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屠户养家日常》
1. 第 1 章
元如意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发什么呆,赶紧上轿!”一道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元如意踉跄两步,差点摔在泥地上,摔个狗吃屎,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褪了色的大红嫁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便宜货。
她脑子还懵着,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就涌了上来。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字叫元如意,十六岁,元家村人,亲娘三年前病死了,爹娶了后娘方氏,方氏也是离异人士,带了个比元如意大两岁的亲闺女过来,从此元如意的日子就难过不少,昨天,方氏收了村子陆屠户三两银子的聘礼,加上五块布匹,五头牛,就把她塞进了这顶破花轿里。
陆织姜,约莫年纪在三十岁左右,是个杀猪的屠户,住在村子最西头临河那座快塌了的小院里,只要是村子的人提起他,都说他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谁要是嫁给了他,那就是倒霉催的。
穿来的元如意接收到了这一切,深吸了口气。
行吧,屠户就屠户,总比在王家被后娘磋磨强得多,她摸了摸袖子里硬邦邦的东西,是原身藏的一把旧剪子,原身性子烈,打定了主意,要是陆屠户敢用强,她就跟他拼了,说白了,这桩婚事原本就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媒婆也是想要快点拿钱,和后娘方惠翠一起想了这主意,那原身纵使不乐意,那也由她不得了。
轿子吱呀吱呀晃了快一个时辰,晃得元如意头都疼了,终于停下了。
粗声粗气的嗓门直接喊:“到了,新娘子下轿吧。”
轿帘被掀开,元如意弯腰钻出去,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冷不丁地直接打个哆嗦,抬头看,天色已经不早,眼前是座灰扑扑的土坯院墙,院门歪斜着,门楣上连个红绸子都没挂。
真够寒酸的。
推她下轿的是个黑脸婆子,应该是方氏找来送亲的,一脸不耐烦:“赶紧进去,我还得赶回村里呢。”
元如意没吭声,自己拎着包袱,里头压根就两件旧衣裳,轻得不行,她在黑脸婆子的催促声中,直接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还小,左边堆着些劈好的柴,右边晾着几件男人的粗布衣裳,倒是洗得干干净净,正对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屋,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透出点昏黄的灯光。
她正站着打量,中间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肩膀很宽,个子很高。
元如意心一下子提起来,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子里的剪子。
那汉子走出来几步,走到了院子里稍微亮堂点的地方,元如意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长得倒是不算很丑,甚至可以说有点周正,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那种深麦色,浓眉,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稳,鼻子挺直,嘴唇抿着,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布衣,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端了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走到元如意面前,隔了两步远停下,把碗递过来。
“路上冷,先暖暖。”
他声音有点低,有点沉,但语气很平和,没什么凶气。
元如意愣了,她低头看那碗,是糖水煮的荷包蛋,两个白嫩的蛋卧在琥珀色的糖水里,泛着热气。
她没接,警惕地看着他。
陆织姜也没勉强,把碗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石磨盘上。
“灶上温着水,你先洗洗,西屋给你收拾出来了。”他说完,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正屋,门轻轻关上了。
元如意站在院子里,看看石磨盘上那碗糖水蛋,又看看紧闭的正屋门。
这屠户……似乎和她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元如意最终还是端起了碗,糖水甜滋滋的,荷包蛋煮得还很嫩,吃下去,从她的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吃完,她推开西屋的门,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掉漆的木柜,床上铺着半新的棕布床单,被子叠得方正。
桌上放着个瓦盆,盆里的水还温着,旁边搭着块干净的布巾。
元如意心里那点绷着的弦,稍微放松了些,至少,这男人看起来不是个邋遢粗暴的。
她简单擦了把脸,和衣躺在床上,今日不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吗?陆织姜却早就不见人影,觉得有些怪。
陆织姜的父母早就在前两年纷纷病逝了,陆织姜身边更没有许多朋友,邻里邻居看他总是手握杀猪刀的那副壮汉样子,就觉得怕,没人来,虽说这家里头的亲戚平日里还算热络,真到了这时候,口头上说要来,实则在成亲这日又各种借口,不愿来了,陆屠户想着,这事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根本无所谓其他的人。
因此这里很不热闹,元如意一人待在屋里头,更是觉得无趣,这会儿,已经有些困了,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几声狗叫,她累极了,只好迷迷糊糊地一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元如意就醒了。
多年社畜的生物钟居然还是没调回来,加班加到猝死了,还担心着继续做方案的事呢,元如意醒来,她轻手轻脚开门出去,院子外静悄悄的,正屋门还关着,她走到灶房看了看,灶房就是个草棚子随意搭的,锅碗瓢盆摆放在一张木桌上,水缸里只剩下半缸水,米缸里有小半缸糙米,墙角堆着些萝卜白菜。
她想了想,舀米淘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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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火煮粥,主要她昨日没怎么吃东西,肚子实在有点饿,灶台是土灶,她用不太惯,呛了几口烟才把火点着。
粥快好的时候,正屋门开了,陆织姜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像是要干活,看见灶房冒烟,他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来,元如意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禾,没回头。
陆织姜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起了?”他问。
“嗯。”元如意应了一声。
“是粥吧?那我来。”他说。
这时候,元如意直接掀开锅盖看了看,米粒已经开花,稠稠的,但锅底很黑,米糊了锅。
陆织姜接手,重新做了两碗,然后把一碗放在灶台边沿,说:“你的。”
陆织姜看了那碗粥一眼,没说话,端起另外一碗,走到院子里石磨盘旁边,蹲下吃了起来。
元如意端着自己那碗,站在灶房门口喝,有点烫,她小口小口吸溜着,过了一阵,陆织姜叫她可以到屋里头吃,正屋里就有吃饭桌,这样吃不很方便。
进入屋里前,她偷眼打量陆织姜,他吃饭很快,但不出声,碗端得稳,背挺得直。
之后,陆织姜洗了自己的碗,放回灶房,然后进入正屋里,对元如意说:“今天带你到处看看。”
元如意没回应他,等她吃好了饭,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
院子外面是一条土路,路对面就是一条河,河水不算宽,但水流平缓,河边长着些芦苇,沿着土路往东走几十步,拐个弯,就是一条稍宽的街,算是村西头唯一热闹点的地方,街边有些铺子,卖杂货的,打铁的,还有个小茶馆。
陆家的肉铺就在这边镇子的一处街角,面门没有任何标识,铺子前有个石板搭的肉案,案板被油渍浸得发黑发亮,上面空空荡荡,铺子后面连着小院的后墙。
陆织姜推开铺子旁边一扇小门,里面是个更小的空间,只能放下一张案板和几个挂肉的铁钩,墙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磨得锃亮。
“早上杀猪,这里处理完了,再拿到外面卖。”陆织姜简单向她解释道。
看完了铺子,他又带元如意绕回自家小院,指着院子后面用矮篱笆围起来的一小片地说:“这三分地,是咱家的,以前我娘在时就在这边种点菜。”
地荒着,确实长了些杂草,最后是猪圈,在院子最角落,靠着河岸,低矮的土坯圈里,哼哼唧唧挤着两头半大的猪,看见人来,凑到栏杆边。
“这是年前买的猪崽,准备养到年底。”陆织姜说。
“家里就这些,铺子一直是我管,地的话,你要是不嫌累,可以种点菜,够自家吃就行,猪,得至少一天喂三顿,清圈累,我可以做。你看行不行?”
2. 第 2 章
“行。”元如意她说道。
陆织姜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好。”
中午饭仍旧是陆织姜做的,他就用灶房里那点白菜萝卜,加了一小块他从铺子里拿回来的猪板油,炒了个白菜,炖了个萝卜汤,主食还是糙米饭。
陆织姜还是在院子里头吃,他吃得很快,但吃完后,他看了看空了的菜碗,说:“晚上我捎点牛肉回来。”
陆织姜很少从自家铺子捎肉回来,多半都是捎一些猪身上不用的下水或是边角碎肉、猪肉啥的,人是嫁过来了,但还没跟着他吃上一顿好的。
元如意嗯了一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
下午,陆织姜去了铺子,元如意开始收拾他家那三分地,杂草很深,她借了把锄头,一点一点地锄,原身自小就干农活,这身体有记忆,她适应了一会儿就顺手了,但这活儿可不容易,所以干了一会儿还是有点喘气,陆织姜中途回来一趟,看见她在地里忙活,不让她做活,意思是自己帮她锄地,然后等他锄地锄得满头是汗,他什么话也没说,去灶房倒了碗水喝,然后就又走了。
天黑前,陆织姜提着一块牛肉回来了,大概一斤多重,他还买了小半袋白面,几个鸡蛋。
他炖了牛肉汤,还炒了白菜,然后把猪板油切丁,加入盐、糖、葱花直接拌成了馅,包入面团里蒸熟它,油脂放得足,香味早早就飘出老远。
元如意发觉,结婚之后,不是她躲着他,而是陆织姜似乎一直在躲着自己,于是吃饭的时候直接叫他到正屋里吃,陆织姜点头,把做好的饭全部端上了桌,两人头一次坐到一起,元如意拿起一块脂油馒头,大口吃了起来,然后泡在牛肉汤里,没想到这猎户的厨艺还真不错,一股咸香的滋味从她的喉头,直接进入了她的胃里,脂油馒头的香气搭配牛肉汤的滋味,别提多美了……
陆织姜夹肉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元如意一眼,元如意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真好吃啊。
吃完饭,陆织姜主动去洗了碗,元如意烧了热水,各自洗漱。
临睡前,陆织姜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拿着个小的布包:“这个你收着。”他把它递给了元如意。
元如意打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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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些散碎银子和铜板,不多,加起来一两银子。
“日常开销,你用,不够了再跟我说。”他停了停,补充道,“铺子每天收的现钱,我晚上会拿回来。”
元如意心想,这屠户,这难道就把家底交给她了?
“你……不怕我拿着钱跑了?”她忍不住问。
陆织姜看着她,元如意这才直视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很深邃,很好看,他说:“我娶了你,你便是我的媳妇儿,这些,是应该的,你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就转身回自己北屋里。
隔天一早,鸡还没叫全,元如意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披衣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天还是阴沉沉的青色的,陆织姜已经在水井边打水了,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早晨能听得格外清晰,他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裤子,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直接打水到河流那处,估计要去那边冲个澡,在路那头,她也瞅不见啥了。
元如意缩回了头,只想等着外头没什么动静了,她才出去。
谁料,正准备出门,陆织姜正巧走回来了。
3. 第 3 章
男人到芦苇那边掩着直接洗完了澡,换好新裤子,上身还是湿津津的,肌肉滚落亮晶晶的几颗水珠,壮实身板一下子就挡在了元如意身前,她没敢抬头看他,陆织姜问她要去哪里,元如意:“不去哪儿,就到院子里面走走。”
陆织姜一点儿也不避讳她看,元如意:“你别挡我的路。”
“好。”
他挪开了脚步,元如意才得以有空隙走开,晌午,陆织姜已经彻底的穿好衣服,正在院子里磨刀,那把斩骨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蹭着,发出规律的“嚯嚯”声。
陆织姜已经把猪肉搬到外面肉案上,正用剔骨刀利索地分割。他动作快而准,刀刃贴着骨头走,发出轻微的“嚓嚓”声,一大块肋排就被完整地卸了下来。
处理肉的过程中,还是有些血腥的味道,元如意就避开了。
宰猪的时候,她没见过,因为通常他都会从农户的手里采买了活猪后,直接到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废弃棚屋去宰杀,开始,他会在院子里头方便他宰杀,但又怕元如意听到,那间废弃棚屋早就无人住,正好就成了他的宰杀地点,那边还有井水,方便取水排污了。
天光大亮时,肉铺门口的案板还有挂钩上边分门别类放着:精瘦肉、五花肉、肋排、大骨、猪肝、猪心、猪蹄,还有陆织姜已经清理干净白生生的猪头。
“陆屠户,开张啦!今天肋排怎么卖?”一个提着篮子的婶子凑过来。
陆织姜报了价,比旁边另一家肉摊稍微便宜两文,那婶子爽快地要了一根肋排,陆织姜称重好,收钱,把切好的猪肉肋排用荷叶包裹住,递给婶子,全程他话不多,但手脚很是利落。
元如意在旁边看着,在自己心里默默记下价钱,她发现陆织姜卖肉有个特点,从不缺斤短两,有时候还会搭一小块肥油或者一根剔干净的小骨头给熟客。
老伯付了钱,笑眯眯地:“对了,这是你新媳妇儿?”
他看向元如意。
“哎哟,好俊的闺女,陆屠户还真有福气。”老伯说着,就笑呵呵地走了。
元如意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陆织姜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一上午过去,鲜肉卖了大半,今天确实比之前卖的肉多一些。
下午客人少了些,元如意看着剩下的肉,主要是些肥膘和不好卖的猪下水。
她问陆织姜:“这些下水你平时怎么卖?”
“便宜处理,有时候卖不了,镇上人嫌味儿大,收拾起来麻烦。”
收了摊,陆织姜把剩下的肉和下水搬回院子,自行地处理起来,怕嫌浪费,会直接做成饭。
之后,他立刻打了井水,开始处理那堆让人望而生畏的猪下水,猪大肠最难弄,先用盐和面粉反复搓洗,去掉黏液,又把肠子翻过来,仔细撕掉里面的肥油,随后,他拿起一根筷子,熟练地开始把猪大肠翻面。
最后只剩下了三大盆白白净净的下水。
陆织姜一直没休息,他把洗好的猪大肠切成段,猪肚切条,猪肺切块,灶房里调料不多,只有盐,然后加了姜片和一点粗盐焯水去腥。
焯好水捞出来,重新起锅,放了点猪油,把切好的姜片和一点茱萸粉爆香,然后放下水进去翻炒,加了一勺酱,翻炒均匀后加水炖煮。
元如意能听见他在院子里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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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炖了快一个时辰,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是一种混合着酱香和淡淡辛香的肉味,完全盖住了下水原本可能有的脏器气。
随后,饭好了端上正屋桌子,陆织姜把肉给了元如意,自己吃那下水,元如意则是更馋那下水,准备拿筷子夹时,男人说:“这东西脏,你估计吃不惯。”
元如意摇头,她在穿越前可是资深的美食爱好者,而且小时候住在平房的院子里,经常干一些活,做饭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吃下水更是没有任何问题,于是她还要拿筷子夹,说自己能吃。
她尝了一小块猪肚,炖得软烂入味,咸香中带着一丝丝的微辣,竟然很好吃,油脂被逼出来,嚼着糯叽叽,满口生香,只是卤味,要是可以把部分的肥肠她就用来爆炒,爆炸过后的肥肠和卤猪肚,味道肯定就会更好,她就这样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吃得津津有味。
陆织姜瞧她竟然吃得这么香,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酱色油亮的东西,拿起筷子,又夹了块猪肚放进嘴巴里。
这天下午,元如意没去铺子了,她此刻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把青菜秧子栽进垄里,就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
“请问,陆织姜,陆家是这里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柔柔的。
元如意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妇人,穿着藕荷色的细布裙子,外面罩着浅蓝色的坎肩,头发向后梳得十分整齐,头上插着根银簪子,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元如意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这是她那个继姐李双茗。
4. 第 4 章
“如意?”李双茗看见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堆起了笑:“真是你啊!我远远看着像,又不敢认,你怎么在这儿干活呢?”
她目光扫过元如意沾了泥的粗布衣裤和光着的脚。
元如意心里冷冷地笑了下,李双茗惯会装模作样,以前在元家没少明里暗里挤兑原身。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在哪儿?”
李双茗比元如意早半年出嫁,嫁的是县城的大商号少东家,经营着绸缎庄,由于攀了门好亲,当初方氏可没少在村里炫耀。
李双茗脸上笑容僵了僵,道:“我这不是听说你嫁到这边,想着来看看你,对了,难道妹夫他不在家么?”
元如意没让她进门的意思,挡在门口:“他去看铺子了,有事?”
李双茗:“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不是我说,这地界也太不好找,路上的地都不平,害得我的金丝绸缎裙面都脏了,这可是子鞍专给我一人设计的衣裳,才半日功夫不到,这地儿,可真晦气啊。”
元如意继续回到了地里,她手持着大盆,准备浇地,一下子泼在她脚下。
“元如意!你在干嘛?”
“真不巧,我这不是干活呢?你得看着点眼色。”
李双茗看着脚下的泥水正朝着自己的裙边灌,气得跳脚的同时,她咬着下牙,道:“元如意!原本爹让我给你带点粗糖和衣裳鞋子过来,我看你现下用不着了,还有娘的话,让我转告你,聘礼都收了,你呀,就认命吧,你勤快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既然嫁了,就别再嫌这嫌那的,反正,你这辈子也只能和猪打交道。”
李双茗说这话时,冷哼着笑,直接往元如意的心口戳刀子。
要是原身,估计得气得掉眼泪,可现在这个元如意,只是觉得更加好笑了。
元如意:“替我谢谢你娘,她还惦记着我,这些东西我确实都不需要,粗糖就拿回去你自己个儿吃吧,看你脸色这么白,是该补养补养了。”
元如意:“没什么事就回吧,我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小心再把泥水溅到你那金贵的衣服上,对了,替我谢谢爹惦记,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回去看他老人家。”
说完,她转身就回了院子,还顺手把院门给掩上了。
李双茗站在门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今天来,本是想看看元如意的惨状,却没想到被淋了一身的水,真是可恶!!等着吧,她就要瞧瞧元如意以后还能嘚瑟多久?
她要看着元如意嫁给屠户之后过得苦兮兮的日子,看她什么时候哭。
心里头想着,李双茗咬着嘴唇,悻悻地走了。
傍晚陆织姜回来,元如意随口提了句:“下午李双茗来了。”
陆织姜盛饭的手顿了顿,他大致了解,是元如意她后娘改嫁前生下的女儿,他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把盛好的饭递给她。
元如意看他好像不感兴趣,也就没细说李双茗那些话,只道:“她送了点东西,我没要。”
陆织姜看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到她碗里:“以后那边来人,你要是想不见就不见。”
元如意倒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只低头吃饭,并未说话。
过了两天,元如意发现后院有只母鸡开始下蛋了,她每天早上去鸡窝摸,总能摸到两三个热乎乎的鸡蛋,鸡蛋不大,但蛋黄颜色特别深,橙红橙红的,她煮了给陆织姜吃,陆织姜剥开一个,看了看蛋黄,说:“河滩边上虫子多,所以这只鸡吃得好。”
之后,元如意更加精心地伺候那几只鸡,还在河滩边开了小块地,专门撒了些菜籽,长出来就给鸡当青饲料。
菜地里的秧苗也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元如意每天浇水除草,看着它们一天一个样,心里踏实又欢喜。
现在这时节,菜不好种,也就青菜好些,再过十来天就能吃了。
要是种些其他的菜还是难了点。
这天,元如意喂完了鸡,准备回屋,听到猪圈那边哼哼唧唧的声音,开始没当回事,直到声音越来越响,一声长,两声短,拖着黏糊糊的鼻音,听着就很焦躁。
元如意的手指头绞着菜叶子,汁液染绿了指尖,她知道,该喂猪了。陆织姜一早就去了镇上铺子里,说是新进了一批桐油要清点,晌午都没回来,之前说过,猪食是在灶房的缸里。
这猪圈,她拢共也没靠近过几回,都是陆织姜的活儿,他手脚利索,拌食、提桶、倒槽,一会儿就弄完了,元如意最多就是隔着几步远,捏着鼻子飞快地瞥一眼。
可现在,陆织姜不在,那哼哼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用身子撞木栏的响声,嘭,嘭,嘭地,吓了她一大跳。
灶房在后院,得穿过一小片菜畦,她走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发酵气味扑面而来,墙角果然放着个齐膝高的大陶缸,盖子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她掀开盖子,一股馊的气味冲上来,熏得她立刻别开了脸。
缸里是稠乎乎的暗褐色糊糊,上边只零星飘着些菜帮子碎和麸皮,接着,她用靠在缸边的长柄木勺搅了搅,糊糊黏糊糊地扒着勺背,这就是猪食了。
她叹了口气,从缸边拎起那个专用的破旧木桶,舀了满满两大勺进去。桶一下子沉了,她提着试了试,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重啊。
她提着桶走出灶房,那猪像是闻见了味道,哼唧声陡然急促起来,撞栏的声音也更响了。
元如意自己赶紧绕过了菜畦,走到院子东头。
猪圈是用粗粗劈开的原木围起来的,顶上搭着些杂草,已经是黑黄黑黄的了,木栏不算高,但缝隙很窄。
她先是在离木栏还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了,稍微地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圈里地面是夯实的泥地,靠里的地方用更矮的木板隔出一小块稍微干爽的角落,铺着些发黑的稻草,这就是猪睡觉的地方了。
此刻,那头猪正站在食槽边上,用它那湿漉漉的黑鼻子使劲顶着木栏,一双小眼睛隔着缝隙看她。
那是头半大的黑猪,沾着泥浆和草屑,肚皮却有些松弛地耷拉着,它的耳朵很大,垂下来。
它长长的拱嘴不停地翕动着,露出一点粉红的牙床,呼出的气喷在木栏上之后,便会立刻凝成一小片的湿痕。
猪看见她手里的桶,明显激动起来,整个身子往这边挤,木栏被它撞得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元如意后退几步:“别撞了!”
