是她的声音。但为人热情,不管说什么话,都能让人感觉特别亲切,能营造一种特别为你好的假象,就是拿着一瓶农药叫你喝下去,你也会认为她这是怕你渴着。 徐扶头同样以高高的工资把人叫过来帮忙。 最后一个是KTV调酒师,年仅35岁,长得高大帅气,嘴巴说出十个字,骗到的小姑娘就能站成一排。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得罪了自己的老板,被开除不说,还被联合针对,没有一家KTV和酒馆愿意要他。 徐扶头和这人相识在大路边,首先觉得这人外形不错,其次就是听到那一堆堆天花乱坠的话。 当然,自己的宾馆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买卖,他不怕这三个人在外面给他使劲忽悠,做好对外宣传工作,徐扶头开始抓宾馆内在,既要价格实惠又要干净整洁,宾馆最看重就是这个。 他增加了保洁员的数量,别出心裁地找来一些花花草草,宾馆不仅宽阔大气,而且给人一种山山水水的意境之美。 住过的游客都忍不住拍照发QQ空间,大大地称赞了这家宾馆。 做好这一切,意渐渐有了起色,人也多了起来。徐扶头在这时候换了一个宾馆名称,原本的名字就叫胡街宾馆,是个老名字了,他思来想去后,把宾馆名字更改为:好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徐扶头又开始了蜘蛛结网式地创业,他不拘于哪行哪业,也不管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管每天低头细细密密地编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围绕在他身边,跟他建立起这样那样的关系,发各种各样的交易。 大概过了一年之后徐扶头等来了一个互联网发展的新机遇。一个由政府、国家还有互联网龙头企业联合成立的基金会落地深圳,目的是鼓励广大青年才俊勇于创新,敢于创业。 基金会将在仔细对比每一位青年才俊提交上来的项目书以及发展方案还有个人资料中挑选出最具潜力的年轻人,并对其项目进行投资。 收到消息后的徐扶头觉得这简直是天降良机,他连夜准备了自己的项目书还有未来发展规划,一直从下午六点写到第二天中午,中间没有任何的停顿。 写好之后他把自己所有资产和现有资金细细盘算了一道,找来主要负责会计以及风险顾问师,开始对自己写的项目和策划书进行测算。有一些地方过于主观臆断,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下,徐扶头重新进行修改。 修改了再商议,商议了再核算,反反复复不知改了多少次才算尽善尽美。做完这些后徐扶头立刻在官网上报了名。 “徐哥,你的个人资料还有填写。”带着黑框眼镜的小伙子云秋楠热心提醒道。 徐扶头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料可以填写上去。毕业院校以及是否出国学习那一栏深深地打击了他,他自己没有这些,但这对于自己的那些竞争对手而言,只是基础资料。 他有些灰心,无论走到哪里,这些缺点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会因为这些没有的东西被拦在门外。 报名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坐在电脑面前,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云秋楠忽然冒出来,伸手噼里啪啦地就往空白处打了几个字。 徐扶头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徐哥,你都望这电脑屏幕半天了,时间马上就要截止了”云秋楠一脸担忧地说。 “这里没有就填无好了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扶头还以为这里非要填写才能通过,但其实:“这就是你的个人经历而已,填写这些是为了能让将来投资你的人更了解你。”云秋楠笑眯眯地说。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徐扶头在其他几个自己没有的地方写上无字,然后准备点提交,云秋楠的话却再次响起来:“你这里不要写无呀!这是你的个人经历,你可以好好写写,这里很重要。” 徐扶头望着空白的那一栏,想着自己做的事情,云秋楠的话飘在耳边:“徐哥,虽然我不怎么了解你,你平常也不跟我们说工作以外的话,但我总感觉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过往经历肯定非常丰富,写上去肯定能给你加分。”云秋楠的眼睛亮盈盈的,“嗯,我试试。你先出去忙吧。” 徐哥真的好高冷,云秋楠静静地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后识趣地走开了。 徐扶头在电脑上敲下十八岁开始的活,从澡堂到摩托车修理厂到矿车修理厂还有那六条小街。他不知道这些乡镇小产业能不能为自己谋得青睐,但云秋楠那句话说的对,不管过去发过什么,都是这一路走来的印记。 孟愁眠在监狱里开始了新的画册创作,这次的主角是他哥。他用铅笔画的全素描,有点像日本漫画的风格,以他哥为中心,黑白交接中,他认真描绘着他哥成长的每一步。 徐扶头的幼年时期孟愁眠是完全陌的,他只能靠徐老祖、徐家兄弟、田地山林还有想象中的徐家祖宅去弥补勾勒一些只言片语。 孟愁眠想象着,他哥十八岁辍学的痛苦,笔墨婉转间自己的心也被狠狠地揪着。 他总是忍不住感谢,感谢老天让他们命运曲折的人相遇相识相爱,做这世上唯一能心疼对方的人。 那个被孟愁眠称作reader的人时不时就凑过来看孟愁眠画的这些画,好奇道:“这画的是谁呀?你相好” “嗯。我哥,他叫徐扶头。”孟愁眠主动介绍道:“每个月都会来看我的就是他。” “哟!你真是gay呀?!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谣言呢?!” “gay又没有低人一等,”孟愁眠毫不在意地说明,“你不知道我哥对我有多好。” reader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突发奇想:“诶那你们会像那些狗男女一样睡觉吗?” 孟愁眠:“”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都是老爷们儿,那方面需求大,这么久不能见面,你就不怕他在外面偷吃啊!” 孟愁眠转头看了一眼监员,看见监员没注意这边,他抬手就打了reader一巴掌。 “男人需求大我当然知道——”孟愁眠转着手里的画笔,“但我相信我哥,他念着我想着我,就不会去做那种事儿。” “呵!”reader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你就自己骗自己吧你!” 孟愁眠没有再搭话,低头继续画画。 徐扶头这个月忙的不可开交,但还是赶在这个月最后一天跑到北京,看孟愁眠。 孟愁眠盼了他很久,话里带着久候多时的责怪:“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来,我早就想过来了,但最近的事情有点多,忙的我头昏脑胀的,还好昨天忙清楚一些了。” “哦,哥,你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啊!”孟愁眠隔着玻璃心疼道:“你看你,黑眼圈好重。” 徐扶头用手揉了下脸,转头笑开,“我来北京见你这一趟,比睡十天大觉还有用。” 徐扶头单手撑起下巴,“愁眠,日子又过了一个月,真好。” 孟愁眠直接道:“等我出去了,一定得天天揪着你的耳朵提醒你休息!” “那我求之不得,愁眠,我这几天晚上都梦见你了——”徐扶头笑盈盈的,“你想我了,是不是?!” “嗯,一到月尾我就数着日子盼你!”孟愁眠也学他哥撑起下巴来,“哥,这个月我又画了很多画,这次画的都是你,我已经让狱警带出去给你了,你记得去老地方找人签字取一下。” “这次画了多少呀?!”徐扶头和孟愁眠讲话总是忍不住模仿这个人的语气语调。 孟愁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有二十来张,你长得帅,我得慢慢地画才能画出来。” 徐扶头莞尔,专注地盯着孟愁眠看。 孟愁眠也撑着脑袋,盯着他哥看。 时间短暂,每个月见面都是看一眼少一眼。 “愁眠,你想不想当个画家?”徐扶头想到自己小卖部门口挂着的那些画纸,“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把你画的画贴在小卖部门口,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还有拿手机一张张拍下来,要带回去看。” “我觉得这或许就是你的天赋,你的画很受人喜欢,你可以考虑考虑这件事。” 孟愁眠再回去教书是不可能了,两人没有直接讨论过这件事,但徐扶头也不想孟愁眠出来之后,白白浪费一身的才华,倒不如将错就错,勇敢去踏一条新的出路。 “哥,”孟愁眠神情潸然,“我确实擅长画画,但我不擅长创作啊,我现在能画出来的全部是我经历过的,云山镇的经历比我前二十年的经历都精彩,以后没有素材支撑我的话,我很难再创作出别的画儿。” 徐扶头挠挠头,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愁眠,我觉得那些画里也不完全来源于现实,有一些东西掺杂了你的想象和情感,说不定你有那个创作的潜能,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呢?!” “是吗?我当时画得太快了——”孟愁眠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不擅长,但得到他哥这样的肯定,心里难掩对“去走一条新路的”的喜悦。 “试试吧愁眠,我最近也在做很多尝试,失败了就失败了,总比原地不动强。不管到时候发展成什么样子,等我们团聚了,就可以并肩作战了。”徐扶头眼中亮起希望,“到时候不管发什么,我们都在彼此身边。” “嗯!”孟愁眠久违地露出这样暖洋洋的笑容,春节已经过去很久,北京也渐渐回暖,孟愁眠在监狱防风的墙角瞧见一颗矮小的绿草,透过这根绿草,他能伸手去感受春天,感受他哥心里计划的未来。 “哥,还好只是两年六个月!要是时间再长一点,我们就要错过这么年轻又美好的日子了。”孟愁眠劫后余般叹气道。 “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哥,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挺轻松的。虽然什么都要从头再来,但我再也不用受谁的控制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等我出来了,我就能好好地跟你呆在一起,重新打拼我们自己的日子。” “所以,你不要老是想着我在这里面受苦,就不给自己好日子过!”孟愁眠看穿了他哥的心思,“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上次颜梦来看我的时候说,你不吃肉了!那怎么行呢!我在监狱里都有肉有牛奶吃,你不要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时间还剩最后几分钟,孟愁眠压着声音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说道:“在这么瘦下去,别等我出来的时候你不行了……” 徐扶头:“……” 第259章 明月照大江4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徐扶头倾尽所有心血准备着自己新的创业历程,他交上去的报名表因为学历问题直接被刷了下来,这无疑是当头一棒,但好在徐扶头没有气馁太久,不死心的他开始找别的门路。 如同顺藤摸瓜一般,他通过经常跟他喝酒的A老板认知了和此次基金会有过合作的B公司负责人,又通过该负责人搭上了基金会的人,但这个人不负责报名审核的工作,徐扶头把这个人当大爷似的好吃好喝伺候三天后,终于和资料审核负责人搭上了话,大概喝了一个星期的酒,给人跑腿当司机地干了几天后,这个人负责人才轻飘飘地点头,让审核员通过了他提交的资料。 事情办成后,这位负责人又叫来一群老板和总经理之类的人,徐扶头带着笑脸,围着酒店大圆桌,挨个儿敬酒倒茶,一次次忍耐着对方抛过来的刁难和挖苦。 他尽量灵活地配合着那些打趣,那些酒一杯一杯地甩过来,他实诚,身边也没带个灵活的人,每一杯酒都实打实的进肚子。那些老板们也看透了这一点,捉弄似的开始轮流灌他。有一个老板出门必带小三小四,看徐扶头喝酒老实,扬言要把小四给他,说什么小四跟他一样,都是实心眼的人,今晚上睡一起,彼此伺候。 徐扶头听到这句话首先想到的就是曾经要把李妍推给他的老李,那种熟悉的被精神强暴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他不能发作,只能强咬牙关,默不作声地抬起酒杯敬了一次又一次。 看他这样,周围的哄笑声却更大了。 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村人,他就以一个山野小子的身份站在那里,站在城市的优越感以及金钱权势的高贵感中间。他的城市活极为短暂,到目前为止他真正接触城市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年,他在乡土山野里练就的本事和见识早就被城市的川流不息冲成一无是处的成长经历。 但是他依然抱着我必成功的心态积极地去适应这一切,依然在车来车往的快节奏活中牢牢记着他和孟愁眠在山茶花开放时许下的山盟海誓。 他在酒桌上陪笑,别人醉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要用意志去对抗酒精的麻痹,努力回忆过往的伤痛以使自己保持难得的清醒。 酒宴终于结束的时候,他把醉酒的老板们一个一个送回家,自己则吹着广东的冷风,听着时不时飘过耳畔的粤语,满身疲惫地提着西装外套走在霓虹灯布满的街道上。 酒精折磨着肠胃,思念翻腾着爱恋,他总在最孤独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纯粹地想念着孟愁眠,在心里依靠着孟愁眠。 徐扶头摸着路走回小卖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变得灰亮了。他打开灯,躺回床上,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睡眠。于是他燃起一根烟,长久地注视着那飘起的烟雾。 不管受了多大的屈辱,不管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有多难受,好歹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好歹拿到了入场卷。 “愁眠知道了会为我高兴的。”徐扶头就这样给自己打气。 …… 前期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一个崭新的早晨,徐扶头把准备好的策划书理了又理,洗了把清爽的脸,小心地刮掉唇边冒头的青色胡须,又用梳子沾了沾水,认认真真地梳了头发。 最后才郑重其事地打开早前孟愁眠给他定制的西装,一共做了三套,徐扶头今天选了黑色那一套。这西装无比合身,无比恰好地贴着他的每一处腰身,镜子里的他,肩膀板正,后背笔挺,似乎这套已经将他浑身的山野之气洗掉,换上满身的金玉满堂。 这样看着矜贵又陌的自己终于可以去叩开那扇追逐梦想的大门,但徐扶头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偏头时的目光还是会露出像孩童一样的无措和紧张时,他又猛然惊觉自己,其实应该没有改变。 收拾整齐,抬手出门,他这身扮相把门外等着他的三个人吓了一跳,个个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走吧,一会儿该堵车了。”徐扶头藏起心里的不安与紧张,换回成熟稳重的模样,望着前方的大路,一副孤军奋战的模样。 不管今天的结果什么样,徐扶头都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好,能得到基金会的支持更好,不能得到他也不会终止自己的计划,过去的自己总是想做好完全准备再去实施开展,现在的他倒是多了一股孤勇之气,再经过科学计算符合逻辑的前提下,成功的概率能有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需要用敢于豁出所有的勇气去做。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移动,徐扶头望着身侧刷刷闪过的高楼,忽然想起云山镇的那一排排青山,他思念家乡,也需要家乡,他慢慢合上双眼,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天地祖宗再保佑他一次。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山镇徐家祠堂,也确确实实在燃起青烟,杨重建和徐落成每个月十五都会到这里来,烧香敬祖。 杨重建前不久了一场大病,连续一个星期都下不了床,吃了好多草药才渐渐好转,终于能下床走路,但是咳嗽一直不见好转,无论走到哪都跟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地响。 徐落成劝说这个人赶紧去城里的正规医院看看,但杨重建死活不去,徐落成嘴都说酸了,这个人还是无动于衷。 今天上完香,两人一起走在下山回家的路上,杨重建又是一次放鞭炮似的咳嗽,徐落成只当家常便饭,却不料,走在他身后的杨重建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当场昏死过去。 “杨重建!” “请参加此次基金会竞选的第四位青年创业者徐扶头上台——”徐扶头站在聚光灯下,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独奏时刻。 他还没有开始属于自己的演讲,台下的评选者就打断了他的开场,“请问,我们现在的基金会筛选水平已经下降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个穿着西装皮鞋的年轻男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台下晃着那杯红酒,目光也不看台上,只顾用高傲的语气说:“一个高中学历的人也能这样随随便便上台了?!真是稀奇!” “云南山村来的,不怪连名字都那么土气!”旁边的人说。 这两句尖锐的打趣,让一场简单的自我介绍成为大型挖苦现场和看戏时刻,那些坐在台下的成功人士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从底层爬起来的过往,成堆的金钱与极尽享乐的活早已将软化了他们的意识,捧高了他们的血脉,也模糊了他们对危机的嗅觉。 当然,还有稍微保持着清醒的人,此刻坐在正中央的,唯一一个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总,正盘着手里的算珠子一脸高深地看着他。 台上的徐扶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发,就算他想过,无非就是拿学历说事儿,但居然攻击他的名字,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这里不是酒桌,不需要阿谀奉承以换取别人牙口吃剩的那一丁点利益,徐扶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站正身子,用一个成年男性具备的成熟而且音量大小刚刚好的声音道:“大家好!我叫徐扶头!这个名字并不土气,二十多年前,一位在茶马道上走了将近六十年多年的马帮锅头亲自为我选了这个名字。大家知道什么叫马帮锅头吗?” 众人被他说的摸不着头脑。 彼此面面相觑。 “当一辆载重可达50吨的矿车陷进松软逼仄的矿道里时,作为指挥者应该怎么做呢?!” “在自己面对的消费群体普遍收入较低且居住地分散,人均年收入仅仅只有几千块甚至更少时,如果才能让自己开办的厂子年收入过百万呢?” “新成立六条街道,铺面全部统一,且同时开张出租,如何才能在消费水平极为低下的地区全部成功租出,并且达成长期合作呢?” “老厂子新员工,旧债新账一起算的话,如何才能保证不出现任何动乱并且平稳运行呢?” 徐扶头正正地直视着台下的每一个人,“我出身农村,在座各位或许并未经历过我经历的东西。” “但我相信,以上我所说的这些问题,无论再过多少年,都只会有我这样的一个人能够解决并且实现成功。” “我没有诸位那样耀眼的学历,但我依然能够跟大家一起并肩站在这里,参加这样的竞选,就意味着我已经通过之前的所有经历与考验,达成了可以和高学历兑换平等资源和机会的能力。” 徐扶头把原先准备的那一份演讲稿揣进裤兜,“我来自山野,所以就有山野的见识,如今我来到城市,早晚会有城市的见识,何况我已经在全力追赶的路上,所以我真诚地恳请各位领导、董事们能够给我一次机会。谢谢大家!” 第260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1 年少的时候,老是喜欢说一些风起云涌的大话,做一些自认为神秘酷炫的梦;等慢慢长大,开始考虑钱的时候就开始有一些关于出人头地的幻想,还要往自己心里憋一口气,把自己遇到的所有委屈、憋闷、烦恼、痛苦还有感情都藏进去,把这口气撑得鼓鼓囊囊的,如果这一口撑不下,就重新再憋一口气,再藏那些东西进去,如此往复,一直一直,等到终于获得一些成就的时候,人便开始忍不住去追忆过往,一回头看,这些曾经憋闷的气,已经垫成一个又一个长阶。徐扶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天晚上他带着自己的人庆功,在酒桌上陪了那么多人都撑着不醉的他终于醉成烂泥。他又哭又笑,说了很多平常不会说的话,蹲坐在墙角,双眼通红,抬手点燃一支中华。手里的烟雾往上升,自己的眼泪往下掉。北京那场大雪是他这辈子最受挫的时刻,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时时刻刻想着,哪怕春天来来去去已经两回,他还是无法忘怀。酒醒之后,他继续着之前的模样,继续着之前的辛劳,他蚕食般地将自己的产业一点点往外铺,他总想着集百家之长,既要急冲,也要缓进,他变了一些东西,但也坚守着一些东西。 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在北京与深圳之间往返,一个月一个月地往返,他心里清清楚楚地计算着,每去一次,和孟愁眠重逢的日子就近一次。机票一张张攒起来,在过去的二十四个月里,孟愁眠也始终跟紧他哥的脚步,他继续在有限的时间空间还有有限的自由里面创作着自己的漫画,他心里想得越多,手上画的也就越多,他的描绘对象不再局限于现实活,他开始从他小时候看的那些神话故事以及各类书画里汲取灵感。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变多,脑子里想的东西也就变多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余四这个人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或者清醒的意识里,他总想从余四这个疯狂的人身上再想出一些东西来,但这个人总是隔着迷雾一般,看不清,捉摸不透不说,甚至有时候孟愁眠还会忘记这个人的具体模样。