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厌弃的男妻》
3. 第三章
清早,天蒙蒙亮。
玉清听见房门被打开,‘嘭’的一声又重重关上。
男人像带着几分怨气离开一般,关门便走时,这门几乎要被震碎了。
只听见门外等待许久的邓永泉追着喊:“大少爷,大少爷,您这是去哪啊?少奶奶....”
“滚开!”
外头闹哄哄的拦着。
开春时节,清晨是泛着凉意的。
软蚕丝的绸缎喜被中跌出一只白玉似的手慢慢垂落,墨色青丝瀑布流泻,他起身,腰酸的竟然难以坐直。
他的身子向来不好,软骨香燃的不多,即便他咽了薄荷叶子提神,也只堪堪撑过去两炷香的时间。
本以为周啸是处子,一次快些,做完了事情也就罢了。
没想到周啸一次后竟仍不休不止,那些‘恶心下作’的话语被淹在喉咙中。
后半夜的周啸沉默不语,只愤恨抬着他的腰发泄,玉清的腰险些要被掐断似的。
即便玉清发出轻微的呼痛,这位大少也仿佛是刚刚长出獠牙的狼犬,泄愤吮吸时会留下齿印...
还逼问他究竟药效要到什么时候。
药效没完没了他也难以停止,他根本不爱男人,更不情愿和男人交颈而卧,眼中满是难以克制的屈辱,仿佛只想求药效快过。
这和玉清想的不大一样。
当时郎中开药时,只说会让人手脚发软,似乎并未提有催情的药用...
这郎中是忘说了?
他略微皱眉,拖着疲软的双腿下榻,有些凹面的铜镜前倒映着他的身子。
身躯满是指印,太白了,显得周啸这个狼崽子也太狠了。
‘吧嗒’一声。
玉清挪动着脚步,地板上又留下了一滴清液。
‘吧嗒’
‘吧嗒’
“唔...”玉清穿上长衫,让自己尽量体面一些,腿软的有些感觉不到难以控制。
周啸毕竟小他三岁,身体健壮,又是头次,这种滋味实在难受,横冲直撞也能硬生生把逼仄狭窄的胡同塞的溢出。
玉清是病体,他含着这些东西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磕了头,认真求愿。
“请菩萨赐我愿,为周家延绵子嗣。”
有了孩子,爹就能放心把周家交给他,港口和周家的千万家财,他都要。
他的身板纤细可人,弓背磕头时仿佛是一只美丽的仙鹤....
过了一会,便有下人端着一罐刚热好的药进了屋,赵抚弯着腰,双手捧着,“少奶奶,药好了。”
“嗯。”阮玉清懒洋洋的应,背部重新挺直,伸手在空中悬停。
赵抚连忙放下药罐,伸手过来搀扶,“大少在外头闹着要走...”
说曹操,曹操便回来了。
周啸清晨的短发没有用发油抓过,碎发挡在额前,笔挺利落的西装下,胸膛和后背却满是被阮玉清抓过的痕。
穿上西装倒还真有几分学生模样了。
周啸长的俊朗,听说西洋人的学堂里有打棒球和马球的爱好,或许周啸也玩这些,身板强健,肤色健康。
他迈步而归,身后簇拥着不许他出宅府的下人,急匆匆的跪在门口不敢进。
玉清端坐在桌前,面无表情的抿着这碗黑油油的苦药。
看着这药,他竟有些犹豫,那郎中开的软骨散都不靠谱,这生子药...
罢了。
他抿了抿唇,照常喝了下去。
赵抚见他咳嗽了两声,连忙退出去张罗让人端炭盆进来。
“什么意思?”周啸用自己最大的体面忍着那股气,胸膛起伏的问,“为什么还是不能出府?”
“我分明已经——”
房也圆了,还要怎么着?
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觉得羞愧,堂堂男人竟然被....不想也罢!
都怪阮玉清的什么药和那夺人命的软腰!
玉清略略抬眼,那些下人便跪了一地,老管家不在,他们没什么主心骨,只能等少奶奶的话。
“少爷现在便要走?我以为少爷会像昨夜一般变了主意呢...”他话说一半,平静的继续喝药,明明是淡的不能再淡的话,却被他说出一股□□味道。
周啸瞧见他嘴角那轻蔑的笑,怎会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无非是昨夜他气不过,将人折腾到后半夜,累到床榻湿着也昏睡了过去。
“那是因为你——”话哽在喉咙,他涨红了脸,说不出口。
那是因为阮玉清用了药,否则他怎么会把持不住?!
在法兰西的学校里,国人不多,西洋人更开放,甚至可以一夜交颈不用半点责任,可周啸一心做学问,清高至极,本想将来回国,娶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一夫一妻,鸳鸯比翼,不会让妻子体会他母亲那种瞧着丈夫娶别人女子的痛心。
没想到全让这个阮玉清给毁了!
第一次竟然就被他用了药导致无法控制,这手段太下流了!
他如何对得起真正想娶的妻?即便现在没有,将来若遇上,自己已经碰过男人,哪里还配得上!
隐瞒过往不是他的作风,既然娶了不称心的人,这辈子便与情爱无缘了。
他怕是将来想不开也只有出家一条路可走。
难不成让他和男人过一辈子?
荒唐!可笑。
下流!下作!恶心!
阮玉清毁了他....!!!
想到这,周啸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拉开椅子坐下去,“怎么才能让我走?你一个男人。”
他戏谑的说:“难不成还要用深宅姨太太那一套,逼我就范?笑话...简直是笑话!老爷子呢,我要见他,我倒要看看,你们——”
“少爷不要急,晚些,我送您上船。”
周啸没想到他答应如此痛快:“什么?”
阮玉清擦擦嘴,赵抚连忙从跪着的状态改成跪爬过来,双手奉上一颗六福糕点的蜜饯碟子。
这赵抚,周啸也有印象,原本是周宅里六姨太和奸夫生的孽子,滴血验亲后六姨太让大太太推进井里死了,他苟活磋磨在杂院,六年过去,那个瘦瘦干干的小杂种,竟然长成了壮汉模样,粗麻布衣,莽夫模样。
赵抚跪着连忙接阮玉清口中突出的枣核儿。
被糖渍过的蜜枣一抿,果肉便脱了,枣核上残留的果肉很湿润,被太阳光照的还有写黏稠的液,是玉清喝过苦药的唾液,不多,却亮晶晶。
就这么落进了赵抚的手心。
他亲眼看着赵抚的手心上沾了枣核的唾液。
这让他想到昨夜玉清的嘴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当真是病体,喘气时嘴巴发干,唾液更粘,张口闭口时拉着晶莹的丝....
“混账!”他拽起赵抚这幅没骨头的样子,“谁许你跪的!谁许你们进来的?滚出去!都滚出去!”
“反了天,都反天了。”他眼底有些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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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他们跪着伺候你?同样是人,凭什么?就凭你用下作手段当了少奶奶?”
“他们都有人权,前朝早就灭了,如今民国,少摆出老一辈腐朽的派头来,以后谁都不许跪!”
玉清茫然的抬头,不是很理解这位大少爷究竟是不是从西洋回来的。
张口闭口自由平等,使唤下人却比他还厉害。
说着不让下人跪,又张口叫人混账摆足了主子派头。
真是...
还挺有趣儿,留洋到底都学什么呢?
学了刚愎自用,自私虚伪?
玉清无奈摇摇头,笑了笑,有些无奈的意思。
赵抚被莫名踹了出去,连滚带爬的想要把少奶奶的枣核给捡起来。
偏被周啸喊住,只能站定眼巴巴的瞧着那枣核被踢到角落,正好卡在屋内的西南角桌下,没了踪影。
“爹约莫要醒了,少爷既然说要见,去瞧一瞧?”
周啸和老爷子的关系并不好,从年幼便是。
“这再走若是几年,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一面,少爷,您瞧一眼,等下人收拾好了,我便送您上船。”
他软言软语,起身过来时,身上的茉莉香竟然有几分苦味,是那黑色的药。
周啸不明白。
不解的瞧着阮玉清:“你到底为了什么?为了钱?周家的一切我都不要,也不屑于要他这些东西,何苦和我假戏真...”
男人和女人又不一样,阮玉清和他圆房竟然只因为算命的一句八字相合能冲喜给老爷子虚名的邪说!
什么时代了,还弄封建迷信这些事。
迂腐,迂腐至极。
这偌大的民国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摒弃前朝的那些歪理旧俗,周啸瞧他一个男人就要如此烂在后宅,只觉得可悲。
在国外,汽车都已经满地走,照相馆遍地都是,在他们眼中,照相还是吸魂的事,可笑极了。
想到昨夜被下药,周啸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药劲儿还没过,脑海中满是阮玉清用小臂遮挡泛红眼睛的模样,哼声半天,音色酥麻,连一声连贯的‘大少爷’都叫不出来。
又是一阵燥热,他烦,也怨!
他停顿一秒,扭头不肯看他,又道,“糟践自己也糟践旁人!”
玉清似乎全然不在意这样讽刺的话语,像是听惯了。
消瘦的身板踏出门,身后的下人便递过披肩盖在他的身上,他只说,“瞧瞧爹去吧。”
周啸在回府时其实隔着窗户见了一面,当真是病了,面颊凹陷,寝房内一股腐朽的苔藓潮气,湿冷异常。
他奔着爹回来,却被亲爹囚在府中被迫完婚,心中气都气不过,当下,当真是懒得去瞧一眼。
这府邸中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诡异,荒唐。
玉清喝了药没再等他,而是被系上披肩后先一步踏出了院门。
“少爷,咱们跟去吗?”邓永泉在外头问。
周啸只想离开,在屋里走了几圈后站定在西南角,瞧见那个枣核只觉得生气。
弯腰,捡起来。
让人用手接枣核,简直不把人权放在眼里,迂腐,谁都是爹娘生养,凭什么要给他接枣核。
偏那赵抚还是没骨气的。
枣核上沾了灰,摸着仍旧湿润。
心想,这便是典型例子,他应该时刻提醒自己,决不能像阮玉清这般不懂人与人之间的高低贵贱。
湿润的枣核便落进了周少爷的西装兜里。
4.第四章
玉清走在前,周啸跟在身后,后面便是几个下人。
老爷子叫周豫章,周啸是他唯一的儿子,如今,他已经年过五旬,因为病体显得的人没什么精神,像是一个眨着眼的僵尸,木讷的躺在泛着一股死气的楠木床上。
玉清问:“老爷可用药了?”
邓管家回答:“在等您。”
周老爷子得的是不治之症,因为固执不肯瞧西医,郎中把脉也只说命不久矣,肺部呼吸困难,刚醒来时没什么精神。
玉清便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亭亭身体跪在床边,服侍老爷子用药。
“爹,少爷来瞧您了。”玉清后背挺直,轻轻的喂药过去。
老爷子深呼一口气,喉咙中散发出一种很浑浊低哑的声音,“嗯...”
他口中的药不能全部咽下去,玉清便用手挡住,抽出玉枕旁的帕子一点点擦干净。
周豫章明显是被伺候惯了,心安理得的舒坦样子。
周啸站在一旁死死的盯着那双手。
白的像朵刚开的茉莉花,昨日大婚时光是拍拍那位陈少校都令那人流连忘返许久的手!
——竟....
竟就这样接过他爹这个腐朽身子口中吐出来的汤药,周啸只觉得一阵反胃。
玉清不嫌,反而很温柔的说,“爹,少爷与我已经成婚,您可安心啦?”
老爷子的眼皮微抬,管家便命几个人扶着他起来,说话时力气不多,很疲态,“如此便好...”
“他交给你,我放心,玉清啊...”
“爹,我在呢,您说。”他俯身贴过去。
周啸瞧着他爹的手几乎都要触碰到玉清的指尖,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作呕,甚至愤怒,这把年纪,炕都起不来,竟还敢用自己的名头往府邸里抬人!
这老东西年轻时娶妻抬妾,如今躺成这般竟然还不踏实!
“你身上的味道和往日不同。”他爹说。
玉清跪在床边微微垂头:“回爹的话,今儿换了药,也求了观音,玉清定然不会让您失望的——”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玉清的脸上。
玉清的脸微微歪过去,白皙的面颊回正,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爹莫要气坏了身子。”
“混账!”周豫章一把掀开他的手,“我准了吗!你好大的本事!咳咳——咳——”
玉清手上的药碗跌在地上,药汁四溅。
说着,他还要扬手再打,玉清没有躲,反而被周啸制止。
在他眼里,这便是老东西无端怒气,从他有记忆起便是这样,喜怒无常是他的惯性,这辈子都改不了。
“让我娶也娶了,打还能轮得到你?”周啸拦住他的手,“养好你的身子,可别白费了你们两个人为了演这场戏的功夫!”他只是看不惯这宅门里头的三六九等,“人人平等,你如今躺在床上等着他伺候,可歇着点力气吧!”
老爷子躺在床上看了看儿子,浑浊的目光逐渐清明许多,叫他的名字,“我儿...,长大了。”
可不多时便咳嗽起来。
老爷子服药后精神不佳,没说几句便要睡下。
两人这才退出门,邓管家从身后追来,“少奶奶留步。”
“这是库房钥匙,老爷说过了门便由您保管。”
周啸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的回头瞧了一眼。
周家不像阮家是做官出身,这间祖宅虽说前朝皇帝赏的,他们家却是世代经商,那时候叫做当铺,白州所有当铺都在周家名下。
如今叫典当行。
但在前朝覆灭后,人们便使用票据当钱,金银使用很少,周家的生意在周啸刚留洋时便开始走下坡路了。
这次回来,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家中究竟是什么情况。
即便是生意不行,周家的家底因为当铺行当攒的基业仍旧无比庞大。
而周家库房里随便一样东西都能价值千金。
周啸终于明白阮玉清昨日竟然肯委身于自己了!
原来还是为了钱,为了这些俗物!
“哼!”
阮玉清刚接过钥匙,便听见周啸不满的哼声,他只道,“我只是替少爷保管,将来少爷若想重振家业,玉清随时可以双手奉上。”
阮玉清笑盈盈的望着他,日头光照在这身宛若久不见光的皮肤上,白的晃眼。
玉清和他的名字一样,喜欢青色,天青色的长衫。
如今街道上穿西装和洋裙的更多,白州城有大学,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姑娘不少,在街道上拎着书包。
从周家老宅拐出,就像是进了另一个时代一般,有轨电车从面前流水般响着铃声开过。
福特车中的周啸没想到走的能这样顺利。
玉清穿的不多,只是单薄长衫,长发梳过整齐捋顺的拨到左肩前,垂落到腰际,他不说话时,有些疏离,睫毛那般长,眼下的那颗小痣竟显得人年纪很小的样子。
周啸这才想起,他除了知道玉清叫做玉清外,竟一无所知。
想到在父亲面前,那个病的起不来床榻的老头子却对他说打就打,阮玉清还那样伺候他,几乎有一股无名的怒火从他的心里窜起。
“少爷怎么了?”玉清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瞧过来。
周啸脱下外套给他披上,只认为自己绅士极了,“你这么年轻,就要在周宅里过?便甘心伺候老爷子?”
“嗯?”阮玉清有些不懂。
他是聪明人,无论是生意场还是大宅门,大家说话喜欢点到为止,这样直白讲话的,反而有些可爱。
“老爷子自己不抬你入府,是因为他年过五旬,找个男人进门外面说不定要怎么传,让我背这个黑锅,以后别人也只会记得是我娶了男人,阮玉清,他就这么作践你,你当真心甘情愿?伺候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玉清愣愣的看着盖在腿上的西装外套,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既然嫁给少爷,伺候爹便是我的本分。”
“我幼年有幸得了老爷的恩赐被救回府中,以身相许是应当的。”
“这辈子我都会在周家报答老爷救命的恩情,即便是老爷将来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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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也会为少爷操持好家中一切。”
“玉清没有少爷的学识,知道少爷此次回来是有自己的抱负,能做的,不过是替您在后宅里平息一些小事,让您在外没有后顾之忧。”
“若是少爷觉得我丢人,玉清不出门便是了,府中的事没有大办,”他笑着歪头,“外人知晓的不多,将来若少爷有了知心人,带回府中抬作姨太太,玉清也绝无二话。”
“毕竟您也说了,男妻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听,即便是前朝也只藏着说书童,您若觉得脸面上挂不住,将来若真有心仪的人,只要能留在周家,玉清甘愿当妾。”
“你说什么!”周啸打断,“我是那般贪恋美色的人吗?!男人当姨太太难道就不丢人了?”
“何况你我已经...”
已经...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啊!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周家看他的眼色过日子?就为了周家的那些库房财产?”
玉清告诉他:“是的,嫁给少爷便有富贵日子过,替您尽孝,我也甘之如饴,玉清出身不好,能嫁给少爷为妻,已经非常知足了。”
周啸心中只觉得他无比可怜。
堂堂男人,即便是身子不好,也不能没骨气到这种地步。
讨好了上头,如今又换上笑脸来讨好自己,何苦呢?
竟然卑微到,只要能留在周家,甘心给自己当妾?!当姨太太!?
那死老爷子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道怎么样讲才能让他这样传统的老思想转过来。
只能气愤的说句罢了。
“少爷可是去港口?”玉清问。
“李家。”周啸扭头道。
玉清点点头,前面开车的司机便调转了车头,从去港口的路改了城西区的李家。
“是您去法兰西的同学?听说李家少爷去年刚回...”他话未说完,周啸便打断,“刚成婚便想打听我的事?”
玉清柔顺的低着头:“是,那玉清便不打听了。”
又乖又温顺,若是个女子,周啸只怕自己都没什么招架之力。
车内沉默了一会,周啸转头看向窗外,“只是一同在法兰西留洋而已,学校不同,专业不同,和你说了也不懂。”
“是呢,玉清没上过学堂,大字不识,定然没有少爷优秀。”他抿唇笑了,周啸听着声音转过头来,只见他眼下不仅仅有颗痣,笑起来竟有个笑窝。
这男人生的...让周啸第一次想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
带着茉莉花的仙气儿,说话也软言软语的,听起来挺熨帖。
到了李家,福特车停在门口。
李家住在公馆里,大院门一开,保姆管家便要出来迎,有佣人跑到楼上去喊李二少。
“既是少爷的同窗,玉清便不下车露面了,免得扫少爷的兴。”他抿唇笑了笑,让前头开车的赵抚去将行李拿出来。
周啸也不知应该和他说什么,他心想,这辈子大抵要和一个不相干不相爱的男妻相看两厌了。
5.第五章
正在他为自己的爱情悲伤之时,手掌背上竟然落下一片柔软。
阮玉清的双手像是春日里被风吹过的绸,轻轻抚摸时带着几分凉意。
他的眼角眉梢中带着一种属于妻子的柔情,但是转瞬又悲伤起来,泛着红意,“说起来少爷不要笑话,其实玉清很不舍,哪怕您不喜欢我,如今作为您的妻,自然是怕您在外面受苦。”
他俯身过来,唇瓣随意碰了碰周少爷的脸侧,叹气似得无奈,“您多珍重。”
“要注意身子,好吗?”
玉清凑近时,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他就像朵茉莉花一样的人儿。
周啸若有所思,他知道这场婚姻或许并不是阮玉清想要的。
“我不愿意在周家,是因为周家还有两个旁支,他们觊觎周家东西太久,几个兄弟之间为了金钱猜忌,我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外面的世界发展很快,我带了一批货回来,也收到了深城银行的任职邀请,你若想...”
他也不清楚和玉清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觉得这人可怜,什么世道,哪里有男妻冲喜的事。
“你若想和我走,在银行给你谋个差事...”
玉清在车内的门帘中瞧着他有些纠结的说出这些话,心中只道有趣儿。
“谢谢少爷,爹还等着玉清回去伺候喝药,您保重。”
当福特车远去,周啸站在李公馆门口,腿边是行李箱子,耳根红的自己都没察觉,直到大拇指捏到了兜里的枣核尖刺痛了才反应过来。
阮玉清那样急匆匆的走,怕是舍不得自己。
他眼角泛红,是要哭了吗?
一夜的情缘,他难不成就真的像守旧派那般,将自己的情爱寄托于陌生男人身上吗?
还是说,昨夜,他已经对自己一见钟情?
又或者,在自己没回来之前,老爷子和他提起过。
是了,老爷子那么老了,在成婚前,阮玉清怕是期待这场婚事许久。
他怕老爷子去世后没有依靠,所以才这般吧...
周啸又想,刚才是不是自己太冷漠,所以惹哭了他?
眼角那么红,怕是车子开远便要哭了,阮玉清是个茉莉花儿似的人,终究,自己是没有什么爱能回馈给他的,只可惜自己不喜欢男人,否则和他一场,也算美梦。
这枣核在车上就应该还给他。
-
福特车并没有直接开回周宅。
赵抚在前面开着车,时不时从车的后视镜朝后面看。
玉清在闭目养神,车窗的窗帘只拉开小半,车子绕着李家公馆的公路向下而走,明亮光线时现时灭。
他白皙皮肤上的巴掌印并不清晰,只有在日光出现时才会瞧出几分红色。
“去港口。”
“是。”赵抚开着车,“少爷带回来一批货,检查过了,是一些测绘工具以及各种金属零件,货轮都是满的。”
“深城银行要做铁路,大少带了工程师回来。”
深城和白州的距离跨省,火车要六个小时。
玉清打着哈欠,腰板虽然挺直但眼角却泛红,昨儿睡的太少了,懒洋洋的答应,“嗯。”
周啸到底还是年轻,不经人事爱折腾,这点倒有些恼人,早知道如此,昨儿就应该多下点软骨香,否则现在也不会手脚酸软,难受的要命。
“您的脸需要敷些东西吗?”赵抚问。
玉清点点头。
他知道爹为什么打自己。
爹养了他这么久,只是希望他能嫁给大少,替大少操持周家,这生子药只是民间流传,男子怀孕的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会没命。
爹不想他没命,只想他守着大少安稳度日。
但那不是玉清想要的。
“二叔何时回?”玉清问。
“闵少爷没了,处理完后事,约莫就这两天的事,等他带着人回若是发现大少爷已经回国,只怕有的闹....”
周家的根支庞大,前朝时便在白州富甲一方,到了民国生意不行逐渐落下去。
周老爷只有一儿一女,女儿早早嫁人,儿子也早早送出国留洋,将来老爷子一死,周家家财便是两位叔叔的囊中之物。
三叔倒还好些,在北方参军这些年回来极少。
二叔周豫林当年娶的太太是阮家人,港口如今是商会接管,商会会长也要换人。
就因为大少爷不愿意回国继承家业,二叔便说要将自己的儿子周闵过继给老爷,将来好上族谱,继承周家家业。
这两年来,周闵打着继承人的旗号整日在赌坊和花巷里头撒钱,生意没做出些花样来,谎言倒是不少说。
在周啸回国的前阵子,周闵被几个朋友带去了上海滩,听说一掷千金不成,反而欠了一屁股债,二叔私自带着人撬开了金库,夜里偷摸运走去赎人,没成想钱都被山匪劫走,闵少爷也死在了大上海。
二叔急匆匆的去给亲儿子收尸,玉清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二叔就疼闵儿这一个独子。
本想着,周家无人继承,让周闵白得个周家,到时候再拿着周家的钱投进商会,自己稳坐个商会会长的位置。
如今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命运真是离奇。
福特车即将开过港口,路面变的不太平稳。
玉清在车里慢慢摇晃着,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种水极好的翡翠,闪着昂贵的光泽。
“事儿,办妥了?”玉清问。
“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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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在您新婚那夜便把钱送回来了,就是二爷深夜带走要去赎闵少爷的那些,一分不少,还有一箱金条。”
“嗯...”玉清听着舒坦,“那些山匪呢。”
“在大少爷下船那天伪装成携带烟土进港的贼人,枪毙了,没留活口。”
等二叔回来不仅能治他个偷家的罪名,还能让他白偷一场,儿子也没了。
玉清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晃动,浓密的扇形阴影投射在瓷器一般的肌肤上,嘴角勾的没什么弧度。
“即便二叔查,也查不出什么了,闵少一死,二叔家就没人能过继的了,赵抚,你说说,他回来知道我嫁给了大少,得是什么表情?”
