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了几两钱怎么就成通缉犯了?》
1. 第 1 章
初冬的雨淅淅沥沥,让人好不痛快。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混合着未散的雾气,砸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
商越顺着窗楣看去,细雨已有半数转化为碎雪,浅浅一层,掩没鞋底。
她将身上的棉衣裹的更紧了一点,看着不断跳高的火舌舔舐着瓦罐,她将手中的木棍搁置,起身用箸夹把煎好的药取下来。
商越叹了口气,她重生到这个世界五天了,好吧,比起在原来的世界被货车撞成人形模糊的肉泥,她现在已经很庆幸了,最起码捡回来一条命。
不过根据商越之前看小说的经验,她以为自己会重生在天家,再不济也是公孙王侯的小嫡女,没想到自己拿了隐藏剧本。她现在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照顾病重卧榻的父亲。
商越用布巾裹住瓦罐两侧,缓慢倒入陶碗中,端给商敏,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她倾着身子,往门外看了一眼。
商敏借力靠在榻头,混浊的老眼也凑趣儿地跟着商越向外瞄着,他什么都不得见,扯扯商越的衣袖。
陶碗还冒着热气,有点灼人,他磨着圈吸溜,不时地抬眼看着商越。
商越瞧得真切,那女子约莫二十许的年纪,墨发成瑶台髻,白色骨簪给她添加了一丝恬静淡雅,上身穿的却是半旧的青色短衫。
商越没见过她穿的这么周正过,她看了好几眼,屁股离了床榻,朝商敏扬了扬下巴,“宋姐姐,穿这么考究,大概是有喜事啦!”
宋枝进到里屋,手中还掂着小包袱,看到刚把陶碗放下的商越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扯了扯衣袖,想要遮住一点窘迫,不好意思地开口,“是我这身衣裳不好看吗?”
商越回过神来,她指尖轻捻衣角,冲宋枝笑着,“好看的宋姐姐,还有你穿着不好看的衣裳?”
宋枝剜她一眼,捏捏她的耳垂,“你就净会挑好听的话头说。”
床榻上的人轻咳一声,商敏正费力仰着头,试图听清两个人的玩笑话。
宋枝这才注意到睁着眼的商敏,她把包袱往商越手里一塞,快步走向商敏。“先生醒了,学生今日订了婚约,方才拿点喜蛋给您,让您的病快快好起来。”
商敏摸摸她头,夸她费心了。商越站在一旁,磋磨着指尖,刚才宋枝把包袱塞给她的时候,她看到宋枝头上出现了一根红线,随后而来的还浮现出一个男人的来头。
商越在脑海中过着那男人的信息,她又看看宋枝脑袋上的红线,莫不是红线的另一段让她找到了?
商敏年老,身子虚,说不了几句话就倦乏。商越拉她坐在方凳上,和她东扯西扯,试图从她嘴里套出几句有用的话来。
商越故作神秘地将手搭在她胳膊上,“不瞒姐姐说,我最近精通了一则人间密卦,你要不要算算?”
宋枝自小便对鬼神之事深以为然,当即答应了商越。
商越一双眸子亮的发邪,嘴角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拇指与食指不住捻搓着,几乎要磨出火星子。
宋枝好笑,曲起手指敲在她额头,像是预谋好的模样,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锭碎银。“你呀你,真是……”
商越看着亮晃晃的银锭,笑开了眉眼,她亟亟摊开手,接着话头,“见钱眼开。”
商越得了乖,故作姿态,调整了自己的手势,摆出老先生把脉的动作,“这位小姐啊,我观天象,看你良缘应是位刚正端清的男子,约莫二十又一,姓宁,名谷,在…西南方向。”
她吐出最后一句时伸出手指,搜刮了一圈,落在西南方向,她瞧着宋枝的脸色,看着女子神色渐凝,她心中有了底。
宋枝说不出话来,自己从未向她吐露出宁谷的一字一句,没想到商越全都洞悉无遗。她遽然笑了,原本还担心自己随夫家南下,无法照应商越呢,这下终于能放了心,也是有了能糊家的本事。
商越筛筛手中银子的重量,麻利地将碎银踹进衣袖,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心吧,宋枝阿姊,我会照顾好爹爹的,等你回来,他铁定还能伸头扒拉着窗牖看你的。”
宋枝叹了口气,抬手给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还是很聪明,猜到了自己要离开了。“我最担心的是你…”
商越不让她继续磨耳朵,伸爪子将糕点塞到她嘴里,将手搭在她肩上,敦促她快走。“知道啦知道啦,茧子要磨出来了。”
看着宋枝灰色的衣袍融在天穹里,她将门闩横插于卡槽,没了动静。过了半响,秃枝上鹊声蹄蹄,梅花落了雪,看不出原本的绛色,商越用手背掠过面颊腾热的泪珠。
她现在能说上话的就只有商敏了,前几日在院中与宋枝的欢笑连同石案一起被湮灭在这场寒风砭骨的冬雪中。
商越心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她的目光落在门边的门榍上,暗自思忖着,她觉得或许能利用这个“红线”大赚一笔。
商越阔步朝灶间里走,在一推散落的柴薪中挑挑拣拣,摸到了一根算为笔直的木棍,又从垅灶下找了块烧的黢黑的薪块。
她又从自己的卧单上用力撕下一块,用薪块寥寥写了几个大字,算姻缘不准不收钱,月老都得先与我商讨。
商越大悦,她将这些家什摆在外屋的木桌上,又想到什么,她坐在铜镜前仔细地瞧了瞧,看着面前的光润玉颜的女子,耳边全是宋枝临行前对她的叮嘱,现在就抛头露面免不得被龙头地蛇欺负,她轻轻摇了摇头。
买男服是行不通的,宋枝留给她的碎银只能支撑几天的日费,况且她也没有胭脂水粉,无法扮成男子。
商越冥思,眼下的万全之策就是买个面纱,声音压低点,再算上她这身粗布麻衣,连个蚂蚁都不会多瞧她一眼。
有了计划,商越隔日起来时思绪都是清明的,她穿戴好,抬脚进去里屋,看着正在榻上干瞪眼的商敏,赔笑,“爹爹,小女和你商量个事。”
商敏不为所动,反而伸出手指,指了指桌案上的东西,“关于那堆破烂啊。”
商越昨天兴奋过头,将东西落在了里屋,听到此话,她气不打一处来,将他的手指塞回去,“什么破烂,那是咱们的谋生工具。”
商敏蹙眉,盯着面前正四处乱瞟的商越,心如死灰,“你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要带为父去乞讨了吗…”
商越扶额,表示自己和他说不通,也不和他辩白了,索性摇了摇头,“我自己去,您不用去,我就每日朝时去,差不多晌午就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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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敏听到自己不用去瞬间松快多了,他翻了个身,对商越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去。
商越临走时又从妆奁台里多拿了几枚铜钱,准备回来时给商敏买点桂花糕。
她没急着去卜卦街,先去坊市转了一圈,在那些贩摊中东摸西摸了一个小时,顶着小贩鄙夷的目光选了一顶最价廉的帷帽。
商越穿过一处偏僻的小巷,她前后瞧着没人,反手把帷帽扣上,但怀里的破布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她慢悠悠地溜到佣肆,许是她穿的太过素朴,往日哄闹的拥工不为所动,她不甚在意,如若真的涌过来也是个麻烦事。
商越左瞧右瞧,在被瓦墙掩着的一隅看到了一对夫妇,身旁还拖着一个女童,约莫两三岁,跬步蹒跚。她心想约莫是逃灾来的,当地人怎么会带着一个小娃娃。
商越打算好了后,往那快步走去,将两人拉到偏僻处,言词迅捷。
她做完一切后,扬趾阔步,将木棍抗在肩上,怀里的破布见了光,飘飏在半空中商越感觉自己脚步都轻快了些。
越靠近卜卦街,她的步子就放的越慢,或许是这样能自己看着老成点,随后往一堆鬓发如霜,佝偻着背脊的老叟前席地而坐。
曦光透过布棚在商越自制的招幌上落了脚,隔壁的包子已经蒸了一轮又一轮,街巷上的人多了起来。
邻遭的算卦小摊打的火热,排着不少人,那些老叟从害怕被攘夺市利的不安中缓过来,还有意无意敲打她。
商越老神在在地坐着,往旁边啐了一口痰,自顾自地说,“嗓子有点痒,是染了风寒吗。”
就在这时,对面的酒楼里走出一个酩酊大醉的男子,怀里还搂着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面上未施粉黛。
那女子好似并不情愿,她扭着腰肢想要挣脱,却没想到那男子劲道又大了些。她侧头附耳私语,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感觉到今天好像是逃不过去了,女子闭了闭眼心一横,大声叫喊起来,“救命啊,非礼了。”
旁人被这一声唬住了,纷纷往这看,男人摆了摆手,“内人和我吵架了,不肯回去。”
商越腾的站起,跨步上前,她抬手抓住那男子的衣袖,挡住了男人的路,眸光闪了闪,刻意压低声音。“这位小哥,当街掠人,你是想进牢狱吗?”
男人似乎是没想到当街能被人拦住,说话的嗓门都加大了,恶狠狠地咬牙对她说,“这是我家事,你这大姐别惹火上身。”
商越不怵他,她隔着薄纱打量着他,隔了半响,开口。“小哥,在下感受你周遭气运,你的良缘应是一位约莫三旬正直坦荡的妇人,姓李,名春深,现在她应该在你的东北角。”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看好商越的,也有觉得她信口开河的,一时间争的不相上下。
男人像是被说中了,愣了一下,臂膀泄了力,怀中的女子抓住时机,张嘴用力咬下。男人倒吸一口气,松开了手,女子趁机逃脱,头也不回地跑了,丝毫不考虑商越。
男人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咬痕,怒火中烧,目露凶光,拳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步步靠近面前的商敏。
2. 第 2 章
男子抄起包子铺的木凳,作势就要向她砸去,许是用的力气太大,凳腿先一步要掀起她的面纱,商越急忙躲到墙角,男子似是不解气,往前再踏一步。
突然,一道锐利的女声从东北角的巷子里传来,“孙大纲,你是连妻女都不认了吗!”
孙大纲泄了气,还未再次举起的木凳从他手中脱落,他像是呆了,被妇人扯着领口,不断地捶打着胸口,“我李春深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跟了你…”
原本紧抓宋春深的女童被石子不小心绊倒,手掌被磕破皮,她爬起来仰着小脸去找孙大纲。
百姓们回味着刚才商越说的话把儿,这下看明白了,这蒙面人当真是有几下招式的,所言与跟前的李春深不差一分一毫。
孙大纲抱起来女儿,不耐烦地推了推还在鬼哭狼嚎的妇人,嫌丢人似的大步往前走,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围观过的路人今天全算是信服这个商大仙了,当然也有一些依然秉持怀疑态度的,商越没那么在意,反正名声打出去了。
从这以后,隔壁邻居的大女儿,东街称猪肉的刘寡妇,西巷卖豆腐的孙西施,一股接着一股的来找商越算姻缘。
这邻里百姓里的絮聒人多的是,不消一个月的光景,一传十,十传百,商半仙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甚至还有临县的贵女找上来,几乎把其他的卜卦人挤的生意惨淡。
但是商越算的姻缘不像其他卜卦人一样简单,闭上眼晃晃竹筒子掉出来好几根,上下嘴皮一碰,说出来好几个花来。每人的良配就那一个,所以商越隔几天就算几个,但她依旧每天都坐那,混个名声。
商越看着日渐鼓起来的荷包,她心里得意的很,不知从几时起,她每日收市后都会雷打不动的去对面酒楼给商敏买桂花糕。
商敏一开始心里还熨帖的很,直到他发现这丫头每日都会买一裹桂花糕,他吃的极腻,又不好意思亏负她的孝心,只能在商越殷切期待的注视下舌头打旋,就着茶水囫囵咽下去。
直到今日,商越走到榻前,两手还空着。商敏紧着的一口气松了。他转头又看商越蹲在自己跟前,和自己齐高。
商越不说话,只一味的叹着气,两只眼睛来回地扫弄着商敏。
商敏被她盯的发毛,心死一般的开口。“又想干何?”
商越看他有了反应,抬手替他拢了拢布衾,用手撑着下巴,指尖一转停到桌案上那堆沾着糕屑的油纸。“爹爹,无功不受禄。”
商敏嗓子眼腻的发干,和她吹胡子瞪眼。“那是你硬要给我买的,干我何事!”
商越气的跳脚,痛心疾首地捂着心口,猛地站起来。“那还不是你吃了!可怜小女,一月有余,只能吃那粗茶淡饭。”
商敏看着桌上余下的吃食,与她又闹了一会,看她拙劣的表演,不欲与她再贫。他翻了身,将商越搭起的戏台推翻。“银子在那墙角柜上面的檀木箱里,你租了铺子后应当还有盈余,去佣肆寻个粗壮的男子当帮工…”
商越听懂他未说完的半句,在这个男昌女殇的朝代,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被允许,她知道商敏是怕她被欺压。
待她拿了银子,步子刚跨门槛,听到商敏又出了声,“邻院的那童养媳,帮了这一次也要记得咱们大恩大德了,不要为了她再生事。”
商越急欲想与他反驳“生事”一词,转身看到里屋香炉里快要殆尽的线香,她明了了,商敏听到自己与邻家汉子争论那的事了。
商越和往常一样经过那邻家小院,前几日的污言秽语她全当听不见是因为她那时连饥饱都成问题,她本打算今日也如此。
陈旧的木门发出响声,那姑娘趴在地上扯着汉子的裤脚,和自己年龄相仿,她又瞧了瞧那正在数着钱的老汉,和她爹一般大了。
看着被汉子踹到扒拉着门楣的姑娘,她疾走的步伐末了还是停下,扯着嗓门与那汉子理论,瞧着凶悍无比。
她回过神来,床褥被商敏裹弄皱的不行,商越看他紧揪布衾的手,朝他点头。“知道了,爹。”
商越早就寻了铺源,看了契约,就差临门一脚。她拿了银子,昂首阔步的上了街。
全都筹备好了后,她又依商敏所言去佣肆挑了个壮实的,那人叫李二,在家排名老二,他母亲说贱名好养活,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李二脑子灵光,但不耍小聪明,人还勤快,对商越最重要的是他要的月钱不多。
商越带着李二去邻家接了人,那汉子是个欺软怕硬的,见商越背后强健的男子,一声不吭让了道,让她们带着那丫头走。
商越把她带到铺子里,看着畏手畏脚的春月,把她拉到椅子上。“我不是善菩萨,不做无用的买卖。你知道那商半仙吧?”
春月被她犀利的眼神刺到了,愈发不敢看她,只翁声答了“知道。”
商越满意地点点头,“我就是那商半仙,现在我要开红楼,你愿不愿意跟我?”
她没看到春月眼里的惊讶,自顾自的全往外倒。“我现在要开红楼,你可以在这住下,你家那汉子怕李二,那个不用担心。月钱,我不打算给你发了,听闻你这张嘴能言善辩,促成一桩姻缘,媒礼你八我二。”
“但是—”
商越话锋一转,“牵线时不能颠倒黑白,适合就是适合,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春月听到前半段都在心里连连答应,忙不迭地想要给她跪下。
商越看到她动作,上前扶她。“别谢我,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忙这些琐事用了大半天,她抛下几两碎银给春月,让李二陪着她去挑些物什装饰一下,顺便把自己半月前订做的牌匾取回来。
商越走在回家的路上才发觉自己这几日氛围不同在哪,街头巷尾的门前全挂上了红澄澄的灯笼,各色各样的糕点都被陈列出来,窗户都已糊上春贴,新春就这样逼近。
她今日心情好,又去酒楼订了自己和商敏常吃的菜肴,哼着曲回了家。
商越隔日起了个大早,她没找人揭匾,放了放几盘炮竹,自己半仙的名头挂上去已然是最大的彩头。
事实如商越所言,名头一挂出来,那当街百姓全都想看看“商半仙”究竟是何等人士,待看清了商越后,更是来了劲,一个小姑娘竟能算的这样准?
