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小孩不对劲》
7. 眉弓
江元民靠收账起家,近些年为了洗白公司,操碎了心,整日提心吊胆,两鬓早已斑白,但依旧散发着土匪气质,本意道歉不行就施压,谁曾想,陆文聿眼睛都没眨一下,泰然处之,稳如泰山,对他暗戳戳的威胁微表情,悉数直视回去。
陆文聿也是大风大浪走到今天这个位子,他能在名利场谈笑风生、春风和煦,亦能在谈判场冷酷无情、针锋相对。
江元民嘴角抽搐,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儿子后背:“陆律,实在抱歉!是我教子无方!养出个好赖不知的兔崽子!还不快道歉!”
江杰倒吸一口气,搓揉着后背,道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歉。
他怎么会知道陆文聿这么有能耐!能让他高高在上的爹这样害怕。如果一早清楚陆文聿的手段,打死他都不会触陆文聿的霉头。
自己几斤几两,江杰再清楚不过。他就是个混日子的富二代,背地里骂骂对方还行,真要他站到陆文聿跟前,心里直打怵,说话都不利索。
陆文聿听不见江杰如此丰富的内心戏,也懒得探究。
他蹙眉再次提醒:“最后一遍,我不接受任何道歉,今天请二位过来,只是为了问清楚前因后果,仅此而已。江总半个月前托吴盛来找我签合同的事,当时我说会考虑,现在我明确给出答复,拒绝合作。”
半个月以前,也就是在警察局碰见迟野的第二天下午,吴盛代表江总,带着公司员工找到陆文聿,想和他签一份法律顾问合同。
陆文聿擅长的领域是资本市场、投资与并购以及经济犯罪和刑事合规,对于公司法、商法、刑法等法律极其熟悉。
江元民的公司,主要业务是债权收购、处置不良资产,说白了就是低价买其他人要不回来的债,然后凭自己的本事要债,赚的就是中间的差价。而像他这样的公司,最需要的就是专业的律师。
陆文聿是他求之不得的人选。
这是如此,江元民从吴盛那里听到自己儿子欺负了陆律的弟弟,气得高血压都犯了。要知道,他腆着老脸好几次请陆文聿吃饭,对方都以太忙没时间而婉拒,自己巴结都巴结不着。
家里那个净会惹事的倒霉玩意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陆文聿。他要真较真起来,让江杰进局子都是轻的。
背地里,有不少人羡慕过与陆文聿熟识的人,更有甚者,想把自家姑娘嫁给他。原因无他,陆文聿手握的资源和人脉之多之广,让人不敢想象,高校、律界、政府,均有涉及。
所以,江元民一面害怕一面把江杰臭骂一顿,锁家里老老实实反省。
而从始至终,陆文聿没向江总提过一句他儿子的不是,甚至在那天和吴盛碰面的下午,他也闭口不谈前一晚的不愉快。
陆文聿没料到,自己维持的体面,却因吴盛的疏忽,让江杰误会成如今这样。
最后还是迟野这孩子默默护了他一次。
江家二位被助理请走,陆文聿在办公室坐立不安。
他曾经也遇到过败诉后报复他的人,有一次,他差点被捅伤,幸亏眼疾手快用电脑挡了下来。之后他特别害怕出现类似事情,谨慎小心不少,倘若那晚没有迟野,以他极度疲惫的状态,估计多少得受点伤……
多亏有迟野……
陆文聿翻看手里的材料,发现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满脑子只有“迟野迟野迟野”。
假如,那晚他真就一走了之了呢?一念之差,迟野替自己扛刀这事,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如果说那晚回去后瞧见是迟野,心情是庆幸,那么眼下,他更多的是后怕和内疚。
差一点,就要把因为保护自己而受伤的迟野一个人扔在那条漆黑肮脏的小巷里了。真那样,陆文聿后半生只能在愧疚中度过了,还是那种半夜起来都得抽自己两巴掌的愧疚。
下午要去京大给学生上课,事发突然,他无法和学校沟通调课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去学校。明天一整天都要在学校参与本科生的论文评阅工作。
其实他或早或晚去找迟野,都已经没有太大影响,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过去,也不过是道谢和关心,手机上也能发消息说,但陆文聿不想这样做,很没有诚意。
“唉——”陆文聿重重叹了口气。
*
群内消息不断,基本都是吐槽,即使这样,迟野也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就黑着屏幕,让它不断闪亮、不断震响,也不嫌厌烦。
而且多数时间,群里商量什么事情,迟野不会参与,等他们决定好,只需通知一声迟野,就像今天饭局。
李澄今天不想接外卖单子了,他亲妹妹李溪下班也早,正好乔瑀上夜班,几人一合计,立刻定下来去吃烧烤。
乔:@.出来吃饭(引用一条胖老汉草原烧烤的百度地图位置)
迟野没第一时间回。
你澄哥:甭管他,现在保准没看手机,一会儿他自己就爬楼看了,咱先去
小溪流:[青蛙OK.jpg]
乔:行,六点半,谁迟到谁买单
你澄哥:我靠?那我现在就过去!
十几分钟后,迟野放下笔,归置好卷子,拿起手机查看他们的消息,在寂静了半小时的群里,悠悠打出:看到了,现在过去是不是只能买单了?
乔瑀回得很快:麻溜过来!特意选了个离你近的烧烤店
迟野对着手机屏幕,轻轻笑了笑,只不过笑意未达眼底便消失了。
收拾好,刚出门就撞见来找他的陈遇。
陈遇一愣,放下抬起准备敲门的手,说道:“迟哥,我想请你吃顿饭,你……现在要出门吗?”
“出门吃饭。”迟野锁了门,双手一插兜。
陈遇一听眼睛再次亮起:“正好我请你!”
“和别人。”迟野补充了一句。
陈遇眼底的光又灭了:“那……改天,行吗?改天我请你吃顿饭,这顿饭我是一定要请的!”
迟野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行。”
“那我就……先回了。”
在陈遇转身的时候,迟野才注意到他胳膊肘的烫伤,起了一大片水泡。
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又添新伤?
迟野皱眉,叫住他:“哎,胳膊怎么弄的?”
陈遇低头看了眼,苦笑两声:“噢这个,白天在后厨打工烫的,也因为这个,晚上酒吧的工作只能停一晚上,这水泡不好看,老板说别恶心着客人,所以我才有时间请迟哥出去吃饭的。”
“……”迟野沉默了,“吃烧烤,加我四个人,你要闲着无聊,就跟我一起过去。”
陈遇眼睛又亮了,跟接触不灵的电灯泡似的。
陈遇的嘴,和李澄有的一拼,迟野觉得把俩人放一屋子里,空气没有一分钟是不振动的。
从自己初中毕业出来打工,到被星探骗着签合同,最后如今为了解约欠一屁股债,不敢回家不敢告诉父母,怕他那个视钱如命的家暴爹拿铁棍抽死自己。
陈遇原本以为,自己这凄凉的身世,会换来迟野的一丝丝同情,没想到对方无动于衷,淡淡地“嗯”了几声,就不愿意继续给他“捧哏”了,一直沉默到烧烤店。
他们瞧见迟野带人来都大吃一惊,迟野不想费力气解释,也正好让陈遇对着其他人叨叨,他赶在众人发问前,连忙说了句:“邻居。具体问他。让我清净会儿。”
陈遇:“……”
“哟,是个小帅哥呢,快坐姐姐边上。”乔瑀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扭头冲屋里的服务员喊,“老板!加套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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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澄看了看陈遇,又看了看正戳开餐具的迟野,突然凑到他跟前:“咋?多了个兄弟?”
迟野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么?你丫别冲我嘟嘴撒娇,我要吃饭了。”
“嘿嘿,”李澄抓了把羊肉串,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在你心里,排名是不是第二?第一我知道是谁,打死我也争不过。”
“啧,敢把油甩我衣服上,你就完了。”
“说嘛!”
迟野被他这一个带拐音儿的“嘛”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是真受不了李澄间歇式发癫的症状。李澄正经起来是真像个正经人,但只要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恶心”迟野,偏偏迟野最最最受不了这套,每次李澄瞅见自己成功把迟野弄得一脸嫌弃,感觉下一秒他就要呼自己嘴巴子了,李澄才会收手。
迟野一把夺过羊肉串放盘子里,敷衍哄他:“行行行,你是你是,快吃吧大哥。”
“我……”李澄见好也不收。
“别他妈让我真抽你。”迟野用刚吃光的铁签子一指,“想唠嗑,把你脑袋向左转九十度,找陈遇聊去。”
“你叫陈遇?”李澄身体丝滑调转方向,开启了另一组对话。
迟野叹了口气,如释重负。
桌上,店员不断上串,迟野负责安静吃串,其余几人负责和新朋友社交,不到俩小时,差点就把陈遇裤衩啥颜色的扒出来。
乔瑀挺喜欢这小伙,有意向把他挖到自己店;而李溪和李澄时不时互怼几句,李澄让她把医院护工的工作辞了,不要再伺候那些烦人的色鬼大爷,李溪翻白眼说哪那么容易,辞职谁养活她……
李澄冷不丁凑过来问认真进食的迟野:“吃牛鞭不?”
迟野无语:“……不吃。”
“那我吃。”李澄一挥手,“老板——12号桌!两串牛鞭!两串腰子!”
“好嘞——!”老板回喊了声。
“神经病。”李溪对亲哥从来不吝吐槽。
迟野挺久没吃得这么痛快过了,他伸长胳膊,懒洋洋地搭在李澄的椅背上,另一只手举着啤酒瓶子,仰头喝光,然后起身,李澄一把抓住他手腕,警惕道:“干嘛去?”
“尿尿。”迟野抽出手,“吃你的。”
迟野从卫生间出来,去前台把账结了,回去的时候李澄一脸怨恨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这倒速度,尿个尿的功夫把单买了。”
陈遇变得局促起来:“这……本来应该我买单的。”
“别……”
迟野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漫不经心抬眼扫向店外街道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迟永国。
那个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藏了半个月的迟永国。
与此同时,饥寒交迫的迟永国和迟野对上视线。
仅仅在零点几秒之中,迟永国不要命地横穿马路,司机谩骂和汽车鸣笛被他抛在身后,迟野猝然站起来,全身气场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阴鸷、狰狞、凶狠。
全桌的人惊呆了,陈遇晕头转向地看着他们。
眨眼间,迟永国闯了进来,老板没拦住,紧接着他捡起倒在地上的啤酒瓶,不计后果地、抡起膀子、大力地扔向迟野。
迟野提前预判,一把按下自己身后的李澄,“砰”的一声巨响,啤酒瓶狠狠砸在塑料大棚的支架上,向四周爆碎!
一片碎玻璃碴子,径直划过迟野的眉骨,稍偏分毫,迟野的眼睛就会瞎。
迟野右眉弓处,瞬间出现一道斜斜长长的血线,不断扩大,迟野闭了下眼,血珠掉在右眼正下方那枚痣上,滑落而下,像血泪。
迟野抬眼,耷拉着眼皮,死死盯着迟永国,一言不发,眼眸沉得吓人。
活像要杀人。
8. 亲爹
藏在袖中的手在颤抖,迟野咬紧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耸动,即使鲜血糊了视线,迟野依旧没有抬手擦拭。
迟永国的嘴一直在动,说着什么,但迟野听不见。
迟永国推搡开烧烤店的员工,撞倒桌椅,向迟野靠近。
“奶奶的!你个野种跑哪儿去了?!老子供你吃喝供你上学!就他妈非要跑!非要跑!是吗!简直和你那个死妈一样贱!”
迟永国骂得很脏,嗓门又大,吼得街上行人都听得见,店内客人被吓得全部急慌慌地退到一边,一时间,迟野成为了众人的目光焦点。
迟野脸色阴沉,在迟永国推倒最后一个椅子的刹那,迟野猛地抬起一条腿,绷紧肌肉,当胸给了迟永国一个狠戾的侧踢。
迟永国被踹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抓住塑料大棚才堪堪稳住身子。
迟永国年轻时是拳击手,多多少少也赢了几次冠军,后来染上赌,一年年愈发肥胖,如今虽然挺着个大肚子,但力气和打人的能耐没减分毫,他这一抓,把塑料大棚扯出个窟窿,冷风立即呼呼往里灌。
迟野仍站在原地,分毫未动。他哑着嗓子说:“惹了事知道跑,平了事知道回来,你丫找我干屁。”
迟永国捂着刚被踹到的肚子,吼道:“老子要告诉你姥……”
“你去说!”迟野同样吼了回去,“你除了会给俩老人添堵,没别的本事了是吧!迟永国!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喝你的酒赌你的博,依旧别他妈来找我!第二,咱俩今天打最后一次架,你我之间死一个!”
迟永国气急败坏,喘着很粗的气,胸腔剧烈起伏。
陈遇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李澄,只见对方一脸严肃,嘴角绷直,冲他摇了摇头。
他久久瞪着迟野,迟野心下了然。
下一秒,迟野再次抬腿踹了过去,这一次,被迟永国薅住了鞋,迟永国恶狠狠地一拧!
迟野痛到发出一声闷哼,他咬牙忍疼,很快做出应对。他右手往桌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腾空,踢出另一条长腿的同时,趁迟永国分神防守,用力抽回伤了脚腕的腿。
迟永国啐了一口:“你个养不熟的狗崽子!就这么嫌弃你老子!连碰都不愿意碰我是么?!”
迟野的脚踝被他扭伤,估计已经肿了。
太难看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俩像疯子一样打架,说些不明不白的话,简直太难看了。
迟野忍着不适,坡着脚往外走,路过迟永国时,被他薅住了衣领,迟野仅仅向后仰了下,没做多余的反抗,他怕自己衣服被迟永国撕碎。
这衣服没穿几年,扯坏白瞎了。
“还他妈让老子选,你他妈是老子射出来的,哪儿来的资格让老子选!”迟永国喷了迟野一脸涂沫星子,狰狞的表情让迟野感到绝望的窒息,“你不是想挨揍么,行!老子成全你!”
紧接着,迟永国拽着他衣领,就把人往外拉,陈遇倒吸一口凉气,想上前拦,却被李澄一句话拦下:“你去就是添乱。”
陈遇错愕地看着他,扭头又瞪了瞪李溪和乔瑀,她们也都没有动作,仿佛这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到迟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陈遇才回过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跺脚一边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人是谁啊!”
“迟野亲爹。”李澄一一捡起倒地的椅子,摆好桌子,李溪二人不约而同地做起相同的事,几人动作很快,向老板道过歉后,拉着懵圈的陈遇离开烧烤店。
他们找了处人少的街边,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死寂逐渐弥漫开来,最后被忍不住发问的陈遇打破:“迟野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李澄点了根烟,说:“迟野不喜欢别人看他挨揍。”
“我操?”陈遇急得都变成了直男,本来眼睛就大,这会儿功夫瞪得更大了,看着都吓人,“不是、你、合理吗?你觉得你说这话合理吗?”
李溪一巴掌推开脑子不好使的李澄,冲陈遇解释:“他有病,别搭理他。迟野能解决好,不会有大事,迟永国最擅长打群架,我们去了,反倒让迟野活动不开。”
“他和亲爹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至于这样往死里揍吗?”
李溪和李澄一对视,同时叹了口气,乔瑀很贴心,主动提出先带陈遇离开:“和姐走吧,他俩在这儿等着就够了。”
陈遇也知道自己刚融入这个圈子,有些事还不能了解太深,于是带着堵得满当当的心,和乔瑀离开了,回去路上,乔瑀瞧出了他的烦躁不安,叹气简单解释道:“迟永国以前是打拳击的,后来因为打兴奋剂,被判终身禁赛,再后来,家暴、酗酒、赌博,迟野和他,打了快十年了。”
“为什么不报警?”
“从前迟野小,迟永国打完就把他锁家里,伤养好了再放出去,迟野去报警没证据,警察管不了,迟永国知道后又是一顿打。等迟野好不容易长大了,家暴被警察一再和稀泥,迟野便开始还手。”乔瑀一点点回忆着,鼻子越发酸胀,每次谈起迟野,她都心疼得要命,总会感叹,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苦的一生,“迟野跑过,被抓回来了,好像是四年前吧,迟野决定不跑了,问过他原因,他总是闭口不谈。害,这些事姐和你说了,你就不要再去问迟野了,藏心里就好,也别想着要去可怜他什么的,他最怕这个。”
陈遇这才恍然大悟。和迟野比起来,自己那点破事根本算不了什么,竟还想着博同情,向迟野讨几句安慰。
原来迟野一路的沉默不是冷血,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迟野会不会觉得,自己抱怨的人生,在他眼里,还算不错的了……
陈遇恨死几个小时前多嘴的自己了。
陈遇没再问下去,比如迟野的妈妈去哪儿了,迟永国为什么这么恨迟野。这些事就算他问了,乔瑀也不会告诉他。
另一边,半小时后,李澄和李溪终于在焦急中等来了迟野。
迟野除了嘴角擦破点皮,看着没啥大事,他走得很慢,待他靠近,迟野一手扶在李澄肩上,身形一晃。
李澄紧张到破音:“咋了咋了?”