过继的儿子一死,再加上玉清嫁给大少。
这留洋多年的少爷回来娶妻,自然是要接管家中大小事宜。
赵抚哪敢回这种话,心道,甭管什么表情,只怕都离死期不远。
他跟在阮玉清身边三年,就没瞧见得罪他还能活着的,那闵少爷就因为讥讽他像老爷身边的狗,现如今不是尸体都凉透了。
快到港口了,货船是周啸带回来的。
赵抚不知道这些货船上的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他下车弯腰开门扶着人下来问,“那大少...”
“找人看着点,离开白州随他去。”
赵抚:“若大少想回白州...”
阮玉清站在太阳光下,慢慢眺望着退潮干涸的海床,“别死了就好,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老爷子殡天之前,他不能回,他不在,周家的财产才能让我管。”
周啸带回来了几个铁路工程师,在法兰西的同学,货船上全是铁路制造的钢材零件。
铁路,运输贸易经济发展最容易回资金的投资。
为什么去深城呢?
深城旁边的柳线有煤矿,建铁路,北煤南运,加入深城银行稍微运作便能站稳脚跟,独揽大权。
几个工人搬了货船上的几个箱子下来打开给阮玉清检查。
阮玉清伸手进去摸到那些冰凉的金属零件,脑袋微微歪了下,“他挺有趣儿的。”
瞧着涉世未深一副蠢样儿,心里盘算倒多,多年未回国,却对国内的形势了如指掌,周啸...
他品味着他的名字。
“他带回来的工程师呢。”
“是邓永泉,邓管家的儿子。”赵抚道。
玉清挑了挑眉,有些无奈,怪不得一定要带着邓永泉走,本以为是大少爷走哪都要人伺候,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他还真是小看了周啸。
这么看,也不是脑袋空空的大少爷嘛。
那昨儿装什么纯。
搞的好像他阮玉清像是个强要他的坏男人一般。
6.第六章
“坏?”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啊~”李元景懒洋洋的靠在皮质沙发上,“周啸,你今儿是怎么了?得罪了小妈?一脸菜色。”
“哪来的小妈。”周啸白了他一眼,在后悔刚才对玉清是不是太冷淡。
“你爹不是病了,怎么还信抬妾冲喜这一套,新的姨太太如何?没听说谁家闺女被你家买走了啊。”
李元景比周啸早回国一段时间,两人在法兰西便是同学,想着回来共同打拼一番。
在法兰西时,周啸便是通过他的信件了解国内形势。
周啸坐在皮质沙发上,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咖啡,紧绷着脸没开口,心想,原来外人真不知道周府究竟是谁在娶妻。
李元景还撑着手肘好奇的凑过来打听,一脸期待,“老爷子今儿有没有身体大好?回春啊?”
“回什么春,已经起不来了。”周啸道。
李元景愣了愣:“真病了?”
周啸摊了摊手,保持风度,“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诓你回来接手烫手山芋呢,原来是真病了。”
周啸向来不过问家中那些事,周家做典当行,以前贿赂当官的腌臜事不少,这次也没有多打听,只想远离周家这个是非之地。
“周家怎么成烫手山芋了。”他抿了一口咖啡,只觉得味道实在一般。
不如昨儿家里的茉莉花茶。
“白州港在几年前就换了商会管,现在商会会长要换人了,阮家在推周家当副会长,应该就这几天的事了吧。”
“我二叔吗?”周啸这才想起来,自他回国,好像还没看见二叔的身影。
“他儿子在上海欠了赌债,只听去赎人,估计快回来了。”
周啸道:“周闵从小烂泥扶不上墙,这么多年竟然半点长进都没有。”
“不是你二叔还能是谁?都说你们家现如今是周二爷说了算,本来还想着若是他当了会长,咱们运货走海运,说不定有戏。”
建造铁路很多零件都要从国外进口。
光是海关税就是巨款,算上各种关卡,几乎要比零件本身还贵。
“你二叔这一年可威风了,不仅把他儿子过继给你爹,听说城郊几个典当行都划到了他的名下,约莫商会会长的事,过些日子也能敲定,你要不要和他商量一番?”
若是有人能走商会开港口进船,多少零件都好进港。
周啸揉了揉额角,这才他带回来的货船听说一半都被港口扣押。
他明着把零件带进来,暗地里,早就让别的渔船偷运,有大货船当幌子,渔船更方便运货,总量不比货船里面的少。
但这样不是个办法,白州港如今竟然有当兵的管控,若是抓到,一个走私罪就能吃颗枪子儿。
他沉默着,李元景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大事,便安安分分的等。
别看周啸长的一副进步青年模样,背地里的主意可比他狠多了。
还记得两人共同在法兰西同学时,那地方贵族最时兴玩赛马,周啸最爱的一匹马是从小马驹养大的,只在一场比赛中摔了腿便被他直接一枪崩死解决了痛苦。
如今回国也是如此。
说的是建造铁路为国为民,但深城柳县那地方,只是苦于没有铁路运输煤矿,只要能往外运矿,整个县的山都是金山。
周啸忽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知道阮玉清吗?”
“谁?”李元景没听清。
“阮玉清。”
李元景:“没听过,阮家?什么时候还有这个人。”
周啸神色微动,他心想,自己应该是误会了玉清。
二叔在家,过继了儿子给老头子,还将几个典当行都拿在手里,等到二叔回来,玉清哪还能守着库房了?
玉清嫁给自己,难不成真是为了给老爷子冲喜听的荒唐言,给一个老头子延长寿命吗?
只怕二叔若回来,阮玉清在周家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李元景早他回国许久,白州很多事他也都知晓,但他却从没听过阮玉清的名字。
这不正恰恰说明,阮玉清只是个在后宅生活不见天日的可怜人吗?
不知道外面世界究竟变化有多快,只守着四四方方的天地,因为救命恩人的一句话,便赔进去自己的一辈子。
哎....
周啸无端又想到那双泪眼,当真可人儿。
不知他究竟是何年岁?
他也没有功夫再回家去问,随即便和李元景赶去了港口上船,准备先去另一个距离深城更近的港口再瞧一瞧。
上船前,一想到两人分别时玉清不舍的样子,他有些难得的愧疚,便让邓永泉找来了信纸。
汽笛声阵阵,准备开船之时,周啸还在犹豫究竟要写什么。
提笔:给玉清。
不好,划掉——
吾妻玉清。
不好,再划掉——
邓永泉就站在旁边看大少爷把好好的信纸揉成团子,然后仍在地上,白瞎糟践了纸张。
最后周啸还是写了比较客套的话:
阮先生,如此一别,不知如何再见,我与父亲关系想来僵硬,要劳烦你照料,此去上海,再转深城。
昨夜的事,我全当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再介怀你那般对我折辱的事,只当愚孝蒙眼。
我是初次,自然生疏。
过去便过去吧,我会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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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己,照顾爹之际,你也应多吃,作为男人未免过瘦。
并不是昨夜冒犯。
再者,二叔即将回来,若有不便,可写信给我。
若他难为你,也请与我联系,即便是表面夫妻,我也会尽一份绵薄之力。
仅此而已,请勿多思!勿念。
落款——周啸。
-
玉清是在吃完晚餐回来时瞧见这封信的。
港口的黄包车赶着送来,到周家扑了个空,只能
“玉清,尝尝这个。”坐在他对面的蒋上将夹着一块菱角糕点,“照着你口做的。”
“上将客套了。”玉清懒洋洋的坐在摇椅上,伸手掀开挡在眼前的木帘。
他们坐在二楼的包间,像个被掏空的竹子,外圈一层层的将楼下的戏台圈住,楼下唱了一出‘梁祝’
“那些在港口收的零件可做不成一条铁路,玉清,你答应我的。”蒋上将为他斟茶,茉莉花。
玉清抽了一口薄荷叶子,可算是提起点精神,薄薄红红的眼皮只动了一下,“嗯,自然是不够。”
“造工厂,谁也拿不出钱,周家也拿不出几个亿的美金去造铁路吧?”
蒋上将今年将近三十五岁,兵痞子模样,断眉寸头,凶相毕露,平日里的下属跟他对话都要心惊胆战,只阮玉清从不怕他,笑盈盈的。
玉清懒洋洋的靠着摇椅,纤细的手臂端着烟管,慢慢的又嘬了一口,不是烟,却仿佛让这包房里的人都被迷晕了。
“当然,即便周家拿不出钱,我答应上将的铁路也不会食言。”
玉清伸手,身后的赵抚便端好滚烫的烟管,“只要坐上商会会长的位置,拿到白州港口的所属权,答应您的铁路,说到做到。”
蒋上将便笑了,铁路能运冷兵器,贸易运输最是便捷,油水更是成山堆叠。
两人在启顺斋听了戏,这才回家。
回了家拿到信,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周啸已经走了,玉清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他吩咐赵抚:“这几日找个郎中来。”
“对了。”赵抚刚要出去,忽然被叫住,还以为是少奶奶要给少爷带东西,“把卧房昨儿睡的东西都换出去,换一套新的。”
当周少爷睡过的被褥被扔出门的刹那。
海上的周少爷正斯文的打开行李箱,瞧见行李中码放好的衣物,用品,忽觉得一阵无奈。
留洋而归,里面便放着时兴的西装,干净的袜子,还有崭新的床单以及一套瑞士进口钢笔。
他对自己这样用心。
可自己却连写信也只用了‘阮先生’三个字眼搪塞。
只怕,玉清要心碎了。
7.第七章
大少爷一走,白州城下了几日连绵的雨。
二叔几日风尘仆仆接回了周闵的尸身,正是初春的时候,放几日也不会发臭。
疲惫悲伤的二叔抬着人进门时,这周府上下的囍字儿还没收起来,风一吹过仿佛在喜丧似的令人心惊。
周豫林险些要把祖宗牌位都给砸了,想让老祖宗们都睁眼看看,究竟什么是鸠占鹊巢,他们周家让一个外姓人给做了主。
阴暗的大宅子里停着周闵的棺椁。
正厅铜门外便是阮家的护院,围了整个周宅。
红灯笼下是祖宗牌位,祠堂里只有两个软垫用来上香,周豫林带着儿子的尸体进祠堂时,玉清正坐在旁边的檀香椅上喝药。
“是你。”周豫林将他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指着他的鼻尖,眯着眼,“是你...”
“二叔说什么呢。”玉清淡淡的拍掉身上的水珠,嘴角含着浅色的笑意,“什么是我?闵少怎么出去一趟,还有这种祸事?真是太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阮家带了不少人,周闵是阮家二小姐唯一的儿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外面连绵的雨仍旧下着,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地砖上,缝隙中渐渐形成一个小坑洼。
再一滴落,荡起的涟漪将祠堂中的一切都荡起层层波澜。
玉清的手太白了,白的像鬼。
不过院子里没有鬼,尸体倒是有一具。
周闵年纪很小,比周啸还要小了六岁,刚刚成年而已,前些日子还生龙活虎的在院子里咒骂玉清就是被大爷操的烂货,转头竟然就躺在棺椁里。
大概生前遭了不少苦,即便身上被擦拭过,还是那么肿,快要认不出了,脖子上开的枪洞,黑黢黢的像无底的深渊。
玉清扶着棺椁伸手慢慢的往里面探,手指似乎比里面躺着的这具尸体还要凉。
“我大哥究竟在遗嘱里写了什么,遗嘱究竟放在哪!”
“周啸就是个杂种也配继承吗,他到底把遗嘱放在哪了!”
玉清的长衫被他拎起,也不挣扎。
邓管家闻讯而来,手中拿着家法鞭,“二爷,玉清已经过门,您这样对少奶奶,不合规矩。”
“规矩?他害死我儿,别和我说大哥不知道,从他在外头领回来这条贱狗以后就被灌了迷魂汤,今儿要是不给我儿一个说法,他甭想活着走出去!”
外面阮家的护院想要逼近带走阮玉清。
商会会长的大选眼瞧着来了,若没有周家举家的家产支持,他如何能坐上商会会长的位置。
邓管家拿着家法站在牌位下。
大宅门里规矩最重要。
“少奶奶做错了事,那也是家法处置,二爷可不要冲动,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那就不算周家人,得从族谱上划出去。”
这意思便是若他私自处理了阮玉清,他周豫林便要从遗嘱中划名。
白州城外头有座山,若建铁路,那座山就要炸。
那座山的山头地主便是周豫章。
周豫章想把这座山给谁,谁就能拿到商会会长的名头,那座山在遗嘱之一。
周豫林捏紧了拳头沉寂下去,冷笑道,“少奶奶,好一个周少奶奶。”
“男人也能当少奶奶。”周豫林踩在碎裂的瓷片上愤怒的青筋暴起,“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玉清板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轻声道,“邓管家,打吧。”
邓管家:“少奶奶,老爷说,怕您身子挺不住,在这面壁一夜,闵少好歹是周家人,您下手未免太狠了。”
玉清轻声说是。
他跪在祠堂前,看着香灰慢慢掉落。
邓管家说,老爷的病又重了,早晨吐了血,约莫就是这个月的事。
爹要死了。
玉清这辈子没有爹。
他出生在阮家,高门大户的人家,母亲叫柳香。
唱戏的,卖嗓子卖身子,自然也是贱籍,即便是大着肚子被抬进阮家仍旧不被重视,阮家光姨太太便有十一个。
柳香的出身不好,却读书认字,她给早产的儿子取名玉清。
白玉一样清白。
玉清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眼仁下的一枚痣像是勾人魂魄的棋,三岁时,他便看着柳香被几个姨太太扇耳光,还要跪着敬茶。
玉清那时不懂,只知道她们都叫自己‘婊子生的’
玉清聪慧,四岁便开蒙了,但大太太不许他读书,玉清是抱着扫帚在墙角听的课,冬日里被冻的脚踝肿起来,仍旧想听,他喜欢听书,喜欢学这些。
长大些,哥哥姐姐们便命他帮着抄写课业。
娘呢,她是十二姨太,自从生下了玉清以后,容颜苍老,住在阮公馆最小的屋子里,日日等着阮老爷有朝一日想起她。
直到玉清逐渐长大,忽有一日来阮公馆做客的科长说他长的不错,让他去斟茶。
深夜哪有斟茶的,娘不让他去,反而找出她多年未弹的柳琴,慢慢的去了客人的房。
娘不让他再去前厅了,反而因为伺候了来家里的客人又逐渐得了阮老爷的青睐,说她生了孩子被冷落多年,好像味道又变的不一样了。
十二姨太重新得宠没几天,大太太便说她得了脏病,不给治不给瞧,随便安了个偷汉的名头打死便连带着杂种赶了出去。
玉清的身子太瘦了,背不动母亲的尸体。
他为了护着母亲不被打死,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只是母亲有些老了,来不及流泪便咽了气儿。
大雪天他背着母亲还没僵硬的尸体走了很远,连买个棺椁的钱都没有。
最后他在寺庙里偷了草革,裹着母亲的尸体默默等死。
黄包车一个接一个的从面前走过,玉清想要讨一些给母亲下葬的钱,但他的脚踝肿的太严重,冻坏了,被店家赶着都走不动。
卖包子的人宁可把包子给狗,也不肯给他吃。
卖报小孩穿梭在巷口举着报纸喊着‘杜科长升到局长啦,和阮家携手卖烟啦——港口能进烟啦——’
玉清记得那些男人都去过母亲的床,连老爷子也不正眼瞧他,因为他长得一点都不像阮家人,谁知道柳香曾经都伺候过多少人。
玉清搂着他娘的草革,想要找个地方挖个坑埋掉自己算了。
一辆黄包车去而复返。
几枚银元落地,男人的声音沉稳,轻声问他,“给你母亲买个棺材吧。”
玉清捧着银元,一瘸一拐的跟上黄包车,“先生,您买我回家吧,我什么都愿意干,您为我母亲收尸,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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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您,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太吓人了。”男人笑笑,轻声道,“为你母亲买个棺材,到周家来找我。”
玉清见过气派的宅院。
周家有不输阮家的家财,只是没人为官,手中无权。
他去时,穿着破衣裳,大太太还活着,以为这是老爷在外面招惹的男人,尖锐的嗓音骂的刺耳。
邓管家带他到偏房,他从白天等到黑夜。
他以为,周老爷是看上了他的容貌,既然是救了母亲,他愿意报答。
周老爷深夜而来,转身却瞧见他准备脱衣,只严肃的命令他穿上,他说,“我儿,应该和你一般大。”
玉清只是瞧着年岁小,是从小病体拖的。
他比周少还要大三岁呢。
他跟着下人们叫周豫章为老爷。
玉清不了解大少爷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他只知道老爷很疼他,很爱他,直到老爷得病时,玉清跪在他身旁伺候。
周老爷抓着他的手,轻声念叨,“玉清...替我,照顾我儿...”
玉清说:“玉清的字是老爷教的,师傅是老爷请的,凭老爷替我安顿了母亲的情,我会伺候好少爷的,您放心。”
玉清在周家八年,大少爷从不回国探望。
老爷将对儿子的思念倾注在他身上,玉清知道自己是大少的替代,老爷栽培他,他自然也要承这份恩。
外头的人说他和老爷关系不浅,大太太又经常刁难,但玉清不在乎,他想当个好儿子回报老爷。
玉清经常想。
大少爷久久不归家,这些年都是自己在孝顺老爷。
自己才是爹的儿子,周啸算什么。
玉清的身子不大好,那年冬天留下的病根,遇上连绵阴雨天容易咳嗽。
他暗地里动手杀了周闵,按照家规是要抽鞭子的,但老爷子只让他跪祠堂。
“少奶奶?”赵抚在外面陪着跪,听见里面闷声响动,推门而入,玉清已经倒在了里面。
他发了热,为了怀上孩子,清理的不算彻底。
周啸年轻没什么经验,玉清又能忍耐,几日下来发热还以为是旧疾复发。
郎中被紧急召来。
玉清忍着咳,懒洋洋的靠着软枕,郎中搭上他纤细的手腕,“您是气血太亏导致的。”
“有没有脉象。”玉清冷下脸问,“用不上说这些客套没用的话。”
郎中表情为难:“回少奶奶...”
“说。”玉清的表情闪烁,“还是说你的药根本就没有用。”
“少奶奶,这药...这药也不能一次就中,您本就体弱,脉象,脉象实在是...瞧不出!”
“老爷子眼瞧着就要殡天,你告诉我现在怀不上?”玉清眯着眼,用烟管挑起郎中的下巴,“恩?郎中先生,你可知诓骗我的,都是什么下场?”
郎中被惊的一身冷汗,玉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鬼一样的寒。
他连忙跪下磕头:“只要,只要再开一副药调理,必然,必然能,就是伤身...可能是少奶奶体质太弱了,这才没一次便...”
“赵抚。”
赵抚连忙将薄荷叶子添到烟管里:“少奶奶。”
“找,大少爷在哪落脚。”
8.第八章
深城兴业银行。
在上海耽误几日弄手续,银行的事不算棘手,很好处理。
拿到上海的文书,柳县的矿山便合法成为他们银行的私有资产,行长对他都是客客气气,几天下来全是笑脸。
周啸住在市中心的公寓楼里。
晚上管土地的科长邀这位新来的周副行长吃饭,最近他的饭局不少。
留洋回来的背景,好学历好胆量,一任职就要干铁路,谁听了不要叫一声好。
前儿是行长的迎新宴,昨儿是深城矿业的富商老板,今儿便轮到了地政部的王科长。
矿山也是土地,将来想往外运煤,管地皮的自然想要捞点油水。
在他们眼里,这位初出茅庐的周副行长简直就是个冤大头。
深城位置不错,靠山把矿,为什么民国建国到现在得有十几年了,也没人提过要把煤矿往外运?
以前也有人打过这样的算盘,这么大个矿山,建个铁路玩外运煤,这些矿山就是赤裸裸的钱,想建铁路就得走银行贷,批款子开条子,样样得有人过目。
只要有人坐在副行长这个位置,那条子就得如流水的批。
矿山原本可是人家深城富户的私有产,就这么被一纸文书扩成公家的,不配合不挖矿,随便炸两个地方埋点人,到时候说好的矿运不出去,债便来了。
把人逼的没招,抹脖子一死,账便平了。
如今又有冤大头来开支票,谁不是前仆后继的往上扑。
周啸还常年在法兰西留学,哪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今儿王科长带着周啸去听夜总会。
台上的女郎唱的动听,包厢里王科长哈腰给周啸点上了一根烟,“这事,换了旁人可没有建铁路运煤的魄力。”
周啸比较内敛,这几天虽然沾饭局酒桌,却不点人,对面坐着的李元景已经点了个漂亮的陪酒女郎被喂樱桃,笑声连连。
周啸顺着问:“怎么说?”
“以前阮老板还真来过,也说想要建铁路,却拿不出钱来,只说将来白州港的贸易能拿出三分之一来,简直是笑话,头一次瞧见开空口支票的。”
“哈哈哈,还好当时没合作。”陪客的行长说,“现在商会接手,阮家也不如以前厉害了。”
“可不吗?”王科长把这事当稀罕事说出来调笑,“没见过这样谈生意的,您知道来的人叫什么吗?”
周啸摇摇头:“我多年未回来,对阮家知道的不多。”
“阮玉清,您认识吗。”王科长提到这个名字时,和行长相视一笑,特意压低了声音,“没听过?”
周啸眼中闪过一瞬茫然,连李元景这个白州人都没听过的名字,为什么在深城的人却能说的出。
“长的那叫一个漂亮,跟着个阮老板来的,当时和我们副行长谈生意不成,晚上被送进副行长屋里头啦。”
王科长笑的有几分猥琐。
“听说是儿子,哪有把自己儿子往人家屋里头送的?”
行长便接话:“阮家姨太太就十几个,他就是长的漂亮,能拿出来晃悠晃悠。”
不过阮玉清是当礼送来的。
王科长回忆,说这玉清身段极好,只可惜没送进他的房里,不然,送他一些煤也不是什么难事。
阮老板当年相中这里的煤矿,但做铁路要至少上亿的银钱。
纵然阮家富户,手下名产再多,想要拿出那么多钱去造一条铁路运煤,还要和银行地产分成,也是难谈的生意。
王科长说:“后来还邀请我们去过白州瞧他们的港口,说港口也能往外运煤,晚上...”
周啸指腹中捏着烟,慢条斯理的吸。
“他儿子不送,他娘倒是滋味好,哎,这阮玉清倒弹了一手好柳琴。”
他娘在里头接客,阮玉清隔着个屏风弹琴。
这便是阮老板的待客之道了。
只可惜他们的生意没成,不然阮老板便要答应把阮玉清送到深城当房里人。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周啸是白州来的,他们找乐子找话题,只能想到十年前身段不错的女人,以及她纤细漂亮的儿子。
王科长:“阮老板做人倒厉害,听说港口进烟土的时候不少赚,周行长从白州来,知不知道这阮玉清到底是成了谁的房里人?您可见过?”