商越任着他们玩笑,瞧了瞧天色,准备回去。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一阵喧嚣,还伴着“嗒嗒”的马蹄声,她不知道自己是惹了哪位贵人,忙起身相迎。
门口站着一位公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生的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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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瓣却薄,给他增加几丝冷峻,身穿一袭青绿色的衣袍,手中拿着一把折扇。
商越看他的皮相好极了,是个能在姻缘线上排的前几号的客人。她用胳膊捣了捣旁边正欲哭无泪的春月。“这款不错,能拉来吗?”
李二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几步,把两个姑娘护在身后。
春月低下头,耐心和她解释。“这是谢丞相的嫡子,谢竹。听说上次不小心坠湖后就变了个人,放荡风流,前几日去酒楼消遣,只因口味不合就把桌子掀了,被禁足了几日,这当是才出来。”
商越登时警惕起来,谢竹身份尊贵,她得罪不起,应当只是来寻个乐,捡着好听的说,把这位小公子哄开心了就行。
她面上不显,理了理仪容上前。“这位公子,是想瞧瞧姻缘吗?”
谢竹眨眨眼睛,弯下腰凑近她。“姑娘还会算其他的吗?”
这个距离过于近,商越能看到他眼下的红痣,陪着笑。“呵呵,那劳烦公子这边请。”
春月伸出手引他到里屋,商越鄙夷的瞧着男子宽阔的后背,她嘴角下撇,摇头换脑学着刚才谢竹的神态。
不料谢竹一个猛转身,杀了商越一个回马枪,面上丰富的表情被他看了个正着,“你在干什么?”
仅仅几秒的时间,她却感觉非常难捱,“这是…这是我算卦前的仪式。”
谢竹轻轻挑眉,明显的不相信。“再让我瞧瞧你的仪式。”
商越骑虎难下,闭了闭眼,咬牙又表演了一遍。
谢竹噗嗤笑出声,拿着扇子摇了摇。“姑娘演的不像,再学学吧。”
商越后背冷汗冒出,她庆幸自己有金手指,现在只想算出来谢竹的良缘后,把这尊大佛弄走。
待两人落座后,谢竹把手臂搁在桌上,商越按照以前的姿势给他算姻缘。
不对!十分不对!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瞧了瞧谢竹,自己怎么看不出姻缘了…
谢竹在商越和自己的手臂中来回巡视,看她,“怎么?”
商越心中在叫苦,面上却不显。被谢竹这么一问,她顺势半伏在桌案上,指尖抚上额头的发丝,装的虚弱。“许是消耗了小女子太多气运,公子是丞相的掌上明珠,身份过于尊…”
商越深呼一口气,撇开头,瞅了春月一眼,没想到春月生无可恋地对她缓慢摇了摇头。
商越看懂了,又续上半口气。“尊贵,但是…看公子的相貌,小女子觉得依靠自己未必不能干出一番事业。”
谢丞相偏心庶子之事满城皆知,当着谢竹的面说出来这不是自断脖颈吗…
春月在心中懊悔,她方才忘记和姑娘说这茬了。
没想到最该发作的谢竹此刻正不以为意,只是收回了手臂,撑住脸,盯着她,笑的狡黠,他朝商越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商越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凑近。
谢竹偏头,轻轻吐露。“良配不是姑娘自己吧,所以不肯说。”
商越闻言皱眉,她刚想反驳,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涨红了脸。
这谢竹真是浪荡成性!
谢竹见她不答话,瞧着她脸色,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站起身来,拇指蹭过桌上的花瓶,咣当掉落。
3. 第 3 章
随着花瓶的破碎,商越的心也碎了一地,这是她花重金购入的玉壶春瓶,特地用来充排面的。
商越刚才被调笑的懊恼不复存在,她杏眼瞪着眼前的公子,手掌一下拍在桌案上,从牙缝中挤出两字。“赔钱!”
谢竹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既而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侧首。“赔赔赔,谁说不赔了!”
似是怕他赖掉,商越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手摊开。
谢竹没被人这样追债过,他眼皮发紧,捏了捏眉骨,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丢在桌案上。“筹算一下多少银两,拿玉佩带话给丞相王府。”
在谢竹未说话时,商越看着满地的狼藉,心口痛的已然麻木。
商越看着自己贵重但依然值不了几钱的花瓶碎片,她按捺住心情,将玉佩塞到袖口,“我看公子是个有礼数的人,这次就不和公子计较了。”
谢竹将她市侩的小表情收入眼底,他抬脚刚要略过瓷片,心下一动,抬起手戳了下商越的脸颊,出了门。
门外一片乌泱泱看热闹的,全都在谢竹出现时噤了声,他们目送着谢竹翻身上马离开了此地。
商越撇着嘴,抬手用粗布擦了擦刚才指尖残留的温度,从里屋出来时把门掩上了。她觉得这半仙的名称还能靠着这谢公子再噪一回,她扶着门框,扯着嗓子,“来来来,快来瞧瞧,谢公子认定的姻缘楼,不准不要钱。”
商越没在红楼待太久,原本就耽误了回家的时辰,她匆匆赶回去,怕商敏担心她。
商敏每次口头上说着不耽误,但频频扒着窗楣探头看不是假的,且天气转寒,商敏的腿疾愈来愈严重,午夜梦回时疼的他直哼。
商越决定要先把商敏的腿治好。
半仙楼这两日的客人不少,商越卜卦的银子多,他们大都不算姻缘,只填个信息,再瞧瞧那张姓名写着谢竹的姻缘纸。
不过两日,谢竹跑来算姻缘的事已经传过了长街尾巷。
商越噼里啪啦扒拉着算筹,最终在纸上划上一个数字,她满意点点头,决定去东街诊费最为昂贵的惠仁堂瞧瞧,不过那家坐馆医师却不是有银子就能请出来的,她准备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有法子。
她刚走出两步,被一个小厮前来缠住,小厮似是看出她的不情愿,又不经意间往自己的手中塞进去一两金铤。“只是问问谢公子前两日的姻缘罢了,还请半仙跟我来。”
商越觉着手中的金子灼手,这小厮背后之人非富即贵,她决定要买个历本,以后挑个吉时再出门。
商越跟在那人后,七拐八弯,终于停在了一处府邸,黑漆大门高达两丈,铜环上雕刻着兽纹,獠牙可怖,院墙绵延,贵气逼人。
跟在她身后小厮上前去扣门,大门徐徐打开,院里的风光乍现,商越跟在一位婢女身后,走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
商越也不知道来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老是小,她决定探探口风。“姑娘,你家大人何许人也?”
那婢女瞧瞧她,像在看什么粗鄙村夫一样,噗嗤一声笑了。“我家小姐和谢公子可是从小就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呢。”
商越没理会她话中的别意,只想着全身而退的万全之策。
婢女在一处小亭前停了脚,对着商越抬了抬头,“小姐在里面等候你多时了,半仙快去吧。”
商越穿过廊道,看到尽头处坐着一位女子,微风吹过,掀起那人身下松绿的裙裾,裙身用金线描摹出并蒂莲,似是感觉到凉意,她轻拢了一下肩上浅碧色的夹袄。
商越看着那矜贵的女子,她颔首,“小姐今日寻我来何事?”
林婉用手托着茶船子,轻轻吹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她给了商越一个眼神,示意她坐下来。
她没坐,反而对林婉扯唇一笑,“小姐不妨有话直说。”
林婉把茶杯放下,微微抬下了眼皮。“我要你明日将谢公子的良缘是将军府的大小姐这件事传遍京城。”
商越刚要开口,又被林婉抢了先。“我不在乎他真正的良缘是是何人。”
商越感觉到这是个难缠的,她用惯常的说法推辞。“小姐,这姻缘之事也不是我能说改就改的。”
林婉似笑非笑的盯着茶面上的浮沫,“商夫子的腿疾不能拖了吧,惠仁堂的馆主跟的是将军府的姓。”
商越的思绪一片空白,林婉最后的那句话像一根铁条搅弄着她的脑袋,她没想到仅此一天,林婉将她的情况摸得如此透彻。
商越不敢再打马虎眼,涉及到商敏,她心思一沉,她又想起昨天那个温热的指腹,深吸一口气。“小姐若能护住半仙楼…”
林婉莞尔一笑,眸中满是对她的欣赏。“这个姑娘不必担心,他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商越昨日找春月探了探谢竹的底,听闻后紧握的拳头缓慢松开,仅凭林婉一人如何降得住谢竹,她在脑中疯狂搜寻漏过的线索,恐怕林婉背后靠的是丞相府几月前刚被抬正的侧室。
天气晴好,日光流落在碎石子上。商越理清了头绪,她不想干这等坏人姻缘的恶事,但如今自己身在囚笼,不得不低头,她在心中默念。“还望小姐尽快安排郎中。”
商越心事重重的顺着廊道走到门口,她随手一探,那枚上好的和田玉佩还藏匿在她袖口,还指着这玉佩敲一笔,现在看来是无望了。她将玉佩掏出递给身后的那个婢女,“麻烦交给你家小姐。”
那婢女应了声,匆匆接过。商越走后,那女子瞧着没人,往巷子西南角走去,彩穗摩挲着掌心。
商越隔日就去巷子里找了两个地痞让他们散播消息,她给了不少的银子,让他们之后去邻县避避风头。她留了心眼,没撤下谢竹的姻缘纸。
林婉承诺的算数,商敏的腿疾近期已经好了很多,自己的红楼也被她遣了两个壮丁。
只不过令她心惊的还是每日街上的马蹄声,她与谢竹总能在不经意间对上眼神,从那以后商越也不在前堂待了,总是窝在里屋。
年关已到,商越今日让李二和春月早早回了家,她还买了点年物分给两人,春月要留下来陪她,商越知道她不想回汉子那,让她去瞧瞧商敏,自己把这几日的姻缘纸规整后就闭肆。
商越瞧着那叠纸出了神,她卜卦的价格贵的很,现在找她算姻缘的少了许多,更多的是来凑热闹的。
她想着自己原先世界的形形色色,何不在这也举行“一日姻缘”呢?这的人大多都遵循守旧,尤其是姑娘人家认定了就赔上了自己的一世,男子都能有三妻四妾,女子为何不能多几个选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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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越思虑着初步计划,门外忽然作响的雷声把她吓了一跳,她瞧了瞧天色,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她干脆取出纸笔把想法列了列。
她心满意足地瞧着自己的大作,把那张纸塞到那叠姻缘纸的最下面。
“吱呀”,掩着的门被推开,纸张错叠,商越恼了,两只手伸进柜子里,试图抚平,听到声音她头也不抬,“小店今日不接客了。”
商越半响没听到声音,她以为对方没听到,遂抬起头要再说一遍。
谢竹的两颊微红,正坐在藤椅上,手中还捧着自己白日里看的话本子,玉佩被他把玩着,许是用力大了点,骨节葱白。
商越猛地站起来,她眼前一黑,扶着桌角堪堪撑住,“不知…公子这时来有…有何事?”
谢竹手腕一转,将那玉佩扔在地上。“姑娘怎么没去换银子?”
商越在答应林婉那日就想过会有今日的到来,只觉得无论如何要撑过这个年关。
她今日不能命丧于此,商敏的腿疾还未好。
谢竹见她不答声,把话本子搁在桌上,片刻前刚滚过喉咙的烈酒此刻上了劲,他闭了闭眼,压下胃中的翻江倒海。“姑娘这么笃定林婉能护得了你吗?”
商越还是不答声,她闻到了谢竹衣袍沾染的酒气,知道现在是说多错多,索性站桩式的充个哑巴。
他看着头低的更甚的商越,知晓她把林婉和背后之人猜了个明白,突然一阵哭闹声响起,盖过了嘀嗒的细雨,谢竹寻着声音看去,油伞下一位妇人正轻声哄着怀中的稚子。
谢竹看着雨中那幕,他抚上藤椅的指尖都沾染上不曾察觉的颤抖,他站起身走进商越,轻吐了口气。“姑娘就这么轻易的把我卖了?”
商越抬眼看他,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她看着正紧盯自己的谢竹,知道这个问题逃不掉了。“落子无悔。”
谢竹反复咀嚼这四个字,他感觉到眼前女子的身形竟和梦魇中的那个端庄华贵的女人重合。
他靠近商越,手指戳上她的脸颊,仿佛和那天一般无二,只是指尖向下移动。
谢竹额头的青筋暴起,手指收紧,掐住了商越的脖子,嘴中不停嗫嚅着为什么。
商越被他不断收紧的手指掐的难受,她实在受不住,抬脚踹了谢竹,脖子上的手松了,她跌坐在地上,憋红了眼,咬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我爹爹的一条腿!”
谢竹被她一句话惹的气急,将桌上的话本砸到商越身前,“那你就拿我的姻缘当筹码?!”
她不停的往后退,商越瞄准门楣处放置的木棍,那是用来辟邪的,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谢竹顺着她背后看去,商越的手僵住,看着他靠近的身影。“你们的媒妁之言让她的尸首腐烂在床榻上七日才被人发现。”
商越愣住了,她没从春月口中听说过谢竹生母的事情,谢竹的脚步没停,她顺着身后看去,长街的对面站着一位小厮,腰间挂着丞相王府的令牌。
谢竹吃了酒,身形不太稳当。那小厮看他晃晃悠悠,赶忙跑了过来,搀扶着他,并递给商越一荷包的金豆,乐呵呵地说,“我家公子吃酒玩心太大,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今日之事权当没发生过。”
4. 小脾气
谢竹和那小厮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商越轻触脖颈上未消下的红痕,方才虽然气势上压谢竹一头,但她腿已经软了。
商越在地上瘫坐一会,待缓过劲来雨声已停,她将小肆拾掇差不多时,拿了荷包准备回家。
她觉得还是要将这事打听清楚,万一哪天真的命丧谢竹之手,自己可就亏大了,恐怕是轮回都排不上号了。
长街两侧只有红灯笼摇曳在风中,映在水坑里,一片猩红。
商越想的出神,她再抬眼,看到春月正扒着门框,往外瞧着。
天色已晚,商越看不清春月脸上是何态,只觉得她姿势好笑的很,她两步并作一步,朝春月小跑过去。
春月等了半天,看到出现的人影,赶忙出声。“姑娘,出事了…”
商越心猛一沉,脚步的轻快也作停,她快步走进春月,沉声问。“我爹出事了?”
春月摇了摇头,目光却是盯着曾经将她困在一方天地的木门,轻声开口。“刘汉子,他让我签和离书了…”
商越听罢,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又思忖起来。她之前朝春月打听过家事,想为这童养媳谋个自由身,春月为难的很,吞吞吐吐才说出来,那汉子要五十两才肯签和离书。
商越再抬头,看着春月氤氲的眼眶,她抬起手搭在春月肩上。“去,去签,这是唯一能逃出来的办法,李二不能恐吓他一辈子,至于那老汉,以后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春月微微抬头,她鼻子酸涩不已,从前在其他人家做拥时,总是没有尊严的,后来又被卖到这家,拳打脚踢更是家常便饭。
商越拍拍她后背,故作姿态。“哭也不会因为同情给月钱的,这招对我没有用。等明日李二来的,咱们一起去。”
邻巷的炮竹声噼里啪啦地炸了一片,商越推着春月进了门,把床上正酣睡的商敏闹醒,春月把从酒楼买的菜肴热了热,三人吃的不亦乐乎。
临近子时,商敏看着窗外的花炮登上苍穹,他不似往日一般与商越逗趣,转而却是叹息。“你去给你娘摆点吃食,要不她该气着了。往日你早都该记起的,今日怎的还要我提醒?”