李溪开始上下一顿摸迟野,生怕他哪里骨折。
“哎,哎哎,”迟野倦怠地“哎”了几声,直到李溪摸到他胯骨,他才往后一撤,音量拔高,“溪啊,大街上呢,能不能注意点,赶紧站起来,别蹲我跟前……”
迟野一低头,便瞧见李溪通红的双眼,顿时一愣,几秒后,他疲惫地轻轻叹了口气,扯着李溪胳膊,用力把她薅起来:“哭什么,我没事。我把迟永国胳膊干折了,他这几个月都不会来找我了。”
迟野每说一个字,李溪眼圈就红一倍,李澄欲言又止,最后俩人也只是搀扶着迟野,回到他蜗居的地下室。
迟野没留他俩过夜,关键也没地方留,李溪趁李澄出去买药,往坐在床头的迟野手里塞了个罐子,说道:“别让李澄瞅见,要不然他又该咋咋呼呼的,烦人。前两个照顾一个抑郁症自杀未遂的女孩儿,见她妈妈给她吃这个,说是能缓解焦虑、助睡眠,我看着还挺好的,给你买了一罐,心情不好就吃两粒,有用就跟我说,没用就当吃零食了。”
迟野低头一看,瓶身写着TeddiLab,下面有个藏红花的软糖小熊。
迟野想说这是智商税吧,一抬头对上李溪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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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道了句谢。
“谢什么谢!”李溪一巴掌甩在迟野肩上,“不许和我客气!要没你,我和李澄还不知道在哪儿受欺负呢。”
迟野无奈地笑了笑,尽管笑得很累:“哎又说这话,大姑娘家家的别总对着我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什么跟什么……”
恰好这时,李澄提着一大兜子东西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溪哭,连忙说道::“哎呦我的好妹妹,咱俩赶紧回家吧,让迟野自己待会儿。”
李澄冲迟野使了个眼色,拽着李溪离开前,嘴里还不停嘱咐迟野:“里面有冰袋,今晚先冰敷,睡觉前把弹性绷带绑上,不要绑太紧。里面有药酒,哪儿疼揉哪儿。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独处,就不搁这儿打扰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啊。你上完药早点休息,明早我带早餐过来,听见没啊……”
李澄的声音被自己关在了门外,他知道自己话多,要是不关门,能在门口说一晚上。
“……嗯。”迟野后知后觉应了句。
众人散去,只剩迟野一人坐在床边,他掏出兜里的手机,屏幕碎得很彻底,怎么按也开不了机,彻底报废,漫不经心地一扔,手机精准无误地进入垃圾桶。
迟野表情淡淡的,瞥了眼手边那药酒和藏红色小熊软糖,他疲倦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也没想着擦药,只是脱光脏衣服,躺在床板上,沉默地待在黑暗里,任凭自己一点点习惯全身的痛感,因为手机坏了,听不了陆文聿的声音,他只能靠自己去化解消极情绪。
直到迷迷糊糊进入浅睡眠,他的眉毛也没舒展开来,始终微蹙。
城市的另一端,陆文聿读了好几个小时的文献,写出几千字的综述报告后,天都黑透了。
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顺手扔在办公桌上,整个人重重向后靠去。
他抬手捏了捏被镜框压出印子的鼻梁,阖眼休息。
他几个小时前给迟野发了条微信,想问问他后天有没有时间,自己要去找他。
陆文聿重新带回眼镜,点开微信,向下滑动,找到名为“.”的联系人,他第二眼看到这个网名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见没有回复,想了想,给迟野改了个备注。
于是,迟野在陆文聿那里,变成了“迟·不爱玩手机·高冷小孩·野”。
陆文聿戳了戳手机屏幕上给迟野的备注,自言自语道:“亏我还连夜赶工,把后天时间腾出来去找你,没想到你这么高冷。”
随后,陆文聿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风衣和车钥匙,大步离开法学院的行政楼。
忙碌一天回到家,已过零点。
阿姨已经收拾好屋子、做好饭菜离开,他先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气坐到餐桌前。
他点开微信界面,夹了口水煮虾,一边嚼着饭菜,一边思考要不要再发一条消息。
迟野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
再发一条,该怎么说呢?
我明天上午要过去找你。
……是不是太霸道了点?删掉。
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当面聊聊
啧,怎么感觉那么奇怪,删掉。
陆文聿思考了一顿饭的时间,最后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斟酌用语是学生和下属给他发消息时该考虑的,他早已不擅长做这类事。
上床前,他打字:还住在原来的那个小区吗?我明天上午去找你,可以回个话吗?[玫瑰]
陆文聿看着这条颇为礼貌的微信,和那支玫瑰,不由笑了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对一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孩子发这样一条略带请求意味的短信。
9. 事业
陆文聿有太多事情需要忙,一觉醒来,各种消息争先恐后地弹上来,和迟野的对话框,不出意外地被挤到后面。
陆文聿也便没有心思关注迟野回不回消息了。
今天他要去学校参与论文评阅,所以起得早了些,助理已经帮他订好早餐,陆文聿趁外卖还未到,先去冲了个澡。
去学院工作,穿得就不必那么正式,陆文聿去衣帽间挑了件浅灰色针织衫,又随手搭配了一件白色T恤作为内衬,原本想穿深蓝牛仔裤的,但陆文聿转念一想,是不是太嫩了,于是转动手腕方向,从另一个落地衣柜抽了条黑色直筒裤,利落套上。
待他穿戴整齐走出衣帽间,回头瞥了眼乱成一片的衣柜,全然当没看见了,施施然去岛台吃早餐。
陆文聿三十多岁了,在外人眼里,他事业有成,有钱有势,整个京宁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仰慕他、敬重他。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表面光鲜亮丽,背后付出的努力和代价,没有一个是拿不出手的。
京大法学院考核标准极高,属于“非升即走”,陆文聿从美国博士毕业后,回国做了两年讲师,发了核心期刊,中了青基,超额完成考核标准,如今31岁就成了副教授,成了学院内外最令人艳羡的老师。
人人都说陆文聿智商高、运气好,考核标准对他而言就跟玩一样,陆文聿面对这些话题,向来笑而不语。那两年有多艰难,陆文聿不愿再回想。
无数个夜晚熬穿的夜晚,数不清掉了多少头发,无限透支着身体,时至今日,颈椎和腰经常酸痛,必须定期按摩,胃病更是严重,所以他打算等过几天闲下来去做个胃镜。
陆文聿在拼事业这一块,无人能敌。高校方面的压力还不算,自从27岁回国,重新拿到律师执业证,他就开始在寰宇律师事务所担任顾问、授薪合伙人,一步步拓宽人脉,手握案源,仅过四年,他便开始独立办案,去年组了自己的团队,年底创收便达千万,一跃成为高级合伙人。
每一个成就,都是用全年无休换来的。陆文聿从不小觑自己的实力,他拥有绝对的自信和毅力。
只要想要,势必拿下。
只不过,陆文聿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事业闯得风风火火,生活就差点意思。
他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能交给智能家电的就交给智能家电,不能的,就会定期请保洁,但他不太喜欢陌生人进自己家,一是别扭,二是家里有许多保密文件,所以请保洁的次数也不多,一个月一次是最多的了。
昨天保洁刚来过,今天早上衣帽间就被陆文聿弄乱了,想着也不会有人瞧见,陆文聿索性自己骗自己。
其实他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思考,是不是该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了,总不能一辈子像个孤寡老人似的……
手机“嗡嗡”震动,陆文聿咽下最后一口滑蛋叉烧三明治,这早餐食之无味,陆文聿嫌弃地包起剩下的一半,扔进纸袋,下意识心说:这星巴克的早餐还没迟野做的好吃。
陆文聿按停提醒他出门的闹钟,喝光最后一口咖啡,穿好鞋,关上房门,往地下车库去。
陆文聿特意早出发了十几分钟,就为了避开京宁城的早高峰,没想到还是堵车了,不过他没浪费时间,抽空开了个电话会议。
原本半小时的车程,最后硬生生开了一节课的时间,陆文聿好不容易开车到达法学院的行政大楼,他快速停好车,甩上车门走进办公楼。
他一手搭着大衣,一手查看手机短信,刚出电梯,走廊的热闹声便传来,他没有第一时间抬眼,而是先把明天中午师门聚餐的时间地点发出去,学生们刚在群里刷屏撒花,只见陆文聿微微一笑,紧随其后,发出组会通知和研究报告的论文作业,然后,手机一关,无视研究生们的哀嚎。
办公室外的走廊,行政主任岚姐在给老师们发水果,见到陆文聿,喜笑颜开:“陆老师,快来挑几箱水果回去吃。”
“好,我先把东西放下。”陆文聿回以微笑,按下密码,进入办公室,把衣服和公文包放到桌上,转身时,岚姐已经带着其他行政老师站在门口了。
陆文聿一打眼,便看到几拖车的水果箱,微微惊讶道:“法学院怎么买这么多水果?种类还挺多。”
“最近院里评审工作、座谈会、读书会、讲座一大堆,提前备点,也是犒劳犒劳你们这些老师,大家都辛苦了。”岚姐风风火火地让行政老师们把水果搬进办公室,“猕猴桃、哈密瓜、李子、葡萄、苹果。”
岚姐像报菜名一样,说了一遍,陆文聿本想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但忽然想到明天要见迟野,这些水果品质都不错,正好送给迟野吃,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应该补充点维生素。
于是,陆文聿解了袖口,卷起袖子,一一帮着搬进办公室,连带上了王畅老师的那份。
还未和岚姐多说几句话,其他老师便陆续到岗,岚姐只好先去干活。
王畅副教授走进来,震惊道:“呦嗬,这么多!学院最近有钱了?”
“哈哈哈,”陆文聿站在咖啡机面前,爽朗笑道,“一直有钱,只是没舍得花。王老师要不要来一杯?”
“要。也是,光让拉磨不给口粮,也怪招埋怨的。”王畅转身开窗通风,凉爽的晨风吹过,桌面书页哗哗翻动,阳光洒满整间办公室,“一会儿几点开始评阅?”
陆文聿把两杯咖啡放到桌角,顺带开了电脑,随口道:“十点半,还有……四十分钟。”陆文聿抬手看了眼手表。
王畅;“行,先备会儿课。”
办公室内“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陆文聿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屏幕,手边是各类专业书,时不时翻看两眼。
王畅问他:“你讲到哪儿了?”
陆文聿答:“股权转让。”
王畅道:“那我得赶赶进度了。”
“害,慢慢来呗。”陆文聿喝了口咖啡提神,“得先让学生学懂,讲那么快没用。”
话音刚落,王畅突然火急火燎起来,他扣过手机:“走走走,群里开始催了。”
他俩一静一动,陆文聿属于那种慢悠型的,火烧屁股都懒得跑一下,王畅恰恰相反,不过很多时候,多亏王畅催他,陆文聿才免于在院长面前踩点。
相比于其他工作来说,论文评阅工作对陆文聿而言是个比较轻松的活儿。
一份论文,他先整体翻看,确定格式和语言没太大问题,便开始仔细阅读。
这个选题不错,有创新点在,就是写得浅显了些……这个挺厚,写得中规中矩……这位同学ai味过浓了,多处用语用力过猛……嗯?
陆文聿不再往下读,抬了抬眼镜,单手在电脑上检索,果然,发现了个虚假引注的,写了个根本不存在的文献,问题很严重。
如果用ai辅助写毕业论文,陆文聿觉得有情可原,毕竟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了,后面改正就好,但完全照搬ai,自己连检索都不检索一下,就不是专业能力的问题了,而是学术态度问题。
陆文聿皱起眉,表情不太友善,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毙掉。
后续汇总开会,看了整整一天的硕士论文。
下班前,几个高教聚在一起,相互嘲笑彼此的教学成果,有的极力辩解,有的认命苦笑,今年陆文聿手底下没有毕业生,堪堪逃过一劫。
几位老师打了声招呼,各自开车回家,陆文聿在等红灯的间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拿起放在中控台的手机,点进微信,一通划拉,可算找到迟野的名字。
他眯了眯眼,果然,还是没回他消息。
“那他不回消息不是因为手机坏了嘛!你给他打电话吧,他买了个老年机……我操?”李澄飞奔下楼的脚步猛然停住,他震惊地瞪着站在迟永国家门口的陆文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陆陆陆陆……”
“陆文聿。”陆文聿收回准备敲门的手,后退两步,离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远了些,温和地向李澄伸出手,“你好,我是来找迟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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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操了我真操了我不跟你聊了挂了挂了!”李澄嘴皮子动得飞快,眨眼间就把手机滑进兜里,抬了抬外卖员的黄色头盔,双手用力互搓,紧张兮兮地盯着陆文聿伸向他的手。
李澄很贴心地思考:我握了迟野相好的手,迟野会不会干死我啊……
陆文聿看出他的局促,收了收五指,自然垂落在身侧。
好几天了,怪不得迟野不回消息,原来是手机坏了。
陆文聿本应问清楚再来的,但他的休息时间实在有限,而他必须亲口和迟野道声谢谢,越早越好,真要过了十天半个月,这句谢谢的分量,也就可有可无了。
陆文聿刚要开口,便听见门里面有动静,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刚才还手足无措的李澄,一把抓过陆文聿,把人往消防通道一推,就在铁门关合的刹那,迟永国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粗鲁地甩上门,嗓子里卡着一口痰,咳了半天,头一偏,吐在了地上。
陆文聿:“……”
其实陆文聿刚才就有点反胃,整个城市都在发展,貌似只有这儿片像被政府遗忘了似的,十几年过去了依旧落后,小区里是随处可见的垃圾,楼道的墙皮脱落,露出大片原始的砖石,楼梯扶手上是经年累月的污垢,更甚的是,陆文聿刚才竟然在迟野家门口的墙上,看见了用红油漆画的大大的“还钱”二字。
要不是李澄的出现,陆文聿恐怕要和迟永国撞上,虽然不会有什么大事,但陆文聿觉得自己难免要不顺心一下。
“陆……教授,你怎么来了?”李澄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我来找迟野。刚什么意思啊?还有门口写的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李澄扛不住陆文聿的视线,仿佛能把他一眼看穿,李澄不得不感叹,人和人果然不一样,自己和陆文聿,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这么一想,他更为兄弟的感情之路感到担忧了,所以,李澄眼珠一转,决定推波助澜一下。
“迟永国之前把人打伤自己跑了,追债的人找到他家,把房门砸了,又泼了油漆,迟野就搬到外面租了个……房。”
陆文聿闻言挑眉。
一时间,他把前后的事情全部串联在一起,瞬间反应过来迟野这一阵子都经历了什么。神情登时变得复杂。
“事情一过,迟永国又回来了。”李澄急匆匆看了眼手机上的订单,“我……”
陆文聿道:“迟野电话,现在住的地址。我自己去找他,你忙你的。”
李澄心头一喜,快速说完,脚底抹油地溜了。李澄根本不赶时间,纯属是想给俩人创造独处空间。同时也是想让陆文聿心疼心疼迟野。
兄弟,哥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陆文聿再次开车过去,当他半信半疑地敲响某间地下出租屋的门,心里还在怀疑李澄是不是在逗自己。
这地方,能住人???
等了几秒,没人开门,陆文聿又敲了两下。
与此同时,屋内床上。
迟野昨晚通宵学习,早上五六点钟好不容易入睡了,刚没睡多一会儿,房门就被敲响,他顶着鸡窝头,烦躁地抓了抓:“……操啊。”
他真想不出来谁能这个点来找自己,但以他多年摸爬滚打的生活直觉来说,门外站着的,准不是什么好人。
迟野拖着步子,臭着脸,打开门的同时,暴躁地骂了句:“谁他丫……”
骂声戛然而止。
开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迟野整个人,扎扎实实地僵在原地。原本不耐烦的眼神,仅在眨眼间变得迷茫。
门外的陆文聿显然是被他喊懵了,发出一道疑惑的鼻音:“嗯?”
迟野表情一片空白,他极度怀疑自己没睡醒:“…………”
迟野正愣着,陆文聿轻笑一声,轻轻推开迟野,自作主张地进了屋,经过迟野身边时,垂眸扫了眼迟野,忽地乐了,半逗半哄地来了句:“小伙子,发型挺别致。”
10. 带离
“……”迟野赶紧捋了捋头发,动作中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慌乱,他用手背碰了下脸,确认是凉的,放心一半,然后摸了一把耳廓,烫手,他连忙扒拉扒拉碎发,企图用头发盖住红透了的耳朵。
忙忙叨叨的迟野还腾出时间偷瞄了一眼陆文聿,趁他还未转身,大力搓了搓脸,刻意咳嗽一声,挤出笑容:“陆哥,你怎……”
“迟野。”
陆文聿转过身,眉头紧蹙,神情不似刚才那般悠闲自在。
笑容僵在迟野脸上,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陆文聿突然不高兴起来。
只见下一秒,陆文聿侧身退到一旁,手指指向屋内,神情凝重地问他:“你每天就住这儿吗?”
在陆文聿眼中,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所有光源都来自天花板那个老式大号电灯泡,屋内家具屈指可数,梆梆硬的木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就成了床,床单的样式像七八十年代的产物,质朴的书桌应该是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因为桌腿不平,所以必须在下面垫层纸壳才能保证它不晃。
而陆文聿扫视完整个屋子,没有发现衣柜,却在床边的地上瞥见一个展开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倒是叠放得很整齐,可件数少得可怜。
陆文聿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在进入之前,他对“睡在地下室”没什么实质概念,如今亲眼所见,竟是如此昏暗、逼仄、潮湿。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书桌上的卷子,上面赫然写着“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陆文聿更加震惊,他再次不可思议地看向迟野,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再游刃有余,而是无比复杂。
迟野无准备地同他对视,陆文聿那张成熟又冷峻的面容闯入他的视线,太近了,近到迟野可以看清陆文聿眼中属于自己的倒影。
他心跳蓦然加速,身体好似不听使唤,一时竟挪不开眼。
不用想,耳朵肯定是熟透了。
“我……咳。”
迟野嗓子又哑又紧,声音中带着一丝丝颤音。如此寻常的状态,迟野都有点搞不清自己的反应是因为将自己拮据的生活暴露在陆文聿面前而羞耻,还是因为喜欢的人离自己太近而害羞。
总之,他脑子已经完全宕机。
“迟野。”陆文聿仅深思熟虑了半分钟,便已然做出决定,出口的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不容拒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和我回家。”
“……啊?”迟野吓了一跳,紧贴房门。
方才见到陆文聿的第一眼,他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眼下听见陆文聿的话,他怀疑自己耳朵也出问题了。
陆文聿道:“现在收拾好你的东西,和我走,离开这里。”
迟野:“……”这么……突然吗?
陆文聿见他没有动作,叹了口气,回过身,走到桌边就开始整理那堆卷子,一摞一摞码好放进他书包里。
靠!书包里有好几张他打印的陆文聿挂在官网上的照片!
“等等!”迟野一步飞冲过去,压合书包开口,紧紧抓住夹层,他喘息急促,因为险些被抓包而吓得语无伦次,“等一下等一下……”
迟野扬起脑袋,黑色碎发略长,软塌且杂乱地挡在眼前,正好中和了他单眼皮冷冰冰的气质,鼻子翘挺,不笑时给人一种凶巴巴的感觉,他就顶着这样一张帅脸,一头雾水但好声好气地问陆文聿:“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为什么又要突然带我走?”
奶凶奶凶的。
陆文聿脑中倏地闪过这个词语,心软了几分,神色渐渐放缓。
迟野皱着眉,一歪头,又问:“你……是不是可……”
“不是可怜。”陆文聿打断他的话,略微弯下腰,将二人视线拉平,笃定道,“我知道你那晚为什么受伤了,虽然不清楚你哪儿来的消息,但还是非常感谢你保护我。”
迟野沉默了。
他压根没想让陆文聿知道。
陆文聿继续道:“严格来说我不是突然来找你,我给你发了好几条微信,没得到回复,便自作主张地去以前你住的地方找你,幸亏我记性好,还记得那个小区的地址。”
“我手机坏了,不是不回你消息!”