周啸掐灭了烟,笑了笑,“不曾见过。”
王科长啧啧回味:“可惜了!”
周啸不知道玉清的年岁究竟多大,但玉清面容姣好,十年前大约还是个孩子。
孩子时的玉清,就已经被他们玩笑取乐了吗?
无论玉清的过往如何,他也是自己过门见了祖宗的妻。
他不知道玉清的过往,更不知这些事。
几个人找话题讪笑交谈,见周啸没什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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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以为周啸是西洋留回来的人,见惯了这些床上事,毕竟西方这方面明显更开放些。
推杯换盏,包厢内的各位各怀鬼胎。
王科长和行长等着周啸上任后当个冤大头,往外头借了钱到银行再杀了他平账本。
邓永泉在饭桌上听的心惊胆战,心想,刚才说的不会是他们家的少奶奶吧?
夜总会的女郎进了包厢,一杯杯的劝酒。
王科长已经年过五旬,肚子肥大,搂着周啸说,银行里就需要他这样的新鲜血液来为民报国!
周啸穿着一身黑西装,他腿长,纵然喝了些酒,双腿也不软,扶着王科长往外走。
王科长沉浸在即将发财的美梦里难以自拔。
喝到后半夜,行长歪倒在椅子旁,打着酒嗝。
“王科长是不是喝多了。”周啸扶着他,“想吐?”
王科长点头,跌跌撞撞的被扶进卫生间,夜总会这个点的卫生间极其精彩,隔间里叫声刺耳,有软绵也有不肯。
王科长晃晃悠悠的被扶着,靠着水池台边呕吐不止。
周啸插着兜,示意让邓永泉站在门口等。
周啸当然知道他们开心什么,冤大头来了,默默的点了一支烟,他其实并不爱抽这些东西。
只是从白州离开后,他似乎嘴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见过谁抽烟,便觉得嘴巴痒。
没抽过烟管,这烟也不是薄荷味。
王科长本就酒醉,瞧着东西迷糊不清,抬头便看到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那个高大的年轻副行长逐渐走过来,本以为是要扶自己,刚要摆手说不用。
只听见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道冷冽阴森的寒光在镜子中瞬间闪过。
他肥胖的身子直接从身后被开了个洞,一把短刀插进他的身体。
酒精带来的迟钝太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第二刀随即插了进去。
“这么胖。”周啸忍不住皱眉,他拧动着刀柄,有些嫌恶的重新插刀。
水龙头开着,一直哗哗哗的流淌着水,周啸的大手将他的头直接按进水池。
清水中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王科长想要挣扎,可身上的刀应该是插.进了肾脏,稍微一动便带来四肢百骸的痛,张口要呼人,没想到更是只有冰冷的水咽进喉管。
他几次哽喉,瞪大眼,咕嘟咕嘟的水泡在耳边,还有一声幽幽的,“玉清,是我的妻。”
9.第九章
他和玉清只有一面尔尔。
纵然尔尔。
也不能只是尔尔。
男人瞪大眼珠不可置信的想要再往后瞧一眼凶手,几声湮灭的呛咳,肥硕的脑袋像个没有重量的气球,飘在水池上。
周啸擦了擦手,夜总会女郎的婉转歌声从外面的舞台传来,换了一首‘夜上海’
幽幽的,有些动听,周啸面对着镜子捋顺额前碎发,被发油抓过的短发很利落,身上的黑色西装即便被血沾湿了些,却看不出半分颜色。
一连数刀,他下刀稳准,短刀不长只有手掌长,好军刀,捅人不留半点血,白刀子进白刀子出,好刀。
“以后可别这么说话了。”周啸洗手对着镜子里瞧自己的头发,有些骄傲的仰头,“人人平等,玩女人吓唬孩子,人品太低下。”
说罢,他顺手把刀收进袖口,干干净净的出了卫生间门,心情不错,还跟着台上唱出的音调唱一首‘夜上海’
邓永泉一开卫生间门只觉头疼,忍不住念叨,“少爷呀...!”
这些擦屁股的事怎么永远都是他在干!
在法兰西留学也是,周啸不喜欢画图纸,便差遣邓永泉去学。
嘴上人人平等的大少爷,偏偏使唤人比谁都厉害。
这王科长哪能在这时候杀了啊?!
原本定好,周啸先在银行里头的现钱骗出来投入铁路前期建设,他毕竟初来乍到,不靠着周家,手里面能真正用的银钱不多,什么事都得一步步来。
想着将来再用王科长平账,没想到现在杀了,以后拿谁平账啊!
铁路支出前期需要实打实的投钱进去。
少爷怎么就这么冲动啊!
邓永泉欲哭无泪,只能开始默默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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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到深城时,大街小巷的卖报郎正在喊着‘号外号外,地政部王科长夜总会被杀——’
深城这地方把山不靠水,地皮田产是老百姓吃饭的家伙,地政部的人一死,那可真是大新闻,不亚于白州港的商会副会长被杀。
玉清拿着一份报纸仔细读了读。
他记性好,王科长是谁他当然记得。
十年前,自己还小,母亲接待的客人里有他。
隔着屏风,他在外面哭着弹琴,母亲从来没特意教过,只是他聪慧,什么事瞧一眼便透了。
母亲陪了科长仍旧没有帮阮徐峰拿下柳县的煤矿,因此还发了不小的脾气。
街巷中车水马龙。
报纸上写‘王科长醉酒与人发起争执,身中数刀,死因却是被人淹死,凶手初步断定是寻仇的’
深城的煤矿这些年多少人想挖,地政部专管田产,这些年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
王科长光收礼不办事,听说家里的姨太太最小的才刚满十八还是从大城市来的学生,仇家自然颇多。
玉清收了报纸,静静的坐在和平饭店下品茶,等人。
周啸那日喝的有些多,巡捕房就是一群酒囊饭袋,以前这位王科长强要了谁家的姑娘,泄愤打死了哪个下属,这群人被塞了钱便敷衍哈哈而过,如今轮到他自己,死了除了掀起一阵新闻热潮外,最热闹的也不过是他家里那群翻天的姨太太。
从巡捕房问话回来后,周啸便有些发烧,这边天干,不如白州城靠海湿润。
周啸在酒店房间里裹着被子,喘着热气儿,心道,他第一次瞧见死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喜欢见血。
第一次瞧见死人是什么时候...
四岁还是五岁,时间太久,他记不清了。
他从有记忆来,母亲大太太是个严肃的角色,在刚学会走时就要抱着书在书房里站规矩,站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母亲不喜欢他,周啸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六岁那年只因为他贪玩站在大院里抓蛐蛐没有认真读书,母亲便拿开水浇在他的手心里,命令他长长记性。
周豫章知道后反而会来到大太太的房,和她争吵不休。
周豫章在后宅有许多姨太太,但都不是他抬进来的,是大太太抬进来的。
周啸慢慢长大,母亲偶尔捧着他的脸感叹,“长得真像一个杂种。”
他问:“娘,什么是杂种?我是娘的种。”
大太太出身前朝三品官家,和周老爷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后第二年,周老爷便在做生意路上遇上了喜欢的女人,怎么爱的,怎么带回府的,周啸不清楚。
周啸便是那女人的孩子,从小记在大太太名下。
大太太弄死了周老爷最爱的妾,从此老爷再不肯踏入她院门半步,为了爱的女人总是会莫名做出些令人费解的荒唐事,她为老爷重新抬妾进门。
周老爷从不愿意看那些人,直到她重新找了个模样相似的,留宿几夜后,新的姨太太也死了。
这些妾都是买来的贱籍,从世界上消失了无生息也没人在意。
周啸不是大太太的亲生儿子。
他只是大太太用来挽留丈夫的手段,有些固执的认为只要留下这个儿子,总有一天丈夫会为了这个孩子重新回来。
周啸从小便瞧着母亲这样作茧自缚,经常靠在门框边,整夜的望着天边星星,流干眼泪。
后来他也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就被大太太害死。
他不知道谁是自己的母亲。
在蹒跚学步时要伶俐的背诵论语。
在爹不回家时要写出一手好字求爹回家。
大太太在外是个慈母,只有周啸知道,被掐捏的大腿有多疼,开水烫在胸口上是怎样的痛楚。
他和爹长得确实很像。
以至于长大些,大太太经常摸着他的手,温声细语的说,“你摸摸娘...”
周啸吐的昏天地暗,又因为吐的难看,被大太太抽了好几个耳光,用手炉砸在头上,“你爹不要我,连你也不要我!”
养大他的母亲不是母亲。
真正的母亲从未见过面。
周啸十五岁便踏上陌生的土地,从小到大他都从未体验过母亲的怀抱,哪怕回家,颓败的周家散发着一股令他作呕的气息。
小时候一病。
大太太总是故意扒光他的衣服,恨不得让他病的更重一些,这样爹便能回家了。
“你可是老爷最爱的贱货生下的孩子,他会疼你的,以后也会疼我的。”
周啸长大后每次再看见死人,都会想起小时候得宠的姨太太从井里头捞出来眼神无光的样子,浮肿的像是死了多天胀气的金鱼,灰白色,和沉年发霉的木头散发着同样的味道。
眼前是大太太模糊的人影。
周啸裹紧被子有些昏沉,皱着眉,在睡梦中沉溺的醒不过来,微微睁眼,他好像看见个人。
消瘦脸庞,长发垂落,尖细的下巴轻靠在他有些发烫的额头上,轻声哄着,唱了个好听的歌。
是娘。
是他从一出生便从此分别的娘。
周啸紧紧的抱住他,干涩的嗓子中轻声喊了一句,“娘...别走。”
面前模糊的人影逐渐附身下来,给他喂药,冰凉的水顺着口腔渡进来,周啸几乎是本能的去吮,“别走,别走...”
这口水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茉莉味和薄荷香。
温柔乡,柔情路,慢慢的从他的口腔中渡过来。
“玉清...”
玉清僵了下脊背,刚要放下药碗,忽然,周啸像个饥饿的小狼崽,死不肯离开他的香唇,位置倒转,反而将玉清反压在身下。
周啸没有母亲,不知道软香的怀究竟是什么味道,怎样的感觉,但在某一刻,仿佛从未见面的娘和玉清的味道重叠。
他以为是梦,便像洞房那夜似得毫无忌惮去啃噬柔软的唇。
“唔...”玉清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却根本挡不住男人随之而来的压迫。
“别走...”周啸生怕这个人会离开。
唇瓣肆无忌惮的在他的面颊上游走,啄吻,年轻男人富有的便是横冲直撞的冲劲儿。
茉莉香品尝在口,舌尖仿佛都是凉的。
“少爷是吓坏了。”柔声入耳,玉清有些挣不开他的禁锢,无奈叹息,手里的药碗也掉了。
周啸眯着的眼逐渐瞧清了些。
玉清便在他的身下,长发散在软床上,天青色的长衫领口只被勾开两颗,露出白皙如玉似得锁骨。
“玉清...”周啸的声音有几分疑惑。
药碗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咕噜咕噜的跑开后扣在地面上。
玉清的唇被他咬的发红,周啸几乎不可置信的用鼻尖去顶他的泛红的脸颊。
他怔然,有些粗粝的指腹在玉清的脸上轻轻捏了捏,感觉实在真实。
两人四目相对,他修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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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按在玉清的长发上,却仿佛是玉清的长发将他的手指缠绕,紧紧圈住,窒息的让他心跳加速。
玉清眼仁下的那颗痣勾着他止不住的看,几乎要陷进去。
太真了...
周啸瞬间回神向后撤和玉清拉开距离,胸脯起伏剧烈,他晃神半天问,“你怎么在这?”
玉清慢慢坐起身体,单手将身上的扣子扣好,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药碗,“想见您,便来了。”
“在楼下等您时,正好碰上了邓永泉,他说您病了,我便上来伺候...”他背对着周啸把药碗摆放在桌上,重新倒了一碗,熬煮过的中药,空中弥漫着刺鼻的苦涩。
玉清说:“您第一次任职就见了命案,被吓病的吧?真是难为您了...”
周啸盯着他的背影,男人纤细的背影,明明穿着长衫,可周啸就像是能看见这件长衫之下的软腰,修长的双腿。
喉咙干涩难受,双腿之间也是瞬间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情况,“你倒的什么。”
“药,”他声音淡淡,修长的手指端起药碗,“您病了,喝一些身体好的快些。”
周啸几乎无奈的笑了下。
这种手段太拙劣,他在宅门里见过多少次了,大太太也喜欢给老头子喝药,喝了便能度过一夜春宵。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喜欢父母之命,阮玉清学的都是那些下作的手段。
“你这样有意思吗?”周啸清了清嗓子,每个字舌尖都在重复卷着茉莉香可以细细品味。
“什么?”玉清没懂。
他转身倚靠着桌边,真有些像是无奈的长辈,侧着歪头时长发垂落,“我怎么了?”
“你心里清楚。”周啸确定那股茉莉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变得灼热起来。
他穿着的睡衣是绸缎的,很薄,只要站起身来,身段被勾勒的很清楚。
玉清在那一夜没有认真看过,如今靠着桌边不避讳的盯着凸起的东西,眉头倒是少有的微拧起来,“瞧着,很中用的样子...”
“你还敢和我说这种孟浪的词!”周啸涨红着脸,目光是一种警告,咄咄逼人的靠近玉清,“你来着,喂我药?”
怎么可能。
深城和白州开车也要四个小时。
玉清到这怎么这么巧自己就生病了,他就这么想自己,想要男人?连给自己丈夫下药的事都能做出两次!
什么叫自己的东西看着很中用?
这分量不就是他用药后的结果吗?
周啸这辈子最恨有人拿他当物件使,大太太拿着他当唤老爷子回家的物件,玉清拿自己当哄老爷子高兴的物件,还把他当...当中用的东西使!
从古至今也有不少人喜欢男人,但他周啸不是,他从来就不喜欢男人,若不是玉清上次用药,他怎么会把持不住。
“我本想和你相安无事的过下去,不在一个地界,你和老爷子的那些事我也懒得去管,可你一而再的来招惹我,是因为老爷子躺在床上不行了?嗯?你就这么想要男人?”
玉清的脸上有些茫然无辜的眼神。
周啸走近低声说:“他的下身不好使了,你便夸我和他长得像,用我,阮玉清,我说过,我不会像老爷子一样吃你的迷魂汤!”
玉清眨了眨眼,随即没忍住笑,沉默着把手中药喝了个干净,修长纤细的手臂搭在周啸的肩膀上,笑盈盈的问,“按您这么说,老爷若真和我好,您是不是要叫我一声小妈?”
周啸捏紧了拳,他只觉得热,锋利的下颌微微收紧。
他不清楚阮玉清究竟下了什么药,紧绷的实在难受,两人离得近,只要一靠近,他的喉咙中痒的难受,蚂蚁在爬。
“要不要再叫一声娘来听听?”
“胡言乱语!”他迅速俯身,钳住玉清的脸抬起,深吻下去,几乎是撕咬的,“我不是周豫章,你看看清楚!”
“唔——大少——唔——”玉清没想到他吻的这么凶,睫毛颤动,瞪大了眼又赶紧挣扎起来,“不行——唔,周啸!你还病着...不行。”
病着怎么能怀上孩子,玉清不想白忙一场,想推开他。
周啸却狠狠的吮吸着他的唇,扛着人直接摔在床上深压下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千里迢迢来寻,又是下药又是想念,不就是想要他吗?
既然如此,他满足便是了。
10.第十章
和平大饭店的装修更偏向欧风,圆而柔软的大床,膝盖压进去宛若跌进泥潭一般,深深凹入。
玉清的长发本只有一半被玉簪束起,忽然被这样扛着扔到床上,簪子不知坠到哪里,长发瀑布似得散开,“你——”
他来到深城也没想多停留,只邓永泉说少爷很少生病。
一个平时除了读书讲究人人平等吊儿郎当的大少爷刚上任便遇上了命案,被吓到也是正常,玉清本是可怜他。
可如今这样子哪像病了?
周啸毫不留情并且没有章法的在吮他的唇,更像是本能的猎物撕咬,弄得玉清直发疼,喉咙中不自觉的溢出闷哼。
“大少...”玉清手臂纤细,抵在他的胸前。
玉清从小病体从未痊愈,虽然有将近一七五的身高,骨架却有些细,很轻,自己比周啸还年长三岁,却抵不过他一只手,两只手腕直接被握住按在头顶,被迫仰头,张口想喊他的名字,反而让周啸有了可乘之机,钻了进来。
周啸身量高大,听邓永泉说,他在法兰西留学时最喜欢玩击剑,手臂和胸膛结实的像铁,玉清想要抵抗这个,还是有些困难。
“...玉清,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周啸的膝盖顶开,面颊红透的埋在玉清的肩膀里。
他的呼吸很重,深深的嗅着。
玉清是从茉莉花丛中钻出来的人儿,白的如瓷一般的肌肤都被茉莉花的味道浸透了,仿佛这人若是能被捏出汁水,那味道也一定香的令人迷魂。
玉清的心事被他戳中,身子僵了瞬间,脖颈被这只狼犬湿漉漉的舔着。
“少爷,您病了...”玉清的脖颈发痒,喉结被他叼着,下意识的搂住的他头。
没有特意梳理过的短发很柔软,摸起来真的像家里的养的那只大狗。
周啸心中那股怒火却因为这句话被点燃。
明知自己病了,他却还要来招惹。
说好的萍水相逢,互不打扰,阮玉清就这样不知廉耻的凑上来,还给他下药,只为了要用他...中用的玩意!
再想到两人洞房时,玉清说他和老爷子长得像,胸腔中难以遏制的怒意快要将他吞没了。
从小,就因为自己长得像老爷子,大太太给了自己多少磋磨,如今,又因为自己的这副容貌,成了阮玉清床上爱用的工具,凭什么?!
阮玉清就这样离不开男人吗!
千里送来,只为和自己共枕?
自己凭什么要当老爷子的替代品。
周啸又气又恼,可身体实在难熬,他只要闻到阮玉清身上的香味就是着了魔,不知道在自己没醒来之前究竟被他灌下了多少药,四肢百骸跟着烧透了。
“阮玉清,是你先招惹我的。”
“嘶——周啸,唔——”
玉清哑然失声,他来不及抵抗这人,身上的长袍都被撕扯的差不多。
这人哪里像是在外留学过的,分明像是个饥色的莽汉。
玉清没想招惹他,坐胎药倒是提前喝了,想着多喝几天养养身子。
平白无故的他也懒得招惹这位周大少,瞧着确实好用,但分量也确实骇人,玉清极瘦,洞房那一夜点的红烛,瞧的不清楚。
他后颈到脊椎像一只漂亮仙鹤,挣扎呼吸间肋骨根根分明,小腹的肚脐都是细长漂亮,腹部的皮肤极薄...
两人有些撕扯,玉清几次想要挣扎却都被周啸按住。
外面等的赵抚听见了一些动静,敲了敲门,“少奶奶?”
“他和你什么关系?”周啸叼着他的脖颈皮肤问,“赵抚才是杂种,他凭什么像哈巴狗一样跟着你。”
只听嘭的一声,玉清便被他抱着起来,整个人趴在桌上,他哪能说得出话。
玉清向来能忍疼,可这不是疼,白皙薄透的胸膛仿佛都能瞧见心脏跳动,他光顾着张口呼吸,没听清,“什么?”
周啸便从身后掐着他的腰,单手抓住他的头发,俯身和他紧贴在一起,贴着脸问,“他,睡过你吗。”
玉清仰头靠着他的肩膀,汗津津的,声音沙哑,“没有...”
“为什么?”周啸又从他的后颈开始咬。
他仿佛生怕从玉清的嘴里听见别的男人和他睡过的消息,紧张的不得了。
要了玉清不够,不够,怎么都不够!
玉清一直压着声音,几乎没有动静,努力平息着回答,“他...不是你,不是周家的人...”
“是吗?”周啸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后背,以及他泛红的耳垂。
这种感觉很奇妙。
“所以,你以前只守着老爷子,是见了我,才想要我的,是吗?”
玉清的纤细的手捏在桌角,很快被周啸凸起青筋的大掌按住,桌子被深顶到墙根,上面的瓷器台灯被撞倒在地面,碎了好几处,他又逼问,“是不是!”
玉清被他翻转过来,看到小腹,他纵然是男妻,也受不了这些,光天化日的...
眼尾泛红时,茫然无措的抬眼竟然和周啸逼迫的神情对视,玉清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小腹疼的要命,便只能声音唔哝的答应,“是..是..”
“我就知道。”周啸冷哼,一滴泪从他的眼中不甘的流下,“你只是看中我年轻。”
玉清脑袋里嗡嗡直响,他的身子不好,喝了药调理这些年本以为好多了,没想到根本受不了周啸这份折腾。
隐约间,他听见周啸又说,“也幸好我年轻。”
一场下来,外面的天早就黑了。
玉清醒来的有些晚,他陷在被子里,迷糊的睁眼,倒是先闻到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桌上摔碎的台灯已经让酒店里的服务生换过,点着昏黄的灯,周啸正坐在桌边抽烟管。
玉清常用的那个。
烟管通体是铜,只有在烟斗和烟嘴处是和田玉。
烟嘴因为被含了许久,玉质更加油润。
周啸靠着桌子抽烟,上衣敞开,是富有年轻特有的壮硕,下裤松垮的贴在腰间,眯着眼瞧着床上刚醒来的玉清,“这里面竟然真的不是烟。”
“嗯。”玉清勾勾手,示意让他将烟管拿过去。
玉清的长发垂落下来,仰着头,唇瓣慢慢含住烟管,轻轻的吮吸了,玉烟嘴被他含的泛起水光,“不然我没精神。”
这里面点的是茉莉和薄荷叶,清凉醒神,尾调有些苦味,加了些药材。
“什么毛病。”
“您退烧了?”
两人几乎同时讲话,玉清低低笑了声,慢慢起身,才发现小腹有些涨。
说实在的,同是男人,玉清在这方面的需求不多,以前即便是跟在老爷身边也没有幻想的人,再加上身子不好,即便是晨起的东西也是极少的。
若不是颜色不同,他都要怀疑周啸在自己身体里小解了。
“您过来,我摸摸。”玉清靠着枕头,单手拿着烟管,呼出一口青烟,又对他勾了勾手。
周啸当然不会拒绝,说到底,玉清也是担心他。
“您还年轻,头次见到这些骇人的东西,被吓病了也是常事,一个人在外头,肯定很辛苦。”
他修长冰凉的手指压在周啸的手掌上,又柔声问,“是不是?”
周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几下:“还好。”
他倒不是怕什么死人,只是怕做梦,梦到小时候那些腌臜事。
“你这次来,除了想要我,还想要什么。”他言简意赅的问,“老爷子又出事了?”
玉清摇头:“没有,只是我担忧您罢了。”
来都来了,自然要说场面话,玉清很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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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周啸挺可爱的,和他说话时耳垂总是不自觉的红着,好像在逗小狗,给个骨头不肯吃,尾巴摇晃倒是快。
“或者可以说...就是想要少爷,才特意来的。”玉清的手顺着他的小臂肌肉向上抚摸,落在肩膀,整个人宛若蛇一般贴上他的面颊,指尖在侧脸轻轻刮擦,“少爷,这也不行吗?您可是我丈夫...”