商越没想起这事,怕商敏察觉到什么,她打了浑,戳了戳春月的手臂。
两人住的这小院破败简陋,且此地寂寥的很,再往东几公里都是荒山。商越猜到坟冢应该在那处,但她不知具体位置。她朝春月眨了眨眼睛,“春月,你去把那油灯给我点上。”
春月不明所以,备了点吃食端给商越,跟在她身后。
商越幽幽开口。“春月啊,这几日那姻缘纸看的我眼酸,你给我指个方位。”
春月在这呆了几年了,商敏还做夫子的时候,经常领着年幼的商越去祭拜。她将物什交到商越手上,给她指了指,叮嘱了几句。
几个时辰前的雨流已渗进松软的土块中,泥泞不堪。商越手拿油灯,提着斋盒,走的吃力。
湿冷的雾气愚弄着冷风裹挟商越,她缩了缩脖子,拐拐绕绕,到了地方。
她在商敏的书本上翻看到过女子的名字,但是看着入目的大片墓碑陷入沉思,她还是缓了口气,任命般地提着灯一个挨着一个寻找起来。
月光给扎在石块之间的树木渡了层银身,枝丫摇摇晃晃,落在石子上,鬼魅一般。
商越后背蒙上冷汗,她顺着油灯看清坟冢上的字样后又忙转头,确定身后安全后方才照着下个墓碑。
还差两个,商越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她凑近看清后,扑腾跪下,将糕点摆上,磕了头。
最后的那块墓碑被大片树影掩盖,在商越准备起身时却传来窸窣的声响。
商越不经意间往那处瞟了一眼,一团活物正在蠕动,她顾不得搁置在一旁的物什,拿了油灯准备拔腿狂奔。
许是用的劲道太大,脚下一滑,跌落在那阴影前,她闭上眼,将油灯执在身前。“别来索我的命啊!我承认鄙人贪财好色,但是小女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半天没了动静,商越微微松动,半睁开眼睛,谢竹锋利的眉眼被油灯框在一方小天地里,他正蹲在自己面前。“贪财好色?”
商越愤懑,这人也不出声,分明是故意的。她拍了拍沾在手心的污秽,看着被碎石磨破的裙裾,心疼的扯着嘴角,皱着眉。“你大半夜不守岁,在这装神弄鬼干什么!”
谢竹盯着那盘糕点,又把目光移到面前的姑娘身上。“与你一样。”
商越又想到昨日的种种,辨认谢竹话中的真实性,前丞相夫人的墓碑不应该在丞相府中的祠堂里被后人供奉吗,怎么会在此处?
似是看穿商越心中所想,谢竹瓮声瓮气地开口。“谢丞相说我娘与下人私通,染了病,死后要驱邪气,做法了七日,被扔进乱葬岗。”
谢竹停顿一下,随后自嘲笑笑。“谢丞相没想到那年仅十岁的我找到了这,又给我娘立了坟。”
商越禁了声,她突然联想到到那荷包,里面不是黄灿灿的金豆,而是赤红的血珠。
声音再次响起时竟是异口同声的抱歉,两人干瞪着眼,半响,嘴角勾起。
商越起了头,踮起脚拍拍他肩膀。“谢公子言重啦。”
谢竹撩了撩眉前的碎发,礼尚往来地捏了捏这人的脸颊。“姑娘不用放在心上,毕竟姑娘贪财好色嘛。”
两人都没点明那天玉佩的来龙去脉,商越猜到他那天来求姻缘并不只是因为风流。
她后来又从春月口中听到点消息,谢丞相与镇国将军李氏交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恐怕这谢公子将红楼横亘在他与那小姐的联姻中了。
商越在心中揣度,既然要利用我的红楼,那身上总得褪一层皮吧。
谢竹被她来回扫视的目光盯得不舒服,他顺着商越定格的眼神看去,落在自己的腰间。
商越敲定了主意,她抿嘴一笑。“公子没其他事的话,小女就先走了。”
谢竹看她脚底抹油,一手抓住她的后颈。“我饿了。”
商越看他的眼神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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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不想待在这太久。“你饿了去找酒肆啊!”
谢竹看她眼神变了味,他拧着眉毛,一脸对商越认知浅薄的鄙夷。“姑娘可知今日是元日。”
商越刚才光想着怎么敲他一笔了,忘记这茬了,她被谢竹看的不舒服,用力挣脱背后的禁锢,理了理仪容,伸出掌心,俨然翻身做了主人。
谢竹没想到她这时还想着那几两钱,他从腰间解下荷包丢给商越。“给给给。”
商越麻利地搀着谢竹,势利的很。“来来来,公子,这边请。”
两人一路上怼个不停,没多久到了小院。
商越领他到灶房中的木桌旁歇下,将剩下的吃食端给谢竹。“小店简陋,就这点吃食,委屈公子了。”
谢竹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他今日在那顶上呆了将近六个小时,胃里直犯恶心。
门外传来模糊的喧闹,她当是小孩子的玩闹,不甚在意,直到听到春月的叫声。
商越心中暗叫不好,她没想到都已经这时了,那汉子还能生事。
她抄起散落在地上的干木棍,快步出了门。
谢竹看她气势冲冲,往嘴里猛塞了两口后,跟着商越起身。
两人走到门前,看着那汉子手里抓着张纸,走路摇摇晃晃,春月被他推倒在地,额头撞到地上的石块,殷出血珠。
谢竹抢先一步从商越手中夺过东西,走近他,掂量了一下木棍,找着趁手的位置。
汉子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少年,他直觉不好,刚想跑,对方手中的木棍就落在自己小腿处,他半跪在地。
商越没发现谢竹眼中划过的阴鸷,她将春月扶起后,旁观着,随着谢竹下手越来越重,她发现谢竹想置他于死地。
商越冲上前,攀附上谢竹紧握木棍的手。“停下,谢公子!”
谢竹没有停下的意思,而她的手却被木棍上支棱起的小刺磨的难受。
商越恼了,她皱了皱鼻子,一脚踢在谢竹小腿上。“他要死了,谢竹!”
谢竹没设防,被她踹倒在地上。
商越蹲下将他手中的和离书夺下,看着还蜷着身子抱头的汉子。“和离书明天签好会放在门前,别再让我见到你。”
那人得了赦令,一刻不敢停留,连滚带爬的跑了。
商越看着没动作的少年,她不知谢竹下死手的原因,但她却自觉谢竹不是拎不清的人,看来那人不简单。
她用脚尖碰了碰谢竹,没反应。如她所想,这位公子又在耍小脾气。
她走近春月,询问因果。
春月用袖口擦拭血渍,她闻言回想。“我见姑娘半天没回来,想着出来看看,谁知刚出门就碰到他,嘴里还念叨着自己要没命了,让我马上捺印。”
商越回头看谢竹,想着能不能从那小少年嘴里问出点什么。
谢竹又一次抢了先,他站起身,眼神隐匿在月光中。“他前几日去过丞相王府。”
不等商越仔细询问,谢竹抬脚大步走了。
5. 比赛
商越收回眼神,她将春月搀扶进了门,让她坐在木凳上,又匆忙去了里间。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商敏,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她搓了搓手,眼神定格在床边的一个木箱,许是年头太久,蒙上一层灰尘,其表面的漆画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商越静步挪到箱子前,挂上的锁让她犯了难,伸出手轻碰,锁眼偏离,只是个装饰。商越松口气,木箱被打开,酒气飘出。她将酒瓶取出,看到了角落一枚青绿色的香囊,上面用金线绣着海棠,眼熟的很。
正待她仔细查看时,榻上那人的手却揪住了她的发丝。“小混蛋,你干什么呢!”
商越砸吧砸吧嘴,扭头挤出笑脸,讨好的将他的手指掰开。“春月额头擦伤了,借你的烈酒一用。”
说罢,商越不顾身后之人的骂声,抬脚跑了。
商越拿出棉布给春月简单处理了伤口,给了她点碎银,让她明日再去医馆瞧瞧,春月涨红了脸,不肯收。
她摊开手,无奈地看着春月。“如若你以后有什么大碍,费的还是我的银两。”
春月悻悻闭了嘴,不说话了。
商越又从橱柜抱出一层褥子,搁置在自己床上,她朝春月点点头,示意她。“你现下也没有地方可去,先在这住下。”
春月望着商越,眸子闪了闪,腼腆笑笑。
商越隔日醒来是被搭在胸口上的小腿闷醒的,她看着床尾的那人,终于想通了昨日春月的那抹羞怯。
她睡不着了,被褥摩挲的声响惊动了春月,她似是还未反应过来,愣了几秒,而后穿上衣裳去备食。
商越没拦着她,她给春月的太多,若是什么都不让她做,这便是同情。她那日脚步的顿停就是因为这女子的坚韧。
她又在床榻上躺挺了半天才认命地起来,还得被迫承受商敏的絮叨,她想起来眼前又一黑。
她决定这事春月也有一定的责任,思前想后,她猫着步子去灶房叫喊了一声,表明自己的动向。
街巷上的商铺都在休整,商越回忆着昨日的种种,谢竹应是回了丞相府,或是以烟缘之事与谢丞相顶撞,亦或是以刘汉子与谢丞相对峙,这小公子今日必定会上门。
李二今日又告了假,只能自己应付了。
商越从袖口取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在上前时被绊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木棍,又凝声瞧瞧几日前自己跌坐的那地。
位置不对,昨夜定是有谁趁着夜幕来过。
她阔步走到桌案旁,拉开匣子,里面的纸张被码的整齐,并没有被翻看过的痕迹,不是为了这些女子的信息,还会为了什么呢?
商越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枚被搁置的香囊,直觉它是事端。
正当她思索时,口哨声将她心神唤回,谢竹正信步走来,朝她挑眉。
谢竹今日穿的一席赭红的深衣,玉指搓捻着折扇的毛边,碎发悉数被梳上,眉眼呈露出来,极具压迫感,嘴边吐露出的几个字又是风流的。“商姑娘,几日不见,可念着本公子了?”
商越默默翻了个白眼,盯着他在这朔气凌人的冬日中始终不肯搁置的折扇,随后眼神幽幽转向别处。“公子的小腿还好吗?”
谢竹脸上的笑容僵住,这小娘子看着柔弱,昨日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他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将折扇甩开,轻摇了两下。“小爷好的很,劳烦姑娘挂心了。”
商越扯开嘴角,这小公子,面薄的很,自己说几句就挂不住了。
她看着檐下随微风轻舞的灯笼,转头看看谢竹,挑了挑眉。“公子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小女子写几个好字。”
谢竹将折扇随手丢在柜子上,转身坐在藤木椅上,闭目养神。“不帮。”
商越咬着牙闭了闭眼,随后轻哼一声,拖腔拿调地对着谢竹说道。“公子是害怕字迹如牛神鬼怪般上不了台面吧。”
她抬起手指绕了绕发间,伸了个懒腰,踱步,走向桌案,偷瞄着谢竹。如她所料,那人腾的一下站起,藤木椅发出摩擦声。
谢竹经过时故意用肩膀杵了她一下,商越没和他一般计较,欢天喜地跟在他身后,向他口述写的内容。
免费的佣工谁不用。
谢竹埋头疾笔,写着写着,他终于发觉这小丫头是在诓自己,原因无二,他每写满一张纸,商越就在旁边挑着好听的说,什么文曲星下凡都能说的出口。
笔墨晕开,谢竹将毛笔放在砚台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不写了,不写了。”
商越看着宣纸上的几个大字,满意地拍了拍谢竹的肩膀。
谢竹抱胸,仰起头闭着眼瘫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商越下一句,半响没了声音,他又睁开眼,屋内只剩他一人。
商越在人群中挑了几个人,将那叠宣纸递到他们手中,拍了拍手,回到商铺。
她刚进去就看到谢竹正偷摸拿着什么,商越不甚在意,谢竹的一身行头能当下她整个铺子了,她气定神闲地拿起那话本子,坐到椅子上。
春月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幅光景,门外的姑娘和公子们零零散散地说着话,屋内的两人各执一把椅子,脸上皆盖着话本。
迎着众人的目光,春月将商越脸上的书拿下,看着她嘴边留下的涎水,春月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那些人探究的目光。
她将商越拽醒,小声朝她说着外面的情况。
商越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在人群里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对上那抹怯懦的眼神,勾起了唇。
她清了清嗓子,“今日凭借宣纸参与活动的赏钱为一两银子,胜出者得五两银子!”
商越拨开人群,看到了落在末尾的东街老板,她冲那老板挑了挑眉,开口询问。“掌柜的,我要的那东西做好了?”
那人殷勤的点了点头,这是一笔大买卖,他不敢怠慢。
那店家一声招呼,几个壮汉将东西抬了过来,是用粗铁做成的石锁样,放置在门前,不一会,又拖来几块加厚的软垫。
商越又扭头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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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邻巷的王大娘正将做好的饴糖大包小包地拎过来,背后还跟着不足五岁的甥孙。
对面铺子的李大哥也和铺子里的小厮将制作的木箭拿出,这木箭同一般的箭头不同,它的顶端没有被打磨的过于尖锐。
许是外面过于喧闹,谢竹不知道何时睁了眼,这时正站在门前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一转头就看到伸着头探看的谢竹,她招呼那些拿到宣纸的小姐公子,让谢竹在旁边录名。
商越没发给太多人,她口袋里的银子不是天上掉的,当时在街上拦了几对看着有情的男女。
她将册子收起,大手一挥,将四人人凑好对,还多出来一位男子,商越正准备抬脚,一旁的谢竹先出了声。“让本公子来体验体验。”
商越看着自己被打乱的计划,恨铁不成钢的暼了谢竹一眼,叹了口气。
她正准备引着几人出去时,一旁的女子指了指对面的男子,怯生生地开了口。“姑娘,我想和他一组。”
那男子似是料到会是如此,斜着眼瞧着商越,撩了撩额前的碎发。
商越想到孙情会提出要求,没想到她会在众人耳目下就脱口而出,愣了一下。
这是孙家的二女儿,从小就对邻铺的刘木枫情有独钟,尽管那男子花天酒地,流连在青楼。
没谢竹半分好看,商越看着那几根撇出的发丝,心中暗叫。
商越耐心的和那位姑娘解释,任凭她怎么说,都不改变说辞,最终那女子败下阵来,往身旁之人靠了靠。
商越见他们跃跃欲试的模样,和他们说清了规则后,带着他们出去。
第一关,姑娘和公子必须合作将糖饼雕刻出指定的形状,第二关则是公子们必须背着姑娘们抓杆起身,最后一关,则是公子们自己展现本领的时候,要用顿箭射中靶心。
孙情看着自己喜欢的男儿郎和其他女子一组,垂了垂眼眸。
那男子反而没太多反应,一直和身旁的小娘子扯着话。
商越看不下去,将谢竹和那男子换到中间,企图隔开孙情炽热的视线。
随着商越一声令下,三组都卯着劲往前冲,孙情不喜与人说话,而身旁的男子也不语,只是适时笑笑。
刘木枫出身于木匠之家,雕刻更是不在话下,可他没想到这饴糖如此薄脆,轻轻一碰便碎掉,他有些心急,不经意间对着身边的女子吼了出来。
孙情被吓了一跳,她抬头想要往刘木枫那瞧瞧,占据中央的谢竹却像后脑袋上长了眼睛一样,遮的死死的。
身边的男子看她一抖,将她手扶正,与她讲着些市井笑话。
孙情与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手下的糖块竟不知不觉雕刻完成,她没想到这男子手如此巧,朝他笑了笑。
另一边的谢竹把合作的男子挡在身后,自己完成了雕塑。
刘木枫看着两组都已完成,闭了嘴,他不再和身边的女子多费口舌,将那女子拽着自己的胳膊抽出,往旁边一站,让那女子动手。
6. 真假香囊
刘木枫退到旁边后,与他合作的那女子动作较快,不一会将那糖块刻成。
商越瞧着三组的进度,她默默跟在孙情身后看着她与身边之人的互动,暗中思索,心中还未有想法,一转头就看到谢竹和同组的男子正争的火热,两人都不愿做背上之人,商越鄙夷地摇了摇头。
孙情双颊抹上一层绯红,轻声提醒面前已经蹲下的男子,她借力跳上那人的后背,低头的一瞬看到了他耳后的胎记。
她大脑一时放空,那名字已从她嘴边泄出。“宋声。”
宋声是她幼年时的好友,自己小时候调皮的很,反倒是宋声,每次都跟在自己身后扒拉着衣袖,直到有次自己害的宋声掉入湖中,命都快祭天了。
孙情想上门赔礼道歉,她遣着丫鬟徘徊在宋府门口,看着辉光逐渐消失,得来的竟是宋声拒见的消息。
隔日,宋声一家上下便迁居了。
宋声一手护着孙情,一边尝试着完成商越指定的动作,轻轻应了声,算是回应。“嗯。”
孙情还沉浸在重逢的欢喜中,丝毫没察觉出来宋声言语中的不悦。
商越瞧着笑的露齿的孙情,知晓了所有,她宽了心,刚才还在思考如何让两人相认,这下也不用自己出手了。
那些动作对宋声没难度,他两人顺利过了第二关,正当孙情琢磨着如何开口时,清冷的嗓音传入而中。“你欢喜他?”
