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三年》 第315章 早为之计 蔺不为翻身攀上辕座,扯过缰绳便纵马远去,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撞入许鸣玉耳中,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提至嗓子眼儿的心久久未曾回落。 周湛已行至门槛前,檐下灯笼投下的光亮丝丝笼在他头顶,察觉许鸣玉未曾跟上来,他回身远眺了一眼,见追兵未至,视线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许小娘子,事不宜迟。” 许鸣玉闻言,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提步随他走入府门。 周湛领着人往后院走:“我已派人去延请相熟的大夫了,想来季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当不会有事,只是……” 说到这儿,他脚步一顿,目光重又落在许鸣玉面上,似打量又似审视:“敢问小娘子是如何遇见,又从歹人手中救下季大人的?” “此事实属偶然,”许鸣玉抿了抿唇,坦诚道:“方才我与谢珩在周府门前候了许久,不见大人回转,只好先行离去。行至拱桥之时,我下车透气,恰好瞧见了在水里沉浮的季大人。” “竟有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许鸣玉抬起视线,径直望入周湛眼底:“周大人准备如此周全,先是派人拖住追兵的脚步,再是早有预料,亲自在府门外相候我等,应当早便发现季大人出事了……” 她面上笑意浅浅,目光宛如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道:“若我猜得不错,季大人要赴的,便是您的约吧?” 周湛闻言,眉头悄然一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许小娘子今夜来寻我,所为何事?” 置于身前的手悄然紧握,许鸣玉眼中隐藏着一缕不易为人察觉的紧张:“周大人,我想见他!” 这个“他”指的是何人,自然不言而喻。 眼下案情尚未厘清,按照大齐律例,闲杂人等皆不能探视嫌犯,周湛心知肚明,姚琢玉眼下正等着抓自己错处…… 察觉到他的为难,许鸣玉明亮的眼中悄然浮上些许失望,她低下头,佯装平静:“不能见也不要紧。只是狱中苦寒,劳烦周大人替我给他送身寒衣即可。” 抬眼见不远处的院落灯火通明,仆从小厮进进出出,显然便是暂时安置季思嘉的地方了。 许鸣玉提步往前走去:“我去瞧瞧季大人如何了。” 周湛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几乎瞬间便看出她强装出来的平静与坦然,心头瞬间浮上许多不忍。 他垂下眼,喉间沉沉叹出一口气:“此请,我定然设法为你达成!” “多谢。”许鸣玉道。 周府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歇。 大夫替季思嘉诊过脉后,称他在水里泡了许久,又呛了水,如今还发着高烧,虽未殒命,但要痊愈怕也不是件易事,还需好生将养。 府上没有大夫,为便于随时照看,也为不走漏消息,周湛索性请大夫在府里住下了。 安排好一切,周湛了无睡意,他独自一人在廊庑下来回踱步,方才在人前未显露出来的焦灼,此刻已全然摆在了面上。 圣上眼下对如何处置裴闻铮,虽然尚未有十分明确的态度,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是很不明朗的。 至少,周湛无法以乐观的眼光去看待此事。 而裴闻铮此前嘱咐自己务必将孙翮的供词呈上御前,这显然是他能挣得的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 可眼下季思嘉还昏迷不醒…… 思及此,周湛驻足片刻,深夜的风吹冷他的面颊,檐下的灯烛燃到了底,无声熄灭。 他站在一片昏暗之中。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周湛抬眼望去,只见许鸣玉捧着一份文书,正缓步朝他走来。 方才大夫替季思嘉诊脉之时,她便独自一人坐到案后,取过纸笔认真写着什么。 只是到底人命关天,他无暇顾及,眼下瞧见她手中的文书,才不自觉正色。 许鸣玉盈盈一拜,抬手将东西递至周湛眼前。 “这是何物?”周湛望着单薄的纸张,其中笔墨力透纸背,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一幅好字。 “孙翮的供词。”许鸣玉答道。 周湛的眉心悄然拧紧,宛如解不开的死结:“你可知伪造供词,该当何罪?” “并非伪造,”许鸣玉不疾不徐:“周大人有所不知,当时孙翮招供之时,在场的除了季大人之外……” “还有我。” 周湛闻言,拢在心头的阴霾当即散去些,他眼底猝然浮现些许热切:“当真?” “千真万确,”许鸣玉将供词又递近些:“大人尽可拿着它去大理寺狱,让孙翮当着你的面签字画押。” 周湛郑重伸手接过。 视线落在那份供词之上,他原先还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走进裴闻铮心里,今日一见,才知先前那些揣度还是太过浅薄了些。 *** 这几日也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忧思太过,曾山敬面上是藏不住的病气。 五更天未亮,他领着数十名朝臣候在东华门外许久,可那扇巍峨的宫门仍未为众人开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罢李染那些冠冕堂皇的托辞,曾山敬举目远眺,仍未见朝阳。 周遭的夜色依旧如影随形,轻而易举便将人吞没。 少顷,他低下头苦笑一声,随即由老内知搀扶着,缓缓往马车上走。 旁人猜不透圣上的心思,他已能猜到几分。 身后有人快步而来,声音尖细而恭敬:“曾相公留步。” 曾山敬回身瞧见李染含笑的面庞:“不知天使唤住本官,所为何事?” “岁初,杭州府呈上来些新茶,圣上思及您素来爱茶,便嘱咐奴婢拿一匣给您尝一尝。” 说着,李染便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只成色极佳的金丝楠木茶匣,双手捧着递给曾山敬。 “多谢圣上记挂。”曾山敬挣开老内知的手,朝着东华门俯身一礼。 老内知上前一步,正要从李染手中接过茶匣,却见后者正含笑看着曾山敬,神情分明意味深长。 “此乃圣上赏赐,还是本官来吧。”