周啸咬紧牙关,这会儿倒像是个坐钟的和尚,不敢瞧人的眼眸,却心猿意马的厉害。
他就知道,玉清看中他年轻,分量好,用的舒坦。
他讨厌人算计自己。
“随便你。”他转脸过去,“下不为例。”
桌上还有赵抚送来的药,那些黑色的药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玉清基本日日都要服用,闻着极苦,旁边放了一颗蜜饯枣子。
玉清喝了药也忍不住皱眉,周啸自然接过他手里的药碗。
“枣核还没吐呢。”玉清含着甜枣,一侧脸腮鼓起,歪着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把碗拿走。
“事多。”周啸把药碗都撂在桌上了,有些嫌弃的皱着眉折返回来,坐在床边,伸手到他面前,转过头去,不愿意看他吐枣核。
玉清吟吟笑着:“这都是赵抚做的事,哪能劳烦大少。”
“快吐。”周啸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的不耐烦分明都要溢出来了,盯着他的嘴,“我没那么多耐心对一个男人。”
玉清把蜜枣里面的甜含尽了,这才慢慢的开了牙关,顺着他的意思将枣核吐在了他的手中。
湿润的、被牙齿咬过的枣核,带着蜜枣的甜和他唾液的粘,吧嗒一下落进手掌里。
“吃个枣还要人伺候,少奶奶的范儿摆的倒是很足,可见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周啸到了卫生间里去洗手,回来时,玉清已经起了,准备穿衣裳,“听了的,下人们如今都不跪了,您的话,若放在前朝,那可是堪比皇帝的圣旨,我也要听的。”
刚才随着药送来的还有他的衣裳。
即便是民国更多人已经穿西装了,但玉清却保留着穿长衫的习惯。
说来也怪。
玉清是个男人,虽是长发,长相女气不多,病弱气更多,但他腰肢软,腿很细长,说话间的柔情和服从让人有种莫名的熨帖。
他只随意的套了一件长衫,双腿之间空荡,脚踩在毛毯上,茉莉香味就朝周啸走来。
玉清的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凑近男人的耳边,“听丈夫的话,是为妻的本分...”
耳边吹拂他的气息,温温热热,蛇一样钻进来,周啸的喉结忍不住滚动,掰着玉清的脸颊对视,“妻子的本分?前朝有男人为妻的例子么。”
“你算妻么。”
玉清歪歪头,双手勾他的脖颈,赤裸的脚踩在他的拖鞋上,即便微微垫脚也不重。
“我不算妻,也是过了门的。”玉清道,“少爷,您觉得什么才是妻。”
周啸:“在法兰西,有人一见钟情,有人相知相许,两情相悦才叫妻,来找我这种事,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是你床上的消遣,对男人也没兴趣,等老爷子死后,我可以让你按义子的名头上家谱。”
“那不是我想要的。”玉清摇摇头,撒娇似得,指尖在他的额头慢慢向下滑。
到鼻尖,唇瓣。
明明只是简单触碰,但只要是玉清做出来,就带了几分情.色味道。
“玉清不认为那些是妻。”
周啸舔了舔唇,玉清便顺势将手指塞进他的嘴里,声音温柔的说,“在周家,爬上少爷床的便是妻。”
“给您c的便是妻。”
“生儿育女,也是妻。”
“只有妻,才能登族谱,以后供奉牌位,是真正的周家人。”
11.第十一章
周啸站在这,显得格外高大。
即便玉清踩在他的脚背上也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平视。
只有三岁的年龄差,相比之下玉清的身体却太病态了,常年药罐子似的喂养,皮肉贴着骨头,活妖精似的美艳。
周啸健壮年轻的身体以及富有力量的肌肉,浑身勃发着一种侵略性。
这样的男人其实玉清见过许多,白州和他打交道的上将,中校,下士,却没有一个会用这样的眼神瞧他,赤裸的要将他吞了。
玉清坦然的站在他的面前,指尖在周啸的嘴里搅动,随后又勾着他的脖颈在唇瓣准备落下一吻。
周啸下意识的偏头,但偏的角度极少,还是亲到的唇角。
蜜饯枣味混着他抽过的茉莉花香。
果然是这个味道,周啸想。
“即便您否认,这也是事实。”玉清笑吟吟的放开他,指尖从他的嘴巴里抽出来,带出粘稠湿润的津液,拇指撵了撵,很是湿滑,“周家几百年的基业您可以不要,玉清作为您的妻,自然有道理要替您管理,爹也信我。”
玉清见他一副不肯贞洁烈男的模样,忍下心中想笑的意思,转身不再逗他。
“您在外面奋斗事业,丈夫做的事我本就无权插手,您忙您的,想□□的时候,回来便是。”
“只要您回来,玉清的双腿总是要为丈夫打开的...”他的指尖最后戳在周啸的胸膛上转圈圈,“您不喜欢吗?”
“您得了自在,我得了周家,这才叫和和美美,两心相悦。”
阮玉清字字泣血,像钉在周啸的心尖上。
男人奋斗一生为的是什么?
权利,金钱,美人,不如说只要是人,人生在世便绕不开这三样。
哪个男人不想要家里有个不过问外面莺莺燕燕,又配合讨好的妻子呢?
若放在前朝,娶了这样懂事的太太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这样的婚姻就像是逐渐发霉的周宅,腐朽、愚昧,所以周啸讨厌。
他讨厌的不仅仅是这样的婚姻,更是玉清的‘明白’
阮玉清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嫁给自己既能名正言顺得到周家的钱,又能得到年轻的自己,老爷子还会因为他献身更加心悦,将死之人,只怕是要把整个宅子都留给他。
如果自己不是老爷子的儿子呢?
他不过就在新婚夜体验了一次自己的年轻便能千里迢迢来求爱,若周家少爷不是自己,阮玉清岂不是换个男人便可以?
自己不过是沾了老爷子的光!沾了年轻的光!
好一个阮玉清,贪上了自己身子,还要贪上老爷子的钱,将他们父子二人耍的团团转。
好个阮玉清。
好个周少奶奶。
把他当玩意使。
周啸冷笑一声,眯着眼,单手掐在阮玉清的脖颈上,逼的人步步后退,“唔...”
与其是说被他掐着脖子往后退,倒不如说是阮玉清勾着他的衬衣倒退,他声音袅袅,“少爷退烧了?”
玉清贴过来:“那还要操吗?”
“荒唐!”他推倒玉清,梗红着脸转过身去,“穿好你的衣裳。”
玉清的长衫下没穿东西,人陷入软床时细白的大腿便从旁侧几乎露到了大腿,上面还有他掐的印子...
瞧他那副下了床不认人的样儿,玉清忍不住笑起。
“快穿上。”周啸背过身对他,喉咙痒的难受,睡衣松垮,胯.间更是一大团阴影,逼的他难耐,更不想让阮玉清瞧见,怕他还想要。
如今药性过了大半,两人也清醒,若再弄下去便是他的不是了。
“是。”玉清慢慢的起身,“大少也不知道疼我,弄得腰酸,实在难受,慢一些可以谅解吗?”
“嗯。”周啸低声应了。
他的手揣进兜里,那枚枣核已经全然没有果肉了。
这是那日从周宅里带出来的枣核,放在兜里忘记扔,时不时手伸进兜里,枣核尖锐两端刺一刺拇指,这种痛感总会让他想到玉清在新婚夜那天咬在肩膀上的感觉,很相似,像针扎一下,也想小猫咬人。
阮玉清是不打算走的,深城有个医科大学,如今正是春假,开学后有位上海很出名的史密斯教授会来任课,玉清也是到了才听闻,准备请他回周宅给老爷瞧病。
周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四处奔走,前朝将灭时烟土盛行,他经常在那种地方做生意,肺部不好,如今喘气都是要靠药吊。
一来一回去上海请人路上就要耽搁半个月,春假还有不到一周,玉清便打算在这里等等。
他穿好了衣裳,外头的天已经大亮。
李元景拿着报纸过来砰砰敲门。
“地政科的老王死了,听说是仇家寻仇,柳县的地主和他要好的紧,以前就是他不给人批条子,柳县根本没有办法动工,这下好啦,他一死,咱们只要把下一任科长贿赂到手,你再从银行周转出钱来,直接动工建铁路,咱们把煤矿一运,就发啦!到手什么周家李家统统——”李元景在他开门时兴奋的嘟囔,话没说完,周啸便给他使眼色,侧开身,只见里面还有个人,瞧身量不是邓永泉,“这位是?”
玉清已经穿戴好,水蓝色的长衫,头发簪起来一半,坐在欧式桌前慢慢的戴他的翡翠珠串,“先生好。”
真不怪周啸念他是祸害。
三个字从玉清的嘴里念出来,仿佛是街道上如今最流行的冰糕,软绵绵,入口即化,分明是凉透的声,入耳品味却是甜的不得了。
李元景在白州那都是算花花公子出身,风流少爷。
纵然是这样的风流男子瞧见玉清也不禁一愣,又连忙打量着周啸,“嘿,长的不像呀,没听说除了周闵,你家还有个这么标志的人儿?”
“您真是抬举我了。”玉清戴好手串,他起身拿着周啸的外套,恭恭敬敬的给披上,低眉顺眼的说,“我是少爷身边的...家奴,玉清,李二少好。”
“还认得我?!”李元景瞪大了眼。
玉清瞧到周啸的表情不大好,只温顺的笑了笑,半个身子藏在男人身后,不露面了,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你今儿登报和影星吃饭,明儿又在夜总会一掷千金,想不认识都难!”周啸没客气的请他进来,反而将人推出去,在门口瞧了一圈,竟然没看见赵抚的身影。
心道,该死的奴才,该在的时候不知道在哪躲懒,阮玉清御下不严,可劲纵容!青天白日还敢不见人影。
一个个在家里吃干饭的!
李元景被他说的还挺不好意思:“既然周家人,不若赏脸一块吃个饭?”
玉清不吭声,周啸感觉到自己被妻子瞧了两眼,当下心里又舒坦了许多。
玉清见他眉眼有些飞扬的样,礼貌道,“叨扰二少了。”
去饭店的路上是李元景开车。
玉清倒有些身子乏累,被折腾一次好几个小时,他身体又向来不好,歪歪扭扭的贴靠着周啸。
周啸皱着眉想推开他,转头瞧见他长衫扣子里藏着的红痕,又熄了火。
赵抚跟在玉清身边好几年,大约是知道要留些日子,去置办房子了。
他住不惯这种西方软床。
如今民国不少洋人物件靠着港口进大陆,但玉清还是睡不惯。
而且玉清也是头次。
上次洞房多少嗅到了些软骨散,身子感受没有这么厉害。
周啸实打实的有力气,花样不多,时间倒折磨人。
以前玉清顾着自己的身子几乎没有自己动手过,从小在大宅里长大的人,多多少少对这些事有些抵触。
没觉得多舒坦,男人想舒坦无非靠着某个点,按理来说得寻得有技巧,就像是抽烟似得,找到烟嘴才能抽到舒坦。
周啸比土匪还厉害,恨不得把他填满了,没有章法的胡乱来。
玉清心想,就这样还怀不上,也真是花架子。
不由得,玉清也有些恼,知道少爷厌弃自己,反而闭着眼睛,晃晃悠悠的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养神。
讨厌他?厌去吧。
周啸身子明显一僵,似乎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妙叹息。
谁承想玉清竟黏人至此。
玉清感觉到他的不自在,微微勾了勾唇,闭目养神。
饭店倒是不远,但今儿李元景瞧见玉清来了,倒还做足了地主的格调,约了个西餐厅。
玉清没来过这种地方,他在宅子里不出门,头次来。
“是我想的不周到,本想着能环境好些,却忘了问客人想吃什么。”李元景理了理西装,说话人模狗样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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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绅士。
周啸翻起菜单:“他不算客。”
“唉!”李元景皱眉,“好歹你也是留学回来的,家奴怎么就不是人啦?玉清千里迢迢替你家老爷子来看你,你得知道好意。”
周啸随便点了两个餐食,本要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忽然想到一些事,嘱咐道,“餐后点心,要甜的。”
玉清抿唇笑了笑,心道,大少爷人虽然莽撞些,心却很细腻。
他确实更偏向甜食多一些。
“玉清这次是要多待几日?”李元景问。
“是。”玉清柔顺回答,“六天,请到史密斯医生便回,二少可有什么物件需要我带回李家?”
“拿到没有,我是家中次子,平时不得脸,既然要多待几日,不如明日一块去参加蒋家的家宴吧,听说要内定蒋家人了,明儿借着去参寿宴谈谈口风。”
玉清低眉顺眼:“我自己不能做主。”
“你平时喊人权倒勤快,自己管佣人倒严格,弄得人家都不敢去宴会,吃个酒,一块瞧瞧嘛,别这么死心眼。”李元景抿了一口咖啡笑道。
周啸:“我哪有——”
话没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不可置信的看向玉清。
玉清的手肘懒洋洋的贴在桌上,一副很听话温顺的样子,桌布之下,一只脚隔着西装裤轻轻贴着。
周啸为了和他避嫌,特意坐在对面,旁边更近一些的是李元景。
玉清穿的是皮鞋,却不是那种洋人贸易进的尖头款,反而像羊皮圆头的类型,款式古板,是很多学生念书才穿的,配长衫穿不突兀。
圆顿的皮鞋顺着周啸的西装裤轻勾。
周啸不可置信的感受着,凝神窒息片刻,玉清还是很无辜的歪着头,“少爷?”
“我又没说不许。”他僵硬的说。
其实皮鞋贴过来的质感很轻,但因为他知道玉清的脚掌是什么样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只雪白的脚尖点在小腿的情形,再轻的动作也无法忽视。
“如此太好了,玉清还没见过那些宴会是什么样儿,少爷带我长长见识。”
“哦?玉清没见过?瞧你的面容,很年轻,多大了?怎么事事都听他的?难不成把他当哥哥看?”
玉清摇头:“我比少爷大三岁。”
周啸眼中闪过几瞬震惊之色,他都不知道玉清的年岁。
李元景也惊讶:“瞧不出,还以为是学生呢。”
“二少别笑话我啦。”他低垂着脸,一绺长发顺着脸颊落下,“介意我去抽根烟吗?”
李元景满眼不掩盖对玉清的惊讶神色。
玉清漠然的收回脚,起身拿着烟管时有些不满道,“这的椅子上有水,劳烦少爷叫服务生帮我换一把。”
说罢,玉清转身离开去抽茉莉叶。
只在转身之际,周啸瞧见他的长衫那地方...真有个被水浸湿的脏污处。
李元景也瞧见了,连忙让人换了椅子,还责问服务生怎么搞的,客人的衣服都弄脏了。
但周啸清楚,哪是什么椅子有水,分明是他身体里流的。
玉清说他喜欢含这些东西。
变态!
这会弄脏了知道说了?
周啸穿着板正的西装正襟危坐,瞧着玉清仿佛是条没有骨头的蛇一样扶着墙边走进卫生间,隐隐约约能瞧见那处飘散出来的茉莉花烟雾。
妖精....
“周少?周少?”李元景叫了他好几声,手在他的面前晃了半天,“想什么呢?”
“怎么了。”周啸放下餐具,准备去一趟卫生间,哪有人在放点卫生间里抽烟的!不是烟土也不成,简直没了规矩!
他的味道岂不是都要让人闻了去?混账!
“我说,你家这玉清,是死契吗?”
周啸愣了愣,不解的看他,“你说什么。”
“若是,不若卖给我?瞧你对人家半点耐心没有,正好我来这房里空着...”
“王科长刚死,你说这些,合适吗。”周啸绷着脸。
“王科长死了就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和你讨个人还要看个鬼的脸色了?不给就不给,瞧你小气样。”
“不是我不给,他是老爷子的人,老爷子让他伺候谁,他就得伺候谁,和我无关。”
12.第十二章
“你们家老爷子倒是会享受。”李元景笑着说。
周啸斜睨他一眼,摆弄着手里的刀叉,“你的书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怎么了?”李元景问。
“他是男人,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连男人也感兴趣。”
“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分别,反正是在外面玩,家里娶一个省心的妻,外面不是想怎么闹都随意,何况,你也不肯给呀。”
“省心的妻...”周啸品味着他这句话,冷嗤一声咬着牙缝,“想的倒是挺周到。”
一顿饭吃下来,李元景倒像个开了屏的孔雀,花枝招展的不知道怎么嘚瑟好。
玉清性子很淡,也很懂礼节,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周啸当家主人的派头。
但凡李元景问什么,他都会先歪歪头瞧周啸,等他同意才会开口。
周啸见他不大喜欢使刀叉,低头切着手里的牛排,“他问你便回,不必瞧我。”
“是。”玉清淡淡笑着,“回二少话,我不曾念过书,字认的也不太全,只在家里处理些琐事,大少爷将家中事务交给我处理,已经让我很是头疼了,玉清做生意也不如少爷,一直磕磕绊绊。”
李元景:“有了银行以后,典当行的生意确实难做。”
“是呢。”玉清笑了笑,“以前还好些。”
谈话间,周啸才知道一些关于玉清的事。
以前只知道玉清是被老爷子救回来的,除此之外,再多的一概不知,他也不是很想了解。
玉清年长他三岁,虽然年长,却瞧不出来。
大约是因为他长得纤细的缘故,面皮又白净,一双眼尾上翘的猫眼儿,狐媚天成的模样,相比于学生,他这副模样确实更适合在家中当个祸水。
玉清自被老爷子救回家中后,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拨弄家中银钱的算盘外,对外面的事也知之甚少。
说难听点。
放在以前,这分明就是个童养媳。
大宅里长大的人耳濡目染旧时候的规矩,脑袋里早早就把主仆两个字刻印在魂里,也怨不得玉清满心满眼的要当个好妻。
他其实什么都不懂,年纪轻轻被老爷子锁在家里给耽误了。
想到这,周啸又是一阵心烦,他这些年若是能回来一趟...
玉清对牛排没什么兴趣,只简单吃了几口,反而最后上的荔枝酥烙倒多进食了些。
李元景问:“你爱吃甜的?”
玉清道:“我没吃过,很新鲜。”
他不出门,这些时兴的西洋玩意周宅的厨子肯定不会做。
周啸觉得他真是怪可怜的。
像个迂腐的小木头。
一顿饭结束后,李元景念叨着周啸一定要带上玉清。
两人被送回和平大酒店,赵抚已经等在门口了,手上拎着刚抓的药,也说找好了新的住处。
玉清拎过药本想走,周啸却问,“你去哪。”
“嗯?”他歪歪头,轻笑着说,“少爷不喜欢我,难不成还要在您面前惹烦吗?”
“上楼,不然明晚怎么带你去宴会。”
玉清抿了抿唇,也没有拒绝,虽然住惯了木床,但偶尔几天没什么关系,再者,他来这确实希望能和周啸多住几日。
坐胎药也不是一日就能瞧出什么的,他懒得再来这折腾。
没有再单开个房间,玉清没提,他自然也没讲。
他白天还要上班,去银行,只能把玉清留在酒店房间里。
银行的行长最近想着办法让他签各种贷款单子,担保人写他的名字,周旋起来有些令人头疼。
王科长一死,明天的宴会上他得拉拢即将新上任的科长,等着让人批地皮。
周啸办事很有目的性,是一个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的人。
他本就想弄走王科长,至于是走了还是死了,反正只要那个位置不是姓王的就行。
银行上下都在等着瞧他笑话。
不为别的,而是每次深城银行来了副行长,银行里面的烂账都能被清空一次,周啸还年轻,大家默认他瞧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个个瞧见他都是假模假样的奉承。
行长嘴上说造铁路全力支持,实际上造铁路前期需要大量的现金流。
现金,成山的现金,银行没有金山银山,必须要从老百姓的存款挪。
可深城银行的行库里也没有那么多现金给他挪,地皮的事还没定下,一旦定下必须立刻投钱。
钱,从哪来呢?
行长说着支持,佯装头疼,“王科长一死,至今凶手都没找到,我好几宿都心疼的睡不着觉,若他在...说不定还能给周副行出出主意。”
周啸在办公室里笑眯眯的起身:“哦?什么主意?”
“唉,这不好说啊。”郑家水揉着太阳穴,“银行进钱,您说有什么法子?”
周啸:“证券,基金,银行产品...”
国家银行的利息更低,但稳定,私人银行的利息高,但不稳定,若是被偷偷挪用倒闭,那都是一夜之间的事。
想要让人存钱进来,必须要有好的产品或者极高的存款利息,可私人银行那么多,周啸短时间内能拿出新的方案吗?
即便是拿出来了,又能调动多少人拿出身家来银行存钱?几个亿可不是那么好凑的。
周啸轻轻笑着:“我初来乍到,还是年轻。”
“不能这么说,周副行长做铁路,那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是有抱负有理想,谁都要支持的!”
周啸知道他要说到点子上了,便靠着桌子等听,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说。”
郑行长说:“柳县的柳老板,常年霸着矿产,有的是钱,周啸你如今可是副行长...”
“是让我借贷?”
“反正有银行兜底,谁会不借?”
周啸道:“还真是个好方法。”
等他一签借贷的条子,钱到了银行,自己估计就要横尸大街了。
周啸叼着烟转身呼了一口烟圈,心道,真应该直接捅死这个老头子,打算盘竟然敢打在他身上。
下地府没给王科长找个伴,倒是他做的不够周到。
真是该死的老头,一群蛀虫。
按理说深城有矿山早就应该有铁路,就是因为这一个个蛀虫在这啃,中饱私囊,到现在一个铁路都建不起来。
“郑行长和夫人的感情可好?”周啸忽然转了话题。
郑家水愣了下:“女人就知道打打麻将做几套衣服,烦得很。”
“哼。”光周啸知道外头养的小明星,他就有三个,个顶个的风光美人,都让这个老头子糟践了,“那就好。”
等他死了,遗产够他夫人打麻将就行了。
周啸道:“我考虑考虑。”
郑行长以为周啸上套了,笑呵呵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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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临走前他特意拍拍周啸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门一关,周啸瞪着被关上的房门顺手便将咖啡杯摔在地上,“老不死的!”
-
晚上回酒店。
赵抚正好拎着一个保温的食盒从餐厅的方向上楼。
“大少爷。”
“拎的什么。”周啸问。
“少奶奶的药。”赵抚回答。
吃饭的时候周啸就注意到了,他好像一直头疼,时不时揉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自然接过食盒,皱着眉,“怎么又要吃药。”
赵抚被他问的一愣:“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周啸低头继续问。
“....”赵抚不吭声,明显是知道,但不好开口。
周啸:“你是周家的奴才,他只不过是少奶奶,你认认清楚。”
只有两个人时,周啸可没什么伪装,甚至语气都没有半点耐心。
赵抚倒像个木头人,低眉顺眼的模样是阮玉清一手调教,“少奶奶年幼和阮老板奔波陪客人,以前又在大雪里面冻过,身子气血亏损,精神不大好,平日里要抽薄荷叶子才能提神,最近少奶奶不准备抽叶子了,这是安神药,他睡不安稳。”
周啸拎着药转身上楼,没搭理赵抚。
赵抚看着周啸上楼的背影,眼里是羡慕的。
他从小生长在周家,因为是姨太太偷人生下的孩子便从未受待见过,那时前朝还在,宅院里头也不像如今一般凋零,三房在一起生活,他连狗都不如。
有一年春,二爷周豫林喝醉了酒,他扶着二爷回房,转天二爷便说房里头丢了银子。
那些银子都是二爷出去逛红巷子嫖了,二奶奶是阮家的小姐,管的严,他不敢说自己出去找女人,便把丢银子的事按在赵抚身上。
喊着他是狗奴才,将他踹到吐血,大雨倾盆的夜里甚至爬不回自己的狗院。
那一天深夜,他躺在水坑里奄奄一息,也是那一天他才瞧见玉清。
一把油纸伞挡住他身上的雨,茉莉花一样的人扶起他,轻声叫他,“赵扶。”
“我为你找个大夫吧,你伤了。”
多少年没人叫他名字了,赵抚都要以为自己的名字就叫狗奴才了。
他便是那时候跟着玉清,静静的守在这朵茉莉花一样的人。
还记得即将新婚夜那天,向来寡言的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一定要这样吗?”