但孟愁眠还是想从这个人身上挖掘一些故事,于是孟愁眠以余四这个人为原型,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想了一个月,前前后后画了一百来张草稿纸才将漫画情节以及具体图画呈现出来。做好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后孟愁眠找熟悉的狱警要来了好多画纸和铅笔,这两年来他一直坚持画画的习惯引起了好多人的注意,加上他的画好,有头有尾有情节,最适合给在监狱的人打发时间。这些犯了各种错误,却有着大把大把时间消磨的人成了孟愁眠的第一批读者,也是最好的读者。差不多两年多的光阴,孟愁眠在这片狭小空间里积累了很多所谓的名气。每次新的画作出现都会成为监狱里争先抢夺的东西。当然,能看到第一眼的除了孟愁眠的舍友们,就是守在门外的三名狱警。离开监狱这样的特殊场合,这三名狱警大概能和孟愁眠成为好朋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因为所处的场合而被先发制人,提前照出高位与地位。新的画作名为《似人》,几个舍友围在他身边悄声但激烈地讨论翻看着,“从我画第一笔的时候你们就争着要看,一页儿都没落下,现在相当于再看一遍,你们不嫌难受?!”“哎哟喂,你这画的比人家写的还好看,这故事新鲜,哥几个活半辈子都没去过云南,还是云南深山老林的地方,这种变态,难得一见,但你这么画吧又觉得还挺对,诶,这到底是你编的还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啊?”reader问。 孟愁眠敲了一下画册第一页的标题,“这不写着嘛!再说了,只要是跟创作有关系的东西都不是全真!”“就像你写的日记,甚至是情书都不能保证是全真的!”“哦?那你外边儿那个相好给你写的信呢?也掺着假?”坐在他前面穿鞋带的寸头钻了孟愁眠的话空儿,一脸笑嘻嘻地问。“肯定掺着假啊!”孟愁眠抬头直视,“他的活根本就不像信里写的那样好,他有多累多辛苦,我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孟愁眠歪了一下嘴角,低下头去,旁边的人在短暂的安静后张口安慰道:“你这不是马上能出去了吗?想开点,说不定等你出去了他日子也变好了。”“嗯。还有五个月——”孟愁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五个月他就能出去了,这两年的活像做梦一样,他成了一个罪犯,又在罪犯的活中紧锣密鼓地成了一个业余漫画家,专属于他的储物柜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画稿,有相当一部分都被他寄出去给他哥了,不然这些画稿得堆得有山高。 在外边的徐扶头现在就忙两件事,一个是等孟愁眠回来,一个是做意。他在互联网的浪潮下创建了属于自己的软件公司,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总算有了样子;他还分别开了民宿和酒店的连锁,挂的都是“好眠”的牌子,酒店意不错,已经能在深圳这块地上叫得出名字了,但是民宿的意没有那么好,准确来说,徐扶头本来并没有好好在民宿上下功夫,他始终觉得民宿应该建立在有山有水还有鲜花与阳光的地方。这样或许有些刻板印象,但说到底其实还是徐扶头对家乡的思念。外出闯荡的这两年时间他只回过云南一次,深圳的每一次冬冷夏热都在提醒着他云南的四季如春。他想念家乡的大山,那些漫山遍野的鲜花、那些随手可摘的野果、清澈冰凉的溪水、蘸着单山蘸水的烧洋芋、热腾腾的米线,还有那口熟悉的乡音不过无论如何想念,徐扶头都很难再回去了。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杨重建死了,也就是他连夜跑回云南的那次。消息之突然,徐扶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杨重建的死因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那天在人民医院门口,一个矮胖矮胖的人揣着化验单浑身冰冷地走在街上,烈日高悬,人就那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医说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杨重建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一家子围坐在火塘边眼泪哭干了一场又一场。哭完后,他亲手准备自己的后事,他打了两口棺材,一口悬停在自己家中,一口沉入水塘浸泡,做完这些他转身告诉身后的女儿,“你徐叔将来没有孩子,你们就是他的孩子,这口棺材是我给他打的,如果他将来孤苦伶仃,你们要像孝敬我一样孝敬他。”徐落成匆匆赶来的时候杨重建已经无法下床,时间流淌之快,令人咂舌。那天晚上明月高悬,距离杨重建离开人世还有不倒三天的时间,在床前月光冰凉地照射下,一双手紧紧地抓着另外一双手,“徐叔,我大概撑不到见老徐回来那天了——”杨重建的气息微弱,“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薄啊——”“重建啊,人的命怎么好说清楚的,算着你也只是个比扶头大两岁的孩子——”徐落成悲到心头,这几年发的事情太多了,把所有人都弄得很疲惫,徐落成也不例外,可能是后天不足的原因,他的孩子自从出起就一直在病,医院和寺庙都去过了,依然不见好,做父母的忧心劳累,人老的更快了。 杨重建精力有限,说一截便要停一截,不注意的时候他还会睡着,徐落成静静守着,话,等这个人醒了再说。杨重建一直睡到次日清晨,才缓缓恢复了一些意识,他用干瘪的嘴唇道:“把我埋在老佑旁边就行,到时候老徐回来了能顺道儿看我们。”徐落成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都按你说的办。”“还有就是,你得告诉老徐,我给他也打了一口棺材。他那个人面皮薄,又出了那样的事儿,村里这里嚼舌根的也不体谅他,恐怕他不会想再回来。”“但这倒是其次,我就是怕啊,他在外边过得不好,哪天想回来了,又没个由头,只能一个人在外面飘着,要说外面的城市再发达,哪有我们农村自在啊,这山好水好的我反正下辈子还要当个农村人——”“有这个棺材在他就有了回家的由头”杨重建不断重复说着,“他一定会回来的。”“告诉老徐,可千万要回来,回家来” 徐扶头紧赶慢赶还是没见到杨重建最后一眼,就像当时他也没见到老佑最后一眼那样。刚刚用铁锹掀开的新鲜泥土还飘着一些腥味儿,已经八月了,云南还在下雨,老佑和杨重建的墓碑一左一右地立在那里,徐扶头强忍着的眼泪被这两块碑撞得支离破碎,他呜呜咽咽地哭着,哭着跪在两块墓碑面前,因为剧烈的哭泣他的肩膀一高一低地上下耸动着。徐扶头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要对他这么残忍,先后夺走他的爱人与兄弟。哭累了,他狼狈地抬起膝盖跪坐到两个墓碑中间,两边高中间矮的场景形成了一个“山”字图样。倒下三杯酒,眼里全是三个人一起闯荡的场景,那些说过的玩笑话,吹过的牛,吃过的酒和肉全都归进了眼前这片沉默的土地。那么多伤心的事情都在云南,也在北京,徐扶头都有些害怕了,他终于发现了自身的渺小。《 》 260-270 第261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2 天灰灰亮的时候孟愁眠就睁开眼睛了,出早操的铃还没有打响,他就一直等在床上,掰着手指算日子,还有四个月他就能离开这里,见到他哥了。一想到这件事孟愁眠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快很多。 监狱最近在举行文艺比赛前十名可以获得奖品不说还能在打电话的时候多申请五分钟,孟愁眠积极响应,利用休息时间紧赶慢赶画出一副中国传统水墨画。 画相气韵绵长、白繁得当,能一下就把人带到云山雾水当中,这幅画不仅在监狱的狱友们口中出名,还被一位来监狱视察的老警长看中。 虽然画被狱警送出去当人情了,但第一名的位置依然为他保留。孟愁眠下个月可以跟他哥打十五分钟的电话,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还有一排奖品供他挑选,孟愁眠跟着狱警,把所有的奖品都过了一遍,旁人都在猜他最终会哪一样。 “他肯定会要那一摞小说,他平常休息天天对着阅览室跑呢!”reader说。 “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会申请不要礼物,再要五分钟”黑瘦子说。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要是我我就要那张豪华大餐的餐票,好好吃上一顿才是要紧!” “新衣服新鞋也不错,穿着精神点!不过他都快出去了,也用不着新衣服新鞋——”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但谁都没猜中,孟愁眠在一堆丰富的物资中选择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用的雪花膏。 这种雪花膏除了滋润肌肤外还有扛冻疮的效果,但是现在是初春,北京的天气依旧凛冽,但长冻疮的时节早就过了,不知道这雪花膏还有什么用。 孟愁眠却视作珍宝,双手接过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怀里放好,怕摔着了。他还怕出什么意外,下了操就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把雪花膏塞到枕头底下。 晚上熄灯了,reader趁大家还没睡,隔着床铺悄声询问道:“你拿雪花膏干什么?不去吃一顿大餐?!” 孟愁眠高兴,不再像之前那么封闭自己,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有些害羞道:“马上我就能回家见我哥了!我想让自己好看点!” 这话一出,宿舍陷入短暂的沉寂,接着就是一连串小声的笑。 “你啊你,真是够傻的!” “他要是真心对你,管你美丑!”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孟愁眠心砰砰地跳,“我想我哥,越想他我就越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躺在上铺的reader凝住笑容,他这已经是第二次进监狱了,在他第一次进监狱的时候他也跟孟愁眠一样天真,天真地认为深爱的人会在外面等他。 “哎呀——”reader长长地叹了口气,忍不住问:“如果他变了,不爱你了怎么办?!” “他会变,但绝对不会不爱我!”孟愁眠无比坚定地说。 reader轻笑一声,“祝你好运——” “谢谢你,但必然发的事情不用祝福。”孟愁眠大放厥词。 徐扶头也在算日子,他买了的日历越撕越薄了,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的各种意目前都已经稳定下来,还完了大部分欠款,积蓄一点点积攒起来,但他不是守财奴,他把钱都投在孟愁眠出狱后的活上。 孟愁眠喜木,尤其喜欢檀木,那股独有的香味让人心安。他早早就策划装修,用的全是檀木制材料,按照自己在云山镇那间小院子的气质打造,除了各类鲜活美丽的花草之外,徐扶头别出心裁地装修了一层书房,东边放孟愁眠爱看的各类小说、书籍还有漫画之类的。 为了保证孟愁眠回来之后依然能继续画画,他专门托人从国外定了一批画具,木制的大长桌子,可以供孟愁眠随意挥洒。就连摆放画笔文具的笔筒也是可爱的动漫人物形象,各个模样可爱,充满童趣。 两人的房间,徐扶头也早早准备好了,他让徐落成拍了一张梅子雨长大后的照片,再送到定制工厂,一比一复制了一个梅子雨布偶,还把所有梅子雨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收集起来,在家里专门开出一块地方用来当梅子雨成长版,到时候孟愁眠看到了肯定会很开心。 家里的灯光徐扶头下了不少心思,平常夜间用暖白不刺眼的,等到要睡觉前回家的时候就用暖黄的,光会根据时间的变化自行调节,孟愁眠在外面这么久,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徐扶头希望自己能尽最大努力弥补孟愁眠这些年受过的苦。 说到吃,徐扶头专门请了两位厨师,随时在家里等候,一个是地道北京师傅,一个是地道云南师傅,孟愁眠回家,饿了想吃什么菜就吃什么菜。 当然,徐扶头这几个月也会尽量腾出时间,跟着两位师傅做一些特色菜,毕竟是他们两个人过日子,不方便的时候或者孟愁眠想单独跟他过二人世界的时候徐扶头自己也能做点好吃的给孟愁眠。 他还为孟愁眠买了很多衣服,光是孟愁眠的衣帽间徐扶头就单开了六十平,衣服、鞋子、内裤、皮带、裤子甚至是跟衣服搭配的手表、饰品他都准备了一年四季的,而且款式不一,只要是他觉得好看的、新式的、孟愁眠可能喜欢的,徐扶头都买回来了。 光是挑选这些衣物,徐扶头前前后后忙活了三个月才算达到心里想要的那个样子。 徐扶头还在顶楼精心打造了一间相册室,里面摆满了与孟愁眠有关的照片,有的是孟愁眠之前悄悄用他手机搞的自拍,徐扶头不知道自己之前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连孟愁眠这些可爱的照片都没及时看到;还有的是他和孟愁眠的一些合照,这部分照片比较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很亲密的人一起拍照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很官方,连续好几张照片都是两人肩并肩靠着,照证件似的站在一起,两双眼睛都认真且严肃地望着镜头;最后是一些孟愁眠没出镜但有相关的照片,比如孟愁眠给梅子雨洗澡智斗时拍的凌乱照片,一双狗腿紧紧踩着人的光着的一只脚背,还有揪狗耳朵的照片…… 徐扶头每张照片都能看很久,看很长的时间,有时候走火入魔,刚刚看完一遍照片,嘴角带笑地走到一楼,又忍不住再折回去,兴冲冲地跑回顶楼当木头,定在照片墙面前一张张反复看。 他把手机里能找到的所有跟孟愁眠有关的照片都精心打印装饰起来,每个星期都要精心擦拭一遍。 “徐哥,商会发来邀请函,想请您下周三下午三点到青金大厦创业中心举办的青年讲座上分享创业经验,具体的会议地点还有议程以及参会人员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云秋楠不知不觉跟了徐扶头两年差一个月的时间,他做事胆大心细,手脚麻利,酒桌上舌灿莲花,工作中一马当先,很快就被徐扶头提做秘书,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安排行程、处理会议文件以及在必要时段提前给老板预定飞往北京的机票。 “下周三上午的时间已经分给尚老板了,晚上您八点您飞北京,下午的时间还有空缺,您看这儿需要安排一下吗?” “先不用答应,周三下午我安排了别的事情——” “具体是……”云秋楠想做提前准备。 “整理内务。”徐扶头打了个响指,“我想买书架,木制的,要大,占满我家里一面墙的那种,要有木制花纹,最好是海棠或者山茶,时间紧张怕来不及定制了,在现货里挑。” “什么时候要呢?” “下周二下午送到我家,买之前先要几张图片发给我。”徐扶头边走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着他的云秋楠,揶揄道:“你的审美我实在不敢恭维,交办公室去做,你就负责把照片发给我。” 云秋楠:“……” “好的徐哥。” “对了,5月13号晚上,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事情别忘了。”徐扶头阔步走着,路上都是问他早上好的声音,“我接人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要看到。” 现在还是早春,徐扶头却已经重复了好几遍5月13号的事情,云秋楠每天恨不得定一百个闹钟提醒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这位大哥不经常发火,但做错事情他会用锋利且肃静的眼睛盯着看你,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跟在他身边的人随时绷着一根弦。 刚开始跟着他创业的时候这个人根本不会说工作以外的话,严肃、冰冷、压抑……甚至有时候还会不耐烦,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他。 虽然从不发火,但总给人一种他会在你头上发一场大火的感觉。 但最近……准确来说是这一个月以来,这位大哥不仅会开开玩笑,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终于缓和,多了些暖色调,尤其是去北京前的几天更是全公司的好日子,老板面色好,全体员工都跟着放轻松。 云秋楠跟在徐扶头身边的日子多了,也就渐渐了解到徐扶头的一些私事,他每天都在好奇,那位在北京的大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天天躲在北京,自己老板备胎似的贴上去,北京-深圳、深圳-北京来来回回四千多公里的路程硬是飞了两年。 那是贫穷也要飞、富贵也要飞;打雷要飞、刮风也要飞、下雪更是飞得快。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不仅云秋楠好奇,整个公司先进来的后进来的都好奇,有人猜测是在北京读书的青梅白月光;有人猜测是爱而不得的心尖儿;还有人猜测那是咱徐哥进步的阶梯……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关于购买新青街两家铺面的合同拟好拿过来给我看一下。”徐扶头开始在电脑上搜索深圳能买到的山茶花品种,还顺便打开了一家地点标在云南的山茶花种植基地简介。 孟愁眠这头十分积极努力,他不仅表现优秀,多才多艺,还搞了点人情世故,在写监狱活心得体会的稿子里他对监狱长还有几位看守的长官大赞特赞,为的就是能在出狱前一个月不剔头发。 他现在的头跟个卤蛋一样,顶着这头监狱标准发型出去,他怎么好站在他哥身边。 但规矩就是规矩,一个月不剪头发实在太过突出,要是突然来个检查,都得完蛋,他讨好的人无法帮他,但有一位狱警脑回路清奇,提出可以在他出狱那天送他一顶秃顶男人专用假发。 孟愁眠:“……” 第262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3 人人都说韶华易逝,但最短最短的韶华也有七年光阴。相比之下,孟愁眠和他哥相隔的这两年零六个月实在不算长。 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焦灼无形中将客观时间在主观意识中拉长了很多倍,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每天都要清醒地忍受那些无言的痛苦。 孟愁眠入狱后,苏雨总共跟徐扶头见过两次面。上次不欢而散后,苏雨和徐扶头谁都没再搭理对方,顾挽钧那个热心肠的倒是十分在意他们四个人的和谐关系。2012年的跨年夜,徐扶头还窝在自己的小卖部熬夜改方案的时候,顾挽钧带着苏雨提着一盒速冻饺子一瓶青花酒,披风带雪地敲开了他的门。 在徐扶头写满震惊的表情中,顾挽钧钻进他的小厨房,烧水架锅,挥勺煮了三碗山东大饺子。苏雨依旧一脸冰冷地坐在狭窄的小道边上,徐扶头偏头对上顾挽钧,只跟这个神经兮兮的疯子讲话:“大过年的你来我这儿干嘛?!” “修理厂被我经营倒闭了,我千里万里的是专门过来投奔的!”顾挽钧壮实有力的手臂一上一下,用徐扶头的冰箱存货炒了盘大杂烩,要就着饺子一起吃。 “少骗我!”徐扶头大概能猜到这个不正经的人是在骗他,但心头挂着的那些弟兄们还是让他一时着急上火。 顾挽钧趁着炒菜的间隙,单手点燃一支南华,雾气缭绕中他只是轻飘飘地挑挑眉,道:“要滚也得等我把那盘饺子吃了。” 徐扶头:“……” 饺子进嘴,炒菜上桌,青花酒倒满,顾挽钧一边被烫的哈气一边往自己嘴里猛塞三个大饺子,两边的腮帮都被撑起来,一会儿说烫死了一会儿说饿死了,一只饺子才塞进去,那口冷酒也被他忙不迭地灌进嘴。 他的口腔一时间冰火两重天。 相比之下,苏雨和徐扶头这对有恩怨的人在保持斯文这方面意外地达成统一。 “你们两个快吃啊!”顾挽钧夹了一口菜,“可惜了,没有点好醋,不然这饺子更香。” 话语间,徐扶头的目光撞上苏雨的,他还在为上次的事情气,但想到这两人千里迢迢在这大冷天跑来看自己,他在良心上又有些过不去,爹的,如果不是这小子上次把话说的那么难听,那么不信任他,徐扶头再怎么样也不会冲着这张“孟愁眠”式的脸发火,更不可能把人推搡到路边。 苏雨拿着筷子,不咸不淡地吃完面前的一盘饺子,倒是拿起桌上的青花连续给自己倒了五六回。 青花酒的度数在52°-54°之间,苏雨喝了好几杯依旧面色如常,看不出醉的样子。顾挽钧喝了三小杯酒就上脸了,两颊红红的。 “你们俩别醉在我这儿,”徐扶头望着苏雨的脸说:“我这儿就一张行军床。” “一会儿我会带他回去的。”苏雨主动开口和徐扶头说了第一句话,接着又问:“你不喜欢吃饺子?” 顾挽钧忙忙碌碌一晚上,徐扶头从始至终只动过那盘炒菜,“是因为这饺子是我买来的,所以你不想吃吗?” “不是吧老徐!”顾挽钧忽然提高音量,“你就这么较真呢?!” “上次的事儿雨都跟我说了,他关心则乱说话一时没注意,但你也……” “我不吃肉。”徐扶头打断了顾挽钧的絮叨,“很早之前就不吃了。” “为什么?”顾挽钧就说那么奇怪呢,一个大男人,冰箱一打开全是些素菜,连个沾荤腥的东西都没有,不过他刚进来就发觉不对劲了,徐扶头虽然是在创业初期但不至于缺钱成这样,出来创业一年,出去打听这人也算是一个有名字的小老板了,可是这吃的住的就跟那些刚刚毕业身上一分钱没有的穷小孩儿一样,不吃肉,房子小,还他妈睡行军床。 那张行军床就摆在门口后面的那个小货架后面,顾挽钧勾头望了一眼,那张行军床实在简陋的不如学宿舍的上下铺,就一个枕头,一张看起来又旧又重的硬面被子,床垫只是薄薄一层,这屋子里还没有空调,不敢想象这样寒冷的冬夜徐扶头如何能忍受。 “你这是出家当苦行僧了?”顾挽钧站起来,刚刚吞下去的酒醒了大半,他开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打量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暗黄的灯光,残缺一角的破木桌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逼仄的通道身量大点的男人在里面转个身都难,行军床摆在门后,外面街道但凡有一点声音里面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根本睡不成好觉,重新打开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冰箱,除了刚刚那点素菜,剩下的全是馒头和一些不知名物体。 走了一圈,顾挽钧打开最里面的卫间,一堵破旧发霉的墙壁,一个年岁渐长的洗手台,上面放着一杆牙刷和一个玻璃杯,连毛巾都没有一条。 淋浴的花洒不知道哪去了,只有一个高高挂起的水龙头,试着打开一下,那是一个激流涌荡,站在下面洗澡的人三魂七魄都能被这恐怖水注冲出来。 整个屋子没有一处是能让人好好活的。 “你已经穷成这样了吗?不是吧大哥,我来的时候都打听了,街对面那几家连锁豪华酒店是你的财产啊!你怎么可能沦落到要过这种日子的程度!” “坐牢都比这好点吧!”顾挽钧在心里喊了一句,面前的这个徐扶头什么都变了,以前春风满面的样子不复存在,臭美喜欢偷偷看车子后视镜来检查自己仪容仪表的徐扶头也不见了。 面前这个人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如果不是靠年轻撑着,这个人可能要比现在还憔悴。 