曾山敬会意,拦下老内知,随即朝李染伸出手。 李染面上笑意更深,他将茶匣置于曾山敬手中,郑重地在上头拍了拍:“曾相公,可得拿稳咯。” *** 曾府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长街之上,此刻天已然大亮。 天光自轩窗中漏进来,落在曾山敬苍老的眉眼上。 他正垂着眼,看着方才李染递来的那只茶匣。 裹好的茶包静静躺在里头,绳结上还绑着一张极小的纸张。 思及李染意味深长的眼神,曾山敬将纸张取下,缓缓展开。 借着天光,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探花今日危矣,望曾公早为之计。” 将这一行字反复看了数次,又是一缕天光落下来,曾山敬面色已苍白至极。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6章 指摘 清晨的风拂过皇城的雕梁画栋,带走昨夜落在琉璃瓦顶的些许寒霜。 东华门外车辙声渐渐远去,李染袖着手顺着宫道缓步往文德殿走,身后跟着一名面生的小内侍。 此人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五官长得极为秀气,若非他穿着内侍的服秩,怕是会有无心之人将他错认成女子。 若细细打量,便不难瞧见他眉骨之上隐约可见的青紫之色,这伤应当已有些时候了,倒衬得他更文弱了几分。 不知是第几次抬眼觑向李染的背影,可口中之言仿佛极难启齿一般,小内侍复又低下了头去。 李染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他侧过面颊:“记南,你有话要说?” 被唤作“记南”的小内侍闻言,面颊上浮现些许赧然之色,他抿了抿唇:“前些时日,奴婢为人欺负,是您相救才得以幸免于难,奴婢无以为报。” “这些时日,如方才那等感激之言,你说了不下十遍了。”李染眉宇间夹杂着些许笑意:“但咱家救你,并不图什么,你只需当好差便是。” “奴婢谨记。”记南躬身应下,瞥见李染已转过了面颊,他不由想起那晚兵荒马乱的情形。 这宫中去了根儿的内侍不能人道,平日里又为贵人驱使,久而久之,这脾气便日渐古怪,连带着那些个癖好也与常人不同。 有些人在别处受了气,无处发泄,那这些年纪小的宫女内侍,便成了他们眼中发泄戾气的工具,寻着错处便非打即骂。 那日,记南差事当得好,得了林贵人的赏,不曾想却惹了旁人眼红。 下了值后,他喜滋滋地去领了饭食,回住所的路上便被几名年纪大些的内侍拦住了。 那些人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刁难他。记南年轻气盛,如何能忍?他气不过与之理论了几句,却被推搡在地,手中热腾腾地肉包子咕噜噜地滚落。 记南饿了大半天,心中是又怒又委屈。可那些人瞧见他泫然的模样,尤觉不够。 见他还欲伸手将食物捡回来,为首那人一脚碾烂了那只包子,面上笑意恶劣:“想吃啊?将今日得的赏赐交出来,再给咱家磕三个响头,咱家便赔你一个肉包子,如何?” 记南一口唾沫恨不得啐到对方脸上:“做梦!” 他这副清高的模样到底碍了对方的眼,拳头如雨点般落了下来,身上哪哪都疼,便是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 饶是如此,记南也不求饶。 “今日,大约要死在这条巷子里了吧。”意识模糊之时,他如是想。 随后,记南模糊瞧见不远处落下一顶轿子,一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甚至还什么都未说,只需负手站在那儿,那些人即刻便如鹌鹑一般缩着脖子,退至一旁。 记南得救了。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恩人,却见对方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又好似在通过他看向什么别的东西。 后来,记南才知晓恩人的身份——太监总管,李染。 为免记南被报复,李染索性送佛送到西,将他也调去了圣上身边当差。 记南受宠若惊,弱小之人被欺负之事,时有发生,他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特别,竟惹得这位大太监动了恻隐之心。 不知是哪里来得勇气,记南大着胆子道:“您为何要救奴婢?” 李染闻言,眼中隐约浮现些许笑意。 抬眼见东方既白,一缕天光冲破云层,温暖的朝晖撒在他身上。 为何呢? 大约十多年前,他也曾身陷那样的险境。 李染并未回头,只没头没尾地答了一句:“记南,你可知咱家当年为何要改姓‘李’?” “不……不知。”记南怔愣片刻:“您原先不姓李么?” “本姓早已被咱家丢弃,”李染哼笑一声:“生我之人,弃我如敝履;陌路之人,却救我于险境。这恩究竟孰轻孰重,可见一斑了!” 说着,他扬长而去,徒留记南驻足在原地,眉心紧得宛如打了死结。深思许久,仍不解其深意,记南叹了口气,又快步跟了上去。 *** 周府客房之中,季思嘉的高烧仍然未退,他闭着眼躺在榻上,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睡得不甚安稳,口中含糊说着梦话,饶是仔细辨认,依旧听不真切。 周湛将目光从季思嘉身上收回,望向身侧的一身小厮打扮的许鸣玉:“走吧。” “好。”许鸣玉抬手,将氅衣的兜帽戴上,随即跟着周湛快步往外行去。 蔺不为昨夜将追兵引至别处后,先放走了马儿,随即一把火将那驾马车烧了个干净,确保马车中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线索来。 但季思嘉为人所救,此事自然瞒不了姚琢玉多久,怀疑到周湛身上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周府的马车平稳地在长街上行驶,晨风夹杂着烟火气涌进许鸣玉的鼻腔,她为裴闻铮卑下的衣裳已在昨夜付之一炬,眼下怀中抱着的是周湛新裁的衣。 二人身形相仿,裴闻铮虽稍稍高出一些,但这衣裳应当是能穿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瞧见自己未曾回淮县去,裴闻铮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吃惊,亦或是欢喜? 她设想了许多种相见的情形,可无论哪一种,都与眼前这一景象不符。 姚琢玉坐在圈椅中,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望向被捆缚在刑架上的裴闻铮,眼中泛起一抹难以忽视的得色。 