猪当然不听,哼得更响了,还试图把鼻子从木栏缝隙里挤出来。
元如意深吸一口气,那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迫自己往前走,一直走到木栏边,食槽就在眼前,她需要打开木栏上的一个小栅栏门,把食倒进去。
栅栏门是用一根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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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木棍插.着的,她放下了桶,伸手去拔那木棍,木棍插得很紧,她咬着牙,用尽所有气力把它拔出来了,然后,那猪猛地往前一拱,栅栏门被顶开了一条大缝,它的长鼻子几乎要蹭到她的手臂!
“啊!”元如意短促地惊叫一声,差点被自己绊倒。
猪没能挤出来,但半个脑袋已经卡在门缝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又盯着地上的桶。
后来,元如意看着那猪的眼神,那里面好像没有什么恶意,才缓缓镇定下来,但手脚还是软的,她不敢再靠近那扇门了。
哗啦!大半桶糊糊终于倒进了食槽,还有一些泼溅在槽外和猪的身上。
那猪立刻发出一声哼唧,整个脑袋就埋进了食槽里,等它吃好了食。
元如意这才彻底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那边传来了响动,是陆织姜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看到了在猪圈里吃得正欢的那头猪,他愣了下,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井台边,走了过来。
“喂了?”陆织姜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食槽,槽里已经快见底了,猪还在意犹未尽地舔着槽壁。
“嗯,忽然饿了,早上不是刚喂了吗?”元如意说。
陆织姜:“这猪吃得多,出栏的话,再养个三天合适,肉质会更好。”
“嗯。”
元如意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陆织姜又看了看放在一边的桶和竹竿,再看看元如意有些苍白的脸色和鞋面上溅的污渍,他在她旁边的空地上蹲了下来,也没嫌脏。
“吓着了?”他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元如意:“还好,就是它撞栏,劲儿挺大的。”
“嗯,饿了都这样,这猪的性子还算老实,就是吃食的时候急。”
陆织姜听她说着喂猪的全过程,然后说:“下回喂,你站远点,把栅栏门打开一点,直接用长柄勺从外面舀了泼进去就行,不用提桶进去。”
这话倒是真的,元如意不吭声了。
然后她看着陆织姜站起来,走到猪圈边,很自然地伸手把栅栏门重新插好,那木棍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一插就牢,他又检查了一下其他木栏的结实程度,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完了,能消停一会儿了。”他走回来说。
猪已经把食槽舔得锃亮,心满意足地踱回铺着稻草的角落,哼哧了两声,慢悠悠地躺下了,肚皮朝着天。
陆织姜买了东西给她,示意她东西在哪儿,说:“你吃,我打点水洗把脸。”
元如意走向井台,拿起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压成花瓣形的米糕,白白的,点缀着几点暗红的枣泥,样子挺普通,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和甜味。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米糕有点干,但枣泥的甜味恰到好处,她慢慢地嚼着,看着陆织姜用井绳吊起木桶,熟练地打上来半桶清水,哗啦一声倒进旁边的铜盆里,然后弯下腰,掬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下来,落在他的粗布衣襟上。
她吃完一块米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陆织姜走去。
他正好洗完脸,用搭在井绳上的旧布巾擦着脸。
“米糕还行,你不吃么?”她问。
陆织姜言语很客气似的,说:“就是给你买的,我不吃。”
5. 第 5 章
这天下午,铺子打烊后,元如意把石板擦干净,把钱匣子锁好,跟陆织姜打了声招呼,提着个小竹篮去了河边。
她惦记着河滩上那些野苋菜和马齿苋,长得正旺,掐点嫩尖回去,焯水凉拌,或者做野菜饼子,都是不错的吃食,还能省点菜钱。
河边湿润的泥地上,野苋菜一丛一丛的,叶片背面紫红,元如意蹲下身,专挑最嫩的尖儿掐,手指很快染上淡淡的紫红色汁液。
正专心致志地采摘着,忽然听见旁边芦苇丛里有动静,还有一阵很细弱的哼唧声,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声音。
元如意停下了手,她警惕地望过去,声音是从一丛特别密的芦苇后面传来的,她放下篮子,捡了根枯树枝,小心拨开了芦苇。
芦苇后面,靠近水边的浅滩泥地上,蜷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
等她仔细地看,是条小狗,黄色杂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折着,伤口糊着泥血,身体正微微颤抖着,它似乎察觉到有人,努力想抬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眼神浑浊,满是痛苦。
元如意心里一揪,这狗看样子是受伤了,被丢弃在这里,也不知道多久了。
她慢慢靠近,尽量放柔了自己的声音:“别怕,我不伤害你。”
那狗瑟缩了一下,想往后挪,但伤腿动不了,只能发出更急促的呜咽。
元如意看见它伤口附近有苍蝇盘旋,再这样下去,感染溃烂,活不了几天,她犹豫了一下,家里不宽裕,多一张嘴吃饭都是负担,可就这样转身走掉……
她咬咬牙,把手里掐的野菜扔回篮子,解下系在腰间的旧布巾,试着接近那条狗:“乖,别动,我看看你的腿。”
狗似乎察觉到她没有恶意,呜咽声低了下去,但身体依旧紧绷,元如意用布巾轻轻擦了擦它伤口周围的泥污,伤口挺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又摔折了,所以,得清洗上药,还得固定。
可她一个人根本弄不了啊。
“你等着,别乱跑啊。”狗似乎可以听得懂她说的话,留在原地,没动。
这时候,元如意就起身,快步跑回了家里。
陆织姜见她急匆匆回来,脸上还沾着泥点,问:“怎么了?”
“河边有条狗,受伤了,我瞧着还挺可怜的,能不能帮我把它弄回来?至少清理一下伤口?”
陆织姜做好了饭,还准备去叫她,这时,转过身看她。
“是条小黄狗,瘦得厉害,扔河边了,伤口都生蛆了,不救肯定活不成。”
陆织姜沉默了几秒,元如意心里打鼓,怕他觉得多事,毕竟,以现下的状况,养人都只是勉强,还管野狗的死活?
“等着。”陆织姜吐出两个字,转身进了后院,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块破旧的木板和几条干净布条出来。
“走。”
元如意赶紧跟在他身后回到河边。
那狗还躺在原处,气息更微弱了些,陆织姜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伤口,他看了看折断的腿骨位置,眉头微皱。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道:“得正骨固定,会很疼,它可能咬人。”
“那我按着它头?”元如意问。
陆织姜看她一眼:“按不住的,去找根木棍,要直点的,比它腿长。”
元如意连忙在附近寻了根合适的枯枝,陆织姜接过,用随身的小刀削掉枝桠,又撕下几条布条备用,然后他示意元如意站远点。
他一只手轻轻按住狗的身体,另一只手握住那条伤腿,狗剧烈挣扎起来,发出痛苦的嚎叫的声音,陆织姜下手又快又稳,只听“咔”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似乎被归正了。
狗惨叫一声,猛地扭头想咬陆织姜的手,但陆织姜早已缩回手,迅速用木板夹住伤腿,用布条一圈圈紧紧缠牢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狗瘫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呜呜哀鸣,但不再剧烈挣扎。
陆织姜站起身,手上沾了泥和鲜血,他赶紧走到水边洗了手,然后弯腰,连狗带木板一起抱了起来,黄狗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却没再反抗。
“回去上点药。”他说着,就往回走。
元如意赶紧提起自己的野菜篮子,小跑着跟上了。
回到家,陆织姜把狗放在后院角落阴凉处,元如意打了干净井水,仔细冲洗狗身上的泥污和伤口,陆织姜从屋里拿出个小陶罐,里面是他自己配的草药膏,虽然味道很是刺鼻,但他说消炎止血的效果很好。
他抠出了一小坨,敷在了黄狗腿伤口上,又换了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固定。
它似乎知道他们是在救自己,全程十分安静,只是疼得厉害时哼唧两声,湿漉漉的眼睛一直看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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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姜和元如意。
弄完这些,天都快黑了,陆织姜又熬了点给狗喝的粥,晾温了,放在一个破碗里,端到它面前。
小黄狗直接凑过去嗅嗅,然后狼吞虎咽地舔食起来,显然饿极了。
“给它起个名吧。”陆织姜洗完手,站在旁边说。
元如意想了想说:“是小公狗还是母狗啊?”
“公的。”
“那就叫它欢福?”
陆织姜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挺好的。”
于是,小院里就多了两头猪、五只鸡,现下,就又多了欢福。
翌日,元如意特意煮粥时多放了半把米,稠稠的,给欢福留了一碗,还拌了点菜汤,欢福的精神明显好了些,看见元如意靠近,尾巴尖会轻轻摇晃两下。
陆织姜早上出门前,看了一眼趴在角落的欢福,对元如意说:“今天铺子应该还很忙,可欢福需要人看着,它伤情不稳定,你就不去了,饭已经备好了,中午自己热点饭吃。”
“知道。”元如意应着,然后她回头看见欢福正努力用前肢撑着想站起来,但后腿固定着,试了几次都摔倒了,呜咽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元如意心一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别急,慢慢地养,会好的。”
欢福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那感觉痒痒的。
日子照旧过,元如意每天多了项任务照顾欢福,给它喂食,换水,检查伤口,陆织姜隔两天会给欢福换一次药,伤口的红肿慢慢消了,没出现溃烂,元如意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欢福很乖,从不乱叫,大概是以前挨打挨怕了,它很快认定了元如意和陆织姜是主人,尤其黏元如意,她走到哪儿,它就用前腿拖着身子跟到哪儿。
七八天后,陆织姜给欢福拆了夹板,说骨头接得不错,可以试着走路了,欢福它试探着用那条伤腿点地,一瘸一拐,但终于能自己移动了,它高兴地在院子里转圈。
元如意看着,忍不住笑,陆织姜站在灶房门口,脸上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天后,欢福的伤腿好利索了,虽然还有点跛,但跑跳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它从不捣乱,就安安静静趴在灶房门口或者院子里,看元如意和陆织姜忙进忙出,有时元如意搬东西,它还会凑过来,用脑袋蹭蹭她的腿,像是要帮忙似的。
6. 第 6 章
今日,两人一起来到了镇上的自家铺子,街上人流量不少,肉铺前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陆织姜立刻系上围裙,操起刀,元如意则把装钱的木匣子放在案板下面,站到另一边。
“陆屠户,你给我再来两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
“别说,你家这猪蹄还真不赖!煮完之后,我那小孙子就爱吃这个,说香得很呢!”
陆织姜负责分割切肉,刀刃起落,又快又准,整个过程他几乎不说话。
欢福乖乖趴在铺子旁边的阴凉地,不乱跑也不叫,只是一直跟着站定在旁边的元如意转。
忙过最热闹的那一阵,已近午时,人渐渐少了,肉也卖得差不多了。陆织姜让元如意看着摊,他去街对面买几个包子当午饭。
之后,两人就着开水,坐在铺子后面默默吃了包子,欢福凑过来,元如意掰了小块包子皮喂它。
下午,等集散了,街上冷清下来,肉卖完了,两人收拾好东西,锁好铺门。
元如意这才想起要买些东西去,于是他们就去了杂货铺,买了盐、酱、一小罐油,又去布庄扯了几尺耐磨的深蓝色粗布和一块颜色稍鲜亮点的碎花细布,经过粮铺,元如意称了五斤细白面,想了想,又咬牙称了二斤粳米,最后,在一个卖头绳发簪的小摊前,她看中了一根简单的桃木簪子,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只是犹豫着没打算买,后来陆织姜在她走出店后,给她买了,说不贵,就五文钱。
快到家时,经过河边,元如意看见芦苇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停下脚步仔细看,是几只小鸭子,在浅水处扑腾,母鸭在一旁守着。
元如意一直盯着那些鸭子看,陆织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你想想要养些鸭?”
“能吗?”
“可以,鸭子吃河里的螺蛳水草,长大了下蛋,鸭蛋也好吃,你要真的想要养,过几天,我去村里问问谁家有鸭崽。”
那敢情好,元如意高兴起来,开始盘算养鸭子的一些细节,陆织姜听着,偶尔应一声。
回到家,天色已晚,元如意把买的东西归置好,陆织姜则去做饭,做完了饭后,就到后院喂猪,清理鸡窝。
晚饭是热汤面,用中午还剩下没卖完的排骨直接焯水后熬了汤底,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陆织姜看着碗里堆起的肉,夹起几块肉放回她碗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他说。
元如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再推回去。
吃完饭,元如意烧水到一间水房里面洗漱,陆织姜坐在院子里,用今天买的深蓝色粗布,比划着裁裤子,他手很巧,虽然做衣服不如元如意细致,但裁剪缝补不在话下。
元如意洗了头,用旧布巾绞着湿发走出来。
陆织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状似随意地问:“今天那根簪子怎么没戴?”
“嗯?”元如意擦着头发。
陆织姜:“你擦干头发,我帮你戴上了瞧瞧。”
恰好家里有一个小的铜镜,元如意照着铜镜里的自己,她没有什么妆容,可脸庞却是粉粉嫩嫩的好看,陆织姜怕自己手笨,更怕弄疼了她,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了梅花簪子,脸上发烫,不敢看她。
元如意:“怎么样?”
“怪……怪好看的。”男人偏过了头,结巴道。
天气越来越冷了,目前,家里的进项只是勉强地稳定,手头稍微有些闲钱,元如意盘算着该添置些过冬的物什了,首先就是厚衣裳和被褥。
这天晚上算完账,元如意对陆织姜说:“天冷了,我想得做两身厚实的棉衣棉裤,被子也得加一床,那床旧棉被都不暖和了。”
陆织姜正就着油灯光亮磨他的刀,问她:“钱够吗?”
“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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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我去布庄看看棉花和厚布。”
陆织姜照旧应她:“嗯,好。”
元如意去了镇子上的瑞祥布庄,铺子里果然已经挂出了厚实的棉布和绒布,颜色以深蓝、藏青为主,也有少数喜庆一点的枣红色。角落里堆着大包大包的棉花,看着就暖和。
布庄老板娘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妇人,姓孙,她经常到陆织姜的铺子里面买鲜肉,最近的卤味吃得也不少,因此,自然认得元如意是陆织姜新娶来的的媳妇儿,见她进来,热情地招呼:“陆家媳妇来了?看看,这都是新到的厚棉布,这绒布也好,贴身穿暖和。”
元如意仔细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手感,又问了棉花价钱,年收成不错,棉花价钱还算平稳。
元如意便开始挑选了花色,挑完后,孙老板娘还给她继续推荐:“再扯几尺细棉布做衣服吧?贴身穿舒服。还有这宝蓝色的,做件罩衫,留着到过年穿。”
元如意:“先紧着过冬的做。这细棉布……等年下再说吧。”
钱要花在刀刃上。
孙老板娘也不勉强,利索地算了账,帮她把厚重的布匹和棉花包好,自然,布庄这边也兼顾成衣的定制,于是元如意跟她说了大致需要衣服样式,付了钱,就往外走。
棉被这边她又到了一个李货郎的手里买下了已经做好了的被子,全部物件买好了,元如意回家,今天天冷,回去还是有点冻手,元如意想到火炉边上烤烤火,陆织姜正在做饭,瞧她一直在这边烤火,不一会儿,拿了一个东西过来,元如意一看,是个黄铜做的,小巧精致的手炉,只有巴掌大,上面镂刻着简单的花纹。
“这哪儿来的?”元如意问。
“以前我娘留下的,好久没用了,里面放了点炭,暖和,你手冷可以用。”
元如意拿起那个手炉,果然很温热,瞬间手掌和掌心的部分,有一股温度传了上来,她不冷了。
7. 第 7 章
隔天,陆织姜的意思是要提前腌点白菜,家里之前就囤着十棵白菜,元如意心里想,这白菜确实卖的话也卖不了几个钱,腌起来可以制成酸菜或者咸菜,能吃一冬天,开胃下饭。
她提议:“那可以再腌一点萝卜干,”
陆织姜点点头:“行,我去买大缸和粗盐。”
半晌午,陆织姜就从杂货店拖回来两个半人高的陶缸,还有一大袋子颗粒粗粝的盐,缸刷洗干净,倒扣在院子里沥干,把白菜砍倒,去掉外层老叶和黄叶,在院子里晾晒一天,脱去些水分。
腌酸菜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很细致的活,两人一早就在院子里忙活开来,陆织姜负责把晾好的白菜抱到井边,元如意一棵棵仔细清洗,尤其菜帮子缝隙里的泥沙,要反复冲涮干净,洗好的白菜再次摊开在干净的席子上,晾干表面生水。
欢福好奇地在白菜堆旁嗅来嗅去,被元如意轻轻赶开:“去去去,这个你可不能玩。”
这几天,等白菜表面的水汽晾得差不多了,陆织姜就开始往缸里码放,他先在缸底撒一层粗盐,然后拿起一棵白菜,从底部开始,一层层往上撒盐,每一片叶子缝隙都要顾及到,尤其是厚实的菜帮子,撒好盐的白菜,双手用力揉搓,直到菜叶变得柔软,渗出些许汁水。
基本上,需要码一层,撒一层盐,再用力压实,如此反复个几次。
这揉搓和压实的活儿最费力气,元如意想要帮他,但她力气不够大,所以很难直接揉搓起来,陆织姜揉着一棵特别壮实的白菜,但是根本就不费力,白菜很快在他的手中就渗出汁水,而元如意就负责撒盐和递白菜,总之,两人的配合下,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这会儿,欢福趴在葡萄架下,懒洋洋地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忙碌的主人。
“够了够了,这缸满了。”元如意看着快码到缸口的白菜说。
陆织姜点头,停下动作,然后元如意把最后几棵白菜码好,在最上面压上几块早已洗净晾干的大石头,之后,她把陆织姜提来早就烧开又放凉的白开水,缓缓注入缸中,直到没过白菜和石头。
陆织姜:“好了,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地方,等它自己慢慢发酵就行了。”
元如意松了口气,看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缸,问:“萝卜明天腌?”
陆织姜:“嗯,萝卜切条晒干,用盐和五香粉揉,直接加盐揉透码坛子里就行,那个快,对了,还得买点芥菜疙瘩,腌点咸菜,切丝淋香油,喝粥最香。”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总是飘着各种腌制蔬菜的味道,萝卜条切成均匀的细条,铺在竹匾里,晒在阳光下,慢慢失去水分,变得柔韧,芥菜疙瘩圆滚滚的,洗净晾干。
陆织姜还抽空去河边摘了些野葱,一起洗净腌上,这些可都是佐粥下饭的好东西。
紧接着,他把后院鸡窝加固了一下,用稻草厚厚地铺了一层,给鸡保暖,猪圈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垫了干土。
这天,埋在土里的萝卜头却到了最甜的时候,霜降后的萝卜,没了辛辣气,水灵灵的,清甜爽口。
“今天把萝卜起了吧,“再不起,冻透了就糠心了。”
陆织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把铲子说。
元如意应着,转身去灶房拿篮子和筐,然后两人戴上粗布手套,开始挖萝卜,铲子小心地撬松泥土,抓住萝卜缨子轻轻一提,一个白白胖胖,带着新鲜泥土的大萝卜就出来了,有的个头足有小孩胳膊粗,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欢福也来凑热闹,在刚翻开的泥土里嗅来嗅去,偶尔被惊起的虫子吓得一跳,元如意瞧它这样淘气,却也没有法子说它什么,但它被虫吓得不轻,自行走开了。
不一会儿,就起了满满两大筐萝卜,元如意把萝卜缨子拧掉,堆在一边,这些可以喂猪喂鸡,嫩一点的也能焯水凉拌。
元如意正在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起来,用盐和碾碎的花椒和茴香粉揉制。
陆织姜准备弄午饭时,元如意就说她今天做饭,她把几个最大最水灵的萝卜挑出来,萝卜和羊肉是绝配,可惜羊肉价贵,她琢磨了一下,家里有现成的猪肉,或许可以试试。
中午,她把一个大萝卜切成滚刀块,又从灶房梁上取下小半条风干的咸肉,这是入冬时陆织姜特意买的,切了薄薄的几片,锅里放一点点猪油,把咸肉片煸炒出油,炒出香味,再放入萝卜块翻炒,然后加水,盖上锅盖咕嘟咕嘟地炖。
等炖到萝卜块变得半透明,用筷子一戳就烂的时候,与此同时,汤汁收得浓稠发白,撒上一小把葱花,便出锅了,咸肉的咸香和油脂全都炖进了萝卜里,萝卜本身的清甜又被激发出来,汤汁浓郁,萝卜软糯入味,竟比肉还香,那一股股滋味,别提多妙了。
另一口小锅里,她用新起的小萝卜,切成细丝,用盐稍微腌一下,挤掉水分,淋上一点香油和醋,撒点炒香的芝麻,拌了一碟清爽的凉拌萝卜丝,主食是热腾腾的糙米饭。
陆织姜还没尝过她的厨艺,夹了一筷子米饭,然后夹着菜吃,吃到根本停不下来,之后,他的筷子频频伸向那碗咸肉炖萝卜,吃得额头微汗了。
“这萝卜,炖了比肉居然都好吃。”他吃完一碗,这么说。
元如意想,下次她或许可以试试用萝卜和排骨一起炖汤,肯定也鲜得不得了。
下午,两人开始处理剩下的萝卜,陆织姜力气大,负责用专门的刨子把萝卜擦成均匀的细丝,元如意则把萝卜丝摊开在洗净的竹匾和席子上,搬到后院能晒到太阳又通风的地方晾晒,萝卜丝慢慢失去水分,颜色从白色变了黄色。
“这些晒干了,装起来,炖肉煮汤的时候抓一把,会很香的。”元如意说。
还有一部分萝卜,她切成小手指粗细的长条,用盐先腌上,又翻出家里剩下的干辣椒和花椒,在锅里小火慢慢焙香,用石臼捣碎,混上一点点的糖和盐,准备做辣萝卜条的腌料。
一股股喷香的味道,让欢福打了好几个喷嚏,它远远地趴着,好奇地望向了这边。
傍晚时候,邻居丘大娘挎着个篮子来了。
丘大娘就住在隔了两户的人家,丈夫是个木匠,儿子在村子里的学堂读书,平日里,她不会靠近屠户这一家,今天被这香味一勾,反而挪动不了步子,站定在他家门前一阵子,元如意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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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福跑出院外,追它时,才瞧见了院外头有人。
问是谁。
“哦,没事,你是这家的人?”
