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货小叔,悔不当初》
1. 001
大靖三十四年。
春三月,上京城的满地霜白已消融,但彼时正值倒春寒,冷雨忽落。
雨幕连成珠,模糊了眼前青巷。
锦姝站在驿前的檐下,拭了拭鬓角处的水,用手抵在额前避着雨。
四处尽是站此躲雨的人,身侧的几个妇人向她投来了鄙薄的目光,嘴里不停的低议着...
“瞧她这穿戴就是个贱籍,一辈子不能穿金饰玉,真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看着就是一副会勾引男人的下贱样...”
“...”
碎语落进耳畔,锦姝垂下眼,未多在意,只抱臂向后退了几步,躲开几人。
阶下的包子铺伙计边抬手收着幡,边偷偷觑向锦姝,眸中涌起惊艳之色。
这女子虽珠玑不御,但却娇娆媚人,冰肌玉骨。细长的柳叶眉下碧眼含春,仿若雨后的笼烟芍药,无端惹人心生怜爱。
真乃少见的绝色也。
伙计心中暗叹,双眼直直的望向锦姝,手中的木板险些坠地。
“别看了!眼睛都直了!快收吧!”
掌柜的抬臂拍向小伙计,嗔怪道。
“奥...奥,好。”
伙计收回目光,继而向掌柜的搭起闲话。
“哎,您听说了吗?前夜里紫禁城出事了,听说有几个宫女欲拿绳子弑君,结果未得手,现下都被锦衣卫带走了。”
“当然听说了,要我说,这落到锦衣卫手里,还不如落去东厂手里,那东厂的周提督还算是个温顺些的,可那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就是个活阎王...”
“哎呦,你们这些商人就是爱嚼舌根,真的是!小心一会被锦衣卫捉了去!”
适才讥讽锦姝的妇人闻声接话,挥着帕子捂起嘴:“我可远远见过这位指挥使大人,这祈璟祈大人行步如鹤,生得跟神仙一样好看!哪里是什么活阎王,瞎说!我听说他才二十有二,尚未娶妻纳妾,也不知哪家的女儿以后能有福分嫁与他。”
“...”
听见锦衣卫几个字,锦姝打了一瞬哆嗦。
她的家就是被锦衣卫抄的...
她原不叫锦姝。
锦姝,是她没入教坊司后銮仪赐予的花名。
她本生于官宦之家,姓洛,字玉姝。父亲虽只是个户部的从九品副使,但好在生活富庶,嫡母和嫡姐也待她极好,自她小娘在她一岁那年早逝后,从未苛待过她这个庶女,反将她视若己出。
直到她六岁那年,当今圣上欲尊其生父为皇考。
然其继位时是作为堂弟身份过继而得,此举引起群臣愤慨,上百名朝廷官员跪在宫外的长街前哭谏,声震阙庭。
帝大怒,令锦衣卫将所有哭谏之人尽数下狱,并于次日行极刑。
她的父亲就在其中。
抄家当日,父亲和嫡母都死在了那绣春刀下,她和嫡姐被按于地,哭得几近断气...
当时的领头之人瞧她和嫡姐年纪尚小,一时心软,留了两人一命,将嫡姐卖给了人牙子,将她送进了教坊司。
而后多年,她在未见过嫡姐。
不过她一直坚信姐姐还活着,她想找到她,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是支撑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的唯一念头...
落雨渐停,街上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
锦姝思绪回拢了过来,抬眼望了望天色,提裙迈下台阶,向东街巷口行去。
几个百户所的小旗从她身旁路过,锦姝望了望,不禁想起了方才几人口中谈论的主角儿,祈璟。
那人与他同住祈府,且仅有一墙之隔。
不过,他好像甚少回府,她几乎从未与他迎面相见过。
但其可止小儿啼哭的凶名,她素有耳闻。
亦或者说,上京城内,无人不晓其大名。
当年哭谏之事时,祈璟尚年幼,还未任官。
可她对锦衣卫的恐惧已刻在了骨子里,因此在府内走动时,她都会有意避开他的院子...
...
“阿姝,这呢!”
一道清甜的女声自巷中响起,锦姝抬眼,循声而望。
“阿姝!”
吟鸾倚在巷口的石亭下,朝锦姝摆着手。
锦姝走到她身侧,抚上她的肩膀:“你最近可好?右司乐可有打你?”
吟鸾摇摇头:“没有,自从得提督大人照拂后,她再没打过我。不过...最近有位宫里的贵人常来显陵寻我,让我弹琴与他听,一弹就是一夜,提督大人说,让我务必伺候好他,可...”
她神色幽怨地将手伸到锦姝面前:“可你瞧,这些时日,我的手都已经弹烂了,那贵人虽未做过逾矩之举,但着实苛刻了些。”
锦姝握起吟鸾布满划痕的玉指:“可有上过药了?”
“上了,提督大人给我送了上好的金疮药,让我且忍忍。不过,比起我们幼时在坊内受的苦,这些又算什么...大人既已答应日后会帮我恢复良籍,那我听话便是了。”
“是啊,如今,我们也只能听允。他曾救过我,还答应我会替我寻到阿姐,不然...我也不会进那祈府给他当眼线。”
说着,锦姝垂下眼,从衽内拿出一叠宣纸:“这是我在那大公子书案上寻到的,你替我拿给提督大人吧,顺便帮我问一下有没有我阿姐的消息。”
“好,那你自己多当心,我听说祈家的大公子待人是个极温和的,不过...那二公子可是凶名在外,连朝臣见了都要避着走,你定要小心他!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了,不然一会儿要被銮仪发现了。”
吟鸾接过宣纸,三步一回头地朝巷尾踱步而去。
天色昏黄了下去,锦姝望着吟鸾逐渐模糊的背影,心下忡忡...
她们都是一样的卑贱之身,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破碎又不堪。
但无论如何卑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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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
阿姐曾说,活下去最重要...
***
乌云蔽月,水声泠泠。
雨又大了起来,祈府檐下的灯笼被风卷坠。
回府的路上,锦姝的衣裙已被雨淋湿,她用手环在胸前,迈上高阶,用力地推开了府门。
她住在府后的偏院内,因而从前回府时,走的都是西侧的府门,可今日不知为何,西侧的门被落了锁,她只得走这正门。
按理说,以她的身份,是不允走正门的。但今夜雨大,又已近亥时,府内一片寂肃,连值夜的下人和府卫都不见踪影。
四下一片漆黑,锦姝揉了揉眼,视线渐模糊,她从小便患有雀目(夜盲)症,入了夜后时常看不清眼前景。
冷风剐面,她提裙向偏院疾跑着,直到快进了后宅时,前方的水榭内忽映出火光,阵阵哀哭声随之落入耳畔。
火光愈来愈近,面前亮了起来,她抬步迈进水榭内,旋即瞳孔骤缩,仰跌在阶下。
偌大的水榭内横着两具已面目全非的女尸,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正被酷吏穿“琵琶骨”,伏地惨叫。
带着倒刺的铁钩穿透了女人的肩胛骨,凄叫声已盖过了落雨,比那三九寒冰还要刺骨三分。
四周立满了手握绣春刀之人,锦姝望向坐于石屏前的身影,恐惧霎时爬上脊背,指尖寸凉。
二公子...
锦...锦衣卫...
祈璟此刻正坐于宽大的太师椅上,长腿交叠在椅前,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鸟铳,仿佛不是在与人用刑,而是在赏夜景。
他安坐在中间,前有两人在其身前掌灯,后有两人在其身后斜撑着伞,威严赫赫,活似个夜游神。
而锦姝却跌卧在阶下,浑身俱已湿透,及腰的长发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狼狈不堪。
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用手撑在地上,欲起身跑开,可双腿已酥软得无力,僵如朽木...
祈璟凤眸轻眯,拿起身侧之人手中的提灯,将鸟铳掷下,从椅上缓缓起身。
锦姝轻颤着肩,缓缓抬头看向身前之人———
清寂的灯光曳于他黑色的飞鱼服之上,将他腰间蟒纹映得格外狰狞。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俊隽的脸颊,冠下帽珠不断晃动着,在他冷硬的下颚和薄唇间荡出片片阴影。
锦姝将双手撑在身后,向后倒退着。
可身前之人不断地朝她逼近,直将她逼到退无可退,险些跌进玉栏后的池塘内。
两人一进一退,高大颀长的身形将她瘦小的娇躯紧紧笼罩住,极致的压迫感令人几欲窒息。
眼下已是跑不掉,锦姝踌躇了一瞬,双手握上他的皂靴,仰头哀求道:“大...大人,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放...放过我吧,求求你。”
祈璟居高临下地乜着她,用灯柄拍了拍她的脸,声沉如冰:“死人好看吗?”
2. 002
男人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锦姝闭上眼,冷汗湿透了薄衣。
他竟认得她。
自她入府后,两人素无交集,没想到,他竟识得她。
既如此,他应当不会杀了她吧。
她不要死,她还未寻到阿姐...
水榭四周被祈璟的手下紧紧围住,眼下已无余细思。
锦姝眼睫轻颤着,继续仰头哀求:“大...大人,我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今日我出府时碰见了急雨,因而此时才得以回府,我住在偏院,恰...恰路过于此,并非有意冲撞于您,您...您放过我吧。”
她怕极了,说话语无伦次。
祈璟静静俯视着靴前正垂泪求饶的女人,眸中毫无半分怜悯之色:“今夜我急回府,无人敢出寝房,你倒是胆大。”
见他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锦姝骇的抖了起来,忙磕起头:“大...大人,我...您放过我吧,我绝不会乱嚼舌根的...奴婢求求您了。”
她哭的梨花带雨,犹如破碎春笋:“或者...或者您将奴婢毒哑了吧,毒哑了也好,奴婢不想死...”
夜风簌簌,男人飞鱼服上的金蟒在昏暗的水榭内格外灼眼,似要脱袍而出,将她生吞活剥。
冷汗和雨水交织在一起,濡在了她的襟口,锦姝紧闭着眼,不停的磕着头,发间的木钗叠落在地,如瀑般的青丝散垂在了马面裙上。
呵,贪生怕死,胆小如鼠。
祈璟抱臂望着她,轻蔑的低嗤了声。
亭下的几个受刑之人正是那夜在乾清宫用长绳弑君的主谋,诏狱内牢房密集,刑犯众多,往日里,此等要犯皆会被带到景山施以极刑,秘密处死。
可近两日来,许多百姓在景山的庙中祭拜山神,因而他便将这几个宫女提到了家府内。
毕竟在这祈府内,只要他吩咐下去,便无人敢闲传。
前些时日里,他便听闻他那兄长带了个官妓入府,想来便是脚下这个不要命的,只这装束,便一眼识得其身份。
雨依旧落着,冷雨斜坠在锦姝的脸上,密如细针。
水珠淋湿了鬓发,混着额角处渗出的血粘在额前。
她卑如蝼蚁的叩着首,可身前之人依旧不为所动,仿若一尊冷心冷血的神,生得副龙章凤姿的皮囊,却心硬如寒刃。
她筋疲力尽的仰起头,咬唇对上祈璟的眼睛,一双杏眸清凌凌的,凝满了哀求,泪珠不断的滑落而下,旋于长睫之上。
祈璟垂眸打量着她,薄唇轻勾。
真可怜。
可惜,与他无关,他从来不会怜悯任何人。
祈璟阴闷的低笑一声,缓缓蹲下身,用修长的手指捻起了她跌落在地的绿头巾,替她擦拭着额角前磕出的血。
锦姝颈间骤僵,小声抽泣着:“大...大人...”
“别动。”
祈璟丢掉绿头巾,抬手按在了她的额角上,将雪肌上又按出了层层血珠。
锦姝疼的紧咬住唇瓣,却不敢出声。
“疼?”
“不...不...回大人的话,不疼。”
“不疼就好。”
祈璟用指尖轻勾住她腰间的束带,将她拉近自己,复而拾起地上的木钗,抵在了她颈骨处:“放心,本官的手一向最快,不会让你死的太疼。”
“不要,不要!”
锦姝抖如笊篱,边哭边颤着肩,她被祈璟勾住腰,双膝悬空,紧紧提在身前,好似一只濒死的幼兔。
求生的欲望迫使她剧烈挣扎着,可却惹恼了祈璟。
他单手将她的腰肢紧紧扣住,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闷雷惊响了一声,颈间的木钗愈刺愈深,锦姝无助的闭上眼,连哭叫的力气都再无。
“阿璟!快住手!”
一道急切又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锦姝缓缓睁开眼,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阶下疾步而来。
祈玉将伞丢在水榭外,阔步跑向祈璟身侧,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阿璟,放手,快放手!这是姝儿,是我的内人!”