“您都没见过大少爷,就因为他是周家的儿子,您就要误了自己?”
玉清没回,只是对他勾勾手,赵抚便像哈巴狗似的跪到他面前。
玉清纤细的手臂抱住他的头,沁满了茉莉花香味的玉清几乎要香晕了他。
玉清说:“如果你有周家的血脉,今日和我成亲的便是你了。”
“赵抚,爱不值钱,我若没有权,二爷怎么死,你不想他死吗?你陪着我,伴着我...”
玉清的指尖抬起他的脸,笑盈盈的望着他,“可比那没见过的大少爷,分量重。”
“是不是,狗奴才?”玉清摸了他的脑袋。
赵抚只恨自己的娘当年偷人。
若没偷人,和玉清成亲的就能是他。
但赵抚也盼着玉清快一些怀上孩子,这样大少爷就能被一脚踢开了。
狗奴才向来是少奶奶一辈子都不能缺的。
13.第十三章
周啸上了楼,手上拎着食盒,里面是玉清要吃的药。
房间里面没开灯,玉清纤细的身躯陷在柔软的床榻里。
他睡的很熟,白皙的脸颊竟然有几分红晕。
周啸想到刚才赵抚说的话,他幼年便已经跟着阮老爷子奔波....还落了病根。
阮玉清蜷在被子里的模样很招人怜爱。
小小年纪便成为父亲社交的手段,那王科长该死,郑行长更该死,周啸觉得一切对玉清有过龌龊想法的都该死,那时候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等懂了,长大了,又被自己的爹圈禁在周家,以为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便是嫁给自己为妻。
其实阮玉清还是很可怜的。
他每次下药,不也只是为了和自己亲密一些吗?
一个妻子得不到丈夫的爱有多痛苦,他从小看着大太太便知道了。
自己纵然不喜欢玉清,他也不希望世界上有个人为了自己疯魔。
想着,怜着,不知不觉他竟放下了手中的食盒,坐在了床边,俯身下去,亲在了玉清的嘴角。
他的长发散垂顺在被子里,连带着发梢都是茉莉味,不知道为什么,周啸闻到这个味道,心中竟然有种想要在他怀中拱一拱的急迫,好香...太香了...
玉清,竟然是他的妻子。
说真的,这辈子老爷子从未给过他半点称心如意的东西,即便是阮玉清,自己也是可怜他,宛若斯德哥尔摩一样强迫自己接受他。
他这么瘦,这么香,在老爷子身边又服侍了多少年?
老爷子挺他妈的会享受。
周啸面无表情的用唇瓣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侧,玉清感觉到了一些痒,微微皱眉,睁开了很小的缝隙,“大少...”
“唔...”睡梦中的人勾了勾唇,直接伸手揽住男人的脖颈,周啸被他忽然反应弄得一愣,发出闷哼。
玉清不仅没推开他,反而直接唇齿吻的更加深,带着一缕香风似得,周啸向后躲了一下,玉清轻笑一声,“少爷是怕我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他吟吟笑着,几乎要贴在了男人身上,眼神之中有几分挑衅。
玉清靠着后背的软枕,被子掀开了一些,他穿着老旧时候的里衣,白色的,宽松又好能勾勒出身形,脊背到腰陷在软床垫中,长发一落,是一个极其优美的美人,“那少爷刚才在干什么呢。”
“我只是想看看你醒了没,谁知道你这么...”周啸欲言又止。
“没想到我这么不知廉耻?”玉清淡淡笑着,“少爷这是又要骂我了。”
“你知道就好。”周啸想坐直身子,可玉清的手臂还勾着他的脖子,如果起身,他甚至觉得阮玉清会坐到自己的怀里,“放开!”
“少爷,我好像病了。”
玉清懒洋洋的说:“不信你摸摸。”
玉清像是逗猫逗狗一样,柔软的身段稍微在被子里向下一些,脸颊自动贴在男人的掌心里。
他哪里像年长三岁的模样。
玉清的容貌,他的身体,像极了刚刚冒出花骨朵的茉莉花,又白又湿润,让人忍不住想要将鼻尖凑过去,恨不得埋在他的胸口里闻个透彻。
“少爷...”周啸掌心的触感柔软,不敢用力。
周啸皱眉:“你不是病了么,瞧着不像是病了。”
像是小猫儿叫春。
“药苦得很。”他又蹭了蹭周啸的掌心,有些悲伤的叹息,“怎么办呢?”
玉清有些饱满的唇珠蹭过掌心有些粗糙的皮肤。
其实周啸是摸过枪杆子的,他玩刀还是玩枪都是好手,哪怕是击剑也不在话下,掌心中有粗粝的茧,偏这双手不像年轻人。
“不是有枣么。”周啸连忙把手抽回,绅士的要转过头去。
玉清却咯咯笑起来,分明没有用力,但周啸就是歪歪扭扭的倒在了床上,一副被迫模样。
随即玉清‘啵’的一声亲在他的唇上:“枣儿哪有丈夫甜呐。”
玉清只是逗他。
其实刚才微微醒来时,他就已经看到男人胯间的异样。
好一个留洋学生,好一个真男人,原来是个色胚。
“你干什么!”周啸被他吻了下,却没将人推开,反而紧闭双眼,直接被玉清推倒躺在了大床上,“也不怕把病传染给我。”
想象中的吻没再来了,他等了一会再睁眼,玉清已经乖乖的坐在床边喝药了。
玉清勾勾手指着外面的沙发:“那便委屈少爷一夜吧,免得过了病气给您。”
“你让我去外面睡沙发?!”周啸瞪大了双眼。
玉清抿了一口药,还是觉得苦涩,蹙起眉。
周啸又愤然的起身:“要贴过来的是你,不另开个房间的是你,如今倒会摆主人架子,让我去睡沙发!”
玉清懒洋洋的喊着枣儿,刚准备吐,周啸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瞧你身子不好,就许你这一次。”
玉清点点头,顺势将枣核吐在他的掌心里,“那便辛苦少爷了。”
真是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核!
“您若是不讨厌玉清便好了,很想和您在一起同床共枕呢。”阮玉清抱着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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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洋洋的靠着说。
周啸莫名觉得有一口气哽在心头,好像能呕出一口鲜血来。
这种气和在银行还不一样,郑家水那副样子周啸只觉得最适合成为一个死人。
阮玉清分明是故意激将他,巴不得他上套干脆不服输的去同床共枕。
他偏不随这人的愿!
“枕头不拿着吗?”玉清问。
“骨头比你硬朗些。”他转身便走,掌心使劲捏着枣核,几乎要攥出血来。
“您这是笑话玉清年纪大呢,还是笑话玉清身子骨不好呢?”
玉清瞧他有些倔强的背影忍不住闷声笑了笑。
周啸躺在外面的沙发上,两人安稳度了一夜。
第二日李元景晚上果然差人过来接他们去宴会。
毕竟是深城当地数一数二的世家,尽量不能迟到。
穿着上周啸没什么要求,玉清更习惯穿长衫也罢,只是带他去见见世面,免得他说自己从来没参加过宴会很可怜的样子。
玉清不大想穿长衫惹眼,让赵抚弄来了一件差不多合身的西装。
周啸坐在沙发上慢悠悠的吃着早餐,看着赵抚忙前忙后当个狗奴才,擦皮鞋,提袜子,样样做的那么顺手,好像玉清的脚踝已经习惯了在他的掌心中一般。
他微微眯着眼,心想,赵抚也和王科长一样该死,贱样没什么分别。
早点死,他赵抚还得谢谢自己让他少当了许多年的狗奴才。
玉清穿上了西装,还没从犯困中脱离出来,他的身子一向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周啸前天做的太过分,整整两日都没缓过神来。
“身子这么弱,以后就少出门。”周啸抿了一口咖啡。
“少爷既想让我离开周家,又说让我少出门,玉清到底要听哪一句?”他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等着赵抚过来提鞋。
那双手即将再碰到玉清的脚踝时,只听见‘嘭’的一声,他重重一拍在桌上,刀叉几乎在空中飞起来似的,“阮玉清,我之前说过的话,你根本没听是不是。”
玉清有些懵,瞧了瞧赵抚僵在空中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先下去吧。”
“是是是,人人都有人权,人人平等...”
“少奶奶,我....”是心甘情愿的。
周啸当然看出他心甘情愿的贱样,只恨这些大宅里的奴才都是像是没有根的太监,扶不起的阿斗,骨子里竟然就这么贱!
但好在玉清是懂事听话的。
如今来看,阮玉清的性子倒是很软,随便拿捏,听话懂事。
14.第十四章
深城柳县的煤矿一直是几个富商在做。
地政科把着地契却不往外放煤,刚死的王科长被这些富商养的肥膘堪比年猪,帮着他们搞垄断,周围想要煤矿的都要高价采买。
如今王科长一死,谁上任,谁把手煤矿地契。
就看上任的新科长究竟是要和原来的富商继续垄断,还是要外包给他人,
谁能笼络了新的科长,这钱就归谁。
说来说去,这世上想来是为利而聚。
蒋家在当地做生意很有名,前朝家里专门走镖局的,家里还做过官,出过状元郎,正正经经的高门大户。
王科长一死,下面两个副科长便准备随时提上来。
另一个副科长在地政局政绩一般,家里没什么背景,蒋家却不一样,有钱有势,眼瞅着塞了钱再往地政科捐一些税就能升职,蒋家提前借着蒋老爷子的寿宴办事。
明面上是寿宴,实际上地政局来了不少人,还有不少税务局和私银的都被邀了过来,周副局长也在其中,刚调过来的副行长自然也要被拉拢。
何况周啸还等着地政科给条子。
蒋家是大公馆,如今西洋风建筑更吃香,福特车开进大门,入眼是个大卫雕塑喷泉,六层楼公馆洋房,夜晚点着灯,门口的扑人客客气气的过来开门,“欢迎周副行长。”
“李元景呢。”周啸问,“来了没有?”
“早来了,和刘家小姐跳了好几只舞啦。”仆人笑呵呵的说。
周啸转身扶着玉清下车,毕竟他身子差,“这人不靠谱,特意让我带着你来却又和别人跳舞,看来把你给忘了。”
“瞧见了吗,在白州便是浪荡的名头,到了深城也死性不改。”
玉清幽幽垂眸笑了下,低声道,“男人风流些好,多子多福,家里还热闹呢,这年头哪个男人家里没有姨太太?”
周啸皱眉,表情瞧玉清的模样更是不可置信,“真是和你讲不通!”
“您怎么啦?大少,您怎么又生气了?”
“谁生气了?”周啸冷哼一声,死不承认绷着脸,“我只是觉得你的思想没救了。”
“那么多姨太有什么意思,男人要是下半身的动物,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玉清听着这话竟然有些疑惑。
真不敢相信在床上像畜生一样人下了床,竟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这些话。
其实相处这么久,他还真有点摸不准周大少爷的性子。
明明昨儿吃饭的时候和李二少关系还不错呢,两人又是同窗在异国留学的情分,怎么今儿转头便当着自己的面前说上人家的不是了?
好像无论是谁都入不了周啸的眼,他谁也瞧不上,谁也不在乎,对谁也不交心,浮于表面。
像....
像...
白眼狼,狼心狗肺的那种小狼。
周老爷子即便这些年冷落他,到底抚养他长大,他却不感恩,只一心要离开周家。
李二少跟他一起长大同窗的情分,转头他便说人的不是。
邓永泉许久不见,不知究竟去做了什么,竟然不贴身跟着周啸,大约也是被他支开,在深城某个地方给他当了钉子亦或者眼线,左右不是被派了什么轻松的活。
真是怪事了,这世界上还真有如此狼心狗肺的人呢?
玉清光是想想也觉得有趣,老老实实的跟着下了车。
蒋家老爷子办六十的寿宴。
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地政局的副科长便是他的大儿子,也是如今蒋家当家做主的,叫做蒋茂。
今年要四十了,秃了顶,有点佛像,双下巴倒是挺明显。
里面觥筹交错,蒋小姐正在弹钢琴,李元景跟着另一位小姐在跳探戈。
蒋茂的太太瞧见周啸,她心里可清楚的很,这位周副行长是有求于自己家的,今儿来必然是送礼,便笑盈盈的上来迎,“周副行长可真是青年才俊,之前郑行长和我说,我还不信呢。”
“哪有人能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副行长的?后来一打听,没想到是要做铁路,怪不得能直接被调到深城来,有胸襟有抱负,不正是现在正缺的人才吗?”
周啸略微点点头:“太太客气了。”
周啸长的和老爷子真的很像,周正英俊,“一点薄礼。”
“呀,这表...”蒋茂的太太笑盈盈接下了瑞士表,即便是走海运也是稀罕物件,何况深城没有港口,一块瑞士表可不便宜。
借着灯光仔细瞧清楚表盘后面转动的精密齿轮,这一块没有三四千块大洋未必能买下来,蒋太太笑颜如花,“快请进,就等您啦。”
说的是客套话,玉清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蒋太太只和他对视一秒,略瞧见半张脸庞便知道是个美人。
玉清穿着西装,但他是长发,头发还是要用簪子盘起来才显得利落,颇有一种文气。
蒋茂今儿可是大出风头,他老子的宴席,一个个敬酒的都要排队。
繁复的水晶吊灯,流水似得舞动,男人们碰杯女人们低笑。
今儿蒋茂的不少下属都过来送礼,只为了他当上科长能够再好好提携提携自己。
周啸拿着酒杯在坐在旁边静静的等,眯着眼瞧远处的蒋茂。
他的一个贴身下属带着自己妻子来的,蒋茂的手搂着人家妻子的腰被人起哄还喝了一杯交杯酒。
大约这就是人家的礼。
周啸不喜欢这些迂腐的蛀虫,白了一眼,李元景刚从舞池上下来,“你可别表现的那么明显,我刚和刘小姐打听了,听说定的就是蒋茂,一会注意些。”
和他跳舞的刘小姐姑父家在省政府都认识人,只是跳舞功夫,他便套出公关文书都要下来了,等王科长的丧事一办便直接上任。
“今儿争取让他透口风出来,哪怕是租也要把煤矿租到,就看他想从中抽几成利的事。”李元景用肩膀撞撞他,“玉清?怎么就吃一个蛋糕?”
“嗯?”玉清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小沙发,捧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少爷说,我第一次来不大懂礼节,便让我安分些。”
“哎呦,周啸,你怎么回事啊?”李元景怨他对玉清太凶。
实际上玉清确实不能太在明面上待着,光在席桌前弯腰看看桌上的蛋糕形状都被好几个小姐上来问要不要跳舞了。
玉清招人,周啸让他出门安分些。
本来身子就不好,这里的小姐都是有家室的,他不会跳踩了人家的脚反而丢人。
玉清只笑盈盈的说一句:“少爷说的对。”
周啸被他言听计从的顺服弄得还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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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拿了一块小蛋糕吃。
玉清爱吃甜,窝在小沙发上慢慢的用刀叉品尝。
以前在宅子里吃的都是冰酥酪那种甜食,最多也只是差遣赵抚到甜品铺子买些蜜饯,奶油蛋糕之类的,玉清还真没接触过太多。
是挺好吃的。
他乐得自在,被少爷说没见识也不恼,因为周啸上一秒说他没见识,下一秒又会拿个新的小蛋糕过来,像哄孩子。
执拗又有点可爱的样。
不过在他们三言两语中玉清也大约听明白了些。
这蒋茂是必须拉拢的对象,只是还不知道让他上同一条船的价格。
谈话间,蒋家小姐已经开始给自己的父亲献上一首钢琴曲,周围响动起掌声。
蒋茂的太太扭着腰拿着手表到蒋茂的耳边说了几句,郑行长也凑过去,几个人朝周啸的位置看过去。
趁着大家都在听蒋小姐弹琴的时候,蒋茂带着太太便过来了。
问了好,寒暄几声,郑行长便说,“蒋科长认识几个放贷的庄子,小周,不如考虑考虑?”
这蒋茂还没当上科长呢,郑家水的马屁便先拍上了,哄的人一阵哈哈大笑,“嗐,都是没影的事!可别以讹传讹,但周副行若是想建铁路,钱的事不用担心...”
李元景心里听的咯噔一声,周啸道,“哦,原来郑行长前几天提的是您啊。”
郑行长前几天就提让周啸去借贷建铁路。
兜兜转转,原来是两个人早就牵上线了。
看来想要拉蒋茂上船,让他让煤矿的地皮的前提条件便是;周啸借贷。
还必须在蒋茂这里借贷。
他手下肯定有能暗地运作的钱庄子,周啸心中冷哼,这群蛀虫。
只要他真的为了煤矿而借贷,将来哪怕铁路真的开通,这其中的工期就要好几年,等到盈利时,蒋茂的利息早就涨到天边去了。
到时候只要他一句不够还利息的,周啸不仅白给人铁路的建造图纸和法兰西带回来的零件不说,自己还欠一屁股债。
蒋茂瞧出他的犹豫,便笑着把酒杯凑近,狡黠的眼中流过几分闪光,“如今像周副行这样为了百姓便利的有志青年可不多啦,放心,庄子既然是在我手下,走个过场而已...”
等走了过长,他恐怕早就让人弄死了!让他白得个铁路,真当他是傻子吗?
“是吗?”周啸和他碰杯,“那可真是要仰仗蒋科长了。”
蒋科长三个字被他咬的有些重。
“唉?这是玉清吗?”郑行长的眼睛这才瞧见后面小沙发上起身的阮玉清。
玉清的蛋糕吃完了,他起来换个盘子,早瞧见周啸的面色不太好,皮笑肉不笑的,“各位好。”
“玉清?”蒋茂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是郑行长的熟人?”
“哎!可不是,是王科长的熟人哈哈哈——”郑行长道,“都长这么大了?我可记得你弹一手的好琴呀!今日怎么在这了?是谁带你来给蒋老爷贺寿的?”
阮玉清笑吟吟:“是...”
蒋茂几乎要看呆了,因为玉清站在这,就有一股很轻的茉莉香,周啸将他挡在身后,“跟着我来的。”
“周副行前途无量啊。”蒋茂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睛直勾勾的盯在玉清的身上。
15.第十五章
台上的钢琴曲是什么,玉清不太清楚,他对西洋乐没什么研究。
但今儿是给蒋老爷子贺寿的,钢琴在大厅最中间,灯光打在蒋小姐的身上,她才是举众焦点,周围四周的光线逐渐暗淡,到阮玉清这边时,已经快要进入漆黑的世界。
蒋茂手中的酒杯晃动着,红酒在酒杯里荡出圈圈波纹,目光不收敛的盯在阮玉清的身上,抿了一口酒。
陈年红酒的涩味更重,颜色更深,红的像血。
郑行长在蒋茂身边附耳压低声音说:“他母亲,以前可给王科长...”
那一年玉清已经记不得是多大了。
他的模样随着年纪逐渐清晰可人,阮老爷也发现了自己的某个儿子长相比孩子的母亲还要惊艳,生意场上要的就是你来我往,为利而聚。
钱是生意人最常打交道的了,当钱变得索然无味,总要找点乐子。
玉清便是那时候的乐子。
母亲的柳琴弹的很好,柳琴叫做‘小琵琶’
比中阮的声音更脆,也比琵琶更轻,甚至不需要长指甲,男人来弹,更美。
玉清的模样即便是孩子时,也能令人过目不忘。
郑行长那时还没被王科长提拔上来,连碰碰玉清母亲的资格都没有,便躲在角落里抽烟,乐呵呵的瞧着用美丽二字形容的男孩弹琴,而他的母亲便隔着一盏屏风替阮老爷接待客人。
所以从年幼的时候便被打上了礼物的标签,这些年也再出门过。
郑行长惊艳于他的成长,笑着说,“若不是眼下的这颗痣,还真是不好认,真是长大啦。”
“他父亲就是在白州做生意的,之前诚意那么足王科长可都没点头,如今周副行长您可是遇上心软的啦,蒋科长也是为民的好官,听说你想建铁路,这不立刻就把怎么走流程和你透底了?”
蒋茂笑的双下巴直颤,抿了抿唇,“何况周副行长这么有诚意....”
哦...
他们觉得玉清是被送来的礼。
蒋茂的太太站在一旁脸色虽然不大好看,到底是丈夫要升迁,没有当下发作维持着表面的客套,“是我招待不周,既然会弹柳琴,正好家里有呢,小慈,上乐器房挑一把来。”
叫做小慈的佣人连忙上去找。
玉清半个身子都被周啸挡住,他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便知道这位蒋科长不是周啸能得罪的人。
他笑了笑,随着钢琴曲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整个人身上仿佛多了一圈光晕,“我许久不碰琴,您抬举我了。”
“唉,怎么能算是抬举?今儿你跟着副行长来,怎么能不露一手?”郑行长说。
蒋茂到底是老狐狸,即便想看玉清弹琴也不吭声,话都让郑行长一个人揽。
“以前你父亲在深城的生意做不成,那是因为王科长的眼界很短呀,如今换了蒋科长你再试试?周副行长和你都是白州人,到时候有生意你可以让你父亲也跟着分一杯羮嘛。”
“是哦,现如今除了飞机,不就剩下铁路啦?民生嘛,总绕不开这些啦。”跟在郑行长身边的秘书附和着。
他也不推脱,蒋太太既然命人拿了柳琴来,推搡几下只是客套,这琴终究还是要弹的。
蒋茂被哄的哈哈笑起,目不转睛的盯着玉清的那双手,“这人会不会弹琴,看手就知道了!”
玉清:“少爷却很嫌我呢,这次还是听了是蒋老爷过寿才带上我,不然不许来呢。”
他一句‘少爷’便暴露了自己只不过是周家佣人的身份。
郑行长嘟囔着:“有这样的妙人,周副行长竟然也舍得出远门任职呀?可见现在新时代的学生就是不一样啦。”
有人接话:“放在以前,甭说男人女人,那都是要有牵挂啦。”
话虽然是在夸玉清的模样,听着却是贬低,把人当物件。
玉清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似得,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反而笑呵呵的攀谈,“过誉了。”
他不经意的笑容更有一种温柔难言的味道,是一种....在男人身上少有的温顺。
玉清被他们围绕着,三言两语便能听到蒋茂被哄的笑声阵阵。
周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一边,仿佛要成隐形人了似的。
李元景很惊讶的凑过来:“你是故意的?”
周啸嫌恶的皱眉:“什么故意的。”
李元景:“故意带他来在蒋茂面前露脸?”
“什么?”
“也对,蒋茂这样的人光给钱可能用处都不大,不过你瞧这公馆上上下下哪里不需要钱打点?听说他们家老三在外面打仗当上将,早就闹翻了,按蒋茂平时当副科长的那点工资,哪能养的起这么大的公馆?”