“嗯。”
“不对啊,陆屠户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亲戚也不怎么来往的。”
“我是嫁过来的。”
“你是陆家媳妇儿,挺白净的一小姑娘,长得挺俊的。”
丘大娘她来不及问些别的,鼻子动了动。
元如意:“咋地了?”
丘大娘:“你们这是干啥呢?”
“腌萝卜。”
丘大娘努力压下口水,道:“是啊,这味儿真香,这是提前备着过年的食物了?”
“嗯。”
“那还得是你来了,陆屠户之前过年时候,就没闻到过这味道。”
元如意看她想要进来,邀请她:“不进来坐坐吗?”
丘大娘肚子饿了,就不再抹不开面子,进了小院,坐下一个矮凳,对她说:“这过冬的储菜是得备点。”
元如意:“要是萝卜腌好,给您送点。”
丘大娘看看自己手里挎的篮子,说:“那好,那好,正巧,我家老头子前几天帮人做活,山里摘的野山柿,甜是甜,就是有点涩口,我拿水焯过晒干了,给你们拿点尝尝,泡水喝或者煮粥的时候放两颗,添点甜味。”
元如意接过篮子,里面是半篮子橙红色、皱巴巴的柿饼,看着其貌不扬,但散发着一股自然的果甜香。
“这怎么好意思,您留着吃。”
“嗨,多着呢,邻里邻居的,别客气。”
丘大娘还凑近地看了看元如意拌的辣腌料,说:“你这辣椒花椒焙得香,一看就是会吃的。”
元如意用油纸包了一小包焙香捣碎的辣椒花椒料递给丘大娘,丘大娘并没再推辞,而是接过,又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我夏天晒的西瓜酱,就剩下这一小罐了,你们也尝尝,抹馒头吃香得很。”
“只是下回,要是萝卜真腌好了,我想拿回去一些。”
“行,不说好了么?”
“是啊。”
.
晚上,元如意就把腌好的萝卜条挤干水,拌上香辣的腌料,装进一个干净的小坛子里,压实,封好口,等过些时日,就能吃了。
陆织姜每日天不亮依旧起身杀猪,元如意也跟着早起,往往这时候,陆织姜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早饭。
肉铺的生意在接近冬日的才是真正的旺季,因为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腌腊货、灌香肠还有囤积肉食,陆家的肉铺确实肉质新鲜,生意比往日便更忙了几分。
元如意除了在铺子帮忙,心思也更多地放在了家里的吃食上,天冷,人就想吃点汤汤水水的。
这天,陆织姜从铺子带回两根没什么肉的猪大骨,还有一小块板油。
腌好的两大缸白菜和几坛子萝卜,直接被陆织姜放在了地窖,元如意站在窖口往下看,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十分真切,陆织姜把最后两捆用稻草系好的大葱递下来,她接住,小心地码在角落干燥的土台上。
“这下够吃到开春了。”陆织姜道。
8. 第 8 章
今日早饭时候,天更凉,又得加上一层外衣,吃完饭在院子里坐着的陆织姜这时候忽然仰头看天,是铅灰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很低,一丝风都没有,河边的枯芦苇都僵着不动,空气又干又冷,吸进鼻子里像有小冰碴子似的。
陆织姜:“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雪,得把猪圈和鸡窝再加固一下,草料也得挪进灶房边上,万一雪大封了门,取用方便。”
陆织姜说着,已经朝堆放杂物的棚子走去,“你先找些厚实的旧麻袋和稻草出来,等铺子的事弄完再回来一起弄。”
元如意应了一声,然后陆织姜就转身去屋里翻找一番,而后他又去了后屋推了一辆独轮车出来,把棚子里前几天买的几大捆干稻草装上车,推到灶房外墙根下,又用旧油布仔细盖好,压上几块砖头。
等两人一起从铺子里回来,已近傍晚,他们吃完了饭,便戴上粗布手套开始干活。
猪圈是土坯垒的,顶上搭着些木椽和茅草,陆织姜检查了一圈,指着西边那面墙:“这面墙对着风口,草薄了,得加厚些。”
他搬来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又拎出一捆新的茅草,元如意则听他说的,把找出来的旧麻袋拆开,里面塞满干稻草,缝成厚实的长条垫子。
陆织姜踩着凳子,把木板加钉在土墙外侧,元如意在下面把塞满稻草的麻袋垫子递上去,他接住,接着,他又把新的茅草一层层铺在原有的屋顶上,用竹篾交叉压紧捆牢。
之后,他跳下凳子,又去检查鸡窝,鸡窝更简陋些,只是在墙角用石头和木板搭了个棚,他把几块透风的缝隙用泥巴混着碎草堵上,又把元如意缝好的几个厚草垫铺在鸡窝里面。
元如意问:“这样能行吗?鸡会不会还冷?”
陆织姜:“这样保准可以。”
两人又一起把平日铡好的猪草和一部分谷糠搬进灶房隔壁的柴草间,在这之后,元如意发现天色几乎全黑了,天上落下细小的雪粒,簌簌地打在脸庞,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元如意伸出手,接住几粒,瞬间就化成了小小的水渍。
“进屋吧。”陆织姜说。
这一夜,雪果然大了起来,扑打着窗纸,元如意躺在西屋的床上,能听见外面风掠过屋顶的呜呜声。
第二天早上,元如意她披衣起来,推开西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积雪足足有半尺多厚,似乎把一切都盖住了。
菜地、石磨、水井台,全部都被覆盖了白色。
屋顶的瓦片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边缘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后院猪圈和鸡窝的顶上更是堆满了雪,好在昨天加固过,看起来还算结实。
陆织姜也已经起来,他正拿着大竹扫帚,清扫从堂屋门口到院门的小路。
他停下扫帚,看了在外面站定的元如意一眼,对她说:“多穿点,屋里炭盆搬你屋去。”
元如意于是点头,回屋前,她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窗户纸透风,屋里屋外温差远比想象的小,她身上穿着夹袄,还是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早饭是热粥和饼子,饼子在灶膛余火边烤得焦脆,两人坐在桌边,陆织姜的意思是要一会儿加固一下屋顶,元如意同意了,之后她收拾碗筷的功夫,陆织姜已经搬来了长梯,靠在了正屋的墙边。
他爬上屋顶,元如意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屋顶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陆织姜先用扫帚把瓦垄上的积雪大致扫下来,腾出一片地方,然后仔细检查瓦片,果然,在北屋靠檐角的地方,发现有两片瓦裂了,缝隙里已经渗进一点雪水。
“有破的。”他朝下望着她说。
“那能补吗?”元如意顺势问。
“不严重,换两片瓦就行,得去铺子那边拿备用的瓦片,顺便看看铺子屋顶。陆织姜说着,小心地从屋顶下来。
铺子离得不远,但雪深难行,陆织姜去了,回来时不仅拿了几片旧瓦,还抱回一小袋石灰粉和一点麻絮。
“铺子没事,那边的瓦还算新。”
他把东西放下,又爬上梯子,这回元如意把和好的稀一点石灰麻絮递上去,她看着他在屋顶上忙碌,动作十分熟练,他先把破瓦小心起下来,清理干净缝隙里的碎渣和湿泥,然后把和了麻絮的石灰泥抹在缺口处,再把新瓦按上去,最后把多余的泥直接刮干净。
他从屋顶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的雪,说:“等石灰干了就结实了,那点潮气,天晴了就好。”
干完活,元如意她回到堂屋,炭盆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她搓着冰凉的手,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很美,回过神来,元如意忽然就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格外想吃点热乎的东西。
“这天冷的,真想吃点热腾腾的饭。”
陆织姜正在炭盆边烤手,闻言便抬头,问她:“想吃什么?”
“火锅。”
古代也有火锅,只是叫法不大一样的,陆织姜听她说完,才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那东西可是有钱人家冬日赏雪时候的吃法,而且火锅的灶也很是讲究的,元如意:“我想,就用家里那个小泥炉,架上陶锅,骨头汤做底,切点肉片,备点菜,边煮边吃,你看行不行?”
陆织姜于是点头,“好,那我给你备好了食材。”
元如意这样直接来了精神头:“正好有骨头,昨天你不是拿回来两根筒子骨吗?还有五花肉可以切薄片,地窖里有白菜、萝卜、冻豆腐,泡点干蘑菇……对了,蘸料!得有蘸料!”
她先把两根洗干净的大骨头放进大锅,加了足量的冷水,扔了几片姜和一段葱结,让陆织姜看着火,先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成小火,让汤慢慢地咕嘟着,渐渐熬出奶白的颜色,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骨香。
趁着熬汤的功夫,她去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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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白菜心、水萝卜、一块冻得硬邦邦豆腐,白菜撕成很大片大片的,萝卜切成薄片,冻豆腐就让它慢慢化着,之后,她又抓了一把野蘑菇和木耳,用温水泡发,最后,她拿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在屋外冻得硬梆梆的,这样才好切薄片,她刀工一般,但切得极有耐心,肉片尽量薄而均匀,码在盘子里,红白分明。
蘸料她琢磨了一下,没有芝麻酱,也没有现代化的火锅蘸料,她捣了点蒜泥,加了酱油和一点点醋,又舀了一勺自己熬的猪油进去,借着炭盆的热气化开后,撒了一小撮炒香碾碎的花椒粉。
陆织姜更是没有闲着,他把小泥炉搬到堂屋中间,添上炭,坐上那个平时温汤用的阔口陶锅,锅里的骨头汤已经熬得浓白,而且香气扑鼻,汤小心地舀进陶锅里面,刚好大半锅,不一会儿,汤面就泛起了细小的气泡出来。
雪停了,院子里头反而变得稍微亮堂了起来,他们回到正屋里头,桌子上面摆着切好的五花肉片、翠绿的白菜、水红的萝卜片还有泡发好的褐色蘑菇和黑木耳冻豆腐,一小碗油润的蒜泥蘸料放在中间。
两人围着炉子坐下,陶锅里的汤已经滚开了。
“可以吃了。”元如意拿起筷子说。
元如意陆夹起一片薄薄的五花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涮,肉片很快变色卷曲,散发出油脂的焦香,他捞出来,在蘸料碗里滚了一下,送入口中。
陆织姜也这么迟了起来,只见他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后,又夹了一片肉涮了涮,道:“好吃。”
肉片滚烫,入口先是蒜泥酱油的咸鲜,接着是猪油的丰腴,咬下去,肉汁混合着骨汤的醇厚在嘴里爆开,花椒的一丝麻意恰到好处地解了腻,这一口热烫咸香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感觉身体热热的,舒服。
元如意涮了片萝卜,萝卜清甜,吸饱了汤汁更是好吃,冻豆腐煮得胖乎乎,里面全是蜂窝眼,咬一口,滚烫的汤汁溢出来,要小心地吸着气吃。
两人不再多话,专注于眼前的饭,很快,桌子全是空了的盘子,之后,陆织姜起身,给两人的碗里又添了点热汤。
“喝点汤,暖和。”
镇上的积雪稍融,主街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出了一道道泥泞湿滑的印子,肉铺的案板从清早就早早地摆出来,订年肉的、买新鲜排骨扯几斤五花肉回去炸丸子的……。
“陆家兄弟,给我留的猪头肉你可别忘了!”一个熟客大娘挤到前面,高声地说。
“记着呢,柳大娘,给您留着最肥的那一只!”陆织姜笑着应,低头在账本上飞快划了道杠。
“陆师傅,这肋排给我剁小块点,越小越好,我啊没牙!”另一个老头递过钱来。
“晓得。”陆织姜手腕一沉,刀光闪过,肋排均匀断开,大小几乎一致。
就这么忙到日头偏西,街上人才渐渐稀少,剩下些零碎肉头和下水,陆织姜自己收拾了。
9. 第 9 章
方才,陆织姜他听来这里买肉两个妇人闲聊提过,小年放灯,送灶神,祈平安。
正好,今晚在镇子的河边会放河灯,就想问问一旁的元如意。
陆织姜:“你想去吗?”
“有点想去瞧瞧,来了这么久,还没正经看过镇上的河灯呢,而且听说小年夜的灯,许愿特别灵。”
陆织姜沉默了几秒钟,他看了一眼铺子里剩下的肉,又看了一眼外头开始上灯笼的街面,说:“这铺子还得有人看。”
意思很明白,他走不开。
陆织姜:“你去吧,我不能陪你了。”
元如意去了,主街上,已经不少店铺门口挂出了红色的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染湿了泥泞的石板路,镇上果然要比村里头繁华许多,远处,隐隐有喧闹的人声,正是在石桥下游河滩的方向。
元如意直接往河滩走,河滩上果真十分热闹,卖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零嘴的担子前围着人,更多的是挤在水边放灯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人手里几乎都捧着一盏灯,莲花灯最多,粉的、红的、白的,叠得精巧,也有简单的圆筒灯、小船灯,还有造型别致的金鱼灯和元宝灯。
元如意走着路,听到有个男孩的声音,语气十分地急切。
“让让,让让!别碰着!”元如意赶紧侧身,她看见一个十岁出头的黑瘦男孩,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莲花灯,正试图从人缝里挤到水边,那灯叠得歪歪扭扭,莲花瓣一边大一边小,用的纸也粗糙。
男孩挤到水边,蹲下,屏住呼吸把灯往水里放,灯一沾水,立刻不听使唤地打起转,非但不往河心漂,反而斜斜地朝这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头撞去。
“哎呀!”男孩低叫一声,伸手想去捞,又怕弄湿袖子,急得直跺脚。
旁边有个提着狐狸灯的小姑娘咯咯笑起来:“你好笨呀,你的灯要撞坏啦!”
男孩脸涨红了,又急又窘。
元如意看着那盏倔强往石头上撞的破灯,又看看男孩快哭出来的脸,她在男孩身边蹲下,把灯笼放在脚边:“给我试试。”
男孩愣愣地把灯递给她,元如意接过,这河灯的底座糊得不匀,一边重一边轻,她用手指沿着灯底边缘轻轻捏了一圈,把翘起的纸边按平,又调整了一下几片粘歪了的花瓣,然后才将灯重新贴近水面,轻轻一推。
这次,莲花灯在水面晃了两下,稳住了,慢吞吞地,却笔直地朝着河心漂去了。
男孩跳起来:“漂走了!真的漂走了!谢谢姐姐!”
元如意站起身,笑了笑:“不谢,你许的什么愿啊?”
男孩挠挠头,说:“我希望我娘开春的咳嗽能好,希望我爹打渔多打点,希望我以后每年都能有钱买盏好看的灯。”
“会好的。”元如意对他说。
后来,元如意了解到,这男孩和方才那位女孩原来是亲姐弟,两人平日里面就喜欢打闹,实际关系很好,女孩不愿意说她的愿望,说那是她的秘密,然后两人放完河灯,就开心地一起跑走了。
元如意四处转着,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蹲在水边,一起捧着一盏精致得多的并蒂莲花灯放入水中,然后相视一笑,手指在水下轻轻碰了碰,又快速分开,估计就是新婚夫妇,她也看到有妇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小船灯,妇人握着孩子的手一起放下,低声在孩子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教他怎么许愿吧。
往回走的路上,人群依旧熙攘,元如意距离家还有好大一段距离,忽然瞧见前面有人朝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暗暗的天色下,泛出一道道淡黄色的光点,她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只灯笼。
提着灯笼的人就是陆织姜。
那只灯笼小小的,是用白棉纸糊的,纸上用非常简单的墨线勾勒出一只耳朵竖起的兔子轮廓,兔子做得挺憨,两只长长的耳朵竖着,胖乎乎的身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尾巴。眼睛处用红纸贴着,点了两点红,在白色的灯身上格外显眼。
灯笼底下,有条蓝色的穗子。
陆织姜把那灯笼递给她,元如意站在原地,盯着看那盏兔子灯笼好久。
陆织姜:“咱们一起放河灯吧。”
元如意不置可否,问:“这灯是你买的?”
陆织姜垂下眼,道:“嗯,路过了看到有卖的,三十文,想着还不容易放次河灯,就买了,摊主说这小兔子灯,招福气。”
陆织姜俯下身,小心地将火苗凑近兔子身体中间那个小小的蜡座,蜡芯被点燃了,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昏黄的光立刻从薄薄的棉纸里透出来,把整个兔子灯照得晶莹透亮,白色的纸身染上了一层暖暖的橘色,那两点红眼睛也仿佛活了过来,看上去就亮晶晶的。
元如意站到河边,把灯放下去,灯底触到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手,温暖的蜡光在兔子肚子里摇曳着晃着,但没灭,她松开手,又把它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白色的兔子灯晃了晃,脱离了她的手,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水流带着它,缓缓地开始移动,它在一朵纸莲花旁边漂了过去,又超过了一盏小小的碗灯,还有蜻蜓灯、蝴蝶灯,那圆滚滚的、发着光的模样,在水面上显得特别特别地可爱。
元如意悄悄地许了个愿,嫁过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她一概不知,希望日子能安稳平静的过下去,自己就会一直留在这个时代么?还能回得去么?
这些问题就像一团乱麻,堵在她心里。
许愿结束后,二人回家路上,元如意忽然问:“你以前放过河灯吗?自己还是跟别人一起?”
陆织姜脚步没停:“放过,小时候跟我娘在一起放过,后来……就没放了。”
元如意了解了,没再说话。
回到屋子里,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温着一锅水,元如意舀了水洗漱。
手里的兔子灯笼还亮着,桌上的油灯稍微暗了些。
“不早了,歇吧。”他说,站起身,吹熄了兔子灯笼里的蜡烛。
“嗯。”元如意应着,看着他拿起油灯,走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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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屋。
他在西屋的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头说了句:“夜里冷,盖好被子。”
然后,他便进了屋,关上了门。
寒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她不由得抱了抱胳膊。
屋里确实冷,虽然点着炭盆,但总有风从窗户里透进来,只有炕床还有一点白天烧火留下的温度。
她脱了外衣,很快就钻进了被窝里,被子是上回新买的,倒是比较厚实,但刚躺进去时,还是冰凉一片,冷得她牙齿轻轻打了个颤,整个人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把被子边角死死掖在了身下。
第二天早上,元如意是被鸡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觉得被窝里似乎不像前半夜那样冷了,竟然有了一点暖意。
她动了动脚,碰到了一个东西。
好像是个……蒲团?
她掀开被子一角,在自己脚的那一头,塞着一个粗布缝制的蒲团。
估计昨天这蒲团就在这里了,她没发现。
很快,屋里已经飘着粥香,元如意推开门,陆织姜正从灶房端了粥出来,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把粥碗放在桌上。
“醒了?吃饭。”
她喝了一口粥,酝酿了一下,才抬起头,看着对面低头喝粥的男人。
元如意:“那个蒲团,谢谢了。”
陆织姜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蒲团里面的稻草晒得干,不返潮,就先用着,开春了再絮新的。”
雪后初霁,阳光很好,但化雪时更冷,街上行人不少,都是赶着最后几天置办年货的。
刚开铺没多久,熟客胡大婶子就挎着篮子来了,她先让陆织姜给她来了条五花肉,又挑了两根大骨,嘴里不停念叨着过年要准备的吃食,付钱的时候,她看着元如意她冻得哆哆嗦嗦的样子,又看看旁边低头剁骨的陆织姜,忽然就压低了声音,凑近元如意的耳畔,小声道:
“陆家媳妇,这天儿是冷啊,光靠炭盆和厚被子,夜里还是冻脚吧?”