孙情没想到两人多年后再次相遇先讨论的竟然是这个问题,有些棘手,按照那些话本上所写,不应该是两人叙旧,然后一笑泯恩仇吗,怎么到她这不一样了。
她看着宋声的耳尖,认真点了点头。“他挺好的呀,况且我们二人青梅竹马.....”
不等她说完,宋声开了口。“那我呢?”
短短三字没来由地把孙情的心口烫的生出来火苗,她想开口,却发现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自己好像确实是喜欢刘木枫的,她当时还问过阿姊,得到的回答也是肯定的。
宋声像是知晓她所想一样,“我才是你的青梅竹马。”
孙情闻言松了口气,看来果真是她想多了,不知为何,她却心中莫名一阵失落。
孙情知道对方是自己熟悉之人后也不扭捏了,脑中所想的皆是如何得到这赏钱,与宋声配合默契,一时间竟让她找到了少年时争强好胜的心气。
商越看着聊的尽兴的两人,默默的护住了自己的腰包。
刘木枫与搭档的女子相看两厌,落在了最后,谢竹和那男子虽然过程艰难了些,但是靠着蛮力,还是完成了后的关目。
刘木枫落在了最后,他眼眸掠过众人的表情,气不过,甩了甩衣袖,将那女子留在原地,迈开步子走了。
商越斜眼看他,装腔作势。“唉,刘公子,怎的走了?”
没得到回应,商越偷笑,还省了笔银钱。她收回眼神,将赏钱分给了五人,将那些物件差人丢到了储物间。
宋声正和孙情说着什么,商越听不清楚,看他神情,两人应该是讨论的不错。他察觉到商越的目光,趁着孙情低头时对她点点头。
商越朝他微微一笑,目送两人回去。
人潮散去,谢竹悄声走到商越身后,摩挲着下巴开了口。“他真的来了啊?”
商越没好气的撇了他一眼,发觉谢竹这句话的漏洞,他这话,分明是看出来了自己和宋声的勾当,亦或者他调查了自己。“你认识他?”
谢竹没有避讳的意思,随意开口。“认识啊,之前去苏州探亲时,在姨母家住了一段时间,他是邻巷商贾大家的独子,常来找我解闷。”
他扭着头看了看斜阳下嬉闹的两人,自顾自地说着。“你当真会算姻缘?”
商越朝他翻了个白眼,谢竹话头不停,她用手拨撩了耳旁的碎发,准备与他挣个口头风时,春月从巷口冒出,正朝她小跑过来。
春月扯她手臂,将她拉到一边,紧蹙眉头。“姑娘,钥匙没了,我寻了一路,确是丢了。”
不等她思考,长街尽头出现了寥寥几人,带头那人骑着马,还穿着官服。
商越直觉不好,她将春月庇在身后,伫立在肆前,没敢有其他动作。
一行人走到挂着牌匾的商铺停下,来人从马上跃下,方才隔的远些,他瞧不清商越身边的男子是谁,直到现在,目光清朗,这才看清这是丞相府的嫡长子,他握着公文的手指紧了紧,不知如何开口。
谢竹朝他颔首,微微侧身。
刘远脸上欣喜,他等着谢竹的让步,竟没想到这小公子丝毫没有退避的样子,反而好整以暇的歪头伫候。
刘远拧了拧眉头,他前两日与谢丞相聚饮时还温言相劝,原本以为市井流言不可信之,没想到谢竹竟真是个混不吝的。如若是寻常百姓,刘远大可逞职务之便,将人打发,可眼前的这位出身尊贵,更遑论谢家背后之人。
他抹了把额角的虚汗,生怕哪句话惹怒了这位小公子,战战兢兢地开口。“商姑娘,有人告发你涉嫌丞相府先夫人亡故一案,我等前来搜查。”
商越将重点落在告发那人上,她回想几日前与谢竹的言语,自己无权无势,谢竹没必要骗自己。倘若按照如此逻辑,先夫人一案恐怕审结八九年有余,翻供之人要是与案子有牵连的,且必是位极人臣,恐怕这人便是谢丞相。
唯一让商越存疑的是这位权高位重的丞相为何会突然发难于自己,她与谢竹不过认识几日,难道仅仅是因于谢竹不肯联姻,所以便要把红楼除去?
商越一时想不出所以然,抬眼对着刘远弯弯眉眼,继而侧身让他进门搜寻,她静静地候在一旁,盯着刘远。
她轻轻挑眉,刘远在外室搜查的过于敷衍,商越有些奇怪,直到她看到刘远快步走向里屋。或许,不是敷衍,而是已经知道证物藏在了哪里,所以没有询问自己是否有暗间。
商越思及前几日门楣边被挪动的木棍,定是那时有人将赃物藏进来的,但是铁锁并没有被撬过的迹象,说明来人有钥匙。
指尖微凉,她回眄桌案上的笔墨,想到了那刘汉子,他那日急不可耐的要拿到和离书是因为他知道丞相府会发难自己,所以他急需与春月撇清关系,而他也就是在那晚从春月身上窃取的钥匙。
商越看着乱作一团的屋舍,叹了一口气,有点迟了,刘远能够前来搜查,说明他对赃物所在之处已有眉目。
她猛地回头,抬眼看着谢竹,那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商越玉指向后探去,触碰到谢竹的衣角,悄悄用劲,心下一横,嘴角翘起的恰到好处,扭头朝他眨眨眼睛。
商越眼皮酸涩,谢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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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靠近看看她的眼睛,她气急,想要将谢竹的手拍开,反被擒了手腕,谢竹敛眸轻笑,向她晃了晃腰间的荷包,悄默比了个数字,如自己那夜趁着月霜敲诈他一样。
两人的境地现在完全颠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商越现在算是省悟到了,她拼力挤出一个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竹心惬,他看着商越手掌不停地拍在胸脯,振振有词,纾解着自己。
刘远匆忙半天,并未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扭头看着站在书柜前的两人,他定了身,然后走近两人。
他在商越身上审视一遍,然后朝着外面叫喊。“王媒婆,你来搜查一下。”
王媒婆在外面候了多时,她不敢怠慢,得了令迈过门槛,将商越两人带到里屋。
半响,木门被推开,那婆子朝刘远摇了摇头,向他示意。
刘远神色微变,那人的言辞确凿,他不会记忆错,他将眼神投向坐在椅子上的谢竹,一时间屋内静默。
刘远在心中斟酌,假若这档子事办成,自己得到的好处不是一星半点,他陪着笑,试探性地开口。“谢公子.......”
谢竹听到唤声,睁开眼睛,缓了会神,看着此情形,一脸认真。“轮到我了?”
刘远听到这话,误以为这小公子同意了,赶忙上前,准备将他带到里屋。
谁料在靠近谢竹时,对方却倏忽间伸出足尖抵住了刘远,靴底的泥泞糊蹭在素净的官袍上,他嗤笑一声,轻飘飘吐露。“刘大人,何时靠自己爬到我爹的位置再来审我吧。”
刘远耳朵传进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谢竹将“靠自己”这三字咬的过于重,他呼吸滞停,伸出引路的手停留在半空。
谢竹起身略过他,继而扯住商越的手腕。“刘大人,天色不早了,商姑娘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大人记得将门栓好,免得又进贼。”
商越偷偷伸出拇指戳他,任凭他的指尖在掌心摩挲,她看着刘远吃瘪的模样,朝他正色道。“大人,小肆的铁锁有些年头了,还望大人多担待。”
春月偷笑,跟在两人身后快步走了。
谢竹脚步匆急,他将商越拉进尾巷,观察四周,左右无人后,他眼神停留在春月身上。
商越知了他的意思,与春月交换了眼神,春月碎步走到巷口。
谢竹步子迈的太大,商越有些吃力,她复而想起今日欠的银两,她旧戏重演,忍着不适,拉着谢竹的衣摆。“我就说嘛,谢公子,小女怎么可能是凶手呢,还是公子看的清,那银钱....”
这些话对谢竹所用的很,认同的点点头,反而对商越的后半句不语。
谢竹从袖口中拿出了那香囊,递到她面前。“这是那赃物,上面的图案是我娘惯绣的,但只却不是,我娘的那只被我无意撒上了朱砂墨。你日后还找到其他物件都要同我说....”
商越看清香囊后呆了一瞬,这图案与商敏木箱里的那只一模一样,谢竹说这只是赝品,那小院里的那只呢....
谢竹以为她还在与自己纠结那几个银钱,他语气凉凉。“要不是本公子,你今晚恐怕要在那大理寺捱过一晚,要点银钱也不愿……”
商越没听清他的碎念,思索着谢竹的前话,他明显是在提醒自己,可自己在木箱所见香囊一事也不是作假。
7. 疑惑
商敏腿疾,年月已久。春月又是这几日落脚于小院中,兴许连那隐匿在墙角的木箱都未曾察觉,思来想去,这之间嫌疑最大的就是自己。
商越看看他正弯腰窥探自己,现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将这小公子瞒下,否则一个不经意,自己可就人头落地了,关于这案子的疑点自己还要再探勘。
谢竹蹙眉,扯了扯嘴角。“成成成,那几钱银两也不给你要了,如何?”
商越心中虚的很,她闻言更是愧疚,原本想把那银两顺着话头给了谢竹,她不知道那案子是否真的有自己的手笔,话到嘴边,走了形,默默应下。
谢竹既能悄无声息地找到那拿捏商越走向的香囊,定不是表面看的纨绔风流。
谢竹预料之中,摇头轻笑,再次叮嘱她。“遇到相似的图案定要告诉我。”
商越点点头,她现在还不知那案子当年到底怎的定下的,市井流言必是有的,但七八年前的旧事又被提起,换做谁都会多嘴询问,这绝不是一个好办法。
现在那文书存在于架阁库中,她无权无势,就算谢竹身份如此矜贵,都未曾查出点一星半点,商越一个民女,更是不可能。
商越脑中灵光闪过一人,既然不能从官府入手,那从他身边之人探查,并且正巧是在那时接触过谢竹的呢,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她在脑海搜刮半天,试图寻出在这档口中最得当的办法,她的眼神越过谢竹,春月正往这探头探脑,手指悄指对面二楼的雅间。
想到了!
商越心下思出了办法,她自觉现在是处在浪潮风口中,实在不宜与谢竹呆太久,生怕被这人精瞧出端倪。“谢公子,小女若见到定会与你商讨,今日还有邀约在身,就先行告辞了。”
谢竹见她方才眼神呆滞,还想出赀去酒楼息了她的惧意呢,看她眼下已悉数消化,不欲多说,抬脚走了。
商越没紧步前去酒楼,谢竹现在是信了她的,至少没有对她起疑心,若是因为此行惊动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在街巷婉转几回,看着三三两两的几人,她终于窜出,提着裙裾上了二楼雅间。
她指腹轻触格子门上的刻纹,用力推开,绕过屏风,看到眼熟的那位公子。
宋声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她,嘴角含笑,算是与她招呼了。
紫檀木制成的桌案上放置着一小壶酒,桌角边那小盆木炭正烧着,暖洋洋的。
宋声替她添了热酒,慢条斯理地开口。“应下姑娘的那些事,我已办置好。”
说罢,宋声从怀中掏出纸张,是红楼的姻缘纸。
商越端坐,抿了口面前的酒水,抬手打断他。“宋公子,失约是小女的不是,但眼下另有一件麻烦事需要公子相助。”
原本的往来做了废,宋声有些头疼,枉他几日的探听。“姑娘想让我如何?”
商越眸光一闪,身子朝他探去。“打听一下那谢公子的事宜。”
宋声沉默半响,指尖轻敲瓷杯。“这个恐怕在下爱莫能助。”
商越不信他这幅说辞,对面之人还未听罢自己的诘问,就这般避之不及,怕是另有打算。
她听到这话并不恼,手指轻敲那叠薄纸。“宋公子折转几日上京,不先去寻孙姑娘,是听到了些小话吧。”
香炉里的烟气袅袅升起,宋声正在温酒的手却一顿,他没应声。
商越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停。“依我看,宋公子那几日是去探寻刘木枫了吧,听到自己的心上人要寻死寻活的嫁给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她口舌干燥,吞了口案上剥好的荸荠。“恐怕不止打听到了这个,孙情在那年你走后性情大变之事也知道了吧,你先来找我是因为你自己找上门后孙情会不愿见你吧。”
商越当时看到这位小公子的来信后思索了很久,在见他本人测了姻缘后方才放心,男子肯为心上人花点心思,商越乐得其成,但也不能白白给别人做嫁衣。
她不等宋声思索,转而又开口。“若是孙姑娘知道你城府这般深沉莫,怕是与你接不了亲吧。”
扪心叩问,商越并不知道这事对他是否有威胁,她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在这小公子面前尽力一博,也算测了他的真心。
衣桁下的楠木柜上还添置了腊梅,许是得了暖意,那骨朵也不再拘着,咧嘴放了苞。
宋声终于掀起眼皮看她。“在下与谢竹只少时聊过几次闲,了解的不多。”
正中商越下怀,她要的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与谢竹不相熟,但是正巧与那个节骨眼的谢竹接触过,况且自己现在手中捏着宋声的小辫子,也不怕他告密。
商越眼中划过一丝狡狯,她清清嗓子开口。“那些日子这小公子的行为可有异常,还有....你可知道先夫人和谢丞相的关系如何?”
宋声眼波流转,似在回忆。“那几日谢竹心情很低落,但他来时,先夫人还未谢世。我未曾从他嘴里听到过关于先夫人和谢丞相的事情,但他好似惧怕和长辈交流,每日来找我解闷时只是坐在石阶上望着我。”
谢竹既然肯为其母立碑必然是敬爱的,他那时应是已经知道谢夫人身陷囫囵,那传出来的谢夫人弃世之日必定不准确,应该是在此之前就遭遇不测。
商越又品味宋声话中别意,她不去寻巷坊就是怕消息不准,谢府门庭赫奕,为了面子上能过的去也定会装作琴瑟和鸣。
窗牖走了风,殷出几丝凉气挂到商越耳畔,她紧了紧衣领,眼下应是问不出太多了,茶杯里的余滓堆叠,商越起身欲走。
她没说什么客气话,缓步施行,末了,转头看着宋声。“宋公子以后会置外室吗?”
她虽测了孙情的良缘,可到底还是怕她被拘在绿瓦红砖里太久,看不清身边之人的面容,反而又受了伤。古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商越虽然现在穿越到这个时代,但她仍旧不欢喜这世俗之道。
宋声看她认真模样,没有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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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对她摇摇头。“姑娘是觉得我和刘家男人一样?若是不信大可去问谢公子,我与他年少相陪过一段时间....”
商越忽的想起今日谢竹在自己耳边吐露出的那句话,不疑有他,放下心。
宋声却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言语迅捷。“姑娘要是想知道先夫人和丞相是否有情有义,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刘氏当时有个常伴身侧的嬷嬷,现在已经衣锦还乡,你可去那打听打听。”
商越对他点点头,心中了然,脑中已经有了想法。宋姐姐不是几日前随夫家南下,这下倒也不必亲自去,还能在京中观察异动,她忙不迭的出门,指尖阖上门缝的瞬间,身后一声清冽的声音响起。“商姑娘原来不是拮据,而是对我舍不下心。”
商越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措的没反应过来,春月站在谢竹身后对她做了个摆弄算筹的动作,商越明了,敢情这小公子特地去翻看了那账册,就为了看是不是自己付的银钱?