“我知道,李澄说了。”陆文聿说,“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陆文聿补充道:“李澄还说了你为什么搬出来的原因。我向他要了你的地址,这才找回来。”
迟野心一提:“他还说了什么?”
陆文聿眯了眯眼,将他看透:“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吗?与你眉毛上的伤疤和嘴角的淤青有关?”
陆文聿这人太聪明,一双眼睛洞察所有,两句话,把迟野担心的事情全猜中。
“这样。”陆文聿在这里待久了,呼吸不畅起来,他真不敢想迟野是怎么再这里住下去的,“你抓紧收拾,我先带你离开,路上慢慢说。”
迟野思维仍处于混乱状态,他动作一顿:“去哪?”
“去我家。你还在长身体,又在准备高考,哪儿能继续住下去。”陆文聿朝他脑袋呼噜了一把,接下来说了句给人无限安全感的话:“你的事,我既然决定要管,就会管到底,不用怕我把你扔下。你只需记得一句话,万事有我。”
突如其来幸福降临在迟野头上,把他彻底砸懵。陆文聿彬彬有礼地出现,一切举止从容且温柔,可做出的决定却是那么横冲直撞,荒唐随意——要把一个近乎陌生男孩带回自己家,此后一段时间承担起他的一切监护责任。
至少,在迟野眼中,自己于陆文聿就是个陌生人。
无数个“他图什么”的疑惑冒出来,迟野指甲扣进手心,说道:“哥,你有你的生活,我不能因为过得不那么舒服就赖上你。”
陆文聿皱眉道:“‘不那么舒服’?你这样定义的是吗?让我来猜猜,你洗澡可能要去公共浴室,上厕所可能要去公共卫生间,离这多远我不清楚,但一定不方便,一来一回要耗费大量时间。再说吃饭问题,随便找个苍蝇馆子对付一口,一天顶多吃一顿吧。还有,这里住的都是些三教九流,安全无法保证,哪天坏人撬锁进来,你都不一定对付得了。”
陆文聿还是太谦虚了。他猜的,全中。
陆文聿又叹了口气,他拉迟野坐到床上,自己很有分寸地落座椅子,二人面对面,膝对膝,陆文聿一字一顿缓慢道:“迟野,和我回家。这句话,不是询问,不是可怜。”
陆文聿温热宽大的手掌一把将迟野冷冰冰的手握住,动作中更多的是强势。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教他:“小迟,你才不到二十岁,这个时候不要拒绝任何能帮你脱离困境、往上爬的帮助,这与自尊心无关,而是一种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智慧。善用一切可触碰到的资源,路能好走一些,生活也不会这么苦。人一生中很难碰上贵人,而我现在,想当你的‘贵人’。”
陆文聿说得直白,不留余地,把最真实最残酷的现实揭开,摆在迟野眼前,希望他不要多想,不要过于捧着自尊心。
可是,他们二人担心的完全是两个方面的事情。
自尊在迟野这儿,早被他那个死爹践踏得稀碎,他之所以犹豫不决,完全是害怕自己的麻烦找上陆文聿。
“今早吃饭了吗?”陆文聿突然问。
“……”迟野还在忧虑答应和他走之后的事情。
“迟野,别走神,回答我。”陆文聿翘了个二郎腿,用穿着黑皮鞋的脚尖轻轻撞了撞迟野的小腿。
迟野顿时觉得小腿一阵酥麻,震栗蹿向头皮,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实话脱口而出:“没、没有。”
陆文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广式早餐,不由分说地塞进迟野手里,看破迟野的心思:“我说了,我会解决好所有麻烦。你先吃吧,吃完再给我答复。”
“不用了。”
“什么不用?是不用吃了,还是不用给我答复?”
对方只用鞋尖碰了碰自己的腿,不带任何色/情意味,就能让迟野像磕了药一样兴奋、上瘾,还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刹那间,迟野终于权衡清楚:“我想和你走。”
他想要离他更近,想要得到陆文聿。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再矫情、再多虑,就太他妈有病了!
管他妈的迟永国!他要敢作死作到陆文聿眼前,自己拎把菜刀就把他给剁了!渣都不剩的那种!
陆文聿笑了:“还行,不算倔。把衣服收拾收拾,这些卷子你自己收?”
“嗯。”
迟野没多少衣服,平时穿脱都会叠整齐,就连桌上的那堆书本,也没有因为科目多、资料杂而乱摆一通。
陆文聿坐得稳当当的,没去插手。一是觉得行李属于个人隐私,他不便帮忙,二是心里想着事情,有些走神。
陆文聿见过社会上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富的穷的、健康的残疾的、老的少的……他接法援案子时,见过比迟野更惨的,他没动恻隐之心;他走遍世界各国,见过比迟野更好看的,他没想去靠近。
即使碰见过又惨又好看的,他也始终保持着冷静和距离。
今日,甚至说更早。只要他遇到迟野,总想出格地去帮他,完全不问对方是否需要,全是凭自己意愿。其实是非常脱离陆文聿控制的,但他除了对自己异常冲动的困惑外,好似没多么郁闷烦躁,反倒兴致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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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聿是搞学术的,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总想究其根本。
思来想去,陆文聿给自己列了几条原因:一,这孩子不求回报地在背后帮了自己,欠他个人情;二,他身上那股子劲儿,让他联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但又完全不同,迟野更内敛,更有韧性,更具力量,欣赏之余,会忍不住想接触。
想通后,陆文聿心情舒畅,他瞧迟野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提前去开车,他刚把车停到地下楼梯口,迟野拖着行李箱、单肩背包就走了上来。
陆文聿从后视镜看见了迟野,坐在驾驶室先把后备箱打开,才下的车。
迟野瞅见满满一后备箱的水果,顿时一愣,这一看就知道是要送人的。水果保质期短,要送人只会是近两天送,迟野下意识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耽误陆文聿去拜访谁。
“这些水果……”迟野思虑着如何问出口。
陆文聿“哦”了声,一边搬挪水果箱给迟野的行李腾出空,一边随意地解释道:“本来准备送你的,不过现在看来,我都得搬回家,接下来一个星期,咱俩给解决掉啊,不过要实在吃不了,可以放冷冻层,就是不知道冻水果好不好吃。”
他说得越细,迟野心跳就越快。
激动。
不可思议。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自己就这样,从压抑的地下室搬走,住进陆文聿的家?以后可能一睁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陆文聿。能听他说好多好多话,能给他做好多好多顿饭,能看他好多好多眼。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上车,小迟。”陆文聿出声提醒,迟野从不可思议中惊醒。
不知何时,陆文聿从迟野手中拿过了行李箱,放好,按下关闭后备箱的按钮。
直到迟野坐到陆文聿的副驾,他还是未能平复心情,不过他装得好,表面看不出一丝异样。
陆文聿系好安全带,在屏幕上操作导航,瞥了眼坐得乖巧的迟野,一下子乐出声,心情愉悦:“哈哈哈不用坐那么板正,怎么总感觉你在我面前放不开呢。”
“……没有。”
“是么?”调好导航,陆文聿手握方向盘,“一个小时前,你以为谁敲门呢?凶巴巴的,差点骂脏话吧。”
“……”迟野拳头抵在嘴边,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我没睡醒,那时候。”
陆文聿一偏头,打趣道:“小迟是乖孩子吗?”
“啊?”迟野嘴角一抽,心虚应下,“嗯……”
“哈哈哈挺好挺好,我就喜欢乖的。”陆文聿说者无心,迟野听者有意。
下一秒,迟野竟真的在心里默默盘算起自己如何装“乖”了。
“安全带系好。”陆文聿踩下油门,打转方向盘,驶出这片弯弯绕绕的路,同时语气轻快地告诉迟野今日行程,“现在是十点半,咱俩先回家,我得给你换身厚实点的衣服,然后中午我有个饭局,带你一起去,对面都是些研究生,没比你大几岁,你们应该能聊得来。下午我要去开庭,你要想跟着玩一圈,就在旁听席坐着听,不过这次庭审时间挺长,不知道你能不能坐得住,不愿意……”
“能。”迟野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安全带,眼睛亮晶晶地扭头看着陆文聿,“我想去。”
“好。”陆文聿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感觉和他磁场特别合,和他聊天不用费太多精力,纯放松心情,“晚上我想想啊……带你去吃一家本帮菜吧,最近上榜黑珍珠,一直想找个人陪我去尝尝。”
迟野点头;“好。”
宾利终于开出破败的小区,提速驶向高架桥。
上午阳光很好,照得人暖乎乎的,这会儿已经过了早高峰,陆文聿踩住油门,单手把着方向盘,汽车被他开得又快又稳。
在陆文聿的生活里,这些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乏善可陈。但放在迟野这里,每一件事都是不曾做过的,不过如果没有陆文聿,让迟野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他估计也没多大兴趣。
但有了陆文聿,一切都变得新奇有趣。
陆文聿抬手点开音乐电台,轻音乐从品质优越的音响里传出,萦绕耳畔,就连车内淡淡的薄荷香都恰到好处。
陆文聿对他说:“感觉你昨晚没睡好,把椅背放下,安心睡,到地儿我喊你。”
“没事,我现在……睡不着。”迟野说。
陆文聿沉吟片刻,冷不丁对他说:“迟野,生活会慢慢变好的。”
迟野闻言,动作一滞,怔愣良久,久到陆文聿在等红灯的间隙亲手为他打开遮阳板,他都没回过神回他一句话。
“阳光这么好,睡一会儿攒攒精气神儿。”
11. 淤青
迟野忘了当时说没说话了,反正他再次睁眼时,是被主驾打电话的陆文聿给拍醒的:“……对,拉个推车过来,帮我搬点东西,辛苦了谢谢。”
迟野愣了下,惊讶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刚才的意识不是漂浮着的,而是完全落到底,紧绷的神经就这样变得松弛,这一觉睡得,比迟野先前一周多睡眠都有用。
“还说睡不着,”陆文聿说道,“这不睡得挺香,都打呼噜了。”
迟野顿时瞪大眼睛,音量拔高:“谁打呼噜?我吗?”
陆文聿笑道:“小呼噜,声音很轻。”
“靠……吓死我了。”迟野偏过头,很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陆文聿笑了笑,没再逗他。
物业的人很快到了,他们帮着把几箱水果和迟野的行李拿到楼上,陆文聿道过谢,关上了房门。
“还住上回那间?”陆文聿换好鞋,然后从鞋柜里随便给迟野拿了双拖鞋,“那间带独立卫浴,就是家具少点。”
“好。”迟野点了点头,略微回忆一下,“少……吗?”
他看着挺全乎的啊,床、衣柜、床头柜、书桌、电竞椅,反正比他那个地下室好太多了。
陆文聿转身进了衣帽间:“少着呢,落地灯、床尾凳、小沙发,飘窗那儿还缺个喝茶看书的小桌子,改天有时间咱俩去宜家逛一圈。哎?你进来啊。”
陆文聿从衣帽间门口探出半边身子,一偏头:“进来,看看这些衣服你能穿不。”
迟野低头瞄了眼自己这身,黑T恤牛仔裤,瞧着还行,不丑。
其实迟野还挺在意穿搭的,他会把每条裤子配什么衣服什么外套想好,衣服虽然都是便宜货,但穿得频率很高,有几件他喜欢的衣服,甚至都快洗透了。
陆文聿给他找了几套年轻时买的衣服,那时候买衣服光图好看了,多夸张、多鲜艳都敢买,导致现在一件也穿不了,再看他现在常穿的,要不就是正装,要不就是衬衫毛衣,连运动服都很少。
“这件,”陆文聿扒拉出一件米白色带棕色小熊图案的卫衣,“你试试。”
和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迟野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他一想,没准陆文聿就喜欢这种又乖又软的男生,硬生生咬牙接过来了。
然后他就犯了难。
看这架势,是打算让自己当他面换,黑T恤里面没有打底衫,也就是说,他要在陆文聿眼皮子底下短暂地半裸一下。
陆文聿不觉得哪里不对劲,自顾自地翻找其他衣服:“我看看给你搭哪条裤子。”
迟野趁着他低头,一扬手连忙脱下黑T恤,抓过卫衣,刚要往脑袋上套,陆文聿抬了头。
二人视线对上,迟野怔的时候,瞧见陆文聿目光往下移去,最后定在他光溜溜的胸膛上。
我操了……
迟野急得差点蹦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拽下衣服,谁曾想,下一秒陆文聿竟自个儿上手去掀他衣服下摆。
喂!干啥呢!
迟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愣是没拦一下,老老实实让他掀。
他脑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陆文聿这一举动把他吓得够呛。
陆文聿仅撩开一下,确认无误后,他皱紧眉头,正经发问:“怎么这么多淤青?”
“……”
迟野还以为咋了,这些淤青他都看习惯了,陆文聿要不提,他压根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文聿盯着他眉毛上那一道结痂的伤口,默了两秒:“你爸打的吗?”
迟野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愿让陆文聿知道太多,这些糟乱事除了让他烦心,没有一丁点用处。
迟野从不找麻烦,甚至会有意退让而避免麻烦,但架不住有迟永国的存在,可以说他前半生的不幸,一小部分是因为亲生父母失败的婚姻,绝大部分是因为迟永国暴力的天性。
而这些事,陆文聿没必要知道。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他既然选择靠近陆文聿,就会尽可能不扰乱陆文聿原本地生活轨迹。
有些痛,自己受着就足够了。
迟野揉了揉鼻子,眼神垂了下去:“是自己不小心。”
“你这谎撒得一点都不高明。”
迟野轻轻“啊”了一声,说:“可能是挨了一拳吧,也有可能是磕哪儿了,还有可能是从床上掉下去摔的。”
陆文聿就这样静静听着他瞎扯,刚打眼一扫,明显能看出来事新伤,光胸膛就有三四处。
迟野皮肤很白,那些淤伤,暗紫里透着青,斑斑点点地分布在侧腰、肋骨、胸膛偏上等处,乍一看,触目惊心的。
陆文聿沉默地看了看他,在这段时间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总之,陆文聿没再坚持这个话题,给他拿了条黑色直筒裤,道:“过段时间吧。”
“嗯?”迟野心一提,“什么?”
“我和你好好聊聊,聊聊你我都淡忘的往事,聊聊近些年的生活。”
迟野心说,是你淡忘的往事,我从来没忘。
这些年的生活?自己有什么可聊的呢。有学上就上,没学上就打工赚钱,挨打了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慢慢养伤。几句话能概括完的操蛋生活……不,是操蛋日子,有什么可聊的呢。
在迟野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出现了脑雾,外界的一切于他而言,逐渐变得遥远,听不进去声音,看不见眼前。
平时寡言冷淡的性子,在这个时候便成了最好的伪装,起码陆文聿没能及时发现他的异样,以为他又困了。
出门前,陆文聿给了他个旧手机:“我之前换下来的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这阵子你先用这个吧。”
迟野拿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拒绝:“不用了,我现在也没什么用。”
陆文聿说:“一会儿有用。”
迟野没听懂,但他不能再说话了,声线里的颤抖马上要藏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一手紧紧压着另一只手,将脸偏向车窗那边。
陆文聿还以为他睡着了,特意调低车载音量,殊不知,迟野正像个兔子一样,竖着耳朵仔仔细细听他开车的声音。
中午的聚餐是在一家徽菜馆,店内环境很好,幽雅别致,一步一景,穿过中式大厅,后院是便是园林景观,服务生将二人带到一间玻璃房,依竹傍水,阳光倾泻而入,铺满了整间餐厅。
学生们早已到齐,听见开门的声音,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然后一同起身,房间内椅子摩擦的声响接连不断。
未等开口问好,便瞧见导师身后跟着一位高高瘦瘦的男生,长的很帅,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冷冷的感觉,但穿着又是可爱那挂的。
他们的大师兄先打了声招呼:“老师好。”
其他人紧随其后。
“都坐,没那么多规矩。”陆文聿向他们介绍道,“迟野,和你们差不多大。来迟野,你坐我旁边。”
陆文聿自然而然地落座主宾位,其他人很有眼力见地撺出陆文聿身旁的位子,让迟野坐下。
几个刚来不久的师弟师妹,朝学长们使眼神,对方都是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迟野事什么来头,一时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陆文聿回头,对包厢服务员说道:“开始上菜吧。”
早在订桌时,陆文聿便点好了菜。
“好的,陆先生。”
“不用太拘束,这顿饭没有主题,放开了吃就好,他家菜味道不错。”陆文聿喝了口苦荞茶,看了眼迟野,随即收回视线,笑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沉默,天翔和雨彤,你俩活跃活跃气氛。”
柳雨彤看向迟野,浅笑道:“我们叫你小迟?”
除了陆文聿,没人敢叫他“小迟”,他也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
“迟野,直接叫名字就好。”迟野冲她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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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这名字真好听,感觉特潇洒。”有个女孩笑着说。
迟野没败她兴,但对自己的名字实在没讨论热情,好在大家都很懂人情世故,没问他身份,没问他为什么会来。体体面面地聊天,其中那位文天翔师兄还张罗着大家加一下迟野微信。
正溜号的迟野一愣,瞥了眼陆文聿,对方举起茶杯,弯起的唇角藏在杯后,挑了下眉,示意他掏手机。
陆文聿是这样的,会预判很多事情,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没有介绍迟野的身份,是为了不让学生们问;他提前让迟野揣上手机,却没告诉他要做什么。
种种做法,只有在迟野本人反应过来时,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陆文聿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迟野余光很快注意到,他犹豫片刻,扭过了脸。
陆文聿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边擦了擦嘴,一边问道:“怎么了?”