祈璟剑眉轻凝,不悦的乜了一眼祈玉。
他抬臂甩开祈玉的桎梏,起身走向椅前,撩袍而坐,音清声厉:“一个从教坊司纳进来暖榻的伶人,竟也能称作内人?她冒犯于我,我岂能留她。”
“哎呦,阿璟,你都在这府内动刑了,那还能是什么秘要?这圣人遇刺之事,整个上京城早已传遍了,谁人不知?姝儿一向胆小,她定不是有意冲撞你的。我...我这也是寻不见姝儿,才急得寻到此处。”
祈玉将锦姝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啊,姝儿。见你一直未归,我忙出来寻你。”
因太过心急,他甚至未来得及宽衣,身上的寝衣松垮的坠着,墨发也凌乱的散垂在肩后,狼狈中夹杂着些许慵懒之态,衬得他本就柔和的脸更加温煦。
锦姝倚在他怀里,不停的细喘着,浑身瘫软。
祈玉抱着她起身,看向祈璟:“阿璟,你就莫要与姝儿计较了,过几日便是祖母寿辰,你此时杀了我的侍妾,祖母她老人家定会觉得犯忌讳。且姝儿乃是周提督引荐给我的人,若她死在府内,东厂那边必会借此挑事,于你们锦衣卫也不利呀。”
闻言,祈璟以手撑额,凤眼轻眯:“她是东厂那个阉党送进来的?”
“是呀,正是周提督,我知你一向厌恶东厂的人,可...”
怀中的人突然咳嗽了起来,祈玉触了触锦姝的额头,登时被烫的缩回了手。
见此,他已无心再与祈璟纠缠,忙抱着锦姝向水榭外走去:“我带姝儿先回院内了,这些尸体你记得处理干净,莫要吓到院内女眷和祖母她老人家。”
祈璟未应他,他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朝身后的小旗勾了勾手指。
“大人。”
“去查查,这官妓跟那个阉党是什么关系。”
“是。”
***
青檐角上的雨珠顺瓦而滴,在沉夜里如落珠般刺耳。
寝内烧灯续昼,少女虚弱的倚在软枕上,眼睫紧阖,双手用力的抓着衾被。
祈玉坐在帐角处,用玉勺轻滚着汤药,向锦姝的唇边递去:“姝儿,你发了寒热,先把药服了,你今日淋了雨,又受了惊吓,委屈你了。”
锦姝费力的睁开眼,朱唇轻启:“多...多谢公子。”
她缓缓的撑起身,蕴红着眼服下药,破碎又娇怜。
祈玉瞧着她这幅样子,心里骤然一酸,抬手轻抚着她额角处的青红:“对不住,早知如此,我就该让福贵跟着你。我那阿弟人虽不坏,可脾性实在算不得好,一向不懂得怜香惜玉,就连朝中那些老臣们,如今见了他都怕的避道走,日后你离他远些,切莫犯他。”
锦姝乖巧的点了点头,随而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快歇息吧,姝儿,今日是我大意了,让你一个人出府,也未派人护着你。”
祈玉扶着她躺下,替她掖紧了被角。
“是...公子也早点歇息。”
“自然,明日我再来看你,芳芷那边...”
“无事,公子快去陪主母吧。”
“好,姝儿...委屈你了,待日后,我定会想办法为你脱籍,正式纳你成贵妾。”
祈玉垂下眼,低叹了一声,起身将烛火吹灭,脚步迟缓的走出了房门。
“公子!您可算出来了,您再不回,夫人怕是又要来寻姝姑娘闹了,幸亏今日二公子回来,夫人惧着些,不然早就...”
见祈玉出来,候在门口的小厮福贵忙跑上前,挠着头嗫嚅起来。
祈玉绕开他,清俊的脸上涌起不耐之色,甩袖向廊后走去:“闹便闹!自姝儿进府这两个月以来,她哪日不闹?”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望向福贵:“那个老郎中的方子,要服用多久才可见效?”
福贵一怔:“据说要半年有余,才能...”
祈玉沉默下来,望着廊下的垂灯游神。
半年...
姝儿那般媚色,他每每看见她的娇靥,都会身热难耐。
可怜他空有七尺之躯,却难行周公之礼,纵是美人在侧,也只得作柳下惠之态,强持着克己守礼的模样。
自己的夫人柳氏虽知晓他不举之事,但姝儿却不知。
如此难堪之事,他断不能让姝儿知晓,可这时间一长,难免惹她生疑。
思及此,祈玉面色沉了下来,垂首向前走去。
但愿这次寻来的是个良方,能治好他这令人耻辱的病症...
***
一连几日的绵雨天终于停歇,朗空如沐。
灼目的熹光落在拔步床上,锦姝睁开眼,神情恍惚的望向床楣,额间痛如针扎。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锦姝清咳了几下,撑起身子,下榻趿上鞋。
门闩被抽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胖丫鬟正立于槛后,扬着下巴道:“夫人唤你过去问话。”
“我知晓了,待我梳洗一下便过去。”
锦姝朝她笑了笑,温顺道。
“夫人最多等你一炷香的时辰,若让夫人等急了,有你好果子吃!”
春桃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不屑的睨了一眼锦姝,转身摔门而去,边走边嘟囔着:“就会勾引男人,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呸。”
见她离开,锦姝阖上门,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
她蹲下身,用双臂环在肩上,不停的抖着。
回想起昨夜水榭内的场景,锦姝抬手捂住耳朵,唇瓣直打颤...
这祈家虽是皇亲国戚,引得无数人想踏破门槛,可于她来说,就是个吃人的虎穴。
她虽名为祈玉的侍妾,但实际上,她进这祈府时,并无申牒,甚至连个纳妾文书都未过,全然算不得什么正经的妾室,不过就是个被旁人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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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妓子,日子过的比在教坊司时还要惊忧。
祈家列祖皆为开国元老,累世功勋,权比亲王,后代更是连任要职。
祈家老夫人乃一品诰命身,其子祈紂生前为五军左都督,并娶得当今圣上的胞妹,德衔公主。
只那德衔公主命薄,生下了祈玉和祈璟后便撒手人寰,祈紂也因此积郁成疾,在德衔公主离世后的第五年随之而去。
好在当今圣上默惦胞妹,偏疼这两个幼年丧母的外甥,常对祈玉和祈璟亲自教导,两人也不负所望的成了人中龙凤。
祈玉进士及第,为当朝状元郎,官任内阁大学士,祈璟更是从小便得朝靖帝所喜,七岁时便受命进了教场日夜极训,方有所成时直被封了锦衣卫指挥使,风光无限,被圣上倚为心腹,乃其最锋利的爪牙耳目。
如此阀阅之家,就连侍妾都要小官之女才能得以进门,便是那出自河东贵族的宰相之女柳氏嫁给了祈玉为正妻后,也常被人谈为门第将将相配。
是也,像锦姝这样的贱籍女子,连进祈家做妾的资格都没有,若真纳了她做祈府贵妾,定会辱没门楣。
名为侍妾,只是因祈玉想独占她,实则,她就是个无名无分的伶人。
不过在这祈府内,众人已然素定了她是祈玉的妾,是他的屋内人。
祈玉虽惧其妻,不能处处护她,但私下里还算善待她,加之她是东厂提督送过来的人,那柳氏虽凶毒,可看在东厂的面子上,也不敢真的将她欺辱至死。
她今年方及笄半载,及笄前,她便一直在那显陵里如同活死人般的度日。
她是教坊司专供给显陵供祀的舞女,从小便被挑拣过去,和同为贱籍的吟鸾在显陵里相依为命。
显陵虽清净,不必像在坊内一样以色侍人,可到底是个陵墓,幽森又抑人,且那显陵管事的銮仪是个凶恶的主,经常拿她们这些舞女出气。
一日晌午,她跳舞时不慎踏错步,被銮仪拿着鞭子整整抽了一下午,就在她要昏厥过去时,东厂的周提督恰访显陵,将她救了下来,并常来探望。
那提督大人禀性良善,知她身世后,允了她会替她寻到嫡姐,只是她需进这祈府,替他探听祈家的消息。
她当时便应了下来,她尤信阿姐还活着,只要能早日见到阿姐,她什么都不怕。
可昨夜见到那祈璟后,她却有些惊忧。
锦衣卫与东厂一向是龙争虎斗,若是被祈璟发现她和东厂的关系,那她定死无全尸...
正忧思着,身后的门陡然间被踹开。
“你这小贱蹄子!夫人喊你问话!你竟敢耽搁!”
一道尖锐又拈酸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锦姝回身望去,便见柳氏身边的周嬷嬷正掐腰立于门下,竖目瞪着她。
锦姝的思绪骤然回拢了过来,慌忙起身:“我昨夜淋了雨,寒热未退,身子实在不适,这才耽搁了,我...我这便过去。”
“少在这矫情!夫人说了,让你去后苑的石子路上跪着!”
说着,周嬷嬷撸起袖子,拖起锦姝的手腕便向门外拽去。
锦姝一惊:“您放开我,我还未更寝衣!”
“少来这套,老奴是主母身边的人,更是奉了咱们主母的令来管教,便是大公子回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快去领罚!”
周嬷嬷用力的扯着锦姝的胳膊,将她向后苑架去。
锦姝孱弱,抵不过周嬷嬷的壮力,她就这么赤着脚被人在廊下拖拽着,周围的下人纷纷侧目看过来,边看边忍着笑,仿佛在观一出喜庆的擂台戏。
她寒热还未退,此刻又只穿着薄衣,被人这么一推搡,霎时便眼前晕黑,仰跌在地。
周嬷嬷蹲下身,斥道:“还敢装可怜!你这是存心给我们主母找不痛快?”
锦姝伏卧在花藤旁,浑身溢着冷汗,已听不清周嬷嬷的咒骂声。
意识模糊间,她仰起头,便见回廊深处出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祈玉吗...
他好似最爱穿青色。
是他来帮她了吗...
来人愈来愈近,锦姝用手撑于地,费力的向其贴近。
“你个贱蹄子!”
见她欲逃,周嬷嬷猛地扯住了她的曲襟处。
撕扯间,锦姝身上的寝衣猝然间裂成了两半,仅剩一副纱制的合欢襟蔽体...
廊芜旁尽是正巡园的小厮,锦姝惊叫了一声,旋即向前爬去,撩开来人的青色袍角,钻入其内,只剩一双如玉杵般的长腿漏于袍角外,脚踝上的银铃伶仃作响。
眼前黑暗了起来,锦姝将双手环上男人的小腿:“大...大公子,您救救奴婢...”
她蜷缩在袍角下,神志不清的呫嗫着。
可预想中的抚慰并没有到来,头顶上只传来了冰冷又阴沉的声音:“松开。”
望此情状,一旁的周嬷嬷凝噎在原地,颤颤巍巍的跪下身:“老奴请二公子安。”
3. 003
祈璟冷眼觑向四周,剑眉微压。
见他走来,廊庑旁的下人忙跪了一片,周嬷嬷肩膀一耸,打起了颤。
面对祈璟这个活阎罗,纵是一向巧言令色的周嬷嬷,也慌乱至极,不知该作何辩。
“大公子,救我…”
锦姝躲在祈璟的袍内,滚烫的玉手不停的在他小腿上乱抚着,直往上伸,险些触到了玉佩后...
祈璟面色骤阴,屈肘便握住腰间斜挂着的短刃,将其拔出鞘:“想死?”
“大公子...”
锦姝恍若未闻,像只受了惊的猫儿一般在他的袍内蜷缩着,柔密的发丝不停的蹭着他的小腿。
祈璟肩脊僵麻了一瞬,再忍无可忍。
他用膝盖顶向锦姝的肩膀,将她猛地推出了自己的衣袍内,旋而抬起长腿,将周嬷嬷踹倒在地,俯身撕下了她的外衫,恶狠狠的甩在了锦姝身上。
“二公子...老奴...这...”
周嬷嬷抱了下肩,臃肿的硕躯抖如糠筛。
锦姝卧于廊柱下,雪肩轻颤着,好似一只受了惊的幼兔。
因着病热难耐的缘故,她眼波汪水,鼻尖和下巴晕起了薄红,细白脚踝上的银铃碎裂成两半,其内镀着的银粉覆满了她的玉腿,美艳又孱弱。
这一眼望去,便是那修罗恶鬼来了,也要怜惜上三分。
可祈璟的心肠比那修罗恶鬼还硬,他强压下想见血的念头,目光阴冷的掠向锦姝:“不赶紧走,卧这等死?”
锦姝半阖着眼,用手撑于廊柱上,神思不清的低喃着:“阿姐,阿娘,娘...”
“多大了还找娘。”
见她这幅样子,祈璟低嗤一声,撩袍向前而去,未再理会。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众人皆泄了口气。
“姝儿!”
祈玉气喘吁吁的跑至廊柱下,单膝屈地抱起了锦姝。
因着方面圣回来,他今日穿着红色官袍,难得的未着青蓝。
锦姝抬手拽起祈玉的襟领,唇瓣翕动了几下,却迟迟说不出话。
见她这般,祈玉顿时心疼不已,回身怒瞪着周嬷嬷:“你这老奴!可又是夫人遣你来的?姝儿还病着,你们真是...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周嬷嬷见状,浑浊的双眼左右瞟了瞟,开口辩道:“禀大公子,夫人只是闻姝姑娘受了寒热,差老奴带她去看府医,可谁料适才在此碰见了二公子,这...这锦姝姑娘竟钻进了二公子的衣袍下,还...还紧抱着二公子。”
为了自己不受责,她故意拈酸添醋了起来。
且这四周的丫鬟小厮们也都亲眼瞧见了,这些人最是爱传谣,此事若发酵出去,那锦姝定会被逐出府,届时夫人也会如意。
“休得胡言!”
祈玉站起身,将锦姝打横抱起,怒斥着周嬷嬷。
周嬷嬷前额抵地:“老奴不敢撒谎,小丫鬟们也都瞧见了。”
“莫出妄言!若敢谣传,我定重罚于你!”