元如意正给她找钱,闻言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有点,后半夜炕凉了,就冷。”
胡大婶子笑容更深了,眼神往陆织姜那边瞟了瞟,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促狭:“我跟你说啊,这冷,有个最简单的法子,比十个炭盆都管用。”
“什么法子?”元如意下意识问。
胡大婶子挤了挤眼,几乎用了气声和她道:“让你男人给你捂被窝啊!大活人,火气旺,比什么啊都暖和,两口子嘛,睡一个被筒,天再冷也不怕!”
她说着,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拍了拍元如意的手:“听大娘的,准没错!这日子啊,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才过得热乎!”
说完,她也不等元如意反应,提了肉和骨头,笑嘻嘻地走了。
元如意站在原地,只觉得身上忽然蹿来了一股热气,耳朵根都直接烫了起来。
胡大婶子的话,不停在她的脑海里,让你男人给你暖被窝啊……
10. 第 10 章
“胡大婶子走了?”陆织姜问,把一根猪骨头放在另一个干净的案板边。
“嗯,走了。”元如意没抬头,说。
“哦。”陆织姜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舀水洗手,冰凉的水哗啦啦冲在他手上,他的手掌很是粗糙,可手指骨节确很分明,有些地方有细小的旧伤疤,还有冻出来的红痕。
他洗得很仔细,打了两遍皂角。
“胡大婶子说,快过年了,问咱们家要不要也请人写副对子。”
陆织姜正用布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对子?行。”
之后,陆织姜收了铺子,两人回家路上,陆织姜问她:“你想贴?”
“我都行。”
陆织姜:“村西头的黄童生是专门写对子的,到时,我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帮我们写。”
元如意点点头,这事说定了,她又想起件事,说:“对了,胡大婶子还说,过两天她家磨豆腐,问我们要不要拿些豆子过去一起磨,或者换点豆腐回来。”
“黄豆还有些,我就明天我装点给你,你拿过去换。”陆织姜说。
她看着陆织姜把搅完粥的锅铲放好,走到放骨头的案板前,拿起那把厚背的砍刀,比划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怎么处理那几根大骨棒。
“这骨头……熬汤?”她问。
“嗯,熬汤,汤可以下面条,煮白菜,都行。”
陆织姜说着,把一根大骨棒放在案板中央,举起刀,想了想又放下。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弄。先炖排骨。”
浮起来的沫子仔细撇掉,然后把焯过水的排骨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而后,另一口小点的陶罐里加了水,放进排骨,又扔了两段葱白,几片姜,盖上了盖子,搁在灶眼边上,用小火慢慢煨着。
吃饭的时候,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间,饭已经端上来,一小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几块排骨躺在里面,看着就十足酥烂。
陆织姜先给元如意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小心烫。”
元如意接过来,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汤很鲜,咸淡也合适,一直暖到胃里,她夹了一块排骨,肉已经炖得脱骨,轻轻一抿就下来了,香味十足。
“好喝。”她说。
今早,陆织姜直接去了趟镇上,下午回来时,手里除了惯常带的肉和杂物,还多了一小包灶糖,还有一卷红纸,一小瓶墨汁。
他把红纸和墨汁放在桌上:“对子,黄童生那儿人太多,我只买了纸墨来,可能等几日了,可惜,我是个屠户,不识几个字。”
元如意:“我会写,只是写得不好,凑合能看而已。”
他为她找来一支秃头的笔,裁好红纸,在堂屋的方桌上铺开,元如意便在旁边看着,看他研好了墨,然后她就用笔蘸饱了墨汁,笔尖落下,手腕用力,一个饱满的福字出现在红纸上。
她的字不算多么漂亮,但笔画方正,结构稳当,元如意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了上下联,元如意放下了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拿起自己写的那副对子,她左右看了看,似乎还算比较满意。
“你的字可真好看,那等墨干了,明天贴。”他说。
后来,元如意剪好了几个福字和梅花,摊开来看看,她拿起一张金纸,想剪点更复杂的窗花,比如鲤鱼或者喜鹊。
剪了几下,总觉得线条不够流畅。一抬头,看见陆织姜手里拿着裁纸的小刀,动作稳当利落。
陆织姜:“我手上的工夫还是可以的。”
元如意:“你能不能用刀,帮我在金纸上划出点花样?我照着剪,怕剪坏了。”
毕竟,金纸可要比红纸贵。
元如意把金纸和剪刀递过去,陆织姜没接剪刀,只拿了金纸,对折,然后拿起一把小刀,用刀尖在金纸折叠的边缘,轻盈地划着。
不足片刻,便将折好的金纸递还给她,她小心地展开。
金色的纸上,出现了一道道流畅而精致的镂空线条,对称地组成了一对首尾相连的鲤鱼,围绕着一朵莲花的图案,栩栩如生,真是喜庆极了。
出了正月,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先是来了陆织姜的一位堂姐,堂姐陆袖云要带着孩子回娘家省亲,路过村子,特意捎信说要来弟弟家坐坐,住上一两晚。
这堂姐陆袖云比陆织姜大五六岁,早年丧母,父亲续弦后在家境况不好,十六七岁就嫁去了邻县一个做小买卖的人家,陆织姜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嫁得远,这些年几乎没什么走动。
陆袖云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影子,她穿一身枣红袄裙,头发插着根银簪,一手牵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男孩,一手抱着个两三岁、正吮着手指的女娃。
也就她平时对自己这位堂弟上点心,新婚没来,自然是要在这时候看一眼,来往一下,不过因为孩子闹,也没能说上几句话,彼此就互相送点年货啥的,瞧瞧他的新娘子,对元如意说的最多的话题,无非就是赶紧生娃,元如意也就客套了两句,后续再没下文,两天后,果然她带着自家孩子离开了。
入了冬,柳树村的河面终于结了一层白色的冰。
菜地的青菜早就采摘一空了,后院的猪每日就在圈里懒洋洋地哼着,鸡也缩在加了厚草的窝里,不怎么爱动弹。
这天早上,难得的出了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雪地上。
陆织姜从铺子后头的小间出来,手里拿着个不大不小的竹篓,还有两把短柄的小镐头。
他把一把镐头靠在门边,对正在灶台边盛粥的元如意说:“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村子后山向阳那片坡上的榛子林边上,我记得有片野山丁子,这时候果子该冻透了,我们去摘点回来?”
元如意把粥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看向他:“山丁子?那种小红果子?酸得很吧?”
她记忆里好像有这种灌木,果子又小又硬,秋天时尝过一颗,涩得她直咧嘴。
陆织姜坐下,端起碗道:“冻过的那就不一样了,冬天的寒气把涩味拔了,剩下的就是一股子干净的甜酸,泡水喝,或者拌点糖蒸了,开胃,想去看看吗?雪后山路滑,得走慢点。”
元如意这些时候,就整天待在家里和铺子之间,确实有些闷。
能出去走走,听起来不错。
“好啊,要带什么?”
“穿厚点,靴子绑紧,带上手套。”陆织姜说着,几口把粥喝完,继续说,“竹篓我拿,你再带个厚点的包袱皮,万一摘多了能兜着。”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元如意穿了最厚的棉裤棉袄,外面套了陆织姜一件更宽大的旧羊皮坎肩,头上包了厚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陆织姜也是利落的打扮,深蓝色棉裤扎进牛皮靴筒里,上身是上回布店里新做的厚棉袄,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深色粗布外衣,他背上竹篓,手里拿着两把小镐头,元如意则挎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水囊和一点干粮。
之后,两人便出了门,沿着村西头的小路往后山走,雪后的山路确实不好走,积雪掩盖了坑洼和碎石,一脚踩下去,深浅不知。
陆织姜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实,留下清晰的脚印,而元如意就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欢福也想跟来,被陆织姜低声喝住了,欢福它只得委屈地趴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离了村子,人迹更少了,山路两旁的树木叶子早就落光了,上面挂着毛茸茸的雪挂,偶尔有风吹过,便扑簌簌掉下一团雪沫,空气清冽冷硬,吸进肺里,带着枯木的味道。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拐过一个山坳,眼前景色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朝南的缓坡,坡度不大,积雪比别处薄些,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梗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坡上稀疏地长着些低矮的灌木丛,更多的是一片挺直的黑松林,松针苍绿,托着白雪。
“就是这儿。”陆织姜停下脚步,指了指松林边缘那一丛丛枝条虬结的灌木。
那些灌木的叶子早就落光了,深褐色的细枝上,却密密麻麻缀满了无数小珠子似的果实。
果子不大,比豌豆稍大些,圆溜溜的,颜色是一种被风干冻透了的深红色,它表皮皱皱的,裹着一层白霜,沉沉地压在枝头。
“这么多!”元如意有些惊喜地走近。
她凑近了看,那些小果子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深红的光泽,的确诱人。她伸手想摘一颗,陆织姜拦住了。
他把自己的皮手套脱下一只递给她,特意交代:“得戴手套,枝子上有细刺,冻硬了,扎手,果子也冻得结实,直接掰,别拧。”
元如意戴上他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皮手套,她小心地避开枝条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刺,捏住一颗果子,轻轻一掰,果子居然真的咔一声轻响就下来了,硬邦邦的,像颗小石头。
她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磕开冰冻的外壳,一股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紧接着,那酸味后面,有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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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纯粹的甜意,还有一种山野果子凛冽的清香味儿。
她吐掉籽:“嗯!酸,很酸,但酸过后是甜味儿的。”
陆织姜看她那被酸得皱了一下又舒展开的表情,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摘吧,就挑颜色深的,硬的。”
他放下竹篓,拿出小镐头,开始清理一丛灌木根部的积雪和杂草,好让他们能站得更稳当些。
之后,陆织姜负责清理和压低那些较高的枝条,元如意则负责摘果子,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慢,怕被刺扎到,也怕把果子捏碎了,很快她就找到了窍门,用戴着手套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果子的蒂部,轻轻一掐就下来了。
“你小时候常来摘这个?”元如意一边摘,一边问。
“嗯,开春时也来,摘嫩芽,烫了拌菜吃,不过这里夏天叶子密,不好进,秋天果子刚红,就得等这时候,下过几场霜雪,最好再冻上几天,味道才正。”
“镇子上好像没人卖这个。”
“因为不值多少钱,费很大的工夫摘,摘不了多少,还扎手,所以他们就自家摘点当零嘴,或者泡酒。”
陆织姜说着,看了她一眼,说:“要是你喜欢,以后每年这时候都来。”
“好。”元如意应着。
摘了一会儿,竹篓底已经铺了浅浅一层深红色的小果子。
元如意直起腰,赶紧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脖子和肩膀,陆织姜见状,他也停了手,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她,水囊外面包了层旧棉套,水倒出来还是温的。
“累了就歇会儿。”
元如意接过,喝了几口,温水下肚,直接驱散了寒意。她找了块干爽的大石头坐下,陆织姜也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人却没靠太近。
“这山看着不高,里面东西多吗?”
“春天有野菜,到了夏天蘑菇多,还有野莓,秋天野栗子和核桃,冬天,就这些耐冻的野果子,还有扒开雪能找到的冬笋。”
“哦。”
他顿了顿,说:“也有兽,什么獐子,野兔,狐狸,冬天饿急了,偶尔也有野猪下山。”
“你怎么这么清楚啊?难道你还打过猎?”
“跟镇上的老猎人学过几年,会用弓箭和陷阱,后来就开了铺子,不做猎户了,进山的时候就少了,打猎看运气,不如养猪那么踏实。”
她看着竹篓里的山丁子,忽然想起个问题:“这果子摘回去,就直接吃?还是像你说的,要泡一下?”
“泡一下更好,用凉开水,加点盐,泡上一两个时辰,把最后那点涩味彻底祛除掉了后,再捞出来晾干,拌上一点点蜂蜜或者糖,上锅蒸一刻钟。要是蒸软了,糖沁进去,味道就更厚了,也能泡酒,洗干净晾好,放进坛子里,加冰糖,倒白酒,封好口,放上几个月,就是山丁子酒,冬天喝一小盅,暖身子。”
“那我们回去就试试,先泡一些,蒸了尝尝,剩下的再泡酒?”她看向陆织姜,说。
“好,地窖里有去年剩下的半坛高粱酒,正好。冰糖家里也有。”
“那就泡酒,泡多久能喝?”
“至少三个月,等开春,天暖了,差不多就能喝了。”陆织姜说着,站起身,“差不多了,再摘点就回,现下太阳偏西了我们得回了,山里冷得快。”
两人又摘了小半个时辰,竹篓里的果子多了不少,沉甸甸的,陆织姜把竹篓背上肩,手里依旧拿着镐头,元如意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回到小院,天色已经开始渐渐暗了下来。
吃了简单的晚饭,元如意则打来干净的凉开水,按照陆织姜说的,加了点盐化开,把山丁子倒进去浸泡,冻得硬邦邦的果子在盐水里慢慢软化,颜色似乎也更亮了些。
陆织姜从地窖里搬出那个不大的酒坛,又找出一小包冰糖,他把坛子里里外外擦洗干净,放在堂屋桌上晾着,等元如意把泡好的山丁子捞出来,在干净的细竹匾上摊开晾着表皮的水分,他便开始一层果子、一层冰糖地往坛子里码放。
男人的动作不紧不慢,码得很均匀。
他低垂着眼,粗大的手指捏着小小的冰糖块和红果子。
坛子渐渐满了,最后,他抱起那半坛清亮的高粱酒,缓缓地倒了进去,直到酒液完全没过最上层的冰糖和果子,然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蒙着细棉布和油纸的坛盖,仔细地封好口,用绳子直接给扎紧了。
他拍了拍坛子,把它搬到堂屋角落阴凉通风的地方放着了。
11. 第 11 章
日子在琐碎的忙碌中,已经快正月末了,河面的冰渐渐变薄,只是周遭的寒气依旧料峭。
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生意,陆织姜便对元如意说道:“带你去后山认认野菜的苗?这时候刚冒头,好认。”
两人依旧是利落的打扮,陆织姜拿了把短柄的小药锄,元如意挎了个更小的篮子,这次没走上次摘山丁子的路,而是沿着山脚往东,拐进了一条林木更密些的山沟里了。
这里的雪化得更慢了,背阴处还积着厚厚的一层残雪,在向阳的坡地上,则已能看到大片枯黄的草梗下,钻出了鹅黄嫩绿的草芽。
“这边背风,地气暖得早,那是荠菜,叶子锯齿状,贴着地长,闻着有股清香,那是蒲公英,叶子更细长,边缘波浪形,掐断了有白浆,还有那个,灰灰菜,叶子背面有层白粉似的……”
元如意就跟在他身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辨认,然后时不时蹲下身,用手去触摸那些幼嫩的叶片。
“这时候的嫩,焯了水凉拌,或者做馅,最好吃,等再长十来天,开了花,就老了。”
陆织姜说着,自己也蹲下来,用药锄小心地撬起一丛长得格外肥嫩的荠菜,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元如意挎着的篮子里。
元如意学着他的样子,也去挖,她的动作不如他熟练,有时会连根带起一大块泥,有时又会把娇嫩的叶子弄破了,被陆织姜看见了,也不说她,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小锄头,继续示范给她看:“手腕不用太用力,顺着根斜着插下去,轻轻一撬。”
他的手覆在她戴着棉手套的手上,带着她做了一次。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稳的力道。
她嗯了一声,自己再试,果然好了许多。
就在这时,侧前方的枯草丛里,忽然有只野兔钻了出来,由远及近,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它个头不大,速度却快得像离弦的箭,直直地朝着元如意站立的方向冲撞过来!
那是一只受惊的野兔,不知是被更远处的什么动静惊了,没头没脑地逃窜,它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撞见人,惊慌失措下,冲势不减,眼看就要撞上元如意的腿。
事情发生得太快,元如意只来得及看见一团影子扑来,惊得啊了一声,下意识想往后退,脚下却是一滑,踩到了融雪后湿滑的泥土上边。
陆织姜扔掉了手里的药锄,长臂一伸,直接揽着她的腰,带着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一带,与此同时,他的脚步一歪,用自己的脊背对野兔直接冲来的方向,迅速地矮着身体蹲了下去,元如意她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跌进了一个坚实宽厚的怀抱里。
她的鼻尖撞上他上身硬挺的布料,紧接着身体一沉,被他带着稳稳地蹲在了湿冷的地上。
结果,那只慌不择路的野兔,擦着陆织姜的背脊,嗖地一下窜了过去,很快消失在另一片灌木丛后……
元如意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手臂的力量和灼热的温度,他的手臂可谓十分精壮,能触到他的肌肉,她甚至能闻到他颈侧皮肤散发的汗味,但那并不难闻。
陆织姜持续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立刻松手。
他微微低着头,下巴几乎碰到她头顶,他的呼吸也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一下,他完全是本能反应。
此刻女人的身上香气隐隐地传来,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那她肯定被吓坏了吧。
他的手臂僵了僵,环着她腰肢的力道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一瞬,而后,才缓缓地松开了。
“没事了。”他沉声道。
元如意这才像是被惊醒,于是她手忙脚乱地想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只不过,这样蹲着的姿势不方便,她一动,陆织姜便顺势扶着她胳膊,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两人站直了,距离拉开,元如意说:“谢谢,方才实在是太突然了……”
陆织姜应了一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药锄和小篮子。篮子里的野菜已经洒出来一些,他就直接蹲下去,一株株把它全部捡回去。
他捡的动作看起来依旧沉稳,但元如意瞥见他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元如意定了定神,望向野兔消失的方向,说:“那兔子,可跑得真快。”
陆织姜已经收拾好了篮子,也看向了那边说:“应该是受惊了,这季节,山里的野物都饿,警惕性高,刚才那边,可能有别的猎户,或者狐狸之类的惊了它,不然它不会像是那样跑。”
“所以它差点撞上我,也是吓坏了吧,这冰天雪地的,找吃的也不容易。”
陆织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陆织姜依旧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但元如意莫名觉得,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更慢了些,更留意她脚下的路。
又采了一会儿野菜,篮子里的东西差不多快装满了。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话都不多。
经过一片积雪较浅的灌木丛时,陆织姜忽然停下了脚步。
元如意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灌木丛的根部,枯草和积雪掩盖下,似乎有一小团灰扑扑的小东西,那东西还在瑟瑟发抖。
陆织姜示意她别动,自己放轻脚步,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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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去,用手中的药锄轻轻拨开上面的枯草。
是刚才那只野兔!
它没有跑远,或许是体力耗尽,或许是惊吓过度,竟然蜷缩在这里,只是,它的一条后腿似乎有些不对劲,后腿一直蜷缩着,上面有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可能是之前逃窜时被树枝或石块划伤了它,此刻它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的褐色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靠近的陆织姜,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更剧烈地颤抖着。
元如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陆织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兔子的后腿。
“伤势虽然不重,但跑不动了,山里晚上冷,它这样不治伤,会活不过去。”
他的意思很明白,对于猎户或者寻常农家来说,这样一只受伤的野兔,是现成的肉食。
元如意咬了咬嘴唇,望向了陆织姜,对他说:“那我们带它回去,可以吗?但不能吃了它,把它炖肉之类的想法,不行。”
陆织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带回去?”