这是徐扶头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自己现在的无能、过去的软弱,很多事情如果能早想一步,孟愁眠不会落到现在的田地,如果不是因为他,孟愁眠不会连大学都不能上完……他还辜负了很多人,很多因为他而被牵连的可怜人。 徐扶头越是想这些,他对自己的惩罚就越深,刚开始他只是对自己居住环境还有一日三餐上苛求,后面开始对自己的感觉下手。他不再向之前一样臭美打扮,衣服一年四季就是那几件轮流穿,也不讲究什么款式风格,布料好坏,除了特定场合会穿一下西装,平常都是一副粗布白衣的模样。 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洗澡剃头,他逼着自己去忍受身体上的不舒服…… 总之,他硬是不给自己一天好日子过。 心理上的痛苦、身体上的折磨,徐扶头比任何人都不肯放过自己。 监狱的日子都怕比这个好过!顾挽钧又一次在心里高喊。 在监狱里的孟愁眠感受着失去自由的痛苦,而监狱外的徐扶头则承受着自己给自己设立的严酷刑罚。 三个人的面面相觑中,徐扶头脸上流下一滴泪水,无意识的,不可自控的。 上次苏雨来的时候就稍见端倪,面前这个人被困在沉重的悲伤中,悲伤到无法控制眼泪,除了外在环境的缘故,这个热闹还瘦得很厉害,之前的徐扶头一米八五的身高,体重大概在75-80公斤左右,看着瘦,但体型匀称结实,富有力量感。 现在的徐扶头身高不变,但目测体重大概只有85公斤左右,眼皮下重重的黑眼圈有熬夜的缘故,但更多的应该是失眠造成的。进门处的货架上摆着肠炎宁之类的胃药,杂乱地堆放,半松半紧的盖子说明这个药瓶大概率会被频繁地打开,更何况边上还摆着半杯凉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早就失去了光彩,被麻木和疲惫装满,苏雨事后还打着朋友的名号专门去徐扶头的开的小公司还有酒店问了一圈,爱八卦的打工人非常热心肠,张嘴就验证了这个事实——他们的徐哥徐老板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一开始徐扶头只说是眼睛不舒服,但看见的人都能望出来,那哪是眼睛不舒服啊,完全是心痛疼出来的泪水。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身上发过什么,但人类的感情是相通的,一个带着极度悲伤的人坐在身边,旁边的人也能心灵感应。 苏雨把这些迹象看作是抑郁症的早期表现,但徐扶头听后只觉得好笑,一脸满不在乎地扭头走了。 “你如果不是顶着这张脸来跟我说话,我一定会打你的!”在痛苦和疲惫中自我折磨的徐扶头脾气变差了很多,现在更是被这一论断说的有些恼羞成怒,“别再管我的事。” 他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默默地呆在痛苦的黑暗里赎罪并思念。 一点就炸、情绪激动、长时间失眠忧郁……就算不是抑郁症,徐扶头也需要一些药物的帮助才能勉强有点精气神了,试想一个人要是没了精气神,那离死尸不远了。虽然这人说话难听了点,但秉着医者仁心的理念,以及孟愁眠的苦苦哀求,苏雨和顾挽钧还是硬着头皮多留了一段时间,期间,苏雨买了些能疏肝解郁、提神正气的中药回来,研磨成粉掺在徐扶头那些固执的蔬菜里。 等徐扶头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自觉没什么药效,但苏雨和顾挽钧的死缠烂打给了他一些温暖,稍微地缓和了一下他的痛苦。 但这些并没有改变徐扶头的自虐,他依然吃着那些苦,直到光阴流转,等待的人回家。 如今,终于就快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徐扶头心情雀跃,每天都在忙着装新房子等孟愁眠回来的事情,脑子里的痛苦无暇顾及,但他依然住在小卖部,依然不吃肉,依然苦着自己,他会一直忍耐,等到孟愁眠回来亲手解开心口那道枷锁。 还有最后三个月,徐扶头站在小卖部门口,抬头高望着树上新发的绿芽儿。 第263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4 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狱警还没来叫他,孟愁眠就早早擦了雪花膏,站在操练场上静静地等着那扇门打开。 大概快到中午饭的时候,那扇门终于被推开,孟愁眠站起来忐忑又欣喜地望着狱警,狱警张开口喊了他的编号。 孟愁眠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忙不迭跑过去,这次会面时间有十五分钟,孟愁眠一见到他哥就高兴地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哥,下个月十三你就能接我回家了!”他哥最近精神好了很多,脸上和他闪着同样的欣喜。 “对呀愁眠,可惜五月份有31天才能到六月,我有点等不及了。”徐扶头像个等待接亲的新郎官,一双眼睛全神贯注的看着孟愁眠,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我们的新家快装好了,等你回来就能住新房子了,到时候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我们再去买!” “跟你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好门好户,新不新的没关系。” “哥,前天晚上我都梦见我能抱着你了。”入狱以来,孟愁眠经常做噩梦,噩梦里都是他伸手抓他哥却总是抓不到的场景,这次天时地利,好运预兆,他快要苦尽甘来,一切都将如顺水推舟般吉祥如意。 “真好!我准备了你回家那天穿的衣服,已经让狱警检查送进来了,你记得存好,到我们重逢那天穿。” “谢谢哥。”孟愁眠摸摸脑袋,“就是我现在还不能留长头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像个葫芦。” “哪有!帅着呢!”徐扶头满眼柔意,转头安慰道:“等你回家了,想留什么发型都可以,长的短的都去试试。” “嗯,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云山镇一趟好不好?我想徐叔、杨哥还有梅子雨了。” “尤其是梅子雨,我离开这么久,它会不会早就把我忘记了。你上次寄过来的照片里梅子雨都长成大狗狗了,我都怕它咬我……” 徐扶头笑容不改,但话堵在心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孟愁眠这个问题,这个人还不知道,有些路很难再走一次。 “哥,我还想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想吃火锅、小酥肉、白切鸡、酸菜米线、济南把子肉、桂花糕、驴打滚儿、天津狗不理包子……你到时候一样一样带我去吃,我光是想想这些东西就快馋死了。” “好,到时候从北京开始,我们边走边逛,慢慢回深圳。” “回云南!”孟愁眠强调,“云南才是我们的家。” 徐扶头固执悲伤的心口被孟愁眠这句话轻轻舔了一下,他离开云南后一直在跟自己赌气,他恨一些人,但也对不起那里的好多人,杨重建去世后他更是把云南视作伤心地,哪怕极度想念家乡,也固执地回避着。 看出他哥神色不对,孟愁眠敏锐道:“怎么了?是不是发什么事情了?!” “哥,我知道你为了我变卖了厂子和土地,对不起你的那些弟兄,这是你的心病也是我的,我们之间不说谁欠谁,但我欠着那些你对不起的人。我不能装聋作哑,跟你一直躲在外面。” “人又怎么可能割离自己的家乡呢?!”孟愁眠曾在一个深夜里认真思考过老祐的人,那个人为了躲罪,带着最亲的妹妹独自躲到云南那么多年,到死都没有回过四川,只能在死前无奈又平静地遥望那片养他的土地,该是一种多大的悲哀。 孟愁眠不希望那种悲剧发在他哥身上,就像他,虽然在北京吃透了苦头,但无论走到哪里孟愁眠依然会记得自己是个北京人,他的行走坐卧、语气用词、口味爱好……都带着北京这座城市的印记,有时候长久在外,那种永永世都魔灭不掉的家乡基因还是会让他的心里出绵长的思念。 他哥更是一样。 “哥,我们一起回去,不管发什么。” 徐扶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低脑袋,他想到他的家乡,第一时间是感到委屈。他不懂为什么那片他深爱的土地要一次一次折磨他考验他,犹如单纯的孩童被抢走心爱的玩具,还顺便在他头上刮起狂风暴雨,叫他狼狈至极。 “哥,你是一个心志坚强的人,不管云山镇发什么,你都得带着我一起去面对它,我们要幸福,逃避只会让我们以后的活如鲠在喉,不会自在的。” 他哥没有立刻给他回应,目光也垂向下方。 “哥,你应我一声儿。”孟愁眠轻声说。 “愁眠,”徐扶头的眼眸有些湿润,声音染着哭腔,“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这几年一直像一个懦夫一样活着,我……我好难受,我身边不管是谁出事了我都不能帮忙,我好没用!我什么用都没有——” 看到他哥这个反应,孟愁眠更加断定云山镇还发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此刻他还不能逼问,他知道他哥这样的人变成现在的样子一定是被天大的悲伤打倒了。 孟愁眠还没有想好该从哪里安慰他哥,身旁就有人提醒,时间还剩五分钟。 无暇放任情感,他哥抬手抹了一把脸,眼里带泪地含笑看他,“你看哥,现在……连小孩都不如了。” “要等你回来,我恐怕才能好了。” “哥,别想太多,现在是最后的最后了,你等着我,我回来跟着你,什么事情都能变好。” “嗯。” “对了愁眠,我抄了一首诗给你!”徐扶头的脸上焕出喜色,“你也知道的,我粗人一个,读书少,不会什么笔墨,那天我去苏州出差,路过那个很有名的苏州大学,我在外面的小卖部坐了一会儿,听到有几个男在书架后面念诗,说是要抄去给喜欢的姑娘。” “我好奇,他们走后我也去看了那本书,虽然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写的很好,我就跟着抄下来了。” “还有最后三分钟,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当然!”孟愁眠把脸靠在握着电话的手腕上,“我想听。” 他哥调整坐姿,坐的笔直,声音沉沉的但透着认真与专注,有点像认真念书的小学,眼皮轻轻压在漆黑绵长的眉毛下面,高挺笔直的鼻梁不用再和眼睛一争高下,此刻正承担着整个面中的平静与深情,下面微微发红的嘴唇却在动情地诉说: “若我这笨重肉体如轻灵思想, 则山重水复难挡我振翅高翔。 我将视天涯海角如咫尺之隔, 不远鸿途万里孤飞到你身旁。 此刻,我的双足所立的处所, 虽与你远隔千山 …… 又有何妨 我只要一想到你栖身的地方 电疾般的思想便会穿洲过洋 但可叹我并非空灵的思绪 能腾跃追随你行踪越岭跨江 我只是水土塑成的肉体凡胎 唯有用浩叹伺奉蹉跎的时光 无论土和水于我都毫无补益 …… 它们只标志哀愁,令我泪雨如飞……” 孟愁眠听出来了,这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哥曾经说过不喜欢西方的诗句,过于直白暴露,没有东方的委婉和美,但是此刻这首情感炽热的诗句就这样在两人的相看泪眼中缓缓荡开,西方人的诗,东方人的情,在此刻融合的恰到好处,就像是潇潇细雨中出现一道模糊的彩虹。 他哥的语气并不像读诗,好几处哽咽停顿,不成语调。 但时间是永恒的均衡摆动,一分一秒都不会因为真情作假。 雨会停,彩虹会散。 “时间到!” “请终止通话!” 第264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5 六月,北京酷暑。 北方的热浪不分白天与黑夜,它总是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每一个经过它的人。 今天是六月十二号,孟愁眠出狱的前一天晚上。徐扶头早早就下了飞机,身着一件黑色背心,一条浅色牛仔裤。 他目光坚定,步伐迅速,从机场到监狱,他一步多余的路都没走,一个多余的岔口都没有打量,热风裹不住他向前迈的身躯,嘈杂的人声压不住他躁动的内心。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徐扶头站在监狱门口,捡了一块破纸板席地而坐。还有几小时就能和孟愁眠重逢,他激动的心一直在跳,他甚至舍不得让自己去酒店休息一夜,这样风尘仆仆的千里奔波,更不足以让他从疲惫中得到平静。 他精神饱满、雀跃、高兴、多虑、着急他怕再出什么乱子,拿着时间算了一遍又一遍,无数次确认那个幸福的日子就是明天。 他再也不用看照片,他终于不用做噩梦,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能拥抱孟愁眠。对,就是拥抱,把那个瘦小的人整个儿抱进怀里,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一分一秒都是踏实。那时候,他就可以嗅到孟愁眠脖颈间淡淡的香味,蹭到孟愁眠短而软的鬓角,他可以和孟愁眠不知疲倦地说一天到晚的话,再也不用倒计时。 徐扶头想着想着就忍不住高兴地站起来,北京的热浪让他后背渗出汗水,手心脚心也是,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他觉得这天气真是太好了,路边的树也好,天上的月亮似乎比以前更圆更亮 一墙之隔,里面的孟愁眠也在抬头望月,他不知道他哥此刻在哪,但幸福近在咫尺。狱警免了他的晚训,让他提前收拾整理东西,他左翻翻右看看,最后只带着几件衣服和鞋子还有几幅画。他之前获得的奖品、比赛得到的加餐卡、一些杂物都没有带走,那只没有挤完的牙膏将交由他人完成。 晚训结束的几个朋友来了,狱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熄灯之前给了他们短叙的时光。 孟愁眠把手里还能用的东西分出去,真诚地感谢了每一个人,他是幸运的,这里的监狱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虽然免不了打了好几架,但后面的时光也幸亏有这几个人相互说笑逗趣,不然他这日子恐怕要更难受。 “你出去了可不能把我们忘了啊!”reader说。 “电话号码给过你,打来我就接。”孟愁眠面色平和。 “你要是发达了也接吗?” “当然啦!我一直很发达,以后也一样。我哥说要带我去深圳过好日子,以后你们可以去深圳找我。我介绍我哥给你们看看,他可不是什么渣男。” “那肯定要去,什么人让你惦记那么久——”寸头说。 “我哥是很和煦的人。”孟愁眠微微笑着,“他温柔、忠诚,不爱胡来,讲担当,还对我好。” “信不信,我明天十二点出狱,我哥可能今天晚上就到外面等着我了?!” “有那么夸张吗?明早儿来吧,北京这么热的天儿,晚上都三十多度呢——” “我说可能!” “再说我才不希望他今晚在外面空等呢!就是怕他轴,一根筋,只想着我。” “你还不是只想着他!没想着我们看你一点舍不得的样子都没有!”reader顺口抱怨。 “奇了怪了,谁还能舍不得监狱啊?!你这话真有意思。”寸头笑道。 孟愁眠这两年的心性沉稳了一些,他没有逞口舌之快,转身从枕头下面拉出一张画来,举到众人面前:“这里没法儿拍照,我就画下来了,就当是全家福了!认识你们我很高兴,谢谢你们。” “别煽情我受不了了!”瘦子伸手接过那张画着全寝室人的画纸,上面的人表情不同,多少代表着一些个人的性格底色,但令人意外的是上面的所有人都没有穿着“囚服”,和外面的人一样打扮,长袖短袖搭配着深浅不一的牛仔裤。 “你能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吗?平常都只听见狱警叫你的编号。” “我姓孟,叫孟愁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愁眠!睡不着的那个愁眠。”孟愁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爸给我起的名字,好听吧?” “我们没文化,但比起我们这些乡巴佬的确实好听!是吧李小二!”瘦子突然拍了reader一下。 “但是谁家父母会把“愁”字放到名字里呢?!”孟愁眠苦笑着,“我打算出去后换个名字。” “诶,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哥在外面开了连锁酒店,叫“好眠”酒店。” “就是从我这个名字来的,他希望我夜夜好眠。”孟愁眠自言自语,“虽然不见得多好听多有文化,但这才是爱嘛。” 旁边的人多多少少知道孟愁眠是为什么进来的,现在这番话也让众人陷入短暂的安静,孟愁眠却笑着问:“你们说以后我叫个什么名字好啊” “孟好眠哈哈哈哈——”孟愁眠笑起来,想起自己的父母,嘴角带着些勉强。 “可是我也不太想姓孟了”他沿着床边坐下,手掌轻抚过身下的床单,一一抹平上面细小的褶皱。 “虽然你这个名字不太好,但我觉得跟你气质挺像的。”reader说。 “睡不着的气质?”孟愁眠笑问。 “说不上来,觉得你单纯但又很复杂。” “哈哈,就当我是个单纯的人呗!” “我在我哥面前就这样儿。” 孟愁眠三句话不离他哥,话说多了,一些往事便浮上心头,他忽然想起他和他哥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下午,好像就在眼前,心底的思念在即将获得解脱前翻涌,他真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第265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5 2013年,北京,5月13日,12:00 那扇同时困住两个年轻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门上面没有落尘,也没有积灰,一声哨响,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崭新的人! 那年新婚燕尔,那朵由他哥亲自绣上去的白山茶依旧在胸膛前面花开正好,所有的旧衣服都被丢尽了垃圾桶,他双手提着的只有这些年来专门为他哥创作的画纸。 黑白两色,墨铅尽染素豪,多少个日夜积攒,一齐让思念力透纸背。 孟愁眠出来了。 他和很多犯人一样抬头望了一天头顶上的蓝天,酷热的风吹过,沉重的心间吹起轻快的小曲,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畅快的感觉了。 他心里一直想着他哥,听完狱警的告诫,走出门后,便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不过是往前转了个弯,那个人就已经定定等候多时了。 徐扶头也穿了白衬衫,他在监狱外边激动了一晚上,也热了一晚上,等到时间快到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大汗淋漓的自己不适合出席这重大的重逢时刻。 于是在早上十点过九分的时候,他突然从纸板上跳起来,提着自己舍不得弄脏的白衬衫冲向五公里以外的旅舍,极为快速地洗了澡,又赶着回来,水淋淋的头发被热气蒸干,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一切终于不再是糟糕的样子。 刚刚好。 他望眼欲穿,来回踱步,最后临近时间的时候整个人都面色严肃起来,定定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守着。 终于,两个人终于见面了。 大概相距有五米左右的位置,他们看到了彼此。孟愁眠怕他哥看不到,率先激动地挥了挥手。 徐扶头赶忙往前跑去,他步子大,几乎没怎么花时间就到了孟愁眠附近,但最后那一点距离,他的脚步居然开始变慢,一步一步往前,目光紧紧的锁在孟愁眠身上,怕梦境里一靠近人就消失的残酷再次发。 正当他紧张噩梦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距离孟愁眠一米左右的位置,忽然抬起一只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抹了一下,再次往前两步,又伸出双手,一起抹了自己的头发,接着到衣领、到裤腰。 渐渐地,徐扶头感觉自己的步伐有些飘然,好像走在云彩上,离孟愁眠越近,他就越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把全身都整理了一遍。 孟愁眠和他穿着同样的白衬衫,没有像他一样整理仪表,只是眼眶里装满泪水和一些小小的惊讶。 微笑着,他们静静的对望,这是重逢前平静的喜悦。 一步,两步…… 最后三步并做一步,徐扶头张开双臂,大力地把人搂进怀里!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过去那些混沌的日子都是假的! 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刻,才算做,真! “啊、” “啊——” 徐扶头紧紧地拥抱着孟愁眠,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一刻全部释放出来,短气和长气,喜悦和泪水,真实和虚幻……都在强烈地冲击着他! 他嘴角挂着笑,眼中流着泪! “啊——” “wu、wu——”他难以连词成句,嘴里发出的呜咽,搅乱了他的理智,他把孟愁眠抱得更紧了,就像一个辛勤劳作多年的农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丰收那样喜悦,也像一个昼夜不停,终于追回别人拖欠自己多年血汗钱的工人那样委屈,更像一个苦守青灯多年,终于等来缘法,不必再忍受孤苦的还俗独僧那样长叹一声。 孟愁眠的后背被用力的搂着,疼,但不痛,心里不痛。他也大力地拥抱着他哥,这次他没有踮起脚尖,屈服于他哥和他在身高上的不凑巧,不用仰起脖子去垫他哥的肩膀,要用脑袋紧紧贴稳他哥发热的胸膛,那里面有颗专门为他跳动心脏,砰砰地砸在耳畔,后面藏着的是积攒了那么久那么多的思念。 两人拥抱了很久,等松开相望的时候,对方都是一双泡满泪水的红眼…… 白日高挂,青天在上 他们情不由衷地接了吻,不管不顾,无所畏忌,像是全然失控一般。 孟愁眠闭上眼睛,他被紧紧地抱着,胸膛紧紧地贴合着他哥,张开嘴巴,任由他哥痛快地吻着。 徐扶头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想法,他吻着孟愁眠,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这几年的苟且,两人分开的不容易,想到这些他就鼻头发酸,泪水决堤。 所以这个吻很重,很咸,咸的发苦。 孟愁眠最后被吻的哭出声来,他最先别开了头,大口地喘息着,“哥——”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一分开就是那么好几年,他们本来可以不用这样,可以过原本就很美好的活。 他不用失去梦想,不会丧失职业,更不会跟他哥分开。 他哥不用瘦成这样,更不用苦成这样。 孟愁眠被强烈的不甘和痛苦冲击着,他蹲到地上,泪水不停地打湿脚下的石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能平静地对待这些已经无法挽救的事情,但从看到他哥的第一眼到刚刚的拥抱为止,他都清楚知道,过往的美好早已被改变了很多东西,曾经设想的未来也早已化成灰烬。 徐扶头跟着孟愁眠蹲下,又抬起双手,托起孟愁眠的下巴,用拇指擦去孟愁眠眼角的泪水,两人胸前的白山茶还跟当年一样纯洁无暇。 