商越实在无语,她没想到这谢公子心胸如此狭隘,这银钱既已许诺给自己,那自己拿来作何都应与他毫无关系,且决不能让谢竹发现这雅间里的那位,否则自己便是浑身是嘴都辩白不了。
她挡在门前,想将他打发走,从腰间取下荷包,软声劝他。“即是这样,小女便把那银钱送还给公子,还望公子不要计较。”
谢竹听出她话中之意,冷眼观之她心切的维护,在她心中自己只是一个出尔反尔的纨绔,他这些日子又是唤小厮给他们叫酒,又是给买果脯点心,又再添今日之事,他见识了那日商越将春月庇于身后,本应觉得自己也该于春月一般地位了。
谢竹看她良久,长呼一口气,心中郁结。“商越,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般视财如命。”
商越觉得自己被他这样盯着有些喘不过气来,素日里这样嚼她话把的不算少,甚至在红楼刚开肆时,还有些官门夫人来咗她,说她为了几分薄利竟然蒙蔽她们当家人。
商越没生气,她只是有些力薄,扭头将那些人的姻缘纸张当面焚烧,向她们解释这些姻缘纸并未上挂姻缘线,红楼不接受已有家室的男子。
她抬眼看谢竹,对方眉眼间涌起懊恼之意,商越却不甚在意,贪财好利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恶语,但既然对方介怀,自己又何必假装坚强,她轻咬下唇,用力挤出几滴泪珠,将荷包扔到谢竹眼前。“谢竹,并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般衔玉而生,我需要发放工钱,需要赡养我爹,这般努力也要被你踩在泥中吗?”
谢竹方才脱口而出那些话时便悔意上涌,他上了头,专捡那些戳心的话来满足自己被商越搁置在外的卑劣,眼前的姑娘眸框氤氲,紧咬下唇,他有些慌乱,将落在自己面前的荷包拾起,塞给她。“抱歉,是我口无遮拦了,前几日不是没有赔给你那花瓶吗,我今日命人将银两送到铺子里可行?”
商越揩掉眼泪,微微点头,朝春月使了个眼色,春月赶忙拿出帕子,矫饰姑娘脸上的狡黠。
8. 威胁
商越原以为还要与这位小公子周旋好一会,没想到这会竟然舍下面子了,看着他不断飘向自己身后的眼神,商越了然,这是已经发现了?
商越拭掉眼泪,木梯被踏的作响,她余光撇到梯间拐角处上来的一行人,遂上前轻扯谢竹衣角,将荷包复又递给他,声音却拔高。“谢竹!你还是收下罢,免得以后又拿这事来指落小女。”
谢竹不明就里,看她眼尾被摩挲出的一点红,只当她还是被那番话折了脊,不愿宽心,他有些无措,刚要开口加大筹码,身后的一道声音先闯进来。
“谢竹,谁准你踏入的?”
谢竹只觉熟悉,他扭头看,是几日前自己掀桌的那家酒楼的大少爷,再细瞧这廊道的装潢,他方才只顾着跟这小娘子了,竟然没注意到这茬。
他觉得这厮些许烦人,指尖隔着布料轻捏碎银,察觉商越下意识的动作,眼前小姑娘如那天掐指卜卦一般将春月护在身后,这是以为自己还会和那日一样在这酒楼发疯吗?
他勾唇,果然调查自己了,还不解商越怎的突然对钱两无动于衷了,还以为她转性了呢。
谢竹用劲忒大,将垂在一侧的手指捏的作响,拔高的音量不就是想让这厮注意到自己,以此来为在屏风背后之人拖延时间。
谢竹没有言语,时间好似都凝滞于此,衣料摩挲的异动率先打破僵持,商越似是感觉到自己闪躲动作过于明显,她轻拍春月的手背,要她宽心,自己则走近谢竹。“公子,你看眼下这情况....”
言语间都在敦促自己,谢竹偏不如她的意,他脚步迅捷,将身旁的姑娘拉开,踹开了门,快步绕过屏风。
绮窗被破开,牖边的枝丫缠绕,点点白霜被送进屋内,寒风直往谢竹的脸上吹打,只留桌案上的茶杯冒出袅袅轻烟。
谢竹舔了舔唇瓣,扭头看向背后的姑娘,商越看到空荡的房间后松了一口气,谢竹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过明面上总要过得去的,她依旧装不知,既然那香囊还在自己手上,那就说明谢竹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商越手中攥着帕子,她低声质问。“公子这是作何?是在调查小女子?”
谢竹方才情绪上的过快,他眼中都是商越失了银子也要维护那人的模样,这时又被商越反过来参一军,他感觉自己有些气闷。
看着眼前眼眸精光的女子,他搞不懂商越为何要非要绕如此一圈了解自己,她大可问自己,这样遮遮掩掩是作何?
谢竹阖眼思忖,侧腕又莫名燥热起来,燃出几片火苗,几日前姑娘纤细的小臂又浮现在他眼前。
东街西巷那么多的公子小姐被她算过姻缘,还没有几人来发难于她,姑且算她真的会卜卦,那为何算不出自己的姻缘呢?
退步而言,就算她不会算卦,为何不找个寻常女子将自己打发呢?
哦,不对,也是找了个,将军府的嫡小姐。
但那是她当时境况所迫,谢竹后来知道了也将那小院的郎中换成了自己人。
这小娘子莫不是喜欢上自己了.....
商越不知晓他内心的草台班,只刚从差点被拆穿的心悸中缓过来,她看着眼眸提溜转的谢竹只想快点扯他离开这个地方。
那酒楼的少爷见谢竹半点言语没有,生生将自己当不存在,他气急,丢下身旁的酒客,快步走进雅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谢竹,手掌用力抓住他。
他方才一直在分析商越,未察觉到身边的异动,眼下手臂一紧,看来是身后的小娘子知道了不对,约莫着要和自己赔罪呢,只是这劲道忒大了点,无妨,有这心谢竹已经很受用了。
他轻笑一声,手掌攀上那人抓的褶皱,指节交错。“你不必如此,我已原谅.....”
酒楼少爷被他抚摸的起了鸡皮疙瘩,连连退步,抚了抚袖,怒瞪面前的男子,张着嘴,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有病吧,谢竹!!!”
在那日掀翻桌案前他记得谢竹明明是个儒雅的公子,而且还经常拿着银钱打赏酒楼的小肆,这小公子难不成真是被谢府庶子欺负的疯魔了?
谢竹被他吼的一激灵,身形抖了抖,回首看着一脸惊骇的酒楼少爷,心中希冀的那小娘子此刻正探头探脑地窥看他呢!
谢竹感觉背后腾的燃起火苗,直直烧到自己发梢,他咬紧牙关,愤愤地瞪了商越一眼,经受不住三人探究的目光,抬脚走了。
留下雅间里的三人大眼瞪小眼。
那酒家少爷与商越忽的对上眼,他看着对方狐疑的眼神,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被勾起来,他又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挠挠头,学着谢竹甩了袖子,走了。
商越眨巴眨巴眼睛,与春月对视,噗嗤一下笑出声。
姑娘的手有些冰凉,春月掀起眼帘看她,额间攒着汗珠,应是刚才被谢公子吓出的冷汗,她从袖口掏出素娟替她擦拭。
商越没在这久留,她急着回去处理那木箱中的证物。
泥泞的土路上被碾出两道轮痕,石子嵌的更深,商越心中疑惑。
直到她看到小院的木门正摇摇欲坠,是被人破开的痕迹,商越心口猛地一抽,小跑进去。
与往日有所不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擦拭的锃亮的石案,石凳上坐着一位身着绫罗绸缎的长者,搭在石边的食指不停地摩挲着扳指,身后立着几人。
察觉到商越的脚步声,那老者将眼神从扳指上挪开,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姑娘,没有言语。
商越脚步顿停,她现在没有功夫跟这老翁打哑谜,冷声质问。“你们把我爹怎样了?”
老者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满于她的莽撞,摊开手示意她坐下。“商姑娘,在下并未对商大人做什么,只是这木门是在腐朽,我等轻轻一推便开了。”
商越看他身着华贵,费这么大劲找上门不至于只是为了针对一个残废之人,老者眉眼涌出的歉意,不好再追究,只是看院中这架势,似乎来者不善。
但眼下自己寡不敌众,商越识趣地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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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老者对她点点头,“在下听闻商姑娘能辨人姻缘,特来请教。”
商越稍稍放下心来,老者瞧着雍容华贵,应当是簪缨世家,否则只是算姻缘为何不去商铺寻她,反而偷摸闯进小院。
或许还有另种可能,这老翁不会看上了旁的什么良家妇女了,然后学那将军府的大小姐吧?!
商越有点挫败,她实在不想干这档子事,老天好不容易再施舍一次活命机会,她还想积攒功德呢!
商越不知道自己的小九九被老者洞察,他在官场混迹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猜忌过自己,他低头扫视自己的穿着,蹙眉,冷哼一声。“商姑娘所想的那些事皆不是陈某想做的。”
商越被拉回神,眼帘掀开就对上老者不怒自威的眉眼,她心虚笑笑,咽了咽口水。“冒犯了,最近看的话本子有点多。”
陈侍郎不愿与她多计较,他眼下有更为紧急的事情。“陈某有一女,明明两年前已经与刘尚书定下婚约了,可她这几日吵闹着要和一毛头小子私奔。”
商越深呼一口气,这和自己刚才想的有什么区别,只是服务对象换了换。
陈侍郎看她一脸挫败样,猜她定是又想歪了。“我小女与刘家儿郎是两情相悦的,我陈某家底殷实,还不需要联姻来攀高枝。”
春月眼皮一跳,姑娘这是看了多少话本子,竟然对着刘侍郎出言不逊,真是亏了这刘侍郎寻女心切,才不至于现在就发难她。
这是要让自己劝说陈家女?
商越看着殷切的陈侍郎,看来猜对了。
如若真的是命定的姻缘,商越就算说破嘴皮子也不能让陈家女改变心意啊!
陈侍郎理了理衣袖,看她飘忽不定的眼神,伸出一根手指。
商越抿了抿唇瓣,她在心中权衡着,五两银子,自己现在也不太缺,为了让陈家女弃了那小子的话,还要去挖那男子的黑料,实在得不偿失。
她打定主意后对对面的人大手一挥,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回去。
陈侍郎亟亟开口。“是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商越挥出的手停留在半空,杏眼瞪圆,猝然转了态,硬生生将话头掰回来。“陈侍郎放宽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侍郎笑了,这次的笑意直达眼底,只见他抬手招来身后的护卫,将他的脸按在石案上,再度开口。“我这侍卫可是听到了全程,姑娘若是欺诈我,那便以命换我女的未来罢。”
商越看他不断收紧的手指,那侍卫的面阖被按捺的有些发红,察觉到这老翁恐怕不是简单的来找自己帮忙。
她心下惶恐,面上却是不漏风水,抬眼瞟到微晃的窗楣,一闪而过的是商敏带点混儿的老眼,冒出的几丝不为人知是精光。
商越给自己撑了口气,她现在有金手指,怎么说也算是有半个上帝视角,看的出来陈侍郎的爱女心切,她舔了舔嘴唇,既然有官职,那搭个线应该不算难。
9. 不要过来
耳边侍卫的呻吟声将她思绪拉回,面前的老者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时间像是被拘泥在此一般,只有他额间因用劲而暴起的青筋昭示着这的一行。
商越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开口。“陈侍郎,我答应你的请求,但你给我的报酬远远不够。”
陈知行有点意外,这小姑娘没有被一百两砸昏了头脑,竟然还有其他心思,他掀开眼皮,瞧得却不是商越的方向。
商越看他瞧着里间屋子久久收不回来的眼神,一时间竟拿不准这陈侍郎的意思。
陈知行收回眸光,他朝商越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商越脸上显出笑意,她凑近陈侍郎低。“陈大人,我要结识大理寺卿。”
陈知行心中被惊了一跳,他意味深长地朝里间屋的门楣看去,商敏这老球人想通了?
商越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内心记挂着被丢在木箱中的赃物。
陈知行突然感觉身下陡然生出一丝憾意,他用袖口擦了擦脖颈间的汗珠,朝商越点了点头。
商越还不知道陈家女的脾性,她准备跟着陈侍郎去陈府瞧瞧,便把春月招来,附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她有些后悔刚才没和陈侍郎再多提几个要求了,大官人家的府邸真是不一样,走的路都比被人多几条。
商越正唉声叹气,随着前面的轿子停在府邸门口,她垂了垂酸涩的小腿,再一抬眼对上了石狮子嘴中几粒金灿灿的小颗粒。
陈侍郎从轿子上下来,一时间找不到那小姑娘的人影,眼神环了一圈才确定了那个对他石狮子心怀不轨的人是商越。
陈知行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又瞧瞧商越,他当时第一次踏入这府邸时也没想到短短几年已经物是人非。
他想的太入神,商越的眸光猝不及防地与他视线相撞,脑中还未消散的回忆让他眉毛拧在一起,清正中还残留着怜惜。
商越的小动作被抓包,她心底升起的尴尬继而被鄙夷代替,不就多看了几眼这石狮子口中的金粒子,她自己又不是没有,至于用看乞丐的眼神看自己吗?
她想不通的是这得有多爆发才能让府邸门口的石狮子叼真金白银。
陈知行请了清嗓子,走到正门口,招来一个婢女,自己走在前头,随婢女一起引着她,商越确注意到长廊下一个被小刀割裂的花瓶,上面的划痕没有章法,与华贵的陈府格格不入。
商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似是感觉到身后之人的眼神,陈侍郎身形一歪,正好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她默默朝陈侍郎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以为谁都想要他这一股暴发户的装潢府邸啊,看一眼也不行,真小气。
陈侍郎不知道她内心的小剧场,反而脚步一顿,伸出手指轻触那瓶身。
商越没功夫陪他在这欣赏,她现在只想快点帮他找到并劝陈家女回心转意,要不然自己的小命就真的要不保了。
粗粝的划痕抵上陈知行的指腹,他深吸一口气。“真是人走——”
陈知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后之人,扭头想要瞧见商越的身影,自己现在的心情这人应当是最为理解的。
当他扭过头后才发现自己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商越应当是跟着身后的婢女去盘问了。
陈知行愤愤地甩了甩衣袖,真是和商敏一样!
他静步走到别院,看着伏在桌案正在捻笔的商越,心中总算有了点底。
看着宣纸上被记录地密密麻麻的喜好,商越察觉到一丝不对,陈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怎会和外男接触。
商越抬眼看着枯树下负手而立的陈知行,她勾唇笑了笑。“陈大人,小女需要单独和您聊聊。”
陈知行大手一挥让众人退下,他没辨别出商越嘴角中的另一层意味,踱步走到她身旁。
商越指尖不停地敲打被水墨浸透的几字,将耳旁的几丝碎发拢到耳后,继而开口。“陈侍郎其实是知道陈姑娘跟谁跑的吧。”
陈知行神色一顿,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看着商越笃定的眼神,他低了低头。
商越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她方才被那银钱砸地头昏脑胀,梳理陈之素日的喜好时才想到这一层。
这人丢了后不去报官,反而先找上来的是自己,究竟是更相信商越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毛头小女子,还是怕陈家名誉受损,商越现在已经有答案了。
商越有些气闷,她开口。“劳烦陈大人将你所知晓的悉数告知。”
院中的枯树还沉寂在这个半冬,麻雀落在枝干上,抖落几片木皮。
陈知行抬手抹了一把被寒风吹皱的鼻尖,淡淡说道。“陈之是跟着青楼的一个小杂种跑的。”
商越眼中还映着怀疑,他慢吞吞挪到一旁的石凳上,揉着发痛的膝盖。“那人叫曾顺,前几日我询问刘管家时才发现那小官是借陈之才进入陈府的,定是那几日的相处才让她着了那小馆的道。”
陈知行还在暗自感伤,话头一转又说起自己的亡妻,商越不太感兴趣,她绕到陈侍郎身后,踮着脚出了府,两步上了陈知行的马车,准备去那瞧瞧。
商越这几日被各种污杂事找上门,其中还有关乎商家两人小命的事,她实在没睡过几天好觉。马车颠簸,她不自觉靠在软枕上睡着了。
忽然一声响动,车身摇晃,商越被甩到软靠旁,她闷哼一声,看到坐榻下滑出的暗格,大把的信件如雨滴般砸下来。
商越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颈,认命地坐起来准备将信件收好,只一眼,她伸出的手就僵停在半空,信件上的落款是商敏......