迟野说:“吃这么少吗?你下午不还要开庭。”
陆文聿说:“对啊,吃太多脑子容易转不过来。”
迟野一皱眉:“你怎么会。”
“哈哈哈,我属于吃饱了就困的那种,一般有工作都会少吃点。”
“是啊,老师和我们出去吃饭,从来都是最先放筷子的,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继续吃。”
“吃你们的,甭管我。”陆文聿笑道,“小迟,你尝尝他家的臭鳜鱼,味道是真的不错。”
“好。”迟野嫌它臭,一直没吃,眼下陆文聿叫他尝尝,他毫无犹豫地伸了筷子。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饭后,陆文聿和学生们告别,嘱咐他们回学校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说一声,随后,陆文聿进脸包间内的卫生间,换了身开庭穿的正装,一手搭着大衣,一手拥过迟野的肩,把他往外带。
法院门口,陆文聿和从律所赶来带助理小刘、昕律二人碰头。
“迟野,我弟弟。”陆文聿简短介绍。
迟野不明白,为什么陆文聿会用两种方式介绍自己,直到那位昕律看向自己,迟野方咂摸出陆文聿的意思来。
昕雨将一箱证据搬到门口,腾出空来,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起迟野,她的观察不似那些学生般小心翼翼,疑惑里还带着好奇,她完全是不加掩饰地审视。
昕雨跟了陆文聿好几年,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她有足够的能力和人脉,完全可以成为独立律师,却选择留下,陆文聿知道她的想法,暗示过她一次:“谋成长是最好的,在我这儿,能给你的只有钱和案源。”
昕雨没反驳,却依旧坚持,她在工作上能够帮陆文聿很多,在生活中,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好友。
几年相处下来,陆文聿还真的理性地考虑过她。
“你弟弟?”昕雨坐到辩护律师的位置,与陆文聿肩挨肩,“你不是独生子女吗?”
“是。”陆文聿用一个字回答两个问题,正了正眼镜,顷刻间转换工作模式,眼神都变得犀利,“小孩要高考,你不是文科生吗,找时间帮我给他补补课。”
昕雨道:“我时薪可不低。”
“那算了,我自己给他补。”
昕雨没再回答他,因为她听到了对方的漏洞,一抬眼,直视过去。
迟野面无表情地坐在旁听席,小刘发完消息,看到身边的迟野好像有点无聊,和他说笑道:“能让陆律和昕律一起办的案子不多,这件案子标的额上亿了都。”
“嗯。”迟野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陆律带你来,是为了让你学习学习的吧?”
“……是。”
“好好学,”小刘说,“昕律抓漏洞抓得超级厉害,害,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迟野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像掺了冰碴:“说错了,我是来玩的,哥怕我在家无聊。”
“啊?”
“你看吧,”迟野握紧兜里的烟盒,“我出去透口气。”
12. 眼泪
迟野指尖夹着那支皱巴巴的劣质烟,缓缓吐出半口烟圈,模糊了他的眉眼。
廉价烟说到底就是杨树叶子味,呛人、口苦、喇嗓子,迟野不爱抽,但他烦得没招的时候,会来一根,用尼古丁来压制躁郁,短暂地逃离现实。
烟丝燃到一半,迟野垂着眼皮,对着垃圾桶上方磕了两下烟尾,这时,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说。”迟野语气冷冷的,一听就没多大兴致。
李澄在手机那头喊:“你什么情况?!”
迟野一口吸尽,吐出一缕白雾,手指一转,将烟蒂按进垃圾桶,确认彻底熄灭后,才用肩夹着手机去洗手。
“你指什么?”
“你搬走了?不住那个破地下室了吗?”听声音,李澄应该在骑电动车,风声“呼呼”的。
迟野说:“嗯,陆文聿带我回他家了,这段时间……起码高考前吧,我能住在他家。”
“我去!”李澄得意洋洋,“你快感谢兄弟我吧!要不是我撞见他了,他就得和迟永国那傻逼碰上,幸亏遇到我了啊!”
迟野的视线停在右手手心的那道略微凸起的疤痕上,顿了顿,说:“谢谢你。”
李澄自顾自地打趣道:“诶你真别说,年纪大的是会疼人哈。”
“没事挂了。”
“哎,等等,我还有事没说完呢。”
“那就快说。”迟野急着回去看陆文聿,他刚出来,纯属是怕再和小刘聊下去,他就要扁小刘一顿了。
李澄像是开始爬楼了,气喘吁吁地说:“刚才是陈遇打电话和我说有人看见你拖着行李箱被一个男人接走了,听声音还挺急,要不要我帮你和他解释一下?陈遇一看就是刚出来混的,估计以前挺享福,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么个靠山,没靠几天,就没了,害,小孩还是太天真了。”
“我不是谁的靠山,也没那个能耐成为谁的靠山。”迟野语气淡淡的,正好有人推门走进洗手间,他瞥了一眼对方,抬手挥了挥烟,继续说,“你想说就说吧。”
李澄很想反驳一句:迟野你很牛逼的好吧!你曾经是我和李溪的靠山啊!
李澄和李溪是对龙凤胎,比迟野小一岁,俩人小时候爹妈开店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讨债跑到外地去,直接把俩奶娃娃扔给腿脚不好的爷和老年痴呆的奶,所以他俩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出来打工了。
迟野和李澄是小学同桌,还住在一个单元楼,算是从小一起长大。
李澄一开始在汽修店修车洗车,老板不是个好东西,总是拖欠工资,但只要李澄急着用钱喂饱四张嘴,和迟野抱怨过后,转天迟野就会一言不发地拎着铁棍去找老板,然后把要到的钱塞进李澄手里,扭头回家,从来不说挨骂挨打的事。
至于李溪,小时候被同小区的其他女生霸凌,李澄忙着赚钱顾不上她,迟野就会在放学后,把李溪从打工的奶茶店接回家,有时实在没时间看着李溪,让那帮人钻了空子,接了李溪哭着的电话,他总会逃课出去,阴沉着脸打跑那些人,再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李溪披上,带她去社区小诊所处理伤口。
“李澄?”迟野等了几秒,没听见对面的说话声,“还有事没啊。”
“……哦哦哦还有一件……”
迟野打断他:“你哪儿来那么多屁话,跑你的单子吧。”
“李溪让我告诉你一声这两天别忘了去医院体检!”李澄急忙忙地一口气说完。
这让迟野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下。
“体检”,检的不是身体,是精神,他挂的是精神科的号。
这方面的事,迟野和李溪都不约而同地瞒着李澄,李澄这人神经粗得跟麻绳似的,对于这些事的敏感度显然比不上李溪。
“我总感觉李溪才是你亲妹妹,她从来没提醒过我这个亲哥去体检一次,倒是半年提醒你一次,害不过也是,你小时候受的伤数都数不过来,是该好好检查,别到老了今天这骨头裂了,明天那内脏碎了……”
迟野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他抖了抖衣服,往回走。
他发现自己精神有问题是在初一,他没当回事,过了两三年,失眠、躁郁、情绪闪回等一系列精神方面的问题愈发严重,李溪及时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好说歹说让他去看了一下医生。
这一看,就是五年,至今还没好,李溪本来都快急晕了,谁知四年前的某一天,发现迟野状态好了不少,悬着心这才渐渐落下。
“不要进进出出,容易被法官赶。”小刘瞥了眼坐回来的迟野,提醒他。
迟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由于不能录音拍照,迟野只能安安静静看着在前面舌战群儒的陆文聿,原本慌糟糟的心,被一点一点填满,最后彻底平复下来。
这起案件是有关非吸的,光证据目录就有一百多页,证据原件更是多到用纸箱子装,涉及人数很多,各种股权关系错综复杂,陆文聿一场庭审下来,头发都油了。
一直开到天黑,陆文聿一面打着电话,一面快步走到迟野面前,匆匆忙忙地和那头交代完,再抬头很抱歉地对迟野说:“我要回律所开会,今晚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饭了。但我刚联系了上门做饭的姑娘,你现在打车回家,正好能吃上热饭。”
陆文聿犹如一阵风,来得快,走得也快。
迟野倒没有多失望,只是担心陆文聿的身体,怕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方式会让他身体吃不消。而且今天中午,本来他就没吃多少,又一直忙到现在,也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吃上晚饭。
迟野望着陆文聿忙碌地背影,深深皱着眉,为了不让他分心,迟野没有久留,但他没有听陆文聿的话去打车,而是搜过导航后,决定坐公交,再倒地铁这样能省个十几块钱。
陆文聿把门锁密码微信发他了,迟野盯着俩人仅有两条短信的对话框,有些懊恼。先前,陆文聿说给自己发过短信,但他一个没看到……
有种冷落他的愧疚感,虽然这个“冷落”既不是他主观故意的,又不是客观追求的。
“滴滴滴——叮”
门锁被打开,迟野刚进家门,厨房突然冒出个脑袋,是个戴着围裙、口罩和厨师帽的姑娘,看着年龄不大。
姑娘说:“陆先生回……嗯?陆先生呢?”
“忙。”迟野和别人说话,那是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他没再管那个上门做饭的姑娘,而是走进衣帽间,一把脱下小熊卫衣,套回自己的单调黑T恤,然后,他单手拎着行李箱和书包,走回自己的房间。
迟野一直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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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不白住?
虽然陆文聿不缺自己那点租金,不过要真按市场上的租金来算,迟野也给不起。但除此之外,迟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总不能说“我给你免费纹个满背吧”。
想到这儿,迟野倏地一挑眉,他要回纹身店打工。
先前自己住,能省则省,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现在不同了,和陆文聿住一块,有很多给他花钱的机会,可能在陆文聿那儿自己这点钱算不上什么,但迟野就是想把自己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全都给陆文聿。
转了下手机,迟野给方老板发了条微信,随后听见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响声和锅铲的碰撞声,他思忖片刻,抬脚走了出去。
迟野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外,姑娘正好回身切葱,瞧见了他,礼貌问好:“您好,那个……”
姑娘看了看手里的葱段,问道:“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迟野淡淡环视一圈,没找到可以喝的凉白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着陆文聿每天到家渴了就只能喝冰镇矿泉水吗。他从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姑娘笑道:“哦哦那我就按正常的做了。”
“好的。”迟野视线向她身后瞥去,“这些菜,是他点的吗?”
“谁?哦你说陆先生啊,”姑娘回身撒下葱花,“是的,干煸菜花,话梅小排,和板栗鸡汤,今天的主食是黑米饭。”
迟野心头一计,问:“他平时都点哪几道菜?”
“嗯……我想想,陆先生喜欢吃甜口的,菠萝咕咾肉、糖醋白菜、锅包肉、甜皮鸭、宫保虾仁什么的,我手机里有陆先生点过的菜单。”
迟野掏出手机:“能发我一份吗?”
姑娘看了他一眼,说:“噢,好。”
迟野拿到了陆文聿的菜单,仔细翻看,姑娘做完饭,和迟野说了声就赶着去下一家了。
房门一关,迟野抬头看着一桌子香喷喷、热乎乎的饭菜,头顶暖灯,回头看去,是宽敞明亮的客厅,放远视线,是奔流向前的车流。
房子内部,既安静又温暖,是迟野从未感受过的。
这么多年了,能义无反顾、不瞻前顾后地帮助迟野的人,只有陆文聿。
陆文聿曾短暂地照亮过迟野,那次地时间太短暂,短到迟野还未来得及感受。迟野做梦都没想到,陆文聿竟然再一次主动地靠近他,走进他的生活,像十年前那般,不由分说、不加犹豫地帮他。
迟野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好,值得陆文聿这样帮自己……
鼻子一酸,迟野抬手,用手背盖住双眼,下一秒,一滴泪落在反光的大理石上,炙热的温度很快被冰凉的桌面降温。
迟野蹙着眉头,捏了捏鼻梁。
只是这样,就让他幸福得想哭。
只是这样。
一顿陆文聿安排别人给自己做的饭,一间陆文聿让自己住进的“家”。
善良的人永远会善良,陆文聿再一次用不自知的人格魅力,让迟野对他的爱加深。
深到骨髓,仿佛这辈子得不到陆文聿,迟野真的会死。
泪止不住地流,迟野恨自己怎么哭成这副鬼样子,可还是控制不住,于是,眼泪拌米饭,吃到最后,脑袋都胀了。
13. 是夜
迟野基本光盘,他从来没吃得这么撑,原本平坦的小腹都有鼓起来的迹象。
他扫了眼时间,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清洗碗筷,转而整理被陆文聿翻乱的衣帽间,衣服挂回原处,裤子叠好,脏了衣服被他一一捡起,扔进洗衣机。
他蹲在地上,摆弄了一下扫地机器人,没弄明白,想手扫,发现陆文聿家里根本没苕帚和拖布,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上网搜索如何使用扫地机器人。趁着机器人清洁地面,他又把沙发上的毛毯铺整齐。
因为鼻炎,在掸家具上的浮灰之前,他把书包里常备的口罩戴上,除了主卧和书房,家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被他打扫干净。
做完一切,他洗了手,开始和馅揉面,包小馄饨。
迟野想着,如果陆文聿没来得及吃完饭,就煮给他吃,如果吃过了,就冻起来,明早给陆文聿做新的,自己吃这份。
迟野做事又稳又快,用时一个半小时,全部搞定,时间刚过九点,他准备补上今日份的刷题量,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抉择了一秒,果断选择能第一时间看到回家的陆文聿的岛台。
客厅仅留了一盏昏黄色的落地灯,岛台正上方的灯偏冷色调,略微刺眼,或许也是因为刚才哭过的原因,迟野眼睛不是那么舒服,又干又涩,他左手张开,用拇指和中指揉着两边的太阳穴,右手压在卷子上,做英语阅读。
单词密密麻麻,迟野越看越酸,最后实在没招了,放下笔,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不知不觉中,迟野伏在岛台,浅浅睡着了。
忽然,门口传来“叮”的一声,门锁应声落下,陆文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还未进屋,从门缝里泄出的光亮便让他愣了愣。
陆文聿习惯了下班后漆黑一片、悄然无声的家,猛然间有亮光,顿时让他有了一丝期待。
拉开门,迈了进来,抬眼的瞬间,再一次怔在原地。他看见了趴在桌上熟睡的迟野,高脚凳和台面的高度差,是不适合伏下身睡觉的,迟野不得不将脊梁弓得更弯些。
陆文聿动作极缓地关上防盗门,放下公文包,换过鞋,轻手轻脚地靠近迟野。
迟野身材削瘦紧实,没有一丝赘肉,他将头埋进臂弯,后脑勺翘着几根头发,脖颈的皮肤下是能用肉眼看清骨节的脊椎,他手臂处于放松状态,没有紧绷的肌肉线条,反倒看着白皙,感觉手感应是又滑又凉。
陆文聿猛地回过神,他收回视线,心说:太瘦了,薄得像一片纸。
视线游走时,他发现了厨房台子上包好的小馄饨,上面铺了层保鲜膜。
陆文聿意外地盯着小馄饨,随后,终于发现家里的变化——地板变干净了,客厅的零碎被收拾整齐,就连最乱的衣帽间也恢复最初模样。
家里被迟野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迟野还给自己备了夜宵。
陆文聿低声轻笑:“你这孩子,乖得不像话。”
“别睡这儿了,”陆文聿打算拍醒迟野的手,在看见他胳膊下压着的英语卷子时,换了方向,转而捋平试卷一角,一边扫着试题,一边随意地接上刚才的话,“……该落枕了。”
陆文聿没用一分钟,就把一半卷子阅读完毕,他想了想,将手心搓热,伸手去捏迟野的后脖颈。他说:“醒……”
一个字还未说完,迟野几乎是本能地抽出垫在脑袋下面的胳膊,一手制住陆文聿的手腕,往回掰的力量还未使出,迟野先闻到了薄荷味儿。
冷汗瞬间下来,迟野活像被烫着般,撒开手掌,起身回视陆文聿,眼神里除了惊魂未定,还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阴沉。
陆文聿吓了一跳:“做噩梦了?”
“……”迟野张了张嘴,“嗯……”
“怎么一下子出这么多汗,”陆文聿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出来,“擦擦,小心感冒。”
迟野接过纸巾,囫囵擦了擦额角,问:“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陆文聿说不清那一瞬间是怎样的情绪,感动又欣慰,看着迟野睡出红印子的脸蛋,又是一阵好笑,眨眼间,因下午不顺利的开庭而烦躁的心情被迟野抚平。
他扬了扬嘴角:“晚饭那会儿胃不舒服,没吃多少。本来不想吃宵夜的,但小迟都给我包了馄饨,怎么招都得尝尝。”
“胃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法?现在好点了没?”
“没大事,老毛病了,我下个月找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
迟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别不当回事,你身体这么金贵,不能出事……”
“嘟囔啥呢,一个字都没听清楚。”陆文聿慢条斯理地单手解开西服扣子,换了身睡衣出来,“我先去洗个澡,你小心点,别烫着。”
“知道了。”
迟野收拾好书本,挽起袖子,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开始烧水切配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等陆文聿带着一身水汽走到厨房,迟野刚刚好把小馄饨煮好,一回头,就看见了陆文聿。
陆文聿头发半干,发梢带了一点点水,原本前额的头发全被他捋到后面,无框眼镜被摘掉,穿了一身深蓝色真丝睡衣,v字领口,能隐约看出凸出的锁骨和颈侧暴起的青筋。脱下正装的陆文聿,露肤度比平时高了许多,卸下正经的面具,一下子让他年轻不少。
迟野看呆了三秒,视线向下躲闪,本意是保持矜持,别被陆文聿瞧见自己痴汉样,哪曾想目光落在了陆文聿腿间。
真丝睡衣的布料又软又塌,裆部的形状会比正常穿衣时明显许多,迟野仅用半秒就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耳朵“唰”的一下红了,有一瞬间他都感觉自己脑袋呼呼往上冒热气。
“来餐桌吃。”陆文聿丝毫没注意到,他自然而然地绕到迟野身后,二人衣角相触,陆文聿拿过餐具,不经意瞥见厨房地上摞着的水果,他趿拉着拖鞋,回到餐桌前,看了眼坐在餐桌边低头的迟野,被他这副又乖又软的模样逗笑,鬼使神差地揉了把他头发,“晚上怎么没想着吃水果?”
迟野还在平复,强迫自己清除记忆,冷不丁被摸头,顿时头皮发麻,他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你要吃吗?”说着,作势起身。
陆文聿一把将人按下:“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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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着,我去洗点蓝莓。”
“小迟,我刚看了眼你的卷子,做得不错啊,”陆文聿记得他买过专门清洗蔬果的机器,翻了半天没翻到,只能选择手洗,为了洗干净点,他来回洗了好几遍,一边洗一边和迟野闲聊,“其他科怎么样?你不在学校,没有老师的帮助,自己能学过来吗?”
迟野怀疑陆文聿的“洗”,只是过水,不过他没动地,总不能一直抢着干活,会招人烦的。
陆文聿终于端着一盘蓝莓坐回来了,迟野点了点头,道:“能。”
说完又觉得太冷淡,连忙补充了一句:“我能学过来。”
陆文聿闻言笑了笑,他把蓝莓推到迟野手边,自己则拿起筷子去吃那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好,备考期间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后天五一,距离你高考满打满算一个月零一周,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我工作会比较忙,不太能照顾上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24小时开机——味道不错啊,你还挺会做饭的。”
迟野一听,抬起头来,身子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我以后做给你吃。”
“你……”陆文聿咀嚼的动作一顿,哭笑不得,“这是报答我的一种方式吗?”