徐扶头凑过去,在孟愁眠唇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愁眠,”徐扶头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泪水是自己的还是孟愁眠的,他的嘴有些发苦,喉咙干哑,话语里藏着战战兢兢: “你终于回来了。” “有时候我真的害怕,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吻你的一天。” 第266章 欢迎回家 重逢后两人并未在北京停留。 这几年陈浅来监狱看过孟愁眠几次,带来孟赐引赐康复的讯息。但只字未提孟赐引对他的态度,也没有表示关心。 孟愁眠有时候甚至觉得陈浅来看他只是为了单纯地完成及某个任务,走个过场,搞搞形式主义。 他一个月只拥有一次被探视的机会,便干脆对陈浅说了决绝的话,免了这些让双方都不愉悦的会面。也让自己多了一次跟他哥见面的机会。 刚开始那几个月,汪墨和颜梦还会相约一起过来看他,但后面两个人都默契地把探视的宝贵机会让给了徐扶头。 本来孟愁眠出狱,汪墨和颜梦也是要来的,但是想到这两人可能更需要私人的空间,来度过这场注定撕心裂肺的重逢,也就没来。 只在手机上发送讯息,恭喜孟愁眠重获新,也希望能约定一下会面时间。 但是徐扶头丝毫没有在北京停留的打算,他一路拉着孟愁眠往前走,往机场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甚至还有些躲躲藏藏。怕被什么人发现似的。 孟愁眠被他哥紧紧牵着,他哥高大的背影在前面挤开人群,一路上甚至连话都不说两句,像亡命天涯的人。 孟愁眠被他哥弄的有些心慌,但又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只在进到机场三楼的时候他才站定,“哥——” “我饿。” 徐扶头愣了一刻,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般道:“对不起啊愁眠,我太着急了忘了带你吃东西。” “哥,”孟愁眠上前挽住他哥的胳膊,“不会有人再能带走我了。” 说罢,他便拉着他哥走到一家馄饨店,要了两碗清汤馄饨,又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并排坐着。 “以前我上飞机前都习惯先来这里吃碗馄饨。” “嗯,愁眠,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我们得走快点,我买了最近一班飞机。” “哥,你想带我直接回深圳吗?” “嗯。”徐扶头握起孟愁眠的双手,抬到自己唇边,轻轻吻着,“回深圳。”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跟孟愁眠描述他对北京的恐惧。 那场大雪在他心里压了太多年了。 他不能跟孟愁眠说,如今闯荡两年多的徐扶头依然和两年前的徐扶头一样无法招架青荣集团为难,他只能带孟愁眠迅速离开,哪怕是逃。 他无法承受失去同一个人两次。 孟愁眠把脑袋枕进他哥的怀里,身旁的落地窗上倒影着他们依偎的影子。 “哥,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 馄饨来了,孟愁眠边吃馄饨边透过外面的窗子遥望北京这座城市。 不同的人眼里,北京有不同的样子。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里是首都,是每个中国人这一都想来一次的地方。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追逐梦想和成就的沃土,是金碧辉煌、人潮汹涌、车流不息的一线大都市。 对徐扶头来说,这里是遥不可及,是噩梦,是心魔,是可怕的存在。 但对于孟愁眠来说,这是他难以割舍的故乡。这里予他衣食、予他文化、予他根系、予他痛苦、予他专属于北京的那股味道儿。 但他今天就要告别这里,他哥不说,但他早已读出他哥眼里的恐惧与痛苦,他哥不喜欢他的家乡,排斥与恐惧总能轻而易举就贯穿一个人的一。 他不想折磨他哥,也不想逼自己睹物思人、思事。或许这样匆忙的告别是刚刚好的,斩断了一些不必要的循环往复以及苦苦留念。 馄饨越吃越咸,孟愁眠用力吞下最后一个,便一头扎进了他哥的怀抱,哭得无法自已。 今夜就要告别家乡 从此魂牵梦绕 旧时童年的清风 吹过少年清明的额前 我的母亲 你可还记得那一朵红花 家乡没有大片裸露的泥土 水泥筑成的铁地里 似乎长不出那许多温情 我的母亲 你可还在意远行的稚子 今夜就要告别家乡 从此不再回头 我的母亲 你可还有思念 徐扶头把孟愁眠搂紧,轻轻拍着孟愁眠的后背,他也眺望着远处 今夜就要别迁新居 从此峰回路转 守到云开月明 却印照, 少年苟且 多胆怯, 怕大雪依旧 旧时红楼唱兴衰 门当户对终难得 家资微薄力不敌 终年蝇营是心酸 深圳晚9:45 来自首都的飞机终于落地,一切按照进行,云秋楠和几个助理早早等在机场。 他们个个仰着脖子,今晚大哥追了那么多年的神秘人终于要露面了。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的,叽叽喳喳,展开了一百种想象。 有人推测是个绝世大美女 有人觉得该是一个清冷大学霸,他们徐哥好像有厌蠢症来着 还有人觉得会是个非常温柔知性的人,这样才和他们徐哥的为人气质相配。 更有甚者反其道而行,觉得可能是个可爱活泼的邻居小妹,跟他们徐哥青梅竹马 一群人叽喳不停的时候,云秋楠终于收到徐扶头的信息。 徐哥(大老板):到了吗? 一片自由的云:嗯,早到了徐哥。通道出口这里! 徐哥(大老板):嗯。 一片自由的云:嫂子的山茶花也准备好了,放在车里。 徐哥(大老板):好。 一片自由的云:[玫瑰] “耶斯!”云秋楠高兴地蹦起来。 “怎么啦这么高兴?!”其它几个助理问。 “刚刚我跟大哥说嫂子的山茶花准备好了,大哥没反驳没纠正,看来这事儿准了!一会儿要恭喜大哥抱得美人归了!” “那肯定啊!谁能拒绝我们大哥这种完美男人!咱就别说他样貌好这事儿,就这人品也是顶顶好的!不聊骚不乱来,说话一个吐沫一个钉!” “云秋楠,你跟大哥这么久是一次都没见着他找女人啊?连个泄火的人都不想要” “害——”云秋楠翻了个白眼,“真没有,上次那个卖原材料的老板直接把一大美女送到酒店给徐哥,说徐哥不要就算不给面子,结果徐哥连门都没打开过,在楼下咖啡馆弄了一晚上策划案。” “这么能忍,我看徐哥也不是不行的人啊!” “心所有属自然就会守身如玉喽。”云秋楠道。 “那可不一定,男人都是先上床,再谈心动不心动,爱不爱的话。” “庸俗,大哥不是那种人。” “” 说话间,云秋楠再次收到一条信息: 徐哥(大老板):抬头。 云秋楠一抬头,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两个人。 一伙人也看到了,纷纷围拢。 孟愁眠的头发没长出来,他不想在大街上给他哥丢人,上飞机前买了一顶鸭舌帽带着,他跟着他哥走出来的时候远远的就望见了这群人,他自觉地抬手压低了帽檐,别人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 他哥的这些新同事跟段声那几个一样,年轻,看着有活力,热情。 云秋楠一伙人看到孟愁眠纷纷陷入手足无措中,虽然只能看到半张脸,判断是个身形瘦小的人以外别的看不到也看不清,但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个男人。 哪怕是个很年轻,而且貌美如花的男人,那也是个男人。 在众人的沉默中,云秋楠脑子卡顿,抽风似的望着徐扶头问了一句:“徐哥,嫂子呢?” 徐扶头: 孟愁眠: “愁眠,这几个是我的助理,这个叫云秋楠。”徐扶头温柔地介绍着。 孟愁眠点点头,主动道:“你好。” 云秋楠麻了半边身子,忐忑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对方。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爱人,孟愁眠。” 众人:“” “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你们是我的助理,多多少少都会跟我的活联系,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或者愁眠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请多多配合。”徐扶头继续说。 “哦哦哦好的好的徐哥,我们知道了!”云秋楠终于转过脑子,上前接过行李,打开车门,在一群人的诧异中“临危不乱”地指挥着人各就位。 孟愁眠见怪不怪,跟他哥坐上了车,云秋楠坐副驾,一直给徐扶头开车的司机也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被云秋楠轻声叫回来,专心开车。 孟愁眠以前一个人来深圳玩过好几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他面色复杂地望着窗外,忍不住想过去这几年他哥在这里是怎么活的。 思忖间,自己的腰被轻轻搂住,他哥的体温和呼吸靠过来,终于没了在北京时的那种慌张,这次是沉稳的。 孟愁眠靠在他哥肩上,车窗外的车子一张张接连驶过,一开始他没注意看,直到停下了等红灯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这里的每一张出租车的灯牌上都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他惊讶地望向他哥,远处江边的大楼也闪起金光,同样的四个字:欢迎回家! 今夜的深圳,欢迎你回家。 徐扶头贴了贴孟愁眠的脸颊,抬手擦去两人脸上碰到一起的泪水,这是他给孟愁眠准备的专属欢迎仪式。 他想带着孟愁眠在这里开启新活 他承诺要给他幸福 要白头偕老 “愁眠,”车速渐渐慢下来,远处的江边响起声响,烟火炸起,欢迎回家。 “我爱你。” “欢迎回家。” 第267章 朝花夕拾 车子拐进一处风景秀丽的别墅区,孟愁眠很困,但一直醒着,睁大眼睛望着他哥为他们挣起的未来。 云秋楠和剩下的几个助理自觉地抬着行李上楼,司机默默地将车子开到地下室 今晚遇见的事情实在出乎意料,在这些人眼里,徐扶头是坚不可摧,努力上进而且严于律己的精英形象。虽然平常相处,这个人也没多大架子和讲究,但实在让人无法亲近起来。 今晚的徐扶头泪流满面不说,看着还脆弱至极。一路上他都紧紧搂着孟愁眠,说完欢迎回家,泪水就跟着掉了一路。 打开车门,孟愁眠擦了擦眼泪,跟着他哥下车,这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但布置的温馨精巧,跟云山镇的小院一样,栽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往里走去,放眼望见的都是木制的装修。 闻见那股松木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孟愁眠一下子就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房子出亲切感来。 一楼是茶室和书房,徐扶头让云秋楠几人把东西放在客厅就行,几个年轻人也识趣,放下东西就赶紧撤了。 临走前,云秋楠还是忍不住再望了一眼孟愁眠。他真想看看帽子下面遮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能让徐扶头这样的人如痴如狂。 但云秋楠还是看不到孟愁眠的整张脸,孟愁眠却用压在帽檐下的一双眼睛,对上了云秋楠打量的目光。 他自认现在的形象不好,不想给他哥丢人,便转过了身子,借他哥高大的身形挡住自己。 等人都走后,徐扶头牵了牵孟愁眠的手,然后弯腰,一把将孟愁眠抱起来。 “哥!”孟愁眠的语气透着惊讶,但第一反应还是跟以前一样伸手抱住他哥的脖子。 “愁眠,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你回家的。” “是。”孟愁眠抬手摘下帽子,“可惜我现在没有那天好看了。”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徐扶头没有坐电梯,他抱着孟愁眠上二楼,一路走回他精心布置好的房间。 一样的木制装修,花草点缀,入门看到的第一堵墙上贴满了两人从前的照片,还有这几年梅子雨渐渐长大的照片。 孟愁眠眼前一亮,抬手让他哥放自己下来。 他首先看到了自己以前偷偷在他哥手里留的自拍,有些惊讶地伸手去触摸,“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发现这些照片。” 照片里的孟愁眠在做可爱的鬼脸,眼睛圆圆大大的,头发乌黑发亮,衬得面庞清澈白净。 “以前是我不好,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我应该早发现的。” “愁眠,你来看——”徐扶头拉着孟愁眠的手,走到一张小白狗的照片面前。 “梅子雨啊!”孟愁眠伸手摸了摸,“好久没见它了,跟着徐叔,没惹祸吧!” 他哥笑开,激动地解释道:“这不是梅子雨!” “啊?”孟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梅子雨的小儿子!是不是跟它一模一样” 孟愁眠露出吃惊的神色,“儿子梅子雨都有儿子啦?!” “他能有当爹的样子吗?” “你看——” 徐扶头指了一下最上边的照片,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白狗正在田野上撒欢,身后跟着一条身形略小的白狗,再后面是四条小的。 “那个就是它们一家六口。” “原来是这样!”孟愁眠欣喜,又觉得很欣慰。 “徐叔给它找的,也是一条小白狗。这窝仔是今年过年的时候下的,原本有六条呢!” “另外两条去哪里了?” 徐扶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三月份的时候乱跑,跑进了羊似上天,一直没找到。有人说当天山里有熊叫,可能是被梅子树吃了吧。” 孟愁眠:“” 脑海里那头大黑熊的身影挥之不去,孟愁眠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张张照片,带着无尽感慨道:“真想再回去看看。” “等休息好了就回去。”徐扶头拉着孟愁眠拐进衣帽间,“衣服我买了好多,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过几天我们再去逛逛。” 孟愁眠被眼前成排成排的衣服吓了一跳,他往里走,怎么着都看不见头,“哥,这也太夸张了,你买了多少?我穿不完。” “慢慢挑,挑喜欢的穿就行,过时了咱们就换。” “下次不要这样啦!”孟愁眠扑进他哥的怀抱,“我知道你对我好,什么都准备了。” “好。我带你去房间看看,我简单布置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缺的” 孟愁眠跟着他哥拐进卧室,打眼一望,是敞亮的一间房。松木的清香更淡了一些,大大的落地窗外正对着一片草木旺盛的绿林。外面的夜灯闪着暖暖的黄亮色,像许多只萤火虫栖息在一起。 这现在还不是最好看的,等到深圳落雨的时候,无论是走在树下还是站在窗前,观察这片树林都能让人感到无比的惬意舒展。 床头放着两人的合照,是上次结婚时候一起穿白衬衫照的,孟愁眠蹲下身子定定地望着上面的人,“哥,你现在比以前瘦多了。” “主要是出来吃不惯这边的菜。”徐扶头笑着说起:“味道太清淡了,凉拌的菜也跟云南不一样。去别的地方也是,不是云南的味道,我总觉得嘴里没味。” “所以愁眠,我真佩服你,一到云南就能迅速适应我们那里的口味。” “折耳根我是真吃不来。”孟愁眠站起来,搂着他哥的脖子,突发奇想道:“我以后想留个长头发。” “嗯?多长呢?” “到肩膀,要是好看的话我想留到腰。” “那样就像女孩子了。”徐扶头温柔地说,“我觉得你以前的头发长度就很好,很帅气。” “那你是喜欢我帅还是喜欢我漂亮?” “喜欢你开心。”徐扶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只要你开心,什么样儿都行。” “嗯!”孟愁眠伸手抱住他哥,“床看着好软——”他想暗示他哥主动做点不能说的事儿,但是他哥脑回路不一般,给了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他哥先是就着现在拥抱的姿势把孟愁眠抱起来,说:“我跟你到北京才发现,原来你喜欢这种很软很软的床,之前在云山镇那张床太硬了,你也不跟我说。” 孟愁眠:“” 孟愁眠偏头在他哥脖颈边亲了一口,“这两年多的时间,你就一点不想那事儿吗?” 他哥晴朗疏俊的眉毛短暂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眼神飘忽不定,最后不好意思道:“想。但就跟以前一个人的时候那样自己用手以前脑袋空空,纯粹为了夜里好睡觉,可这两年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孟愁眠被说的脸红心跳,他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哥,垂下眼眸又轻轻抬起,最后凑到他哥嘴巴边上,想说点肉麻的话,但他哥抢占先机,先偏头吻住了他。 “” “哥,我得洗洗澡——” “一会儿一起洗!” “哥——” “愁眠?”徐扶头突然停止,想起什么大事似的,道:“你累不累?今天晚上本想让你休息的,实在累的话我们明天又” 孟愁眠真的很想打他哥,这人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傻,“我现在这样了,还怎么睡啊。” 徐扶头笑着重重地在孟愁眠身上亲了两口,那些悲伤缓和后,重逢的喜悦完全涌了上来。他激动地抱着孟愁眠傻乐。 孟愁眠抱着他哥的背,开心地沉湎其中,但当感受到他哥后背的单薄后心里忍不住难受,他哥以前的后背非常结实,肩膀宽阔,腰脊有力,但现在真的瘦了很多,他都能摸到他哥的骨头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都有些紧张、兴奋、激动以及着急。 他哥是瘦了不少,但力气一点不小,甚至还比以前更大了,软软的床单紧紧地贴着他,温暖而踏实。恰如此刻,他给他哥的感受,也是一样的温暖和踏实。 孟愁眠的声音动人,徐扶头很喜欢,什么理智、什么廉耻、什么克制统统被抛之脑后,剩下的只有紧紧地相拥 午夜过后,孟愁眠不怎么长的头发都快连成片了,他哥轻轻擦了一下他的额头 对视的时候,两人额头相抵,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才更加确定,终于是完全地回到了对方身边。 “哥,我爱你。” “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孟愁眠的头发被他哥仔细吹干,又被抱回去,盖好被子关上灯,孟愁眠缩进他哥的怀抱,感叹道:“终于不用一个人睡觉了!以后我们天天晚上睡在一起。” “你不知道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有多不习惯,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总感觉你还在我身边。” 徐扶头心疼地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愁眠,我真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你都为我倾家荡产了,还能有什么对不起” “我们两个人本来就是一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吃苦我也不会一个人潇洒自在。愁眠,有时候我真的不敢奢求能够到监狱里去把你换出来,只求让我跟着你一起进去,陪着你。” “法律哪能让你胡来。”孟愁眠把头枕进他哥的胸膛,“我做错了事,该我承担的我就应该承担。” “但是我不后悔,哥,我真的不后悔。如果不用这样的方式,孟赐引只会没完没了地折磨我,折磨我们。就是要这样轰轰烈烈来一次,把彼此的后路都断了才好,主要把我妈那条路也断了,我们这一家人要断干净,我才能有办法潇潇洒洒跟你过日子。” 孟愁眠抚着他哥的胸口,真心道:“就算没有你我跟他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我赌了我一辈子,没赢,但是能换来你,真的心甘情愿。” “只是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孟愁眠谈到未来有些苦恼,“我应该很难再找到工作了。” “得靠你养着我。” “愁眠,我没有养着你,但我想托着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以后大胆去做,我陪你,我给你垫着,无论怎么失败都不怕。” “我在这里给你留了一个画室,你以后可以去画画,我真的觉得你完全具备一个漫画家的潜质。这些年我也买了很多漫画书来看,我觉得他们都没有你好,这是你的天赋,是宝贵的才能。就像我天更擅长数学一点,你天就擅长画画,我有预感,你肯定能在这方面有一番成就。” “真的吗?”孟愁眠抬头望着他哥激动的模样,“哥,我以前真没想过这条路,纯粹打发时间玩呢。” “其实我想来想去,还是更喜欢当老师一些。”孟愁眠的声音低了一些,只要说到这件事他就忍不住掉眼泪,“以后再也没人叫我孟老师了。我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学了” “这是我这辈子损失最大的事儿——”孟愁眠抹了一把眼泪。 徐扶头把孟愁眠搂紧,关于这件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孟愁眠 5月14日早晨 精神饱满的云秋楠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看了眼时间,大约还有半小时徐扶头就会到公司,他把买好的一杯咖啡和一碗素粥放到徐扶头桌上,又把昨天准备好的,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些合同按照轻重缓急一一排列在徐扶头桌前。 一大早就有几个电话打进来,想问一下徐扶头这个星期的时间安排。 云秋楠还没有收到徐扶头的行程打算,挂断电话后给徐扶头发去消息,但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打电话也没人接,上班时间到了也不见人。 公司其它人也奇怪,今天老板居然不在,还以为是出去办事了,但贴身秘书云秋楠还好好在办公室转着呢。 还有很多人跑过来问云秋楠昨天晚上见到的嫂子是什么样,云秋楠和其它几个助理一句话都不敢说,纷纷抿紧嘴巴,表示无可奉告。 公司其它人就更好奇了,不过虽然好奇却也不能说什么做什么,老板不让人传的事情谁都不能怎么样。 徐扶头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开着车子出现在公司楼下。 云秋楠赶紧下去接,一群人则趴在窗子边伸长脖子望着。 “徐哥,我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看见了,但昨晚睡得迟,今天又陪愁眠窝了一整天,他没什么力气一直睡着,我不想动,也不想出声打扰他,所以没回你,只给你留了言,别介意。” 大哥今天心情十分不错,居然一口气跟自己说这么多话,真是难得,云秋楠长长呼出一口气,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今天的徐哥。 那可谓是满面春风、“精神矍铄”啊! 结合“昨晚睡得迟”这句话云秋楠凭借他敏锐的第六感,一下子就猜出了昨晚他们大哥干了什么事,晓不得当了这么多年和尚的大哥还有纵。情。一夜的时候,这位西装革履的禁欲系帅哥也有意乱情迷的时候! “你傻笑什么呢?!”徐扶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瞥了一眼云秋楠。 