裴闻铮手踝脚踝上的擦伤,因周湛赠的伤药,本已逐日向好,眼下又被绳索紧紧捆缚,裸露在外的皮肉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粗糙的麻绳上还沾着血,只见他双拳紧握,仰着头,一言不发。 周湛不知姚琢玉今日为何会来,也不知他为何会越俎代庖,提审裴闻铮,乍然瞧见眼前这一幕,心头怒火几乎灭顶! 好在理智尚存,思及身后乔装的许鸣玉,他往旁迈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住姚琢玉的视线:“姚大人,若是未曾记错,圣上属意此案主审乃是下官,你今日未曾经由下官便提审嫌犯,此举怕是不妥吧!” “此一时,彼一时。”“咚”得一声合上茶盏,姚琢玉看向周湛,语气不善:“你为本官僚属,此次办事不力,本官今日稍加过问,究竟有何不妥,又有何人敢指摘?” 许鸣玉方才一眼便瞧见了刑架上的裴闻铮,她紧咬着唇才勉强克制身上的战栗,周遭声音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手指紧紧揪住怀中的包袱,眼底干涩得发疼。 少顷,余光落在挡在自己身前的周湛身上,许鸣玉奇迹般冷静下来。 眼下,再不能生乱! 思及此,她垂着脑袋缓缓后退了几步。 周湛察觉她的意图,上前一步走进刑房,手握着门边,大力将门甩上。 许鸣玉趁此机会迅速转身,眼见甬道上站着看守的几名狱卒,她脚尖一转,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隔壁那间大开着门的刑房。 抬手将门合上,脚下突然踉跄了下,掌心撑在门上借力,才勉强站稳。 隔壁刑房中的声音清晰传来,许鸣玉在黑暗中侧过脑袋……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7章 良心 “阿齐,来一口暖暖身子?”一名狱卒将水囊递给身侧同僚,目光从不远处收回,仿佛全然未曾瞧见许鸣玉一般。 “那人……”被唤作“阿齐”的狱卒指着空荡荡的甬道,正欲说什么,却被那人拦住。 将水囊塞入阿齐手中,他轻“啧”了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可曾听说过‘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这句古话?” 阿齐闻言一愣:“听说过。” “那人是周大人带来的,”他转过头,朝着那处刑房努了努下巴:“纵然姚大人与周大人面和心不和,也与我等无关,你又何必上赶着去得罪人呢?” “可……” “可什么?刑部侍郎,官职虽说不过五品,但真要碾死你我二人,也是轻而易举之事。”说着,他将水囊打开,接着,一股浓郁的酒香直往人鼻腔里钻:“眼下,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阿齐眼神一亮,他笑道:“上好的花雕,尝尝?” *** 隔着一扇门,甬道上并未有脚步声传来,许鸣玉悄然松了口气。 她侧过视线,只见刑房之中一片漆黑,鼻尖那抹混合着桐油及血腥的异味似乎越来越浓郁,令人忍不住作呕。 两间刑房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墙,墙那边的声响十分模糊,她听不大真切。 置身牢狱之中,才知此间阴冷。 许鸣玉缓缓垂眸看向手中寒衣,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回想方才瞧见的那一幕:素来矜贵的男子被人剥去了外裳捆在刑架上,中衣上血迹斑斑,形容狼狈至极。 而那双能写锦绣文章的手,腕上已是伤痕累累…… 那不经意的几眼,却似一柄柄钝刀子,不住剜着许鸣玉的心。 少顷,她靠着门扉蹲下身来,周遭的空气都是冰冷的。 寒意透骨而来,许鸣玉于黑暗中抬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肩。将脑袋埋于臂弯,她不住地喘着粗气。 无人听见,那一句句带着泪无声的痛骂:“畜牲……” *** 隔着墙,周湛与姚琢玉两相对峙着。 不多时,姚琢玉冷声开口,这番话落在周湛耳中,好似平地一声惊雷:“圣上旨意,两日内要刑部呈上春闱案卷宗,以定此人死罪。周大人此刻决意阻拦,究竟是何居心?” 死罪? 周湛闻言,一时反应不及,耳边嗡嗡作响。 裴闻铮仰着脑袋,靠在身后的刑架上 眉心微蹙。似唯恐他逃脱一般,狱卒将麻绳绑得极紧,此刻手脚已全然失去了知觉。 嘴唇苍白干裂,面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裴闻铮徐徐睁眼,瞧见不远处的二人, 声音轻而虚弱:“姚大人,此言差矣。周大人来此,自然也是为了提审于我。” 周湛猝然回神,裴闻铮这副羸弱的模样落在他眼中,无人瞧见之处,拢在官袍衣袖中的手悄然紧握。 姚琢玉心下有些不悦,他瞥了裴闻铮一眼,拂袖:“此处乃是刑部,还轮不到你一罪臣置喙!” “僭越了。”裴闻铮低着头,喉间突然涌起一阵痒意,他低低咳出声,半晌才止。 目光虚虚朝着周湛身后的门扉投去一眼,后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他垂下视线,空洞地看着地面:“眼下时候不早,二位大人若是想问什么,便问吧。” 周湛闻言,心头悄然一酸。他明白裴闻铮此言,便是为了提醒自己,也是为了告诉姚琢玉,他周湛来此,亦是为了公事,绝非存了私心。 日后,姚琢玉便是存心刁难,也师出无名! 见他眼下还有时间替周湛思虑,姚琢玉沉默片刻,随即温声一笑,他转身在圈椅中落座:“周大人来得正好,本官正缺一名笔吏,不如便由你代劳吧!” 他如何不明白,今日要亲手写下的,并非好友的功绩,而是罪状。 于周湛而言,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裴闻铮却压根不想给周湛拒绝的机会:“也好,周大人为人我信得过,他的笔下,自然是极为公允的。” 周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音来,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根被波澜推着前行的枯木一般。 望着那张距自己不过十余步之距的案头,他始终提不动脚步。 姚琢玉屈身坐着,看着周湛站着不动,面上缓缓落上一抹深色。 裴闻铮见状,自嘲一笑:“周大人竟不愿念在同窗数载的情分上,为我誊写一份供词么?” 见他望向自己的目光里,似乎饱含着千言万语一般,周湛艰难绷起一抹笑,随即缓步行至案后敛衽提笔,狼毫沾满墨汁后,笔稍悬于纸上。 心头宛如压着千钧重石一般,周湛低下头,掩饰眼眶的灼热。 姚琢玉捧起茶盏:“裴闻铮,本官且问你,为何要煽动学子罢考春闱?” 