是,又不是。
迟野的想法很多,但能说出口的,好像也只有“报答”这一种。
“……嗯。”
陆文聿放了筷子,认真道:“小迟,听哥的话,住在这儿不要有太多负担,好吗?要不然,我就该反省自己的行为,是让你更舒坦了,还是更心累了。”
“我没有负担,”迟野皱了下眉,陆文聿的误解在他意料之中,却仍然在亲耳听见后,急切地想辩解清楚,“我……喜欢做这些,能让我安心,心里不会那么空……”他一面尽可能地掩藏真心,一面绞尽脑汁想着合理的说法,“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也不可能整天都在学,总要找点其他事情做。我不觉得做家务累,真的。”
“好,我知道了。”陆文聿重新拿起筷子,咬了口馄饨,含糊道,“这些你自己把握吧,那我晚上要回家吃饭的话,和你说?”
迟野来了兴致,撩起眼皮,只见他黯淡的目光中渐渐变亮:“好。”
陆文聿读了很多书,经历过很多事,如今算得上半个高知,在他的观念里,放手和支持远比掌控要好得多。
因此,他不会打着“替你着想”的幌子去指挥迟野的一举一动,孩子既然喜欢,让他做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他都到了能承担完全民事责任的年纪了,就没必要提醒再提醒。
陆文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身上的伤……”
“没大事,”迟野捡了几颗蓝莓送嘴里,“就是我皮肤偏白,显得严重。”
“行吧,你这两天注意点,别再磕着碰着了,药箱里有红花油,你一会儿回卧室了,把衣服脱了抹抹药,能好得快点。”
“……哦。”
“迟野。”陆文聿很突然地叫他名字,语气严肃,表情正经。
迟野抬起头,不明所以,但倏地紧张起来:“嗯?”
14. 舅舅
“家暴是入刑的,法律可以惩罚他。”
其实陆文聿很矛盾。一方面,因为迟野没被打成残疾人,所以他爸的家暴行为法官不会判得很重,顶多两年,就算真送进监狱了,对方也极有可能出狱后打击报复,最重要的是,迟野才十九岁,他余生不能孤零零地活;另一方面,陆文聿实在看不下去迟野身上一直带伤,好像他总是在受伤、养好、再受伤的循环里,永远也跳不出来。
迟野说:“嗯,我知道。但惩罚实在有限,成本也很高,我还是等他哪天折腾不动了吧。”
迟野两声苦笑,道尽他曾为自救而做的努力,结果是白费力气。
因为亲妈出轨,迟永国连带着厌恶迟野,直接扔给迟野的姥姥姥爷养,后来因为打黑拳废了一个肾,迟永国独自一人倒在家里的地上,疼得不能动弹,那个时候他怕得要死,生怕自己哪天尸体都腐烂了也没人发现,所以火急火燎地把这个白捡的儿子接到身边,美其名曰“孩子到岁数该来城里上学了”。
也是自那时起,迟野从留守儿童,变成受虐儿童,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陆文聿看着他,良久无言。
关系没到那儿份上,只能言尽于此了。
一脚踏进五月,京宁的气温开始回升,五一那天,城里挤满了来旅游的人,陆文聿的假期第一天就有个会要开,为了避开人流,他早早出了门。
迟野虽然还是经常失眠,但每晚都能熟睡一段时间了,精神气相比之前,要好很多。
他目送陆文聿上班离开,拿起手机一看,看到了方宇的回信。
果不其然,下一秒方宇直接打来电话。
“喂?”方宇开门见山,“你不高考了?”
迟野按了免提,一边晾衣服一边说:“考,但我现在把时间安排好了,想多赚点钱。”
那头沉吟片刻:“赚学费么?”
“嗯。”迟野抖了抖衣服,挂上衣架,“我可以接定制,也不只扎传统了,写实、水彩、书法,给我我就干。”
“……你小子,敢情跟我俩以前藏着掖着呢!”
迟野没反驳他,他晾完了衣服,顺便打开阳台的门,走到紧边上,点了根烟。
他胳膊撑在栏杆上,吐了口烟圈,阳光刺眼,他眯缝了一下眼睛,说道:“全身、满背、花臂,我也都接。”
“啧,这么缺钱啊。”
“嗯,穷死我了。”
方宇笑骂他:“没钱想起你方哥了,平时是一点也不带联系的。行吧行吧,这五一期间活儿多得要命,你今天下午来吧,我给你问问哪个客人能过来。”
“谢谢哥。”
“哎先甭谢我,我还没说完呢。”方宇说,“我没见过你扎写实的图,还不敢让你扎,你还是老老实实纹传统。这几天我会给你客人的定制要求,你先画个稿给我瞧一眼,后面的事,咱俩再商量。”
迟野百无聊赖,一遍遍“咔哒咔哒”玩着打火机,看似随口一问:“我给你纹个写实,你就让我干么?”
“看看效果嘛,我不能因为你缺钱硬揽活,把我招牌砸了。”
“明白,谢谢哥。”迟野一把将打火机握紧手心,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夹烟,将燃尽的烟按灭在烟灰缸,“等我找个时间,纹给你看。”
方宇好奇道:“咋?纹你自己身上?”
迟野说:“我身上不留刺青。”
电话挂断后,迟野给姥姥姥爷转了五月份的生活费,自从他成年,无论赚多赚少,他每月月初都会给老两口转钱,固定两千。
今天有一点点不同,迟野顺带给舅舅转了五百块钱,打字:给小鱼的,祝她生日快乐。
搞定一切琐事,迟野便准备学习,虽说他高三上了两年,知识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市面上的题基本刷了个遍,但他还是不敢懈怠,抓住一点时间就学习。
京大不是那么容易考的,进入法学院更是难上加难。其实最初决定考这个学校这个专业,完全是因为想离陆文聿近点,眼下和陆文聿的关系已然超出迟野的设想,但他依旧没放弃高考的目标。
好像一件事坚持太久,就成了习惯,无论如何,总要努力到最后。
要不是彭辉给他打来电话,迟野还沉浸在刷题里。
迟野先是被电话铃声吓了一跳,翻过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处赫然写着两个字——舅舅。
“喂?”
“哎呀迟野!你还在上学,赚点钱不容易,你自己留着花嘛!而且就只是小鱼生日,转这么多钱干嘛!”
迟野看了眼时间,该出门了。他把笔帽一盖,简单收拾了一下,说:“我给她的,你替她拒绝什么劲呢。”
“嘿!你这孩子,要真想祝她生日快乐,就来家一趟嘛,你舅妈和小鱼,隔三差五地念叨你一回,说想你了,昨儿个小鱼还问我,小哥什么时候能接她上下学呢。”
迟野在电话这头,无声笑了笑。
他和方宇约的是白天上班,一是能在陆文聿回家前赶回来,二是留着晚上时间学习备考。
“明天我去接她。”迟野说。
天一暖,迟野连外套都懒得穿,抓过桌子上的钥匙耳机,胡乱往裤兜里塞了塞。
舅舅乐得豪迈:“行!我让你舅妈多炒两个菜。”
“钱,你收着。”迟野解释道,“我已经把定制的单子捡起来了。”
对方忽然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等你考上大学,我俩给你三万块钱,先别急着拒绝。家里就你一个大学生,虽然还没考上,但舅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好好学,上了大学不要活得紧巴巴,等你学成了,找个像样的工作,我和你舅妈都能沾光。”
彭辉吊儿郎当了半辈子,直到闺女出生,他才开始认真过日子,心思也愈发细腻。
迟野总是排斥和旁人谈论自己的遭遇,他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纹身这职业不挺好的。”
“那不一样。”
“怎么?自己歧视自己?”
“哎,当初教你纹身,是想让你学门手艺,跟迟永国那傻逼一起生活不至于饿死。你小子,学啥都快,这辈子只干纹身,太屈才。”
迟野笑了两声。
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迟野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楼下休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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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图纸的客人和纹身师同时扭头看向他,纹身师反应了一下,对他说:“回来了?方老板在楼上。”
“谢了。”
迟野上了楼梯,走进方宇专用工作间,一进门,半卧在躺椅上的客人抬眼瞧见他,收敛嘴角的笑容,拍了下方宇。
伏在客人大腿根纹身的方宇收住话语,将身子退出来,回身看向门口。
迟野单挑眉毛,后退半步,靠在门边:“门虚掩着的。大雷让我上来找你。”
方宇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一边脱下手套一边对客人道:“等我一会儿。”
“嗯。”那人双手垫在脑袋下面,一腿立着,一腿放倒,饶有兴趣地盯着迟野,目的性极强。
迟野淡淡瞥了他一眼,和方宇出去了。
“咳,我看看那个客人来没来……哎来了,”方宇指给迟野,“单人沙发坐着的那个。”
“还按以前的价格收么?”
“对,没变。”
“成。”迟野没多说废话,手一插兜,两三步走下楼梯。
走得干脆,半句没问。
“靠。”方宇真服了他了。也怪自己忘了迟野的性子,亏他还紧张了一下,把理由都编好了,结果人压根不感兴趣。
迟野带那位女客人去空着的房间,他弯下腰检查纹身机的电量,确认充足后,掏出口罩戴上,问:“纹哪儿?”
“胸上。”
闻言,迟野动作一顿,紧接着慢慢地回过头,双眸静静地看向她,重复道:“哪儿?”
客人愉悦地笑着,手往自己锁骨下面比划:“胸的上面。”
“……哦。”迟野一颗被吓到的心渐渐放回肚子,“你躺着吧,坐着纹太怪。”
迟野打印了几张大小不同的线稿,一手固定转印纸,一手拿镜子,让客人确认图的大小以及位置,得到肯定,迟野长臂一伸,拉过消毒小车。
备完台,迟野握着无线机,音色清冷:“我开始了。”
机器嗡嗡作响,迟野不断重复下扎和擦拭的动作,视线专注,别的地方是看都不看。
客人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盯上了迟野。她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口罩都挡不住这张帅脸啊。
“哎。”
迟野刚要下扎,手悬在空中:“疼?”
客人下一句就问:“小哥有对象吗?”
“……”
迟野继续扎图,双腿一撑,坐在轮椅上滑到另一边:“没。”
客人惊讶道:“这么帅,没对象?我不信。”
迟野没说话。
“那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迟野不能怠慢客人,容易得差评,到时候他不好和方宇交代,但他也不想继续回答一些有的没的,直接一句话终结对话——
“没。我喜欢男的。”
对方哈哈一笑,却见怪不怪,她很久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小帅哥,兴趣浓郁,紧接着追问:“那你肯定是上面那个吧,这么酷,这么高!”
“不是那个,”陆文聿深深皱着眉心,一脸痛苦,他用力捂着胃,指着办公室的柜子告诉王畅老师,“药在上面那格。”
15. 胃病
陆文聿抓过药瓶,囫囵倒出几粒,就着茶水一口吞掉的。
今天的胃疼来得又急又凶,只几秒,陆文聿就感觉呼吸时,胸口连带胃扯着发痛,冷汗瞬间从鬓角流下,把王畅吓了一跳。
“你这不行啊,真得去医院看看。”王畅贴心地帮他接满温水,放在了陆文聿手边。
陆文聿抽了张纸,擦了擦汗,左手依旧用力压在胃上,声音发虚:“明天吧,今儿个不想跑了。”
王畅说:“你回家休息吧,文章什么的,回家写也行啊。”
又是一阵镇痛,陆文聿缓慢地长叹一口气,冲王畅摆摆手,说:“算了,老毛病了,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喜欢把事情拖到明天,今日事今日毕,上午开会耽误了时间,下午得写出两千字的文章写出来,晚上来京宁出差的朋友找他吃饭,先前都鸽了好几次,再爽约,夫妻俩得提着刀来杀他。
王畅见他坚持,也没法说什么,到了感叹道:“你啊,是真拼!”
陆文聿笑了两声,一笑胃更疼了,他连忙收住笑音,胳膊撑在桌上,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如他所言,过了几小时,胃疼渐渐缓解了,等陆文聿完成工作反应过来时,已经彻底不疼了,他也不知道是忙起来没工夫在意,还是自己强大的胃自愈了。
等他到了和朋友约定的日式餐厅,还是谨慎地告诉林澍之:“我今晚不吃生鲜,也不想吃寿司,我就吃拉面。”
林澍之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接着和大厨说:“豚骨拉面,不要辣,再来三串烧鸟,一份烤蔬菜套餐。加上刚才点的,先这些。”
陆文聿脱下大衣,撑着额角给自己倒了杯清酒,刚倒满,就被周缓一把拿走,推到林澍之面前,抬了抬下巴:“你喝。”
随后,又扭头,拧眉看着陆文聿:“您老儿胃疼还喝酒?脑子呢。”
周缓是很明艳的长相,精心修饰过的利落剑眉,一双杏仁眼又大又亮,红唇白齿,骨相天然带着一种流畅立体,她的名字和穿衣打扮截然相反,从头到家都是职场成熟女性的风格,连头发丝都是精致的,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陆文聿轻轻“啊”了声,微微点头:“不喝了,亏我今天没开车。你眼睛也够尖的,这都看出来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周缓瞥了瞥他。
大厨把烤好的烧鸟端到几人面前的台子上,鞠躬说了句日语,林澍之抬手拿过来,说:“你没看过吗?这一直疼也不是个事啊。”
“看过,去年体检没什么事,喝了几副中药调了几天。”
“呵,”林澍之太了解陆文聿了,一语拆穿他,“没喝完吧,那玩意苦了吧唧的,没人监督,你喝完都见鬼。”
陆文聿被揭穿,也不尴尬,笑两声,刚准备吃烧烤,被周缓一手拍掉。
“干什么?”陆文聿莫名其妙。
“什么干什么,做胃镜不能吃东西。”
陆文聿:“……”
他朋友不多,知根知底的也就林澍之和周缓夫妻俩。他们三个父母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即使后来出国的出国,创业的创业,深造的深造,关系却没淡。
原是三位单身男女,后来林澍之把周缓追到手,顺理成章地结婚,到最后,就剩了陆文聿一个单身汉,二人也开始理所当然地催婚。
“你啊,赶紧找个人,自己还能独活一辈子啊。”周缓拿起手机,长美甲在手机屏幕上“哒哒哒”一通操作,“行了,我帮你挂上了三院的专家号,明天上午十点去看病。老公,你陪文聿去,我一个人考察就行。”周缓拍了拍林澍之的肩膀。
“好嘞。”
陆文聿无可奈何,放下吃饭的手。他被林澍之这副乖巧样逗笑了:“还得是阿缓能治你。”
年轻时的林澍之沾花惹草,玩得那叫一个花。
“哎,很幸福的好嘛。”林澍之转而嘲笑他,“你个老狐狸,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什么时候你家里也有个人,哥们管你叫‘爷爷’。”
陆文聿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想到了迟野,虽然此“家里有人”不是林澍之说的那个意思。
陆文聿今天心情好,还挺想有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孙子,使坏地笑道:“哎——乖孙子。”
林澍之一愣:“啥?”
“谁说我家里没人了,有着呢。”陆文聿得意地挑了挑眉,举起温水,喝了一口。
周缓和林澍之都放下了筷子,震惊地看着陆文聿,见他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林澍之给了他一肘击,命令道:“别卖关子,快说。”
“哈哈哈。”陆文聿笑得开心,不慌不忙道,“家里有个借住的孩子。”
“丫别跟挤牙膏似的行不行。”林澍之嫌弃道。
陆文聿惊讶道:“还让我说什么?人男孩在我这儿借住一个月,等高考完就搬走了,你以为还有什么美丽好听的故事吗?”
“怎么认识的?怎么就让他住你家了?”周缓太了解陆文聿了,他这人看着善良,虽然实际也善良吧,但就是太知分寸,做事妥当,让人挑不出错来,正因如此,他的善良是不吝金钱的善良,顶多提携一下下属、推荐一下学生,除此之外,不可能有涉及到他自己生活的、情感上的帮助。
陆文聿想了想,说:“这事说来,还挺有缘。我大学那会儿不有段时间在学校外面住么,这孩子住我楼下,大年三十看他一个人坐楼道里,也没个暖气,齁冷的,就把他领家去了。前一阵子又遇见了,他还帮了我个忙。他爸不是什么好人,他又在准备高考,我就把住这孩子从地下室领回家了。就这样。”
林澍之说:“蒙我呢,你大四那会儿不神经衰弱么,怎么可能领个小孩回家过夜,那晚不睡了?”
“……是吗?”陆文聿还真忘了自己因为什么原因出去住了,被林澍之一提醒,他突然想起来了。
大四之前,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一直不太好的,直到顺利保研,父母主动和他缓和,长时间的紧绷感和压力骤然缓解,像遭到反噬似的,患上了神经衰弱,晚上稍微有一丁点动静,他就睡不踏实,不幸的是有个室友半夜打呼噜,陆文聿无可奈何,交了申请出来租房住,正好也要实习,连带着寒假,就住了三个月。
“你啊,贵人多忘事。”林澍之调侃道,“人小孩多大?”
“十九。”
“我靠,你对他……”
“啧。”陆文聿没让他说完,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朝林澍之怀里扔去,“第一,我把他弟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想法,我俩也绝无可能有什么。第二,你少拿你们娱乐圈的脏人脏事往我身上套。阿缓,管管你老公,八卦听多了吧。我俩差十二岁,在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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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兴许都能生他了。”
林澍之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陆文聿都这么说了,二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饭,因为陆文聿不能吃东西,俩人也不好意思让陆文聿一个人看着,所以很快结束饭局了。
陆文聿开车离开,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周缓和林澍之极其默契地一对视。
林澍之:“有猫腻。”
周缓:“不简单。”
“但这岁数,差的却是有点多,”林澍之捏着下巴,故作深沉,“老陆要真的下手了,是不是太不是人了。”
周缓白了他一眼:“你当他是你呢,他做事哪回没有分寸过。既然他说了没想法,就是没想法,至少目前是,以后不好说,但要真沦陷了,我反倒怕文聿拔不出来,别被人家骗财又骗色。”
当局者迷,迷得爹妈不认都很有可能,尤其像陆文聿这种没开过荤的老男人,真太容易栽跟头了。
而且,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京宁这么大,跨越十年之久,俩人竟还能遇见。说没有预谋,谁信。
“我明天,”林澍之搂过老婆的肩膀,“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门铃响了,陆文聿还没醒,迟野怕把陆文聿吵醒,他连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路小跑去开门。透过猫眼,他看见一位穿着休闲装的男士,样貌姣好,衣品很好,像是陆文聿的朋友。
迟野思忖片刻,打开了门,礼貌问道:“您是?”