祈玉抱着锦姝向后院走去,面色渐沉。
他虽不信这周嬷嬷的蜚短流长之语,可不知怎的,脑中竟不断回荡着她适才的话...
如夜半幽啼,久久不散。
***
寝内白雾缭起,沉水香裹挟着药香气自檀屏后绕于榻前。
少女纤细的皓腕垂于榻沿边,莹白似玉纸。
府医佝偻着背,将搭于其腕上的白绸拿下,对祈玉道:“公子,姑娘本就体寒,这接连发热又受惊,才会神志不清昏厥过去,待药煎好,您让她服进去便可,其余的,暂无大碍。”
祈玉将衾被盖在锦姝身上,偏头道:“好,有劳了。”
“公子折煞我了,若无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府医拾起药箱,拱手欲退。
“好,退下吧。”
“是。”
厢门被缓缓合上,房内静谧了下来,只剩下药壶煎滚声。
祈玉望着榻上昏睡的少女,低叹了几许气,朝门外唤道:“福贵,进来。”
福贵推开门,探进身:“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让管家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来照顾锦姝,她病的严重,这几日没人守着可不成。”
“是。”
福贵领了命,转身欲去寻管家。
可前脚刚迈过门槛,他突又想起了什么,停在原地挠了挠头:“公子,可...可...夫人说过,不准派丫鬟伺候姝姑娘,若她知道了,定又...又要闹了,约莫还会打我板子。”
祈玉揉了揉眉心,站起身:“罢了,我亲自去。”
“去什么!不过就是生个寒热,一个妓子而已,哪那么金尊玉贵?”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自院内响起,福贵打了个哆嗦,缩起脖子躲到了祈玉身后。
柳芳芷握着绢帕款款迈进院内,一众的丫鬟婆子从她身前开着路,立在了院两侧。
长期的养尊处优致她身形丰腴,阔如肉山,走路时需丫鬟细搀着才得以稳住身形。
她迈向门前,横眉乜了眼榻上之人:“这贱婢惯是会装矫情,我传她去问话,她便要装病,弄出如此做派,竟还勾引二公子,当众抱上了腿,真真是下贱,就应当拉去沉塘!”
“你莫嚷了!”
祈玉伸臂拦在她身前:“姝儿本就病着,你身边那婆子还来发难于她,青天白日里这样闹,叫人作何想?你以后若再如此,休怪我同你翻脸!”
“祈玉,你为了这个小贱人竟如此待我,你信不信我明日让我爹进宫去找太后,告你个宠妾灭妻的罪名,到时候我看你这大学士还如何当!”
柳芳芷捂着胸口,佯装气极。
祈玉已习惯了她撒泼,揽袖径直走向庭外,不欲再争辩。
见他这般,柳芳芷跺了跺脚,粗眉紧拧在一起,恶狠狠的望向床榻:“小贱人,你且等着,你不是喜欢抱男人吗,我定让你落上个沉塘的罪名。”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袅袅水汽正环绕于寝卧。
祈璟拨开锦帘,从浴室内踱步而出。
残留的水珠延着他紧致的小臂缓缓滑落到了腰间的薄肌上,他抬手取下木架旁的巾帕,擦拭着覆满刀痕的肩背。
这几日里,诏狱中剐的人比蚂蚁还要多,残血碎肉溅满他的衣袍,身上的的衣袍,身上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虽常入混沌之地,可却实在有洁癖,难忍身上脏污。
尤其是与旁人肌肤相贴。
“大人,查到了。”
正取衣,叩门声低响了起来。
祈璟未开门,他边披衣边朝门外道:“说。”
“禀大人,属下已查清,那锦姝原是罪臣家的庶女,后被送入教坊司,不过此女一直在显陵内供职,所以很多贵人并不识得她,但她确是东厂送给大公子的人,且与周时序关系匪浅。”
“知道了,下去吧,派人盯着她。”
祈璟披好贴里,坐在檀椅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东厂送来的显陵女...
脑海中闪回了晌午在廊下的那颤抖身影,祈璟睁开眼,狭长的双眸半眯了起来,指节轻敲着扶柄...
***
是日,天光沁暖,春风拂罗袖,府内锦绸高挂,鼓声震耳。
“张大人,快,里面请。”
“王夫人,您里面请。”
“...”
垂花门下,几个婆子与小厮正躬身迎客,面上笑意难止。
“姝儿,是芳芷在祖母面前称你擅舞,所以她老人家才让你来献舞,你莫怕,一会献完舞,我便差人带你回房休息,你病方好,一会就别吃酒了。”
祈玉挽着锦姝穿过水廊,带她向办宴的花厅走去。
今日是祈老夫人寿辰,其乃一品诰命,身尊玉贵,加之祈家如今在上京城权势滔天,风光无二,因而,来参宴逢迎之人几欲踏破门槛,吵吵嚷嚷,喧闹不止。
祈玉进了花厅与同窗寒暄,锦姝抱着太平鼓独自站在阶前,双手不停地绞着,心下惴惴不安。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那柳氏是断不会让她来的,可这次怎得就去与老夫人说差她来献舞。
且这老夫人整日礼佛,深居简出,从未与她谋过面,便是召见,也只会见正经许了文书走过侧门的贵妾,又怎会允她这种身份不明不白的人来参宴。
如此反常,定非良举。
大公子虽常护着她,但到底抵不过柳氏的威逼。
祈玉此人云心月性,从不陷入纷争,更非好色之辈。
锦姝想,他领她入府,待她好,并非是因贪图她的美色,也非心悦她。
柳氏凶悍,祈玉常被她搅的颜面全无,便是再温煦的男人,也会要颜面之尊。
而锦姝乖顺又怯懦,她的出现,恰填补了他在自己夫人那里得不到的自尊心与温柔乡。
仅此而已。
游神间,身后传来了一阵涌动声。
锦姝回身望向远处,只见一架衔凤的车舆停在了廊外,周围的贵客皆在车外揖着礼。
“老身不知公主殿下此时驾到,竟未在大门处远迎,真是失了礼数呦!殿下可莫怪罪!”
祈老夫人拄着檀拐,一步一凛的走到车前,扶着抹额笑迎道。
“您老寿辰,我一个小辈,怎可让您来迎我。”
姜馥将玉手搭上宫娥的小臂,提裙从车梯缓缓走下,朝祈老夫人颔了颔首。
她环视了一圈围在车旁的人,莞尔道:“璟哥哥今日可来?”
“自然来,我过寿辰,他这当孙儿的不来,还像话?”
祈老夫人笑了笑,抬手指向花厅:“公主,先进厅内候着吧。”
姜馥点点头,在宫娥的簇拥下迈向石阶,行步间钗环不晃,裙摆不摇,举止同其人一样芳兰竟体。
待她进了花厅,亭下有人低议起来。
“一个小小贵人生的庶出公主,竟这么大排场。”
“那又如何?皇爷子嗣少,除了太子,就她这一个公主,自然受宠。”
“是啊,我还听说,她以后会赐婚给指挥使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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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语落进耳畔,锦姝垂下眼,心里泛起了腹诽。
这公主恋慕祈璟之事,上京城无人不晓。
亦或者说,上京城的贵女们,无一不恋慕祈璟,甚至在教坊司内,也常有人偷藏他的画像,对他遐思遥爱。
对此,锦姝万般不解。
非她清高,只是她觉得像姜馥这样的贵女佳人,合该配个清矜的探花郎才是。
祈璟虽权势泼天,可他就是个匪徒。
能徒手折断你颈骨而不眨眼的匪徒。
突然思及到他,锦姝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夜的场景,身上赫然打起了寒颤。
***
锦堂中笑语春生,贵客满席,一副喜盈之景。
侍女们脚步轻快地托盏穿梭,众人献完寿词,便落回座前,聚在一起衔觞赋诗,浮白载笔。
唯锦姝独自抱着鼓,坐在角落里黯然观着他人,偶有觊觎她美色的世家子弟侧目于她,也皆在闻她是祈玉侍妾后便止了脚。
“老夫人,二公子来了!”
一道高喝声响起,打断了堂中谈笑。
众人静了下来,向门外望去,便见祈璟迁延而至,独身自厅外步入,脚步沉沉。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着了件月白色的袖衫与罩甲,墨发高束,锦袍玉带,淡色衣袍衬着其醉玉般的侧脸,远远望去堪若神君。
只气魄太过骇人,尤那一双眉眼,似浸着三九寒冰,欲将你穿骨剥心,令人望而生怯。
苍白的脸,幽深的眸,指骨轻敲着腰间玉带,缓缓入席。
见他走近,堂内的贵女们皆掩扇羞笑着,但无人敢同他说话。
唯姜馥从食案上站起身,朝他揶揄道:“璟哥哥,你来迟了,应自罚两杯!”
祈璟睨了她一眼,未答,只朝高堂上的祈老夫人揖了个礼:“祖母恕罪,孙儿有些事,耽搁了。”
祈老夫人捻着佛珠,慈笑道:“无妨,你平日辛苦,祖母怎会怪罪,只是公主殿下今日特来参宴,还等了你多时,你应和公主多酌几杯才好。”
话落,她瞧了瞧祈璟,又看向姜馥,心中暗道,若她这孙儿能和姜馥成就一段佳话,那必是极好的。
只是她这孙儿一向桀骜,如今到了议亲的年岁了,却迟迟不肯定下婚事,不恋美人,不慕贵女,也不喝花酒,真不知何方神圣才能入的了他的眼,让人头疼...
“公主是来给您祝寿的,不是来寻我的,我做不得陪。”
祈璟放下手,自顾自的寻了个清净的角落,撩袍而坐,端茶自饮。
见他瞧都未瞧自己,姜馥抿唇悻悻的坐回案后,不过也早已习以为常。
他这人,除了对父皇敬着些外,其余谁的薄面也不曾给,可偏生父皇又极纵着他,便是那些开国老臣和后宫娘娘见了他也要绕着走。
姜馥悻悻,可锦姝却惶惶。
她此刻如坐针毡。
祈璟坐在了她对面,正撑臂盯着她。
锦姝如一只被恶狼盯上了的兔子般缩起脖子,进退维谷,恨不能立刻消失。
祈璟望着她胆小如鼠的样子,仰靠在椅间,慵懒的把玩着腰间禁步,甚觉好笑。
呵,就这点本事,也敢跟东厂扯上干系。
还没只兔子厉害。
...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皆醉,聚在一起游乐着。
锦姝在小案旁坐卧不宁,寿宴已快结束了,可却迟迟未有人唤她,她此刻去留都难择,祈玉忙着与其他贵人应酬,她只能一个人缩在此。
她抬起眼,见祈璟已离了席,不由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懈了下来。
“姑娘,老太太一会想看蛟龙转鼓,这只有你们教坊司的舞伎会,快去随老奴到后院备着吧。”
掌事嬷嬷走到锦姝身侧,轻拍了拍她。
见是老夫人身旁的掌事来唤,锦姝只得敛好神色,忙起身应“是”。
“随老奴来吧。”
走出厅外时,掌事嬷嬷回过身,朝正跟其他贵女谈笑的柳氏示意了下眼神,随而不动声色的领着锦姝向回廊深处走去。
两人绕过九曲回廊,直走到尽头的一间卧房前,才停下了脚。
掌事嬷嬷朝屋内抬了抬下巴:“老夫人说,你需换上道袍才可献舞,快进去换。”
“是,有劳了。”
锦姝将门闩抽开,抬步进了屋。
屋内昏暗,锦姝轻手轻脚的走向榻边,坐在玉枕上准备更衣。
可方挑开第一颗盘扣,脖颈间便陡然一凉,被人自后扼住。
“又是你,本官瞧你是真活腻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蕴进耳廓,锦姝脊背僵如塑,指尖瞬间蜷缩起来,紧紧抓着榻沿。
祈...祈璟...
他怎会在此...
扼住她脖颈的手愈发用力,锦姝下巴轻抖着,用力启唇道:“大人,我不知您在此,是旁人引我过来的,我...”
“先闭嘴。”
“那您可否先松开我...”
困窘间,门外突响起了落锁声。
4. 004
锁声一响,锦姝登时便忪怔在了原地。
祈璟眉心轻蹙,下榻向门前走去。
见他松开了桎梏,锦姝紧追到其身后,慌乱的探手摇起门闩,可摇了半晌,也未能摇开。
祈璟侧目乜向锦姝:“从外落的锁,看不到?”
他似是刚在此小憩过,嗓音犹带沙哑。
“那...那怎么办?是那掌事嬷嬷引我过来的,非我有意闯进来的,我真的不知您在此,我...”
锦姝指尖紧捏起袖口,面色泛了白。
她前脚方进来,后脚便被人锁了门,显然是有人知道祈璟在此,故意为之。
不必细思,也知是柳氏所为。
只她未料及,那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竟也帮着柳氏。
若是一会她们引人过来,她定会落个百口莫辩的处境。
可祈璟不一样,没有人敢责他,这事针对的只有她。
不...不行。
她还未寻到阿姐,她之所以进这祈府,就是为了能找见阿姐,她还不能出事...