周湛的笔,落得极为艰难。 “天下学子苦‘举荐制’久矣,”裴闻铮仰着头,气若游丝:“无真才实学之人,却可登高台,享厚禄,这不公平。既如此,何不趁着鬻官案这阵东风,将事态闹大些,好让朝廷一举废除此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么说来,你对煽动学子闹事一罪,供认不讳了?” “姚大人不该这么问。” “那本官该怎么问?” “你来。” “嗯?” “姚大人便如此胆小?”裴闻铮弯起眼睫,目光中带着一抹讽刺的笑:“我眼下绑缚着手脚,又能对你如何?” “啪”的一声,铁桶中烧着的柴爆出一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响亮。 姚琢玉坐看裴闻铮许久,随即放下杯盏起身,负手踱至他身前。 刑房中的火光,照亮他俊秀而苍白的面容。 “你该……你该扪心自问,”火光下,裴闻铮咽下喉间痒意,一双眼亮得惊人,他抿了抿干燥的唇:“眼下你无学子在手,倘若我拒不认罪,你又该如何是好?” 姚琢玉闻言,不怒反笑:“你便是不认罪又如何?裴闻铮,在圣上眼里,你已是一枚弃子。学子闹事这笔账,早已算在了你的头上。况且……” 他微微一笑,深深看了裴闻铮一眼:“拦邢显徳于道中,揭鬻官案于世之人,不正是你么?我倒想听听,你要如何撇清这罪责?” 周湛听不见二人在说些什么,但瞧见姚琢玉面上那抹倨傲的笑意,手指紧紧握住笔杆,面上皮肉也因心头恼恨,轻轻颤动。 姚琢玉见裴闻铮一言不发,继而又压低声音:“我知晓你之所图,也知晓你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为得是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裴闻铮噙住他的目光,眼底晦暗一片。 “只是四年前,我能赢过李若浦,如今又怎会赢不了你裴闻铮?你可知,你为何与待你恩重如山的老师一样,时隔多年,亦输于我之手?” 听他提起李若浦,裴闻铮只觉得浑身气血似在倒涌,面色瞬间涨红。 姚琢玉见他胸膛不住起伏着,显然气得很了,这才满意地退开一步,挑眉而笑:“只因你二人有良心……” “而我,没有。”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8章 不必记我长久 如愿瞧见裴闻铮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冷静自持,姚琢玉面上笑意渐深。 身上紫色官袍颜色艳丽,无端晃了人眼,他负手站在裴闻铮身前:“周大人,都记下了么?” 手中笔杆几已弯曲,周湛望着纸上足以定裴闻铮死罪的寥寥笔墨,喉间干涩。 “有何不妥?”姚琢玉转过身,目光带着笑意落在周湛身上。 周湛指节僵硬,少顷,他搁下笔,喉间喑哑难言,却仍强撑着开口:“俱已记下,待誊抄过后,再由……嫌犯签字画押。” “嫌犯”二字,似千钧重的石头压在他舌尖,好容易才吐出口来。 “不必,”姚琢玉盯着裴闻铮,眼中算计之色明显:“周大人这手字,本官还是见识过的,不必再精益求精,就这么让他画押吧。” 周湛闻言,满腔侥幸尽数湮灭,他垂眼怔怔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嘴角勾起几分苦笑来。 见他坐着不动,姚琢玉瞥他一眼,不悦道:“周大人在等什么?” 周湛闻言,缓缓起身。 两名衙役解下绑缚着裴闻铮手脚的麻绳。 脚下早便没了知觉,裴闻铮踉跄了两步,周湛搀扶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好半晌未能站起身来。 他静静倒在那里,一如已碾落泥淖的声名。 姚琢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隐现一抹戏谑之色,他一把从周湛手中夺过那张供词,耐着性子矮下身去,将那张纸平铺于裴闻铮眼前:“替裴大人取笔墨来。” 周湛本就在咬牙忍耐,此刻瞧见姚琢玉对裴闻铮的这一番折辱,是如何都忍不下去了。 他大步上前,行至裴闻铮身侧,正欲伸手将其搀起,却见后者突然翻身而起。 姚琢玉正盯着周湛,对此并无防备,恍然间只察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掀翻在地,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便被一只胳膊死死箍住。 二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周湛见状,脚下一顿,他突然不急着去拉架了。退后几步,余光中瞥见那张供词,他飞快伸手取过,随即团成一团,趁人不备精准投进火盆之中。 火舌当即将笔墨吞尽。 两名衙役见状,欲上前搭救姚琢玉,却又担心裴闻铮下手没个分寸,投鼠忌器,只好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裴闻铮从背后牢牢箍住姚琢玉的脖颈,眼见他面色由红转白,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快慰:“姚大人,你说错了,我裴闻铮素无良心!” 姚琢玉艰难喘息,奋力掰着裴闻铮扣着他脖颈的胳膊:“你……你众目睽睽下杀我,便是……便是证据确凿,死罪无疑!” “左右都要死,那何不拉你做个垫背的?”裴闻铮手下力道又大了几分,如愿瞧见姚琢玉喉咙里的呼吸声愈发断续:“死在我手里,你不吃亏。毕竟,你欠我三条性命!” 周湛瞧清裴闻铮眼底的杀意,一股寒颤突然从脚底升起! 裴闻铮此刻,是真想要了姚琢玉的命! 不成,倘若他今日真的杀了朝廷命官,日后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姚琢玉只觉得自己的脖颈要被裴闻铮生生折断,心下突然浮起无限后怕与不甘来。 汲汲营营数年,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如何叫人不怨不尤? 他用尽力气将裴闻铮的手臂往外掰:“杀了我……杀了我,你绝难知晓你那……你那忠心不二的属下,究竟葬身……葬身何处!” *** 隔壁刑房中的动静清晰传来,黑暗中,许鸣玉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 转过身将门拉开一条缝,只见混乱之中,一名衙役背着一人快步穿过甬道,快步往外奔去。 狱卒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不多时,周湛出现在许鸣玉眼前,心头那阵后怕还未散去,他的眉心紧紧蹙着:“去看看他吧。” 