林澍之看见迟野的下一秒,愣了愣,随后饶有兴趣地瞧着他。
他反复上下打量眼前这个男孩——纯棉白色半袖,灰色居家裤,毛绒拖鞋,戴了个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上面还有鸡蛋液的痕迹,看样子正在做早餐。
林澍之沉默了。
迟野感觉莫名其妙的,下一秒,身后传来陆文聿刚醒来的声音:“小迟,谁来了?”
未等迟野说话,林澍之提高声音:“爷爷,你孙子来了!”
迟野一噎:“……”他打开门,让人进来了。
“老林?”陆文聿明显震惊的一下,他扒拉了两下睡乱了的头发,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表,不解道,“这才八点半,你来这么早干嘛?”
“蹭早餐啊。”林澍之换好鞋,嘿嘿一笑。
“滚蛋,”陆文聿笑骂他,走到迟野身边,“我不信酒店没早餐。”
迟野第一次听见陆文聿说脏话,带着刚起床的磁性,意外的勾人,迟野下意识挑了挑眉。
“我洗漱一下,水果等我出来洗哈。”陆文聿低头对迟野说了句。
迟野点了点头。
住了这些天,迟野顺利接过为陆文聿做早餐的任务,乐得其所,陆文聿一面享受一面不好意思,但他是个实打实的厨房杀手,热个牛奶都能热扑锅,但为了吃得心安理得些,他要求迟野把每天早上洗水果的工作交给他,即使这些水果,迟野回个身的功夫就能洗完,但还是留给了陆文聿,让他慢条斯理地将水果过遍水、再端上餐桌。
有时,迟野甚至都把水果挑好放进盆里,接好水,就等陆文聿过来用手指在水里扒拉两下,然后倒掉水。
迟野虽然比陆文聿小,但他经历过太多事,过早成熟和独立,而陆文聿又是个不太会过日子的人,俩人凑一块,时不时能感觉到迟野在不厌其烦地哄着陆文聿玩。
16. 保你
林澍之端着个下巴,坐在沙发里,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迟野。
人是视觉动物,见到迟野的第一眼,林澍之有把迟野挖走的冲动,像他这样的长相,在娱乐圈很吃香,上能演狼狗,下能当奶狗,是个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啊!
可惜看着冷冰冰的,林澍之也不好意思当着陆文聿的面问他“愿意和哥哥携手进入娱乐圈嘛”,估计他话没说完,陆文聿就能把他轰出家门。
迟野把早餐摆在岛台上,回到半开放式的厨房,找了个坐在客厅看不见他的死角,一把脱下围裙,眼神刹那间变得冷漠阴沉。
他讨厌被打量,更厌恶窥探,而客厅坐着的那位大叔,明显有其他意图。总之,让迟野非常不舒服。
“小迟,你先去吃饭,”陆文聿洗漱干净,换下睡衣,身上一股清冽好闻的薄荷味,靠近迟野身边的时候,把气味带到了迟野鼻尖,“我很快洗好。”
迟野坐在岛台,林澍之施施然走了过来,冲迟野笑了下:“你好,我是老陆的发小,我叫林澍之。”
“迟野。”迟野淡淡地点了下头,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你好高冷哦。”
“……”迟野一脸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哄完那个哄这个,呲了呲牙,“我害羞。”
“哈哈哈哈!”林澍之被他萌得止不住笑,双肩颤抖,直到陆文聿端着水果回来,还在笑,“哎哟,迟野是吧,你可太可爱了。”
“……?”
迟野怕弱智传染,默不作声地撤下放在岛台上的胳膊,尽量离林澍之远点。
陆文聿坐下,拿起抹刀,刮平吐司上的果酱,自然而然地递给迟野,自己抹下一片,他同样是奇怪地瞧着林澍之:“咱俩到底谁有病?你不吃早饭就去客厅玩会儿游戏、看会儿电视,别在这儿打扰我俩吃饭。”
林澍之眼疾手快,一把拦下陆文聿吃饭的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大哥!上午做胃镜,你吃个屁的早餐啊!”
迟野听见他的话,一怔。
陆文聿恍然大悟:“啊,忘了忘了。阿缓挂号挂得太快,我这也没记备忘录里,忘得干净。”他一门心思想着要去医院,忘了去医院具体要做什么检查。
果然,陆文聿的生活是稀里糊涂地过。
迟野简直无语,不是因为自己做了桌早餐而陆文聿不能吃,而是因为陆文聿要做胃镜竟然还准备吃早餐!
“哥,你怎么了?”迟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筷子。
“嗯,没事,昨天胃疼来着,今天去医院瞧瞧。”陆文聿不甚在意,“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在家待着?”
迟野心头忽然涌上强烈的失落,惊觉自己和陆文聿的关系依旧疏远又生分,是自己先入为主,以为陆文聿生活上有什么事都会和自己说了,可是,并不。
陆文聿身体不舒服,没有告诉迟野,迟野知道即使和自己说了,他除了着急陪陆文聿去医院,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和自己说的时候,可能已经不难受了。
迟野一遍遍告诉自己,摆正你的位置,你只不过是借住的人。可他还是失望,心像被人狠狠揪住,拧出酸水来。
迟野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不和任何人建立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是因为他受不了被抛弃,他不想像只丧家之犬般,衔着全部家当,去乞讨几根骨头、一方狗窝,他如果亲口说要,那就只能属于他一个人,对方也只能有他一个人。想法偏激又不现实。
陆文聿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只属于他迟野一个人,他算个屁啊。
所以,清醒点吧,现在这样还不知足么?别他爹的痴心妄想了。
迟野戴上面具,将表情伪装成正常的少年,做出符合他年纪的回答:“晚上,去我舅家,给小妹过生日。”
“嗯?”陆文聿动作一顿,“你还有舅舅?”
“嗯。”迟野受不了和陆文聿对视,他垂下眼,用筷子挑了挑盘子里的煎蛋。
无来由的,陆文聿惊奇过后,是轻微的心烦意乱,存在的时间很短。他吃不了饭,就把当日的邮件处理了,随后看时间差不多,换了身衣服,就和林澍之出门了。
心烦意乱的情绪,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再也没想起来,也无从追究。
“澍之,”陆文聿坐在副驾,“你今早做过头了。”
林澍之启动陆文聿的宾利,踩下油门,说:“我知道,改明儿赔个礼。”
陆文聿饿了一天一夜,此时不仅胃不舒服,肚子更是咕噜咕噜叫:“我情感洁癖,很少有人能接受我的掌控欲,所以感情这事,我不从不强求,你和阿缓也不要一惊一乍的。”
“靠,快点开,我真要饿死了。”
*
迟野站在马路对面,远离家长,独自抽着烟,彭辉两口子鸡娃,劳动节放假还要让孩子去学校补课,迟野视线没有落点的走神,烟灰掉在指节上,烫得他回神,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掐灭烟,抖了抖衣服上的烟味,走到学校门口。
放假还有这么多补课的,小升初,也要这么卷么……
迟野肩宽腿长的,站在一群家长里,格外显眼,他今天穿了件字母印花长袖T恤,因为穿的时间长了,有种做旧的效果,袖子被他挽到手肘,半耷拉着,下身是一条宽松牛仔裤,为了遮阳,他出门前还拿了顶鸭舌帽。
往那儿一站,以为哪家模特出来拍摄了。
小鱼这个年纪,正是知道美的时候,她除了想小哥,更是因为小哥帅,来接她,她能在同学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而迟野也是知道她的小心思,特意穿了这件唯一鲜艳的上衣,让自己变得有朝气些。
迟野百无聊赖地盯着校门口,没一会儿功夫,学生放了学,大批小学生蹦着跳着吵着往外走,迟野盯得眼睛都花了,他伸手抬了抬帽檐,连带着捏了下山根。
“小哥——!”
不远处有个女孩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迟野循声看去,小鱼梳着两个羊角辫,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冲过来:“小哥!小哥!”
小姑娘看着不高,嗓门贼大,喊得周围人全看过来,迟野尴尬地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彭小鱼,那是你哥?”同班同学问。
小鱼就等着这句话呢,一下子来劲了,冲到迟野腿边,一把拽过迟野的手,向同学介绍:“我哥!帅吧!你瞧瞧,这手好看吧,他手可厉害了,不仅能在纸上画画,还能在人皮肤上画画!”
迟野的手被小鱼扯到众同学眼前,被迫张开,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就这样像个商品一样,被小鱼翻来覆去地展示,一个劲推销,活像能买个好价似的。
“……”
迟野不得不弯下身子,任凭小鱼炫耀。实际上,他不觉得自己这手有啥稀奇的,做饭纹身、抽烟撒尿都用这只手,他想到这儿,顿时觉得浑身别扭,想把手抽出来,没想到小姑娘劲还不小,一抽,没成功,迟野不敢使劲了,担心把小鱼弄摔,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八九岁的女孩叫道:“哇!好好看!你哥哥的脸也好好看!睫毛好长!”
小鱼一听,更来劲儿了:“那你也不看看是谁哥。”说着,就要蹦起来薅迟野领子,想把他的脸推到众同学面前。
……操。
迟野梗着脖子,没让她得逞,他胳膊一伸,把小鱼翻到自己肩上,佯狠道:“当你小哥是玩具呢,赶紧和我回家。”
“嘿嘿嘿——”小鱼咯咯笑,和同学们挥手道别,“拜拜,明天见——”
迟野腿长,没走几步就远离了人群,他第一时间把小鱼放下来,右手攥着她的小手:“彭小鱼,生日快乐。”
“谢谢小哥!”小鱼笑得更开心了,迟野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小妹对他笑,他认为正常,甚至还能附和跟着笑一下,大早上那位笑,他除了烦没第二种感受了。
舅妈在家做好满满一大桌子饭,听到敲门,连忙去开门迎接:“来了呀,快进来,洗手吃饭洗手吃饭。”
“舅妈。”迟野叫了声,又扬声冲屋里喊了句,“舅舅。”
“诶!”彭辉从里屋走了出来。
几人坐在桌边,给小鱼点上蜡烛,迟野起身关灯,看着小姑娘在插着蜡烛的蛋糕前神情格外认真地许愿,父母为他唱生日歌,迟野站在墙边,没有坐回去,他就这样缄默地看着一家子温馨的一幕,平常又幸福,迟野融不进去,虽然舅舅舅妈以及小妹都很喜欢他,但他还是融不进去。
像个局外人,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心底的冷漠和提不起兴趣,他门儿清。
蛋糕腻口,迟野就着一大杯水才勉强吃下,舅妈做饭很好吃,可迟野饱了,假模假样地夹菜,一粒一粒米吃,土豆丝都一条一条地夹,他竭力拖延自己下桌的时间,不愿让他们看出异常。
舅舅和他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俩人碰杯喝酒,中途姥姥姥爷打来电话,迟野听到舅妈对舅舅说“你爸妈”三个字时,身子一僵。
电话接通,老两口祝小鱼生日快乐,又问彭辉和赵丽最近怎么样,舅妈提了句“今天迟野也来了”,姥姥姥爷立刻说道:“快把电话给小狗。”
小狗,迟野小名,村里人说贱名好养活,加上迟野是狗年生的,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乳名。
迟野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姥姥姥爷。”
“哎,你说说你这孩子,半个来月没给姥姥打个电话啥的。”姥姥在那话那头扯着嗓子说话,老人们总觉得打电话就是要大点声,要不然隔这么远,对面听不见,“你最近咋样?你和你爸,相处得还好吧?他脾气爆,你脾气也急,你俩互相体谅体谅啊,你在京宁好好生活,不要惦记我俩。”
“哎对对,”姥爷抢着手机说,“你是不是又给我俩打钱了?都说了我俩不缺钱,我平时也能捡点蘑菇,上镇上卖点蔬菜,你赚钱也不容易,别老给我俩转昂。”
“嗯,知道了。”迟野说,“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诶诶好。”
迟野把电话递了回去,他起身,想出去透口气,这时,兜里突然来了条短信,是李溪,迟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去“体检”,但李溪却不是因为这事找他的。
对方给他发了张照片,看着像偷拍的,仰角拍摄,穿着病号服的陆文聿躺在病床上,正阖眼休息,脸上尽是疲惫和倦怠,然而他身边一个人没有。
迟野想了很多理由,比如说在医院偶遇,比如说家里没看到他所以来医院找,许多,但当迟野透过玻璃看向病房内的陆文聿时,所有想法一扫而空。
陆文聿靠在病床上,电脑放在床上桌,眼镜被他摘下搁置手边,手指揉捏酸涩的太阳穴,企图用几秒钟去缓解几小时的劳累。
在学院上课,陆文聿专业严肃,高智感的气质让场场坐满;在律所上班,陆文聿一身西装,游刃有余,走路都带风。即使出席各类会议活动、七八件大事同一时间压下来,他照样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解决掉所有问题,脸上不见疲惫,腰板依旧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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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不是这样了。
陆文聿身量颀长,双腿委屈巴巴地挤在床上,胳膊上绑着各种针头和胶带,输液管一路向上。
明明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到晚上就弄成这样了。
迟野心疼得心都快碎了。自己怎么委屈、怎么受伤都没事,但陆文聿不行,他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陆文聿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隔壁病床的家属,便没睁眼。
“哥。”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
陆文聿惊讶地掀开眼皮、抬头,拾起眼镜戴上,反应半晌,摇头低笑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朋友在这儿做护工。”迟野回答。他脚步很轻走地上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嗓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怎么弄的啊?”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眉毛皱成一团,眼底的那抹红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
“哎哟,”陆文聿没料到迟野是这个反应,今天上午做检查,下午出了结果,被医生告知胃里有息肉,最好尽早做手术切掉,林澍之陪了他一天,后来周缓说是要来换班,被陆文聿拒绝了。他考虑到迟野要和家人过生日,也没告诉他。本来就是个小手术,陆文聿没太紧张,眼下瞧见迟野快哭了的表情,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哥没事儿,就切个胃息肉,小手术。别哭,都是小事。”
迟野竭力皱着鼻子,说不出一句话。
“这么心疼我啊……”陆文聿看着迟野捂住了自己眼睛,低下头去。
陆文聿叹了口气,把掌心放到迟野头顶,温柔地晃了晃,突然半感叹半玩笑道,“三十多岁了,头一次被人这么心疼过。”
迟野带着鼻音说:“怎么会……”你这么好的人,喜欢你的人多到我都排不上号。
“真的,我不骗小孩。”陆文聿笑笑。
“我不是小孩。”
迟野从不屑于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不是小孩,但在陆文聿面前,他总忍不住辩驳。被自己喜欢的人叫做“小孩”,怎么听都感觉别扭。
陆文聿不厌其烦地哄着他,说:“好好好不是。你朋友看见我的名字了?然后告诉了你?”
“……嗯。”
“真是……缘分。”陆文聿抬手轻轻在迟野脑门弹了一下,慨叹道,“咱俩这缘分,真挺深的。”
迟野哪里能告诉他,缘分是什么东西,这都是他迟野一点点努力来的。
在陆文聿不知道的地方,迟野跋山涉水、不辞辛苦,这才终于走到陆文聿面前。
等迟野仰起脸时,已经恢复如初。
“什么时候手术啊?”迟野给陆文聿掖了掖被角,声音闷闷的。
陆文聿身子一僵,视线往迟野帮他掖被的手上瞥了瞥,答:“后天,可惜了五一假期。”
迟野说:“假期有的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陆文聿看了眼他,心底蹿出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嘴巴张了张,却没组织好语言。
迟野没看着,他忙着拿起床头柜上的病例和片子,努力辨认上面的内容,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有关胃息肉手术的术前准备以及术后注意事项。
陆文聿意外地观察着无比认真的迟野,瞧他这模样,像是拿出了高考的架势。
说到高考,陆文聿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小迟,你是不是快三模了?”
“嗯?”迟野全神贯注地查看到“术前一日吃流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哦,是,五一放完假考。”
陆文聿真诚发问,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高考了,好多事情不太清楚:“像你这种社会考生,也能回学校参加考试吗?”
“我不是社会考生,学籍还在高中。”陆文聿非要和自己聊高考,迟野只能陪着他聊,但他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手机上。和有关陆文聿的事放在一起,其余所有包括自己的事,全部排后,“只是不去学校,在家自己备考。”
“为什么不去学校?”
“迟永国不让我高考,怕我考出去跑了……”当迟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时,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陆文聿的表情变得严肃。
“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饭店的饭不干净,我明早在家做好早餐带过来,想吃牛奶面包,还是蛋羹面条?”迟野企图转移话题。
陆文聿眯了眯眼,不满地“啧”了声,到底还是心软了:“你呀,到底瞒我多少事。”
“没……”迟野有些局促。
陆文聿摆摆手:“算了算了,那都是以前了,现在有哥在呢,保你安安稳稳地考完试,最后没准儿你考京大去了呢,哥还能保你四年,如果你硕博连读,哥还能保你十年哈哈哈。”
迟野眼睛慢慢睁大,陆文聿当玩笑说,迟野当目标听。
没得聊了,陆文聿决定再工作一会儿,他刚要掀开电脑,就被迟野一把按住,陆文聿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很晚了,睡觉休息吧。”迟野央求道。
陆文聿犹豫了一下,觉得是该爱惜一下身体了,于是他点头,迟野忙不迭地收走电脑,撤下床上桌。
“你也回家吧。”
已经错过了办理入院的流程,此后两天加术后住院的几天,迟野要寸步不离。
“我在这儿陪床。”
“什么?”陆文聿没想到还有这码事,这回换他局促了,音量升高一倍,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快回家去,再说你睡哪儿啊?总不能和我挤一张床吧。”
17. 病房
可以吗?
迟野差点脱口而出,他咬住舌尖,止住话头,抿了抿唇,随即磕绊道:“等、等你睡了,我再回。”
陆文聿抬眉,想了想,把迟野这种行为归类到“放心不下我”,但……这未免也太放心不下了。
陆文聿问:“有驾照吗?”