来不及了,眼下,她只能求祈璟了。
锦姝强稳心神,双手紧攥上祈璟的袖口,仰头看向他,咬唇道:“大...大人,我方进府不久,我还不想出事...您如此聪慧,定能看出是有人要构陷于我,您帮帮我好不好,若一会他们过来了,对大人您的威名也有所折损。那夜是我冒犯了您,还望您宽恕。”
她虽胆小,可毕竟从小在教坊司长大,惯是知晓如何让男人心软。
就好比此刻,做低伏小才是最有用的。
祈璟垂眼看向自己被牵出褶皱的袖角,凤眸半眯。
他视线缓缓下移,细打量起锦姝。
少女尚稚年,却强作着娇态,一双杏眼如桃花潋水般的望着他,妩媚中又挟着几分惹人垂怜的保护欲,直惹人心魂俱颤。
这勾人的模样,真不愧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
怪不得他那蠢笨的大哥和东厂那老狐狸都被她勾了魂。
可惜,他才不会像这两个蠢货一样昏头,他从未对任何人生过怜悯之心,美人也不例外。
不然,北镇抚司里长的美艳的女犯岂不都要自荐枕席脱罪了。
见他鹰视狼顾般的扫视着自己,锦姝渗出了薄汗,怯声道:“大人,求您了,一会怕是要来人了...”
她边说着,长睫边颤着,似在极力压着心里的惧怯。
祈璟睥睨着仅及他胸口高的少女,陡然升起了一股恶劣意味。
他顺着窗棂望了望,见那些人尚未过来,便推着锦姝的肩膀,将她抵在了门缝间,揽开长臂撑在她身侧:“比起那些人,你更应该怕我吧?本官的狗今日尚未吃饱,正好四下无人,不若...把你杀了喂狗,如何?”
闻言,锦姝承住了他的恶趣,顿时抖了起来...
祈璟抬手拔下她发间的素银钗,送向她的唇边:“咬着,不许出声。”
锦姝一怔,但还是乖乖的将素银钗咬住,未敢在再出声。
祈璟低沉的笑了一声:“你都替东厂那个老阉货做事了,还怕死?”
锦姝愕住,脑间混乱了起来。
但眼下,她已无余力再遮掩旁的事,只想赶快从此处脱身...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来势汹汹。
祈璟松开她,抬腿将门猛地踹开。
雕花门悠悠的颤了几下,旋而脱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啊!”
柳芳芷现于廊下,她走至众人最前面,方稳住脚,便险些被门砸了身。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随而越过祈璟,直指向瑟缩在屋内的锦姝:“你们快瞧,我就说!这小贱人借着换衣的由头在此勾引自己的叔郎!真真是不要脸!”
“是啊...要我说,快去禀了你家老祖宗,抓她去沉塘。”
“真是不要脸,呸!”
“...”
她身后跟了一众丫鬟婆子,此刻皆恶狠狠的望向锦姝,其他几个随她前来的官眷也附和了起来,边笑边咒骂着。
锦姝又怕又委屈,见祈璟似乎并不打算帮她说话,她将银钗从唇边取下,极力辩道:“我没有...是老夫人身边那掌事嬷嬷引我来的。况且,我虽不是什么贵妾,但已是大公子的人了,又何故要来勾引二公子...”
“少废话,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按住!”
柳芳芷打断锦姝,咬牙切齿的令道。
她不敢冒犯祈璟,便狠狠欺辱锦姝一个人。
“不要,我没有!”
锦姝倒退着,躲身到了榻边,她抬眼无助的望向祈璟,欲求他替自己辩解。
祈璟抱臂倚在门楣处,冷冷的望向门外的一众人,目光犹望阴水蜉蝣,半晌也未开口。
见祈璟未发怒,柳芳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愈发张扬了起来。
她抬脚迈进屋内,摆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壮妇按住锦姝。
锦姝缩在榻角处,边颤着身边闭上了眼...
若柳芳芷得了手,她定要丧命于今日。
她还不想死...
柳氏携着一个粗壮的婆子拿起粗绳走向她,锦姝睁开眼,恐惧瞬间席遍了全身,她侧目望向后方的偏门,欲不管不顾的跑出去。
可方迈起步子,尖叫声便自耳畔响起。
一声清越鸣响落于地,腰间配剑出了鞘。
祈璟反手将长剑掷出,穿堂而过,将柳芳芷身上的珍珠霞帔挑穿在地。
剑一落,四下忽变得落针可闻,珍珠滚落满地,“哗啦啦”的碎珠声盖过了锦姝的抽泣声。
“祈大人,你!”
柳芳芷怒目圆睁,转身望向祈璟。
于理上,她才应当正正经经的唤祈璟一声叔郎。
可她从不敢唤,纵是一向跋扈惯了的她碰见祈璟也会打怵,又岂敢唤其别称。
就好比此刻,她明明已气极,却不敢对着他撒泼,只得强压怒火,抬臂发问:“祈大人,你这是作何?难不成,你也要护着这小贱人?”
祈璟拾起剑,看向柳氏:“你还真是蠢如彘,在祖母寿辰上这样闹事,就不怕一会把来参宴的人都引过来,将碎语传到宫里?到时候,我那大哥的大学士之位,怕是也坐不稳了。”
他缓步走向柳氏,抬剑在她的颈间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沉沉道:“还是说,你如此构陷本官,是想让本官把你拉到镇抚司里去廷杖?”
“你!我好歹是你大嫂!你怎能这样无礼!”
柳氏气极,捂住脖颈大喘着气。
祈璟未再理睬她,面色阴沉的负手而离。
见他欲离,锦姝忙撑起身:“大...大人!我...”
我怎么办。
祈玉尚未来,眼下她只能求他。
不然,柳氏会将她堵死在这屋子里的。
祈璟顿住脚步,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锦姝见状,娇泣道:“大人,求您了。”
这一声酥媚入骨,娇怜孱弱,直叫人心颤。
祈璟冷声道:“还不起来走?”
“是,是。”
锦姝忙起了身,在柳氏恶狠狠的目光下跑向祈璟,同他一起出了偏房的门。
门外还尚站着几个欲看热闹的官眷妇人,几人见祈璟出来,忙噤了声,握着绣帕向旁移去,恨不能退避三尺。
祈璟瞧也未瞧这些人,只阔步向前走去。
可锦姝却没这么自在。
众人目光灼灼的看向她,她如芒刺背,只得提裙同他一起快步离去,好逃离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终是过了拐角处,再无杂人。
身前人的脚步突然一停,她低着头,直直的撞上了祈璟的后背。
祈璟转过身,面色不耐:“不会走路?”
锦姝顿了顿,忙向后退了几步,心想,难道不是你突然回头吗,怎么就成我不会走路了...
可她到底不敢真的说出口,只能小小声道:“对不住,是我走急了。”
少女细长的脖颈紧缩起来,好似一捏就会碎掉。
真想捏死。
哦,但现在还不行,等他将她抓到现形后再捏死,岂不更有趣。
祈璟盯了她片刻,旋而恶劣的捏起她的襟领,将她拎拽到自己身前,推搡着她的后脖颈,迫她亦步亦趋的向前走着。
“今儿就让你走前面了,怎么着?嗯?”
“大人,您...”
“闭嘴,快走。”
...
一旁的水榭内,姜馥正撩裙而坐。
身后的侍女边替她系上披风,边侧目望下曲廊内的两道身影:“殿下,您瞧,那是不是祈大人。”
姜馥遁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柳眉微蹙:“她身前那女子是谁?”
“奴婢也不知,许是这祈府的婢女或者其他官眷?”
“你去探听下,她是何人。”
“是。”
姜馥看向两人愈发远的淡影,指尖叩住石几,眸光暗暗。
祈璟同那身前女子虽未有亲昵举止,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甚是怪异...
***
入夜,风竹敲窗,雕花窗被夜风吹的悠悠打颤。
锦姝放下梳篦,从镜台前起身,将窗牖合紧。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锦姝转身走去,将门推开。
祈玉正提灯立于门前,见她开门,他忙扔下灯笼,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姝儿,你无事吧?白日里...”
锦姝垂下眼:“无事,未起什么风浪。公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旁的事?”
她心里有些滞涩。
其实这样的话,她本不应问的。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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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是个侍婢,主人家何时过来,要做什么,她都不得拒绝。
但今日,她确实委屈了些。
那些妇人门们的咒骂与羞辱之词直落于她身,纵是在教坊司内听惯了腌臜话的她,也只觉羞耻难安。
特别是,他们竟诬陷于她和自己主君的亲弟弟行苟且之事…
这简直就是要将人往死里逼。
可祈玉...
罢了,今日场合繁复,他或许也得抽不开身护她,且她与祈玉之间,本也没什么男女情分,又何顾依托于其庇佑。
好在,他从未想与她尝欢过,她暂且不必以身侍主,已是幸事。
待寻到阿姐后,她便想办法从这祈府脱身...
夜风凛过,门被吹闭了半扇。
锦姝收回思绪,见祈玉还立在门外,她忙道:“公子,夜里凉,您先进来吧。”
不管怎样,眼下在这府内,她只得想办法先讨好祈玉才是...
祈玉迈过门槛,将门合紧:“无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揽起锦姝的肩膀,将她扶坐在榻沿边,面上泛起了愧疚之色。
“姝儿,今日你受委屈了。”
祈玉欲言又止:“我阿弟他...他性子并不温良,此事后,你定要远离他。”
锦姝有些懵,朱唇微启:“公子...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与二公子...”
“非也。”
祈玉打断她,解释道:“只是他这些时日常回府,我怕你招惹了他,会出什么事,他虽是我亲弟弟,但与我却生分,幼时到倒还好,只爹娘离世后,他就被圣上带到了宫里日夜受训,吃了不少苦头,性子也愈发的阴晴不定,连祖母都有些怵他,你在府内定要避着他些。”
锦姝点点头:“我记下了,公子,您可是...不喜二公子?”
她总觉得,这两人虽为亲兄弟,但关系却不似旁的亲兄弟那般亲近。
怪的紧。
祈玉垂眸,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不喜吗?似乎并不。
祈璟到底是他的亲弟弟,他怎会不喜,只是...也谈不上喜。
亦或者说,是嫉妒。
母亲生得倾国倾城,曾是大靖朝第一美人,可这姿容似乎只流传到了祈璟一人身上。
祈璟类母,眉眼尤甚。
可反观他自己,却是一点也没能遗传到母亲的好相貌。
就连其他的,他也样样比不过他的弟弟...
这些年在朝中,圣上独宠于祈璟,却对他甚是冷淡,就连祖母也事事听祈璟的。
他怎能不生妒意?
也正是因此,他今日离席后得知了柳氏闹出的事后,还是慑惧了片时。
虽知是柳氏蓄意而为,但他还是耿耿于怀,又怕又气。
他怕锦姝也会同那些贵女们一样,沉溺于祈璟那双似能引人溺毙的眉眼里。
他更气柳氏,她做的这行止,无疑是在戳他的脊梁骨。
可他不敢发作,他素有温贤之名,他决不能拂去自己的文臣风骨...
祈玉默了半晌,面上扯出一抹淡笑:“怎会,阿璟可是我亲弟弟。”
锦姝未再问其他的,她绞了绞手帕,轻声开口:“公子,这两日我闷的紧,明日我可否出府逛逛?”
“自然可,我让福贵陪你?”
“不...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可好?”
“那也好,上京城一向太平,应也无事,明日我让福贵给你送些银子来,你去买些喜欢的东西。”
“多谢公子。”
锦姝轻靠在祈玉肩头,视线落于摇曳着的烛火间,心下惶惶不安。
明日,她要去城东的当铺一趟,那是东厂之人暗中开的铺子,周提督说过,若有事,可去那里传信。
祈璟已知晓了她与周提督相识,她要尽快将此事告知,不然她怕祈璟哪日会真的杀了她...
***
翌日午后,玉鸾街上人潮涌动,吆卖声绵绵不断。
锦姝带着斗笠,只身穿过小巷,向前方的当铺疾步行去。
方过了拐角处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锦姝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突立于她身后。
来人抢先开口:“姑娘,提督大人在前方的马车内候着您呢。”
锦姝撩开斗笠,细打量起身前人。
她犹疑了片刻,但闻眼前男子声音尖锐,又似个太监模样,便随了他脚步而去。
“姑娘,车内请。”
男子将她带到了停于小巷深处的马车前,转身离去。
锦姝提裙踩上马车,拨开了帘幕。
可看清车内人后,她双腿骤软,险些向后仰跌下去。
祈璟将茶盏置在车几上,伸臂勾住了她的腰间束带,让她逃离不得:“说说,去哪儿啊这是?”
5. 005
锦姝瞬间失了神,股战而栗。
腰间的束带被他勾得愈发紧,她挣扎不得,眼泪在眸中打起转:“我...我只是出府逛逛。”
“是吗?”
祈璟松开她,单手挑开了她的束带。
束带瞬间被勾散,外襟从身上滑落而下...
锦姝一抖,抱臂瑟缩在了车角处,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纱衣,藕色的合欢襟带隐隐而露。
见她躲开,祈璟俯下身,拽住了她的襟带:“怎么?你怕本官会要了你不成?”
“我对祈玉的女人可没兴趣。”
不但没兴趣,还视若敝屣。
他松开她的襟带,细细的襟带弹回到少女的香肩处,泛起了一道薄红的细痕。
两人此刻贴的极近,逼仄的车厢内,溢满了少女身上的清甜香气。
祈璟眉心轻蹙,嫌弃的别过脸。
涂得什么破粉脂。
腻人又刺鼻。
他那窝囊废大哥平日里竟也不嫌。
哦,差点忘了,祈玉不能人道...