她今日在院中坐着与陈侍郎扯皮拉筋时便觉得不对劲,商敏的腿疾恢复的虽不能完全如常人一般,但是扶杖慢走还是可以的。
破门如此大的动静都惊动不了他吗,亦或是这陈侍郎是他不想见之人。
商越将信件拾起,刚摸索出一点头脑准备打开时,一声“陈大人”透过车帷传进商越的耳朵,她急忙将手中之物塞到暗格里,照方才一样瘫在座榻上。
马车外来人的脚步声逐渐清晰,窗牖边传来一阵敲击,帷幔被掀开,先送来的是陈知行急促的呼吸声,应当是意识到马车被自己占了后,徒行追来的。
商越装作醒转,揉了揉眼睛。“陈侍郎怎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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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陈知行眼神不住地往坐榻下面的那块地方瞟,他气的牙痒,但眼下也顾不上规训商越,只想让她先从马车上下来。“商姑娘睡的可好?”
商越挠了挠头,看着对方记恨的眼神,她整了裙裾便忙踩着踏凳下来。
陈知行幽幽望向商越,看她表现的毫无异样才略微放下心来。“商姑娘日后应当有点礼仪秩序,今日是我,他日若换了别人,你此刻怕是要人头落地了。”
商越朝他赔笑,点头符合,转头看到牌匾,松了一口气,好在是到了地方,自己可以不用最原始的行进方式了。
耳边还荡着陈知行的谆谆教导,目送他走远后,商越默默掏了掏耳朵。
商越抬脚进入登华楼,她把玩着腰间的腰包,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走近张柜台,那人没看他,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筹。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店小二火急火燎地将手中的砂壶递给她,随手抓起腰间的汗巾在脸上抹了一把。“送到二楼碧水阁,我内急。”
商越下意识的接过,她有些凝噎,眼神这么不好吗。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头,忽然觉得做人还是要对别人宽容一点,帮个小忙有什么大不了?
她提着茗壶上了二楼,垫着脚努力辨认碧水阁的字样,找到了雅间,她曲起手指敲门,屋内却没有应答。
商越有些狐疑,她推开门,一股甜腻的熏香探入鼻下,桌案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却不见人。
她掩着口鼻,跨步走进,将茗壶搁置在桌案上,准备退出时,熟悉的嗓音响起,却不似平常的少年气。“来人...”
商越绕过屏风,看到的是谢竹掩入阴影的半张脸,眼眸微眯,面阖的潮红烧到了脖颈,继而点燃着他身体的每一处。
商越低声咒骂,她折返将房门关上,又熄灭了香炉中还在跳动的火舌,将美人榻旁的窗户打开。
谢竹被熏香拉扯的虚声萦绕在商越耳边,她闭了闭眼,双手合十朝床榻的方向虔诚一拜,嘴里还振振有词。“谢公子,小女能帮你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她刚迈开步子,回廊却传来扣门声,女子娇滴滴的嗓音探入。“谢公子,你在里面吗?”
商越紧咬嘴唇,她径直走向床榻,伸出手指拍了拍谢竹。“喂,你还好吗?”
少年闻言掀开眼眸,只是呆愣着看她。商越气急,没控制住轻拍谢竹的力度,在他面上印了一个巴掌。
扣门声不断,一声声谢公子喊的商越更是心烦意乱,瞧着那人就要破门而入时,她夹细声音。“谢公子已经睡下了。”
商越猫着腰靠近门口,那人的动作骤停,过了好一会才出声,还带着纤微的轻颤。“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商越吐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间的虚汗,低头却察觉到一抹黑影靠近,她猛地回头看去。
谢竹的交领凌乱,额间的碎发被打湿,眼尾还透着未消下的霞绯,眸光熠熠,脸庞残存着自己的指印,及其风流。
更让商越惊恐的是他手中不断把玩的粗绳,她心中警铃大作。
10. 纳妾
光影透过小窗打在谢竹身上,商越看不到他脸上是何意,停留在她视线内的只有少年不停磋磨着那粗绳的指尖。
商越有些无力,她还是想苟活的。
事到如此,只能搏一搏了。
商越腾地站起来,续足力气,在谢竹伸出手的那一瞬,闭上眼,朝着他另一边脸扇了过去。“冒犯了谢公子,小女只能用武力了。”
暗自忖度的暴戾并没有而至,她睁开眼睛瞧着,少年的面旁和方才一般,唯有那眸光清透了一点,朱唇被贝齿紧咬显出血丝,一双大手颤颤巍巍地伸至自己面前。“这是西域奇香,我并不能很好的压制。你现在将我绑起来,去隔壁茶铺里找到一位腰间有佩刀的男子。”
商越不敢耽搁,从谢竹手里接过粗绳,将他的双手捆在一起,从他身上拽下了块玉佩,推开门小跑。
隔间包子铺的食客不多,商越一眼便锁定了男子,溜过去坐到他对面。
男子看到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比问询先至的是男子紧握佩刀的掌。
商越忙不迭地伸手拦他,将那和田玉佩甩在桌上,喘促着说。“你家公子中了香倒在二楼碧水阁了。”
巽风登时站起,佩刀与桌案上的瓷碗相碰,只留下一地的碎片。
商越招来店小二又给自己上了壶热茶,她决定等谢竹一行人走后再进去打探,可以避开许多麻烦。
对面的马车疾驰,商越将银钱搁置在茶盏旁,偷溜出去。
她这次直接将荷包取下,不停地在掌心掂量,径直走向掌柜。
商越取出一两碎银丢在那掌柜的面前,朝他挑挑眉。“掌柜的,打听个事。”
面前的人将碎银揣进手里,哈着腰听着商越的言语。
那人听罢商越说出的名字,揣着银子的手猛一顿,他有些烦闷,最近来找他打探这事的人太多了,当然不是担心那人的死活,他只是怕影响到酒楼的营收。
察觉到掌柜扫视的目光,商越皱了皱眉头,这店家不会坐地抬价吧。
果不其然,这掌柜下一秒将眸光聚焦在她腰间膨脝的荷包,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
商越松了一口气,她解开抽绳,准备将那余下的银钱补上。
掌柜看她如此爽利,只搓着手等着,直到看到她搁在柜上丁点的银子,终于意识到这姑娘会错意了,他暼了一眼,幽幽开口。“是二十两,姑娘。”
商越不可置信地再次问询,她有些跳脚,拔高音量。“你们这是黑店吧!?”
掌柜的拉开屉子,将算筹放进去,抽出一块布巾,不给商越眼神。“那姑娘还是出门右转吧。”
从来都是自己讹诈别人银钱的份,甫一更易,她才体会到心血欲喷,有些头疼。
商越侧身拦住他,攥紧荷包的手松了又松,心一横,将荷包整个取下丢在他面前。“说说说!”
碎银相碰,那掌柜听到叮铃的脆响,面上笑开了花,扭头将荷包塞到了衣袖里。“曾顺是我从牙人那收的,是个哑巴。你也知道酒楼里免不了有些买卖。结果前几日这小子不知道攀上什么达官显贵了,竟然拿了银两给自己赎了身。”
商越暗自思忖,那达官显贵应当就是陈之了,看来想要查到曾顺的身份还要接着找那牙人。
她询问了这掌柜牙人的下落,转身时又连打了两个喷嚏,鼻尖下好似又被那熏香萦绕。
商越伸手从柜上揩了一张桑皮纸,鄙夷地说。“掌柜的,我看你这日进也不少,隔日换个好点的熏香吧,我看这大堂的熏香就甚好。”
那掌柜的看看香炉上方冒出的袅袅烟丝,又瞧瞧商越,疑惑地开口。“你说什么呢,酒楼里一直用的就是这种香啊。”
她又联想到谢竹瘫在床榻上的模样,试探着开口。“掌柜的可知道那西域奇香?”
那人侧着脑袋,似在回想。“我虽没见过,但听人说过,你说的那香可是烈香,价格高昂。”
商越擦拭鼻尖的动作僵住,紧紧拉住掌柜的衣袖。“劳烦掌柜的带我去曾顺住的杂间看看。”
掌柜答应的利落,边引她边和她低估曾顺的娇气。“原先啊,他是和其他人住通铺的,后面得了宠后又不肯和其他人住一起,大半夜抱着自己的棉襦去杂间里睡...”
商越停在杂间前,门外连一株杂草也没有,应当走的不久,她轻轻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和雅间的一模一样...
哑巴真的是不会说话吗,还是,怕暴露自己的土音?
商越觉得自己现在的要事不是去找那牙人了,而是去找谢竹,他们被盯上了。
她从酒楼跨出时才察觉已经天边的残阳已经沉了,她估计了一下路程,决定明日再去谢府。
商越回到小院时暮色已至,院门禁闭,她走前给了春月银钱,让她请个木匠将这破门修修,省的那陈侍郎下次来时再嘲讽。
她推门看着里间的亮光,商敏今日太古怪,但自己又不好询问。
她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朝厅堂走去,春月撑着脑袋伏在桌案上,胳膊下面还放着话本。
春月听到声响朝外看,她忙起身。“我去给姑娘热点吃食。”
商越朝里间扬扬头,示意她。“睡了?”
春月老实回答。“应该是吧,方才就说乏困。”
商越刚挪了两步,就看到里间的那点光亮殆尽了。
明明是针对自己!
商越愤愤地走到桌案前,一屁股坐下,吃着春月热好的饭菜,思索着如何能撬开商敏的嘴.....
商越隔日起了个大早,她今日还要去找谢竹询问事项呢。
她穿戴整齐后却是先朝里间探了探头,没有动静。
行吧。
都在一个屋檐下,总能找到机会的。
商越用完早食后先去了铺子,她决定先静观其变,现在不知道谢府是何境况,不能贸然行事。
等了半响都没见人影,李二正清扫着柜子上的灰尘,她走近,从他手里接过揩巾,让李二去丞相王府打探一番。
商越又想起来昨日的那瘫子事,她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她从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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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抽出话本,眼睛却是不停地瞟着门外,看了半天却是没一个人影。
莫非谢府真的出事了?
她等的有些心烦意乱,看着桌案上堆叠成山的话本,理了理心绪。
“噔噔噔”,一阵强劲的脚步声传来,商越忙抬头看,李二眉眼上挑,还挂着笑。
好像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二踏进门槛,先给自己倒了盏茶,搓一一把脸上的寒气。“姑娘,您真瞧得没错,那谢公子当真是遇见麻烦事了。”
李二还当谢竹是自己的眼中钉呢,殊不知他们两人现在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商越用手掏了下耳朵,企图逃避这个事实。
李二扯了旁的方凳,来了兴致,凑近商越。“听说是那谢公子昨日偷摸去青楼享乐了,没想到酣醉时竟然将太子殿下的远房表小姐掳了去。”
商越歪了歪头,咧着嘴。“这太子府的表小姐去红楼干何?”
李二转了转眼睛,耸耸鼻尖。“具她所说是自己初到京城,日日呆在府中无趣。”
商越有些无语,这种谎话都能编出来,不如说是替他去寻漂亮女子来的可信。“然后呢?”
李二又给自己灌了杯茶水。“谢丞相正在尽力压下流言,但太子好像就是要给谢府一个下马威,命那姑娘去丞相府闹。”
商越侧头看他。“闹着让谢竹给她抬个妾位?”
桌案上的茶船发出咣当响,李二没想到姑娘这么聪慧,自己都还没说,就猜的如此透彻。
李二又摇摇头。“不过我倒觉得谢丞相的反应有些过激了,明明如今储君之争愈演愈烈,谢丞相之前还明里暗里地点提过太子,不就是纳个妾,有何不可的。”
她倒是没想到谢丞相之前竟是太子一派的,但是没拿身份施压,竟单单是让这表小姐闹一个妾位,说到底只是想给个谢府警告罢了,还能安个线子。
她替太子分析了一通,反过来又想谢竹,竟是有些同情他了。
不愿结亲,反而被上赶着,还被说玷污了他人的清白,却是在雅间里挨了两个巴掌。
商越心中一动,探入衣袖摸到那个汉白玉佩,她起身去取宣纸,洋洋洒洒写了好一会,然后递给李二。“挑人少时去递到谢府。”
李二有些狐疑,却照做。
商越看看天色,两步走到门口处,扒着,门框,看着长街尽头处提着食盒的春月。
商越用完膳去里间看话本消食去了,留春月和李二两人在前厅招待来客。
榻上的软垫枕的舒服,她一觉睡到将近幕时,昏暗的房间没有点灯,虚掩着的门被人用力推开,李二轻声开口。“姑娘,谢府小公子同意纳妾了,谢大人在前厅候着呢。”
商越一瞬间恍了神,随后听清李二的言语后嘴角勾起。“来了。”
她将碎发别到耳后,推开房门,看到谢衡正笔挺地站在书柜旁,商越有些臊,她那些话本子的题目过于直白。“谢大人光临寒舍,可有要事?”
夜幕寒气逼人,谢衡轻咳一声。“替我儿算个置妾的良辰吉日。”
11. 真哭了?
谢衡抬眼看她,素日温润儒雅的眼神此刻在对上商越时,精光四射,鬓角处混着青丝。
商越有些怵,她在信中点明让谢竹先应下这事,并且无论用何方法都要让谢衡找自己算黄道。
但眼下这种芒刺在背的境况,商越是真想找到谢竹,当面问问他到底说什么了!
商越尽力扬起笑,温婉无比。“这算黄道吉日需要在见到小公子和姑娘,还请谢大人明日将两人领来。”
谢衡一想到那糊涂账就气闷,他冷哼一声。“那逆子被老夫禁足了,姑娘明日还是亲自来府上罢。”
商越面上赔着笑,连连低头应声。
脸笑的有些僵,商越伸出手搓了把脸,再抬起头时,谢衡依旧站在原地,她被吓了一跳,连连退步。“谢大人可还有事?”
谢衡蹙眉盯她,清了嗓子,慢悠悠开口。“敢问姑娘姓甚名谁,芳龄几许,家在何方,几口人也?”
商越越听越觉不对劲,她抓耳挠腮,谢竹到底说了什么啊!
难不成他把自己拿来当令牌了?!
她笑呵呵地搓捻着葛布,决定不回答。
谢衡也不恼,看她始终不肯开口,佛了衣袖去了。
商越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暗暗咬牙,明日见到那纨绔,定要问清楚。
春月锁弄着门闩,商越这才发觉元日的红灯笼还没扯下,扭头看着李二。“这灯笼明日取下。”
李二老早就看这灯笼不顺眼了,别家店铺的花灯都各式各样,只有他们檐下的最为简陋。“姑娘你终于想通了,我都选好来岁花灯的样式了。”
商越眯了眯眼,冲李二点点头,随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姑娘的意思是把这花灯收好,次年接着用!”
说完揽着春月大步走了。
小院里泛着光,商越快步向前,她今日回的早,说不定能找商敏聊聊。
西街尾巷迎面一个提着素纱灯朝自己走来,那人看她似是要进门,忙叫住她。“商姑娘这有你的便函!”
她轻扣木门。“爹,我进来了。”
商敏正瘫坐在榻上,见她进来没多大反应,只是眼睛死死盯住面前取暖的炭盆。
商越顺着他视线看去,炭盆里的火舌不断跳高,冒出的几丝青烟不断缠织,她从模糊不清的烟灰中依稀分辨出东西本来的样貌。
木箱子被打开,她急忙蹲下查看,里面的酒瓶依旧,掩在后面的荷包却没有了踪影。
商越秀眉拧在一起,跨步到商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爹,你把那荷包烧了?”