许鸣玉甫一踏入门槛,便瞧见一身素衣的裴闻铮跪坐在烛光照不见的阴影之中,目光里头毫无焦距。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沉沉暮气。 鼻子悄然一酸,方才压下去的苦涩又浮了上来,全然堵在嗓子眼儿里。 瞧见他身上单薄的中衣,许鸣玉抖开手中的寒衣,缓步上前,将衣裳披在裴闻铮肩头。 听见这道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空洞的瞳孔中总算有了些许华彩。 许鸣玉绕去他身前,替他拢好衣襟,语气故作轻快:“不过几日不见,怎么就狼狈成这副模样了?当初我嫁的可是俊俏的探花郎。” 周湛瞧见这一幕,眼底酸涩得紧,他背过身去,指尖轻轻揩过面上薄泪。 裴闻铮的视线怔怔落在许鸣玉面庞之上,看了许久。瞧见她这身小厮打扮,他眼中缓缓落了几分笑意,少顷想起什么,又蹙了眉:“你怎么没回淮县去?” “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新婚夫君眼下还身陷囹圄,我独自一人如何回去?”许鸣玉展颜一笑,低头瞧见他置于身前的双手紧握成拳,似攥着什么东西。 想起他曾被碎瓷伤了手,许鸣玉抬手覆于裴闻铮手背之上,下一刻,他紧攥的拳便悄然一松。 伸手探去他掌心之中,触手却是并非尖锐碎瓷。 翻过他的手,只见掌心之上躺着一条丝绦,许鸣玉瞧着真是眼熟得很。 将丝绦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片刻,认出是之前自己用来束发,后来为他裹伤的那条,她眸光狡黠:“不是说丝绦染了血,你随手扔了?” 裴闻铮弯了弯眼睫,坦诚道:“舍不得。” “那你带来牢里做什么?” “没什么。” “当真?” 裴闻铮不敢抬头看她,只静静看着躺在她掌心里的那条丝绦,此刻却连一句“睹物思人,聊以慰藉”都不敢轻易出口。 她坐在烛火下,面上盈盈笑意,晃了裴闻铮的眼。 “鸣玉。” “嗯?” 又看了许鸣玉一眼,裴闻铮缓缓站起身,脚下皂靴早已被除,他只赤足站着,身形稍显佝偻。 站在烛火所及之外,裴闻铮将不甘尽数压下,理智已被即将出口的话剐得粉碎:“此前种种,便作镜花水月一场。鸣玉,不必记我长久,更不必舍命相救。” 许鸣玉张口欲反驳,可抬眼瞧见他神色郑重,只笑了笑:“嗯,知道了。”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9章 君子死节 周府马车如往常一样驶离刑部狱。 许鸣玉与周湛相对而坐,二人皆未开口,车厢中的气氛十分凝重。 车轮碾过松动的青石板,马车驶出老远,远到再听不见铁链镣铐的声响,耳边尽是属于人间的热闹。 可尽管如此,许鸣玉仍旧觉得鼻尖聚着一抹浓重的血腥味,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圣上会格外开恩,饶虚怀一命么?”许鸣玉的手指扣紧身下的厚毡,看向周湛的视线里带着隐隐期盼。 周湛不敢抬头,他怕对上那道澄澈的目光。 可就是这样令人煎熬的沉默,让许鸣玉心底藏着的些许期盼当即消失殆尽。 “看来,圣上不会。”她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嘴一张,泪却率先落了下来:“其实只要他活着,我……我可以带他远离朝堂,过乡野日子的。” 周湛嘴里发苦,他低着头,似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 “我有间书院,眼下还缺个夫子,虚怀正合适。”许鸣玉想在人前笑一笑,嘴角艰难勾起,可这笑却比哭更难看:“凭我与他的情分,他总不至于与我计较工钱吧……” 察觉自己的失态,许鸣玉咬紧下唇,竭力忍住喉间几要溢出的哭腔。 马车一路往前疾驰,一路上人声鼎沸。这世上每日都有婴孩降生,自然也有人身死,实在再寻常不过。 许鸣玉觉得,自己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马车驶过长街,喧闹声渐渐远去。 周湛察觉马车突然缓了下来,他心头一跳,当即拂开锦帘往外望去,却见一人一骑正立于道中。 他一眼便认出来人身份。 “周大人,我家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眼下能惊动曾山敬的,除了裴闻铮,再无第二个人了。 大约是瞧见了马车中随行的许鸣玉,他又道:“方才出门前,夫人特意嘱咐,许小娘子可一同回府。” 周湛闻言,颔首应下:“有劳。” “大人言重。”见话已带到,那人抱拳一礼后又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 曾山敬面前的茶盏早已由热转凉,他的视线落在身前那只茶匣上,眉心拧成一个清晰的“川”字。 周湛提步迈入书房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愁眉不展的面容。 听闻脚步声,曾山敬如梦初醒,他抬眼看向来人,扯出一个笑:“彦直,你来了。” “见过曾相公。”周湛抬手一揖。 “不必多礼。”曾山敬摆摆手,随即招呼他:“坐。” 见茶水已然凉透,他眼中闪过些许无奈:“茶凉了,我让仆从去沏壶新的来。” “不必,”周湛抬手按下茶壶:“晚辈眼下没有品茗的心思。” “也罢。”曾山敬沉沉吐出一口气。 偌大的桌案之上,除了一壶两盏之外,只剩下那只用料上乘的茶叶匣。 视线落在上头,周湛不解:“这是何物?” “打开看看。”见他坐着不动,曾山敬又稍抬了下巴:“眼下只你我二人,可不拘俗礼。” 周湛闻言,也不推辞,他抬手将茶叶匣打开,只见茶饼之上,躺着一张巴掌大的字条。 上头的蝇头小楷清晰落入周湛眼中,眉心悄然一蹙。 “李染给的。”曾山敬一口饮尽盏中冷茶,凉意入喉,他又咳嗽了两声:“看来,对如何处置虚怀,圣上已有决断。” 见周湛面色平静,他握着空空如也的杯盏:“你已知晓?” “姚琢玉今日出现在了刑部狱,提及圣上要刑部两日内将此案审理完毕,”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定虚怀死罪。” “难怪。”曾山敬自嘲一笑:“我道圣上为何对我等避之不见,原来其中也有他姚琢玉的手笔。” “也?” 曾山敬缓缓起身,踱至窗前,透过纸窗, 只见院中疏影横斜:“你可知圣上为何决意要处置虚怀?” “为何?” “只因姚琢玉又一次故技重施!”曾山敬咽下喉间痒意:“这几日,朝中泰半文臣皆上了折子……” “奏请虚怀死罪?”周湛一惊,置于案上的手紧握成拳:“这些人当真有眼无珠!” “非也,”曾山敬抬起眼,却看不透这薄薄的窗户纸,他苦笑出声:“倘若他们皆奏请虚怀死罪,说不准便不是眼下这般处境……” 周湛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眼底已然通红! 