老板终究是老板,徐扶头没架子也不乱发火,但那股距离感始终萦绕全公司,云秋楠只敢偷笑但不敢真的出口揶揄,只道:“今天天儿好,女神刚刚发消息约我下班了去喝酒呢。” “哦。”徐扶头稍微回忆了一下,“是上次在医院遇到的那个牙科医吗?” “是的徐哥,就是她。” “挺好的,等你好消息。今天也不叫你加班了,想去就去吧。” “好嘞,谢谢徐哥。” “还有一个小时下班,把人叫齐,我要开一个临时会议,茶水不用准备了。” “好的徐哥。” 徐扶头交代完这些便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一批阅桌面上的文件。 等把人叫齐,徐扶头就拿着一个临时方案进来,坐到主位上,“临时开个会,我要交代一些事情给大家。” 在座众人一脸严肃地望着徐扶头,手里捏好笔和书,随时准备记录。 “我要休假三个月。” “啊?”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期间的工作会继续推进——”徐扶头一说话,周围的议论瞬间消失。 “各部门按照各自的职能职责做好相关工作,需要签字汇报的统一报到秘书办公室,他们几个会具体负责联系。” 徐扶头转向云秋楠,“如果有着急的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着急的你在每天下班之前发到我邮箱或者托人把材料送到我家,我批完会找人送过来。” “这几个月酒店和餐厅都没什么事,互联网那边的事情多一点,但手头那几个比较着急的项目还是抓紧推进一下,我下个月要回一趟老家,大概得回去一个月,大家把事情办利索,别留什么后患。” 徐扶头望向互联网负责人,给了对方一个眼神,“这个月你们部门多辛苦一点,我已经跟财务打好招呼,让他们给你们单独加两千块的加班费。” “谢谢徐总,我们会努力的。” “其它一切按计划进行,”徐扶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我爱人回来了,昨晚云秋楠他们已经见过,这几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外边儿吃苦,我想好好陪陪他,请大家多理解多配合。等他休息休息,我会带他来见见你们,你们也认识一下。大家一路携手走到今天,我感谢你们,也信任大家,今晚我在白堂大厦安排了晚宴,各部门带着自己的人过去聚一聚,玩一玩,放松放松,不想玩的也没关系回家好好休息就行,我就不过来了。” 交代完这些,徐扶头就把秘书办公室的几个人叫进了办公室,单独交代了一些事情,最后又带走了自己的电脑还有一些文件,回家找孟愁眠去了。 他走后,整层楼的人都在讨论,曾经的工作狂魔原来是个绝对情种。这让其它人更加好奇,徐总口中的“爱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秘书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破,但这几个人硬是没露出一丝风声。 剩下的一个月时间里,孟愁眠都在休息。他哥买了好多花回来,睡醒的时候他哥就带着他在院子里种花,泥土翻新的味道裹着过日子的踏实感,稳稳地托着两人带着伤痕的身心。 孟愁眠和他哥厮混的日子又开始了,没完没了,没皮没脸 有次云秋楠过来送文件刚好撞上时候,这货也是心大,敲了几下没开门,想着徐哥应该是带人出去玩去了,大白天的风光正好,自己拿了放在他那里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开门声吓得孟愁眠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云秋楠慌不择路从门口退出来的时候一个枕头也跟着从后面追出来。 徐扶头匆匆披了一件睡袍出来。 “徐哥,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不在家——” 云秋楠当时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 徐扶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孟愁眠气地踹了他一脚,但是云秋楠白天过来送文件也是理所应当。 “钥匙。”徐扶头伸出手,云秋楠赶紧双手奉上。 “对不起徐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云秋楠对天发誓,但怕雷劈,他至少看见了那一条掉到地上的毛毯,但是面对徐扶头他必须咬死了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徐扶头现在有些狼狈,也被云秋楠气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收回钥匙后,他伸手抽走了云秋楠怀里的文件。 “行了,下次文件放门口就行。辛苦了,回去吧!” 云秋楠迅速往回滚,边走边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徐扶头:“” 那就是什么都看到了。 等他重新回去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把衣服穿上了,徐扶头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不出意料地被打了一拳。 “我已经把钥匙拿回来了,不会有下次了。”他略显无辜地恳求。 “丢死人了——”孟愁眠避开他哥的怀抱,“下次不跟你在白天乱来了。” 徐扶头依旧厚着脸皮搂上去,在孟愁眠脖颈间轻轻地吻着,“那现在怎么办?你跟我都难受呢——” 孟愁眠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双手手背一翻往下压,作势要把那股火压下去,嘴硬道:“我不难受。” “一会儿憋出病来了——”徐扶头朝孟愁眠那儿扫了一眼。 “臭流氓!”孟愁眠转身就走,“你就看我憋不憋得住吧!” 这句话刚刚说完,孟愁眠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儿人都被横抱了起来。 “走咯走咯,带媳妇儿睡觉——” 孟愁眠:“” “哥!你别犯浑!你” “哈哈啊——你别挠我——” “哈哈哈” “徐扶头,大流氓!” “哥!” “” 幸福在指尖缠绕,孟愁眠紧紧抱着的,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 徐扶头仿佛回到了在云山镇最风光、最潇洒的那段日子,他再次变得开朗起来,他似乎忘记了那些疼痛,忘记了北京那场大雪。他现在每天睁开眼睛都能感受到孟愁眠柔软的黑发,他喜欢这种感觉,他想一辈子沉溺其中。 望着落地窗外西沉的夕阳,徐扶头忽然改变了自己以前的梦想。他不想去做大意,大商人了。就算兴隆强大如陈浅那样的老板,建立青荣那样可以屠杀一个行业的集团又能怎么样呢? 舍弃的爱、亲情还有最重要的陪伴最后只能换来无穷无尽的忙碌和争斗。 真不划算。 徐扶头在这几年的闯荡还有对孟愁眠的等待中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就想过这样能每天和孟愁眠打打闹闹的活。 “哥,你带我去游乐园玩!” “我要拍照片儿,你给我拍。” “哥,下雨了,我想吃火锅。” “我们一起去买菜吧!” “哥,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 “你给我摘点。” “哥,楼下咖啡馆开张了!” “我想喝最苦的美式。” “哥,我的头发长长了——” “我想打一只耳洞。” “哥,今晚换我讲故事给你听——” “就说杨哥最爱的《三国演义》。” “哥,梦见云山镇了。” “我们回那儿去吧。” “想家了。” “我们回家吧。” “回家,好吗?” “” *** 孟愁眠在深圳百无聊赖地呆了一个月,他哥每天对他有求必应,除了回云山镇这件事。 不管他怎么闹,他哥都说再等等。 “反正最迟九月份,你不回去我自己回。”孟愁眠下了最后通牒。 徐扶头把脑袋埋进孟愁眠的脖颈,深深地亲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孟愁眠把他哥推开,“今天不跟你乱来了。” “都折腾一个月了,还喂不饱你,不怕虚得慌——” 徐扶头重新把人搂回来,“虚倒是真没感觉,但你一哼唧我就受不了了。” 孟愁眠:“你那样换谁不哼唧啊?谁不哼唧我拜谁为师。” “哈哈哈,我才不换——”他哥开怀一笑,把他搂的更紧。 “愁眠,我们今天去逛逛街怎么样?” “我带你去东门那边转转。” “好啊。”孟愁眠回忆起几年前来深圳旅游的时候,“我记得那里好吃的很多,有个大排档,里面的奶油虾特别好吃。” “我没吃过,来了深圳两年多,好像还没有你这个花客熟。” “我以前都是一个人旅游,没什么心思玩儿,主要是吃。那些唬人的餐厅我都去厌了,到哪都是一个味儿。大排档、小吃街、地道火锅这些更对我的口味。” 孟愁眠说完真感觉饿了,干脆利落地离开他哥的怀抱,跑下床去,“哥,穿衣服,我们现在就出发!” 孟愁眠光着身子站在床下,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金色均匀地铺满全身,腰、腿、臀、背线条明朗,曲直协调,要不是早上已经有过一次,徐扶头还真趟不过去这景儿。 孟愁眠把乱扔到沙发上的白色四角裤拿起来,从脚套上来,顺手又拿起另外一条黑色的丢给他哥。 徐扶头抬手接住,抬脚下床,顺势穿上。孟愁眠已经套好了裤子和T恤,转身看到他哥,立刻想到一个歪主意,笑嘻嘻地跑过去伸手拉起他哥的裤边儿再飞快松开,脆脆地响了一声。 “嘿、”徐扶头伸手就去拉捣蛋的孟愁眠,却被人灵活地闪开,笑嘻嘻地跑走了,他也赶紧套好衣服裤子,紧跟着跑出去 深圳的景色秀丽,风景优美。临近碧蓝的海水似乎随时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徐扶头找了停车位停好车子,孟愁眠安全带一解开就蹦了下去,看来这个月跟他哥厮混确实憋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逛一场。 “先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在慢慢逛。” “好。”孟愁眠环顾四周,这地方他来过,他想去的那个大排档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但是现在是中午,还没有吃大排档的那个氛围。 “哥,我们先找家菜馆看看吧。”孟愁眠自然地挽过他哥的手,“晚上再去大排档。” “嗯。”今天周末人多,徐扶头把孟愁眠换到马路内侧,顺势把人牵起,孟愁眠靠过来,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你今天想吃什么口儿的?” “愁眠,现在是云南出菌子的时节。我们干脆找一家云南菜馆吧,看看有没有全菌宴之类的。” 他哥嘴上不答应回云南,但身体却诚实的很,还算着云南出菌子的时间。 “好啊,我们往前走走吧。不知道有没有奶浆菌,那个嫩儿。” 两人拐进下一条街,这条街比刚刚那条繁华很多,徐扶头记得之前就是在这条街上吃到了一碗相当地道的云南米线,那时候他刚刚来深圳,穷困潦倒,陪酒到半夜,把那些老板们一一送回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江边吐了个彻底,又顺着深夜的霓虹灯一路往北走,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但隐约记得就是东门街这个位置,他转进来,只有一家菜馆亮着灯。 碰巧是家云南菜馆,进去只要了一碗米线,却等了很长的时间,米线上来的时候他都睡着了,揉开惺忪的眼睛,所有的难过和委屈海水倒灌似的重新席卷心头,眼泪刚到心口,却被一口热乎乎的米线压了下去。 他至今都记得那碗米线的味道。 如今他已经洗掉了那些狼狈,可以说涅槃重,也可以说焕然一新,趁着这个机会他搜寻起了那家菜馆,孟愁眠却突然抬手一指,“哥,我看那家不错。” 徐扶头寻声看去,是了,当时他来的就是这家。 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徐扶头对孟愁眠露出一个笑,这人软软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手臂,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抱着孟愁眠转了一圈,引得路人连连侧目。 “哥!” “你疯啦!” 孟愁眠紧紧环住他哥的脖子,“快放我下去!”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又转了一圈,一边转圈一边往前走,他大步流星的,昂首挺胸,丝毫不管回头看的路人。 “开心!” 徐扶头说。 “不知道你在傻乐什么。” 一路打闹到餐馆门口,这家店的名字叫做出云山,孟愁眠扫了一眼“云山”两个字,倍感亲切。 “欢迎二位,有预订吗?” “没有。楼上还有位置吗?”徐扶头问。 “有,不过不靠窗边了。”服务员贴心地回答。 徐扶头把目光投向孟愁眠,“那我们在一楼好了。那儿还有一个位置靠窗。” “好,就把位置安排在那儿吧。” “好的,二位请。”服务员娴熟地把人带到座位上,摆上两份菜单,静静地等着两人点菜。 “要全菌鸳鸯锅。” “肚包鸡、玉白菜、红肉、牛肚、猪血豌豆粉儿” 孟愁眠肚子饿,一时间没收住,意识到自己点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用菜单撑着下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哥:“一会儿你得帮我多吃点。” “好,我们慢慢吃就是了,主要是想吃的不能落了。” 孟愁眠莞尔,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 两人原本是面对面坐着的,但面前的桌子较大,两人距离有点开,孟愁眠伸出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徐扶头一抬脚就换了位置,坐到孟愁眠身侧。 “舍不得跟你分开了。”孟愁眠靠着他哥说,“这么点距离我都受不了。” “愁眠,我明天得去公司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顺便我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一下。” 孟愁眠撇撇嘴,“可这样会不会影响你啊?哥,其实我不在乎那些的,在大街上跟你搂搂抱抱我是不怕的,反正别人不认识我们,但你的员工跟你朝夕相处,别人会不会” “愁眠,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想说就说去吧,我不能因为这些东西让你躲躲藏藏的。以前在云山镇主要顾忌那些学,但在这里我们谁都不用怕,谁都不用想。” “嗯!”孟愁眠缩进他哥怀里靠着,“哥,我跟你去。” “哥,吃完东西我们先去买几本书。我已经玩了一个多月了,得干点正事,不然真变成废人了。我思来想去,好像还真只有画画这条路可以走了,我想把之前云山镇的那些画稿整理一下,丰富一下色彩和角色,然后我就直接放在漫画论坛上,就不找画社投稿了,在论坛更自由。” “好,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你的,你要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说。”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许进画室!”孟愁眠靠在他哥怀里,一边玩他哥的手指一边说:“你一进去我就什么都不想做了。还有就是咱俩平常寻欢作乐,沙发、厨房、客厅甚至花园都行,但一定不能在画室做,不然我真没法儿专注画画了。” “好!画室是你的清净地,以后除了搬东西、打扫卫我一概不进去。” “关在画室我也会想你的。”孟愁眠又说。 “我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我已经选好连载的论坛还有具体开始连载的时间了,现在还差一个笔名!” “你想取个什么样的呢?” “这个还真没主意。”孟愁眠偏头靠着他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好。我打算用咱俩的名字组合来着,你觉得‘扶眠’怎么样?” “扶眠?” 徐扶头想了一下,“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我觉得良心难安。” “夫妻夫妻,夫在前嘛!”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再说‘眠扶’这也不好听啊!” “但我还觉得画画是你一个人的事业,加上我的名字实在不太好嘛!” “你那破酒店还叫‘好眠’呢!”孟愁眠撇撇嘴,“都没经过我同意。” “反正我管不了那么多!”孟愁眠脑袋一歪,打定了主意,“就这个了!” “目民,你觉得怎么样?”徐扶头突发奇想,道:“就是把你的‘眠’字拆开,既能代表你个人,也有双目观人间的意思,符合你画家的职业属性。” “目、民”孟愁眠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很纠结,“这个也好,但我更想把咱俩的名字放在一起,不行,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好。我也就是给你提个建议,最后还是要以你喜欢的为主。” “嗯。” “不好意思二位,打扰一下——”服务员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道:“二楼靠窗的雅间空出来了,现在也还没上菜,您二位用不用换到二楼” “二楼空间更大更开一些,还能望到不远处的海景视野十分不错。”服务员热情地劝道。 “好,那我们就去二楼吧,哥。” “嗯。” 两人跟着服务员的指引,上了二楼雅间,这里确实不错,包间里养着很多人工种植的蝴蝶兰,木制的房壁,贴着一只开屏的孔雀,还有很多具有云南特色的东西布置在房间里,徐扶头和孟愁眠对了个眼神,都觉得这次可来对地方了。 “你们的老板是云南人吗?”徐扶头忍不住问。 “对的,很地道的云南人。”服务员依旧热情地笑着,“这里所有的蝴蝶兰花都是她种的,说是云南那边家家都有。” “对,我们那边确实喜欢蝴蝶兰。”望着那几盆身姿摇曳的蝴蝶兰,徐扶头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但很快又消失了,不是遗忘,也不是想念,只是一种记忆存在于人脑的自然浮现。 菜很快上全,孟愁眠先喝了新鲜的菌子汤,一入喉就连夸地道,徐扶头也喝了两碗,鲜美味道沁人心脾,让他对家乡的思念更厚了一层。 饭间孟愁眠没怎么顾得上说话,他哥一下不停地往锅里烫东西,又一下不停地用勺用筷子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孟愁眠碗里。 以至于后来孟愁眠碗里堆起高高一层。 吃了七分饱的时候,刚刚走的服务员再次带着标志性的微笑走进来,手上端了一个盘子,“这是我们老板亲自调的木瓜水,说是老乡福利,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木瓜水,这是以前徐扶头最爱喝的,但自从离开云南之后别说木瓜水了,就是酸木瓜他都没见过,今天居然能在这里吃上,一时间又惊又喜。 “多谢多谢!”徐扶头先往孟愁眠面前放了一杯,“出门在外,我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个了,替我谢谢你们老板,真是有心了。” “先客气了,以后常来。” 孟愁眠率先喝了一口,无比脆口的酸和山泉水似的甘甜交织在一起,硬是在热气里面喝出凉爽来,喝得唇齿津,意犹未尽。 “哇塞,一模一样的味道。”孟愁眠激动道,“哥,你快尝尝。” 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孟愁眠的唇角,才抬起木瓜水喝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太地道了!” 徐扶头没急着回答,只是再喝了一口,又不确定地喝了好几口。 “确实很地道。”徐扶头眉眼的神色变了几分,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绝对不是单纯的喜悦。 “怎么啦?”孟愁眠被水呛了一口,沙沙的声音,跟唐老鸭似的,徐扶头回过神来,赶紧往孟愁眠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慢点喝。” 孟愁眠点点头,瞪大眼睛看他哥,“你想什么呢哥?” “没什么,睹物思乡而已。” “那你就应该抓紧带我回云山镇。” 徐扶头没作应答,只是笑笑。 吃完饭,孟愁眠要去厕所,徐扶头把人送到门口,孟愁眠蹲在厕所给他发信息说肚子疼,让徐扶头找个坐的地方等他。 徐扶头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去结账,可等他来到前台的时候原本的那个服务员却伸手挡住了他,说:“我们老板说不用了,她请客。” “啊?” “她说,同乡人,再相逢,请一顿家乡饭是应该的。要是觉得饭菜合胃口,还请以后常来。” 徐扶头望着店里那只孔雀定住心神想了一会儿,最后爽快地合上钱包,“好!饭菜很好,木瓜水也很好,你们老板很厉害,能有今天这样的事业我替她高兴,我和愁眠真心祝贺她。” “既然今日不便相见,那以后也不便多打扰了。” 等到孟愁眠和徐扶头走远,那个一直悄悄躲在帘后的人才轻轻探出头来,心跳快的要跑出来,整个人,整个身子都在发麻,直到身边的人回来扶她坐下,那缕飘出去的魂才重新回来。 “徐哥”李妍喃喃自语,眼泪湿了满脸,“我是真的不敢当面见你啊” 从始至终,徐扶头之于李妍,就是一个只能偷看、偷想的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深圳遇见徐扶头。 他们的第一次重逢是徐扶头深夜醉酒来吃米线那次,就跟做梦一样,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虽然当时的徐扶头已经狼狈至极,但在李妍眼里,他还跟当年一样风采依旧,她说不清自己当时用了多大意志才压住了冲上去相认的打算,但是那晚她哭了很久。 直到望见自己亲手煮的米线被全部吃完,她才颇有成就感的露出一个微笑。 对于徐扶头和孟愁眠这件事她是在两年前知道的,那时她回家探亲,自己的弟弟把村里的疯言疯语全部告诉了她,那些难听的话、编排的离奇故事都不足以当真,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徐扶头和孟愁眠是一对儿这件事。 她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数不清多少次假设,她徐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最后那个答案敲定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李妍是真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今天从徐扶头带着孟愁眠拐进这条街,到吃完这顿饭为止,两人恩爱的动作她全都看在眼里。 心如刀绞。 心如死灰。 原来,那个遥不可及的徐哥,是可以弯下身子、放下面子,去那样真心实意地呵护一个人,爱护一个人的。 服务员将徐扶头的原话转告给她,李妍点点头,摆手让人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呆在帘子后面,任由泪水尽情地流淌 第268章 似水流年 “既然今日不相见,那以后也不便多打扰了。” 