“让你签贷款,估计是等着用你的钱给自己养姨太太呢,你做事倒是利索,知道姨太太花钱多,干脆把玉清带过来露脸,说不定哄的他开心,直接就放地契啦!”他说完,还有些佩服的撞了下周啸的肩膀,“我说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玉清,原来是大有用处的王牌。”
“就是有点可惜...”李元景摊摊手,“可惜美人了。”
周啸捏了捏拳,目光紧盯着玉清轻薄的身子。
碍于蒋太太在身边,蒋茂没有办法上手,否则那双手早就要抚到玉清的腰上了。
小慈拎着柳琴一路小跑着回来:“太太,琴。”
“今儿我们老爷子的寿宴,看来不能指着妹妹出风头了,深城没有白州大,我们这些人恐怕还没几个有周副行长有福气,没见过男人弹琴呢。”
蒋太太这话一说,连玉清也跟着笑,“学着玩的。”
周啸站在阴暗的角落,紧紧盯着玉清脸上轻描淡写的笑容,像是一根刺似的扎进他的眼里。
阮玉清究竟在笑什么?
他不知道这宴会上所有人都在开他的玩笑?
甚至这个蒋太太话里头的意思都要明着指出他阮玉清是个男妓了,他怎么还笑的出来?
是故意,还是压根不懂?
他从未出过宅门,第一次来这种宴会,连一块奶油蛋糕都要乖乖吃完一整份才会再去寻新的。
最好的青春年华被困在宅院之中,玉清又怎么会懂呢。
和玉清没什么关系,他只是...
太可怜了。
“哎?”李元景转身倒一杯红酒的功夫,周啸直接从他的身边略过,“你干什么去!”
“玉清这手一瞧就是弹琴的,细的都有些不像男人的手...”蒋茂说着,双手有些虔诚模样想要将玉指捧起来。
玉清道:“我们少爷将来还需要您多多照顾,毕竟周家可都是像我这样没用的人,都仰仗着少爷呢。”
“自然,这是自然...”他
玉清拿过柳琴,他许久不碰琴,只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好琴。”
手臂长的琴在他的手中翻转,琴弦被拨弄,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杂乱的目光太多太多。
有看笑话的,也有真的期待的。
是万众瞩目,这样的瞩目也是万箭穿心。
玉清垂眸,甚至没有去看周啸在哪里,他不知道少爷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又是——
“嘭”
“少爷?”玉清手里的琴落地,脆生生的琴头断了,被弦拉扯着,藕断丝连。
“周副行长,这是...”蒋茂脸上的笑容一顿,在半空中刚要伸过捧玉清的手腕被人攥住。
周啸一用力,他甚至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郑行长连忙扶住,而后急匆匆的对周啸低声说,“小周!你这是干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别扫兴。”
“他不会弹。”周啸说。
“你说什么?”蒋茂倒吸一口凉气,站稳后转动着自己发疼的手腕。
周啸的目光刀锋一般,语气却很淡,咬着字,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他,不会弹。”
玉清没来得及回头去看摔断头的柳琴:“大少——”
他整个人已经被周啸拽着手腕拉走,几乎要是一个踉跄,还没等反应过来又已经被人扶稳,周啸干脆利落的将人卷进怀里,当众走了。
后面大厅里究竟在惊呼什么周啸充耳不闻。
在两人的脚步踏出门口时玉清明显听见身后有摔杯子的声音,还有郑行长的道歉。
不过没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塞上了车。
司机都没等,周啸直接开车离开蒋公馆,一路上静谧的吓人。
时间已经很晚,福特车引擎的声音极大,越静仿佛越震耳。
玉清的余光瞧见周啸的胸膛起伏很大。
忽然周啸把车停住,男人转头和他对视时,仿佛时间都要静止了,玉清不知道这是哪里的路,只发觉这边没有人,道路两旁是密集的柳树,开春时冒出的绿色枝丫随风飘,车灯开着,灯光昏黄,只勉强能瞧见脸部流畅的线条,以及,周啸那双明亮的眼。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给他弹琴。”周啸直接下车绕过车前打开玉清这一侧的车门,“我让你去给他弹琴了?”
玉清愣了愣:“就因为这个吗?”
玉清深吸一口气:“他对您的生意有帮助,何况只是聊天而已,蒋小姐不是也弹琴了吗?这种事应该很正常吧...”
“我虽然接触的宴会不多,但怎样促成一桩生意还是明白的,酒桌宴席上就那些事,只要谈笑风生,一切都是可以谈的,您在深城扎根不容易,况且...我真的会弹琴,不会给您丢脸的。”
玉清笑起来眼下的那颗红痣像被针扎过流淌出的血珠,
周啸勾着嘴角露出一抹残忍冷笑:“让你弹琴就弹琴,阮玉清,我带你来不是给他们弹琴的!”
玉清眨眨眼:“...当然,但如果弹一个曲子就能换个生意,难道不是很值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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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场上,只要利大于弊那便是好的,谁会在意‘付出’了什么呢?
“值当?”周啸忽然向前一步,有些步步紧逼的味道,咬着牙,下颌线紧绷,“你再说一遍!”
玉清甚至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又生气了。
“以前爹每次让我这样的时候,他都是高兴的...我以为您也会高兴?”玉清感觉他靠近的已经有些压迫感,双手抵在他的胸口,后腰却被周啸结实的手臂一捞,两人紧贴着。
玉清茫然的看着他:“少爷在生气什么呢?”
“阮玉清,你不愿意。”周啸垂着眼盯他的这颗小痣,眼眸像是瞧不见的深渊。
“嗯?”玉清歪了歪头。
“我说,你不愿意,所以就不需要你做,听明白了吗。”
玉清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这有什么的...”
从小弹琴,哪怕自己后来被周老爷子带回家,学着管账,慢慢接手家里的典当行,生意场上给人当孙子伏低做小是应当的,哪来的什么愿意不愿意。
再者,他不介意这些。
玉清明白自己的出身,又将恩看的比山重,没什么能回报给爹,他愿意将这些回报给周啸。
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
他愿不愿意的,自己都不在乎了,哪有人说这种话?
“爹教我,用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的回报,少爷不会不知道...”
“那是我的事!”
玉清轻声说:“可我是您的妻。”
“妻?”周啸冷哼一声,“在见过我之前,成为我的妻,难不成你愿意?”
若不是他有这张脸,身上的分量又好,他阮玉清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吗?
“既然你说自己是我的妻,那我告诉你,听丈夫的话,也是你应该做的。”
“从今天开始,你不愿意的事少干,干脆就别干!”
“什么为了我弹一首曲子,没有他蒋茂还有李茂赵茂宋茂!坑一个个难不成都要你替我弹琴就能越过去的?别做梦了,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看低我。”
“你觉得为了我弹一首曲儿,当当玩意儿给他们逗乐换了生意是值得,能上我的怀里讨赏?你想的美,这种自甘堕落的妻我不要,你听听清楚。”
“我周啸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吃好你的蛋糕!管好你的脸,用不着碰上谁就讨好。”
“即便是你真的想,我也希望是因为你自己手痒想拨琴弦,而不是为了讨他们笑,而且,是为了我讨他们笑,明白吗!”
“你是个人,想想你自己,不情愿的事我不会让你做。”
周啸的语气有些凶,甚至带有强迫的口吻。
玉清抬眼,茫然的眼神中这次真的出现了很多不解。
他大周啸三岁,早早替周家持家,在大宅里和二叔周旋多年,本以为对方才是小朋友,但周啸的嘴里却说出了令他不是很能理解的话。
人,难道不是能力越强,被更多人认可,才更有价值吗。
周啸却说“阮玉清,你不愿意,你的心里根本就不愿意,为任何人退让,都是在看低你自己!”
如果今日不是因为周啸有求于蒋茂,他还会接过那把琴吗?
玉清不会的。
只是在他心里,被人当玩意看笑话远没有周家少爷的一单生意重要。
但玉清落了一件事,他愿不愿意。
在浮浮沉沉的年岁中,人的意愿是第一个被抛弃的事。
“成为没见过男人的妻子你愿意吗?被我嫌弃也是你愿意的吗?”周啸钳住他的下巴抬起,眼睛微眯,傲慢的侵略性几乎要溢出来,“他们一群蛀虫算什么狗屁,凭什么要你不愿意,再敢为了我退让你试试,回周家第一个便休了你!”
玉清听呆了,也看呆了。
缓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竟‘噗呲’的笑出来。
他的眼圈有些泛红,笑的更加苦涩,额头抵着周啸的肩膀,“就因为我不听话吗?”
“是因为你没把自己当人看。”周啸冷冰冰道,“哪怕是男妻,我也得娶个人,又不是娶个物件。”
玉清抚摸着自己心脏,里面怦怦跳动着。
忽然对于自己是个真实的人有了实感,心跳的原来可以这么快。
听着周啸近乎幼稚又出奇的发言,他真是想笑,又觉得眼角酸涩,“谢谢。”
周啸没想到他这么听话,愣了下,“我吓到你了?”
“没,”玉清的指尖点了点他的喉结,“也算是,我只是惊讶于...少爷仅仅是因为不愿意让我为蒋科长弹琴,竟然能说出这么多我不懂的大道理,非黑即白的...有趣。”
点过的地方似乎在着火,周啸一把托过他的大腿,精悍的胸膛压倒性的凑过来。
“那我现在想亲少爷一下,是玉清愿意的,少爷愿不愿意?”
他的指尖在周啸的喉结上打转。
16.第十六章
周啸狭长的眼眸眯起,喉结上的痒似是从心脏血管中向外攀爬的蚂蚁,瘙痒,挠不到也爽不到。
他俯下脸畔,鼻尖和玉清的鼻尖轻轻抵着。
玉清身上仍旧是茉莉香,唇边多了一抹淡淡的甜味,是刚才的奶油蛋糕。
周啸:“不,你不想。”
玉清闷笑,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少爷是玉清心中的蛔虫吗?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
他陷入回忆,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听着却那样柔,像水一样,“爹当年只教我怎么才能不被人欺负,好好站稳脚跟,他就没教过玉清这些...”
在玉清心里,爹真的是自己的爹。
周啸冷哼:“一个迂腐的老头子能教你什么好。”
前朝已经灭了,马路上出现了电车,福特车,天上也有了飞机,公馆中有电话,周宅却还在点着大红灯笼。
周啸可怜阮玉清被困在那种地方。
为了什么救命之恩要自己圈地困一辈子。
玉清纤细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的说,“爹教我,若有人有恩于我,自然要回报给对方什么。”
“您教我道理,玉清有什么能给你的?”他笑盈盈的对着周啸的鼻尖吐息,“做妻子的,给您亲一下算了。”
“夫妻之间,哪有什么愿不愿?”他歪头的时候真像只小猫,“想亲自己的丈夫,您怎么能说我不愿意?”
周啸盯着他这张舌灿莲花的嘴,看了几十秒,感觉到胸口似乎有些酸胀,“因为如果你真的想亲,根本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玉清问:“那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仔细想想,这些年在白州做生意不少人对他的有过示爱,却从来没有感觉过。
玉清见惯了那些大宅里姨太太们为了男人的半点宠爱打破头的模样,和生存比起来,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再者说,这世界上爱他皮囊的太多了,皮囊而已,他还没被什么人真正爱过,也从未真的喜欢过任何人。
周啸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什么反应...”
玉清以为大少嫌自己,便放手不再逗他,只仰头认真瞧,想要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话要说。
“唔——”但下一秒,周啸却直接欺身压吻过来。
“想吻的人不会问。”他小声说,“会直接做。”
“唔——”
玉清原本咬着嘴唇没有张口,周啸感觉到他没有张口,反而重重的咬在他的唇瓣上,一吃痛,玉清便张开了口,双手抵在男人紧实有力的胸膛,白皙的手隔着这层西装,感受到里面跳动的心脏....
周啸仿佛渴极了,只要玉清发出轻微呼痛的吸气,他反而要吮的更卖力。
他当然没有接吻过,法兰西很出名的法式舌吻也只在电影中瞧过,没什么章法。
玉清只觉得自己要被他吃了。
周啸站在车门外,手掌很宽,勾着玉清腰,他纤细曼妙的身体像水蛇,掌心在上面游走,分明穿的是西装,但周啸仍觉得这是一身长衫吗,□□焚身的感觉几乎要点燃了他。
真正想要亲吻的人怎么会问?
这是一种根本无法控制的本能,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想得到’
“大少...”男人的鼻息逐渐加重,他逼近过来,玉清只能向后退,整个人都要被含化了。
“嗯?”周啸的声音哑然,明显在抑制着什么,耳根通红,“叫我...你只有一声大少么。”
玉清的嘴巴被他咬的有些发痛又湿漉漉的:“那叫什么?”
他的双手捧着周啸的脸,眼底也攀染上了一些水光,“想要玉清叫你什么?”
周啸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你不是最爱老一套那点东西?”
玉清感觉他手上的力道更重,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拿捏到了周啸的心思,“叫您...相公吗?那可是前朝的说辞了。”
周啸打开他的腿,玉清也配合的用小腿勾住他的腰,好像顺势的倒下,“我可没那么想听一个男人叫我这个。”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向下探入,玉清像是一条柔软的蛇缠绕在他的身上。
“要c玉清吗?”
周啸道:“这不是操,在西方叫做.爱。”
“我们之间没有爱。”他一双眼睛幽幽的盯着他,“这叫各取所需。”
玉清的东西其实分量是个很正常的样子,不大不小,甚至因为皮肤很白的缘故,周啸竟然也想用漂亮两个字形容这...
“少爷,我...”玉清这次有些红着脸,他的东西和周啸的贴在一起,竟觉得有些别扭,“我不用这。”
“我身子不好,很容易...会病。”
周啸挑了挑眉,嘴角分明有些勾起的意思却被人忍住,“你以前也不用么?”
玉清点点头。
其实他和周啸那一夜都是第一次,当夜因为腿没有力气抽搐好几次,只是没提过而已。
他不羞这些事,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自己若是病倒了,周宅里有的闹,二爷和阮家恨不得能生吞活剥了他,哪敢生病。
男人的声音压的很低,“怪不得你一直想贴着我,原来是这个缘故。”
玉清盯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一只狗反咬了一口。
他贴着周啸是真的,但似乎缘由不是这个吧?
正在他思考之际,周啸早就受不了他那副柔软易折的样子,唇瓣上的水光颜色艳的漂亮,这念头越想越要逼疯了他。
那狭窄的感觉,炙热的温度,分明是瘾。
周啸直接钻进了车里,拥着他,贴着他的耳畔,“是我太舒服了,是吗?”
玉清用小臂挡住眼睛,耳垂泛红的样子有些可爱。
在周啸眼里,玉清就像是个不问世事的小猫儿,分明是被大宅门给耽误了。
分明大自己三岁,却是涉世未深的样子,耳朵都会红...还是因为他太白了?
玉清的小腿架在他的肩膀上,在车里实在狭窄,空间太小太小了。
而且...
玉清心想到底是他们两个人谁更急色一些?
西装裤子都被周啸扯开了,这西装还是好料子,在他的手里一扯像蚕丝似得,恨不得半点距离都没有。
他紧紧抓着周啸的肩膀,轻声道,“给我...”
“就这么喜欢?”周啸有些报复性的咬在他的脖颈上,警告的威胁,“以后若是还想要我,就不许对别人笑,听见了吗。”
玉清刚要回答,周啸忽然用力几乎让他没有办法发出声音,脑海中瞬间嗡鸣,“嗯...”
报复性的咬了,周啸又舍不得的湿漉漉的舔舐他的脖颈,“听话一些。”
“我也可以爱你一点。”
“什么?”玉清有些没听清,他像小猫一样哼哼。
在车上实在不够发挥,周啸也只要了两次。
临出去时他还埋怨是玉清太舍不得,一个劲的……以为他想一直要吗,这才顺从他的心。
玉清被抱到后排,汗津津的,簪子掉了,周啸也不会弄,只能任由散乱在身。
“大少,方便为我寻一件衣裳吗?”玉清轻轻喘气着问。
周啸在前面开车:“这个点,铺子都关门了,酒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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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挡一挡吧,当时不拦着我,现在嫌裤子坏了?”
玉清:“....”
那你也要给机会呀!
他从前面扔过来一件西装外套,玉清堪堪挡住了狼狈,他喜欢干净,周啸到底是身体好,这才几天。
周啸从怀里拿出一颗烟:“你抽不抽。”
玉清摇头,懒懒的靠在后面有些想要闭眼。
周啸本已经把烟叼在嘴里,又在几次回头瞧他仍在匀气儿的样子,便烦躁的把烟给扔了。
“娇。”他啧了一声,浓黑锋利的长眉皱起。
从蒋公馆开回到和平大酒店要半个多小时。
外面的街道上早就没了人,周啸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等我一会。”
他下车抽了一根烟,玉清缓了一会才慢慢起身。
深城的夜只有几辆黄包车在路上拉着从夜总会刚回来的酒鬼。
玉清简单用西装挡住了大腿,他的裤子真是没办法穿了,好好的裤子就这么废了。
风一吹来,潮红的脸色被吹的凉了些。
玉清的长发随着车窗向外飘散,算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又忍不住的捏了捏自己的脸,很多人说他漂亮,却还没说过他笑的假呢。
周啸是第一个。
玉清不自觉的想到周啸那别扭的样忍不住轻笑。
有些可爱。
他引以为傲的商界转圜八面玲珑的技巧,在周啸眼里竟然不值一提吗?
玉清想到当年爹告诉他‘只有自己有手腕才能站稳脚跟,过程不重要,只要结局是你想要的就好’
这样的道理,他遵循了许多年了。
委屈向来是成功的垫脚石。
吞下委屈的人数不胜数,甚至这样的行为会被冠上有魄力的代名词。
芸芸众生,谁不是这样呢...
周啸怎么偏瞧见他的委屈了呢,一个...
他自己都不在乎的委屈,一个...
要他自己反复咀嚼才会觉得酸的委屈。
玉清正瞧着街角发呆,忽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按住他的脑袋揉了一把,最后在他的脸上捏了下,“一会着凉又得喝黑不拉几的苦药,回去。”
“我就吹吹风。”玉清咯咯笑了下,“您拿裤子去了?”
“废话,难不成真的让你光着回去?站在你旁边我周副行长都要上头条。”
周啸顺着车窗扔进来一个袋子。
远处便是一个店重新关门的声音。
周啸这是把已经关门的店重新敲开买的衣裳。
长衫,莲青色。
周啸没着急上车,而是站在车窗外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轻声道,“消汗了。”
“嗯。”玉清解开身上的衬衫,“只是过了今天,蒋科长那边,您能交代吗?要不然我陪着您去道个歉,就说是喝醉了...”
“这点小事我都处理不好么?”周啸嗤笑,甚至冷哼了一声,“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废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啸有些犯贱:“那怎么办,你就是惹到我了,阮玉清,你这张嘴真的很讨人厌知道吗?说出来的话我都不爱听。”
玉清愣了愣,有些自责的抿唇,“那很抱歉...”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您消气?”说着,玉清准备起身重新亲他,没想到脸颊被周啸在空中捏住,“唔....”
“把这个吃了吧,买多了。”周啸把背手后的纸袋再塞给他,“手欠,瞧见了爱买,但不爱吃。”
玉清打开纸袋。
是奶油蛋糕。
17.第十七章
牛皮纸袋只有巴掌大,借着车窗外的路灯才能瞧见里面被包装好的蛋糕。
或许是因为刚打发好的缘故,上面的粉色花朵边缘薄的锋利,用指尖轻轻一碰,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股浓厚的甜蜜香气。
玉清瞧了瞧蛋糕,又瞧了瞧车外的周啸,发自内心的想要笑起来。
周啸伸手把蛋糕又拿走,别扭的转头看路过的黄包车,“把衣服换了再吃。”
“好。”他轻声回答。
周啸的肩膀很宽,背过身去几乎要将整个车窗挡住,车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玉清摸黑换上了长衫。
他的身材是很瘦的,又因为手长腿长,衣裳基本要让师傅裁量着做,这件意外合身。
“换好了。”玉清点了点他的后背。
周啸便重新把蛋糕给他,像是给他换好衣服的奖励似的。
又有点像做错事的小孩买礼物哄人开心,别扭的一声不吭,笨拙却带着一些细心,只让人觉得熨帖。
玉清确实比较爱吃甜食,正好肚子有些饿便用手指戳了下粉色的花骨朵,含着吃了,甜腻的东西很合口味。
玉清温和的笑起来,眼下的那一颗痣像星星一样随着他的表情晃动,“少爷,甜的。”
周啸有些得意的扬起眉,话锋一转冷哼,“每见识。”
“是呢,玉清很少吃这些东西,白州的糕点铺子没有。”
“只有西餐厅有。”周啸用修长的手指抹了下他的嘴角,“吃没吃相。”
玉清没注意到嘴角的奶油,被他抹了一下后偷偷抿嘴,“失礼了...”
“那我要什么礼。”周啸单手擦兜,晃晃悠悠的上了车,在车旁边翻找着东西从前面扔过来,“拿着。”
“嗯?”玉清放下牛皮纸袋,打量着这几张纸。
支票。
周啸一脚踩在油门上:“想吃就买,甭弄出一副没见识的模样,老爷子苛待你,我可没有他那么抠门。”
玉清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勾。
笑了一会,他温柔的垂眸看着手里的奶油蛋糕,后知后觉有些不可置信的抚摸着自己的脸和嘴角。
他向来爱笑,逢人便笑,可好像没怎么发自肺腑的觉得某件事有趣儿,某个人有趣儿的笑。
回了和平大饭店,赵抚果然在一楼像哈巴狗一样等着。
玉清说了一句要喝药,他便连忙点头去酒店借厨房熬。
周啸回了房间见自己在沙发上的枕头气便不打一处来。
玉清喝药时便听见男人在外面摔摔打打,喝水的杯子砸在桌上声音大的快要将桌子震碎一般。
赵抚跪在他身边轻声问:“少奶奶,咱们回吗?史密斯先生联系到了。”
玉清抿了下嘴角,捧着药碗喝的见底,“他可有空?”
“空的,后日他便可出发。”赵抚瞧玉清不大放心的向外瞧了一眼,又道,“老爷的病,恐怕耽误不得。”
玉清点点头,接过他捧过来枣,刚要吃到嘴边,慢悠悠的说,“后日便走。”
“赵抚!”周啸抱着一个枕头从客厅钻进来,“谁许你穿着鞋进来的?瞧不见你尊贵的少奶奶进了房间也得脱鞋?脏了这的地毯卖了你也赔不起,滚出去!”
赵抚低着头没动,明显只听玉清的话,枕头砸在身上又不痛,闷声不吭反而惹的人更恼火。
“你去安排吧。”玉清放下枣,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抚安安静静的走了。
“您和他置什么气?”玉清放下枣后又有些兴致的捧起刚才纸袋里的奶油蛋糕。
周啸转脸瞧见他舔唇的模样反而不怎么气了。
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是他没规矩,你怎么不说他?凭什么问我。”
玉清被他的话一噎,心道,刚才还好好的,不知谁惹了他,脾气还真是有点古怪。
周啸好像把自己说的又恼火起来,气呼呼的直接坐在床边。
玉清默默吃完蛋糕漱口,上了床,好奇的问,“您...”
“外头被赵抚那小子坐过了。”他反而先开口。
“嗯?”
“他一直在一楼等你,裤子不知道坐地上还是坐在草堆上,沙发都脏了,我凭什么睡脏地方?”
玉清张了张嘴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随后便瞧周啸掀开被子钻进来平躺下去,一副大度极了的口吻,“凑合和你将就一宿,明日再开新的房。”
玉清笑道:“那便委屈少爷啦。”
台灯一关,房间陷入了黑暗。
玉清的呼吸几乎没有声音,周啸也像是个板砖似的躺着,两人静的出奇。
“让史密斯给你也瞧瞧。”周啸在黑暗中说。
玉清道:“胎里头带的病,只怕是难治,这些年喝着药将就着也能熬过去。”
“熬?”周啸好像有些不解,叹了一口气,“在那大宅里头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玉清问:“所以您不喜欢在周家,就是因为这个吗?”