元如意点点头:“它受伤了,外面这么冷,得带回去,给它治治伤,养着它行不行?反正,家里也不缺它一口吃的。”
她顿了顿,说,“兔子也能养吧?院子里也热闹一点。”
家里除了鸡和猪,其实就是养了欢福,那就不介意再养一只小兔子吧,它那么可爱,又那样可怜,被人伤了腿,元如意实在看不下去就这样能够狠心地抛下它。
陆织姜没立刻回答,他看看元如意,又看看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养一只野兔?这可不是家禽家畜。
费事,还不一定能养活。
但元如意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你是真的想养?”他问。
元如意用力点头,说:“嗯,试试看,要是实在养不活再说。”
陆织姜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了药锄,脱下一只皮手套,大手十分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野兔用手掌心捧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碰到它受伤的后腿,野兔在他掌心僵直了一瞬,似乎想挣扎,但终究没了力气,只是瞪圆了眼睛,恐惧地看着他。
“篮子给我。”陆织姜说。
元如意赶紧把装野菜的篮子递过去,陆织姜把兔子轻轻放进篮子底部,用一些柔软的嫩草和野菜虚虚地盖在上面,只露出个小的脑袋。
“这样它暖和点,也躲着光,少受惊。”
“谢谢。”她轻声对他说。
“走吧。”陆织姜提起篮子,另一只手拿着药锄,“回去可得给它看看腿了。”
12. 第 12 章
陆织姜正在灶房里忙活,柴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的油冒着细密的气泡,而后,他从篮子里取出下午刚从溪边摘来的水芹菜,嫩绿的叶子还挂着水珠,根茎白生生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一阵嗒嗒声,芹菜被切成寸长的小段,在案板上面堆成了翠绿的一小撮。
之后,他又去灶房里拿了半条风干的腊肉,这肉是用松枝熏过,表面带着黑红油亮,陆织姜切下薄薄的十几片,肉色是琥珀色,腊肉片下了锅,锅里的油星子立刻沸腾起来,肉的焦香味一下子就飘满了屋子。
陆织姜用锅铲翻动着,看着肉片边缘卷曲起来,变成诱人的焦黄色,又把芹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气蒸腾上来瞬间就扑了他一脸,他加了一勺自家酿的豆酱,又撒了点儿粗盐,翻炒几下就出锅了,腊肉的咸香裹着芹菜的清新,盛在粗陶盘里。
另一口小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带着脆骨,萝卜切成了滚刀块,炖得透明软烂,汤色乳白,上面浮着几点金黄的油花,他在汤里直接撒了把葱花,白绿相间,看着就好看。
最后他还炒了盘鸡蛋,三个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点米酒去腥,在热油里滑开,嫩黄蓬松,这次,他特意多放了油,因为他知晓元如意就爱吃这样稍微油水大一些的。
饭菜摆上正屋的吃饭方桌时,天色有些暗了,陆织姜点起油灯,他朝西屋方向望了望,随后走了进去。
“吃饭了。”他敲了敲门,对屋里头的人说。
元如意正坐在床沿,身上裹着被子,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她把油灯放在小桌上。
欢福蹲在她脚边,耳朵耷拉着,眼睛时刻地盯着床上。
陆织姜走近了些,元如意这才抬起头,她看着自己怀里揣着的小野兔,对他说:“腿动不了,一直在发抖,我照你说的,已经给它抹了药膏,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陆织姜看见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那只小灰兔子的脑袋,它子眼睛半闭着,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鼻子微微翕动,后腿用布条简单包扎过,布上渗着暗色的血迹。
陆织姜看这只兔子的情形,觉得不太妙,想让她先吃,元如意却摇了摇头:“它冷,不晓得是不是还冻坏了,所以我得给它保暖,等它好了才行。”
见元如意这样上心,陆织姜:“这样吧,我一会儿去找兽郎中看,他这会儿应该还在村子里,我今天见他到张老汉家里去了,他家的牛病了。”
元如意:“真能请来吗?”
陆织姜:“我和他早就是旧识了,人好说话,我把菜端来,你得趁热吃了,吃好,我就去请他。”
听罢,元如意这才稍微放心下来,而后,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灰兔,它的颤抖似乎轻了一点。
“你要撑住啊,等会儿兽郎中就来了,在这里你受伤了有人给治,要是在野外你就完了知道吗?所以你得挺过去,挺过去就能活了。”
兔子自然听不懂她说话,只是动了动鼻子。
元如意把它又在怀里抱紧了些,给它温度之后,把它放在床边,然后等食物端了进来,就小口小口地喝着排骨汤。
汤很鲜,排骨肉炖得脱骨,萝卜入口即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饿极了,从下午捡到兔子到现在,她竟然连水都没喝一口。
陆织姜吃饭很快,就出门了,他回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多了,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这儿,兔子伤在后腿,看着挺重。”
之后,门被敲了敲,元如意应声后门开了,陆织姜带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进来。
那男人瘦高个,身后背着一个木制药箱,箱子上满是磨损的痕迹,边角都磨白了不少,他脸上皱纹很深,进门先冲元如意点点头。
“夫人,你把那只兔子给我看看。”
元如意小心地把兔子递过去。
兽郎中崔师把它接过,放在小桌上,他动作十分轻柔,先看了看兔子的眼睛,又摸了摸耳朵,最后才小心解开腿上的布条。
伤口露出来时,元如意倒吸一口气,兔子的后腿皮开肉绽,有一段骨头明显错位,周围已经肿得有些发亮。
“是被捕兽夹伤的,还好夹得不算深,骨头没碎,只是错位了,不过感染了得清创。”崔师说。
他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瓶、一卷干净棉布、一把小镊子和剪刀,又让陆织姜端来一盆热水。
“陆夫人,你按着它身子,别让它乱动。”他说。
元如意连忙上前,双手轻轻按住兔子,崔师他先用热水清洗伤口,兔子疼得抽搐,一跳一跳的,元如意差点按不住它,陆织姜见状也过来帮忙,大手稳稳按住兔子的前半身。
“忍一忍,小家伙,清干净了才好得快。”
崔师的动作麻利,用镊子小心取出几片碎骨渣和脏东西,又用剪刀修剪掉坏死的皮肉,兔子挣扎得厉害,元如意咬着嘴唇,手上不敢松劲。
清洗完毕,王兽医从一个褐色小瓶里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非常均匀地直接撒在了它的伤口处。
崔师解释:“这是消炎生肌的,我自己配的,比你们用的普通药膏管用。”
然后他握住兔子的后腿,元如意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兔子猛地一蹬,但此刻的崔师已经松了手,他利索地用棉布包扎起来,包扎的手法很特别,既固定了伤腿,又不会太紧影响血液流通。
崔师直起身,擦擦手说:“好了,骨头我复位了,接下来就是养着,我这罐药膏,需要你每天换一次药,这瓶药粉给你能用七八天,但必须要注意保暖,还有就是,别让它再舔伤口了。”
元如意看着包扎好的兔子,它似乎平静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它能活吗?”她问。
崔师:“能,这只兔子命硬,你捡得及时,又知道给它保暖,已经救了一半,接下来十天是关键,别让它乱动,窝铺得软和点,喂些清水和嫩草,慢慢就能好。”
陆织姜拍拍崔师的肩:“多谢了,这么晚还跑一趟,吃了没?我刚做了饭,吃点?”
“还没呢,这张老汉家的牛折腾到天黑才弄完,我还正饿着。”
三人转到院子外,今天饭菜做得多,于是陆织姜把饭菜重新热过,拿了另外一副碗筷给他。
崔师看见桌上的腊肉炒芹菜,眼睛一亮。
“这芹菜炒得真好,味道一定不错。”
“下午刚摘的,嫩得很。”陆织姜道。
崔师边吃边说,“这兔子遇见了陆夫人真是福气,兔子伤得确实不轻。”
“诊金多少?”陆织姜问。
崔师摆摆手:“一只兔子要什么诊金,就当帮忙了。”
“那不行。”陆织姜起身去了灶房,回来时提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猪肉,约莫两斤重,说,“这块前腿肉你拿着,肥瘦相间,回去炖着吃正好。”
崔师推辞两句,见他坚持,于是便收下了,笑道:“那我可是赚了,治只兔子换块肉,而且还在你们这里吃顿晚饭。”
“应该的,你大老远跑一趟,瞧着这天都黑透了。”
三人边吃边聊,兽郎中崔师说了些村里的事,譬如什么谁家的狗生崽了,谁家的羊得了怪病,谁家的猫偷吃鱼掉进河里,都得是他的事儿,有的吧,还特别离谱。
吃完饭,崔师又嘱咐了几句护理兔子的注意事项,这才背着药箱离开。陆织姜送他到门口,回屋时看见元如意已经收拾了碗筷,正蹲在灶房洗碗。
“我来吧。”
元如意:“没事,我洗就行,今天谢谢,要不是你去找兽郎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很喜欢小动物?”他问。
“嗯,动物只要是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陆织姜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不过上药的事,让我来吧。”
元如意点头。
这一夜元如意睡得不安稳,半夜起来两次查看兔子的状况,到天快亮时,兔子终于开始主动喝水了,她用勺子喂了几口,它小口小口地舔。这是个好迹象,说明它在恢复。
清晨陆织姜起来时,元如意已经煮好了粥,十分简单的白米粥,配一碟咸菜。
第三天,元如意兴奋:“兔子能站了,虽然只有三条腿着地,受伤的那条还不敢用力,但它能挪动了!”
陆织姜去看,果然,兔子在床边可以慢慢挪动,虽然一瘸一拐,但比昨天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欢福趴在篮子边,好奇地嗅来嗅去,但不敢碰。
陆织姜说:“起个名字吧,救了它,总得有个称呼。”
元如意想了想:“灰灰?它身体的颜色是灰的。”
“就是不大好听。”
元如意继续想:“那叫云朵?它肚子上的毛白白的,像云。”
“行。”
于是兔子就叫云朵了。
很快,就到开春了,镇子上有春集,就是集市,陆织姜想要趁着铺子还没开业,带她去散散心。
元如意转头看他:“兔子能带吗?”
“带着吧,放在篮子里,铺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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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就行,它老闷在屋里也不好。”
“那好。”
吃过早饭,两人准备去赶集,元如意在篮子里铺了厚厚的软布,把云朵放进去,又盖上一块旧毛巾,欢福就暂时不跟着去了,自己在院子里面玩。
春集还不在陆织姜卖肉的镇子上,而在十里外的另一个萃水镇,走路得至少一个时辰。
这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路边的草开始返青,树上冒出了嫩芽。
元如意抱着篮子,脚步轻快。
陆织姜边走边对她说:“春天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种子、农具、布匹、吃食,还有杂耍的,卖艺的,热闹得很。”
“像是庙会?”
“比庙会小点,但差不多。”
这般的镇上,青石板路两边都是店铺,今天因为是春集,街上挤满了人,路边摆满了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
元如意好奇地四处看,有卖竹编筐篓的,卖陶罐瓦盆的,卖针线布头的,卖各式吃食的,吃食比如说是一些糖人、炸糕、芝麻饼、桂花糕,香气混杂在一起。
“先买点什么?”陆织姜问。
“看看布吧,我想做件春衫,这衣服太厚了。”她指指身上的夹袄,确实没有稍微薄一点的衣服。
布摊前围了不少妇人,而元如意挑了一匹浅青色的棉布,又选了一匹月白的。
铺子面前的老太说:“夫人要买布么?刚好,我们这里能直接给你做出来,你看这个,青的做外衫,白的做里衣,怎么样?”她问元如意。
元如意点点头:“这儿有丝线吧,我想可以在上边能绣点花样。”
老太:“那没问题,这儿啥都有,就是这颜色你得先挑好了,或者你不中意,让你夫君看看,男人啊,最知晓自己娘子适合什么了。”
陆织姜仔细看看,给了意见。
“我觉着这就可以,颜色衬你,但你穿什么都好。”
他是个粗汉子,平日里不怎么挑拣这种细致的事,但对元如意,他很认真,而且总是红了耳根,还被这老太调侃了。
买了布,两人路过种子摊时,陆织姜停下来,选了几包菜种。
“韭菜、菠菜、小葱,回去种在屋后,等到了时候就种上,过阵子就能吃上新鲜的。”
元如意蹲在一边看那些小纸包,说:“买点花种吧,这是牵牛花,种在篱笆边,夏天能开花。”
陆织姜看了她一眼,笑了:“好。”
买完东西,两人在街边的小食摊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一甜一咸。元如意坚持要咸的,陆织姜吃甜的,咸豆腐脑浇了酱油、榨菜末、虾皮和葱花,热腾腾的,甜的加了红糖水和桂花蜜,香甜滑嫩。
“尝尝我的?”陆织姜把碗推过去。
元如意舀了一勺,点点头:“好吃,但我觉得咸的更好吃。”
陆织姜说着,也尝了口咸的,确实还不错的口感。
云朵在篮子里动了动,元如意掀开了布巾往里看,它正啃着篮子里放的几片菜叶。
“它胃口可真好,现下的胃口比我都好。”
陆织姜:“是啊,云朵现在能蹦能跳的。”
吃完了豆腐脑,两人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元如意给欢福买了根骨头,给自己买了盒胭脂,胭脂很便宜,不过这颜色倒是十分好看,淡淡的粉,陆织姜买了块新的磨刀石。
日头偏西了,他们开始往回走。
两只篮子,一只篮子里装了云朵,另外的篮子里面还装着今天买的各种物件。
回到村子时,炊烟从各家的屋顶袅袅升起,欢福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汪汪叫着冲出来,绕着他们打转,元如意把云朵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铺了干草的旧木箱里。
云朵进去后,挪动了几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欢福凑过来,鼻子抽动着,尾巴轻轻摇,冲它直接叫了几声。
“不许欺负它哦,欢福。”元如意点点狗鼻子。
欢福歪着头,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不再冲云朵叫唤了。
晚饭简单热了热早上的剩粥,炒了个青菜,吃完饭,元如意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这时候的星星真多啊,而陆织姜搬了凳子坐过来,手里拿着个竹篾在编东西。
“编的是什么啊?”元如意问他。
“兔笼,总不能老让它住箱子,编个大点的好。”
元如意看着他灵巧的手,篾条在他指间翻飞,渐渐地有了形状。
13. 第 13 章
今早醒来,元如意起身换上了春衫,月白的内衬,淡青的外衫,罩着她姣好身材,她脑后插.上一根玫红色的发簪子,脸面上涂了浅淡的胭脂,晕染一点点樱桃小口,站在门外,看呆了陆织姜。
他怔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瞧着人儿好看就一直看,直到她偏过了头去,才罢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说时候不早了,自己先到铺子那边去,叫她在家可以慢慢吃,不急。
昨儿个,陆织姜就已经把肉铺的门板卸下来了,门前支着厚实的松木案板,上面已经摆好了今日要卖的猪肉,案板擦得发亮,几乎能照见人的影子。
靠墙立着的木架上挂着铁钩,几条肋排和一只猪腿已经挂上去了。
第一个来买肉的是对街的樊大娘,她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把小青菜。
“陆家小哥,你得给我切半斤五花,要肥瘦相间的,自打过节以后你休息那几日,我们家那口子就嚷嚷着要是你开业那天,一定第一个来买,我闺女也是,就爱吃你家的猪肉,说你家猪肉炒出来的菜香。”
陆织姜点点头,从案板上挑了一块,手起刀落,切下来的肉条肥瘦层层分明,之后,他用荷叶包好,麻绳系好,再直接给人递了过去。
后来又来了沈大婶,大婶平日都是下午来,却不想一大清早就站定他家铺子门口。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随口问道。
“儿媳妇怀上了,说想吃红烧肉,你说怪不怪,前三个月吐得什么都吃不下,这两天忽然就想吃肉了,我就想着,要是卖肉,那得来你这儿买。”
陆织姜笑了笑,收了铜钱,两人刚走,又来了几个熟客,都是街坊邻居得多。
且回头客也多,辰时刚过,一个陌生面孔停在了肉铺前,那人是个中年汉,他穿着粗布衣裳,牵着头驴,驴背上驮着些山货。
“老板,这猪腿怎么卖?”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直接指着挂着的猪腿问道。
“按斤称,一斤十五文。”陆织姜说。
汉子便摸了摸腰间钱袋:“给我切二斤吧,要连着蹄髈的那段,俺娘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想炖汤喝。”
陆织姜取下猪腿,放在案板上量了位置,一刀下去,切口整齐,他一边包肉一边问:“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北边来的,贩点山货,听说你家肉新鲜,特地绕过来看看,去年在其他屠户那边买过,回去炖了两个时辰还硬邦邦的。”
“我杀的猪都是当天现杀的,不放隔夜。”陆织姜说。
他凑近闻了闻肉,说:“看得出来,没那腥臊味,我家经常炒着吃,要是炒的话,猪的哪个部位炒起来会好吃?”
陆织姜指了指案板:“炒着吃用里脊或者前腿肉,嫩,红烧用五花,肥瘦相间才香,炖汤用筒骨或者蹄髈,得小火慢炖,要是做馅儿,后腿肉合适,绞碎了有嚼劲。”
那人听罢,点点头,付了钱,把肉小心地放进驴背上的褡裢里:“谢了老板,要是吃着好,下次还来。”
陆织姜看着那汉子牵着驴走远,继续低头收拾案板上的碎肉。
午后的市集人少了些,陆织姜把剩下的肉收进铺子里,挂上帘子,准备打烊,今天卖得快,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元如意见他回来,问:“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猪腿卖了,肋条也差不多没了,现下,我们可以去捞虾了。”
趁着天还亮,元如意换了身方便的旧衣服,找出两个竹篓,又拿了块旧布,陆织姜则从杂物间翻出一张渔网,虽然破了几处,但补补还能用。
他们出门往河边走,水流平缓,河岸长满了芦苇和杂草,且这个时节,正是虾最肥的时候。
到了河边,陆织姜选了一处水草丰茂的河湾,水不深,刚到小腿肚,他卷起裤腿,脱下鞋袜,踩进水里,河水清凉,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游过的影子。
陆织姜对她示范着:“把网张开,像我这样,两只手撑着网口,缓缓地往水草里推,这些虾喜欢躲在水草根下边。”
元如意学着他的样子下水,她学着陆织姜的动作,把渔网张开,小心翼翼地推向一丛水草。
“慢点,别吓跑了,感觉到网沉了就快速提起来。”
元如意点点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忽然,她感觉到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赶紧用力一提,渔网离开水面,水珠四溅,网底果然有几只活蹦乱跳的河虾,还有两条小鱼和一堆水草。
“我捞到了!”她兴奋地喊。
陆织姜走过来看了一眼:“有五只,可以把这些小鱼放了,还没长大。”
两人沿着河湾慢慢捞,渐渐地,太阳朝西斜了,河边的柳树垂下枝条,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元如意的竹篓渐渐沉了起来,虾在里面扑腾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捞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个竹篓都装了小半,陆织姜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够吃两顿的。”
结束后两人上了岸,陆织姜先在河边洗净了脚,穿上鞋袜,元如意的脚白皙光滑,这时候下水其实还是挺冷的,她两只脚冷得红红的,赶紧拿了鞋袜来。
陆织姜见她手上还拿着篓,帮她把篓放下来,而后蹲下身体,男人的手就算沾了冷水,到底也是热的,温热的手掌直接托住她的脚,耐心地帮她穿上了鞋袜。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陆织姜点上油灯,灶房里亮起昏黄的光,他把虾倒进一个大木盆里,舀了几瓢清水养着。
元如意想要做虾,陆织姜说自己做就好,最终两人决定一人做一道虾。
不过,陆织姜会先把虾做一下简单处理,他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木盆边,掐掉虾头,扯出虾线,剥去虾壳,最后留下完整的虾肉,放在一个碗里,男人的动作熟练,不一会儿面前就堆了一小堆虾壳。
元如意也搬来了凳子,她会处理一部分虾,但处理的方式和他却不同,
她只剪去虾须和虾脚,而后用刀在虾背上划开一道深口,挑出虾线,但保留虾头和虾壳,把虾放在另一个碗里。
“你这样留着壳,怎么吃?”陆织姜看着她碗里的虾问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织姜自己拿来了面粉罐和两个鸡蛋,看着元如意把蒜捣成泥,姜切成末,干辣椒掰碎,灶房里弥漫开一阵辛辣的香气来。
元如意在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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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鸡蛋,加入面粉和少许水,把它调成面糊,然后把陆织姜给她剥好的虾仁放进去拌均匀了,陆织姜那边的虾已经处理完了,他便帮着她一起烧火,不多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锅热了,陆织姜直接放入姜片爆香,然后倒入虾仁快速翻炒,虾仁很快因为熟了所以变红变弯,接着,他撒了点盐,就盛了出来,十分简单的炒虾仁,透着一股原汁原味的鲜甜气味。
等他做完了饭,元如意接着用锅开始做自己的那道虾。
她在锅里多放了些油,烧热后,她把裹着面糊的虾仁一个个放进去炸,虾仁在油锅里迅速变成金黄色,捞出沥油,然后她重新起锅,放油,加入蒜泥、姜末和辣椒碎炒香,倒入之前处理好的带壳虾翻炒,淋了些酱油和一点点糖,最后把炸好的虾仁倒进去,快速拌均匀了就出锅。
两道虾摆在桌上,陆织姜的那盘是清炒虾仁,元如意的那盘则红艳油亮,虾壳酥脆,香气扑鼻。
陆织姜先夹了一筷子自己的炒虾仁,说:“味道很鲜。”
然后又夹了一只元如意做的带壳虾放进嘴里,他本以为虾壳会扎嘴,没想到咬下去竟是酥脆的,虾肉弹牙,蒜香、辣味和虾的鲜甜气味完全融入了,味道层次竟比自己做的要丰富得多。
“怎么样?”元如意期待地看着他。
陆织姜没说话,又夹了一只,仔细咀嚼着,半晌才开口:“这个怎么做的?”