李妍反复想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徐扶头弯下腰耐心哄着孟愁眠的场景。 爱是无尽深情, 不爱就是如此绝情。 李妍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徐扶头哭肿双眼了。她或许本来就不该爱这个人,如果不是因为爱这个人她或许不用被人笑话,被迫嫁给赵景花,不用孤身到现在;如果不是因为爱这个人,那在老李的死这件事上她就可以平等地去恨、去怨、去勉强每个云山镇的人,不用对谁例外。 可是偏偏,她就是放不下! 有时候李妍真觉得自己贱,就为了这么一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要死要活,真的一点儿都不划算。 孟愁眠被水呛了一下,他都要紧张得皱起眉头。 那自己呢? 李妍真想冲上去质问,被人笑话、被人强奸、背井离乡、亲爹惨死、孤苦伶仃 徐扶头亲眼见证了这些东西,有没有在心里心疼过她哪怕一点,甚至是可怜都足以让她自我安慰了。 可是徐扶头一点儿都没有,可以说从未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过。 她跑出云山镇,徐扶头帮了她,还给她送了两万块钱。她还以为徐扶头就算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对她也有一些兄妹的情谊在。 可她后来知道那是孟愁眠一路跑回云山镇求徐扶头求来的,再结合后面两人的关系来看,李妍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李妍觉得自己连那些被戏耍的诸侯都不如,最多只算一个借口。 那段时间,只要她一想到这些事情就恨得牙痒痒,恨徐扶头的绝情和戏耍,也恨孟愁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当徐扶头这个人真正再出现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心里只有欢喜。 还是贱呐 李妍一边煮着那碗深夜的米线,一边无奈地感慨于自己那颗被人钉死的心 走出饭店,孟愁眠挽上他哥的手臂,乐悠悠地东看西望,但他哥兴致不高,一路都在想着什么东西。 “哥,你怎么啦?” “那会儿就闷闷不乐的。” 徐扶头停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愁眠,以后我们还是不要来这条街了。” “啊?为什么?那会儿还说以后要常来呢!服务好,饭菜更不用说,我敢说在深圳绝对找不出第二家比出云山还地道的云南菜了。” 徐扶头望了一眼天空飘着的云,自己亏欠和伤害的人太多了,他做不到那么狠,能完全无视别人的伤痕以及那剧烈的念想。 “因为,那家店的老板是李妍。” “啊?”孟愁眠着实有些意外,他愣愣地站了几秒,脑子里闪过那些与李妍有关的片段,他既惊喜于能在这么几年后听到这个名字,也想夸一句那个从云山村跑出来的姑娘能有今天这样的事业,真是可喜可贺,可是他也无法回避当年的事,无法回避他哥的这段桃花劫,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去解读李妍的故事,他也不敢随便去猜他哥那紧皱的眉头里藏着什么。 想来想去,孟愁眠只问了一句:“你们见过了?” “从来没有。我猜的。” 孟愁眠没有追问猜测的依据是什么,再多问了一句:“她后面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不知道。但是刚刚肯定都看见了。” “哦。” “这样也挺好的”徐扶头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她是个好姑娘,不能一直耽误在我这里。” “哥,如果我是李妍姐姐的话我一定会恨你的。”孟愁眠实话实说,“你对她绝情得过分,从不在外人面前给她尊严。” “也一定会恨孟愁眠,这个侥幸的好运鬼。” 徐扶头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有些过分,对李妍他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只要自己不理睬、不关注,这个人就能趁早抽身,不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可事实恰恰相反,但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怕自己多走一步、多说一句就让李妍对他多抱一丝希望。 那没有意义。 他哥没再说话,孟愁眠也没有重新扯出话头。 有的事情不管怎么落笔都是悲剧,又何必再写徒劳的语句,掀再大的风浪,拍到岸后仍是一滩罪孽。 下午,两人一起去买了很多书,孟愁眠看着那堆书高高堆起,后面又跑了很多地方,打算给他哥公司里的人买点见面礼。 …… 第二天早上,孟愁眠是被亲醒的。他哥最开始亲的地方是他的脸颊,接着再到脖颈,孟愁眠感受到了一点儿,但太困了不想睁开眼理他哥,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等他再次感受到他哥正在亲他的时候,自己的睡衣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孟愁眠:“” 越来越胡来的时候,孟愁眠憋了一会儿,等他哥重新亲到他脸上来的,他忽然睁开眼睛,瞪着他哥。 徐扶头做坏事被发现,被孟愁眠突然睁眼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愁眠,你醒啦?” “我衣服呢?”孟愁眠装气吓唬他哥。 徐扶头满脸堆笑,不说话。 “你真是!”孟愁眠用双手托起他哥的脸,又恨又爱,“一天不喂都不行!” “大早上的就想”孟愁眠背过身子去,“我要是一直不醒,你是不是也不管,就这么干了?!” 这话有些糙,但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孟愁眠觉得他哥幼稚,有些好笑,“你也不想想你那力气有多大——” “还能神不知鬼不觉” 徐扶头笑呵呵地把脑袋缩进孟愁眠的脖颈,像个想蒙混过关却被老师抓包的小屁孩。 孟愁眠觉得他哥比以前主动多了,自己回来之后一直这样,很粘人很幼稚。 “哎呀愁眠,你下次就假装不知道,好不好?” 孟愁眠:“” 他伸手搂上他哥的脖子,又抬手将人的脸抬起来,好笑道:“徐扶头小同学,你现在是在跟我撒娇吗?” 说完就笑,两个人都觉得好笑,笑完了孟愁眠看了眼时间,还很早,半推半就地跟他哥在大清早的折腾了一次。 最后到时间了,两人一起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又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早上八点半,徐扶头如约出现在公司,孟愁眠好整以暇,跟着他哥走进大楼。 秘书处的保密工作十分了得,除了他们几个之外谁都不知道此刻跟在老板身后的年轻小伙子是谁,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徐扶头一只手提着十个礼品袋,每个袋子里面都装重重的礼品盒,好在他人高不至于被这些又长又大的礼品盒绊住手脚。另外一只手牵着孟愁眠,那个人神色有些紧张,徐扶头不紧张,也不严肃,他牵着孟愁眠阔步往前走,竟有些莫名的兴奋。 云秋楠早早就在公司通知,今天老板要回来但没说具体要办什么事,各个严阵以待, 两人准时出现,孟愁眠那张脸出现的时候一下就带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男人 ! 大家的表情凝在脸上,猜测、判断、疑问、震惊、等待各种各样的情绪出现。 孟愁眠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发虚,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进来的太着急,没有找一面镜子重新照照,再好好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 云秋楠和几个秘书跑过来,接过徐扶头手里的礼品袋,放到一旁,徐扶头扯了一张纸擦了手腕和掌心,面带微笑回望着众人,一面潇洒地走过去,抓过孟愁眠的手,握住,继而十指相扣,顺势再将人拉往自己怀中。 “早上好!”徐扶头的声音沉稳有力,面色依旧坦然自在,眉眼处的神色透着兴奋,“跟大家介绍一下,我这是我爱人,孟愁眠。” 等了好久,期待了好久了。 徐扶头以前就幻想过这一天,幻想了好多次,甚至做梦都在彩排,他看重的不是别人的反应激烈与否、不是自己的霸气强势与否、更不是光明正大的坦然畅意,他想看的是孟愁眠垂眼低眉处的羞与不羞。 孟愁眠微微抬眼,本想看他哥,但碍于面前那么多人在现场他又不好意思完全抬起头来,目光只落到他哥的肩膀处就匆匆收回,他想着自己此刻应该要大大方方的,转了目光,又抬起,换成目视前方,当视野滚圆一圈,把面前众人神色完全收入眼帘,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数儿,这才张口说了句:“你们好啊!” “我叫孟愁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那个‘愁眠’,我来自北京,很高兴认识大家。” “初次见面,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买了一些礼品,不成敬意。” 孟愁眠话音刚落,徐扶头一抬手,云秋楠就带着几个秘书拆开了那些礼品盒,每个大礼盒里面各自放着十个精心包装的小礼盒,孟愁眠昨天和他哥挑了半天,都没想好要送什么。 孟愁眠现在没有以前富裕了,但只要是花钱送礼他一向手重。徐扶头也知道这点,别人的面子可能不顾,孟老师的是万万不能大意的。 再说这是孟愁眠第一次和徐扶头公司的人打交道,不管日后相处如何,他都要先开个好头。 于是他们干脆放弃那些细碎繁琐的礼品,转头去了国内最大的金店,根据男女人数分别买了金挂坠和金手链,配了红绳图吉利。 拿到礼物的众人面面相觑,想过会收到小礼品,但这黄金也太夸张了。前前后后一百来个人,这是把人金店囤货都搬空一大截了吧。 看见大家满意,孟愁眠也露了个满意的微笑。 “好了,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介绍孟老师给大家认识,这些礼物都是他给大家买的,都得记着人情儿啊!”徐扶头故作玩笑,漫不经心地用眼神扫过每个人。 “大部分人都是从我创业的时候就跟我到今天的,也趁这个机会,借花献佛,谢谢大家为公司的辛苦付出。” 话音落,人群中自发响起一阵掌声,孟愁眠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哥合并将关镇,创办六条小吃街那会儿,为了庆祝,大摆十里流水席,鸣鞭五千响,也跟现在一样意气风发。 “刚刚我来的时候还担心,我不在一个月公司卫会不会不太好,这还是我第一次带爱人来看家产呢,要是一团乱麻,到处乱糟糟,那我可就糗大了!但是很好!哪里都很好!谢谢你们!没让我这只花孔雀丢人。”徐扶头说完还低头看了孟愁眠一眼。 但是脸颊已经有些微微发烫的孟愁眠根本不敢看他。 其它人配合地发出笑声和掌声,但大部分人还沉浸在自己老板是个同性恋,以及刚刚得到一块金子的震惊与喜悦里。 “云秋楠,财务和法务那边准备好没有”徐扶头忽然发问。 云秋楠机灵的脑袋立刻从人群中冒出来,响亮地应和一声:“都好了!” “嗯!各办公室负责人十分钟后来会议室跟我做工作汇报,其它人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围过来的人群顿时就作鸟兽散开,抱着各自的东西回到工位上,当着徐扶头的面没说什么,可一避开老板立刻炸开了锅,一个个躲着窃窃私语。 各办公室负责人则神情紧张地准备着这一月的工作汇报,还未来得及加入讨论。 “愁眠,先过来坐会儿。”徐扶头一面拉着孟愁眠到自己的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休息,一面转头对跟进来的秘书道:“我刚刚看到楼下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那个流心蛋糕之类的,买一个上来,再带两杯美式。” “好的,徐总。” 秘书开门走后,孟愁眠贱兮兮地凑到他哥耳边,“好的徐总。” 徐扶头:“” “徐哥,”云秋楠在外面敲门。 “进。” 得到批准后的云秋楠带着财务和法务的几个人进来,朝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微笑点头,“徐哥,孟哥。” “哥你们要谈事儿的话我就不在这儿听着了,我想出去走走。” “愁眠,先等会儿,现在这事儿主要是跟你汇报。” “啊?” 徐扶头给财务递了一个眼神,这位胖胖的会计便开始了:“孟哥您好!徐总让我汇总一下公司经营状况还有他的个人账本,这些是资产证明——” 说着,沙发对面的茶几上一一铺开了几沓纸。 孟愁眠:“” 又来这一套。 记得刚和他哥在一起那会儿,他哥坐在木兰花树下面也给他来了这么一次财产汇报。 “目前酒店+民宿共有13处,好眠酒店八处,具体情况还要经营纳税情况都在这儿,剩下五处是民宿,不完全在深圳” “互联网公司,也就是这儿,目前的产品研发还有市场盈利” 孟愁眠望着面前这个胖胖的会计,那张薄嘴唇的嘴巴上上下下说着,他一边听一边想,两年间做了那么多产业,他哥一个人怎么做来的?每次见面都透着深深的疲惫,眼睛里永远藏着血丝,身型也是瘦了又瘦 “徐总,孟哥,您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走神间,会计已经汇报完毕,孟愁眠回过神来,他哥的声音落在耳边,“对,总的就是这些,差不多了,公司还有我个人财产以后都划上孟愁眠的一笔,跟共同财产那套儿差不多。” “明白了徐总。”法务的人跟着记下,孟愁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等到这些人收拾东西出去,孟愁眠才松了自己一直挺着的背。 “累啦?” “怎么会?只是没想到。”孟愁眠转头看着他哥,“你一个人做了那么多事儿,我什么都没帮忙,就巴巴地过来跟你享福了。” “你看你,说什么呢?”徐扶头抬手接过助理送进来的蛋糕和美式,“我赚钱不就是为了咱们一起过好日子嘛!” “你要是不花我的钱,我赚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我现在得去会议室一趟,等开完会我们又回家,你在这里等我,嗯?” “嗯,知道了哥,你快去吧,我沙发上靠会儿。” 徐扶头弯下腰在孟愁眠脑门上亲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办公桌,把最近送过来的文件还有一些要交代的东西收拾归总,好在云秋楠是个称职的助理,已经提前替他收拾了一些,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着。 他哥走后,孟愁眠在这间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他哥走到哪里花花草草就要养到哪里,依旧是木制装修,主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很高很大的文竹,造型修剪得很好,像黄山上的迎客松,茂密的绿色机勃勃,竹节高高撑起,简约大气。 孟愁眠坐到他哥的位置上,东翻西翻的看。两侧都摆着高高几层书,桌子下面也堆满了书。孟愁眠有些想笑,这桌子上上下下堆满了各种书,到不像一个公司老板的办公桌,像一个老学究。 还有很多文件被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类标注,徐扶头自己还贴了很多便利贴,写着自己的各种打算还有注意事项。 孟愁眠对这些文件并不感兴趣,弯下身子翻了一下那堆书,从上到下,竟然全是关于计算机的书。最上面有一个方盒,孟愁眠打开来看,是一张成人大学的学历获取资格证明,下面还垫着很多有关计算机的资格证书。 “徐哥简直是个大学霸!”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把孟愁眠吓一跳,看清楚进来的是云秋楠后孟愁眠把手上的资格证书整理好重新放进去。 “当时我们办公司天天忙的要死,徐哥还能抽出时间学习计算机,他每次去考这些专业度很难的证书基本都是一次过,我们都很佩服他。” “我哥这几年是不是很辛苦啊?” “对!简直不是人,除了这个月,我就没见他好好休息过。” “孟哥,你知道吗,徐哥在你回来之前一直住在一个很破很小的小卖部,明明他有钱可以住更好的,但他说他要跟你同甘共苦,一直住在那里,也不吃肉,一个大男人不吃肉怎么受得了?但他一直坚持到现在,你现在回来了,可得让徐哥多吃点,补回来。” 不吃肉一直住在小卖部 孟愁眠怔在原地。 第269章 哪吒 徐扶头这个会议开的有点长,要交代的事情有点多,他已经尽量精简内容,但说完一看时间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他有些慌,说完就着急地走进办公室,找了一圈不见人影的时候他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美式喝了半杯,蛋糕也没吃完,徐扶头着急地找手机给孟愁眠打电话。 “徐哥,孟哥去福家街小卖部了。”云秋楠跑到办公室门口汇报,“他说他在那里等你。” 徐扶头脸上露出疑惑,接着就是震惊,等他一步步走向云秋楠的时候,眉头紧紧皱起来,语气严肃地质问道:“你告诉他的?” 云秋楠被徐扶头的严肃吓低了头,他有预感,这次,徐哥是真的要发火了。 “对不起徐哥,我只是觉得,你为孟哥做了那么多,他应该知道。” “我不需要他知道!” “他为了我连梦想都被毁了,我做的再多都不如他牺牲的万分之一!” 云秋楠这个八面玲珑,最会看眼色的人被这几句话惊得呆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徐扶头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被外面有心的员工听到了。 所以,外面的人也被惊了一跳。 “对不起徐哥,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擅自做主!我说了多少次,秘书处最基本的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传的别传!云秋楠,你平常为人处事滴水不漏,说话都是三思而后行,但这次真让我失望!” “对不起徐哥……真的对不起!” 徐扶头一面气急,一面已经拨通了孟愁眠的电话,“愁眠!” “你在那别走,我马上过来!” “哥,”孟愁眠蹲在小卖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我等着儿呢,你慢慢来就行,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匆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面走,听到的动静的其他助理已经先一步跑下楼,拿了车钥匙,帮老板的车开出车库,到路边等着了。 临走前,在气头上的徐扶头敲了云秋楠一句:“收拾东西回家去,把怎么管严嘴巴那三句话仔细想清楚再回来!” 小卖部不大,孟愁眠没花多长时间就看完一遍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里。这是他哥第一次落地深圳的时候居住的地方,也是奋斗了两年多的地方。这里靠近深圳繁华地带,但只算一个城中村,很多楼房墙体发黑,青苔爬满台阶,各种各样的铁栏杆和楼梯都被厚厚的黄锈深深裹着。 街道上人很多很吵,他哥的小卖部更是重灾区,车、人、电、水…各种杂音汇在一起,一张又小又窄的行军床还正对着前大街,吵得人头疼。 孟愁眠根本无法想象,他哥那个本来就睡眠浅的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休息的。 也难怪,他哥每次去北京看他的时候都满面憔悴,一身疲惫。 白天那么累,晚上还那么苦,但他哥一熬就是两年多。 孟愁眠打开那间勉强够一个人进去的卫间,洗澡和上厕所的地方基本是挤在一起,墙壁上还有很多发黄的不明物体,花洒是没有的,只有一个水龙头一样的东西高高挂起,他抬手打开开关,水柱直直地就冲了下来,吓得孟愁眠差点摔出门去。抬手将开关关上后,孟愁眠转向镜子,更是不见一张完整的脸,上面的斑斑点点不知道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污垢。孟愁眠环顾四周,他哥这个小卖部就没有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他就算在监狱里也比这好多了。 想到云秋楠说,他哥从不吃肉,心口更是发酸,他记得以前在云山镇的时候他哥很爱吃荤菜的,时不时就要杀鸡宰羊改善伙食。 想到这里,孟愁眠抬手抹了一大把眼泪,他哥这是故意的,故意要吃苦,故意要自我折磨。 一心就感觉自己对不起他。 徐扶头匆匆赶到小卖部,一进门不见孟愁眠的身影,直到转身才看见,孟愁眠那又瘦又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缩在那张行军床上,肩膀轻轻地耸着,这人正在小声地哭呢。 徐扶头走上前,蹲到床边,轻轻抚上孟愁眠瘦削的肩,“愁眠……” 孟愁眠慢慢转回身来,一双圆眼发红发肿。 他说不出话来,努力抬起身子,伸出双手拥向他哥。 “这床一点都不好睡!这破屋子难受死了!” “哥……你干什么啊!我们两个哪怕有一个过好日子也是好的啊!” “你存心让我难受呢!你怎么一点也不肯放过自己啊!” 面对孟愁眠心疼的目光,徐扶头倒是很坦然,他轻轻抬手,抚摸上孟愁眠柔软的黑发,温声安慰道:“愁眠,你忘了吗?结婚那天,我们一起对着祖宗起誓,这辈子同甘共苦。你受的苦一点都不比我少,你心疼我,就像我心疼你一样。” “哥,可是我觉得你比我在监狱里的活还苦,苦一万倍!” 徐扶头站起身子,坐到床边将孟愁眠搂进怀里,“真想说你是小傻子,比起这些年,我更心疼你一个人长大的时光。你那时候那么小,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哥,我不怕,以后有你我都不怕!”孟愁眠紧紧环住他哥的脖颈,“我这几天一直再想一件事,一直很犹豫,但是现在我确定了,为了你,我一定要狠下心去做那件事。” “什么?”徐扶头皱起眉头,怕孟愁眠要做的是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想和我的父母断绝亲子关系。”孟愁眠呼出一口又沉又长的气,故作潇洒道:“我觉得这样拖着没意思。” “尤其是我妈,她得履行义务来对我负责,但这种心不在焉的负责让我觉得我是累赘,我也得可怜巴巴地跟她伸手要爱,姿态可怜,实在苟且。” “倒不如断干净,反正我爸这辈子是不会认我了!他们还有孟恨晚,我爸一定很喜欢那小孩儿。” 孟愁眠说到那小孩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热了,眼泪成行成行地往下掉。 徐扶头把人抱得更紧,孟愁眠的泪水打湿他的脖颈、衣襟。 “我刚刚也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徐扶头蹭着孟愁眠的脑袋。 “什么?” “我要——卖掉这里!” 孟愁眠一怔,即刻又笑道:“哼,你早该卖,早该离开这里!” “我本来想忆苦思甜的。”徐扶头笑道。 “我刚刚还以为你的重大决定是,你要爱我一辈子呢!” “徐扶头爱孟愁眠一辈子,这是早就决定的事情了!”