祈璟走了一瞬神,旋即将手指探入她的襟领处,抽出了一张卷起来的宣纸。
冰凉的手陡然触于脖颈上,锦姝打了个寒颤,慌乱的抬眼望向他。
祈璟将宣纸夹于指中,在她面前晃着:“胆子不小。偷大学士的谏书,可是要五马分尸的大罪,让皇爷知道了,说不定还要活剥了你的皮,到时候就看看东厂那死阉货会不会来替你收尸。”
“我没有,没...有。”
锦姝吓到快要说不出话。
她若死了,提督大人定是会帮她收尸的。
可她落到祈璟手里,只怕会生不如死。
“没有?”
祈璟提着她的襟领,将她拽至自己的双膝间,拿起身侧的短鞭,挑起她的下巴:“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镇抚司的刑具硬,再敢偷谏书,本官就把你扔去喂狼,山里的野狼,这时候正饿着。”
“大...大人,不要...”
话一落,锦姝顿时吓得抽泣出声,抱住他的小腿,苦苦哀求起来。
祈璟面色阴沉了下来:“松开。”
他还从未与女人有过肢体相触,仅有的两次,都是她。
他被她整整冒犯了两次。
真是不知死活,真该直接杀了她。
锦姝忙松开他:“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别把我下狱好不好,我不想死...”
更不想被喂狼...
祈璟置若罔闻,阖眼靠后,指节轻敲着双膝,朝车外道:“驾车。”
少女的抽泣声在耳畔低响,祈璟冷哼了一声,暗觉可笑。
其实这女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他身任锦衣卫,当朝官员平日里的作风和行止,皆被他暗中掌控着。
祈玉为内阁大学士,自是要谏言于皇爷,但多数也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冗词罢了。
不过是周时序那个阉货怕他谏去弹劾东厂之词,才找来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女人当眼线。
也好,他近来甚闲,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
他就是看不惯那个阉货,他偏要看着他铩羽折戟。
马车颠簸了一瞬,祈璟睁开眼,觑向在车角处缩成小小一团的锦姝,唇角玩味地轻勾起来。
真是胆小。
像只蠢兔子。
欺负她,还真是有趣。
他已经好久未觉得何事有趣过了。
***
镇抚司的地牢内,晦暝悚人,蛇虫鼠蚁躲于暗处,幽幽伺爬。
“都下去吧。”
祈璟将锦姝带到了地牢最深处,抬手挥退掉旁人。
适才从甬道走过时,耳畔边尽是哀凄的叫声,而眼下只余一片死寂,恐惧感更甚于方才。
锦姝双手紧攥住裙摆,脊背不断渗出冷汗...
祈璟抬手捏住锦姝纤细的后颈,迫她看向眼前的夹板。
“没见过这是做什么的吧?来,本官给你讲讲。”
他紧贴向她的耳侧:“这是拶指板,专门压指骨用的,这绳索一动,你的指骨就碎了,变成粉末去喂老鼠。”
“不...不要!”
锦姝将双手捂在耳旁,蹲身蜷缩在墙角处。
怎么办...谁能来救救她。
祈玉自是不会来的。
那周时序呢...
不,不行。
周提督是唯一能帮她寻阿姐的人,她不能将他彻底出卖掉...
最后一丝理智极力压制着恐惧,锦姝贝齿深陷进唇瓣,半晌未语...
祈璟眯起眼,眸色深深地睥睨着她。
呵,还挺有骨气。
但他专爱折人风骨。
祈璟抬臂取下刑架上的软鞭,朝一侧摆着的长形横木凳扬了扬下巴。
反应过来他是何意后,锦姝双手环住肩,软颤难立...
见她不动,祈璟缓缓走向她,将软鞭在手里掂了掂:“别让我耐心耗尽,嗯?”
男人高挑的身量在地上覆下整片阴影,将她瘦小的娇躯紧紧笼罩住。
极致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快要窒息...
锦姝用手撑着墙,强站起身,一步一凛地走向木凳前,屈身趴下。
她闭上眼,泪湿长睫。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屈辱,她从前在教坊司内不是没受过。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恐慌至极,无助到了极点...
见她乖乖趴下,祈璟扬起手腕,欲落鞭于她身上。
他想,他今日一定要好好治这个蠢兔子,让她无一不落地将所有事都交代于他。
可鞭将要落下时,趴于凳上的少女突然哭出了声,泣如碎玉,惹人心颤。
祈璟的手顿于半空,剑眉蹙起,莫名地生起一股烦躁和不安。
趴于凳上的少女身姿单薄,削瘦的肩膀不住地抖着,头上的双环髻也随之颤动着,好似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困顿,可怜。
他放下手,蹲身到她面前,扼住了她的下巴。
锦姝被迫向后仰起头,眼角蕴着薄红,泪水簌簌而落,滑坠在了祈璟的手上。
她想开口求饶,求他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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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在极度恐惧时,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越咬越深。
祈璟目光一凛,以为她欲咬舌自尽,瞬时将手指探入了她的嘴里,压住了她的舌根。
锦姝怔忪住,呜咽着摇起头...
温热的舌尖划过修长的指尖,祈璟脊背僵了一瞬,随而将手指猛地抽出。
祈璟盯着她唇瓣下陷出的齿印,愈发烦躁了起来。
鲜红色的唇脂沾染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他蹙了蹙眉,将手指在锦姝的脸上蹭了几许,起身倚在墙上,冷声道:“起来。”
锦姝纤手紧叩在木凳边缘,失神地低喘着,一时未应得过来...
祈璟神色不耐:“聋了?”
“三,二...”
“是...是。”
锦姝慌忙撑起身,抬腕拭着眼泪,凄凄楚楚地望向他。
祈璟望着她娇怜的脸,烦躁又添了几分。
他向她走近:“抬手,掌心朝上。”
锦姝闭上眼,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将掌心翻向他。
祈璟将鞭子在自己手中掂了掂,随即抽向她的掌心。
“啊!”
疼痛袭来,锦姝将手向后缩着,仰头求饶:“大人!求求您了,您放过我吧。”
又疼又羞耻...
好似在教育一个顽劣的幼童。
祈璟将鞭子扔在地上:“疼?本官可只用了一分力,你若再嘴硬,今日不用刽子手,本官便能让你断了胳膊。”
他今日难得心慈,只用了一分力,若是真下了狠手,她现在怕是说不出话了。
“不,不要...我说...”
锦姝哭得愈发凶,恐惧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一丝坚韧与倔强。
连武将落在祈璟手里,都能被逼到跪地求饶,更遑论是她...
她垂下头,哽咽道:“我进府来,并非是要害大公子,我...我是贱籍之身,父亲母亲自也都因罪被处死了,只是我的嫡姐还活着,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不过...我一直未寻到她。我替提督大人办事,只是因他应了我会帮我找到嫡姐,提督大人也并无歹意,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本官逼人太甚?””
祈璟坐向一旁的木椅,长腿交叠,深邃的眉眼冷洌下来,迫人至极。
“不是,没有...没有的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
他早已查过她的身世,但他未料及,这个小蠢货竟只是为了找一个同父异母的嫡姐。
若说没有其他的好处,他断断不信。
毕竟他从未体会过何为亲情,他自是不解。
正欲再开口时,甬道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大人,东厂的周提督来了,说是要见您。”
“让他滚。”
“那祈大人今日怕是不得不见我了。”
一道温润而不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祈璟蓦地站起身,眸中戾气横生。
锦姝忪在原地,长睫轻颤了起来:“提督大人...”
6. 006
祈璟转身斥道:“谁放他进来的。”
锦姝撑起身,羸顿的看向铁门处...
来人面色苍白,唇色殷红,青袍,广袖,温雅似珠玉。
“祈大人何苦这般凶神恶煞,整日里阴着脸,恐易诸事不顺,和气才能生福祉。”
周时序将纸扇合紧,不疾不徐的向他走近。
他的嗓音柔似水,但夹杂着一丝尖锐。
“你敢擅闯我镇抚司重地,就不怕我哪日带人把你们东厂掀了。”
祈璟抬手示意拦在他身前的小吏躲开,缓步逼近:“来大狱里还摇着个扇子,怎么,当这是你们东厂的窑子?”
周时序未恼,唇角勾着淡笑,慢条斯理道:“皇爷(皇上)口谕,命我来将那几个当暗桩的小太监带去东厂关押,我是奉旨来此提人的。”
祈璟:“口谕?哪门子的口谕?”
“既是口谕,自然是未来得及拟旨的,况且我又岂敢假传圣意?祈大人最是讨厌我们这些阉人,我将那两个太监带走,也省着碍您的眼。”
周时序边说着,边望向伏卧在长椅上的锦姝。
锦姝鬓角凌乱,碎发紧贴在额角处,她抬眼与其四目而对,眸中溢满了娇怜之色。
周时序移过神,复又道:“阉人大多丑陋,甚碍指挥使您的眼,可不知这美人又如何碍您的眼了?”
他转了转扇骨,指向锦姝,故示茫然。
祈璟冷笑:“你说呢?装腔作势!”
周时序转着扇骨的手顿在半空,微扬下巴,看向祈璟。
两人无声僵持着,半晌未语。
针锋相对了多年,互相讥讽几句后,也无甚再可与对方言论的。
为何针对锦姝,锦姝又是谁的人,双方了然于心。
默了须臾,周时序先开口道:“姝儿从前是教坊司的人,现是祈大学士的枕边人,这于哪边,您都不能擅用私刑。何况这教坊司一向归东厂管理,便是要处刑,也该由我东厂来处。”
祈璟拔下身侧小吏腰间挎着的飞鱼刀,将手指覆于其上,摩擦着刀刃:“所以呢?本官偏要动,你能奈本官何?”
“自是不能如何,只是我已去请了皇爷的旨意,皇爷他可是让你们锦衣卫放人的。”
“哟,好本事。”
祈璟指尖一顿,怒极反笑。
他将飞鱼刀甩在地上,回首看向锦姝,悠悠的踱向她,抬手摘下了她耳间歪斜着的耳坠,语气轻挑:“那你还不快跟提督大人走。”
刀被掷于地,在空寂的暗牢内颤颤摩擦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
锦姝捂住耳朵,泪眼婆娑的看向周时序。
她已被祈璟这阴晴不定的举动吓到快要失了魂...
周时序越过铁门,朝锦姝探出手:“快起来吧。”
他扶起锦姝,将她搀起,向甬道外走去。
走至拐角处时,锦姝脊背莫名的打起了寒颤,她下意识回过头,只见祈璟正倚墙望着她,目光阴恻,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她膝盖软了一瞬,顿觉寒气浸骨。
她心下惶惶,总觉得祈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
马车内,香炉蕴起丝丝缕缕的细烟,缠于车壁前。
暖香扑入鼻息,锦姝一直紧绷着的肩脊松懈了半分,沉沉的细喘着气。
“别怕,没事了,是我疏忽了,若不是有人瞧见偷偷来报信,今日便...”
周时序坐在她身侧,轻拍着她的后背。
待她平稳了些许后,他拾起一旁的锦匣,取出里面的玉镯:“我记得,再过些时日便是你生辰了,这是我一早就细选好的玉料,寻了上京最好的铺子打出来的腕镯。”
他握起她的纤手,动作轻柔的将玉镯戴到了她的腕间。
戴完,又摩挲了几下她雪白的手背。
锦姝尚有些惊魂未定,她怔怔的垂着眼,朱唇微启,好半晌才思及过来。
她有些慌乱,本欲抬手将镯子摘下,可又怕拂了他的兴,便放下了手,讪讪道:“多谢提督大人,只是我还未脱贱籍,不可戴金玉,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
周时序将手指抵在她的下巴上:“莫要拒绝我了,姝儿如此绝色,自该有美玉相饰,有我做挡,不会有人因此治罪的。”
怎么不会,那主母柳氏怕是第一个就会借此由头治她的罪。
不过比起柳氏,现在更可怖的是祈璟。
脑海中浮现出祈璟的脸,锦姝霎时打起哆嗦...
“大人,我...我还要回祈府吗?”
再回去,祈璟会不会直接杀了她...
周时序知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姝儿,你需得回。祈璟虽已知晓此事,可祈玉不知,他对你甚喜,且身任高职,你若就这么突然消失,恐会闹出乱子。”
他拉过她的手:“至于祈璟,他人虽凶戾,但你到底是他兄长的侍妾,他顾及此,不会真的杀了你。且他与祈玉的关系谈不上亲近,若他要说,一早便同祈玉道出你的事了,此人阴险,一向喜欢暗地里捉弄于人,不过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你安心。”
“可是...大人,我真的怕...”
“你不必担心,你回去以后,不必再与我递消息了,只顾自己便可,祈玉表面与我到还算交好,并不知其后,待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将你接出来的,你阿姐的事,我也在派人去寻,已经快有眉目了。”
提到阿姐,锦姝的眼睛亮了亮:“当真?”
“自然,我何时骗过姝儿。”
锦姝点点头,垂首绞着手指:“好,那回祈府后,我会多加小心的...大人,吟鸾最近可好?听说她在日日侍奉贵人,那人可是良人?”