元如意顿了下,说:“这叫蒜香辣炒虾,我们那边的做法,虾壳炸酥了可以直接吃,还能让身体的骨骼强健呢。”
陆织姜点点头,继续吃着,他吃一只炒虾仁,再吃一只蒜香虾,对比着味道。
最后放下筷子时,蒜香虾的那盘已经少了一大半。
看得出他喜欢哪道菜了。
陆织姜:“下回再捞虾上来,你教教我怎么做的,我也可以学一学。”
元如意:“那行。”
次日,元如意发觉陆织姜没在,也是,她起得有点早,去肉铺的时候还没到。
她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陆织姜已经做好早饭,吃饭前,元如意忽然瞧见了院子里用竹篱笆围了一小块地,两只黄绒绒的小鸭子正在里面摇摇摆摆地走着,旁边放着个小水盆。
“这是……”元如意坐在院子的木椅上,转头看陆织姜。
陆织姜:“上次你说想要养鸭子,前些时候我去找,发现隔壁丘大娘家里有,但没有小鸭,说她家鸭子生了鸭崽就送来,今早找上我,叫我去她家拿,两只。”
元如意:“那真好,丘大娘她人还挺好的,上回她送来的野山柿还没吃完呢,下次得多送她一些腌萝卜了。”
说完,元如意蹲下身,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小鸭子身上覆着的柔软的绒毛。
两只鸭子根本不怕人,还用扁嘴巴轻轻啄她的手指。
“你说要养大,不会吃它们?”她抬头问。
“嗯,养着让它们长大看家也行。”
两人吃完早饭,陆织姜:“鸭子每天得喂些菜叶子,我早上去割点回来。”
“我喂吧,你不是还要去肉铺呢。”
“也是。”
14. 第 14 章
隔日,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元如意已经醒来吃过了饭,而后她蹲在自家院子那块翻好的土地边上了,她的手里攥着几个小纸包,纸包上写着有字。
“百日草、波斯菊、金盏花……”她小声念着,每一个都小心地拆开来。
有个纸包里是非常细小的黑色种子,她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另一只手在土地上划出浅浅的沟,土是前几天陆织姜帮着翻好的,他说这块地朝着日头,土质松软,最适合种花草。
元如意此刻弯着腰,沿着划出的浅沟慢慢地撒下种子,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撒得不均匀,撒完一段,然后用脚轻轻把土覆上去,再轻轻踩实,这个方法也是陆织姜教的,他说这样种子才能和土壤贴紧,容易发芽。
浇水不能急,得用喷壶来,她起身去拿墙角的木桶和葫芦瓢。
木桶里是她昨天前几日就存好的雨水,雨水比井水软,更适合浇花。
元如意用瓢舀起水,高高举起,让水细细地洒落,像下小雨一样,土地上面已经蕴着小水株,浇完花种,她又拆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上回她买的菜种子。
然后,元如意便继续在花田旁边划出小块地,准备种些日常吃的蔬菜,种菜和种花不同,沟要挖得深一些,种子撒得必须密一些,覆土也要厚一点,她就这样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额头上已经冒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等种花种菜差不多了,她才直起了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好不容易坐在院子里面歇歇,忽然听到一声响,元如意赶紧去瞧,发现自己围在菜地一圈的篱笆被欢福撞歪了一大片。
两根竹竿斜斜地插在地上,中间编的藤条断了好几处,留下一个能让欢福自由进出的大窟窿。
“你这小家伙!欢福!”元如意又好气又好笑,蹲下身摸了摸欢福的脑袋,“你怎么能把篱笆给弄坏了呢?”
欢福似乎知道错了,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讨好的哼唧声。
元如意叹了口气,看着歪斜的篱笆,心里盘算着等陆织姜卖肉回来,得请他帮忙修一修,她原本想自己先试试的,但自己试了几次都没能把竹竿重新固定牢,可她的手劲实在不够。
太阳渐渐西斜,这时的陆织姜才收了铺子回来,元如意正在院子里晾晒前几天洗的衣物,看见他一脸疲惫的样子,便迎了上去。
“今天生意怎么样?”她问。
陆织姜沉默了一会儿,坐着歇歇,才开口道:“今天肉卖的不好,遇到个难缠的主顾。”
他对她说了起来。
原来今天集市上来了个外地商贩,说要买十斤上好的五花肉,陆织姜给他切好了称足了,那人却硬说斤两不足,陆织姜当场用公平秤又称了一遍,分明是足秤的,可那人就是不肯认。
“他说我的秤做了手脚,我让他去隔壁卖豆腐的李婶子那边称了下,并没短份量,那人才不情不愿地付了钱。”
元如意听得皱起了眉:“这种人可真不讲理。”
“不是大事,这种通常也是来找茬的,不理会便就罢了,就是耽误了时间,好些别的客人就等不及,才去了别家。”
“嗯,先吃饭吧,我随便做了一些。”
陆织姜:“怕你累着,这些活儿以后都我做,你不必沾手。”
“简单一些的,我能做。”
吃饭时,元如意提起了篱笆的事,陆织姜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点点头:“行,吃完饭我去看看。”
之后,陆织姜搬来一捆新竹竿和藤条,开始在院子西头修篱笆。
元如意看他额头满是汗,于是端了碗水放在旁边的小凳上,自己则坐在不远处的石磨边,开始摆弄她的植物染料。
反正闲着也是无事,布匹买来的颜色总是没有那么让人满意,于是便想到了自己染,用植物颜色染成的,不伤身,颜色还很自然。
“想染什么颜色?”陆织姜一边用砍刀削着竹竿,一边问。
元如意举起一个小布包:“蓝草的叶子已经沤好了,我想试试染蓝色。还有茜草根,应该能染出红色来。”
她从屋里搬出一个小陶缸,这是她特意找陶匠定制的染缸,一下午她几乎都在弄这个,现下,缸里已经泡好了蓝草叶沤制的靛蓝泥,元如意小心地把一段白棉布浸进去,用木棍慢慢地搅。
这种法子她大概知道一些,所以自己上手起来也就比较容易。
陆织姜修篱笆的动作很熟练,他先把被欢福撞歪的竹竿彻底拔出来,再在地上重新挖了更深的坑,再把新竹竿埋进去,用土确实地夯实,接着把藤条浸水软化,这时候,开始在竹竿间编织,他的手指粗大,但动作却异常灵巧,藤条在他手中听话地穿来穿去。
陆织姜用力拉紧一根藤条,篱笆修到一半时,元如意的蓝布染好了第一遍,她把布捞出来,拧干,展开晾在竿子上,布是浅浅的蓝,像雨后的天空一般。
可看样子还得再染几遍,颜色才会深,接下来她又试了拭茜草染红。
她把茜草根捣碎得到的红色汁液倒进另一个小盆里,这次她选的是一段细麻布,浸进去后,水慢慢变成了橙红色的。
陆织姜修好了最后一处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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笆,走过来看她染布。
“这颜色好看。”他看着盆里渐渐变红的布说。
“等染好了,就能做衣赏了。”元如意对他说。
陆织姜:“那好,这颜色要是穿到身上肯定好看。”
这时候,元如意伸手去拿旁边的木夹子,准备把布给翻个棉,陆织姜几乎同时伸出手去拿同一个夹子。
两人的手指就这样碰在了一起。
触碰的那一瞬间很轻,她还没反应过来,陆织姜已经缩回了他的手。
“你拿吧。”他说。
说着,陆织姜便转过了身,继续检查他刚修好的篱笆。
元如意继续染她的布,陆织姜则开始收拾修篱笆剩下的竹竿和藤条,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欢福偶尔的哼唧声和远处传来的鸡鸣。
元如意:“对了,我今早种下的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
“快的话,一个多月吧,如果需要搭花架的话,和我说。”陆织姜算了算时间便道。
“好。”
之后,元如意把染好的红色的布捞了出来,和蓝布并排晾在一起。
她指着墙角晒干的栀子果:“其实,我还想试试栀子染黄色,不过得先把这些果仁捣碎,挺费神的。”
陆织姜:“明天我帮你捣,等这篱笆彻底修结实了,欢福它就不会再给撞歪了,不过这小家伙可是机灵着呢,不过这回,想撞也撞不动了。”
元如意她走到新修好的篱笆边,用手推了推,果然很结实了,欢福凑了过来,用鼻子使劲地拱了拱篱笆根,发现根本拱不动了,只能委屈巴巴地又回到自己的窝里。
元如意清楚,欢福并不是真的调皮,只是怕没人陪它,毕竟现在它不跟着去肉铺,在家元如意也有自己的事,无聊了才会这样。
所以现下元如意就好好陪着它,轻轻用手抚着它的小脑袋,欢福这才听了话,也不再淘气了。
天色渐暗,元如意把晾晒的染布收进屋,陆织姜已经开始准备晚饭。
他把酸菜切成了细丝,锅里的猪油热了,酸菜丝下锅,滋啦一声,一股酸香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他加了半瓢水,然后翻炒一下,水滚开了后,把打散的澄黄鸡蛋液直接缓缓地淋了进去,蛋花直接在酸菜汤里面飘了起来,这时候,他的凉拌黄瓜只剩下添加酱料了,一小勺豆瓣和辣椒腌制的酱,稍微调拌一下就好,这时候,饭就成了。
吃饭时,院外传来归家妇人们陆续回家的脚步声音,元如意夹了一口菜再搭配米饭,一旁的欢福嗅到了味道,便开心地直朝她摇尾巴。
15. 第 15 章
两日后的傍晚,陆织姜扛着个东西进了院子,那东西挺大,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实,从他肩头斜斜地伸出来一截,看着沉甸甸的。
元如意正坐在院中,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看清了那是什么,一个崭新的木桶,崭新的,桶身比寻常水桶大了不止一圈,几乎有个半人高。
元如意问他这是什么。
陆织姜额上已经洇出汗液:“前些天我让隔壁刘木匠帮着打造一个浴桶,既然是帮忙,不能一分不给,付了钱今天拿到的。”
元如意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桶壁,手指沿着桶沿划了一圈,这木头倒很是光滑,他让人做这个,是为了她洗澡吧。
元如意:“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不能将就。”
陆织姜把它搬进屋里,放在最里面的角落,还用旧布帘子拉了个简单的隔断。
桶很深,元如意比了比,坐进去水能没过肩膀。
陆织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来重新扛起了它:“我把桶放水房里,那地方小,但足以放得下这个。”
水房之前其实是个放置杂物的房间,后来才腾出来的,不过墙角还是堆着一些杂物,破萝筐、旧麻袋还有几块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木板,陆织姜把那些全部挪开,腾出个空地,把桶放稳了,而后问她今晚要不要洗,随后他又出去,从井里提了四桶水倒进去,木桶才装了个半满。
“得烧热水兑上,你等着,我去烧。”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噼啪噼啪的,灰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
元如意走到门口,看见陆织姜蹲在灶前添柴火,火光映着男人的侧脸,他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极为硬朗,因为脱了外衫,只穿着件单薄的麻布短褂,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上下,看着就结实。
“水马上就好。”他头也不回地说。
“嗯。”元如意应了一声,便走远了。
等热水烧开,又兑进木桶里,天已经基本擦黑了。
陆织姜伸手进桶里试了试水温,跟她说:“差不多了,你洗吧。”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元如意站在桶边,伸手搅了搅水,水温刚好,热乎乎的不烫手。
粗布衣裳的带子系得紧,她解了好几下才解开,把外衫褪下来,中衣也褪下来,最后是里衣,衣裳脱下后搭在桶边,之后,跨进桶里的时候,她浑身打了个激灵,热水逐渐漫过肩膀,她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沉进去,只露出了她的脑袋。
之前在家用盆子擦洗,总洗不尽兴,水还容易凉。
现在整个人泡在热水里,确实舒适极了,她闭上眼睛,让热气熏着脸。
门外传来陆织姜的声音:“水够热吗?”
“够的。”她道。
“嗯。”
水声哗啦哗啦的,她用手撩起水,洗着自己的胳膊和脖子。
洗到一半时,水有些凉了。
元如意朝外开口:“能再添点热水吗?水有点凉了。”
听到她声音,门外传来脚步声音,话音顿了一下:“好。”
门只是开了条缝,陆织姜侧着身子进来,手里提着半桶热水,他眼睛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小心,走到桶边,把热水小心地倒进去,热水冲进凉水里,腾起一阵白气。
元如意把身子往下沉了沉,水直接漫到了她下巴。
之后,陆织姜又退出去,门重新关上,此刻的陆织姜早就脸红,红到了脖颈子。
等元如意洗完了跨出木桶,脚踩在地上找她的布鞋。
布鞋不知她自己给踢在哪里了,她只能是赤着脚,地上湿漉漉的,都是洗澡时候溅出来的水。
忽然,她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后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屁股和后背着地,疼得她不行。
这时候,门立刻被推开了。
“怎么了?”陆织姜冲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喉结微滚的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摔着了?摔哪儿了?”
元如意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痛,她想站起来,可右脚一用力就疼,地上又滑,试了两次都没站起身体,反而又滑了一下。
陆织姜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呼吸有点重,他突然走了出去,再回来时,胸前抱着个被子,直接闭着眼睛往她身上一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元如意惊呼一声,已经被他放到了床上。
被子把她整个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
“摔哪儿了?”他这才睁开了眼,双眉却皱得很紧。
“右脚踝。”元如意小声说,疼得自己直吸气。
陆织姜视线只盯着她着的脚,她的右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他伸手碰了碰,低声说:“估计是扭着了,我去拿药酒过来。”
他起身出去,很快拿着个小陶罐回来,然后坐在床沿,倒了些药酒在手上,搓热了,才轻轻按上她的脚踝。
他的手很烫,药酒也烫,按在肿处又疼又辣。
元如意疼得手指直接揪紧了被子。
“忍一忍,揉开了才好得快。”他手下力道不减,但动作很稳,一圈一圈地揉着肿处。
揉了约莫一刻钟,他才停手,又去打了盆热水,拿了块干净的布巾给到她:“你身上还湿着,得擦干,不然该着凉了。”
他转过身,面朝墙,“你擦,我不看。”
元如意接过布巾,在被子里擦身子,擦好就对他轻声说:“好了。”
陆织姜转回来,接过布巾,看了眼她湿漉漉的头发:“头发也得擦干,湿着睡会头疼。”
他换了个干布巾,站在床边给她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元如意能感觉到他手指偶尔碰到她的头皮,热热的。
擦完了头发,他又给她掖好了被角,吹灭油灯,带上门出去了。
第三天一早,元如意的脚基本已经痊愈了,她坐定在床上,瞥见窗子外的男人给她洗上回裹她的被单。
院子里有口井,井沿是青石垒的,长着些青苔,陆织姜打了水,倒进了盆里,蹲在地上搓洗被单,他的动作不太熟练。
元如意下床,双脚已经可以站立,她扶着门框:“那个要两个人拧,一人拽一头,反着方向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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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织姜抬头看她:“脚不疼了?”
元如意说:“我脚昨天就没多大事了,这样,你拽住那头,我拽这头,往反方向用力,水就挤出来了。”
陆织姜犹豫了一下,把被单拧了拧,折成长条,一头递给她。
元如意走出来后,直接接住一头,而后,两人同时用力往后拽,被单里的水哗哗地流出来,淌在了盆里。
陆织姜力气大,憋着劲,猛地一使劲,元如意没站稳,整个人直接往前扑去,正好撞进他怀里。
他连忙松开被单,扶住她的胳膊:“没事吧?撞疼了没有?”
元如意脸贴在他胸口,硬邦邦的,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又快又响。她摇摇头,说:“就是你力气太大了,我拽不住。”
“之后我自己来就行,怕你累着了。”
等次日的傍晚时,陆织姜从河边回来,手里拎着条鱼,鱼还在动,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把鱼放进灶房的水盆里:“河里抓的,可以炖汤喝补身子。”
元如意:“我来炖吧,我会一种炖法,好喝。”
陆织姜便去烧火,而元如意坐在小板凳上,处理那条鱼,鱼是草鱼,挺肥,她刮了鳞,去了内脏,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然后锅里放了一点猪油,烧热了,她把鱼放进去煎,鱼皮贴着热油,刺啦刺啦响,煎到两面金黄,她往锅里倒了开水,开水一倒进去,汤立刻变白了。
“要这么多水?”陆织姜问。
“嗯,水多汤才浓。”元如意说着,她又往锅里扔了几片姜,一段葱,她让陆织姜把火调小,慢慢炖着。
炖鱼汤的功夫,她想起早上听见鸡叫得欢:“鸡是不是下蛋了?”
陆织姜:“我去瞧瞧去。”
之后他回来说:“鸡下了一窝蛋,六个呢,都在草窝里呢。”
“那可以炒鸡蛋吃。”元如意说。
陆织姜去拿了鸡蛋,四个圆滚滚的,他把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小撮盐,用筷子搅匀了,搅蛋液有讲究,要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蛋黄蛋白完全融合,起了细密的小泡。
锅洗干净,烧热,她舀了一勺猪油,油热了,之后,他把蛋液倒了进去,蛋液遇热立刻膨了起来,边缘起了漂亮的焦黄色,用锅铲轻轻推动,等底面定型了,翻个面,另一面也煎得金黄金黄的,蓬松柔软。
翻炒了几下,让鸡蛋块更松散,盛出来时味道香喷喷的。
元如意这边在炖鱼汤,现下,汤炖得差不多了,奶白奶白的,香气飘了满屋,她撒了把葱花,一点盐,尝了尝味道,鲜得很。
“好了。”她说。
陆织姜盛了菜和两碗汤,鱼汤十分清爽,蛋花嫩滑,陆织姜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却并没有停下筷子。
陆织姜点点头,给她盛了碗鱼汤:“多喝点,补补。”
鱼汤确实鲜,元如意喝了一口,汤浓得像奶,鱼肉嫩,没有腥味,不过他炒的鸡蛋也香,又嫩又滑。
陆织姜一直埋头喝着汤,说:“真好吃,我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鱼汤,下回娘子你教我,我做给你吃。”
16. 第 16 章
窗外的天透出点灰蒙蒙的白,陆织姜就已经轻手轻脚起了身。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不多时,屋里便飘起了熟悉的香气,这是他跟元如意学会的疙瘩汤,自从上次做了一次,看元如意捧着碗小口喝得很开心之后,就常做的早饭。
元如意醒来时,桌上已摆好了两只粗陶碗,碗里黄白相间,热气袅袅。陆织姜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块旧木板比划着。
“醒了?趁热吃。”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弄他的木板。
元如意洗漱完坐下,端起碗,她喝了一口汤,胃里觉得很是舒服。
“你在做什么?”
陆织姜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板翻过来:“昨天弄的椅子垫,还差最后几针,你试试,看还硬不硬。”
元如意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不是木板,而是一个厚厚的、用几层旧布叠起来缝成的方形垫子,垫子是块洗得发白但还算细密的蓝布,四周用深蓝色的粗线绞了边,针脚虽说不上细巧,但异常扎实。
最特别的是垫子中央,他用一些碎布头,拼缝出了一只小狗模样的图案,小狗的耳朵耷拉着,尽显可爱。
元如意接过来,垫子摸上去厚实柔软,里面絮的不是棉花,而是晒得蓬松干燥的芦花和微旧絮,按上去有弹性,又轻巧。
“嗯,坐着试试。”陆织姜拿起碗,开始喝自己那碗已经温了的疙瘩汤。
元如意把垫子放到自己常坐的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去。
原本硌人的硬木板立刻被柔软的厚度包裹住,舒坦多了。
“确实舒服多了,真的。”
陆织姜低头喝汤,含糊地嗯了一声,回应她:“就随便缝的,能用就行。”
他三两口把汤喝完,站起身,“我得出摊了,今天可能回来晚点。”
“路上小心些。”元如意跟着站起来。
陆织姜走到门口,没再说什么,拎起他装刀具和零钱的塔裢,推门出去了。
镇子肉铺上,旁边木盆里还放着些洗净的大肠、猪肝等下水,挂钩上面挂了五花肉,他系着深色的粗布围裙,袖口挽得高高的,正用一块湿布反复擦拭那柄厚背砍刀。
日头渐高,镇上便就热闹了起来。
第一个顾客是熟客,冯寡妇此刻拎着个竹篮,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冯寡妇把篮子放在案板边上,探头看了看挂着的肉道:“给我切条肋排,要中间那几根长的,今天的肉色不错啊。”
陆织姜点点头,取下那半扇肉,用砍刀对准位置,利落地几下,一根根肋骨断开,他挑了中间肉层厚实的三根,用刀尖剃掉些边角碎骨,拿过一旁的干荷叶包了,又用草绳麻利地系好,递给冯寡妇。
“三十文。”他声音平稳。
冯寡妇数出钱,放在案板角落一个敞口的木盒里,拿起荷叶包掂了掂:“还是你这儿实在,骨头剔得干净,肉也给得足,那边新开那家,看着门面光鲜,昨儿个李婶子去买,说斤两有点含糊,肉膘也没你这儿厚实,可架不住人家吆喝得响,价钱喊得比你低两文呢。”
陆织姜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对面,街斜对面果然新搭了个棚子,刘记肉铺,一个矮胖汉子正满脸堆笑地大声招呼,案板前围着两三个人。
陆织姜收回目光,继续擦刀,只说了句:“各做各的生意。”
冯寡妇叹口气:“也是,可总有些人就图那便宜一两文。”说着拎起篮子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穿着半新的短打,像是镇上哪家铺子新来的伙计。
他走到案板前,眼睛先往对面刘记肉铺瞟了瞟,才开口问:“老板,前腿肉怎么卖?”