时至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何为“故技重施”。 圣上平生最恨结党营私,此前重用裴闻铮,也不过是因他孑然一身。可如今那些与他素来不睦的朝臣,却一股脑儿地上奏折,为他求情。 那圣上心中会如何作想,便显而易见了。 “当真好手段!”周湛的手牢牢抵在案上,如此也无法克制自己满腹怒气。 曾山敬无奈一笑:“是啊,眼下你我既然不能为虚怀求情,恐使圣上更为忌惮;又不能奏请他死罪,当真两难!” 姜佩领着许鸣玉端着汤盅已行至书房门外,曾周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鸣玉紧抿着唇,纵然心中难受,但眼底却干涩得发疼,大约是这两日为他流了太多的泪了吧。 姜佩瞧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是心疼得紧,她空出一只手,紧紧揽住许鸣玉的肩膀,语气温柔至极:“好孩子莫怕,天塌不下来。” 许鸣玉竭力挽起一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平复了呼吸后,她端着汤盅缓步迈入书房,将手中漆盘放下,转身朝着曾山敬一礼。 瞧见许鸣玉,曾山敬神情柔和。这孩子与虚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只可惜…… 思及裴闻铮,眸光顿时一黯。 许鸣玉站起身:“曾相公,此前孙翮已是招了。” 周湛这才想起怀中那份由许鸣玉凭回忆誊写完成,却未来得及交由孙翮签字画押的供词来。 他忙伸手取出,起身呈给曾山敬。 “这份供词十分详尽,”周湛精神振奋:“若能递进宫闱,让圣上瞧见,定能为虚怀争取些许生机!” 曾山敬将供词合上,眼底晦暗如化不开的浓墨:“这份供词或能将姚琢玉拉下高台,却未必能拯虚怀于死局。” 视线落在那张巴掌大的纸条上,曾山敬语气沉沉:“圣上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无论如何……”周湛急切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上一试!哪怕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就在此时,久久未曾开口的许鸣玉突然屈膝下拜,她端端正正朝着曾山敬行了个大礼。 姜佩见状,忙伸手去搀扶:“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许鸣玉神情执拗,她摇了摇头:“夫人,我便这样说吧。” 姜佩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二位大人为我夫君忧心至此,鸣玉拜谢。”许鸣玉深深叩首,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 曾山敬神情一怔,他弯腰凑近:“你……你方才说什么?虚怀与你……” “我二人前日已私定终身。” 曾山敬瞧着眼前之人,心中一阵钝痛,少顷,他又眼含热泪笑开:“好,好啊!虚怀此生能得你为妻,是他之幸!” 他伸手搀起许鸣玉:“好孩子,快起来。” 许鸣玉膝行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衣摆逶迤:“虚怀是皎皎君子,我宁可他身死于节,而非罪。可他又是最怕亏欠之人——”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决:“故而此案,您二位不能沾身,否则,他要怨我一辈子的。” 曾山敬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听许鸣玉又道:“而我与他,夫妇一体,不谈亏欠……” 她再度俯身拜倒,声音却清晰传进众人耳中:“他日登闻鼓响,那也是我为人妻子,不敢苟且偷生,欲为夫昭雪!”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0章 至璞 姚府主院,院中灯火通明。 姚琢玉合衣躺在榻上,双眼紧紧阖着,脖颈上红印仍未消去,眼下已是一副人事不知的模样。 床榻边倚着一名丰腴的妇人,正是姚琢玉的发妻盛氏,只见她满头珠翠已然卸下,满眼尽是焦急之色。 身侧婢女灵昙浸湿帕子后,盛氏伸手接过,俯身为榻上之人细细擦汗,瞧见脖颈上的红痕,眸中便是一暗。 午后已着大夫瞧过了,说这伤倒是不严重,只是受到了些惊吓,怕是会昏睡一阵儿。 不多时,只闻得门扉“吱哑”一声轻响,有人缓步走了进来,盛氏背对着门坐着,并未回头。 灵昙见田茂端了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忙上前接过,道了声谢。 田茂手中一轻,转眼瞧见盛氏的背影,思忖片刻,缓步上前:“夫人,您守了大人一整天了,想必已是疲累,不如先去歇着,此处有老奴照看。” 将帕子递还给灵昙,盛氏敛衽拿起瓷勺蘸了些温水,替姚琢玉润了润干燥的唇:“不必了,老爷这儿,我须得亲自守着才能安心。” 田茂闻言,面上神情欲言又止。 正说着话,榻上之人突然咳了一声,盛氏见状,忙丢了瓷勺俯身替他顺背。见他眉心紧蹙,显然难受得很,盛氏急道:“至璞,你如何了?可要喝些水?” 至璞,是姚琢玉的表字。 此言一出,榻上那人突然睁开眼,抬手精准地扣住盛氏的手腕,眼中狠戾纤毫毕现,他哑着嗓子:“谁……谁准允你如此唤我?” 盛氏闻言,面上顿时一白。 这表字,是姚琢玉及冠之时,母亲所赐,但自其母亲亡故后,姚琢玉便不准旁人这么唤他了。 方才情急之下,将此事给忘了,但盛氏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姚琢玉会用这般狰狞面目看她,她心头急跳。 姚琢玉见她不开口,眼中狠戾越发浓重,手下越攥越紧。 盛氏蹙眉,轻呼:“老爷……” 田茂知晓他的心结,见此情形,忙上前:“大人,夫人是情急之下一时失言,您尚在病中,万万不能生气!” 灵昙心下一惊,她忙俯身跪下,恳切劝道:“老爷,求您看在夫人照看了您整整一日,粒米未进的份儿上,莫要与夫人计较了!” 盛氏眼中迸出薄泪,她含泪望着姚琢玉,眼中藏着不解与失望,仿佛在责问他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是否要因这区区二字毁于一旦? 对上这么一双眼,姚琢玉心头暴戾渐渐消弥,他缓缓松开手:“你且去歇着吧,我这儿有田茂照看。” 盛氏闻言,心头猛地为自己不值起来。见他又阖上眼,俨然一副不欲瞧见自己的模样,她面上扯起一抹苦笑。 