周啸‘嗯’了一声,低声道,“算是吧。”
玉清翻转身体,掌心枕在脸颊下,认真描摹着周啸的侧脸的轮廓,“少爷愿意和我说说吗?”
“按您的学识即便是在深城这地方白手都愿意做一条铁路来,为什么不肯回白州。”
玉清声音淡淡:“爹待您不薄。”
在周啸没回家时,他甚至很嫉妒这个大少爷,很希望能取而代之。
优渥的家境能纵他想做什么做什么,出国留学也不愁吃穿还有佣人陪伴,回国后哪怕不想接手家业,爹为了他,甚至愿意抚养一个义子成婚帮扶。
这样的托举,周啸为什么还要走。
周家的大太太死了许久,如今剩下的姨太太们安分守己,从不越了规矩老老实实的在自己的小院中度过晚年,虽然腐朽衰败,但也安稳平静。
周啸也侧身过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分明没有光线,却都能看清对方眼中闪烁的光亮。
他摸了摸玉清的长发:“我不愿意。”
“就像今日一样,我若顺水推舟自然是皆大欢喜,可我本意不愿。”
“玉清,听我一句,离开周家,天大地大,去你想去的地方。”
玉清耸了耸肩,微笑道,“您是有抱负有理想,这世界上总要容忍像我一样只想安分的人吧。”
周啸沉默不语。
他想到周家,想到养大他的大太太总是后背发凉。
玉清见他有心事的样子,软而纤细的手轻轻覆盖在男人有些粗粝的掌背上。
“既然您不愿意,那玉清会在家为您操持好一切的,请少爷宽心。”
玉清的声音软而棉,有些像春天雨后刚冒出来的小绿芽,陪伴在身边只觉放松。
这样的玉清就被老爷子的救命恩情困在了周宅。
他陪伴了老爷子很多年。
死老头挺他妈的会享受!
周啸又气了,气的胸膛上下起伏,玉清以为他有心疾,赶紧安抚着。
玉清侧耳听在他的胸膛:“跳的好快。”
周啸被他的长发弄的脸上有些痒,心下又不气了,两人又重新躺好。
玉清确实很累,他的身子骨哪承受的了在车上的那些事,吃了药,睡着后呼吸很浅。
周啸单手撑着,慢慢靠近玉清的脸,轻声道,“你真傻。”
这么瘦弱的身子,竟然为了他要留在周家扛起一切。
玉清真傻。
不过周啸看过很多电影,里面总是说爱会令人盲目变傻。
玉清就像是个误以为在家好好操持就能令丈夫回头的乖巧妻子。
这样的人只会一味委屈自己。
他有些舍不得,玉清这么软,这么乖,如此听话...
周啸慢慢闻着他额前的发丝,是茉莉的香味。
他低眼看他脸畔的轮廓,用发丝轻轻滑在玉清的脸上,知道他没有醒来,紧接着低头含住他的唇,像偷吃似的着急撬开玉清的唇瓣,脸颊都没有吻,而是急匆匆的吮着甜腻的香唇。
玉清分明已经许久没有抽茉莉薄荷的叶子了,却像是这么多年被味道浸润透了似的,有透骨的香。
“唔...”他的舌尖顶进去,玉清轻轻哼了一声。
周啸只觉得自己渴极了,柔软的唇瓣里不仅仅有茉莉的味道,还有药残留的苦味道,奶油的香甜...
一个男人,怎么会这么香。
玉清累极了,当他的双腿被打开些时也只是乖乖的,好像是随便被人摆弄的模样。
周啸没有过分,他只是小心的摸了摸。
他就知道玉清很听话,从前玉清给他下药,每次他都会生气。
如今玉清怕他生气,已经不敢下药了,却还把他的东西含着...舍不得弄出去。
他就喜欢自己的东西到这种地步。
玉清果然是喜欢这东西。
他真是天生给自己当妻子的料,只怕旁人会无休止的玩弄他,根本不会如自己一般给他自由,给他一些小小的爱。
毕竟这样的爱意,玉清已经很满足了。
玉清的呼吸很浅,周啸也侧耳听过来。
他撑着手臂将耳朵探在玉清的鼻息下,热乎乎的气息在耳边宛若一条蛇似的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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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
周啸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了,五脏六腑全部燃烧起来,耳边酥麻的感觉上瘾的要他想疯。
玉清玉清...
阮玉清...
阮家。
周啸真想世界上的人都死了,什么赵抚蒋茂都应该统统去死。
当这个想法出现时周啸自己也惊了一瞬,他瞬间起身,胸口震颤,看到阮玉清被自己吮的已经发肿的嘴唇时,脑袋嗡嗡直响。
他在干什么?
疯了吗....
任凭他再怎么装,生理的反应根本无处隐藏。
他硬了。
仅仅是因为....
周啸都觉得自己混账,他太博爱了,当玉清爱上自己,依靠自己时,如果不回馈给他,他甚至会自责。
他为自己的心软感到羞耻,气呼呼的转身睡去。
-
第二天早上醒来,玉清只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分明睡前还好些,但手格外酸,嘴巴也肿了。
周啸早早便走了,今日银行不上班,但人家做事从来不和玉清说,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赵抚安排他和史密斯医生见了一面,准备了很多的药品,本想明日直接启程回白州。
但史密斯先生的日期很满,在开学前只有三日,算上来回行程实际上很紧迫,只能在白州呆一天左右。
玉清从来没出门过这样久的时间,只怕二叔在周家已经要闹翻天了。
赵抚弯腰把东西都收拾好:“少奶奶,这烟管还带吗?”
玉清坐在镜子前梳头,但手酸的没办法,便把木梳放在镜子前。
赵抚便赶紧过来替他梳发:“昨日没有睡好?”
“嗯...”玉清被他按着太阳穴,“打听了吗?”
“打听了,蒋茂确实是新任科长,但...听说他在外面...”
“嗯?”玉清闭着眼,“你说就是了。”
“听说他和煤矿的老板合起伙来放贷,用给矿地的名头借款,等真借了款,矿地再反悔,其中的日子足够让利息滚两轮...以前王科长便这么干。”
玉清大约心里也清楚,这矿山就是个坑。
整个省只有深城的煤矿最好,但把手矿山坐地起价,分明深城是煤矿最多的城,可偏偏每年冬日这里冻死的人也最多。
贵,百姓买不起,外头的煤进不来。
所以周啸真的是为了将煤矿运出去,给百姓一个好的生活吗?
志向远大呀...
“用提醒少爷吗?”
玉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用不着。”
赵抚低眉顺眼的看着玉清,眸光中闪过几分醋意,他跟在玉清身边多年也从未见过这个表情。
大少爷真是天生什么都有了...
“去取纸笔来。”
他们走的匆忙,只能写信。
【少爷,此去匆忙,放心不下爹,只能先回,请珍重。无论少爷是否喜欢周家,爹只愿意让您顺心顺意,若无顺心顺意,玉清在家中,静候归期——玉清。】
顺心顺意...
周啸深夜卷着一身疲倦而归,没有抓到半点人影,只有这一纸离去的信纸。
周啸坐在床上,眼神幽深,信纸在他的掌心中几次揉皱。
门外等着的邓永泉听着屋里头摔摔打打的声,只觉得心惊胆战。
“少爷...”他敲了敲门。
“滚!”周啸在里面把桌子椅子都摔了,“滚!”
邓永泉寻思这是干什么呀!不就是少奶奶走了没吱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家卷了钱跑呢。
人家少奶奶来了他不高兴,走了也不高兴。
少爷总是不高兴,真的是...
周啸坐在床上,看着满地狼藉,气不知从何而来。
玉清的烟管没有带走。
昨日没吃的枣也在,甜的软的香的枣。
周啸吃了枣子躺在床上,被子里面还残留着玉清的味道,他又重新把揉皱的信纸拿起来端详。
目光凝聚在最后四个字上。
【静候归期】
玉清昨日种种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定然是赵抚在他耳边吹了风哄他走的。
玉清就是个心软的人,走了都舍不得不给自己一个交代,留下这封信。
迟早有一天赵抚也得死,这种在耳边颠倒是非奸懒馋滑的狗奴才,就得死!
周啸恢复了些神志,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将身上的血腥气洗掉。
嘴里的枣核还是没吐。
他想吃枣子了。
18.第十八章
玉清回到周宅,邓管家说这几日二叔确实来过,瞧了账本。
“他瞧账本做什么。”玉清问。
“商会要开始选会长了,约莫在拉票,到时候白州城各行业的老板都要投票,免不了要走关系。”
玉清:“二叔背靠阮家,还有银钱不够的时候吗。”
阮家风光无限,比已经凋零衰败的周家不知好了多少。
“闵少爷一死,估计二爷在阮家也...”管家欲言又止。
但玉清已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原本周闵活着,本想着熬到老爷子死透还能拿走周家的家产,如今周闵没了,周家上一辈又早早分家,二叔没有名正言顺能继承的名头,阮家知道他没用了。
玉清淡淡笑着:“约莫这些日子二叔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想看账本便让他看吧,几个当铺而已。”
邓管家福了福身子,静默的站在他身边。
玉清就坐在老爷子院中间,这是半点西洋味道都不染的大宅门,墙角的砖石有些还是旧朝廷的产物,屋檐向上挑起,太阳光和阴影在院中有一条清晰分界线。
玉清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躺在摇椅上,阖眼养神。
摇椅轻晃,他身上兰色的长衫随着脚踝略过的微风浮动起一角,长发簪着,面色被太阳光晒的有些微红。
与其说玉清没见过自由,倒不如说他喜欢安稳。
有人说四角天是井底蛙。
井底蛙没什么不好的,玉清很喜欢在这一方天地里享受着安宁,也或许是在外奔波的时间太长太长,幼年的颠沛令他抗拒,所以他喜欢在这,从不向往自由。
摇椅轻轻晃,他抚摸着小腹部。
“赵抚。”他轻声叫。
“在。”站在一旁的赵抚弓着腰。
“我想吃点酸的。”
“我这就去给您弄。”赵抚低声说,“仙香楼的酸口鱼可以吗?”
玉清微张嘴唇,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格外柔和,像是在抚摸家中养的那条大狗似的,“你真懂我的心。”
“去吧。”
寥寥几个字却叫赵抚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他。
玉清这样的人儿,天仙似的人儿...
他真的想不明白大少爷凭什么不要。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好,只要大少爷不回来,将来孩子一定是会被自己带大的,少奶奶的身子这样弱,等肚子大些,走路困难,他甚至可以多搀扶些时间...
他红着脸想要起身,可□□却已经因为玉清的触碰有了反应,难以动弹,只能跪着羞愧的低头。
玉清晃了晃摇椅,感觉到跪在身边的人没走,迎着太阳略眯眼。
玉清瞧见他粗布裤腿中的异样,皱起眉头,扬起手掌‘啪’的一声抽在赵抚的脸上,“混账东西。”
赵抚局促的哽了哽喉老老实实的被打,低低的垂着头,好像要埋进了地里面。
“我不想再看见下次,收好你的心思。”玉清懒洋洋的继续晃着摇椅,“滚吧。”
“是...”
赵抚这才捂着脸慢慢的退出老爷子的院。
他陪伴在玉清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他并非平日里的那般柔弱。
在玉清的眼里,他确确实实只是个狗奴才,但给少奶奶当奴才,他心甘。
也情愿。
赵抚匆匆去买东西,玉清周围又落了清净,忽然一阵敲门声,“周少奶奶今日脾气不小啊。”
“蒋上将。”玉清听出了来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蒋遂是正经的军爷,来了周家自然不用特意的打招呼,门口看门的佣人引着他来的,正好在廊下瞧见他扇了赵抚一耳光,忍不住笑了。
他慢悠悠的走过来,佣人赶紧搬来了椅子,斟茶。
“我要离开白州一段时间,过来告诉你一声。”蒋遂道。
玉清问:“竞选商会会长就在眼前,上将这个时候临阵脱逃....”
蒋上将被他的话逗的哈哈大笑:“这可真怨不得我。”
玉清不再晃动摇椅,而是平静道,“如今商会竞选,上将与我抛开相识多年的事情不谈,我当初给您的条件也足够丰厚了,您这时候走,当初答应您的铁路,我未必能掏钱了。”
蒋遂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便威胁我,好一个翻脸不认人。”
虽然话是指责,蒋上将嘴角却勾着笑。
玉清懒洋洋的问:“那为什么走?”
白州因为有北乔军队驻扎,山匪和起义极少,是难得的稳当。
蒋遂:“我大哥死了,得回去一趟。”
玉清皱眉:“嗯?”
“今早刚接到的线报,他刚升科长就被杀了,凶手至今还没有找到。”
蒋遂带来一份报纸,上面写着蒋茂被杀的新闻。
不仅仅是被杀,而且死法也很残忍,一双手像切菜似得被片成很多片,却都连着骨头,法医说是最后一刀插在脖颈上的动脉失血而亡。
新闻上写手法残忍,连续两位地政局科长惨死,不知下一位花落谁家。
玉清脑海中浮现着出蒋茂在酒会上洋洋得意肥腻的模样。
他喃喃轻声:“死了...?”
“我和大哥虽然没什么情分,但这些事还得处理,而且深城两个地政局科长接连出问题,其中一定有蹊跷。”
“深城出煤矿,这是奔着煤矿去的。”玉清接话。
两个放贷受贿的地政局科长都死了。
“那新任的科长是...”
“原本就只有两个副科长,我大哥升职后,他空缺的副科位置还没提人,所以如今的科长便是剩下的那个副科长。”
原本并不被人看好的副科,如今倒坐收渔翁之利。
玉清在深城了解不多,但在酒会上也简单听了几句,另一位副科长一直被冷落就是因为不够贪。
“何时回?”玉清问。
“快的话半个月,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
玉清点了点头:“节哀。”
蒋遂低声笑了笑:“没什么情分,哪来的哀,战场上见过多少死人了,只不过正好这回是我大哥,一想到他外头不知道多少情人等着我回去处理只觉得头疼...”
玉清也低声笑了笑:“别这么说。”
蒋遂抿了一口茶,周家的茶都是从江南运来的茉莉花茶,香不涩口。
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到玉清时,似乎就是这股茉莉味。
那时玉清第一次接手典当行,蒋遂还不是上将,他身中数枪被仇人追杀,他救了他。
玉清是典当行的老板,却也只是个帮着看行的面上老板,他便在自己的典当行里卖了自己的簪子为他抓药看伤。
后来蒋遂离开重新回到军队,玉清自以为是萍水相逢,直到某天典当行的门被推开,蒋遂来亲自来赎回他的簪子。
大洋和簪子,全数物归原主。
蒋遂今年已经三十五了,玉清小他九岁。
其实玉清结婚那天他真应该提枪来抢,但玉清说,他这辈子救过很多人,只因为当年爹救了他,以己度人而已,没什么可感谢的。
爹对他来说远比任何人都重要。
爹要他守着周家,他便顺从。
其实他们的故事很多,蒋遂本以为会有烟花,却没想到对于玉清来说,自己只是尔尔。
蒋遂不仅感叹:“周少爷可合心意?”
“很厌弃我呢。”玉清笑了笑,“所以很合心意。”
蒋遂可太清楚玉清的性子,他看似温柔的表面下,是寡淡的情爱,亦如赵抚跟在他身边多年尽心尽力,但在玉清的眼里,奴才就是奴才,永远不能登主子的床榻。
“什么时候他不合心意了,可以随时找我。”蒋遂笑道,“虽然不如留洋回来的少爷年轻,但大约也不差。”
玉清不知为何这时候忽然想到了周啸。
如果大少爷听见了这话,应该是什么表情?
他向来洞察人心,此刻竟然捏不住周啸的心里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蒋遂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回了深城。
过了一会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史密斯医生穿着白大褂出来,脖子上的听诊器刚刚放下,边走边摇头。
玉清连忙迎上去询问:“如何?”
史密斯医生摇头,“就这两日。”
已经是神仙难救的病症了。
玉清心中咯噔一声,追着史密斯医生的脚步向外走着,“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其实在找医生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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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心中已经有数。
老爷子肺病已经拖了许久,当年做煤矿生意落下咳嗽的病症,这些年也只瞧中医,不肯去看西医,玉清是趁着他病重糊涂才去请的西医。
老爷子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玉清的面色有些惨白,落寞的站在院子里,“好好送医生回去。”
过了一会,他才重新回到老爷子门前。
“玉清...”老爷子的声音沉重,好像颓靡之前的余声,“进来。”
邓管家在一旁擦了擦眼泪,推开门示意让他进。
木门推开,里面散发出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在他去深城的这些日子里,老爷子已经开始吐血了。
初春外面蝉鸣静谧。
周宅已经再无往日的风光,府中上下满是潮湿和散发的腐朽霉味,即便是晴日仍旧能闻到阴角的湿冷。
老爷子穿着的衣裳体面,邓管家天天帮着服侍换的。
玉清走过去跪在床边,脑袋像小猫似的贴在他枯槁的手掌旁,轻声喊,“爹。”
“爹...”
“玉清...”老爷子嗓子沙哑,“我儿。”
“大少在外忙着...”
老爷子摇摇头,又重复,“玉清,我儿。”
他的意思是,玉清是他的儿。
玉清眼中蓄了泪花,他极少哭,甚少动情。
年幼时,所有人都想要看他脱衣裳,母亲替他接客脱衣,最后落得惨死结局。
周豫章为他葬母,他除了这身皮囊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回报恩情。
从小人人都想瞧他脱衣裳,周豫章却为他穿上衣裳,教他写字,为他请了教书先生,带他打算盘。
爹说:“玉清这个名字好,清清白白的清,你得对得起你娘取的名字。”
“玉清,病了要吃药,熬着又怎么能好?”
玉清当时想,在阮家,他从来不敢说自己生病,因为病了,又要被父亲嫌弃他体弱,胎里头带的毛病,平白遭人嫌。
周豫章会给他喂药,让他穿新衣裳,选自己喜欢的奴才放在身边。
父亲一般的疼爱让他几乎沉醉。
爹说,家中的儿子不肯继承家业,性子又冲,将来周家的基业只怕要真的凋零了,他养着玉清,是将儿子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为周啸养了一个顺心顺意的帮手。
他看重玉清,说这些年其实亏欠了他的儿子。
他喜欢的女人被大太太害死,当年他无能为力。
大太太养着周啸,只是为了逼着他回家,他若是真的疼爱周啸,反而会让大太太杀了他。
那时候他的生意还要依靠大太太的娘家,上有父母,老爷子更像是个被婚姻捆绑的傀儡。
娶不了爱的女人,疼不了自己的骨肉。
他只能疼疼玉清了。
玉清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大少爷的替身,替少爷完成这从未有的父子孝道,天伦之乐。
他心里是嫉妒周啸的,想要取而代之。
迫切的想要成为周家的儿子,他甚至觉得周啸根本不配爹的疼爱,为他的算计和铺路,他怎么配。
周豫章说:“你我不是父子,却胜过父子。”
“老二觊觎家产许久,玉清,做他的妻,家产你来打理,比让那臭小子打理还让我放心。”
收做义子根本不够资格继承家业。
他一个外姓人如何能成为周家人呢。
那便只有过了门,明媒正娶成为周家的妻。
玉清便不顾了,哪怕自己是个男人,作为男妻,他也愿意替爹分担。
这是他的爹。
如果他生个孩子是周家的血脉,他就是周家继承人的生父,更加名正言顺。
但爹不许,男人生子古往今来没几个传说,即便是真也是九死一生。
玉清在周豫章的眼里瞧见了心疼,那时候他便心想,即便是死了也值得了。
窗外仆人们静静的走。
春日一过,仲夏夜就要来了。
玉清俯身贴在老爷子的掌心边慢慢流泪,轻声叫他,“爹。”
老爷子已经没了气息。
“爹...”
“玉清有孕了,是周家的骨肉,身上也有了周家的血。”
19.第十九章
玉清伏在老爷子的床前,挺直的腰终于弯了下去。
窗外寂静悄然,晴空万里。
房内冷的像冰窖,周豫章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或许因为玉清在身边,疲态的双眼死气沉沉,半睁半眯,僵硬不动。
“当年您救下我,为的便是死能瞑目吧。”
玉清伸手将周豫章的眼睛合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身边,“您教我这世上的道理,为我买过生辰的礼物...”
“教我写字,念书,做生意,教我如何不把自己当个物件作践,玉清无以为报,只能替您守着周家,让周家门户不倒,将来若是到了黄泉,下辈子让玉清当您的儿子,真正的疼一疼玉清吧,不隔着少爷,只疼玉清...”
他守在周豫章的身体旁,等到温度降低逐渐僵硬,缓缓的给爹磕了三个头。
周老爷子的死讯一传出去,白州城内都登了报纸。
周家在白州城有数十家当铺,好歹是大门户,丧葬办的体面,府邸内外都挂了白绸,里里外外的下人们都跪在祠堂外哭。
周豫林自然也来奔丧,不过却带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邓管家拦着:“二爷,您这是做什么!”
周豫林道:“自然是为大哥出殡,难不成我这个做弟弟的还不能来了?老三在战前,侄女又刚刚生育,家中自然要我来做主。”
阮家的护卫把周家围的水泄不通,瞅着不像奔丧,倒像抢劫。
“二爷,今天是什么日子,您甭闹了!”邓管家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周豫林便一把推开他,身后跟着的护卫按住了管家。
“你算什么东西!”周豫林一脚踢过去,掀开衣袍往里走,“阮玉清,你给我滚出来!”
“二爷!”邓管家悲从中来,“老爷当年待您不薄,好歹是兄弟,哪能这么闹啊!”
“我儿死的时候他叫我息事宁人,如今我替他好好热闹热闹,难道不好?”周豫林冷哼,带着人直冲祠堂。
其他的下人哪敢拦着。
阴沉的天压下来,细密的小雨慢慢落下,古老的屋檐下被滴落的雨水聚集成小坑洼。
周豫林今日未必是来砸场子,而是过来要自己的位置,谁能能端着周老爷子的牌位走出周家,谁便是周家新的掌权人。
十六间当铺,库房里数不胜数的财,谁能不要。
周豫林带着人将祠堂外围的水泄不通,雨水打湿了他的视线,模模糊糊的。
四方昏暗的祠堂内燃着白烛。
棺材停在祠堂正中间,玉清的长衫外套着一件白布,额头上戴着白帽,身体纤瘦,跪着背对着他们在铜盆中烧纸。
火的温度太高,导致人影在空中扭曲起来,仿佛被时间变形。
“阮玉清,你跪在这做什么。”周豫林向前几步,身后的护卫一窝蜂的跟着向前。
祠堂门口只站着一个赵抚,拦住了周豫林的路。
“狗奴才。”周豫林被他拦着路自然不爽,一巴掌扇过去,赵抚却没什么反应,仍旧不让路。
“让开!”周豫林的脸上格外难看,不爽到了极点,几巴掌下去赵抚仍旧无动于衷,低垂着眼眸不吭声,“真是死奴才,你忘了你是周家的奴才!睁大你的狗眼瞧瞧,里面的人姓阮!”