“二十二文一斤。”陆织姜放下刀。
“二十二文?对面刘记才卖二十文,你这能便宜点不?我要三斤。”
陆织姜没说话,从挂钩上取下一大块前腿肉,放到案板上,用刀尖点了点肥瘦相间的位置:“你看这肉,早起刚杀的,皮薄膘厚,三斤,六十六文,不少秤。”
后生伸头看了看,肉确实新鲜红润,他又回头望望对面,有些犹豫:“是看着不错,可人家便宜两文呢,三斤就便宜六文……”
陆织姜不再劝,拿起刀开始切旁边一块肉皮。
后生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老板不会降价,转身朝对面刘记肉铺走去了。
陆织姜手上动作没停,直到把那一整块肉皮刮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老主顾陈大爷背着手慢悠悠踱过来,他是镇上的老户了,他就爱陆织姜这儿卖肉的实在。
“小陆啊,给我来两斤五花,要三层分明那种,回去红烧。”陈大爷不用看肉,直接吩咐。
陆织姜应了一声,从挂钩上取下最好的一块五花肉,在手里掂了掂,放在秤盘上,高高的秤杆翘起,他拨了拨秤砣:“两斤一两,算您两斤的价,四十六文。”
陈大爷笑眯眯地付了钱,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却不急着走,也朝对面看了一眼:“新开的?挺能吆喝。”
“嗯。”陆织姜把钱放进木盒。
“生意受影响了吧?”陈大爷问。
“有一点。”陆织姜实话实说,开始清理案板上的碎肉渣。
“你这人,实诚,肉也好,就是嘴太笨,不过也好,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认你这个,那刘记我早上路过看了,肉还行,但收拾得没你这利落,那案子底下,血水都没冲净,做生意,光靠便宜和吆喝,不长久的。”
陆织姜点点头,没接话,陈大爷提着肉,慢悠悠走了。
一上午,陆织姜的摊子前只零星来了四五个熟客,对面传来了刘记肉铺的吆喝声,他并不跟着吆喝,只是把案板擦得更亮,木盒里的铜钱渐渐多了些,但比起往日,确实少了。
之后,陆织姜收了摊,把没卖完的肉仔细用浸了井水的湿布盖好,放在背篓下层。
剩下的几根骨头和一块不错的后臀尖,他单独拿了出来,收拾妥当,他背着沉了不少的背篓,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时,元如意正挽着袖子,用木瓢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浇在屋后开出来的一小畦菜地上,菜地里的韭菜、小葱和菠菜已经长得绿油油的,水珠落在叶子上,大致成熟了。
她弯腰的姿势很专注,没立刻察觉他回来。
陆织姜放下背篓,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她浇完了水,又去墙角鸡窝鸭舍那边,先抓了把瘪谷子,几只毛色光亮的母鸡和一只昂首挺胸的公鸡便快步围拢过来,低头啄食。
接着,她又从旁边一个瓦盆里舀出些剁碎的菜叶拌着麸皮,倒进鸭舍的石槽里,两只肥鸭晃着身子,嘎嘎叫着凑过去。
最后,她走到拴在枣树下的欢福跟前,它立刻兴奋地摇着尾巴站起来。
元如意蹲下身,揉了揉欢福的脑袋,从怀里摸出小半块早上剩下的饼子,掰碎了放在它面前的旧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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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福低头吃得很欢。
院子里充满了一种安宁的生活气息,陆织姜看着,心里那点因为生意清淡而生的沉闷,好像被这寻常的画面冲淡了些。
陆织姜弯腰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先把那块用湿布包着的后臀尖拿出来,又拿出几根剔得干净的大骨。
“今天肉剩了些,这块肉不错,骨头也新鲜。”
元如意看了看那肉,确实好。
陆织姜摇摇头,卷起袖子往厨房走:“我来做,你歇着吧。”
元如意怔了怔,跟着走进厨房,只见陆织姜已经利落地生起火,烧上一大锅热水,他把那几根大骨放进锅里,又扔进两片姜和一段葱白。“先熬个汤底。”他说着,开始处理那块后臀尖。他切肉的动作很快,刀刃在肉上划过,分出肥瘦,瘦的部分切成均匀的薄片,肥的部分切成小丁。
之后,他又找出几个昨天买的带着芝麻香气的烧饼。
他对站在门口的元如意说:“你去坐着,一会儿就好。”
骨头汤在锅里慢慢变成奶白色,香气飘出来,陆织姜另起了一个灶眼,架上铁锅,锅热倒油,先把肥肉丁放进去,小火慢慢煸炒,肥肉丁渐渐缩小,变得透明焦黄,沁出清亮的猪油,浓郁的脂香弥漫开。
之后,他把油渣捞出来,放在一个小碗里,撒了点盐。
就着这底油,他把切好的瘦肉片倒进去,肉片变色后,他舀了一大勺自家做的黄豆酱进去,又加了一点酱油和糖,大火翻炒,酱香、肉香瞬间爆开,这是第一道菜。
接着,他用锅里剩下的酱汁,把一把洗干净掐成段的豆角倒进去翻炒。豆角炒到表皮起皱,舀了两勺正在旁边咕嘟的骨头汤进去,盖上锅盖焖煮。
等豆角焖软入味,汤汁收得差不多了,他把刚才留出的一小碟生肉片放进去,肉片借着余温和汤汁的热气很快熟透,裹上了味道,这是第二道菜。
第三道菜简单,他捞起锅里已经熬得差不多的大骨头,把上面的肉拆下来,撕成丝,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抓了把晒干的紫菜撕碎放进去,撒点盐和葱花,滚开的骨头汤冲进去,香气四溢。
最后一道菜就做好了。
饭已经焖好了还温在锅里,烧饼也重新烤热了。
陆织姜把菜一样样端到小方桌上,酱爆肉片油润浓香,肉片焖豆角清爽下饭,骨头汤醇厚暖胃,配上热腾腾的米饭和芝麻烧饼。
“怎么做了这么多?”元如意坐下,看着满桌的菜。
陆织姜淡淡地说,给她盛了碗汤:“剩的肉多,不吃坏了,喝点,暖和。”
元如意接过了汤碗,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她又夹了一筷子酱爆肉片,酱香浓郁,肉片嫩滑,非常下饭,豆角焖得软烂入味,带着肉汁的香,而且烧饼实在酥脆可口。
陆织姜自己吃得不多,主要是看着她吃,偶尔夹一筷子豆角,或者掰开烧饼,夹几粒油渣进去,慢慢嚼着。
“今天肉铺的生意怎么样?”元如意吃了几口,轻声问。
陆织姜顿了一下,喝了口汤:“对面新开了一家,价钱低些。”
“哦。”元如意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陆织姜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的熟客来,和我说,肉好就总有人识货的。”
吃完饭,元如意见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欢福旁边,摸了摸它的头。
而欢福十分亲热地去舔他的手。
17. 第 17 章
连着两天,陆织姜的肉都没有怎么卖完。
辰时,元如意推开屋门,就看见院子里陆织姜正把几块新鲜的猪肉往板车上放,昨天剩下的那几块,还搁在旁边的木盆里,用井水冰着。
陆织姜擦了擦手,抬头看她。
“今日就多切些,万一今天生意好呢。”他说着,把最后一块肋条肉码整齐,“你先去洗脸吧,灶上还温着粥。”
元如意说:“要是最近生意不好,咱们就省着点。”
陆织姜只是一味地笑:“你身子瘦,得多吃点肉,快去,粥要凉了。”
元如意转身进了灶房,果然,小锅里温着白粥,旁边的碟子里还放着几片煎得金黄的腊肉。
吃过早饭,两人推着板车往铺子去。
这次去肉铺,是元如意想要一起跟着的,陆织姜就没说旁的什么。
到了镇子上面,渐渐热闹了起来,两旁铺子陆续开了门,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都在摆弄货物。
陆家的肉铺在街尾,位置不算好。
到了铺子,陆织姜把肉一块块挂到铁钩上,元如意则擦洗案板。这时候,街对面刘家肉铺的伙计开始吆喝了。
“新鲜猪肉,今早刚宰的,肥的流油,瘦的香嫩!”
那声音又高又亮,一下子盖过了整条街的嘈杂,元如意抬头看去,只见刘家铺子前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刘家肉铺的矮胖汉子正站在门口,正跟客人说笑,新招的那伙计更是卖力,一声接一声地喊。
陆织姜低头整理刀具,没说话,但元如意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咱们也吆喝。”元如意放下抹布,对他说。
陆织姜似乎默认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喊道:“新鲜猪肉咯,今早刚宰的,瞧这肥膘,一指多厚!炒菜香,炖汤浓,包饺子一口流油,回家无论红烧还是清炖,保准满屋飘香!”
她声音不算大,被对面的吆喝声压着,只有近处的几个人回头看了看。其中一个老妇人走过来,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陆织姜。
“这后腿肉怎么卖?”
陆织姜说着,麻利地取下那块肉:“三十文一斤,给您切哪块?”
老妇人指着要了二斤,陆织姜切肉称重,分毫不差,又额外送了一小块猪肝,她笑着走了,但也就这一单生意。其他人还是往刘家肉铺里涌。
元如意咬了咬牙,又提高声音:“看看这肋排,骨细肉厚,炖汤最补人,还有这五花,三层分明,做扣肉肥而不腻!”
对面刘家的伙计听见了,竟也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故意往这边压:“刘家猪肉,全镇最新鲜,价格最公道,买一斤送二两!”
这明显便是冲着他们来的。
这时候,刘家那个伙计竟朝这边喊了一嗓子:“陆家铺子还有肉卖吗?别是卖给别人昨个儿的剩货吧,刘家肉铺,三十年的老字号,肉嫩价廉,来晚了可就只剩骨头啦。”
元如意彻底火了,她正要冲过去理论,陆织姜却先一步站到了刘家铺子前头。
陆织姜个子高,肩宽背阔,这么一站,竟有种说不出的气势,那伙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欺负我娘子嗓门小的,先问问我陆织姜答不答应。”
这话一出,街上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欢福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站在主人脚边,冲着对面汪汪叫了两声,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刘家伙计脸色瞬间大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退回自家铺子里去了,吆喝声也低了许多。
之后,陆织姜回到自己铺子,转头看了看元如意,温声道:“你嗓子都喊哑了,进去喝口水。”
后来,对家的吆喝声音小了,他们的肉铺生意就慢慢回来了。
到这边来的人大多是回头客,有个老爷子说他就认准陆记的肉,别家的炒出来不香,还有个年轻媳妇,买肉的时候小声问元如意怎么挑排骨,元如意耐心地告诉她看颜色、闻味道、按弹性,说得她连连点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匆匆走来,神色有些疲惫,她在铺子前站定,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又看了看旁边木桶里装着的猪血。
“猪血还有吗?”妇人问。
元如意连忙应道:“有有有,早上刚接的,新鲜着呢,您要多少?”妇人犹豫了一下:“全要了。”
陆织姜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切肉,元如意有些惊讶:“全要?可这得有三四斤呢。”
妇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钱袋,凑近了,小声对她说:“我男人是跑船的,这些天不是回来了嘛,每回回来,都折腾我折腾得厉害,我这几日身子乏得很,腿都软了,听人说猪血补血,我就想多买些,炖点汤喝。”
元如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脸微微发红,手上麻利地把猪血装进油纸包里,又用细绳扎好。
“是该补补,不过只吃它还不够,得多休息着,再给您家那位说说,身子更要紧。”她说。
妇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付了钱便匆匆走了。
这时候,一个个头才刚到柜台高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他踮起脚尖往案板上看,眼睛在那些肉块上扫来扫去,一脸茫然。
“我要买肉。”小男孩说,声音小小的。
元如意弯下腰:“买什么肉呀?”
“我奶奶她腿脚不好,让我来买肉,说要肥一点的香。”他把铜板放在柜台上,一共八文钱,“可我不知道哪个好。”
这时,陆织姜放下刀,绕过柜台走到前面,他蹲下身,指着案板上不同部位的肉:“这是前腿,炒着吃嫩,这是后腿,肉紧实,这是五花肉,肥瘦都有,炖菜最好,你奶奶牙口怎么样?”
小男孩想了想:“她吃不了太硬的。”
陆织姜拿起一块前腿肉,肥瘦适中,说:“那就买这块,你回去让奶奶切成片,和白菜一起炖,软和。”
后来,他称了称,说:“八文钱刚好。”
小男孩于是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小心地抱在怀里走远了。
晌午时分,陆织姜说他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串糖葫芦回来了,山楂个个滚圆,裹着晶莹透亮的糖壳,糖壳薄厚均匀,能看见里面山楂的轮廓,有些地方还挂着小小的糖珠。
“给。”他把糖葫芦递给元如意。
元如意接过来,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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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糖壳在嘴里一声碎裂,甜味瞬间弥漫开来,接着是山楂的微酸,糖壳脆生生,山楂软糯糯,真是好吃啊。
“你不吃吗?”她问。
陆织姜:“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如果你还想吃,我就再给你买就是了。”
元如意笑了:“一串就够了,再吃到时就该吃不下饭了。”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好,案板上的肉渐渐少了下去,元如意算账的时候发现,今天竟然差不多卖完了,只剩下一小块后腿肉和几根骨头,她很开心地对陆织姜说:“今天能早点收摊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关上铺门,陆织姜提着装骨头的小篮子,准备带回去给欢福啃。
两人往家走,欢福摇着尾巴在前面带路,路过粮铺时,老板娘探出头来打招呼:“陆老板,陆娘子,收摊啦?”
元如意:“收啦,您家米卖得怎么样?”
“还行,听说刘家肉铺今天总算是消停了?早上那阵仗,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元如意看了陆织姜一眼,陆织姜道:“没打,就是说了几句。”
“说得好!他家的人就是仗着自己嗓门大,欺负人,你们是该硬气点。”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继续往家走,刚走到半路,雨点就落下来了,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行人纷纷找地方躲雨,陆织姜把外衣脱下来罩在元如意的头上,两人赶忙到了家。
到家后,两人都湿透了。
元如意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坏了,兔子的窝还在外面!
云朵平日里就在腾出来的一件放着杂物的屋子里,今天早上天气好,她把兔子放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把笼子收回去。
“小心!”陆织姜一把扶住她,见她还要往雨里冲,拦住了她,自个儿跑了出去。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陆织姜看向兔笼子,却发现笼子还在,云朵它却不见了踪影。
这会儿,他跑进放置杂物的屋子里,发现云朵居然就在屋内的地上,欢福就在旁边看着它。
原来,是欢福它用自己鼻子拱开了铁笼,把云朵往屋子里头赶。
欢福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牙齿伤到它,一遍遍地推,终于把云朵赶进了屋内。
元如意蹲下身,问欢福:“欢福,是你吗?”
欢福点头,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好欢福,你真聪明啊。”
欢福呜呜了两声,用头蹭蹭她的手。
两个小家伙都在抖水,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元如意顾不得自己衣裳湿,赶紧找来了干布,先给云朵擦,云朵就这么乖乖让她擦,擦好,她把它放进墙角一个铺了干草的竹篮里,还是待在这里安全些。
之后,两人已经换好干净的衣裳,她站在屋内朝外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外边的天色更暗了,远处的山已经看不到轮廓,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雨雾。
陆织姜等雨停,便开始准备晚饭,他把今天剩下的一小块肉切成丁,和腌菜一起炒,再煮了一锅粥。
两人在正屋吃好了饭,元如意困了,准备睡了,而陆织姜进屋,检查了下门窗是否都关好了。
18. 第 18 章
这些天,元如意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因为来了月事,所以身子不怎么爽利,还格外怕冷,碰不得凉水。
她盖在棉被里,掖了掖被角。
天还没亮透,陆织姜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提着柴刀和绳子,推门,走到院子里。
早晨还是带着几分寒意在,陆织姜紧了紧身上半旧的夹袄,沿着屋后那条被荒草掩了一半的小径往山坳里走。
他得去砍些柴火,家里的存柴不多了,而且,他想着给元如意烤点红薯,她这几日胃口不好,吃点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身上大概能舒坦些。
他没去那些长着好木材的山林,那些树是村里有数的,不能乱砍,而是专往那些荆棘灌木丛生的陡坡走,那里长着许多不成材的杂木,还有不少干枯倒伏的枝杈,他先用柴刀砍下了那些荆棘条,又把地上那些被风吹断了的枝丫全部都归拢到一起,用麻绳捆成结实的两大捆。
这活儿确实挺费力,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见了汗,手心也被粗糙的枝杈磨得发红,等柴捆好了,他却没有立刻下山,而是把柴捆暂时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转身朝着另一条更偏僻的山路走去。
那条路绕远,通向一处背阴的山坡,他记得那里长着几丛野酸枣树,记得前些时日他路过时,看见那些酸枣已经红了大半,像缀在细枝上的小红珠子,陆织姜曾经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东西虽然酸得倒牙,但妇人吃了好,能补气血。
那几丛酸枣树生在一片乱石坡上,枝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尖刺,陆织姜只能小心地避开那些刺,伸长手臂去够那些红透的枣子,这些枣子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皮是暗红色的,有些还带着褐斑,看起来着实不起眼,他摘得很仔细,专挑那些饱满硬实的,放进怀里揣着的一个粗布小口袋里。
尖刺几次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白印子,他也不太在意。
等那小口袋变得沉甸甸的,他才停手,掂了掂,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背上那两大捆柴火,步子稳稳地朝家走去。
回到家时,天光已经亮了大半,院子里静悄悄的,鸡鸭都还没放出笼。
陆织姜放下柴火,先去灶房看了看,他舀出几颗浑圆饱满的红薯,放在阴凉处有些时日了,糖分该是足了,他打来井水,十分仔细地把红薯上的泥污洗干净了,红薯皮是紫红色的,带着些须根,摸上去凉冰冰,还硬邦邦的。
之后,他便走到院子角落,把刚才背回来的那捆干透的荆棘和细树枝扒拉出来一些,这类柴火易燃,但烧得快,适合先引火,他又挑了几块耐烧的硬木块放在一边备用,稍后,就在院中空地上清出一块地方,搬来几块砖头,搭了个小灶膛。
用干草和细枝引燃时,橙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噼啪作响,等火势稳了,他再将那些硬木块架上去,但他并没有直接把红薯扔进明火里,而是直接等那些硬木烧得透透的,变成了通红的炭块,外围覆着一层灰白的灰烬,火苗变得柔和稳定了,才用烧火棍把炭火拨开,在中间掏出一个凹坑。
把它小心地埋进滚烫的炭火和热灰里,四周用炭火和余烬厚厚地捂严实了,之所以要这样做,红薯不会被明火烧焦,而是被非常均匀的热力慢慢地给弄熟了,里头的糖分才能充分融出来,变得软糯流蜜。
之后,陆织姜便拍拍手上的灰,敲了敲西屋的门,问她醒来了没,元如意这时候已经醒了,她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元如意朝着门外说:“马上就起。”
门外的男人说:“若是真的累了,就再睡上一阵子,不要紧。”
“我没事,就是身上懒怠些,总躺着骨头都酸了。”元如意声音很细,着实是身体没什么力气。
“这时候不能逞强,你再睡一会儿,等会儿,烤的红薯就好了。”
他让她安心在里面等,半个时辰过去,元如意穿好衣裳,打开屋门,一踏出去,院子里的那股味道直接蹿进鼻腔,很是好闻。
她一下子就受不住了,那气味就闻着甜滋滋的,这时候,陆织姜递给她一块最大的,还让她小心烫,带着热气的芯是橙红色的,入口既是极致的软糯和绵密,几乎不用怎么嚼,边缘处还有些许焦糖焦香的味道,到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
元如意吃下一颗红薯,很是满足,而这时候,他把自己怀里的那个粗布小口袋拿出来,解开系绳,递到元如意面前。
口袋里那些暗红色的小果子滚了出来。
“这是什么?”元如意好奇地捏起一颗来。
“野酸枣,我早上绕路去那边山坡摘的,熟透了,看着还行,听说这个对你们妇人身子好,补气血的,可以尝尝,就是酸,可能有点涩。”
元如意把酸枣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一股极其强烈的酸味瞬间弥漫开来,激得她眼睛都眯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轻涩味道也泛了上来,但在这酸涩之后,居然还有一点点的回甘。
“嘶,真酸!”她缓了口气,继续吃。
后来,她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和他说,“不过这酸劲儿过去,嘴里倒觉得清爽了些,胸口也没那么闷得慌了。”
“那就好,慢慢吃,这一小袋呢,不着急。”
“嗯。”
陆织姜看着她,问:“还难受得厉害吗?肚子疼不疼?”