坐着平复片刻,盛氏抬手擦干面上的泪,随即领着灵昙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听不见,姚琢玉才睁开眼,眼中映着烛火的光,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方才所有的事皆未发生过一般:“着厨房备盏燕窝,送到偏院去。” 田茂温声应下后,瞧见姚琢玉面上的薄汗,他撩起衣袖探进温水里,挤了块帕子恭敬呈上:“大人,老奴这些年瞧得真切,夫人待您当真是一片真心。” “我自是知晓,”姚琢玉盯着顶上帷帐:“但若不如此,你要如何将白日里发生之事禀于我知晓?妇人么,回头好言好语哄上一哄,家宅便安宁了。” 田茂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面上泛起些喜色来:“大人,下面的人来报,季思嘉落入河中,眼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可不是好兆头啊,”姚琢玉斜过视线看向田茂:“倘若他为人所救,又当如何?” “大人思虑周全,但眼下还有一桩喜事。”田茂眼中笑意愈深,他凑近些,低声道:“孙翮,死了。” “当真?” “手下人亲眼看着他咽气的,绝不会有假。如此一来,即便季思嘉命大,能死里逃生,他手中握着的供词也会因此死无对证。” 脖颈上仍在隐隐作痛,但姚琢玉心头快慰。思及今晨绑缚在刑架上,如牲畜一般任人宰割的裴闻铮,又想起他紧勒在自己脖颈上的臂膀,思及那番鱼死网破的决绝,姚琢玉眼中泛起狠辣:“此番,须得将裴闻铮一举按死,万不能再死灰复燃!” 田茂一笑:“想必侯爷已将您险些丧命于裴闻铮之手的事,禀于御前了。” *** 文德殿中,磨墨声娑娑。 饶是方才跪地陈情之人已然离去,赵泽的视线仍怔怔落在殿中,久久未动。 御案上摊着一幅空白的圣旨,一旁,金印也已备好。 眼见砚台上,墨汁已浓,李染住了手,将名贵的墨锭妥善收回匣子中。 盖上匣子发出的轻微响动,顿时令赵泽回过了神,见墨已磨好,他执笔蘸了些许墨汁,随即悬腕于明黄圣旨之上。 手下笔走龙蛇,顷刻而成。 李染望着圣旨上明晃晃的“斩立决”三个字,暗自唏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还是裴闻铮棋差一招,可惜了!” *** 刑部狱中,牢房的门大开着,几名面白无须的内侍宣读完圣旨,随即看向身前跪着的那人。 这命运当真弄人,几日前,这位裴大人还是圣眷正浓的大理寺卿,今日便已是待罪之身,不日便要拖去菜市口问斩。 眼中到底含了几分悲悯,为首的内侍开了口:“罪臣裴闻铮,还不快接旨谢恩?” 裴闻铮端正跪着,身披着那件由许鸣玉送进狱中的寒衣,面色平静至极。 他高举双手过头顶,摊开掌心:“罪臣裴闻铮,领旨谢恩!” 内侍见他神情坦然自若,未曾与从前那些鼠辈般瘫软嚎哭,暗自高看了他几分。 将圣旨交到裴闻铮手中,内侍微微一笑:“如此,咱家也好回宫复命了。” “有劳天使。”裴闻铮脚踝处的伤尚未痊愈,他动作缓慢地站起身。 “言重了。” 外头,已是春雷滚滚。 内侍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边走边与身边人嘟囔道:“这天儿也是古怪,来时还是晴空万里,怎么眼下倒好似要下雨?” 交谈声渐渐远去,裴闻铮的目光落在那封圣旨之上良久,他抬起头,透过头顶小窗,只见天色昏暗。 紧握住手中圣旨,裴闻铮面上落了一抹笑,眸光却晦暗如墨—— 确是大雨将至。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1章 潦草 裴闻铮即将被押赴菜市口问斩的消息,宛如长了腿一般,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曾经炙手可热的探花郎,一夕之间成了阶下囚,也称得上世事无常。 百姓谈论着他仕途之顺遂,手段之狠辣,又在一次次的道听途说中,添油加醋,最终将故事中的主人公刻画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笑的是,他们分明不知全貌,却用最熟稔、最轻松的口吻给裴闻铮定了罪。 只是眼下,已被裴闻铮坦然接受的结局,却未能使所有人满意。 周湛便是不满足于这般潦草结局的一人。 雨水淅沥。 刑房之中,周湛一袭官袍坐于案后,面前摆着一张半新不旧的棋盘。 指尖把玩着一粒圆润的旗子,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裴闻铮,挑眉:“黑子先行。” 裴闻铮闻言,也不与他客气,自棋篓中捻起一颗棋子置于棋盘之上。 周湛瞧见这熟悉的棋风,面上抿了些许笑意,白子紧随其后。 很快,黑白棋子便在棋盘上交织,但二人似乎都有所保留,局势并不如何胶着。 裴闻铮敛衽又落下一子,抬眼望向周湛:“你今日提我来此,便是与你对弈的?” “不行么?”周湛理所当然道:“眼下旁人都忙得很,唯有你一人得闲,我不来找你下棋,又能找谁去?” 听罢他这一番话,裴闻铮颇有些哭笑不得,他轻咳了一声,摇头失笑。 周湛打量着对面人的神情,见他眼中当真无一丝忐忑之色,自己心中蓦地泛起苦来。他紧跟着落下一子,收回手之际,淡声开口:“甘心么?” 裴闻铮并未抬眼:“不甘心。” “遗恨?” “亦有。” “那你为何还要去赴死?”周湛紧握着手中棋子,面上却竭力佯装平静。 其实,便是不问,他也知道裴闻铮为何会有此抉择。百余名学子的性命太重,足以压垮他的后半生。 “明知他们是因我之故,才卷入风波之中,倘若我袖手旁观,那此生怕是要受尽良心的谴责,再无安眠之日。”裴闻铮语气平静,想起姚琢玉此前的那一番话,他眼中落了些许笑意:“纵然姚琢玉做了千百桩错事,但有一句话,他说对了。” “哪一句?” “我良心未泯,注定会败在他手中。” 周湛闻言,久久未曾开口,他捏着棋子,目光怔怔落在棋局之上。 裴闻铮见状,亦不催促,他低头摩挲着指尖棋子。 “有时候,这世上之事,当真没有道理可言。”周湛嘴里都泛起苦来:“难道,能立于庙堂之上的,须得是狼心狗肺之辈不成?” “彦直,莫钻牛角尖。”裴闻铮掀起眼皮,瞧见周湛通红的眼眶,他颇有些手足无措,搜肠刮肚只寻得这么一句算不上安稳的话来。 少顷,想起什么,他又道:“少时你我约定,此生要为国为民,披肝沥胆亦在所不辞。如今言犹在耳,只是我怕是要失约了。” 他目光灼灼,内里似有一团火:“彦直,替我走下去,但不必为我。” 房中烛火燃尽,唯余青烟袅袅。 周湛不错眼地望着对面早已失了余温的座椅。 棋局之上,白子略胜一筹。 想起裴闻铮略显拙劣的让子,周湛分明想笑,但嘴角却好似挂了只千斤重的秤砣一般,上扬不起分毫。 