商敏不甚在意,他翻了身,背对着商越。“我不会阻拦你去查陈家小女儿的事,但你想知道的那些,我不会告诉你。”
商越的后槽牙紧咬,前几日听闻这是谢竹他娘亲亲手缝制的荷包,她还存了留着的念想,等案子水落石出再将它归还。
自己身处这等境况,最能体会到谢竹的心情。
没想到还没等到自己留意,就被商敏烧的余下灰烬。
俄延许久,商越才敛神定气,商敏此般行为必定是知道那腰包的切要性,那谢府之事商敏或许也知道。
但观商敏如此决绝,看来还是不能把希望太过寄存在他身上。
商越转念又想,反正现在唯一的物证也没了,还能喘口气。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下就打开了商越的思路。
商越站定半天,终于想通,拍拍手,笑呵呵地去啖食了。
商敏在榻上紧紧抓住被褥,思虑着接下来如何打岔,没料想身后之人半天没了声音,他狐疑地转过头,偷摸着扫视,哪里还有商越的身影,门外的谈笑声倒是一阵一阵。
门外一夜朔风大作,波及到院中的枯树,连带着孤枝也被卷下,散落院中。
商越搓了搓手,拾掇了小院,不一会竟还飘起细雨,她跑到商敏那烤了好一会火盆才暖和起来。
她起身拿了搁在门口的油纸伞,准备前往谢府。
商越觉得这老天偏和她作对,方才在院中与春月扯皮,拖沓好半天,才是毛毛细雨,这自己一准备去干正事,雨滴竟如豆粒。
她唉声叹气地抖开伞面,看着泥泞的石子路,希冀着这泥点子万不要沾上裙裾。
商越走的仔细,伞面遮了她大半身子,前路传来马蹄声,她垫起脚往旁边靠靠,想要避开马车。
没想到那车夫竟径直冲向自己,然后停至稳当,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裙摆,果不其然,成了水墨画。
商越气不打一出来,自己都快缩成一团了,这人还撞上来,简直眼瞎!
她气势汹汹地上前,决心不让这人赖掉自己的衣裳,还未等她扣窗,窗帷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掀起。“商姑娘,我来寻你。”
商越有些忍俊不禁,直接嗤笑出声,实在是面前之人太过滑稽。
谢竹如往日一般的束发,只是眼眶下的两坨乌黑怎么看都是像被人一拳打出来的,胳膊还及其突兀的撑在窗子上,另一只手也不闲着,轻摇薄扇。
商越没让车夫摆马凳,拉着谢竹的胳膊上了马车,再一抬眼,看他也笑起来有些不解,继而板起小脸。“衣裳赔我。”
谢竹有些无语。“你摇摇头。”
商越暼他。“干嘛?”
谢竹从匣子里抽出一块手绢,给她擦拭裙摆的黑泥。“看看是不是有丁玲桄榔的铜板声。”
商越听出来他这是挤兑自己,遂不搭理,她眼尖,瞟到匣子里还放置着话本,略过谢竹拿起来。
草木清香落在谢竹鼻尖,扰的他心里烙印,裙裾已没有污泥,他却还没松手,犹豫半天,终是开口。“你怎么知道那太子殿下的表小姐有问题?”
商越被炭炉罩的暖和,她正看到话本紧凑处,不作细想便开口。“我不知道啊,随便猜猜。”
谢竹攥着手绢的指尖不断收紧,骨节因过于用力而泛出青白,嘴里还喃喃两字。“猜猜?”
弹指间,她猛地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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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合上,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脖颈间的窒塞感又涌上心头,还没等她找到合适的话头,身前那人先侧头盯看自己。
商越下意识想跑,谢竹看穿她意图,直接伸手拦腰将她抵在角落,素日里如淳淳流水的清透嗓音此刻却如厉鬼。“商姑娘想跑去哪?”
商越被吓一跳,帷帐外还有车夫驭驾,她没想到谢竹竟然连这也不顾了。
她缓了口气,扯出一个笑。“小女子有点口干,想喝口水。”
谢竹看她半天,跪坐在软垫上,挺腰转身从桌案上拿了杯茶水,不由分说地塞给商越。
没能借口起身,她有些懊恼,看来结亲一类词句是这人的禁忌。
谢竹看她游神,更是倍觉敷衍,咬牙切齿地曲手轻敲她脑袋。“若是她没问题,我就要顺从她吗?”
商越细细品味他话中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事是他受了多大委屈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半生随夫,简直不公。
她越想越气,丝毫不顾面前公子的凌人气势,张开嘴噼里啪啦甩出一堆。“不是我说,谢小公子,你这脾气有几个人能受的了,我隔壁婶子的驴都没你倔,还有你那阴晴不定的心情,如同今日的雨滴,简直遭人唾骂!”
商越将心头的污言秽语全都倒出来,也不挣扎了,心甘情愿地用手遮盖住自己的半边小脸,小声抖落出一句“打人不打脸。”
身下传来悉悉碎碎的摩挲声,她从泄着光的指缝间偷看,谢竹耷拉着脑袋,独自挪向软垫的另外半边,双手撑住脑袋,抵在膝头。
商越有些心虚,她悄声挪去,扯扯对方的衣袖,没有反应。
她不自在地用手肘捣弄谢竹。“喂,你哭了?”
还是没有反应。
没办法了,她蹲下扭着头去追谢竹的眼睛,刚探到他那撑起的阴影处,一滴水珠便落在她唇角处。“真哭了!?”
商越有些嫌弃,赶忙用衣袖擦净那滴,深吸一口气,这心理也太脆弱了吧,自己还没怎么攻击呢。
她从匣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素帛,照着谢竹方才给她擦裙摆般替他揩掉眼泪,翁声开口,边说边偷瞄他。“对不起,我那样说你却是不妥。但你方才确是有点吓到我了,而且还把我按在那,所以,还是你的不对…”
谢竹看着眶下为自己停留的手掌,他潜滋好情绪,又挤出几滴,挂在睫毛上,悬而未落,他刚想抬起手覆上,就听到车夫一声“吁”。
商越擦半天都没能哄好,有些躁进,刚巧又听到车夫的声音,她不想多留一刻,将帛巾塞进谢竹手中,亟亟下车。
还有一层原因是商越实在不想再被谢衡如昨日一般逼问。
试探的手还未伸出,那人便提着裙裾下了马车,谢竹看着身旁空落的一隅,他磋磨着手绢上留下的褶皱,鬼使神差地将那处递到鼻下,低笑出声。
谢竹将话本子和其他物什子放回原处,唯独那块手绢塞到了衣袖处,随后整了衣袍,下了马车。
12. 红线
商越捏了捏发烫耳垂,她上前与门外的小厮交谈,低语几句,便踏入丞相府。
她跟随小厮缓步走在庑廊下,院中的假石后方传来一阵响动,停步,抬眼看去,末冬被半封冻的河池上方赫然出现一架纸鸢。
轻喘声传到商越耳边,她后退半步,却见一个约莫十五六的少年正控制着身下的辇车在青石板上碾转,手中还拿着一根竹棍,不停地捣弄着纸鸢。
突然间,那少年似是重心不稳般往前方倒去,商越来不及多想,忙翻过阑干去扯他,少年却改了方向,稳稳停住。
衣袂侧略商越指尖,她没把持住劲头,一把栽进了池中,抢先替暖阳破了冰。
商越的衣裙浸透了冰水,寒刺入骨,手腕处还传来刺痛,她方才慌乱时没细看,薄冰下的池底竟还藏着几根粗大的冰柱。
商越还未低头查看伤口便被一阵嘻笑声扰了,那少年正靠在车辇上,不住地拍着手掌,眼睛发亮,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她有些后怕,若是方才自己脸庞朝下,或许就要像面前这位残疾少年一般了,不过她会变成的是盲女。
紧跟其后的谢竹刚踏步入府便看到这处,再转眼便看到那慌张的小厮正疾步上前,他注意到掩在假山后的那点,以为是商越不小心掉入。
商越手腕上的那抹红扎到了谢竹的眼,他拦着面前的小厮,唤他去传侍医。
那小厮停下来。“这,小公子还在下面,是不是要…”
谢竹听到这处黑了脸,才觉到底是怎么了。
他两步迈过去,看到了幸灾乐祸的谢愠,如往日一般的模样,欠揍的很。
平日里如何欺辱自己,谢竹都忍了,无论是他年纪小,还是谢衡从中劝解,他从来都是后退半步,不想与他多计较。
可谢愠这几日愈发娇纵。
谢竹还没出手,就看到少年往后仰着,“扑通”一声掉进池子中。
是商越一脚将他先踹进冰面。
商越刚才看到池子底的那堆物件,再听到那少年的嘻笑便通了事情的原委,她这人生来就厌烦小孩子,简直狗都嫌。
身边的小厮哪见过这阵仗,素日里这小公子还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全府上下都要顺着这小爷的性子,突然有人能治住这小魔王,他先低下头,掩住笑意。
商越不小心拉扯住那处红痕,低头闷哼一声,再一抬眼,看着池子里的小公子,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一撇嘴,竟是要落下几滴泪。“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下一步是不是要找大人告状了呀!”
谢愠被她两声嘲气的生生将泪珠憋回去,看了一圈,只能将气撒在一旁的小厮身上,恶狠狠瞪他。“愣着干嘛!”
那小厮答应两声,小跑到池中将他捞起。
谢竹没想到商越比他出手还快,他以为商越会与昨日闹事的表小姐一般寻他身影,没想带到是个不吃亏的。
也是,不然自己怎么会三番两次的靠近她,费尽心思的在那晚上帮她,还因此得罪了陈府,被逼的还得去寻他那不知下落的女儿。
商越看那小公子的糗样过瘾的很,连带着身旁站桩似的谢竹也看着顺眼了些,她扯了一把粘在肌肤上的中衣,抬眼却换上一副可怜样。“谢公子,你看…”
谢竹赶紧将手中的披袍抖开,裹在她身上,带她去偏院医治。
谢竹又吩咐下人去铺子上取几件衣裳给商越送去,他第一次见商越穿着锦衣绣袄,一时间看的走神,连原本计划说出口的话也在舌尖上翻炒。
商越却有些不自在,这料子忒滑了些。
她看着许久不出声的谢竹,小说中熟悉的看呆套路,便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挑挑眉,凑过去。“看呆了?”
她预料中的羞赦并没有出现在谢竹脸上,对方反而顺着她抛的竿子往上爬,侧头盯着商越的眉眼。“商越,你最是不该拿我姻缘玩笑,若是你这次误判,我便会缠着你一辈子。”
眼前人明明在说玩笑话,流转到商越耳中却是一股别的意味,她生挤出一抹笑容,默默推开他。
商越观四下无人,想起来自己前几日探查得到的消息。
她将自己那日得到的消息全盘拖出,等待着谢竹的下文。
谢竹皱眉,陈之已经消失一月有余,他虽看不惯陈知行用商越拿捏自己,却也好心劝告他,让他抓紧时间报官,此行更为稳妥。
他还记得那日的陈侍郎连连点头,并说自己有了眉目。
没想到新的眉目竟然是商越一个半仙,他轻叹一口气,才觉陈知行并不如传闻中所言。
商越看他神色依旧,便也猜到了陈知行的作为,但她没想通,这人为何会在一众青年才俊中看上谢竹。
谢竹没去猜她眼中模糊的意味,反而斟酌半响,才同她开口。“我过几日要去西疆办差…”
他还没说剩下的半句,商越抢先回答。“我也要去!”
谢竹看都没看她。“不行。”
商越拧头看他。“凭什么,你这种…”
谢竹这次正眼瞧她。“我这种什么?你知道西疆那地多危险吗?”
商越低头瞧着自己指尖,她拉住谢竹手臂。“我会卜卦,你若是到那地有什么拿不准的,我还能免费帮你算算。”
说起这个谢竹更是不屑,他干笑两声。“你算出来我的姻缘了?”
商越深吸口气。“还没有。”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能算出来许之的姻缘,你若是寻到了她,她誓要呆在那你当如何?”
谢竹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商越看他动作,觉得有望,当即顺着话头接下去。“你在京城的名声很好吗?你那么确定许之见到你会跟你回来吗?”
她说到关键处又凑到谢竹眼前去。“就算你把她人带回来了,你能带回来她的心吗?”
谢竹总觉得最后这两句熟悉的很,他想了好半天才有了印象。
这不是马车上搁置的话本子里面的话吗?
谢竹悄摸暼她,将她手指掰开,敦促她去前厅。“话本子看多了吧你。”
商越跟在他身后小跑起来,嘴上却是不停,念叨他一路。
谢竹虽没同意,但他确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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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越说的有道理。
待二人到前厅时,谢衡和那表姑娘都已候了多时,谢衡却也不好意思数落,毕竟是小儿作怪在先。
商越坐到一旁,抬眼看那表姑娘,对方正怯生生地瞧着自己,她听闻了昨日的事后,还以为会是个泼辣的主。
她抬头示意那姑娘坐下。“将手腕伸出来就好。”
商越明明查探的是表姑娘,但更心急的好像是那位伸着脖颈不断斜暼的公子,她吞了吞津液。
商越细看了这姑娘头顶的红线,嘴角勾出一抹笑。
找到了。
看来自己不用被谢竹赖上了。
商越满意地点点头,再一睁眼,松开这姑娘,示意谢竹上前。
她朝谢竹抿嘴一笑,从衣袖处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段素帕,搭在谢竹小臂上。“冒犯了,谢公子。”
谢竹依稀记得初见时这姑娘莽撞的很,连帷帘也不设,这次竟然如此守礼。
他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回头看,是谢衡,随后慢悠悠转过头,却瞧见商越猛地闭上眼睛,装的老谋深算。
看来是怕这老东西。
谢竹屏息细察商越的面色,既期待她算出来自己的姻缘,又唯恐她口中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看着商越面上慢慢露出一抹笑,心头猛一紧,又低头瞧她指尖不停地搓捻素帕的一角。
演,接着演。
谢竹在红楼馆时便发现了她这个小习惯,他放下心来,任凭商越摩挲。
商越半响收回手,站起身来,依旧看不出谢竹的姻缘,她苦哈哈的思索着说辞,却被身后的一声尖叫惊住,褪下一软,朝谢衡脚边趴去。
谢竹也被吓一跳,没捞住商越,心死般闭了闭眼。
商越摔了个瓷实,她哎呦两声,颤颤巍巍的想要起来,却不小心碰到谢衡的皂靴,一伸手便呆住了。
谢衡的头顶显露出良配的姓名。
刘清苑。
红线现存说明谢衡的良缘还没有身亡,两人的缘分还未尽到。
谢竹看她半天不动,以为真被摔出来了好歹,赶紧把她捞起来,将她扶到圈椅上,递过去杯茶水。
谢愠坐在素舆上发出爽朗的笑声,终于扳回来一局,兴高采烈的让小厮推他去别处逛。
商越后背生出虚汗,谢衡是是否已经结识这女子,谢竹生母之案真的另有隐情吗,这女子参与案子了吗?
一连串的猜想在商越脑子里生了根,她看着谢竹面露的关切,抬着手轻碰额角,就此装下去。“许是今日太过奔波,有些吃不消。”
谢竹皱了皱眉,不是同自己做马车一齐来的吗。
商越偷瞄谢衡神色,大口喘着气。“我方才探看二人命宫,公子的喜事就在三月初订下吧。”
还有一个月,她与谢竹应当能从西疆回来,还能稳住太子那边,不至于太过留意他们的动向。
谢衡看她虚弱的很,以为是卜卦耗费她太多精力,想让刘管事送她回去,便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
他无语凝噎,扭过身,朝身后的谢竹摆摆手。
13. 气氛
谢竹轻扶商越走在回廊下,瞧着她苍白的脸色,直接伸出手臂,给她擦掉额头的虚汗。
谢衡那老东西那日到底与商越说什么了,把她吓成这副模样。
他试探地开口。“昨日我爹...同你说了什么?”
商越魂不守舍的念着那名字,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有些懊恼,又听到他抛出问题。“好似让我也给你做偏房。”
谢竹原以为谢衡将对自己的那一套用在了商越的身上,他还对商越心存愧疚,没想到竟是这个让她避之不及。“你不愿?”
商越连连摇头。“不愿,整日看别人脸色有什么好的。”
谢竹心中泛起涟漪,做偏房确实要看正室的眼色,细品商越话中的意思,他觉得给她个正室的位子也无可厚非,多挨顿谢衡的打就是了。
商越又开口。“存够了银子看遍大疆南北,去瞧更多的姻缘,那才是我的日后的生活呢!”