“比昨天好些了,就是觉得身上没力气,手脚发凉。”元如意又捏起一颗酸枣,小口小口地咬着。
陆织姜说完,他起身去灶房倒了碗热水过来,放在炕沿:“先喝点热水暖暖,今天什么都别沾手,我一会儿去趟肉铺,中午就会回来做饭,你就在屋里歇着。”
元如意捧着温热的水碗,看着他被柴火熏得有些发黑的手指和手背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但他压根不在意似的。
“等晌午我给你做点酸口的菜,开开胃。”他说。
元如意小口喝着水,点了点头。
陆织姜去了肉铺,这一上午的生意不错,午时准备回家时,他先是在熙熙攘攘的市集里转了转,在肉铺割了一小条牛肉,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小包花椒和几颗干辣椒,经过一个卖土陶罐的小摊时,他驻足到那边看了看,最终他挑了一个釉色青灰的罐子,付了钱。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先去了自己的北屋里,取出了那个青灰色的小陶罐,在井边仔细刷洗干净,灌上清水,又从院墙边折了几枝野菊花,插在罐子里,然后,他把这罐野菊先放在院子外的桌上,等元如意走出屋门,问问她想不想放到自己屋子里。
元如意点头,同意了摆放在自己屋内的窗台上,这样放着倒真的挺好的。
给屋子里面添了一丝生气在。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他从灶房角落那个半人高的粗陶泡菜坛子里,捞出了一大棵酸菜。
他捞出的这棵酸菜,菜帮子已经变得半透明,呈现一种润泽的淡黄色,散发着纯正而清爽的酸味,并不刺鼻。
他把酸菜放在案板上,切成细细的丝,酸菜丝水汪汪的,捏在手里有些滑腻,他又把那块五花肉洗净,切成薄片。肥肉部分透着亮,瘦肉部分颜色鲜红。
灶膛里重新生了火,这次用的是耐烧的硬柴,他把铁锅烧热,下了很少的一点猪油,等油化开后,他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去,慢慢煸炒,这肥肉部分的油脂被渐渐逼了出来,肉片变得卷曲,边缘焦黄,浓郁的肉香混着油香。
接着,他撒入十几粒花椒和两个掰开的干辣椒,锅里立刻刺啦作响,爆出呛辣焦香的味道,然后,他把那一大捧酸菜丝倒进去,快速地翻炒,酸菜遇到热油,那股清爽的酸味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翻炒均匀后,他倒入足量的开水,滚烫的水冲入锅中,哗啦一声,汤汁瞬间变成了淡淡的奶白色,他盖上锅盖,转为小火,让酸菜和猪肉在汤里充分地炖煮,让酸味渗透进肉里,也让肉汤的醇厚浸润了酸菜。
约莫炖了小半个时辰,他掀开锅盖,汤汁已经收浓了一些,颜色是诱人的浅金色,表面浮着点点油花。酸菜丝炖得软而不烂,肉片酥香入味。他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盐,撒上一小把切碎的葱花,便熄了火。
他把饭菜端进正屋里的小桌上,元如意已经坐在桌旁,说:“好香啊,我闻着就觉着开胃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丝送进嘴里,酸味十足,却温和爽口,五花肉片肥而不腻,吸饱了酸菜的汤汁,别有风味,就着这酸香开胃的菜,她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
吃完了半碗,她问还有没有了,陆织姜说有,问她下饭吧,这些天她一直吃饭不多,还怕她吃不好。
“没有,再来少半碗就行。”
陆织姜看她吃得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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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也大口吃起来,说:“过两天好了,再给你做别的。”
吃过饭,陆织姜利索地收拾了碗筷,坚决不让元如意动手,等洗刷完毕,他烧了一大锅热水,兑成温水端进来。
“擦把脸,烫烫脚,再睡会儿。”他把布巾直接拧干了就递给她。
下午,陆织姜又去了肉铺,回来时,已经傍晚了。
昨个儿买的牛肉还没吃,陆织姜于是就把肉和骨头放进木盆,用井水浸上,鲜红的血丝慢慢析出来,然后他搬了个小凳坐在井边,拿出磨刀石,开始霍霍地磨他那把厚重的斩骨刀,磨好了刀,他把泡着的肉捞出来,放在厚实的木墩上,先将那两根大骨头咚咚几下斩成小段,露出里边丰腴的骨髓,然后开始处理那块肋条肉,他下刀很准,顺着纹理,先把肉切成差不多大小的方块,每一块都带着莹白的筋络和脂肪,切好的肉块堆在旁边的陶盆子里。
“要炖很久吧?”元如意也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看。
“嗯,得用小火,慢慢咕嘟着,肉才能酥,筋才能化,味儿才能进去。”陆织姜一边把骨头和肉块重新用清水洗净,一边说。
之后,陆织姜在灶膛里生了火,先烧了一大锅开水,他把洗净的牛肉块和骨头段放进沸水里,焯了一下。
焯好后,把肉和骨头捞出来,用温水冲去表面的浮沫,铁锅洗净,重新坐在灶上,然后他切了几片老姜,剥了十几粒蒜头,又拿了一小把晒干的橘皮,锅里下了小半勺素油,油热后,把姜片、蒜头和橘皮放进去,煸炒出香味。
那香味辣乎乎的,又带着橘皮的清苦气,然后,他把沥干水的牛肉块倒进去,哗啦一声,热气蒸腾,他拿起锅铲,不停地翻炒,直到每一块肉的表面都微微收紧,泛出焦糖般的色泽。
翻炒得差不多了,他沿着锅边淋入小半碗黄酒,嗤啦一声,浓郁的酒香混着肉香猛地散开来,然后,他倒入足量的开水,水面刚好没过所有的肉块,再把那些斩断的牛骨头也放进去,大火烧开后,他撤去些柴火,转为小火,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只留一条细细的缝。
“好了,让它慢慢地炖着,起码得两个时辰,汤要炖得清亮,肉要炖得酥烂,急不得。”
“真香啊。”她忍不住吸吸鼻子子,说。
陆织姜在院子里劈着明天要用的柴,和她说:“还早呢,香味刚出来,等炖到时候了,那香味才是真正入了骨。”
陆织姜期间掀开锅盖看过两次,用长筷子戳了戳肉块,第一次戳时,肉块还有些硬实的,他第二次再掀开看时,筷子尖能比较轻易地穿透肉块,碰到里面的筋络,筋络已经变得半透明,微微颤着。
他撒入适量的盐,用勺子轻轻推好,又重新盖上盖子,用余火再焖了足足半个时辰,这时候,锅里,汤汁已经收成了浅浅的一层,呈现出清澈的颜色,油润润的。
牛肉块缩小了些,颜色是诱人的酱褐色,骨头上的肉早已酥烂,几乎要脱离开来。
陆织姜用大陶碗盛出满满一碗,肉块连带着浓稠的汤汁,他又撒了一小把切得极细的嫩蒜苗,点缀在深褐的肉和金色的汤上。
端到屋里小桌上,元如意已经拿好了筷子,她先夹起一块肉,那肉炖得极其到位,筷子稍一用力,便顺着纹理松散开来。
她吹了吹,送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合,就咬开了,毫不费劲。浓郁的肉香瞬间充盈口腔,带着胶质的黏糯感,咸味恰到好处,姜蒜的辛香和橘皮的一丝极淡的甘苦回味,巧妙地平衡了油腻,让味道层次丰富起来。
元如意已经好吃到自己眼睛都眯了起来,又赶紧舀了一勺汤。
陆织姜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吃,他看着元如意吃得很好,十分满足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夹起一块带着大块筋络的肉放到她的碗里:“多吃点,这块筋多,炖透了,好吃。”
晚上,元如意洗了脸,准备泡泡脚,坐在屋子里把脚放进了温热的水里,十分舒适。
等她泡完脚,钻进依然暖烘烘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声音,帘子还没拉,她起身拉帘,看到远处,山脚下的几棵桃树爆出了密密麻麻的粉白花苞,风一过,就有些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一时被这景色美得愣了神,然后拉完了帘子,重新地钻进被子里,眼皮耷拉下来,陷入了甜甜的睡梦里……
19. 第 19 章
已经三日了,她的身上倒是利索多了,小腹那隐隐的坠胀感已经消失,手脚也不再总是冰凉,这天一早,元如意醒来后,换好衣服,走出门外。
不一会儿,陆织姜也走出来,看到她后,转身回北屋,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醒了?我昨天去了趟集市,顺便到西头老孙头的书摊上看了看,给你寻了两本这个。”
元如意:“是什么?话本子?”
“嗯,老孙头说最近新到的,卖得挺好,一本是讲江湖游侠的,另一本是闺阁里的故事。”他的语气稍微顿了顿,似乎有点拿不准她会不会喜欢。
元如意地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两本线装的册子,纸张不算顶好,但印刷的字迹还算清晰。
一本封皮上写着《七剑扫寇录》,另一本则是《月下海棠记》。
她先拿起那本《月下海棠记》,随手翻开一页,眼睛扫了几行,脸颊就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热,里头写的尽是些才子佳人花园偶遇、丫鬟传书、月下私会的情节,措辞谈不上露骨,但那种欲说还休的劲儿,描绘得丝丝入扣,直往人心里钻。
她轻咳一声,把那本书合上,放到一边,又拿起那本《七剑扫寇录》。这本倒是痛快,开篇就是塞外风沙,侠客拔剑,一股子粗犷的江湖气息。
“怎么样?你喜欢么?”陆织姜定定地看着她问。
“嗯,有这话本,那平时的日子就好打发多了。”
陆织姜见她高兴,又道:“老孙头还说,若看完了,他那里还有别的,可以去买。”
元如意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重新翻开《七剑扫寇录》,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陆织姜起身道:“你看着,我去灶房看看,早上捞了条鲫鱼,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晌午给你炖汤,还有,集市上看到有卖荠菜的,新鲜得很,也买了一把,可以凉拌。”
“好。”元如意的头都没抬,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在小说里的世界了。
院内,陆织姜他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那条鲫鱼,它的肚子里还有一层嫩黄的籽,他的动作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这条鲫鱼给收拾干净了,在两面划上几刀,用少许盐和姜片腌上。
然后,他把那把嫩生生的荠菜拿出来,择去老根和黄叶,浸在清水盆里。
他做饭快,利索,做好饭再吃完饭,自己到了肉铺那边,天才刚亮。
镇上最近的铺子多了起来,有卖竹编簸箕箩筐的,摊子上堆得高高的,有卖陶盆瓦罐的,大小器皿摆了一地,还有一个老汉没有自家铺子,但守着担子卖春笋,笋壳上还带着湿泥,剥开来露出嫩白的笋肉,看着就鲜甜。
人渐渐多了起来,镇上旧铺子已经有老板开张了,比如,卖各式菜秧的黄老板,辣椒秧、茄子秧、黄瓜秧,叶子绿油油的,等着人买回去栽种,几个妇人便就蹲在菜秧摊子前,挑挑拣拣,互相商量着这块地该种点什么。
现下,已经开张了的,是卖点心的摊子,青团子碧绿碧绿的,垫着新鲜的桑叶,老远就能闻到那里散发着豆沙的甜糯香气,还有炸得金黄的巧果,咬一口酥脆掉渣,孩子们直接围着不肯走。
陆织姜的铺子旁,已经有人站定在那边,准备买肉了,陆织姜赶紧跑过去忙了,一上午过去,等到午时,店铺休憩间,陆织姜买了两样水果,一样是秋梨,虽然它的表皮起了些皱,但依然水润,这时候吃还能润润燥,另一样是小金桔,用小小的竹篓装着,金灿灿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闻着有股清爽的橘皮香,他想让元如意尝尝鲜。
今日的午饭还是鱼汤,因为上回那条鱼大,搁置几天怕坏了,到时候反而吃起来会不新鲜,然后还添了一个凉拌荠菜,菜端进正屋时,元如意还在自己屋里,看着话本。
那本《七剑荡寇录》正看到精彩处,大侠中了埋伏,以寡敌众,她看得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角。
陆织姜看她门开着,留条缝隙,并没推门,直接对她喊道:“吃饭了。”
“等等,这就快看完这一回了。”元如意头也不抬。
“汤凉了腥,先吃饭吧。”
元如意听到后,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书上移开,走到了正屋,她看向桌子,桌上,有奶白色的鱼汤,绿色的荠菜,热气腾腾的米饭。
旁边小碟子里洗好的秋梨和几颗小金桔。
之后,她坐下,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汤汁浓醇鲜甜,带着鱼肉的特有鲜美,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这鱼汤真好喝。”
陆织姜也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那里刺少肉嫩:“吃完了饭,可以尝尝这个金桔,集市上看到的,南边来的,不多见。”
“吃点荠菜,春天的头茬,最嫩。”陆织姜把凉拌荠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荠菜拌得清清爽爽,带着芝麻酱的醇香和香油的润,就着鲜美的鱼汤和清爽的野菜,元如意直接胃口大开。
吃好饭后,元如意捏起一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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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桔,好奇地看了看,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薄薄的皮破裂开来,微酸带有清苦味的汁水溢满口腔,那酸味过后,嘴里反而生出一股甘津,很是爽利。
“味道很特别。”她又拿了一颗。
“喜欢就好。”
午饭后,元如意又拿起了那本《月下海棠记》,这回屋里安静,她看得更入神些。
每回,她的脸颊一阵阵发烫,心跳也有些快,却又忍不住一页页翻下去。
这感觉,跟看武侠的痛快淋漓是完全不同的。
陆织姜洗刷完回来,就看到坐在院里的她耳朵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书页捏得紧紧的。
他有一点好奇:“这故事具体到底是讲什么的啊?”
“就女人家那些事儿,你们男人肯定不爱看的。”
陆织姜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微红的脸,便心下了然,她看的是什么故事了,这让他想起早上在书摊,老孙头挤眉弄眼地推荐那本《月下海棠记》时的样子,“小娘子她们可爱看这个了,保管解闷!”,老孙头当时是这么说的。
陆织姜没再追问,只道:“你若是爱看了就好。”
“其实这书还真挺有意思的。”她把书抱在自己胸前,说。
陆织姜点头,而后便从灶房拿了两个中午买来的,还热着的青团子,递给她一个:“尝尝这个,艾草做的,豆沙馅。”
青团子软糯弹牙,豆沙馅细腻香甜,恰好冲淡了嘴里刚才小金桔留下的微酸感觉。
元如意小口地吃着,然后目光又忍不住溜到那本话本上。
下午,他去了肉铺,最近,有不少新客人也渐渐成了他的熟客,三两人围在他的铺子前头,说着。
“陆屠户,您这后腿肉给我切漂亮点啊,我家那口子就爱吃你切的,说厚薄均匀啊。”
“放心嘞李婆婆,今天这肉好,肥瘦相间,炖了最香!”
“麻烦您给我来两根前腿骨,我得熬汤给我孙子喝,能补点是点啊!”
“黄大爷稍等会儿,马上就给您剁肉。”
乏累了的陆织姜在酉时回了家,跟元如意一起吃过了晚饭,这时,天色暗了下来。
元如意在屋里点着油灯,准备回屋晚上看,被他阻止了。
“灯下看书伤眼睛,明天白天再看,早点歇着,明天若是天气好,你精神也好,可以到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
“好。”
疲惫感逐渐袭来,她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20. 第 20 章
一周之后,元如意才看完了两本话本,武侠的那本最终结局不太好,她更爱看的是《月下海棠记》那种轻松一些的感情文。
早晨起床后,元如意走出屋子,陆织姜正端着一只粗陶盆从外面进来,盆沿还沾着些湿漉漉的豆渣。
他穿了一身靛蓝棉布袍子,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沾着水珠。
他问道:“醒了?”
元如意打了个哈欠,说:“嗯,话本已经看完了,还能再有和《月下海棠记》差不多的话本子吗?”
“你乐意看。”
“好看。”
虽然故事吧还是那种套路感十足,但架不住那故事性实在强,看了一页就会停不下来。
陆织姜点头,准备到时候带她一起去瞧,这样可以多挑几本了。
灶房里,昨晚临睡前泡上的一小盆黄豆已经胀得鼓鼓囊囊,挤在清水里,陆织姜舀出了豆子,倒进石磨顶上的小孔里,又添了一勺清水,他推动磨柄,沉实的石磨便咕噜咕噜地转起来,白色的浆液就从缝里慢慢渗出来,流进下面接着的木桶里。
推磨是个力气活,也是慢功夫,他的手臂有规律地用力,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磨好的生浆用细棉布滤过两遍,滤出的豆渣搁在一边,说是下午可以混点面煎饼子。
滤好的浆倒进锅里,灶膛里架上细柴,不一会儿,豆腥气就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渐渐转成一种醇厚的暖香,他小心地撇去浮沫,待浆液滚滚地沸腾了一会儿,才撤了火。
之后,他盛出两碗,碗是普通的青花瓷碗,豆浆滚烫,他又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纸包,抖了些霜糖进去,拿勺子慢慢地搅。
元如意闻到这味道,直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陆织姜:“昨天集市那边,不是看到有炸油果子的摊子吗?黄澄澄的,一根根的。”
“看见了,买的人不少呢。”
陆织姜:“我也想在家给你做一份。”
“那个啊,应该可以做,它还叫油条。”
元如意说:“就用面粉,发面,嗯,要一斤的面加一钱矾,一钱碱,还要一点盐,用温水化开和面,它需要和得软些,然后要醒发,发好了以后不能使劲揉,直接摊开,切成一条一条的,两条叠一起,拿根筷子在中间压一下,拉长了就能下油锅去炸,油要热,下去很快就膨起来了,炸到金黄酥脆就行。”
陆织姜听得很认真,问:“矾和碱?”
“就是明矾和碱面,主要是那个比例和发面的时间要掌握好,油条再配豆浆,绝了,那外酥里软,空心的,泡在豆浆里一会儿,吸了豆浆又软又香。”
“听着是比普通炸果子更麻烦一些。”
之后,陆织姜买了矾和碱,按照她所说的去做,果然,不一会儿就做出了非常蓬松可口的油条,然后,陆织姜把自己搅匀的那碗豆浆递给她:“小心点,会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正屋,在方桌两边坐下。
元如意捧着碗,先凑近闻了闻,那股豆香气简直了,闻起来就不错,她小心地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小口,温度刚好,浓郁的豆味瞬间充满了口腔,细品之下还有一点淡淡的清甜,糖放得不多,正好提味了,顺滑的浆液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比外头早点摊子卖的香浓多了,自己磨的就是不一样。”
油条更是酥脆到满口流油,没有想到他第一次做就能做得这么好吃,而陆织姜他也喝着自己的那碗,他没放糖,喝的是原味,不过确实味道十分醇厚。
原来那炸油果子的味道是那样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吃得多,吃完了饭后,陆织姜便起身收拾了碗筷。
上午下午都去了肉铺,等到天色渐暗时,他回来了,晚饭他做了红烧肉,浓油赤酱,炖得酥烂,配上了白米饭,软软糯糯的肉搭配晶莹米粒,就算是一点点的滋味,也很不错,等到饭后了,两人便坐在院子里的一颗柳树下乘凉。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段嫩柳枝,直接拿把小刀,切下寸许长的一小截,然后轻轻地在中间滚搓,他的手指很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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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一幕,元如意凑过去看:“你在做什么呢?”
“柳笛。”陆织姜简短地回答,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很快,他把这笛子递给了元如意,“试试。”
元如意接过来,学着以前电视里看过的样子,把那削薄的一头含在唇间,用力一吹。
“噗!”
她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嘴唇的位置,还是那股异常难听的声音。
陆织姜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又拿过那支小柳笛,放到自己唇边,他并没有很用力,只是轻含住,舌尖似乎在那开口处抵了一下,胸腔微微起伏,一股气息送了出去。
“呜……”
元如意问他:“诶,怎么弄的?我吹怎么就不响?”
陆织姜把柳笛递还给她,指了指那削薄的哨口处:“嘴唇放松,轻轻包住,舌头稍微顶着点这里,然后均匀地送气,一定不能急。”
元如意按他说的,尽量放松嘴唇,舌头试着去碰那小小的开口,然后吹了一下。
这下确实要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是短促又很难听。
曲子终于有些成调了,陆织姜点点头:“再练练,气别太冲就行。”
元如意来了劲,也不管吹出的声音好不好听,就开始吹个不停了。
陆织姜靠在树干旁,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跟那小小柳笛较劲的样子。
唇角微弯。
元如意吹得腮帮子酸,放下柳笛,说:“你怎么就会呢?”
“小时候瞎玩,多吹几次就会了。”
“你再吹个好听的调子我听听?”元如意把柳笛又塞回他手里。
陆织姜重新接过,再次放到唇边,这一次,他吹出了一段简单的旋律,曲调悠扬,吹完了,他把它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元如意应了一声,站起了身,顺手便拿起了那支小小的柳笛,她跟着他往屋子里走,边走又一边忍不住把柳笛凑到自己嘴边,小心翼翼地,继续送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