“那人身份贵重,我不便说出,不过她很好,说不定过些时日,她也成贵人了。”
闻此,锦姝顿了片刻,却也未再多嘴。
马车停了下来,她拨帘踩上车凳,扭身望了望周时序。
阳光透过帷幕洒于他的脸颊上,衬得他本就温润的眉眼好似一副水墨丹青。
锦姝默了默,心想,若他不是太监,是个世家子,那定要压过这上京城一半子弟的风度,芝兰玉树,不可一世。
只可惜,他是个太监,哪怕已贵为太监之首,在旁人的笔墨口舌中,依旧是个奸佞。
“姝儿,安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周时序颔首浅笑,缓缓放下了车帘。
马车悠然远去,锦姝望着祈府的额匾,脚步踌躇。
晌午的阳光正盛,可锦姝摸着腕间的玉镯,只觉胆寒...
***
乾清宫内,九龙屏风被琉璃瓦折射出阵阵金光。
金檀里的鲤鱼跳动了几下,祈璟烦闷的移开目光,看向正坐于案前执笔悬腕的皇帝。
“皇爷,您今日这么急着召臣入宫,不会就是因为臣关了个官妓吧?”
“自然不是。”
皇帝掷下笔,看向祈璟:“你啊,什么时候能收收你这个倔脾气?整日里跟周时序过不去,又是何苦。”
什么官妓,于他而言还不如那檀里的鱼重要,周时序来求见,他也就随口应了。
至于祈璟和周时序平日里的明争暗斗,他更不甚在意。
东厂和锦衣卫已水火不容多年,但无论怎么争,这两边都始终对他忠心耿耿,因而他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到底是偏疼祈璟的,祈璟虽倔强,但为人聪慧,不似祈玉那般木讷,又从小自他身边长大。
于外,他可用他胁制百官,于内,他是他的亲侄子,是他那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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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妹留下的骨血。
皇帝接过太监奉来的茶,低叹了声:“召你来,是朕紧迫于你的婚事,你这般年岁,也该先订下亲了,你瞧瞧你兄长!”
祈璟面无表情的拱手道:“皇爷,朝中诸事繁杂,臣现在无心议亲,更何况,公主殿下千金贵体,定能寻到个比臣更好的佳婿。”
“朕让你议亲,不是要逼你娶姜馥,你若肯当驸马爷,那自是两全其美,若不愿,你也该赶快找个合心意的贵女,定下婚事,姜馥那边,朕自会去劝说。你母亲故去的早,若她尚在,定也要急于此事,且过两日便是她的忌辰…”
说到此,皇帝顿了片时,旋而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急于这月余的时间,不过今年,朕是定要给你赐婚的,行了,你回去歇下吧。”
忌辰...
祈璟面色陡然晦暗了下来,眉眼低压,指骨愈捏愈紧,连连作响。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滞涩,闷声道:“是,谢皇爷关心。”
皇帝揉了揉眉心:“下去吧。”
祈璟揖了个礼,转身退下。
白玉阶上立满了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他方向下走去,便与两个华服女子迎面相撞。
“祈大人!”
姜馥双眸骤亮,抬手掖了掖鬓角的碎发,又将步摇扶正,含羞开口:“您是来找我父皇的?要不要去...”
“不要,臣还有事,先告退。”
祈璟避开她,向阶下走去。
可侧目觑见姜馥身侧之人时,他脚步一顿,凤眸轻眯了起来。
“这是皇爷新纳的那位娘娘?”
“是啊,正是,这是云嫔娘娘,她同我母妃相交甚好,又与我年纪相仿,所以今日我们便相约一同出来赏花。”
见他突问此,姜馥微愕,偏头看向云嫔。
云嫔一怔,忙敛衽颔首,示以宫礼。
祈璟目光在云嫔身上停留了片晌,少顷后,他拱手回礼,向阶下疾步走去。
“他今日怎么这般怪...”
姜馥望向祈璟的背影,怏怏低喃着。
***
夤夜,风过游廊,廊下悬着的玉磬被风曳出袅袅回音,清越又沉闷。
玉石狮后的木门猛然颤开,锦姝被推搡着,迈进了萧索的祠堂内。
“今夜大公子不回府,可没人来救你这贱胚子!给我老实跪着,哼!”
老嬷嬷将她关进祠堂内,落上了门闩,挥了挥帕子,仰头叉腰而去:“一个婢妾,还敢整日往府外跑,真是造孽!”
脚步声散去,锦姝倚柱而卧,长睫垂落下来,疲倦至极。
回府后,她便在榻上昏昏睡去,直至被柳氏的房中下人踢开了寝卧的门,拖拽至此...
这样的欺辱,她已经麻木了。
可是好累,真的好累...
黑色的垂帘轻飘起来,锦姝半阖着眼,望向面前一席席已落满灰烬的牌位,心下微寒。
想不到如此阀阅高门,竟无人来打扫这祠堂重地。
烛火重影在一起,她双眼沉沉,正欲继续昏睡时,垂帘后忽地浮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锦姝慌悚起来,小声开口道:“是谁...”
“......”
对方未答,只面朝着牌位,兀立于垂帘后。
四下阒寂,锦姝沉凝了顷时,抬手摸起烛台上的火烛,举在了手里。
“谁...谁在那?您...您为何不说话...”
耳畔只剩下夜风低啸声,锦姝双腿僵如塑,心跳如鼓。
莫不是...鬼魂?
对方依旧未答,只缓缓拨开了垂帘。
锦姝揉了揉眼,将火烛向前探去。
待瞧清对方的脸时,她手腕骤时抖了起来,颤颤向后退去,直将烛台应声撞倒.....
7. 007
垂帘轻飘,祈璟手中捻着串珠,兀立于其后。
他挑开幕帷,缓缓走出,将倒落的烛台踢开,居高临下地看着锦姝:“又是你。”
什么又是她...
她还不知为何总是碰见他,真是撞极了霉气。
锦姝避开他的目光,向后踌躇着:“大人,您怎么...在这。”
祈璟冷眼掠过她:“在哪还需要向你禀报?”
他的声音朦胧,似是刚饮过酒,染上了些醉意。
“...”
锦姝一时语涩,她回身望了望被落上锁的门,心下惶惶。
脑海中又浮出了他在牢中挥鞭的场景,她双腿打起寒颤,渗出了薄汗。
祈璟抱臂打量着她:“就你这老鼠一样的胆子,还给人当暗桩?东厂那些阉党莫不是瞎了眼。”
他向她逼近,俯下身,将双手撑于膝间:“不过,你那好郎君也同你一样软骨头,幼时,祈玉在我的屋里放了几只老鼠,你知道,后来那些老鼠去哪了吗?”
两人陡然贴近,一阵清洌的香气裹挟着淡淡酒气扑入了鼻息。
锦姝鼻尖轻动,将头偏过:“不...不知。”
“我把那几只老鼠碾碎,逼祈玉吃了下去。”
祈璟盯着她,低沉的笑着,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锦姝毛骨悚然,不知他突然同她讲这些是何故。
不会是想让她也吞老鼠吧...
想到被碾成肉泥的老鼠,她将小腿向后缩了缩,声若蚊呐:“我...大人...我不想吃老鼠。”
祈璟眉峰轻挑,又向她贴近了几分,语气中充满了玩味与恶劣:“若我偏要让你吃呢?”
锦姝长睫颤抖着,险些吓出眼泪。
她将头埋进臂弯中,肩膀抖了起来,不敢再瞧他近在咫尺的脸。
祈璟低笑一声,抬手抓住她的发髻,迫她脖颈向后仰去。
冰凉的串珠垂落在少女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借着昏薄的月光,祈璟第一次细细打量起她的脸颊。
尖尖的下颌,蕴水的杏眼,凄白如玉的脸上一副欲哭不哭的神情,酥媚姣艳,好似用力触一下就会碎掉。
般般入画,确乃姝色。
怪不得他那兄长宝贝得不得了。
可惜了,这女人如此好皮囊,却跟了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大哥。
祈璟停顿了片晌,将她松开,转身走到玉柱下,撩袍而坐。
锦姝仰跌在地,抬手轻拍了拍胸口,悄悄看向祈璟。
见他闭上眼,她泄了口气,拉过一旁的蒲团,无声的倚坐在上面,极力的降低着存在感,恨不能化作空气。
方才他抓起她时,她差点以为他想杀了她,毕竟这人可怖似恶鬼,和他同处一室,比和鬼同处一室还要怵人。
且这外面又被落了锁,他不急着出去,却在这捉弄她,真真是个疯子。
今夜祈玉不在府内,自是无人来救她,待明日一早,柳氏不知又要如何折腾她...
她看了看祈璟,朱唇微启,却未敢开口。
算了,这活阎王未杀她已是万幸,怎敢求他会帮自己。
思及此,锦姝蔫垂下头,望着烛火,神情恹恹。
“想出去?”
祈璟睁开眼,突然开口。
锦姝微谔,迟钝道:“想...柳夫人她一向不喜我,您是知道的。”
祈璟屈起一侧长腿,将手肘撑于膝间:“哦,你想出去,可我不想,所以关我何事?”
“...”
那你问我做甚。
疯子...
锦姝默然无语,背过身不再看他。
月薄灯昏,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滞闷的祠堂内只剩下两人交替着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祈璟突又开口:“你那孪生姐姐,可是被人牙子卖进宫了?”
见他提到姐姐,锦姝忙睁开眼:“不知道,若是能知道姐姐被卖到哪里便好了...但她不是我的孪生姐姐,我只是个庶女。”
“不是孪生的,你寻她做何?”
“可她待我比亲姐姐还要好呀,即便不好,我也会寻她的,就像...您和大公子一样。”
“谁和他一样。”
祈璟蹙起眉,目光落在高台间的牌位上,面色晦暗。
他和那个蠢货才不一样。
祈玉愚妄又怯懦,借着家中势袭了大学士之位,却碌碌无为。
在朝中是个墙头草,在家中更是个蔫头羊。
人人都道他心狠手辣,可殊不知,祈玉更是个白面奸佞。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清楚,祈玉更清楚。
可祈玉沽名钓誉,对母亲的死避之不及,生怕辱了祈府的荣光,继而影响他自己的仕途。
若他欲说,他便气急败坏。
末了,还要添上一句母亲是他这个鬼节出生的煞星克死的。
祈璟望向面前高挂着的“明德惟馨”几个大字,指骨紧捏到泛白...
“神仙,你能不能救我出去,我不想被锁在这里。”
身后之人忽然低喃了起来,祈璟收回思绪,转身看向锦姝,循着她的视线而望,落在了案牍中央的神像上。
锦姝看着神像,瞳孔弥散,昏昏欲睡...
祈璟轻嗤了声:“你还不如求求我来得有用。”
锦姝将下巴抵在膝间,眨眼看着神像,自言自语道:“每天有那么多人求神仙,神仙也会累吧...”
少女的声音泠泠如细泉,祈璟微愣,侧目觑向蜷卧成小小一团的少女,竟第一次未能想得出讥人之语。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祈璟悠悠起身,欲挑开门闩,大发慈悲地放她从这出去。
可一道尖锐的喝声却先一步传来:“小贱人!是不是又在躲懒,没有安生跪着!”
适才将她关在此的老嬷嬷又踱步而来,肥硕的身躯在雕花门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祈璟的脚步停顿在门前,烦不胜烦。
他甚少屠老弱妇孺。
虽无同情,但奉命去抄家时,也会给那些已年迈的家眷痛快一点的死法。
但今夜,他只想开杀戒。
腰间空荡,祈璟走向锦姝,拔下了她发间的素钗。
乌发被扯落,锦姝困意骤散,惊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尚还迷蒙,便突闻一声惨叫。
那素钗穿过门上的宣纸,直直地扎入了老嬷嬷的喉间。
鲜血顺着门缝溢了进来,直将地上的青砖染成乌黑之色。
祈璟扯下帷幔,推门覆在了老嬷嬷身上,又将她的尸体踢落至阶下。
锦姝望向门外横于地的尸体,脊柱瞬间紧绷起来,骇到失声...
祈璟向她走近,俯身拽起她的袖角,欲拭掉血迹。
锦姝一惊,像只炸了毛的猫儿般瑟缩着肩膀,向后退去:“大人...您...您干什么...别杀我...”
袖角被扯住,她用力向后挣脱着,一推一搡间,襟领滑落,香肩半漏,系带松散开来,淡红色的合欢襟从身上脱落而下。
锦姝失声尖叫,她将双手环于胸前,浑身打起颤栗,眼泪汹涌而出。
祈璟松开她,捡起地上的合欢襟,神色淡淡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眉眼低垂,丝毫不见窘迫。
待手上彻底干净后,他将合欢襟甩在她膝间,背过身道:“穿好。”
锦姝慌忙拾起小衣,将衣襟整理好,抬手抹着眼泪。
“穿好了?”
“好...好了。”
“...”
祈璟转过身,朝她勾了勾手指。
锦姝咬唇看向他,不知他又要作何,但恐惧之下,她不得不强撑起身,向他走去。
祈璟抬起手,欲将适才从她发间拔下的素钗插回,可少女的青丝已尽数散落至腰间,他手腕顿了顿,道:“跪下。”
锦姝红着眼,乖巧跪下。
祈璟垂目看着跪于自己靴前的少女,心里的滞闷感竟莫名褪去了半分。
少女的头顶发丝凌乱,毛绒绒的,睫毛上旋着泪珠,一颤一颤,好不可怜。
像他幼时养过的那只小狗。
祈璟伸手触了触她的额头,又挽起她的长发,胡乱地绕了几个圈,将发簪斜插了回去。
“起来吧。”
“是...是。”
锦姝魂不附体,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一样,直直地站起身。
祈璟捏住她的腮颊:“你怎么这么爱哭?每次见你都在哭,好像谁会吃了你似的。”
就是你会吃了我...