徐扶头在孟愁眠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孟愁眠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也重重地亲了他哥一口,又抬手包住他哥的脸,接吻,徐扶头只让他亲了一小会儿,赶紧就道:“不行不行,这张行军床可不稳当。” “你看你,才亲两口就受不了了!” 两人笑着抱到一起,腻了会儿后,孟愁眠居然靠在他哥怀里睡着了,睡梦中他又梦到他哥站在小山坡上的俊朗身姿。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望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嘴角微微上扬,他现在真的一切都有了。 他没有把刚刚心里想的重大决定说出来,但他一定会证明,证明给当年的那些人看,他徐扶头就是有资格爱孟愁眠! *** 八月—— 在回云山镇之前,孟愁眠答应了与陈浅的见面,地点就约在深圳。 刚好,陈浅的在深圳的公司也在做新项目,顺道儿。 母子两人约见在徐扶头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再见面,陈浅憔悴了很多。传闻中,青荣集团的董事长正在准备离婚事宜。 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长裙,搭配珍珠耳环和珍珠项链,手上提着品牌最新款的绿色小皮包,一切举止端庄优雅,真是一位贵妇人。 相比之下,孟愁眠依然穿的休闲,一条休闲的轻薄棉白色长裤,搭配一件白色短袖,头发养的跟之前一样长,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看到孟愁眠的时候,陈浅波澜不惊的眼眶露出激动的神色,那双漂亮古典,带着东方韵味的双眼像春天泛起涟漪的湖面。 “眠眠——” “妈妈。” 孟愁眠和陈浅挨着窗边坐下,陈浅伸手摸了一下孟愁眠的脑袋,“瘦了。” 孟愁眠无法直视陈浅充满温情的眼睛,他坐到了陈浅的对面。 “这家咖啡厅的拿铁不错,我提前给您点了。”孟愁眠恭敬地说。 “你呢?你喜欢喝什么,给你也点一杯。” “我一直喜欢美式,妈妈。” “哦哦,对,你看我又忘了。”陈浅在这一刻露出局促,“愁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孟愁眠把桌上的方糖放到一边,“反正不能当老师了。” 这句话他是故意刺激陈浅的。 但陈浅并没有露出惋惜的表情,反到说起:“当老师又累又不挣钱,可以试试别的领域。” 孟愁眠抬起桌上的美式,一口喝了一半。 “那以后打算留在深圳吗?” “或许吧,我哥去哪玩就去哪,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孟愁眠呼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你的人盯了我那么久,我跟谁在一起,他们没告诉你吗?” 陈浅有些尴尬,但依旧坚守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挽救你的可能。” “挽救?!”孟愁眠忍不住发出冷笑,“挽救什么?挽救我这个可怜的同性恋?” “眠眠,妈妈不是这个意思,不管你跟他到什么地步,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个乖孩子,只要你听话,还能回到正常人的活轨道上来!” “够了!”孟愁眠觉得这个母亲还是跟从前一样可笑,一点都没有反思,没有改变,“你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你就没有想过到底是谁造成现在的局面吗?但凡你稍微多考虑一下旁边的人,我跟孟赐引都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说我不正常,难道爱上自己亲哥哥的你又正常吗?带着对哥哥的爱嫁给一个善妒的人你又正常吗?!” “愁眠!”陈浅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孟愁眠会跟她说这样的话,脸上写满震惊和愤怒,“你真是学坏了!谁告诉你说这些话的!” “就当我学坏了吧。我跟孟赐引不会再有和好的可能,他肯定也不想再见到我,再管我的闲事。我也管不着以后你们是分还是合,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孟愁眠眉眼间扫过一阵寒光,“我要和你们断绝亲子关系。” “你们我养我,却弃我怨我,虽然有血缘,但没有半点亲情,这样拖着,对我们都是孽债。” “孟愁眠!”陈浅的脸上也堆满了寒气,“你是我的,你想都别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回北京!” “妈妈,重蹈覆辙,对你我都没有意义。”孟愁眠语气冰冷地说。 陈浅从那双写满决绝的双眼中,一下就读懂了重蹈覆辙的具体含义,脑海里浮现的是下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活动的孟赐引。 她全身发寒,除了震惊,还有恐惧,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么狠毒的人。 “小时候,你跟我说了很多故事,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哪吒》。”话语间,孟愁眠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模样,“您知道为什么吗?” 换作从前,陈浅肯定猜不到内容,但现在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你也要学他刮骨剔肉,还父还母吗?” “差不多,两年多的监狱时光,把我下辈子都毁了,梦想也毁了,差点连爱人都没了。这样还难道还不够吗?” 孟愁眠将咖啡推到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卡,“孟赐引见我哥的时候,张口要了四千万,说是你们抚养我长大所有花费的钱。” “只有凑够四千万才能带我走。” “我哥哪有那么多钱啊,他只能去卖田卖地卖厂子卖房子。”孟愁眠指尖把玩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他找了很多人借钱,差点被你们逼死——” “苦苦卖命卖了两年多,他终于攒够这些钱了。他让我把这张卡给你们,说是彩礼,但就是我的赎身钱。” 孟愁眠苦笑一声,望着陈浅那张高贵典雅的脸,泪水滑下来,“我们母子一场,就这么着儿吧。” 第270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陈浅没有接那张卡,但这改变不了母子殊途的结局。 陈浅离开后,孟愁眠把那张卡还给了徐扶头,“告诉我,这次你又卖了哪块儿地?” 徐扶头先是一怔,随即有种撒谎被戳穿的窘迫,哪怕他现在已经事业有成,但四千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些棘手,但只要一想到这四千万能换孟愁眠在身边陪他一辈子,他就觉得非常划算。 “愁眠,这次我只用卖一块地就能把所有钱都凑够了!”徐扶头把那张卡折进孟愁眠的掌心,轻声道:“既然他们不收,那这些钱我就给你当彩礼了!你拿着,当私房钱花。”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卖出去的地买回来。”孟愁眠皱起眉头,“虽然我不太清楚你现在都有哪些地,但每一块都是你苦苦经营造出来的,不能这么轻易又卖出去!” “我知道,愁眠,我知道你心疼我,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有这笔钱在,我才能真正安心,收着吧。”徐扶头伸出手摸了下孟愁眠的脸侧,“你见过谁家两口子为了钱相互推辞的,快收好了,别叫人家看笑话。” “哥——”孟愁眠靠进他哥怀里,语气嗔怪道:“你总这样儿。” “我们时候才能回云山镇啊,给我个准数儿。” “我早知道你要跟我闹这个——”徐扶头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张机票,到孟愁眠眼前晃了晃,“我都准备好了!” 孟愁眠惊呼出声,将两张机票接过来看,激动得双手发抖,差点看不清机票上面的日期。 “八月二十六!后天!”孟愁眠喜上眉梢,“太好啦!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去。” 徐扶头呵呵笑开,搂着孟愁眠亲呢地问:“愁眠,看来你真的很想念云山镇。” “那当然,我去过那么多地方,云山镇是唯一一个让我牵挂的!” “哥,不瞒你说,就算你跟我没这档子事儿我也会经常回云山镇的。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让我挂念的人啊更多!”孟愁眠回头在他哥脸上亲了一口。 “哥,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要是你当初不答应我,不喜欢我,我也会一个人喜欢下去的,我会喜欢你一辈子,挂念你一辈子!” “那我的罪过可就大咯!”徐扶头笑着捏了捏孟愁眠的脸,“今天我回公司去把该安排的安排一下,明天我俩就收拾收拾东西,后天早上一早就能到保山机场。我在保山托人帮我定了张车,到时候我们开车回去,方便点。” “好!”孟愁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得列一个清单出来,把相见的人都见上一面。尤其是苏哥哥,他都给我发了八百条消息了!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还有两个人也很挂念你!” “谁啊?” “你的余望哥和阿棠!” “天呐,”孟愁眠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了一出大家欢乐重逢的光景,心头更加激动,“我真是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机翼划过蔚蓝的长空,越过温暖的春城上空,深圳的炎热退去,朦胧的烟雨裹着匆匆归乡的脚步。 两年多的时间并没有让这座城市改变多少,只是一路的风景拥入眼帘,那种久违的感觉叫人有些心慌。孟愁眠趴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张头张脑,时不时拿出新买的相机对着窗外连拍好几张照片。按照他哥的计划,两人最多能在云南呆一个月就要回深圳去了,以后的家乡怕要被叫做老家,四季的风景被裁减,只剩下节日的模样。 从保山开车到腾冲,正常情况下要两个小时,徐扶头却开了足足三个小时,他虽然笑着,但心里却想着许多事情,他知道这次回乡注定不会跟以前一样畅快,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流言蜚语会死灰复燃,重新烧到他和孟愁眠身上,自己承受什么都行,可要是孟愁眠回来后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云山镇是用那样的方式欢迎他时该如何自处? 徐扶头之前想拖一拖,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想告诉孟愁眠两人现在回到云山镇后可能会面对的处境,但他又心存侥幸,万一别人忘了呢?万一别人见他得势又重新依附,不再传那些难听的话语呢?这样的话孟愁眠就能免受一场口诛笔伐。 还有一个可以抱希望的地方是,回来之前,他和徐落成、余望、顾挽钧这些人联系过,他们展现出的热情和思念让徐扶头无法拒绝,也多了一丝心安。 种种情感交织之下,徐扶头的内心十分复杂,眉头一下聚拢一下又散开,旁边的孟愁眠忍不住吐槽:“哥,你开车技术都没以前好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你看看现在的速度,我下去跑步都比你快!” 徐扶头尴尬地笑了两声,“刚刚走神了,我接下来好好开!” “你这是近乡情怯呢!”孟愁眠笑,“等到了腾冲城,去以前你和顾挽钧经常去的那个小巷子一趟。” “啊?哪个小巷子?” “还能是哪个小巷子?”孟愁眠瞪了他哥一眼,“就是有次你偷偷去帮顾挽钧买计用品的地方,当时还被苏哥哥打来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经常去那买东西。” 徐扶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让你少跟那个不正经的来往,你不听,老跟他混在一起,我说你这儿一开始只知道用蛮力的人后面去哪翻出那么多花样儿,原来都是跟顾挽钧学的。” “这可不能怪我!”徐扶头想举双手投降,“是你偷偷跟苏苏苏医说我不懂巧劲的。” 孟愁眠:“?” “我什么时候跟苏哥哥说过这种话!”孟愁眠一脸窦娥冤,眼见着就要六月飞雪,“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情往外说,还是跟苏哥哥,要是跟颜梦也就算了!” 这下轮到徐扶头诧异了,“你没说?” “你不信我?!”孟愁眠狠狠掐了一把他哥大腿,“徐扶头,你不相信我!” 看来孟愁眠是真的没说了,那—— 徐扶头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他又被顾挽钧那货坑了!当初是顾挽钧跟他说要交流交流那方面的经验,美其名曰爱媳妇儿的一百件小事,但实际上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东西,徐扶头一开始本不想搭理,直到顾挽钧说出,有天孟愁眠跟苏雨悄悄说他哥就知道使蛮力,没什么技巧的事情,徐扶头才下定决心改一改! 如今想想,这些都是顾挽钧张嘴胡说八道的,肯定是看自己年纪小,又没什么经验,肯定只会用蛮力才故意出口捉弄他的。 “顾挽钧,这个王八蛋!”徐扶头握紧了手里的方向盘,等会儿看到顾挽钧,他一定要那个人好看。 孟愁眠叹了口气,“就你傻。” 徐扶头无言以对,车子开进腾冲城,照着老路开进那条小巷子,迎面还是扑鼻的花香,孟愁眠又得到一个小线索,“哥,你以前是不是每次来买花的时候就偷偷塞了几盒东西回家啊!我说那玩意儿怎么越用越多呢!” “花是真心想买来送给你,那个是真心不想让你疼。”徐扶头解开安全带,越过身子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今天想要什么花儿?” “红玫瑰。” “好。” 孟愁眠趴在车窗上,望着他哥渐渐跑远点身影,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他哥和他在云山镇早出晚归的时候。 那时候,真幸福啊。 *** 将关镇和兵家塘一起被徐扶头转卖给顾挽钧之后,顾挽钧就成了这一带的新老大,加上自己原本就是八大路的老大,一时间成了腾越商会资本最雄厚的老板,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风光。 但将关镇和兵家塘的小伙子们却并不开心,他们都觉得自己跟了一个后爹。 这种心理一旦产,随之而来的情绪也就开始堆积。大概在一年前,腾冲城里发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打架斗殴事件,当时将关镇的一个小伙子和八大路的另外一个小伙子拌嘴,期间就说道八大路才是顾老板地地道道的产业,将关镇和兵家塘不过就是别人不要的可怜货,顾老板好心捡来养着的! 就因为这一句话,将关镇和兵家塘的所有小伙子都被寒了心,纷纷罢工不干,还和八大路的一群人约架,前前后后打了三回。 当时顾挽钧人在山东,要不是公安局给他打电话,事情不知道要往哪里发展呢。 不过这事也怪顾挽钧自己,当初接管将关镇和兵家塘的时候是他最忙的一段时间,顾苏卿要升高三了,学习压力大,他跟在后面当牛做马地伺候姑奶奶上学。苏雨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跑完学校跑医院!自己手头还有好几个单子没做,要货的老板一个比一个催的紧,一度让他陷入信任危机!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更是让人急火攻心。再说,当时将关镇和兵家塘的管理一直延续的是徐扶头的老手段,杨重建也还健在,一切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顾挽钧也就没顾上。 后面杨重建去世,顾挽钧才开始真正管理这两个厂子,他平常喜欢嘻嘻哈哈,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但是对待下属却是出了名的严厉、恐怖。不管是对八大路还是对徐扶头这两个厂子,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做错了就骂,做好了就砸钱,没什么好扯的。 八大路的知道他的脾气,早就司空见惯。但徐扶头这两个厂子就不一样了,之前的大哥春风和煦、善解人意,又是本地人,多多少少沾亲带故,让人看着就亲切,现在的大哥凶神恶煞、阴晴不定,任谁看了都不如徐扶头在的时候。 再加上徐扶头厂子里的人普遍对徐扶头有着很深厚的情谊,虽然心里对徐扶头这种一声不吭就走的行为心存埋怨,但到底是自家大哥,这个顾挽钧不亲就算了还一个臭脾气,摆给谁看呢。 日子过久了,“后爹不亲”这样的言论开始散发,导火索一点,积压的矛盾自然就大爆炸了! 两伙人打完架后,原本呆在徐扶头厂子里的伙计们成群结队地撂挑子不干了,将关镇和兵家塘一度陷入关门危机。 顾挽钧从济南匆匆赶回,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把两边平息下来。 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他找到两个能够替代杨重建位置的人,一个是张建成,一个是段声。 一切规矩就按照徐扶头在的时候来,具体管理他不再插手,他管徐扶头的厂子主要起到一个山中有老虎,不怕猴惦记的作用。 其实,照这么看来,不仅两个厂子的弟兄盼望着徐扶头还会回来的那天,顾挽钧也盼着,有再相聚那天。 至于八大路那边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几个带头的被顾挽钧拳打脚踢了一顿,最先挑起口舌的数不清被扇了多少巴掌,耳朵都快被扇聋了。 最后是苏雨亲自替这些人求情,顾挽钧才勉强放过一马。 不过,顾挽钧也对原来的将关镇和兵家塘做了改良。两地距离不远,意和伙计都差不多,顾挽钧干脆打了一个长廊出来,连通中间,接通北边和那六条愁眠街连到通头。方便集中管理,也更加有气势些。 张建成和段声临危受命,接手了日常管理。张建成跟之前一样,负责老三样:财务、人事、物资。段声就负责剩下的纪律管理、修理质量监管、代表老板出席腾越商会日常会议,时不时还要负责打架以及打架善后事宜。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管大家对杨重建的思念如何堆叠,不管张建成在大是大非面前如何沉稳持重,也不管段声如何进步飞快,不管顾挽钧如何改革创新, 徐扶头都永远是这里唯一的大哥。 也是他们唯一的徐哥。 “段哥!这螺丝是不是买错型号了?怎么扭都是原地转。”几个新来的小伙子正围在一辆载重50吨的矿车左后轮边上,抓耳挠腮,望着说明书不得其解。 段声从早上开始一直忙到现在,进来的矿车太多,需要服务的人也多,出的问题就不少,他今天大概打了三十个电话,忙的晕头转向。但这群新来的愣头青叫他,他还是立刻放下了手机,跑过来看。 从几个小青年的手中接过螺丝,手法娴熟地抹上油,蹲下身子就开始示范。 但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太累了还是太久没摸车手了,或者真的跟这些小伙子说的一样螺丝型号错了,段声连续尝试好几次都没把螺丝拧上。 低头检查了一下螺丝,又对了对型号,发现都没问题,到底是哪出错了,段声一时有些烦躁。 裤兜里的手机也在这时候再次响了起来,看是张建成打来的他直接没耐心的挂断了,无非说的就是这个月发工资的事情。 等段声重新蹲下身子想再试一次的时候,手上的螺丝忽然被人夺走了。 一道灵活的身影在自己眼前蹲下去,几乎是很短的时间,那枚螺丝就重新回到了原位。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上螺丝之前要先把之前堵在里面的老油擦干净,又忘啦——”严肃的语调带着几分教小孩儿的温柔口吻。 旁边几个小青年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帅哥惊了一跳,这么快的手法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们还瞪大眼睛盯着面前这位从天而降的帅哥傻愣的时候,早已看清来人的段声掉出了眼泪。 “大哥!” 段声扑上前,一把搂住了徐扶头。 “你终于回来了!” 徐扶头拍了拍段声的后背,“回来了。” 像秋风吹过麦浪一样,徐扶头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这条消息让平常的一天变成了充满惊喜的一天。 十分钟内,不管是将关镇还是兵家塘,还是更远一点的愁眠街的商户们都聚在一起,朝这边涌来。 每个人都挤上前,用拥抱、握手、泪水来代替这些年的交情和挂念,徐扶头一一感受着,如今归乡的这种踏实感让他真正从外地的漂泊中醒过来。也正因如此,昨日种种,都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以前跟他一起苦过、累过的弟兄都成家了。 连段声这个愣头青都当爹了。 徐扶头每见一个人都会忍不住询问进来的状况,他心里带着愧疚,嘴角挤出笑容,真怕下一秒,会因为见到哪个人而掉下眼泪来。 孟愁眠不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哥身后,他是这一切愧疚的始作俑者,此刻的沉默是游街示众的忏悔。 “愁眠,来。” 徐扶头递了一只手过来。 他哥竟敢在这时候牵他。 孟愁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其实在他眼里,他和他哥的这些好兄弟之间都有一种微妙的,类似情敌一样的氛围萦绕,尤其是刚在一起那段日子,孟愁眠被不少人在背后骂过小白脸,他假装不知道,但却在心里偷偷赌气,非要争一次给他哥的这些兄弟们看看,到底是谁更重要的一点。 可是现在,他早没了那样的心气,除了愧疚之外,再无其他。 徐扶头固执地过来牵住了孟愁眠,攥得紧紧的,转头对众人笑道:“孟老师长久不见大家,害羞呢。” 这句话害孟愁眠差点哭出来。 徐扶头曾经的弟兄们也跟孟愁眠想的差不多,那种类似情敌的竞争从未减少,兄弟如手足、爱江山还是美人一类说法曾蔓延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如今,过了那么多事,谁都折腾不起了。 一笑泯恩仇算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孟老师还跟当年一样面皮薄。” 当天晚上,徐扶头和孟愁眠留在了修理厂,喝酒喝到半夜。 他哥不知道灌了多少,孟愁眠只喝一点,剩下的时间就陪在他哥身边照顾。 顾挽钧晚上才到,和徐扶头坐在火塘边,一起醉到凌晨。 “老徐,你的这两个厂子还有那条小吃街,我真是,守得累死了——” “谢谢你!”徐扶头醉眼迷离,“我是真的谢谢你。” “不谢不谢——”顾挽钧在火塘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行不?” 徐扶头摇摇头,借着醉意,说出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希望破灭的一句话:“我回不来了!” 