“赵抚。”玉清伸手拿起纸钱烧在铁盆中,灰烬飞扬,他的声音轻轻。
赵抚就是一条听话的狗,听见了玉清的声音才让开,周豫林对着他的身上啐了一口,恶狠狠的进了祠堂。
“把库房钥匙交出来,这几天铺子为什么不开!老爷子死了,姓蒋的也不在,你还敢嚣张到什么时候?阮玉清,你应该认认清楚了,我儿被你害死,既然你对大哥这么忠心,不如陪他一块去了,也当有个伴儿。”周豫林今日也没打算让他活着出门。
在发丧前几天整个白州的当铺全部关店,原本让周豫林代为打理的店面也关了,一问钥匙,全都说在周家。
他等着老爷子死了,好把手下的铺子转到自己名下兑出去。
可如今店面关了,老爷子临终前也只是让他代为打理却没转地契和铺面。
他甚至没有继承的资格。
作为周家的老二,他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让外姓人站在自己的头上撒野。
阮玉清是谁,那可是阮家不要的野东西。
大哥从街边捡回来的哈巴狗。
甚至连赵抚都不如,好歹赵抚还是家奴。
“你把库房钥匙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命。”周豫林冷声道。
玉清仍旧跪在蒲团上烧着纸钱,轻声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这还是爹教我的诗。”
他微微侧脸,白的几乎透明的脸畔染着几分火光颜色,炙热的眼神像太阳直射一般耀眼,黑色的瞳孔中雀跃着纸钱燃烧跳跃的火光,表情格外平静,“二叔,这周家,如今我说了算。”
“您才是越了规矩的那个。”
“听听,让祖宗们都听听,你有什么资格能说这话?”周豫林今日还带来了警局的人。
准备直接将周家的财产过名。
“老爷子在的时候说你被周啸娶了,护着你自然也就罢了,如今他人没了,我看你又能有什么能耐。”
玉清的嘴角一点点勾起:“我是大少爷明媒正娶抬进门的妻,在二叔结婚之时属于您的那份家产早就被分了出去,爹死了,自然是大少继承家业。”
“大少不在,操持家业是我作为周家儿媳的责任,二叔,您想强行夺取,名不正,言不顺。”
周豫林瞧他那张脸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妻?从古至今没听说一个男人能为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阮玉清,你要不要脸?”
脸面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换不了钱也不能多一条命的。
见玉清没有动,他低声暗骂一句,“软硬不吃的杂种货!来人!”
外面的护院便要往里面冲,警察站在门口明显没有打算干扰的意思。
赵抚一个人挡不住和这群人厮打起来,邓管家嚎啕大哭家门不幸,竟然在老爷的出殡葬礼上这样胡闹。
玉清起身:“二叔,您今日带来的人是阮家的人吧。”
“阮太太还能让您带着人回周家闹事,必然是觉得周家的财产有用了...可她若是知道您在外的那对儿女已经长大快要成人,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全心全意的帮扶您?”
周豫林眼中闪过一阵惊诧,脸色更是青白交接,“你胡说什么!”
“是玉清胡说吗?”他轻轻笑了笑,一把枪口抵住周豫林的脑门,“你心里也清楚。”
“周豫林,今日我明白的告诉你,这周家,我说了算。”他字字咬的清晰,不等周豫林开口,一声枪响直接从男人的耳边擦过,‘嘭’的一声!
周豫林的耳朵被震的嗡鸣,捂着耳朵,外面的人听见枪响纷纷停了手,“好你个阮玉清竟然敢私藏枪械!”
外面的警察听见枪声瞬间来了精神,他们受阮太太的嘱托,今日肯定是不能放过阮玉清。
“是走.私还是偷的,你最好说清楚,否则——”警察拔出腰间的枪械进门,忽然听见外面整齐的脚步声,一群身着军绿色服的士兵扛着抢对准院内所有人,陈下士一抬手,枪支在肩膀,就连叫嚣的警察都不敢动弹了。
因为这是蒋上将的人。
他竟然把兵留给了阮玉清调遣?!
阮玉清平日极少出门,除了当铺查账怎么可能认识兵头子,还是蒋遂!
蒋遂在白州真可谓是横着走,剿了山匪,和商会合作从港口抽成,即便达不到只手遮天的程度,也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惹得起的人物。
这年头枪杆子出硬道理,有枪杆子的人才有发言权。
刚放过枪的玉清仍旧语气轻轻:“您若真想爹,大可以陪着去,但我只要你清楚一件事。”
“周家的所有当铺如今都在我阮玉清的名下,二叔...”
他慢悠悠的把扳机扣动,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周豫林的脑门上,“您服,还是不服。”
周豫林分明是不服,但枪口抵在他的头上,屋外面的兵也跟着他上了膛。
“您不服,但我手中握着你婚外情的那对儿女,偷钱养情人,花费不小吧?”
“早年在周家分的家产都让你做的倒闭,阮家倒贴不少,如果这次竞选不上商会,只怕将来更要瞧人脸色过日子。”
“所以您想趁爹死了借着弟弟的名义夺走周家。毕竟在您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想想阮太太应该怎么形容我呢?我母亲是个脏的,我也是个杂种,跟母亲的性子一样浪荡不堪,喜欢伺候人,伺候了爹,到时候往外一传,我是勾搭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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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下贱人,您把我杀了还是清理门户,是不是?”
周豫章瞬间眼睛都瞪大了。
他确实准备这样弄死阮玉清,毕竟他才是周家的二爷。
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我不仅知道你外头有情人,还和蒋上将相识...是不是?”
看到周豫林这样震惊的面孔,玉清有些愉快的笑了笑,用枪拍了拍他的脸,“二叔,我当家,您服不服。”
他带来的那些护院,心中早就盘算好的事。
阮玉清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破解。
想当年玉清刚到周家,他作为二叔也看不惯大哥收养的义子,一个娼妇的儿子,做错了事一巴掌抽过去,阮玉清甚至不敢告诉爹。
他刚到周宅时一样活的谨小慎微。
周豫林没想到他竟然有朝一日能掀起这样的风浪,有这样的本事。
一个外姓人,竟然真的要吞了周家的家财。
“你算计了老爷子这么久,要周家,是贪财还是想报复阮家?”周豫林咬着牙问。
玉清歪了歪头,有些不解,“您说什么呢,我是爹的儿媳,自然是嫁给少爷,就成了周家的人。”
“放狗屁!”周豫林呸了一声,“你伺候老爷子这么多年,哄他,伺候了老子还要伺候小的,可怜我周家一个能用的都没有,被你这个婊子生的威胁!”
“你口口声声说是周家人,你他妈的姓阮!折腾到最后不还是要钱!”
“是也不是,”玉清收了枪,“因为我怀孕了。”
周豫林的表情僵在脸上,只觉得自己好像耳鸣了。
“我会为周家生下一个名正言顺血脉纯正的继承人,爹也会高兴的,所以二叔,你若还闹,我保证你今日就能和爹在地府相聚,兄友弟恭。”
周豫林脸上的表情是诧异,惊悚,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阮玉清。
谁能相信,一个男人费尽心思,竟是真心为了和血缘毫无相关的人?
阮玉清站在祠堂前,抱起周豫章的牌位,那是只有长子才有资格做的事。
周豫林竟然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得意的笑。
他在得意什么呢。
得意拥有了周家的财产,还是在得意他霸占了周家长子的身份?
玉清轻轻别过眼,脸上温温,“二叔,您以后若再越规矩,我不会像今日这般手软了。”
丧钟一敲,出殡队伍长长离去。
玉清这张生面孔出现在长街上。
“那是谁呀。”
“瞧着好像是周家当铺的掌柜,他什么时候成周家的儿子了?”
“哎呀他是周老爷的妾!听说很小就养在府里头啦,被阮家赶出来的那个!”
“什么?阮家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给周家人当男妾?男妾也能走出殡队的前头吗?”
“这老爷子一死,肯定是要人财两空啦,没看见周老二刚带人进去闹吗?我听警局里头的人说今天要他陪葬呢!一会到了墓地,只怕要一块埋了。”
“我的天,长得挺漂亮,这么陪葬了怪可惜呢。”
“谁知道了,周家的事,什么事都不新鲜啦。”
“可不。”
长街上飘飘洒洒的白色纸钱,玉清走在队伍前头,面上不知是雨还是泪。
爹当年为了送大少爷出国和大太太翻了脸,从此大太太的娘家不再扶持周家,周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周老太太被生生气死,周豫章看着家中的姨太太一个个惨死,只庆幸把儿子送走了,这辈子对不起儿子,也对不起周家的百年基业,在他的手里快要废了。
这些都让玉清接了手。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周宅的当家。
两个月后,有人说周家已经破产了,十几家典当行全部变卖,那个在街角为周老爷撒纸钱的男妾也再也没人见过他,听说他死了。
十几间当铺的消失撤店,白州人没觉得有什么。
毕竟民国年间谁还会典当东西呢。
不过在靠近临城的东郊开了一间私人银行。
名叫‘庆明银行’
此刻行长懒洋洋的在院子中晒着太阳,小腹微微隆起,盛夏时节他却有些畏寒,身上披着一间从港口来的波斯毯子。
慢悠悠的读着书信,打开看见上面的四个字【吾妻玉清】
20.第二十章
【吾妻玉清,一别两月,你收信时,我已经在法兰西,事忙,爹的事我已知晓,辛苦你在家中替我操持,等我忙后自会速回,勿念!——周啸。】
不过信件上面的前四个字被划掉了,又改写成玉清二字。
玉清瞧着信,嘴里的蜜饯有些甜的过分,忍不住想呕,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少奶奶...您吐了好几日了...”赵抚站在他身边轻轻摇动着扇子,“可要寻郎中。”
玉清摆了摆手,用东西漱了漱口还是不大舒坦。
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他本就有些瘦,为了怀上孩子在新婚前两个月便已经努力在吃,却仍旧没胖多少,如今才不到三个月,没想到反应会这样严重。
当初给他开药的郎中早已明说。
女人怀孕都要九死一生,何况是男人。
孕期不会好过,将来生产之时只会更难。
而且这本就是古方,变数太大,即便是郎中自己都拿不准,从古至今的案例实在太少了。
这几日他吐的有些厉害,银行的事又在忙,他鲜少露面,都是赵抚到银行把账目拿回来给他过目的。
玉清在太阳下晒的有些眼晕,被赵抚扶着回了寝房。
虽然才不到三个月,身子却能感觉到笨重了起来。
郎中说:“男人本来就少了生育的器官,所以将来肚子大的会比较明显。”
玉清爱穿长衫,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问赵抚,“变胖了吗?”
赵抚摇头:“您没胖,反而瘦了。”
“啊...”玉清有些苦恼了,上了床榻,赵抚老老实实的扶着他的小腿放在榻上,“明儿叫厨子多做些素菜,不想见荤腥。”
赵抚心里不舒坦,“素的吃下去更不长肉了。”
玉清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精神还想睡,他从小病体,本想着即便是有孕在家过目账本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差错。
偏忘了自己精神不佳,总爱瞌睡的毛病。
怀着孕还没有办法抽薄荷叶,只能偶尔捏了太阳穴舒服一下。
“你先下去吧。”玉清踢了踢赵抚给自己按摩的小臂。
赵抚知道他身体不舒坦也没强行要留下,静静的退出房间。
这些时日少奶奶不仅仅是怀孕了,还将庆明银行开了起来。
银行还发明了一种货币,专门用来港口外贸,利息要比其他私银多百分之一的点,金库每一日都是满的。
不为别的,只因为庆明银行打的名号是白州商会副会长的旗号。
原本定来说商会会长今年要换人,谁知那些老油条一瞧周家没了,以为周家老二得了遗产,上赶着想卖手中的票,偏偏周豫林又拿不出钱。
最后会长见场面混乱,便又准备再做一年。
玉清原本就做典当铺子,这种典当行瞧着只是普通的小店面,实际上人际关系礼尚往来才是这种铺子的拿手菜。
谁家因为情人生了孩子想买个好项圈,谁家老母过生日想要一尊玉佛,典当行的库房里应有尽有。
玉清便拿着这些东西打点,投票时赵抚代领,起码拿到了副会长的名号。
白州原本是周家,阮家,李家,三家平衡。
如今周家明面上无人继承还散了,如果两家对打,商会根本吃不消,只能再扶持一个新的上来。
这位庆明银行的老板就不错,暗地里给不少人都送了礼,个个送到了心坎里,虽然人没见到,票却能和另外两家持平。
有些神秘,本事还不小。
-
【玉清——】
【提笔想言,却不知从何说起,事情忙碌,你一个宅门内人不懂...】
“都不好。”周啸把几张纸重新揉成团扔到一边。
旁边的邓永泉连忙去捡,两人坐在邮局外,周围全是西洋人,对面便是法兰西铁路建造的零件工厂。
邓永泉急坏了:“少爷,麻烦您问问我爹怎么样了,他...他服侍了老爷一辈子,我怕他想不开。”
周啸白了他一眼:“我现在一会被车撞死,你跟我走吗?”
邓永泉吓的一哆嗦,这种话他们少爷真是张口就来半点不忌讳,连忙摇摇头。
周啸叼着嘴里的香烟:“那不就得了,别烦我,赶紧把信寄出去。”
邓永泉心里又嘟囔,心想,每次少爷都要写好几遍【吾妻玉清】的信纸然后扔了,真是不知道在糟践谁呢!
“这边零件还得一个多月...”邓永泉得知老爷的死讯,心里也挺难受,好歹自己是在周宅长大的。
周啸知道死讯后只沉默了一会,但这边没有菩萨,在路边敬杯酒就算心意了,他们父子缘浅,自然也说不上多伤心。
两人是在两个月前直接从深城走的。
深城的蒋科长一死,新的科长上任倒是清廉,只是太清廉,反而不好办事。
邓永泉之前还嘟囔呢,分明那两个科长死一个王科长就行了,总要留一个等铁路建完平账本的,蒋科长正好身家丰厚,到时候坑他一把,那简直是最完美的计划了。
周啸倒是好,大清早把他从柳县找回来,拉着他上人家的地盘给人家又捅死了。
周啸原本的计划是让邓永泉在柳县弄一次矿山爆炸,这样刚出事的烫手山芋能价格降低不少。
哪曾想这位蒋科长不知道哪得罪了他们家的少爷,出门遛弯的功夫就见了阎王爷。
新的科长上任倒是愿意走正规程序。
但他带回国的零件不多,即便是建铁路也建不出柳县,只能回法兰西找零件,如今一走已经两个月。
再耽搁一个多月,零件装船,启程回国又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真的是...
周啸一想都觉得烦。
建个破铁路竟然有这么多事。
邓永泉不敢吭声,像个鹌鹑似的坐在一旁,窝窝囊囊的等着大少爷把信写完,随后赶紧去邮寄了。
其实他们来到法兰西这么久,周大少爷寄出去的信件没有一百封也有八十封了,除了老爷死后的一封通知函外,竟然再没有回信。
周大少爷还天天差遣邓永泉去邮箱里翻找。
邓永泉每天只能假模假样的在一堆报纸里面找信,若是没有,少爷就要发火把早餐砸的稀巴烂。
在法兰西,周啸学生时代便做起了钢铁零件倒卖的生意,利用信息差把很多零件卖出,其实生意做的不小,这点他很有商人头脑,住在小公馆里,每天还有专门的厨师做饭。
那也照砸不误。
邓永泉只能继续窝窝囊囊的收拾残局。
他忍不住嘟囔:“少奶奶不回信,您一直寄过去有什么用啊...”
“放狗屁!周家的事我还不能过问了?”周啸气急败坏。
说来,他虽然不是大太太亲生的,行为举止上却颇得大太太真传。
大太太是家中纵坏的小姐,这辈子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在她的眼里若得不到只能是不够狠,威胁不够大。
只要手段够硬,世界上就没有不顺心的事。
周啸耳濡目染,纵然不是亲生,纵然厌烦,却在骨子里被根深蒂固了不良的种子。
平日里温和笑意,在法兰西还学习了如何当一个绅士。
可实际上谁若惹他不爽,下一秒翻脸比翻书都快,极度记仇,心眼小到令人发指。
邓永泉还记得大学时期和少爷同寝的某个同学只是在喝多后和别人笑了周啸的法语口音很奇怪,是外乡人。
周啸笑眯眯的伸手扶着他上楼,转天便传来这位同学醉酒跌楼,腿骨骨折的消息,那人还喝醉了,记不清细节,不了了之。
正是跟在周啸身边久,才知道这位少爷喜怒无常,精神发病的样子实在和大太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他哪敢说呀。
只能闷声不吭的假装哑巴。
等到零件全部分装好,几个人终于准备踏上回国的路途,邓永泉高兴的从家里跑过来,喊着说,“少爷,来信啦!”
码头的风吹过来,周啸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赶紧迎着风打开了信件。
【都好,请保重身体,家中一切安好,玉清可以应付,少爷勿念。】
虽然信件的字很少,周啸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平日里他嫌玉清是一回事,真正爹死了自己回不去,想来家里也是乱作一团。
玉清那样瘦,为他操持家里,作为一个妻子自然是尽心尽力。
周啸也怜悯他,不想让他那样累而已。
邓永泉没有好意思说:少爷的嘴角都已经翘到天边去了。
周啸瞧见他的眼神,嘴角便垮了下去,“他能解决什么事,只会哭哭啼啼的男人...回了国,可以先回家瞧一眼,免得他又伤心。”
“大男人这样黏人,简直不成样子,不知道老头这些年都教他些什么。”
邓永泉听着嘴角都抽抽,心想,您给人家写了一百封,人家才回一封信,到底谁黏人谁伤心啊...
等上了船,周啸将房门一扣。
连忙拿出信纸,嗅了嗅上面的味道,果然是茉莉味的。
闻到这股茉莉味,他便安心了许多。
因为纸张很不容易染上味道,何况漂洋过海这样久,一定是信纸的主人拿在手里捏了许久才能沾染味道。
他写信时,一定像自己写信时一样踌躇吧...
一定很忐忑吧,一定是在斟酌用词,生怕自己写的东西丈夫不喜欢吧。
玉清就是这样谨小慎微温柔的性子。
仔细想想,自己这辈子未必要孩子,本就不向往什么膝下欢乐的事,娶个男人还省去了当爹的苦恼,反倒是好些。
脸上盖着信纸,随着船飘飘荡荡。
嗅着茉莉香,指尖反复磨蹭着枣核,原本尖锐的边缘竟然已经圆钝。
上船之前能得到这封让他舒心的信,实在是人间美事。
轮渡从法兰西出发要经历好几个停靠点,时间线也被拉长许多。
等到即将下船之时,已经是深秋。
上海距离深城更近,便在港口卸货,随即又出发回了白州。
只因李元景这些时日一直在深城白州两边跑,便找了个白州的同学来接人。
郭正明是他们初中学堂的发小,这些年在白州只做了小生意。
白州有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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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停靠,如今掌握在一个副会长的手里头,这位副会长从不见人,昨日下了拜帖,意外得到了回应。
郭正明激动的在港口前挥动着手,在周啸下船后便问那些零件如何。
这一票大的干好了,只要铁路拿下,他们就能杀商会会长的出其不意,到时候甭说白州,整个盛恐怕能越过他们的人都难找。
“你不知道,这半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港口大变天啦!”
周啸眼看着周围,当兵的走来走去,仍旧在检查烟草,唯独对他们放行了,连随身带的行李都没盘。
“这是为什么?”
郭正明得意的从手中拿出一张帖子:“庆明银行行长的请帖!听说他还没私人请过饭局,不仅白州,听说隔壁几个城的港口如今都在他手里握着,厉害的不得了!”
“白州什么时候还有这种人物?”周啸一愣,心道只怕是竞争对手。
“哎!人家愿意借钱给我们!直接开支票的!”
周啸冷笑一声:“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这种人短时间内坐了高位,不是狠就是毒,指不定是什么奸诈小人。”
“哎呀,咱们先去看看吧,这人太神秘太厉害了,时间正好,吃完饭,你回家还能瞧一眼。”
周啸原本并不感兴趣这场饭局,在他眼里甚至是对方不够资格。
短时间登上高位的,在古代只有谋反的逆贼才能做到,不是一步一脚印的人心机太深,不适合交往,更不适合做生意。
但他还是问了一嘴:“在哪吃饭。”
“仙香楼。”郭正明扬眉。
“怎么去这。”周啸反而皱眉。
都是上岁数的老头子谈生意才在这种老酒楼,现在谁不去时兴的西餐厅。
郭正明推着他赶紧,张罗着让邓永泉将行李拿上。
周啸这次没再拒绝,因为仙香楼的蜜枣很好,玉清倒喜欢吃,生意不成,打包一些带回去。
玉清性子软,一包糕点足够哄他高兴。
郭正明又把这人吹的神乎其神,仿佛除了几个有名的大老板外,再没人瞧过这位银行行长的模样。
哪就这么厉害了?
白州入了深秋冷寒风刺骨,街道上拉黄包车的车夫手指关节冻的通红,一张嘴都有了哈气。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在街道上响着,周啸坐着福特车有些头疼,刚下了船,还要去和什么大老板周旋。
郭正明带着他上楼,报出预约名字,小二便喊了一声,“客官里头请——贵宾房三位!”
仙香楼的中间是被挖空的竹笋,一层一层往上叠加,最底下是戏台,楼上的包厢被一间间隔开,顺着木质楼梯向上走。
盘旋着被人领进了包厢门。
包厢和外头不同,虽然是秋季,仙香楼热闹也不冷,这包间里竟烧着炭,“热的像春天似的。”
扑面而来的不是炭火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周啸表面上漫不经心,不紧不慢的跟在领路人的身后,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二少托我一定要牵线,周少,您可不知道这位行长多难约到!如今白州港口便在他手中握着,只要合作谈成了,多少货都能进港口啦。”
这意思便是要给这位老板些面子了。
周啸在生意场上除了不喜欢假惺惺,真让他低头讨好的也没多少。
说实在的,他长在白州,心下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大老板自然也有些好奇。
约莫是在别的城市生意做得大,特意来到港口分一杯羮。
港口经济将来一定会盛行,只能说这人颇有眼光罢了。
履历丰富,年岁不会太低,还挑这么老的酒楼,周啸最讨厌和年纪大的人做生意,一群迂腐的蛀虫。
他跟着进包厢,绕过贝母屏风。
一缕神秘的香风忽然扑面,楼下戏台开嗓了一段‘霸王别姬’
包厢之中只有一处炭盆中烧着的火更明亮。
幽幽暗暗。
屏风之后的男人倚靠在贵妃椅上,好像没有骨头,雪白的皮肉紧贴着他的手骨,双手捧着一块小暖炉,身上的黑色大氅衬的人有些靡艳。
那颗小痣伴随着男人笑盈盈的表情微微晃动。
周啸的脚步停住,身体慢慢紧绷。
男人身上披的大氅子盖在双腿上。
他清瘦,穿着淡青色的长衫,长发一半被簪子卷起,剩下垂落到腰间。
和清瘦的肩膀不同,他的小腹已经隆起的很明显,即便刻意穿了宽松长衫仍挡不住。
长衫之下,是隆起的小腹,他的手轻轻抚摸着。
男人长的漂亮,脖颈处的喉结都是雪白,眼波流转之际,慢慢的盯着进门的几个人。
“身子不便,怠慢了。”他的唇边吐出这几个字,晃晃悠悠的声音,比蜜糖还唬人。
或许是因为孕吐的有些严重,他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却仍旧动听非常...
“坐,快坐呀。”同学催促他。
周啸的脚步宛若被粘住了似的,脑海中嗡鸣一片,只盯着他隆起的孕肚。
他是,阮玉清。
是自己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