“?”迟野答,“有。”
“挺好。”陆文聿也不知道好在哪儿。大概是觉得迟野还能有决定自己学习技能的权利是个不错的事,他略微侧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顺手扔到迟野怀里,“开我车回家,现在。”
迟野大概率知道自己留不下,再多的挣扎也没用,干脆听话,但有限。他把车钥匙放回抽屉里,轻轻合上,道:“我自己回,不开你车了。”
“坐公共交通工具进不了小区,从大门走到单元楼需要二十多分钟,打车进小区需要登记,麻烦得要命。”陆文聿明明是病人,穿着病号服,却表现得格外强势,他再次拿回车钥匙,塞进迟野手心,“开车回,正好你练练手,等我出院那天得辛苦你开车。”
迟野刚准备以“不太会开”为由拒绝,听到陆文聿说的最后一句话,硬生生把借口咽了下去:“行。”
今夜有月亮,斜照进病房,窗帘没拉上,陆文聿正好住在靠窗这张床,清冷的月光照亮他半边身子,手背上青筋明显,一路蜿蜒至小臂,胃隐隐地在灼烧。
迟野到之前,陆文聿不觉有什么,现在,因为迟野出乎意料的紧张,一带传染给了陆文聿。
“……”陆文聿收了手机,躺下去,用那只未输液的手挡在眼前。
迟野那双欲哭不哭的双眸,上眼皮和眼尾洇开大片的红,眼底是泛光的泪,竭力含在眼眶,他睫毛过长,任何情绪都能通过颤动的眼睫看出来。
迟野眉毛微蹙,抬手掩住了眼,却未遮住滚动的喉结。
陆文聿一早认为迟野长得好看,在这张浓墨重彩的面孔上,他见过温顺克制的表情,也见过烦躁乖戾的表情,隐忍和破碎,方才他头回见。
意外,惊奇,回味……
陆文聿倏地睁开眼,放下手,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喜欢男的也不能是个男的就想吧!陆文聿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怪就怪林澍之,是他大惊小怪、试探暗示,要不然陆文聿见到迟野,也不可能总下意识想歪。
刚才他遭不住楚楚可怜的迟野继续站在眼前了,完全是赶人走的架势,用命令的口吻要求迟野开车回家,没给他留选择的余地。因为这一丁点小事,就如此高高在上地强迫人家,像什么话。
今夜陆文聿不正常,迟野也有些奇怪。只不过两位各怀鬼胎,一时间,谁也没察觉出来,等再想复盘,脑子里全是自个儿的马脚,愣是没往对方身上怀疑。
翌日一早,陆文聿还未醒,迟野就提着保温饭盒到了医院。
他左手是饭盒和一大兜子从家装来的水果,右手是一个一个大号的托特包,他脚步极轻地走进去,放下东西,又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房门一关,陆文聿便睁开了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迟野找到主治医生,非常有礼貌地去询问陆文聿的病,医生上午有手术,要开术前会议,但瞧见迟野态度实在诚恳,就和他详细说了下,末了宽慰道:“家属不要太紧张了,这两天调整好作息,健康饮食,手术不会有大问题的。”
迟野揣揣不安的心终于落地,等他脚步轻松地回了病房,陆文聿已经起床了。
陆文聿看见迟野,笑了笑:“来这么早呢。”
“嗯。”迟野点点头,走过去把床摇起来,再把桌子支起来,然后把还热乎的早餐一一摆好。
“……”动作之迅速,都没给陆文聿说话的机会,“呃……小迟。”
“怎么了?”
“我能下床走,而且需要多走走。”陆文聿哭笑不得,“况且,我还没洗漱。”
“……”
“哈哈哈哈哈哈!”隔壁床的大爷笑得开怀,大爷正啃着苹果,边嚼边说,“瞧把你弟紧张的!小子,你哥又不是快死了,别一脸丧气样,晦气。”
陆文聿率先皱起眉头,冲迟野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我饿了,先吃饭。”
陆文聿没想到大爷搭话,他不想让迟野在外人面前尴尬,连勺子都没拿,捧起碗就喝了口豆浆,这是他第一次在洗漱前吃早饭,怪怪的,但能接受。
迟野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他出门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像个二傻子似的!正常点正常点正常点。
可眼下看来,处处透出诡异。
迟野干笑两声,缓慢地坐了下去。
“那个包里装的什么?”陆文聿眼尖,仅瞥了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迟野没想瞒着,也瞒不了:“我的卷子、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昨天林澍之已经帮陆文聿把住院的东西拿了过来,今天迟野只需要带自己的。他不等陆文聿问,主动交代;“我向这里的护工借了行军床,晚上我在这里照顾你。有个朋友住在医院附近,一日三餐我去她家做,很方便。”
“…………”
一阵惊天动地的沉默。
陆文聿一开始就没想一个人住院,是找个护工,还是给小刘加班费让他来照顾一下跑个腿,都可以,但他万万都没想让迟野无偿来照顾自己。
不是,这孩子,要干什么啊?
陆文聿百思不得其解。
迟野给出了陆文聿无法反驳的理由。他一歪头,装得纯良:“弟弟照顾哥哥,不是应该的吗?”
这么好的一个靠近陆文聿的机会,迟野不可能放过。
“……应该。”陆文聿老油条一个,怎么可能被迟野套进去,“但没必要这样照顾。一边备考,一边做饭,一边陪床?迟野,你有几只手啊。”
迟野老老实实:“……两只。”
陆文聿气笑了:“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把精力全用在我身上了,你呢?不要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迟野皱眉,他从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会受委屈,在迟野这儿,有关陆文聿的事,不管是大是小,通通要排首位,什么打工、学习、考试,都要往后稍稍。
陆文聿还欲说些什么,这时护士推门进来:“输液了哈。”
迟野站起身,腾出地方。
吃过早餐,迟野细心打扫干净,看见陆文聿要工作,他正好也要去打个电话,便悄悄离开,走出病房时,恰好从外面进来一大帮隔壁床大爷的家属,男女老少齐全,迟野懒得在意,率先出去了。
陆文聿突然住院,他得和方宇请假。他知道这很不好,刚答应回来上班,又要请七八天的假,换哪个老板都会不愿意,更何况像方宇这样的。
“不是迟野!平时看着你挺可靠啊,怎么回事现在?前天咱俩不是刚商量吗?这才两天,你要真想考个好大学,就去考啊!我也没拦你不是。我班都给你排好了,也答应客人了,你这突然变卦,让我去哪儿找纹身师?”
方宇语气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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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显然是生气了。
是自己的错,迟野不辩驳,任凭他数落。
“这回又是什么原因?你可别告诉我你又决定安心备考了,搞笑呢!”
“……家里人生病住院了。”
方宇一默,不满道:“啧,行吧行吧。最后一次了!”
迟野单薄的脊背靠在医院冰凉的墙壁,不自觉地弯了弯,握在手机边缘的手指收紧,对方嘟嘟囔囔挂断后,迟野突然头疼了一下。
他用掌心按压太阳穴,表情淡淡的,一言不发地走回病房。
还未进去,就听见里面的大吵大闹——
“干什么干什么!小孩子不小心的嘛!”
迟野没有迟疑,猛地推开门。
迟野开门的声音很大,门板“砰”的一声砸在墙上,众人登时回头看向他。
病房内乱成一片,大爷一家子人几乎挤满了整间屋子,迟野没功夫看他们,一眼锁定陆文聿,目光快速扫视,只见原本输液的那只手,针头不知何时拔了出来,吊在半空,而陆文聿的手背上紫了一大片,针眼处有血流了出来。
而离陆文聿最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后是个看起来就讨人厌的熊孩子。
男人瞪眼张嘴:“你……”
迟野眼神蓦然沉下来,手一指男人,冷冷开口:“闭嘴!”
他二话不说,推搡开众人,大步走到陆文聿身边,未等他开口,陆文聿疲惫地冲他笑了笑,以作安慰:“已经叫了护士,没事。”
迟野表情很难看,闷闷道:“有事。”
下一秒,迟野转身,陆文聿没拽住他。
迟野硬邦邦地说:“道歉。”
“你谁啊!让老子道歉就道歉啊!”男人一把撸起袖子,露出两条胳膊上的纹身。
迟野余光扫到一脸看戏的大爷,他身手利索,没等大爷反应,一把薅掉他的输液管,大爷“嗷”的一声叫出声。
迟野见过的无赖比男人骂过的脏话都多,最清楚怎么以暴制暴。
恶心人,谁不会啊。
场面一度诡异,迟野将床上坐着的陆文聿护在身后,他仗着个头高,居高临下地睨着男人,不屑地睨着所有人。
陆文聿没料到是这个处理方式,怔愣过后,是忍不住想笑。
“你干什么?!”男人震惊地吼道,连带着大爷的女儿老婆全都上前数步,“你神经病吧!”
此刻迟野浑身是刺,他毫不客气地开口:“对啊,我现在拿刀捅死你们不用坐牢,怎么着,想试试?”
对方目瞪口呆,陆文聿早已下床站到迟野身后,闻言亦是错愕。
男人刚要开口,迟野视线一瞥,狠戾地怼道:“两条龙都没纹全的人,跟我搁这儿装什么装,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男人:“……”
迟野现在无差别攻击,对方要打算一直打嘴炮,迟野能一个一个全嘲讽挖苦个遍,要是敢出手,那更遂意了,迟野以打了十多年的架打包票,这屋子里没人能干得过他。
陆文聿肩比他宽,个子比他高,倘若身后有灯光打下,陆文聿的影子能把迟野完全覆盖。
小狗凶巴巴地护着人,谁靠近,就咬谁,咬掉牙齿也不可能撒口。
这一瞬间,陆文聿的心底仿佛落下一粒小石子,“噗通”一声,泛起圈圈涟漪,五味杂陈,心疼居多。
“乖宝儿,”陆文聿在迟野耳边喊他,磁性嗓音里是充满耐心的引导,和令人感到酥酥麻麻的温柔,“过来,哥抱抱。”
18. 亲昵
迟野久久愣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贴着迟野紧实的侧腰,穿了过去,略微用力地环住他,掌心不疾不徐地哄拍在迟野小腹。
而在迟野看不到的地方,陆文聿神色冷峻的盯着对方。
迟野早已被那一声“乖宝儿”叫懵了,全身僵硬,半分钟前还一脸桀骜不驯和不服来干,眼下只剩垂眸和抿唇。
陆文聿察觉到迟野的不对劲,这是他第一次瞧见这样的迟野,浑身上下充满攻击性,那一刻,陆文聿仿佛看到了这孩子以前是如何进行自我保护的。
没有人可以依靠,尽管底色细心善良又乖顺,可一旦遇到麻烦,就会呲出獠牙,把凶狠和暴戾作为保护色。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闭上嘴,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十二岁以下儿童的责任。第二,在公共场所继续闹,不过……不好意思,”陆文聿视线一抬,门口进来了护士和保安,“你们应该是没机会了。”
进来的所有人,直奔陆文聿,局势瞬间扭转,从势单力薄到以多抵少,陆文聿不用自己动手,轻易拉开和对方的差距。
陆文聿不再管他们,环住迟野,带着他后撤一步,压低身子对迟野说:“不气了不气了,瞧你气得都烫手。”
迟野嗓子干得厉害:“……”
“老陆!”林澍之和周缓急忙跑进来,“谁找你麻烦了?!谁这么不长眼欺负你!”
护士“哎呦”一声,赶到陆文聿边上,看见针头脱落,焦急道:“怎么拔下来了!”
周缓极其嫌恶地扫了眼大爷一家,气焰未消,说话都带冰碴:“vip病房腾出来了,你赶紧搬过去,这儿什么地方啊,鱼龙混杂的。”
“你说谁呢!”一大家子顿时炸了锅,躲开挡在几人前面的保安,“滚!别碰我!怎么着!医院有人啊?!你他妈还不追究上了!信不信我追究你!我要报警!我要告你!”
“告我什么呢?”陆文聿声音一出,周围安静不少。
林澍之心道:得,算踩他专业上了。
男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告、告你……”
“故意伤害!”大爷突兀地嚎了一声,随即假模假样地捂住胸口,开始耍无赖,“我心脏——”
陆文聿掀起眼皮,冷冷打断:“构成轻伤算故意伤害,知道我国轻伤的鉴定标准吗?要是这点小事能涉及刑法,那以后死刑都不用复核了。你们倒是可以从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角度考量,然后你们会面对两种警察,一种是不受理的,一种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前者不需要我出面,后者我会提起行政复议,再不行,我可以提起行政诉讼。不过,我不可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陆文聿慢悠悠地讲,在场所有人静悄悄地听,末了,陆文聿冲大爷好整以暇道:“笑一笑,您老刚省了一千块钱。我在外的课时费是一小时五万,法律咨询一分钟八百,刚才那一分半,算送您的了。”
说完,陆文聿披上外套,紧握迟野的手,离开普通病房,施施然往vip单人病房去,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一帮人。
医院会处理,陆文聿不必再出面。
林澍之一进屋就开始狂笑,笑到捶床:“哈哈哈哈老陆啊老陆,真让你装了把大的!哎呦我勒个乖乖!不行,笑得我肚子疼哈哈哈!”
笑得陆文聿脑仁疼,最后林澍之被周缓控制住了。
护士长亲自来给陆文聿重新扎针,保卫处的经理带人来道歉,陆文聿摆摆手,说了几句“辛苦了”,前后折腾一小时,可算清净。
周缓他俩在这儿考察了几天分公司,下午要坐高铁回上海开会,今天上午过来除了帮陆文聿换病房,也没其他事,但他们发现,根本用不上自己,迟野一人全包揽了。
“早知道有这档子事儿,我昨天就让他们把病房收拾出来了。”林澍之说。
陆文聿半阖眼,打了个哈气,说:“不是什么大事。”
“手背青了那么一片,还不算大事!”周缓鄙夷道,“那熊孩子犯贱,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躲啊。”
“……没注意。”那时候陆文聿满脑子在思考迟野的事。
他深思后觉得迟野没有自爱能力,只会一味地付出,完全忽视自身需求,而且,他偶然间瞥见迟野床头那瓶TeddiLab,推断出他精神压力应该不小。
但这都是陆文聿的猜测,具体什么情况,还要找机会仔细问问。
“哎你听我说话呢吗?”
陆文聿眨了下眼,说:“你刚说什么?”
刚陆文聿把迟野按在沙发上坐下,迟野渐渐从亲密的肢体接触中缓过来,闻言看向他。
林澍之白了他一眼,重复道:“你住院的事,要不要瞒着陆叔和林姨?我俩下午回上海,你爸妈知道我们去京宁出差,肯定让去家里吃饭,好打听你的事。”
陆文聿神情淡然:“住院不用和他们说,其他的随便。”
周缓拎着包,站在旁边,没有久留的打算:“老两口急着让你找个人,都不强求是——”
“这事急得来?”陆文聿打断她,强忍着才没将视线挪向迟野,“改明儿有时间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让老两口不要老打扰你们。”
周缓拧眉:“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陆文聿沉默地看着周缓,在无声对视中,林澍之拽了下周缓衣服,她后知后觉自己踩了陆文聿雷区。
陆文聿和父母的关系很复杂,要不然,就凭陆、林两家的地位,陆文聿根本用不着这么努力。换句话说,但凡陆文聿回到上海,他的“陆”字,身价都要翻几番。
陆文聿禁止和任何人染指自己的人生,包括从小就规划好他一生的父母。
几人没再多聊,夫妻俩走之前还郑重地向迟野道谢:“这几天麻烦你照顾老陆了,有问题,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迟野点了头。
“我的天,不要说得这么严重,”陆文聿真受不了他们,“我本来不紧张的。”
“行行行不说了,走了啊。”
“快走。”陆文聿催促。
房间变空,只剩下陆文聿和迟野两人,于是,陆文聿腾出空,眼含深意地看了眼迟野。
迟野:“……”
迟野恍然,开始胡思乱谈。
刚才……是不是把他吓到了,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杀人”俩字挂嘴边,还说得那么顺口。
好不容易处到今天这步的,要前功尽弃了么。不过也是,没有哪个人会想和“麻烦”捆绑,陆文聿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继续和他相处,不立刻跑掉,还给自己留了情面,他已经很知足了。
“小迟啊……”陆文聿躺在床上,轻声说了声。
迟野心头一紧:“嗯,我在。”
心虚的他在等陆文聿下最后的判决。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照顾。
或者,你看过精神科吗?确定没病?
谁料陆文聿说;“哥刚才是为了出气才那么说的,真实践起来,没那么容易。”
“……嗯。”
迟野不明白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个。
陆文聿睁开眼,逆光看着迟野:“所以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说到底,就是个普通人。”
迟野顿了顿,似懂非懂道:“哦……为什么,说这些?”
“担心你怕我呗。”陆文聿说,“也担心你把我架起来,有距离地相处可不舒服。”
“啊?”迟野压根没想到这点,陆文聿有多牛,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如果真怕他,一开始就怕了,“不会啊。”
“那就好。”陆文聿笑了笑,拿起手机的同时,冲迟野身后的沙发床抬了抬下巴,“把那个展开,你和我一起睡个午觉。”
“我午饭还没做。”
陆文聿打了个响指:“诶,我刚点了餐,放心,绝对少油少盐,食材也不会出差错。”
迟野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刚才的反应。
陆文聿见他没动作,故意挑眉逗他:“乖宝儿?”
迟野马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半个身子都麻了,差点颤栗。
“就当陪哥睡一会儿,睡醒了正好吃饭,下午你学习,我工作,没人打扰。”陆文聿循循善诱,声音中有种叫人无条件听从的魔力,口述的事情在迟野听来是那么的难得,“怎么样?”