他打了个醉嗝,吐了出来,脸颊两边红透了,颤颤巍巍地靠在孟愁眠怀里,“你们打理得很好!很好!我放心——” “我回不了——” “我——在深圳,得回深圳——” “这里是你们的,你们的——”徐扶头的眼泪弄湿了孟愁眠的手臂,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紧紧抱着孟愁眠发颤,话说的语无伦次。 两人真正回到云山镇是在第二天黄昏的时候。 当一辆崭新的奔驰出现在村头时,所有人都在张望。 这是那个徐扶头回来了。 徐扶头回来之前一直担心的那个问题在回了一趟厂子后烟消云散了。 人应该多记得对自己好的人,多管那些关心的自己话语。 这样的话,再难听的议论都无足轻重。 车子开的很慢,徐扶头降下车窗,只要看到熟人都会问候一些。 “王大妈!” “哎哟!扶头啊,回来啦!” “李婶!” “哎!回来啦!” “张叔!” “哟!” 几乎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对答,徐扶头和孟愁眠都忍了一路的眼泪。 云山镇哪里都没变。 哪都跟从前一样,但人的心境变了,就容易伤春悲秋。 孟愁眠咬着嘴唇,直到看到不远处山坡上的那个身影,才冲动地大喊出声:“张建国!” “张建国!” 站在山坡上的人正领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玩,听到这声儿后立马转过了身子,带着不确定的口吻,回应道:“小北京?!” “张建国——” “小北京!” “哎哟我去,真是你!” 车子停下,孟愁眠飞奔过去,在山坡上和张建国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变化真大,我刚刚差点没敢叫你!”孟愁眠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我能有什么变化啊?!” “变老了——”徐扶头在边上冷不丁地飘来这么一句。 “嘿!徐扶头,刚见面你说什么呢!”张建国被戳中痛处,狠狠瞪了徐扶头一眼。不过张建国也不否认,这几年他却是老了很多,这镇长真不是好当的,官场也不好混,处处充满勾心斗角,徐堂公倒了,又来一个赵青云,一个比一个不得了,把人搞得心力交瘁。好在张建国自己学到了很多,比以前更成熟,更有能力了。两年多的时间,他办了好多事,不说件件都成功,至少有那么一两件叫的上名字的,已经获得了一个镇长最基本的威严。 “玉堂,来,问两个叔叔好。”张建国把小小的张玉堂抱起来,无比认真地介绍道:“这是你徐叔,这是孟叔。” 张玉堂刚满三岁,还不怎么能说话,嘴巴咿咿呀呀的,叫不清楚。 “玉堂长这么快啦都!”孟愁眠伸出双手,“来,给我抱抱!” “来,让孟叔抱抱!” 孟愁眠把孩子抱过去,亲呢地在脸颊处贴了贴,“玉堂——” “长的真好看!” “雁娘呢?”徐扶头问。 “在看小卖部呢,她带了一天孩子了,我看着累,就抱出来遛遛。”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徐扶头毫不掩饰地直接问道。 张建国明白徐扶头话里的意思,也爽快地回答道:“就那样呗,还能怎么着。” 这话让人听了心疼,望着张建国头上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徐扶头没再追问下去。 “明天带着一家老小到家里吃饭,我们叙叙旧。”临别前,徐扶头主动邀请到。 “行,到时候联系。”张建国也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发动后,两人没在耽误,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太久没有回来,小院里肯定杂草丛了,一项重量级的打扫任务还背在两人身上。 “哥,一会儿开门会不会有大蟒蛇蹿出来啊?” “有的话,孟老师记得提前保护好我!”徐扶头把车子倒入库,和孟愁眠开起玩笑。 虽然小院怕是破破烂烂,灰尘堆满了,但徐扶头还真庆幸,当初没把这个家和澡堂一起卖掉。 两个人下车,说实话有些诡异,这巷道里一颗杂草都没有,青石板砖干净无比。 带着疑惑,两人走到大门前,门已经打开下了,一阵狗叫声传来,余望带着梅子雨就这么扑出来了。 “愁眠,大哥,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都饿了吧!” 梅子雨躲在余望身后,时而向前扑,时而向后跑,一直汪汪叫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牵引着它,但太久没见的脸庞又透着,狗脑一时无法分辨,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直到孟愁眠喊出那声久违的号令:“梅子雨!” “过来!” 这狗才扑通一下,蹿到孟愁眠身上,疯狂地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余望!”徐扶头走上前,“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余望笑而不答,转身让开了门,也避开了这个问题。 “梅子雨,你长大啦!”小时候的梅子雨孟愁眠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现在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这狗的一半身子。 面前这条狗长腿长脚,白得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还眉清目秀,十分俊朗。 “真威风——” 走进院中,熟悉感扑面而来,除了花草树木都长高了好大一截以外,其他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跟之前一摸一样。 孟愁眠仔细望着、抚摸着每一处。 “愁眠,徐哥,快来吃饭了!”余望还跟之前一样,做的一手好饭菜,身上穿着的还是之前的白褂子配棕色长裤。 “余望哥,你做的菜都是我爱吃的!”孟愁眠在饭桌前坐下,“一点儿都没变。” “回家就是要吃点爱吃的才行嘛!”余望腼腆的笑着。 “余望,”徐扶头却忍不住了,“你怎么能一直守在这里啊?这小破屋子不值得你浪费青春浪费时间来守着!” “我觉得值它就值!徐哥,我说过,我要给你守一辈子的澡堂和小院,澡堂被你卖了,小院还在,我就还守着小院。” 望着那双真诚至极的眼睛,徐扶头悲从中来,“我和愁眠要是一直不回来你怎么办?” 没有报酬、没有歌颂、没有期限 就这么一直守着,余望,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你们一定会回来的!”余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泪滚进酒水里,“就算不回来,我也会守!” 说完,余望又给徐扶头和孟愁眠拿来两个小酒杯,各自到满。 “以前,杨哥在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三国演义》,我没读过书,不认字,但会写“忠义”两个字,我以前当小偷,出来之后要不是徐哥你收留我,我早就饿死或者被别人打死了。是你重新给了我活还有尊严,我真没想娶什么老婆,赚大钱,我这一辈子,就为还你这些恩情!” 余望很少喝酒,也不喜欢酒桌上那些风俗礼节,但他今天却学起了那些人的做派,端起杯子敬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徐哥,给我这个报恩的机会!我敬你和愁眠!” 徐扶头和孟愁眠彼此望了望,随即抬手,跟着余望一饮而尽。 三人之间说的话不多,但都喝醉了,余望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后,孟愁眠和徐扶头也互相扶着回了房间,这个房间和之前一样,哪里都没变过,那些兰花长的更茂盛了,衣柜里的衣服余望一个月一洗,床单被罩两个星期一换,就像长久有人在这里活一样。 徐扶头和孟愁眠倒在床上,都在心里默默地感激余望的这份情。 虽然酒醉,但徐扶头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两套干净整洁的睡衣,来给自己和孟愁眠换上。 换好衣服后,徐扶头习惯性拉开床头柜子,想找找有没有纸巾之类的,但一拉开,里面不仅摆好了整齐的纸巾,就连那些计用品就被换上了最新的。 徐扶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望真是,一如既往的周到体贴。 接下来的日子,孟愁眠跟着他哥还有徐落成抱上菊花、酒还有各类饭食去了杨重建和老佑的坟前,各自磕了三个头。 孟愁眠无法想象他哥是如何熬过失去两位至亲兄弟的悲痛时光的,他倒满酒,陪着他哥,在坟前喝了一杯又一杯。 徐扶头点了两根烟,各自吸了一口后倒插在两个兄弟坟前。 那烟就这么顺着风往上飘,好像他的两个兄弟真的在抽一样, 不过很快就都熄灭了。 徐扶头认命般地垂下脑袋。 放眼远处风景,夕阳依旧落在青山头上。 这样的光景还会重复往后的世世、代代、年年…… ——全文完——《 》 【全文完结】 第271章 后记 万万没想到,这本书居然写了足足两年零一个月的时间,这不仅是我第一篇算的上有头有尾的书,也是我第一本长篇小说。 从一个作者的角度来说,这本书带给我的成长是巨大的,虽然没有大纲,但我学会了用一个个高潮点的叠加来串联全文,知道了什么叫做节奏、张力、情节,最主要的是人物的塑造。我从这篇作品里感受到了创作的魅力,我第一次感受到人是真的可以为了热爱的东西赴汤蹈火。在写作这本书期间,我放弃了很多对于我这个阶段来说很多很重要的东西。我最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是在2035年的9月份,那时候我刚升大三,面临着庞大的学业压力,有一个场景我印象特别深刻,当时我坐在一间足有百人的图书馆自习室内,埋头苦写余四,大概有两三个小时没有起身,等我写累了站起来接水的时候,猛然发现我周围的同学都在备战考公考研,那种感觉,让我一刹那间就感觉自己像一个疯子一样。 我居然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 别人考研考公不管好坏都是有结果的,但我写小说能否有结果俨然是个未知数。 那段时间我很心慌。点开长佩一看,读者收藏35个,不信邪,哪怕再多一个呢,关闭长佩,过了十分钟打开,读者收藏22个,咋还往下掉呢? 我曾一度认为这是老天的暗示。 它在暗示我,放弃吧,你没搞头的。 转向电脑屏幕,余四那章阴恻恻的脸还在盯着我。 还有什么好说,不如直接开干。 说到余四,他是我全书最满意的地方,最得意的塑造。我从未想过我能写出这样的章节,我知道有很多读者不喜欢那些章节,那也是我掉读者掉的最快的时候,对于一个角落里的糊逼+数据不够没榜单的可怜虫来说,掉读者就跟掉刀子一样。 但是后来我仔细分析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余四已经存在,就让我被千刀万剐吧。 全书我最不满意的就是关于女性角色的塑造,没写透,没写实,没有将女性身上特有的光辉完全地发挥出来,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太着急了,缺乏耐心和思考,我应该深刻反省。希望下本书里能在女性角色方面的塑造上进步。 说完人物的塑造,我觉得节奏的练习才是我最大的挑战。我写小说的初衷就是喜欢想象一些高潮情节,但以前没耐心,一上来就高潮,没有足够的铺垫,就算有也没有把该有的东西讲清楚说明白,文章写的像个自娱自乐的疯子。但是耐下心来铺垫的话,很多高潮情节写出来都会透着一股疲倦的感觉,为了二者兼得,我只好先写高潮情节,再根据高潮部分要用到的人物啊、工具之类的铺垫。比如我是先写余四死的那一章,再写的余四的出现、背景介绍巴拉巴拉—— 所以这本书也算是让我找到了一个自己的写作方式哈哈。 抛开作者的身份来谈,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这本书的意义对我来说是超乎寻常的重大。它真正让我感受到了我这个主体、我个人存在的特殊性。 实不相瞒,狗子出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从我家往北走十公里就到缅甸了。我从小到大就认识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 所以我们全村都是小镇做题家,我们腾冲比周围很多县市都要卷教育,卷成绩。我身处其中,一度认为我这辈子下来就是为了考试而已。我没上过幼儿园,七岁开始从一年级读起,并且开始住校,学校-家这样的活模式贯穿了我人的十二年,期间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你要提名次,你要争气。 高考后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了山东济南读书,当时有股强烈的动力驱使着我离开那无穷无尽的代码漩涡,去做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阅读。为什么是阅读?因为我实在没钱干别的哈哈哈。 大一的暑假我在济南华山区打工,附近有个泉城图书馆,我在那里开始了人中的第一次阅读。刘和平老师的《大明王朝1555》成了我的最爱。 看完《十宗罪》后我第一次有了想写一本书的冲动,后来误打误撞看到了白先勇先写的《孽子》,非常喜欢,并大受震惊,于是开始接触耽美,舍友给我推荐了长佩,于是我就这样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哈哈。 随着《青山落照》越写越多,读者给予我的肯定也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原来小时候想象过的那种世界是可以被触摸或者靠近的,我的人不止一种活法。 我可以去远方,去城市,去畅想。 说到城市,我其实很心虚。尤其是写愁眠回北京之后的那些章节我真的很心虚。因为我并不了解城市的活。 我和城市的接触最多只有四年时间,就是上大学那会儿,但我几乎不怎么出校门,很多关于城市的东西都是打工期间的见闻还有电视剧的普及。 所以我很心虚。 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在山的那边的那边的那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真的惊呼,我靠,怎么还有比我家还偏的地方啊。 时不时停水断电,时不时进村下河,拼搏四分之一,归来仍是山里人(不过也挺好)。 去网上翻了些城市的照片,躲在山头上的我开始想象深圳、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的模样,我知道这里我写的很穿帮,感谢大家对我这个老农民的包容[膝盖留于此地]。 有一个趣事想分享哈哈,当时我和同事们在测量山路,忽然瓢泼大雨,我们躲进一个山洞里,手机没信号,抖音刷不了,大家靠着闲聊,我在闲聊中微信打字,写完了李江南的死亡。 刚刚写完,刚刚雨停。 这也是他的命吧。 总是在好日子到来之前错过许多东西 唉,总之这本书还有很多遗憾的地方,可能也是这本书的命运之一。 在说起写这本书的初衷,它原定只有三万字,我想象中就是一短篇小说,但当孟愁眠这个人物开始说话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我在落笔之前从未仔细考虑过到底要写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单纯定了一个来支教的。 他的身份来源于我小时候到我们那里支教的一个北京老师,她胖胖的,留着男士短发,会抽烟,总穿一身西装,带着又黑又大的黑色眼镜。上课就带着我们学英语,听流行歌,吹小说,我当时觉得很她新奇,充满魔力。 她只出现了短短半年,但却深深地影响了我。后来读大学我也去参加支教,在贵州,从另外一个角度体会到了支教老师的不容易。 所以我借用愁眠的眼睛来写初来乍到的观察与适应,以此为起点,来了解和想象这个人物的性格我并不想搞创新,让他给孩子们带去多潮流的事情,更不想让他带着学去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我只想让他踏踏实实的教书。 于是就有了开头很多关于上课的描写。 徐哥的形象是模糊的,前三十章我都没想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当时我就从愁眠的角度出发,想象他眼中能够让他动心的人会是是什么样,一点点铺慢慢就有了徐哥。 后面跟徐哥熟了之后,我又从他的角度去看愁眠,想象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于是慢慢地我又为愁眠丰富性格细节,他慢慢从刚开始的傻傻呆呆、简单可爱,逐渐展现出自己的勇敢和主见,还有坚强、隐忍、聪明,并主动分担徐哥肩上的担子——这些对于徐哥这个崇尚奋斗和拼搏的人来说才是最有吸引力的。 如果愁眠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傻白甜的话,徐哥可能会有一时心动,但未必能倾心终身。 当然,还有一个最最最重要的点,就是愁眠身上特有的大学气质,举手投足间的文秀气、话里话外的新鲜知识、不沾世故的清澈眼眸、庭院里翻书时虔诚认真的模样从一开始就让徐哥移不开眼。 可能大家没注意,徐哥在孟愁眠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就站在走廊上偷看过,只是当时徐哥自己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哈哈。 当然啦,如果徐哥只有帅气,愁眠更多的可能就是单纯的观赏,他见色起意后看到的更多是徐哥从小到大的不容易,肩上的担子、心里的责任、早起学习的上进和勤奋都让愁眠很心动。 还有就是,徐哥很温柔,不仅是对爱人很温柔,对身边的兄弟也很温柔,借用一位读者的话来说就是自带“寝室爹”的气质。 可以说这两个主角就是在不断切换的视角里互相塑造的彼此。 我在这里祝愿他们长长久久。 再说说这本书的背景吧,里面很多的设定、社会关系都来自于我的童年,就是徐老祖和茶马道的故事原型是我的老祖,现在家里还有很多当年跑马帮时留下的各种马具。从我出就摆在那里,老祖当时还在世,但双腿残疾无法走动,我天天守着他,听他说茶马道上的故事。老祖读过很多书,说话很有文采,语气不紧不慢,时不时还能蹦出点大道理插在里面,也不让人厌烦。 他的那种说话方式总是循循善诱,回味无穷。我每次写小说的时候总是会回忆那种口吻,默默在脑子里效仿,但还是有很咯噔的地方,我怕是练不到老祖那种讲故事的功力了,不过我会好好学习,积极改善我的咯噔文笔。哈哈。 小说里穿插全文的就是夕阳落在青山头上的景色,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景儿。我小时候惯爱奔走田野中间,再上山下水、摸鱼捉鸡,和小伙伴们设计各种游戏和木板车,能玩一整天,笑一整天。小说里《钝角蓝》那几章里面的木车还有游戏全是我玩过,制造过的,那个游戏是我和我的伙伴们一起设计的哈哈,不怎么好玩,但伤脑子,三角形太多了哈哈哈—— 总之,这本书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来自于我的童年,也再次衷心地感谢大家愿意来这本书里听我吹完这场牛,再次感谢您们,我记得您们每一个人。 最后的最后, ——我想谨以此书致我芳草碧连天的童年。 第272章 外卷一:快问快答 狗子:两位准备好接受采访了吗? 愁眠:随便问,知无不言。(双手一摊) 徐哥(伸手替孟愁眠整理衣领,再抬手检查镜头和麦克风,确认无误后点头微笑):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1. 狗子:愁眠你在北方活了这么久,现在来到南方活,有什么特别不适应的地方吗? 愁眠(略加思索):在云南的话感觉挺舒适的,就是受不了折耳根,但是我哥爱吃那个,所以我正在努力尝试接受折耳根的味道。 狗子:具体怎么个尝试法呢? 愁眠:简单,我哥吃了折耳根后我就猛亲他。 徐哥:(突然咳嗽——) 狗子:现在定居深圳呢?会不会害怕广东大蟑螂? 愁眠:深圳发展很快速,新鲜玩样多,但我爱吃的不是很多哈哈。至于大蟑螂,它要出现在我面前得先过我哥那关(忽然羞涩捂脸) 2. 狗子:有计划到香港旅游吗? 愁眠:有! (镜头转向徐哥,一个正在默默收拾行李打包的帅气男人) 3. 狗子:徐哥比愁眠先到深圳两年,学粤语也会更早一点,有没有教过愁眠说两句呢? 徐哥:我也不是很会(谦虚),但日常使用到的粤语我会主动告诉愁眠,怕他一个人出去不方便。 愁眠:我什么时候有机会一个人出去过?(手摸下巴),另外(突然压低声音),我哥说的粤语超级好听—— 狗子(略微无语):在你眼里你哥说狗屎都好听。 愁眠:嘿、老登! 4. 狗子:这个问题点名徐哥回答,在你的前二十多年人里你的性取向都是女,在遇到愁眠后你是如何转换自己的观念呢?或者你是怎么从心理和理上都完全完成从直男到非直男这样的转变呢? 徐哥(认真回忆,表情严肃):当时老杨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他问我愿不愿意牵一个男人的手,亲一个男人的嘴什么什么的,我当时根本没想过这些。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愁眠,他的性格、他的好、他的优秀还有他完全真诚的感情已经超过了他的性别,提前一步到我心里,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是我主动的,当时真的没想太多,就打心眼里喜欢他,很冲动,根本没顾上男人女人的事情,哈哈,后来就顺其自然,我们也越来越亲密,总之性别的事情被我自己的心动一笔带过了,哈哈(不好意思地偷瞄一眼某眠。) 愁眠:感动ing 5. 狗子:互相说一下最喜欢对方的哪里。 徐哥:眼睛。(毫不犹豫) 愁眠:还能是哪里呀,嘻嘻——(猥琐一笑) 徐哥:? 5. 狗子:请孟愁眠小同学说一件你哥不知道的事情。 愁眠:虽然第一次我一直鼓励我哥往里//进,但我当时我真的好痛呜呜呜! 徐哥:! 愁眠:不过只要想到我能和他结//合,当家人,就是再痛十万倍都值! 徐哥:心疼ing 7. 狗子:如果要送对方一件礼物,会选择什么? 徐哥:白山茶 愁眠:黑丝买来我自己穿。 8. 狗子:未来十年的打算? 愁眠:当不了老师了,但我想成为一名儿童漫画家,用各种各样的漫画人物陪伴小学健康成长。 徐哥:继续爱他。 9. 镜头转向梅子雨 狗子:有读者好奇你的绯闻。 梅子雨:没有绯闻,全是真相。整个云山镇,不管母的公的,都是我的子孙后代! 愁眠(伸手猛敲狗头):说了多少次少在外边沾花惹草!明天就叫我哥阉了你! 梅子雨:你是羡慕我吧?(莫名很自信) 愁眠(声如洪钟):哥!!!!! 10. 狗子: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屏幕前的读者朋友们说。 愁眠:谢谢大家!一路陪伴我的喜怒哀乐。希望我的故事能让大家更加勇敢,勇敢去爱喜欢的人,勇敢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最后我还想说,不管经历多少挫折磨难,都不要忘记向上伸手,哪怕抓住的是刺手的荆棘,也要努力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徐哥:谢谢大家!从我自己的经验来说的话,我相信:天道酬勤,努力学习,先做一个上进的人,再做一个成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