谢竹还没开始畅想就被商越一盆冷水浇下,他虚扶着商越的手也脱了力。
之前商越散布自己谣言时,他可以劝说自己是因为她被人拿捏,不得不为;商越写信让自己答应那表姑娘的要求,他也可以劝说自己是因为她想要帮助陈侍郎将陈之找回,是为了银钱。
可是如今商越已经挑明,自己再纠缠不放倒是有点拎不清了。
商越刚才虽有演的成分在,但毫无预兆的趴在地上,确是摔的不轻。
她揉了揉发酸的下巴,准备接着谢竹的力上马车,没想到身旁的人却一下松开了手,她又差点摔下,气呼呼地看着谢竹。“你干嘛?!”
谢竹却耸耸肩,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男女有别,商姑娘。”
商越被气笑了,又在抽什么风?!
她无缘无故被卷入到旧案,整日担惊受怕,商敏也对这事守口如瓶,自己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西疆把许之劝说回来,只是为了商敏在下个冬天来临时不再受膝骨的钻心之痛。
泪珠啪嗒掉下,商越不是恼火谢竹这人,而是这几日的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实在有些心累。
谢竹以为面前的姑娘会和往日一样打诨,直到那滴泪落下,他好像说的有些过分。
商越装作无事般擦掉眼泪,从马车上跳下,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我自己走回去便好,这几日打扰公子了。”
谢竹看她身影,有些后悔,他追上去。“哎呀,方才与你开个玩笑,怎的还当真了?”
商越情绪已经消下,但她却没搞懂谢竹这一出是为何,心平气和地开口。“经过公子的敲打,我确是发现自己所做略有不妥。过几日,我会亲自将那白得的银子送回府中。”
谢竹一听这话,便觉不妙,这姑娘银子都不要了,看来自己是真的伤到她了。他又想起来方才商越不停地在耳边念叨的那几句,一甩衣袖。“我同意你方才的请求了,但你不可再与我置气。”
商越的面阖染上一层绯色,她刚才除了委屈,还有些情绪激动,这才没忍住,让那滴落下来。
此刻从谢竹口中得了应许,她也不再计较,扬起小脸朝他笑笑,点点头应下来。
她随谢竹上了马车后,又瞥见话本的一角,她想起来为何会觉得那名字如此熟悉,前几日给商敏拾掇书本时,她看到的也是这个名字。
搁在软垫上的手指不断缩进,她扭头看看谢竹,那日在山头她没能看清墓碑伤上的字,这女子不会是她的娘亲吧?!
不对!红线没断说明两人都尚存于世,那这女子会和商敏什么关系呢。
商越想的入神,不一会就到了小院,谢竹轻声提醒。
她摆了摆手,示意谢竹等一会,今日知道的消息有些多,还没想好怎样才能撬开商敏的嘴呢。
她绞尽脑汁,正准备下车时窗帷被掀开,春月急得跺脚,腔上都蒙上一层水汽。“姑娘,人没了。”
商越一愣,她征征好半响才开口。“人没了?”
她慌张的下了马车,心中莫名掀起一阵骇浪,里间的木门开着,原本该瘫在榻上的人此刻却没了踪影,连墙头的扶老还立在那。
她扭头看着跟在后面的春月。“怎么没的?”
春月抬手擦了擦欲滴的泪珠,呼吸急促。“我今日上午去东门街上买了点菜果,回到院中就看到这副样子,听见声响就赶紧出来了。”
商越没接话,不停地回想近日发生的事情,屋内没有被翻找的痕迹,她也不会觉得会有人对这间破败的小院起心。
并且院落的的大门是前不久才找的木匠加固的,认识商敏的人也没有翻墙的必要,因为因为商敏的膝骨还没有完全好,不存在逃跑的可能。
春月静坐,不停地灌着茶水,想要缓解自己的紧张,可一出声便显露无疑。“姑娘,我们要报官吗?”
住在这的大多是流民,她也不确定商敏的身份,眼下着实不好办。
她又想起来那日陈侍郎的古怪,或许陈府会知道些消息。
她朝外面小跑,想着借用一下谢竹的马车,又怕他已经走了,一时间没看清脚下的路,不小心朝面前趴去。
谢竹不是故意偷听春月两人讲话,但是马车空间实在小,他将两人的对话全都收入耳中,看着商越着急的模样,他没有离开,但也不好插手,便在外面候着。
他一抬眼就看着对方朝自己摔来,和方才在王府一般无二,他忙上前一步准备接住商越,却见她亟亟停下,定了。
他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些许不雅,他挺立肩膀,试着消减方才的窘迫,眼睛在她面上流转。“可有我能帮的上忙的?”
商越顾不得拍开身上的灰尘,忙抓住他的手。“带我去陈府,快。”
藏在衣袖里面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似是察觉到,身旁之人温热的掌心覆上,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荡开。“有何事尽可向我开口。”
商越看他眼眸中藏着的认真,似乎是被他烫到了,不自在地蜷了下手指,闷声应下。
商越第一次发觉时间如此之慢,游神之际帷帐前坐在轼木旁的车夫叫出声。“公子,侍郎府到了。”
商越撑着车衡跳下车,朱红大门敞开,立在两旁的小厮看她跑来,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味,看来自己来对地方了,宋侍郎肯定有商敏的消息。
她刚踏进门槛就看到不知候了多久的婢女,此刻那人正上前引她,正门口处传来模糊的吵闹。
商越侧首瞧着声音的出处,那两名小厮似是知道面前这人的来头,眼一闭梗着脖子就伸出手堵住谢竹的步。
谢竹不想和两人起冲突,温声解释好几遍两人依旧,他再一抬眼,却瞧着商越消失在自己眼中,他有些心急,用的力不免增大了些。
商越看着被推倒在地的两人,思及马车上的那幕,对身旁的婢女一扯嘴角。“他是与我一道的。”
那婢女忙往前走两步,待看清那人时疾声道。“快些起开,这是商姑娘的朋友。”
正唉声叹气地趴在地上那位,方才还假装被推的站不起来,现在一听到这话,如被大赦般忙起身,生怕迟了一秒。
两人点头哈腰地推到了门边,给眼前的公子让路。
谢竹忙跟上商越的步子,立在她身后。
三人穿过长长的游廊,商越又经过那日陈侍郎站定的那地,只不过这地现在被挤的站不住脚。
廊隅处被几个小厮占的满当,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试图将放置在黄花梨木几上的青瓷尊瓶抬走,眼神略过瓶身的一瞬,商越的步子停下。
商越朝那几个小厮抿唇,轻声开口。“还请等一下,我可以瞧瞧这花瓶吗?”
几个人忙抬头看商越身旁的那位引路丫鬟,这是内院刘嬷嬷眼皮下的人,得了那人的准许,几个人退到一旁。
商越朝身旁的姑娘点头示意,兀自上前,用指腹细细摩挲,手下传来异感,她顺势蹲下去寻那处。
日光泛下,她看到了那三个字。
刘清苑。
商越又顺着旁边的划痕摸过去,这次她摸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商越。
她心中一惊,面上却没有显露,起身跟着那婢女去了正厅。
商越将手掌搁置在身后,又与往日一般搓捻指腹,指尖泛红,但她却像感受不到一般。
拐过廊隅进去窄门,谢竹抬手礼让商越,可身边那人却丝毫不给反应,谢竹以为是她又想作些怪,便抬脚先走,这次又与她撞在一起。
他低下头闷笑,刚想侧首看她神情,商越就先他一步过了门,连同她背在身后的红指尖也一览无余。
谢竹回头又盯了一眼那青瓷,抬步握住了她指尖泛红的手掌。
指尖上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商越在他的引导下松开了手指,反手轻握住他。
谢竹被她这一举动晃了神,连朝自己走来的陈侍郎都没有注意到,掌中那人的突然抽出挠了谢竹的肝,追着那人就要抓。
商越发觉他指尖不停地摩挲在侧,别无无法,只得抬脚朝他踩去。
这一脚踩的实在用力,谢竹没忍住叫出声,再一回看,商越无语地正盯他。
商越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对他挤了挤眼,示意他。
陈侍郎没看懂两人的小动作,一杯茶见底,他提醒似的清了清嗓。
商越不与谢竹多闹,抬眼看着高坐上的陈侍郎。“侍郎可知我爹在哪?”
陈侍郎看她心急,没和她打哑迷。“你不来我还要去找你呢。”
陈知行示意身后的小厮上前,小厮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商越。
似是知道她要问什么,陈知行抢先开口。“我没见到商敏的人,他是托府外的下人给的。”
陈知行暼到她转身的背影,冷不丁的又补充一句。“那下人也没见到,他支开了两人,将信笺搁在正门口了。”
商越的指尖不自觉地捏了下手中的纸封,她狐疑地瞧了陈知行一眼,不确定信封是否被打开过。
陈知行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又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放心吧,没偷看。你小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怎么越长大越讨人嫌了。”
明明是在玩笑,商越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窥探到了什么。
现有的发现还没能串联起整个故事,商越觉得说多错多,便抿着唇,不答话。
商越再一次确定了自己心中所猜想的,她环顾厅内的装潢,这就是曾经的商宅。
而眼前的这位陈侍郎必定与商敏相熟,否则那天在小院中他也不会频频回看商敏所在的小屋,更何况商敏对这件事显得尤为支持。
不似之前关于谢竹之事表现的那么抗拒。
谢竹刚想上前开口说话就被陈侍郎摆摆手拦住,而对着他说出的话也显得另有深意。“若还是那几句话便不必再说,诚心想要道歉的话你该是把你老子拉来,那才是知错了。”
谢竹不似平日般的恼,只是恭恭敬敬地朝陈侍郎行了礼,便扯了下商越的衣摆,示意她自己先出去。
这一小动作丝毫不差地落在了陈知行眼中,他恍觉这小子是在挑衅自己,愤愤地甩了甩衣袖,指着谢竹说道。“你,你撒手。”
谢竹听到高椅之上传来的声音,慢慢把手放下,无奈地对商越摇了摇头。
待陈知行走远时,陈知行想起来刚才两人拉拉扯扯的模样,瞪着眼睛对商越开口。“你这小娃怎么回事,你不知道你爹如何对谢氏,怎的还与他纠缠不清。”
商越想起自己前几天在谢衡头顶上看到的那根红线,又结合商敏书页上出现的同个名字,她猜或许又是一场恨海情天的大戏。
她回头看看院中已经生了芽的老树,树下站着的那位挺拔少年。“陈大人,你们那的爱恨情仇就别带着我们小辈了吧。”
商越似乎是觉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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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直白,又朝陈知行勾起唇,扯出一个自认为天真无邪的笑。“陈大人可别先急着替我爹教训谢氏,等陈大人日后与我爹同患难了再说吧。”
商越将他摸的明白,商敏现在这副模样肯定与谢府有关,但与他陈家当真就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倘若真如他所说两人的关系那样好,商敏又何至于沦落到那般田地,而且那日在小院中她观商敏神色,虽是一瞬,但却是有算计在里面的。
商越与她将话挑明,防贼似的赶紧把它搁在衣袖中,转身一步步朝门外的谢竹走去,触及他前臂的一瞬腿便软了,她对上谢竹疑惑的表情,尬笑着开口。“腿,腿软了。”
谢竹方才在院中看她挺身侃侃而谈竟还以为她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还是个小女孩,他抬眼看着商越惨白的小脸,心中又猛地一紧。“陈知行欺负你了?”
商越还在喘着气,她想起谢竹刚才吃瘪的模样,存心想逗他,又憋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对谢竹点了点头。
谢竹得到肯定的回答,猛地转身,盯着厅内的陈知行,抬脚就要往厅内去。
商越没想到他来真的,握住他的手紧了又紧,忙开口问他。“你干什么去?”
谢竹回头正试着掰开商越的手,一字一句对她说。“我要掀了陈府,他可以欺辱我,那是我们谢家的不是,但是商伯父和你并没有做过对不起陈府的事。”
商越怔愣在原地,倒不是她被谢竹这番话感动,她又知道了些线索。
她定了定神,抬起另一只手给了谢竹一巴掌,板着小脸严肃地看着他。“听着谢竹,他没有欺负我,那是我逗你玩的…”
谢竹的僵硬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他勾着唇,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商越又一个巴掌挨在身上。
商越认真看着他,没有夹杂着往日的嬉皮笑脸。“再听着,你不需要对陈知行如此愧疚,就算真的有问题,那也应该是讨好我们商家。”
谢竹点点头,他低头看看方才商越打颤的两条腿,抬眼问她。“你还好吗,还能走吗?”
商越刚想回答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借力背起来,察觉到身上的姑娘似是在不停地扭动,他压低声音在商越耳边说道。“你不是不喜欢陈侍郎吗,不想让他吃瘪吗?”
这两句话像是点醒了商越一样,也不扭动了,乖乖地趴在谢竹背上,就这样顺着游廊走出陈府。
谢竹掂量了一下商越,只觉她怎的如此之瘦,眉宇间却浮现出一抹笑意,什么让陈知行吃瘪都是哄商越玩的,他如何能不知道那是陈知行故意腌臜自己才说出口的。
商越被背了一路,她将头埋在谢竹背上偷偷打量着众人的反应,过了半响,她终是闭了眼,因为众人的反应和那日她在红馆一样,一副不可置信又惊恐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想让陈知行吃瘪了。
恐怕这件事明日一早就能传开,希望能让商敏气个半呛好来寻自己。
商越察觉到已经出了府才敢把眼睛睁开,她着急忙慌地戳着谢竹,生怕再丢了脸,没等谢竹站稳就先跳下来。
谢竹被她一借力推倒在地,一屁股坐实在陈府门前,看着眼前小姑娘落荒而逃的模样,又是先红了脸,再一回神看着门边正咬着耳朵的两名小厮,他起身拍拍灰尘,神色自然的走了,丝毫没有难为情可言。
商越顺着车夫放置的马凳上了马车,谢竹看她此等做派,相比起羞意,心底先涌起的却是微弱的恨意,明明方才还说自己是要浪迹天涯的,转头又是这般。
真是个言行不一的女子。
但她却又是仅仅对自己这样。
谢竹踱步了好半响,直到商越等的不耐烦撩开帷帐,瞪着圆眼呵斥他。“你在那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看吧,自己一会不在她眼前,便要来寻自己,这不是欢喜他还能是什么。
谢竹抬高声音答她,朝那两个聚在一起小声一轮自己的小厮挑了挑眉,抬步上了马车。
商越看他低头进来却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角挪去,待他坐下才发觉自己的不对,证明似的又往谢竹那靠了靠,装作满不在意地拾起那话本子。
察觉到身旁之人的逼近,她方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却使不上劲去推开他,只是放任自己将要溺亡,话本下的帛锦都被她攥的变了型。
谢竹刚从匣子里找出另外两本簇新的话本子,转头就看到商越定住的眼眸,他在面前之人的脸上扫视,却没能察觉出什么,继而又靠近她一寸,温热的呼吸都在两人之间摇荡。
商越现在觉得自己是真的要喘不过气来,猛地转眸盯住谢竹,触及视线的一瞬,她用力将谢竹甩在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真是孟浪。”
谢竹顺势瘫在软垫上,哎呦声叫个不停,见是商越不给反应,慢悠悠地闭了嘴。
商越揉着泛着红的耳垂,却见身后的人没了响,她在原世界看到过好多意外死亡的人,谢竹应该不会吧。
商越心里越想越没底,她着急忙慌地转头,转头就被谢竹凑上来,眼睛闪着亮将话本子摊开在掌心。“那两本你都看了好几遍了,我怕你会腻,准备了好几本呢。”
面前的人邀功似的打量着商越,她又觉耳边又发烫起来,又被戏耍了一番,心里却没有往日的恼,但此情此景她又无法坦然接住,只得轻哼一声。
谢竹看她不答话也凑过来,将她腿上的那本抽走,替换成自己手中的那本,捏了捏她的耳尖。
商越听到车夫的声音终于呼出一口气,她一路上都没翻动几页,只因身边那人的存在太惹她注意。
谢竹不知道是被哪句话刺激到了,一路上翻了那小匣子好几次,从里面掏出许多物什子,不停地捣弄自己额头上的几根毛。
商越看他摆弄到坐垫上几乎要放不开,她识趣地拿到谢竹塞给自己的话本站到一旁低着头,眼睛却不时地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