锦姝边想边摇着头,欲挣脱他的桎梏:“没,没有。”
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她觉得他今夜甚是怪异,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祈璟松开她:“行了,快滚吧,再不走,就把你也杀了。”
“好...好的。我现在就走。”
锦姝忙挣脱开他,向外走去。
走至阶下时,她顿了顿,复又扭过身:“多...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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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掠过,木门颤了几许。
院内昏暗,她夜里视物困难,视线下意识地觑向堂内明亮的烛火处。
男人站在烛台旁,昏黄的烛光映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阴鸷又锐利。
就同其人一样,阴晴不定,让人看不清,参不透。
***
三更夜,府内尽已熄烛落灯。
偏院的浴堂内,锦姝将身子埋进热水里,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显陵内落下的鞭子,柳氏的欺凌,北镇抚司内的刑具,还有今夜横在祠堂外的尸体...
一桩桩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过,她将双手环在身上,颤若惊弓之鸟。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她不惧被人欺辱,她早已习惯了卑贱,自从小入了贱籍后,她的膝盖便如那棉花一般轻,弯下后,就再也直不起。
可她实在经不起这样如踩刀尖般的日子,她不过方及笄之龄,她怕,她真的怕...
她只想安然活着,仅此而已。
如今她三番五次地招惹上了祈璟,说不定哪日他就会扭断她的脖子,像那个老嬷嬷一样,横尸于地。
在大靖,若是惹上了锦衣卫,便逃不掉了。
而她竟招上了锦衣卫的头子。
何其可怖。
水汽氤氲,锦姝用手指拨着水,神思抽离...
待有阿姐的消息了,她定要去求周提督帮她离开祈府,离开上京。
和阿姐一起,永远离开这个吃人的上京城。
...
对面耳房内的烛火骤亮,突映进了浴堂中。
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娇吟声交替传来,将锦姝的思绪拉回。
“玉公子,瞧您...您别这么急呀。”
“您慢些,您手上的玉扳指还没摘!您怎么不肯抱奴家上榻。”
“您的手好凉,不要这样,好痛!”
夜深人静,门窗单薄,声音尤锐。
是祈玉。
能进这偏院的,只有他。
他今夜不是留在了宫内,怎的突然回了府...
女子的声音不断从院内传出,锦姝柳眉轻蹙,忙抬臂熄了浴堂的火烛。
她从小在教坊司长大,这样的事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今夜那老嬷嬷死在了祠堂,祈玉又带了人回来,明日一早,那柳氏定会闹翻天。
月色混沌,锦姝倚在玉桶边,双眼沉沉,头如千斤重...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檐角的银铃随风晃荡着,伶仃作响。
祈璟接过丫鬟递来的寝衣,自屏风后走出:“下去。”
知他从不让下人近身服侍,那丫鬟忙躬身退下。
祈璟独自更了衣,坐在案几前,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酒意犹未散尽,他端起案上的凉茶,递向唇边。
门忽被风掠开,一道身影自檐上翻下,快步走进屋内,单膝盖跪地揖着礼。
祈璟将茶盏放下:“说。”
“禀大人,属下和几个兄弟已经连续盯了半月有余,那张大人每日子时都会向郊外的庄子里偷运银子,想必都是这些年朝廷拨下的赈灾钱。”
“既如此,杀吧。”
“是,皇爷特许大人先斩后奏之权,属下们自惟您马首是瞻。”
祈璟靠向檀椅,阖上眼:“那姓张的家财可拿,但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赃银一律不准拿,谁敢拿,就活剐了。”
“是,遵命。”
那校尉起身,欲翻檐而离。
可脚步刚动,便突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呻吟声。
好似痛苦,又好似欢愉,叫得极大声。
校尉一顿,忍不住望向祈璟。
祈璟睁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滚?”
“是,是。”
那人离去,门被紧紧关上。
酥媚的叫喊声不断落入耳畔,祈璟指尖叩着案几边缘,半眯起眼。
隔墙的偏院一直空落,只有锦姝入府后,才被安置在那。
所以,是她的声音。
他那兄长何时这般厉害了。
那只蠢兔子方才在他面前还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说话磕磕绊绊,躲他如躲野兽,可回了房内,跟自己的郎君便是如此作态。
呵,有趣。
祈璟将茶盏在手里转动着,脑中不由闪过了少女适才泪眼汪汪的模样。
她跟祈玉在榻上时,也是那样一副情态吗...
8. 008
翌日,春光温亮,碧瓦之上鸟雀成群。
朱栏后的花厅内传来一阵碎盏声,将瓦上鸟雀惊的四散而飞。
锦姝垂头站在花厅的门旁,默默绞着手帕,耳边尽是柳芳芷刺耳的咒骂声和哭声。
“祖母,您瞧瞧,我这才嫁过来几年,祈玉又是纳妾,又是带娼妓回来,我可是书香门第里长大的姑娘,怎能与娼妓同檐!”
柳芳芷抬手指了指锦姝,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女子:“带回来一个还不够,昨夜他竟...竟...”
祈玉揉着眉心:“昨夜从宫中出来,友人设宴,这女子对我投怀送抱,我又醉了酒,这才带回了府中,你何至于此?”
“祈玉!你竟敢如此对我!”
厅内喧嚷不止,老夫人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间,撑肘扶着抹额:“行了,你们这样泼闹,成何体统?”
她瞧了瞧锦姝,复又看向地上裙襟凌乱的女子:“这男人啊,难免喜欢一些风月之事,祈玉已二旬有七,却一直无子嗣,我这做祖母的年岁已高,也着急看看我的重孙子。”
这话一落,厅内陡然静了下来,柳芳芷和祈玉皆面露困色。
自己的身子不能行房事,祈玉最是清楚不过,昨夜,他也只是以手探裙,试了多次后,也未能行的了欢愉。
柳芳芷心里也清楚,祈玉昨夜并未与那女子真做。他虽喜美人,却向来尊卑分明,身子若好,必先与自己这个正室行房诞下嫡长子,免得落人口舌...
一时沉默,厅内只剩下女子的低泣声。
锦姝看向那伏卧在地的女子,心下凄凄。
在大靖,就连他们这些贱籍女子也要分出三六九等。
教坊司隶朝廷,官妓皆侍达官贵人。她这般守显陵、无需侍枕席的,虽为娼妓,却因朝廷协治,不可轻杀。而青楼娼妓,生死全凭贵人一念。
地上的女子裙衫凌乱,钗环尽跌,锦姝与她同为贱籍,心下不尤泛起同情。
她踌躇了几许,解下身上披着的外襟,欲搭在那女子的身上。
可方要抬步,身后倚着的木门便突然被推开,她身形不稳,脚步向后踉跄了一瞬。
一双冰凉的手抵在她的后腰处,托住了她,随即又将她向前推搡了几下。
“腿不要,便打折了。”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沉冷如玉磁,又带着几分慵懒。
锦姝回过头,便见祈璟踱步而进。
他今日穿着飞鱼服,墨色的劲装勾勒出他修长高挑的身量,腰间金銙紧环腰身,看上去矜傲又迫人,一双眉眼似水墨画,仿若高不可攀的月上神仙。
祈璟开口道:“你立在这当门神?”
“...”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锦姝眼梢轻翻,忙向一侧挪步,生怕碍到他的眼。
祈璟坐在椅上,抬眼看向锦姝,目光灼灼。
锦姝被他盯的脊背发僵,不明所以的向后退了几步。
祈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玩味:“兄长,昨夜身子可好啊?”
话落,他又将目光落回了锦姝身上。
祈玉一顿:“都这时候了,你还揶揄我。”
祈璟扫视着厅内,看了看地上的女子和正哭着的柳氏,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茶盏。
哦,原来昨夜不是那个蠢兔子...
见他来此,老夫人喜出望外:“璟儿,你今日怎么来了?”
祈璟起身:“这几日回府一直未给您请安,听下人说您在花厅,我便过来了。”
看见祈璟,柳芳芷这才想起了昨夜让锦姝罚跪祠堂的事,她被祈玉气昏了头,险些将此事忘了。
她拽起老夫人的袖角:“祖母,昨夜我让这个小贱人罚跪,可这小贱人竟与二公子同处一室,还勾的二公子将我的下人杀了!”
老夫人方欲开口,一道茶盏便飞了过来,直直的砸于柳氏的头上。
柳芳芷失声尖叫,抬手捂着鲜血横流的额角,颤颤巍巍的指向祈璟:“你...你!你竟敢...祈璟,你别欺人太甚!”
祈璟擦了擦手上的热茶,慢条斯理道:“大嫂,昨夜,你早就知道我在祠堂吧?”
他看向柳氏:“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把你那些腌臜心思落在本官身上,本官就把你父亲偷盐税之事禀给皇爷,到时候,你也去教坊司里为娼吧。”
“你...你!”
柳芳芷目眦欲裂,气的快要晕厥。
老夫人忙抬手:“快,快扶住她!”
待柳氏坐定后,老夫人叹气道:“天天闹这些荒唐事,若是传出去,我们祈家岂不是成了这上京城的笑话?芳芷啊,你身为主母,理应宽容得体些,更遑论,这阿玉也并非整日里花天酒地,就此揭过吧,莫要再胡闹了。”
说着,她看向锦姝:“好孩子,你过来。”
闻声,锦姝忙走过去,跪于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拍着她的肩膀:“你虽为贱籍,尚未过正式的纳妾文书,但你既已是阿玉的房里人,便要好好侍奉主君,孝敬主母,可知晓?”
锦姝迟钝的点点头:“是,谨遵老夫人教诲。”
老夫人笑了笑,复又对祈璟道:“璟儿啊,说到这,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快些订下婚事了,若是暂无中意的人,不如...也先寻个通房。”
说完,她悄悄打量着祈璟的神色。
她这孙儿从小孤僻,虽得圣上青睐,权倾朝野,但却从未与哪个女子有过亲昵,就连她特意寻去的几个俏丽丫鬟,他也瞧都未瞧过。
对此,她颇为忧心,甚怕自己的孙儿有断袖之癖。
“不必了,朝中事忙,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没有家眷的好。”
祈璟开口推拒,但看见跪在他椅前的锦姝时,他又心生恶意,伸出长腿,用皂靴挑起了她的下巴:“不过...小嫂倒是貌美,既未过纳妾文书,不如就把她赏给我当通房吧。”
他看向祈玉:“不知兄长可愿?”
锦姝下巴轻颤着,不知所措。
这疯子怎会对她起色念?
怕不是只为了羞辱她。
昨夜拿她的小衣擦血,今日又当众口出狂言。
疯子...疯子!
祈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顿了顿,一股郁气直抒胸臆,径直拍桌而起:“祈璟,你想干什么?!”
祈璟收回腿,边笑边从椅上起身,向外走去。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要瞧他这兄长气急败坏的模样。
真有趣。
一个锦衣卫的小旗自廊下向他跑来,附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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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那姓张的曾将十箱赃银送给了教坊司的官妓,可那几个上了年岁的官妓都不承认服侍过他,且此事已是多年前了,您看...”
“知道了。”
祈璟摆手让其退下,余光瞥向屋内的锦姝时,他顿了顿,唤道:“蠢兔子,出来,跟我走。”
锦姝抬手指了指自己:“大人,您...您是唤我吗?”
祈璟挑眉:“不然呢?”
“...”
她是蠢兔子?
她怎么就蠢了。
他才蠢。
锦姝心里腹诽着,却不敢反抗,只得不情愿的起身,小步向他挪去。
“排队砍头呢?走这么慢。”
“是,是。”
“...”
祈玉瞧着两人,再忍无可忍,怒不可遏的走向祈璟:“你做什么?姝儿是我的人,岂容你说带走就带走!你一个做叔郎的,怎可如此唤人!”
话毕,他扫视着立于四周的丫鬟与小厮,平复了几绪气息,又佯装温吞的理了理衣襟。
祈璟捏起锦姝的后颈,将她提到了自己胸口前,声音沉厉:“兄长,北镇抚司办案,需她配合,你便是有意见,也得忍着。”
一阵穿堂风掠过,将锦姝和祈玉的衣带与广袖吹的翻起,唯有祈璟身上的束袍纹丝不动。
他将锦姝向马车处拽去,边走着,边回头望向祈玉。
两人目光紧紧而对,锐利又怅惘,好似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夜。
****
镇抚司的司房内,高屏遮天光,虽正值晌午,但依旧燃了火烛明堂。
锦姝望着满地的刑具和已被夹断指骨的几个女子,眼泪和冷汗簌簌而下,几欲晕厥。
这真不能怪她过于娇怯不胜。
试问哪个女子望见满地的断指能不吓出泪花。
且自从那夜在水榭后,这疯子就阴魂不散,如恶鬼般的缠上了她,每次见到他,她都要胆裂魂飞。
她真的受不了了...
锦姝蹲下身,捂住耳朵,哭出了声。
祈璟靠坐椅间,懒懒的看着她:“哭,又哭。”
“大人,我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您放我回府吧。”
“不记得就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带你回府,从前在教坊司内,这几人都与你同住过,你慢慢想,她们谁与那姓张的交好过。”
“我......”