窗台花瓶的影子渐渐移动、拉长,喧闹和消毒水的味道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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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门外,这里浸满暖洋洋的阳光,二人各占一方,岁月静好。
迟野一颗空落落的心,在听着陆文聿进入深度睡眠后放松且绵长的呼吸声中,渐渐被填满,眼皮愈发沉重。
迟野翻过身,静悄悄地看向平躺在床的陆文聿,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前额翘了几根头发,头微微偏向另一边,下颌线处光影分明。
床头的无框眼镜折射出浅淡光圈,迟野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从自己的视角拍了无数张照片,心脏砰砰跳动,在心满意足中,抱着手机睡着了。
睡梦间,他听到了水流声。再一睁眼,病床空了,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欻地一下坐起来了。
未等他喊,陆文聿湿着一张脸从卫生间走出,他随手抽了几张纸,擦掉下巴上的水珠,见迟野醒了,笑笑:“睡得挺好?去洗把脸,午餐送到了。”
说话间,陆文聿已经走进,那几根翘着的头发已然被打湿,垂在陆文聿眉眼前。
迟野清了清嗓子:“好。”
家常小炒味道不错,迟野特意观察了陆文聿哪几道菜夹得勤,一餐完毕,二人不约而同地迅速收拾餐盒,陆文聿在屋里来来回回逛了几圈,抻抻胳膊拉拉腿儿,确定消食,才坐下开始办公。
好在生病赶上了放假,工作安排没有太多调整,昨天挂名的公司给他发来几份合同,需要他审查,小刘已经在来的路上,除此之外,他还要复盘那件非吸案件,争取在五月底把客户保释出来,学校那边还有科研压力,他手头有两篇论文没写完。
相比之下,迟野的任务显得简单且轻松。还剩一个月,他每天除了刷刷题保持手感,就是反复记忆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
“咚咚”两声,陆文聿眼都没抬:“进来。”
来的人是小刘,但不仅仅是他,一整个团队都来看望老板了,但没提前打招呼,估计是小刘说出去的,然后大家火急火燎准备果篮和营养品,一同跟来。
进门后,昕雨瞧见迟野在,意外地挑了挑眉。
陆文聿待人接物有好几套准则,学校是学校,家是家,律所是律所,就比如现在,老板没有批假,27层的一个团队全部离岗。
迟野抬眼,瞥见陆文聿的表情,动作一顿。
团队几人挨个放下果篮,问清病因,说了几句看望病人常说的话。
陆文聿听不出情绪地说道:“嗯,谢谢大家,辛苦你们跑一趟了,都回去工作吧。”
他们感觉出老板压下去的火,就连昕雨都没再说什么,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战战兢兢地走出病房。
“小刘,”陆文聿开口,“你留下。”
小刘确实应该留下,他工作还未做完。
“老板,这是需要您审查并签字的合同。”
“放那儿。”陆文聿没伸手接,高冷地抬了下下巴。
小刘冷汗唰地下来。
“下次没我的同意,不要把我的私事说出去,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不希望混在一起。”陆文聿一字一顿道,“下不为例,你回吧。这两天有事发邮箱,我上午九点半统一处理。”
“是、是。”
刘圭是985硕士毕业生,寰宇人事经过三轮面试,把人筛出来,刘圭的简历这才被放到陆文聿的办公桌上。陆文聿看他履历不错,点了头,这才成了陆文聿的秘书。小伙子能力不错,但总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越俎代庖的事没少干,一次两次,陆文聿提醒,第三次,陆文聿严肃警告,这一次,陆文聿下最后通牒。
职场上每个人都是奔着赚钱去的,追求的是零失误高效率,像刘圭这样还保留着学生心态,陆文聿迟早要把他辞退。
陆文聿好脾气惯了,可一旦发起火来,没几个人能承受住不哭。
“咔哒”,vip单人病房的门合严。
迟野感觉陆文聿生气了,害怕惹他心烦,迟野给他削到一半的苹果不知是放是拿。
陆文聿沉吟片刻,发觉屋内过于安静,余光扫去,看到的是用龟速削苹果的迟野,生怕出一点音儿。
陆文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接过迟野握着的刀:“手里拿刀还愣神,小心划手。”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在我这儿地位不一样。”
19. 手术
术前的下午,陆文聿要把工作处理干净,他一忙起来,完全顾不上外界,等他从工作中抽离,已经傍晚了。
他合上电脑,从书桌前站起来,回身时,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窗台前学习的迟野身上。
仅剩的夕阳斜斜照在他发顶,黑发被余晖染成浅棕,软软地贴在后颈,衬得他皮肤愈发细腻白嫩。迟野背对着自己,耳朵里插着有线耳机,耳机线荡在胸前,他低着头,右手不停地在写卷子,动作幅度很小,没有一丁点声音,周身尽是安静又专注的气质。
陆文聿浅笑。和我真像啊。
他走近,抬手挑下迟野的耳机,询问道:“休息会儿?”
迟野一抬头,陆文聿一张谦和儒雅的面孔近距离跌入迟野眼中,另一只耳朵里是他温煦醇厚的讲课声——
“……章程规定重大事项需三分之二通过,而甲持股70%,丙、丁分为持股29%和1%,70%刚好卡在三分之二的红线上,如果这时甲想卖掉公司主楼,那持股最少的乙就变得至关重要。多0.5%,少0.5%,这栋楼的命运就会不同,所以少数股权不是装饰,是制衡的艺术。今天你因为瞌睡忽略的小数点,十年后可能就会成为董事会上的惊雷……”
“听什么呢?这么入迷。”陆文聿见他愣神,随口问道。
迟野呼吸一滞。
陆文聿公开的课程很少,这还是疫情期间京大法学院发出来为数不多的线上课程,只不过视频只有内部学生有,这段音频是迟野各种搜索才找到的,其中的每一句话,迟野都听了无数遍,时至今日可以完整背诵。
时光如流水,流淌至今,已经在迟野身上留下太多改不掉的习惯和潜意识,比如和陆文聿共处一室,他还是会听他的授课音频,比如明明真实的陆文聿就站在眼前,他还是觉得抓不住这个人。
“嗯?”陆文聿低头看了眼迟野抓住自己衣摆的手,一愣,“这是?”
迟野猛地回神,烫手般火速松开。
却被陆文聿接住:“别学了,手指都磨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迟野刚做完的卷子,几乎没有红笔改正的痕迹,陆文聿有些好奇,向前探身看去,见迟野没有阻拦,便放肆翻看起来,让他意外的是,迟野成绩好得惊人,陆文聿惊喜道:“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腾出时间给你补补课,没想到你成绩这么好,那你真的可以考出去上个好学校!”
迟野滑动椅子,把二人的距离打开,呼吸频率正常后,稳住声线,坦诚道:“我想留在京宁。”
陆文聿说:“为什么?你爸他……”
“他不重要。”迟野摇摇头,“有更重要的人在这里。”
陆文聿停下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笑问:“其他家人和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不、不是,都不是。”迟野干巴巴地说。
“嗯?那是谁?”陆文聿靠着桌沿,双手抱胸,动作随意却意外的养眼,“能问吗?”
迟野摸了摸鼻子,他哪敢说实话,视线闪躲的那一秒,陆文聿了然,不再发问。
陆文聿体面、心智足够成熟,所以不会继续好奇他的私事。
多年后的某天,陆文聿猛然想起这日戛然而止的对话,幡然醒悟,他满心悔恨,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倘若不那么体面,多问两句,迟野就会说出真相,此后种种痛苦的遭遇,陆文聿便能提前为他挡下,病情不会恶化到那种几近无法挽回的地步……
转天手术,陆文聿早早睡下,迟野清醒地躺在沙发床上,听了一夜陆文聿浅浅的呼吸声,翌日早晨,迟野贴身陪着他去测心电图、查CT,医生抽了好几管血,抽到最后,陆文聿胳膊都快麻了,当护士来给陆文聿上留置针的时候,迟野的表情就仿佛那针扎在了自己身上。
明知是小手术,没有任何手术风险,可等在外面的迟野依旧坐立难安,当主治医生走出来时,迟野一步跨了过去,把医生吓了一跳,因为这两天都是迟野来仔细询问医嘱的,医生脸熟他:“等病人麻醉过了,家属就可以推他回病房了,以后一定要注意按时、健康饮食,像他这个岁数,胃的状态不应该这么差,一会儿家属去缴费取药,然后来办公室找我,我告诉你药怎么吃、以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病人看着正经,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上心,吊儿郎当的。”
听见医生的吐槽,迟野有种把陆文聿薅过来听听的冲动,等医生走远,迟野快步冲进屋内,看见沉陆文聿沉睡的那一刻,紧张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地。
迟野始终陪在陆文聿身边,不写卷子,不玩手机,只是认真地注视,等他醒来。或许对于旁人来说很无聊,但于迟野而言,他享受这种时刻。
半小时后,陆文聿蹙着眉,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只感觉自己坐着轮椅,被推回了病房。
脑袋始终胀疼,留置针被敷贴紧紧压在小臂内侧,无间断的刺痛,醒过来时,胃火燎燎地疼,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了汗珠。
陆文聿皱眉,心里暗骂两声。
到底是低估了这个手术,前前后后要是没有迟野照顾着,指不定有多狼狈。
陆文聿艰难地撑起眼皮。
迟野垂着眼,手里动作很轻地为他擦去额头和鼻尖的汗,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扎了留置针的胳膊放进被子里,然后仔细地为他掖了掖被,说了什么,陆文聿受麻醉的影响,没听清,就见迟野快步出去了,没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提着一堆药和单子。
迟野放下东西,整颗心全系在陆文聿身上,瞧见他嘴唇有些干,下一秒就接了杯温水,拿出床头柜放着的棉签,蘸了蘸水,涂在陆文聿唇上,解释道:“医生说了,24小时禁食水,渴了只能这样。”
陆文聿精神好些,看了迟野许久,内心万般感概。
向来都是他陆文聿帮别人,当初帮迟野的时候也是,觉得这孩子不应该过那样的苦日子,就把人领回家了,不怪林澍之和周缓惊讶,他的确没有帮谁帮到这份上,有时陆文聿都会疑惑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磁场不同吧,和迟野待一块,不说话也不会感到别扭,多日同居,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反而因为有迟野在,家里变得干净立整,而且每次下班回家,都能吃上热乎饭。
不知不觉间,陆文聿受到了迟野无微不至的照顾,而这些,陆文聿竟然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从前陆文聿对迟野说“我把你当弟弟”是有些许客套的成分,那么从今日起,陆文聿要把迟野当“亲弟弟”看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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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聿历世太久,见过许多脏人脏事,有些亲手处理,有些懒得计较,社会规则被他摸得透彻,但他仍有一道处事准则:真心换真心。
恰好,迟野对他足够真心,真到能把命给他。
缘分太深,羁绊过重。
于是,陆文聿动容了。
他手里有很多东西是其他人巴结讨好不来的,陆文聿想给迟野。
路很难走,陆文聿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了,之后他想给迟野铺路,铺成坦途,让迟野放心、大胆地跑起来。
陆文聿忽然轻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迟野紧张问道,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声音都带着沙哑,“我去喊医生!”
“哎。”这一回,陆文聿拽住了迟野,“不慌。”
迟野停下动作,眼里是满溢出来的担心,陆文聿依旧宽泛地想:这孩子共情能力太强,容易受伤啊……
殊不知,这是他一人独有的,迟野不曾给过任何人。
“出一身汗,难受死了。”陆文聿撑坐起来。
迟野一把扶过他,还以为陆文聿要洗澡,拧眉道:“先别洗澡行吗?你麻药劲儿还没过,而且胳膊上还有留置针,打一次挺疼的。”
平时陆文聿身上是淡淡的薄荷味,干净清冽,如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迟野,”陆文聿心一动,摘下眼镜后,那双眼睛变得柔和许多,不再透着精明和算计,“用毛巾帮我擦擦身子。”
得到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好。”
迟野去到卫生间,用手试过水温,将毛巾打湿再拧干,趁着温乎,贴上皮肤。
手心隔着热毛巾,碰触到脖颈,陆文聿配合地侧过头,入目是明显的青筋和凹陷的锁骨。再擦到胳膊,迟野能摸出硬实的肌肉,此时藏在黑发下的耳廓早已红透,迟野是万万不敢去掀他的衣服,帮他擦前胸了。
他年轻气盛,受不住这样的诱惑,身下已渐渐有了反应。
“小迟啊。”
第一声“嗯”竟然没发出声,害得迟野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咳!嗯。”
“后背出汗了,其他地方不用了。”陆文聿动作缓慢地背过身去,单手解开病号服的纽扣,随即褪到臂窝。
冷不丁暴露的赤裸后背如同一颗原子弹,炸得迟野险些没站住脚。
迟野将毛巾叠得厚实,撇开眼,擦得浮皮潦草,好不容易结束了,迟野坐了下去,准备缓缓,放空一下,清除脑子里的废料。
另一边,陆文聿穿回衣服,清爽地呼出一口气,正过身子。
下一秒,陆文聿用平平无奇的语气说出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彻底把七上八下的迟野轰晕。
“既然打算留在京宁,就不要搬走了,一直住下去吧,哥供你读书。”
“放假没地方去,就回家来,哥带你改善改善伙食。”
回家。
迟野从来没有一个家。
良久的寂静后,泪水先他一步给出反应,视线愈发模糊,情绪却愈发清晰。
“哭包。”陆文聿哄逗过后,是止不住的心疼,他见不得迟野哭,于是收住笑,用冰凉的手背替他擦去眼泪,安慰道,“哭吧哭吧,把泪哭光,以后就都是甜的了。”
20. 出院
迟野第一次在陆文聿面前哭,他以前没觉得自己泪点这么低,竟然能说哭就哭,还哭得特别凶,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我……不想哭的……”
陆文聿抽了张纸,擦拭两下,纸巾便被泪水打湿。
“想哭就哭呗,”陆文聿耐着性子安慰他,“我这么好,换做是我,也要被自己都要感动死了。”
迟野眼角挂泪,一下子笑出了声,声音放轻:“哥,你这么自恋呢。”
“是啊是啊。”陆文聿再次躺回病床上,全身心都放松下来,继续用拙劣的方法安抚他,“虽然从小没被父母夸过,但依旧自信且自恋,怎样,厉不厉害?”
迟野擦干眼泪,情绪慢慢恢复正常,只是鼻音很重:“厉害。你净哄我,像你这样好的人,谁都会夸的。”
“是么,”陆文聿把头偏向迟野,笑道,“本来就自恋,被你说得更自恋了。”
迟野弯了弯唇,眼底和鼻尖都是红的。
陆文聿见他状态好多了,心下松了口气,立刻收住插科打诨的那套。
他不会哄人,因此方式老套粗劣,幸亏迟野好哄,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否则老脸真扛不住了。
陆文聿需要住三天院,第一天完全靠葡萄糖维持生命体征,饿得陆文聿眼冒金星,更难受的是,因为一直在打吊瓶,上厕所的频率大大提高,陆文聿本来就饿得没力气,还要反复起床,气得他差点骂娘。
第二天终于可以进食,陆文聿看着寡淡的米汤,眼前是一黑又一黑,不过喝进嘴的时候,心情一下子扬了起来。
“甜的?你放糖了?”
“嗯,放了点。”迟野陪他喝米汤,这些天陆文聿吃什么他吃什么,陆文聿没办法吃的时候,迟野也没吃,“嘴里有点味道,会舒服点。”
陆文聿感叹道:“贴心啊。”
第三天,积压了几日的工作不能再拖,陆文聿不得不重拾他的生产工具。
陆文聿摸出眼镜戴上,让迟野帮他扯了根长长的数据线,随后插在电脑,以此可以超长续航的办公。
本来扎留置针看着就够吓人了,陆文聿还要用那只手不停地敲键盘,迟野几次想开口制止,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不过眉头越皱越紧。
意料之中,四十分钟后回血了,还不是陆文聿本人发现的,迟野瞧见的下一秒,一掌拍在呼叫铃上,与陆文聿四目相对,用无声抗议:“……”
陆文聿心虚,别开眼,老实地点击保存,合上电脑。
护士来了,数落完陆文聿,数落迟野:“工作能有身体重要吗?这都住院了还带什么电脑啊,现在不能长时间劳累,不利于恢复。还有家属,你在这儿陪着不就是为来管他的吗?有再多钱,没命花,可不可悲!”
护士一顿输出,陆文聿受到零点伤害,因为迟野一早便站了出来,连连点头承受护士的唠叨。
护士重新调整好留置针,端着铁盘离开,迟野一回身便看见陆文聿又捧起电脑工作,血压瞬间飙高。
他伸出一只手挡在屏幕前,说:“休息十分钟。”
“哎……”陆文聿嘴上叹气,手却听话。
其实他不是不爱惜身体,只是身上担子太重,他不得不咬牙扛,而人的精力实在有限,他能顾全事业,就注定了生活没那么仔细。
接下来的一整天,迟野只有一件事:坐在床边给他掐表。
从陆文聿打开电脑开始,四十分钟一到,迟野就去捂屏幕,陆文聿妄想讨价还价,以失败告终,苦笑不得,最后实在没辙,干脆任由迟野管着自己。
出院的那天刚好是考三模的日子,陆文聿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的劳伦拉夫衬衫,简单搭配了下身,抹上薄荷气味的须后水,迫切地想去除一身病气,等他从卫生间走出,摇身一变,又成了业界精英。
有自己在,陆文聿不可能让迟野开车,他熟练地启动车子,导航去到迟野考试的学校。
迟野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书包,没忍住问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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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的薄荷味哪儿来的啊?”
“嗯?”陆文聿偏头看了眼后视镜,打转方向盘,随意道,“薄荷?须后水吧,要不就是沐浴露,或者被车载香薰腌入味了。怎么了?是晕车了吗?”
陆文聿说着,把副驾的车窗调了下来,露出一个缝隙。
“没有,很好闻。”
“噢这样啊,那改天带你去买,”陆文聿说着说着想起来了,“我之前是不是说要带你去逛宜家来着?瞧我忘得一干二净,等这周末的,带你去逛。其实我打算在书房再置办一套书桌,以后给你用。这样吧,等你下午考完回家,瞅瞅家里还缺什么,记下来,省得到时候忘。”
“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哎哎哎,”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打住啊。”
陆文聿稍一思忖,道:“咱俩现在约定个同居法则。”
迟野愣了愣:“什么?”
“同居法则第一条:禁止给我省钱。”陆文聿左右查看,想在校门口找个停车位,“以后我每月给你五千生活费,至少花三千,衣食住行不许再可怜巴巴的,月底我检查,如果没完成,生活用品什么的,都和我用一样,以后我买衣服就顺手给你带一身,不喜欢也得穿,没商量余地。”
陆文聿的衣服都是大牌,品质款式没得说,动辄几千上万。
迟野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强迫人花钱,瞪大眼睛:“怎么可能花得完。”
“那就学着花。”陆文聿轻飘飘说道,紧接着,他打开车锁,冲迟野扬了扬下巴,“进去吧,加油,好好考,考完我来接你。”
迟野神色一松,点头应道:“好。”
他从宾利下来,背上书包,四周向他投来无数目光。这种感觉很奇妙,有人给他零花钱、开车送他来学校、考前叮嘱他,每一件都是迟野没经历的。
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感觉。
心里充盈又踏实,做什么事情都有了盼头,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全是毛茸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