锦姝彻底崩溃了。
她是真的记不得,且就算记得,她又怎能去指出。
那便等同于亲手送了别人上黄泉路。
她低头擦着眼泪,哭声愈来愈大。
是了,她就是如此迟钝又胆小。
即便在教坊司内已被训得会察言观色,但每到紧要关头,她总是慌不择路,什么话也说不出...
裙摆被人蓦地扯拽了一下,锦姝低下头,便见身后那官妓紧紧的攥着她的裙角,目光幽幽。
见她一直哭,祈璟随手拿起石案上的拶笔,不耐的起身,向锦姝走去。
她将拶笔递向锦姝的唇边:“咬着,不许哭。”
锦姝颤着唇瓣,咬上了拶笔。
“这么乖?”
祈璟看向她腰间歪斜的马面裙,抬手勾住了她的裙带。
9.009
身后的官妓松开她的裙摆,昏厥了过去,奄奄一息。
锦姝慌了神,以为他欲解自己的裙带。
她边摇头边向后退着,唇畔中的笔跌落在地。
可方退了两步,就被祈璟单手勾了回来。
他身量极高,锦姝身形又过于瘦小,只及他的胸口处,悬殊之下,险些将她勾的双脚离地。
“在乱动,就杀了你。”
祈璟神色不悦,似是对她的反抗不满。
他垂下手臂,捻起她裙边的系带,系了个极丑的拧结,复又用力的拽了下,直将马面裙的裙襟拽到歪斜。
锦姝纤腰骤紧,被勒的低呼出声。
她抬头望向祈璟,圆圆的眼中溢起了一丝蕴怒。
但只一瞬,她就又垂下了眼,咬唇向烛台旁挪起步。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开口道:“怎么,生气?”
他捡起地上的笔,向她逼近,用笔尖戳了戳她的额头:“来,你气一个,我瞧瞧。”
“...”
锦姝用袖角拭着眼泪,继续向一侧挪着步,试图躲开这头恶狼。
烛火跳跃着,少女头顶的桃心髻伴着火光在石墙上落成阴影,一颤一颤的,好似一对灵动的兔耳朵。
祈璟望向墙面的阴影,不自觉的伸出了手,抓起她的小髻:“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官是瞧你那裙襟要散,好心替你理好,你却如此做派,怎么?以为本官瞧上你了?痴心妄想。”
锦姝的发髻被他抓的散乱,几番挣扎不得后,低头便咬上了他的手腕。
祈璟一顿,捏起她的后颈:“你活腻了?”
“放开我!”
“...”
“大人,这几个...”
一道清亮的男声自石柱后突传来,将两人的动作打断。
“人...”
锦衣卫佥事陆同推门而入,他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出声。
老天爷,这是做甚呢!
祈璟铁树开花了?
可这亲热打闹为何要在司房里...
在这风花雪月?
不太好吧...
煞风景,且有辱斯文。
不过他这位直属上司祈璟何时斯文过,没有斯文二字。
不不不,那倒也不能这么说。
有点冒犯了。
陆同清咳一声:“那个...大人,要不我先将这些女囚带下去?您和这位姑娘先...”
他默了默,又道:“您要不去后房的榻上?我给您收拾干净。”
祈璟松开手,看向陆同:“你也活腻了?”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手腕:“这是我那好兄长的屋内人,娇气的很,本官是怕她衣裙尽散,回去闹着要上吊,到时候我还要费口舌。”
他特意将“屋内”两字咬重了音,似是为了奚落锦姝。
陆同拍了拍嘴:“啊...这,你瞧,误会了不是。”
锦姝气极了,又气又委屈,泪珠直直滚落。
这厮前日带她进刑房,昨日让她吃老鼠,今日在花厅又好一顿羞辱她,羞辱过了还不够,又莫名将她拉到此,威逼恐吓。
她怎得就招惹上了这么个恶狼。
欺人太甚,无妄之灾。
便是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她真想咬死他算了!
锦姝视线落在脚边的发钗上,胸口一起一伏,更委屈了。
这是她攒了好久的碎银买来的,就被他这么生生的弄坏了...
她看着摔断的发钗,站在原地,抽泣声愈发大。
祈璟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发钗,旋而快速收回了目光:“哭,就知道哭,哭什么?”
哭的他心烦意乱。
...
适才那昏过去的官妓醒了过来,低吟出声。
祈璟收回心绪,走回到那女人和锦姝之间,声沉音肃:“行了,别哭了,让你指出来,你便快指,若指不出来,一会可有的你哭。”
他复一靠近,锦姝和那官妓骤时打起了寒颤。
祈璟五官冷厉,平时瞧着便让人身觉压迫,一肃色起来,更是让人想退避三尺。
此刻昏暗的烛光照于他的飞鱼服上,将其腰间绣着的蟒纹映的张牙舞爪,似欲破衣而出。
锦姝收起下巴,向后踱步,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要咬死他。
祈璟厉声道:“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在显陵内当值,我真的不记得从前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锦姝语无伦次,又要哭了。
话落,脚边忽一紧,她低下头,便见那官妓又握上了她的脚腕,似已神志不清。
锦姝瞧了她一瞬,旋而快速躲开目光。
她记得这女子,幼时在教坊司内,她们曾同寝过。
从前姓张的那位得势,这女子与其交好,也借了不少势,常常对她呼来喝去,甚至打骂,她记忆尤深。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将她指认出来。
若指了,这女子就会死,那她便成了罪人,她会因此寝食难安。
“这位姐姐,咱们从未见过,你莫要在扯我的裙摆了。”
锦姝躲开她,看向祈璟,泪眼汪汪:“大人,您放我回府吧,您便是关上我十天十夜,我也不认得的呀。”
祈璟未应,抱臂打量着她,手指在肘间轻敲。
他扫视了一圈其他几个官妓,又瞧了瞧锦姝和那女子。
须臾,他朝锦姝裙边的女子扬了扬下巴:“来人,把她押到牢里。”
锦姝慌了:“大...大人,不是她,我不认得她!”
祈璟向门外悠悠走去,边走边低沉的笑着。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了。
适才她们两个的举止他尽收眼底,只一眼便可望穿。
真蠢,蠢极了。
那女子哭声惨烈,锦姝望向祈璟的背影,欲追上前。
陆同上前拦住她:“姑娘,此乃朝廷要事,且大人最厌烦别人求情,大人一向张弛有度,这官妓也只是受些刑罢了。”
“真的?”
“自然。”
“...”
祈璟推开司房的大门,回身看向锦姝:“你不走,是也想跟她一起下牢?”
锦姝忙跟上去,提裙追在他身后。
陆同望向两人的背影,抬手摸了摸下巴,感觉甚怪。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不成,哪天他定要把祈璟灌醉了,套套酒话。
***
马车内,沉水香环伺,丝丝缕缕的散着。
锦姝望着香炉怔怔出神。
香烟环上她的广袖,她鼻尖轻动,偏头觑向正闭目养神的祈璟。
这人的身上似也常散着清洌的沉水香气,定是常燃此香。
沉水香多用于安神助眠,难不成,他夜里难寐?
定是了。
锦衣卫尽是做些抄家、剐人之事,夜里必噩梦缠身。
想起适才司房里的场景,锦姝打起了怵,向一侧挪着,后背紧贴车壁。
“动什么?坐个车都不老实。”
祈璟睁开眼,冷冷的看向她。
他似是方做过噩梦,声音竟带着些颤意。
“不是,我...我是怕打扰您小憩。”
“你说话为何总是磕磕巴巴的?跟个哑巴似的。”
“我,我...”
还不是被你吓的。
锦姝绞着袖口,思忖了片刻,小小声道:“大人,那个女子,她会...会被处死吗?”
祈璟揉着眉心:“自己都活不出人样,还有心思忧虑别人。”
“...”
锦姝语涩,悄悄翻起眼梢。
这人看上去清清冷冷,实则嘴似浸过了砒霜一般的毒。
不,比砒霜还要命呢...
沉默间,马车突地颠簸了一瞬。
车壁摇晃起来,锦姝身形不稳,径直横跌下去,趴伏在了祈璟的腿上。
手心温热,唇畔冰凉...
锦姝回过神,便见祈璟腰间的玉佩正抵于自己的唇边,宽大的手掌正与自己十指相扣。
这姿势,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在学春宫图中的艳画...
锦姝蓦然一僵,慌忙起身,欲抽开手。
可祈璟的动作却比她还快了一步。
他猛地把手抽开,将她推远:“你做什么?!”
“大人,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祈璟拿起长剑,横在她腿前:“离我远点,裙子不许蹭到这把剑。”
第几次了?
方才咬她,现在又这般。
他都白白让这蠢兔子占了多少次便宜了?
想着,他又凶巴巴道:“不许靠近本官。”
锦姝:“...”
她真的已无从置喙。
这人阴晴不定的,真难伺候。
...
一时静谧,半柱香后,马车入了西直门的闹巷。
几声吆喝透过车幕传了进来,祈璟突道:“停车。”
他裹紧身上的披风,遮住了飞鱼服,拨帘下车,朝锦姝勾手:“下来。”
锦姝怔怔的下了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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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挪蹭着。
见她慢吞吞的,祈璟拽住她的袖角,将她推搡到摆着金玉珠钗的小摊前:“去,挑一个,省得说我白白弄坏了你那破发钗,赔给你便是。”
“啊?”
锦姝揉了揉眼睛,满脸诧异。
就这一会,怎么又变脸了...
她摆了摆手:“不必了大人,不用您赔的。”
“让你挑就快些,哪那么多废话。”
摊后的老板娘瞧了瞧两人,堆起笑:“哎呦,姑娘您瞧,这位公子多疼您啊!您快多挑几支,正配您这花儿似的脸。”
“那...那我...”
锦姝伸出手,在琳琅满目的珠钗中游走着,却迟迟未敢落手。
祈璟不耐的“啧”了一声,径直抓起了一大把发钗与珠花,连箱拎起,又将腰间的玉佩扔在摊位上。
他将木箱堆在她怀里:“够你戴了吧?”
锦姝愕然:“大人,这太多了,真的不用您赔。且我还未脱贱籍,是不能饰金银的。”
天哪,这是做甚?
这块顶上新娘子的嫁妆了,她哪敢收。
祈璟:“让你戴便戴,这规矩挟的了旁人,挟不了我。”
见他执意这般,锦姝低头道:“谢谢,谢谢大人。”
女人的天性使然,边说着,她边低头打量着满箱的钗环,不尤伸手摸了摸。
祈璟冷嗤:“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哼,方才还说不要,现在还不是喜欢的不得了?
正说着,两人身侧突跑来了个幼童。
那幼童在前跑着,妇人在后追着:“快给我回来!不然晚上锦衣卫把你带走!祈璟大人来抓你!”
提此,那幼童“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祈璟:“...”
锦姝觑了觑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祈璟半眯起眼,神色不善:“你笑什么?嗯?”
“没...没笑。”
“上车,回去。”
“好的。”
两人上了车,坐定后,锦姝口干舌燥了起来。
她将木箱掷下,拿起了车几上的茶盏。
见祈璟未语,她斗胆倒了杯清水,递向唇边。
“放下,那是本官的茶盏。”
“啊,对不起。”
锦姝指尖一顿,忙将茶盏递向祈璟唇边:“大人,您喝。”
“不喝。”
车动了起来,茶盏晃荡着,将清水溅在了祈璟的唇角和手上。
见祈璟剑眉蹙起,锦姝很有眼色的掷下盏,拿出绣帕替他擦拭着手和唇角。
少女的绣帕上染着淡淡花香,温热的指尖隔着帕子轻擦过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
祈璟脊背僵了一瞬,扭开脸:“手拿开,不用你,笨死了。”
锦姝“哦”了一声,乖巧的放下手。
她望了望那木箱,又开口道:“谢谢大人,您破费了,其实那钗子不打紧的。”
她想,虽然这人凶神恶煞,但他送了她这么多漂亮的钗环,她理应郑重道谢。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怎么,祈玉和那阉党没送过你这些?”
锦姝摇了摇头,周提督倒是送过,不过她自是不敢说,可祈玉似乎从未送过。
祈璟以手撑额,看向锦姝,两人目光相迎,四目而对。
春光明媚,少女冲他温亮的笑着,颊边梨涡浅漾,鹅黄色的比甲衬着她莹白的脸,好似春水梨花般娇俏。
祈璟心里滞了一瞬,旋即避开目光,看向车帘外。
似乎没有人这般朝他笑过。
其实这蠢兔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暂且留她一命,他也多些乐子,甚好。
**
马车落回府门前时,天色已黑。
许是这几日接连受惊的缘故,锦姝在车内无意识的昏睡了过去。
马被勒停,车厢晃了几下,锦姝低喃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倒靠在了祈璟的肩膀上。
他本欲推开她,可少女柳眉颦蹙,似是着了梦魇。
祈璟收回手,难得的饶了过她。
他掀起车帘,朝驾马的小吏道:“你去府内唤两个女使来,将她抬到自己屋内。”
“是。”
小吏领了命,欲走进府内。
只他方抬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便自阶上传来。
祈玉提灯立于阶上,将两人在车内的蜜近姿势一览而尽。
他甩开灯笼,跑下石阶,目眦欲裂的扯开车帘:“祈璟,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做有悖人伦之事,与自己的兄长争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