少顷,他低着头,惨笑一声:“如同你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百余名学子赴死一般,我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赴死……” *** 曾府,主院。 曾山敬立于檐下观雨,脚下皂靴早已被雨水所侵,足尖湿透,但他恍若未觉。 姜佩抱着件氅衣自房中步出,瞧见他伫立于廊庑下的背影,心中虽不好受,却强撑着笑意上前。 将氅衣披在曾山敬肩上,姜佩轻声细语:“外头风大,回屋去吧。” 曾山敬笑看她一眼:“今岁雨水充沛,当是丰年。” 他抚了抚面上的须髯,突然来了兴致一般:“夫人眼下可得空?” “自是空的。” “可能劳烦夫人为我剃面?”曾山敬眸光促狭:“外头匠人的手艺,总是没有夫人的好。” 姜佩闻言,目光越发柔和:“莫敢不从。” 拉着曾山敬于铜镜前坐下,又命仆从打来一盆热水,姜佩浸湿帕子,仔细敷在他下巴上:“须得热敷会儿,再用桂花胰子打出细沫,如此剃面时才不至于伤着皮肉。” 不好开口说话,曾山敬以笑答之。 特意多敷了会儿面,姜佩才取下巾帕,用胰子沿着下颌细细抹匀。 随后,她一手稳稳地执着锋利的剃刀,贴面轻移,声响娑娑如春蚕食桑。 她动作极轻,唯恐伤着眼前之人。 曾山敬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眼前之人温婉的眉眼,他眼中似藏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一般,似眷似歉。 姜佩为他剃去面上新生的细须,又将须髯修剪得整齐一些,这才放下剃刀。 抬眼径直对上曾山敬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她不过抿唇一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取来一枚铜镜,姜佩道:“瞧瞧我的手艺,可曾退步?” 透过铜镜,看着镜中依偎在一起的二人,曾山敬胸口饱胀。 铜镜中照不见二人头上的银丝与面上皱纹,更照不见携手走过的这些年。 如若可以,此后的生生世世,他都想娶她为妻。 *** 这场声势浩大的春雨下了整整一日才堪堪止住。 雨后初霁。 许鸣玉换了身素衣走出房门。 谢珩候在门外,瞧见她来忙站直身子,见她这身素净的打扮,谢珩神情悄然一黯。 春樱跟在许鸣玉身后,眼眶已然肿得如同核桃一般。 见她提步便要走下台阶,春樱心中一恸,好容易忍住的泪再次决堤,她抬手拉住许鸣玉的衣袖,攥紧。 许鸣玉察觉身后小小的阻力,她脚步一顿。转身对上春樱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抬手替她擦去面上泪珠:“傻瓜,哭什么?” “小娘子,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或是有的,只是没时间了。”许鸣玉面上瞧不出一丝胆怯之色,她轻轻拍了拍春樱的手:“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咱们虽为女子,总不好遇事便躲在旁人身后吧?” 春樱抽噎着,这才僵着手一点点松开。 许鸣玉望着她笑:“还是老规矩,春樱,倘若等不到我来……” “我不回去!”春樱沙哑着嗓子,脱口而出:“小娘子,我等您一道回淮县!” 许鸣玉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一言为定。” 素色裙摆转过廊庑,便再瞧不见了。春樱咬着下唇,手指不住摩挲着身上的衣裙,她茫然地在原地来回踱了数步,突然在一处站定,五官紧紧皱在一起。 少顷,她再也忍不住心头哀戚,只仰着头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 *** 裴闻铮此番获罪,虽未祸及家人,但裴府却再难在京中立足。 裴献这几日似乎老了十余岁,他强撑着身子指挥仆从将收拾好的箱笼抬上马车。 瞧见一袭素衣的许鸣玉,他眼中情绪悄然复杂。 眼看着她走近,裴献缓缓转过身。 “你这是要出去?” “是,”许鸣玉未曾将实情相告,只四下扫视了一眼,心头了然:“您这是要回锦州去?” “是。”裴献苦笑一声:“待虚怀……我会携他尸骨还乡。” 这一句话落在许鸣玉耳中,极为刺耳。她沉默片刻,随即与裴献福身一礼后,便径直带着谢珩走出府门。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2章 何以污之槽台 方才下过雨的长街尤带着几分湿润,草色在温和的日头下更显青翠。 屋顶上的雨水尚未被日光晒干,碎瓦边缘悬着的水珠径直坠下,不偏不倚地落进青石板上的浅洼里。 “哒”的一声轻响,一圈涟漪缓缓荡开。 许鸣玉提裙迈过门槛,空气里还带着些许清新的泥土芬芳。 旧时她最爱春日,如今却也心生厌恶了。 马车已候在府门外,她正要抬脚走下台阶,却见长街尽头突然有两道身影纵马而来。 马蹄声清晰入耳,许鸣玉站在马车旁,只一眼便认出来人的身份。 两匹马儿驭停在裴府门外,许鸣玉仰着脑袋冲来人微微一笑:“世子爷,郡主,您二位如何有空来此?” 赵昀端坐在马背上,垂眸见她一身素服,眉心一皱。府门里传来些动静,他抬眼望去,只见影壁前,几名小厮正麻溜儿地往马车上搬运着箱笼,他的心悄然拧紧:“你这是要回淮县去?” 许鸣玉闻言,便知他误会了,嘴角抿起几分笑意,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是裴老爷欲举家搬回锦州去。” “你也跟着一道去?”赵嘉月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急急翻身下马,几步行至许鸣玉身前:“鸣玉,你眼下才十八岁,年华大好,万不能因情情爱爱,便往那深宅大院里头钻!” 她语气恳切:“纵然你心中记挂裴大人,一时放不下,也不能拿自己的后半生玩笑!” 此言一出,身后赵昀的目光也幽深了几分,他耳廓有些红:“正是,倘若你无处可去,我襄王府的大门总是为你敞开的。” 许鸣玉稍有些怔愣,稍一思索才反应过来:“你以为我要随裴家一同回锦州去,然后关在大宅院儿里,为裴闻铮守寡?” 赵嘉月一呆:“不……不是么?” “自然不是。”许鸣玉摇头失笑,轻减了几分的面庞上染了些许绯色:“我眼下是有事要出门去罢了。” 赵嘉月闻言,这才明白自己与兄长误会了,她摸了摸鼻子:“不是啊……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但听闻许鸣玉要出门去,她心中仍是放心不下,走近一步:“你要去何处,我闲来无事,可陪你一道。这一路上,正好陪你逗闷子。” 赵昀赞同:“正是。” 唯恐被这兄妹二人瞧出异常来,许鸣玉笑着婉拒:“多谢郡主好意,但不必了,我带着谢珩一道便好。” 赵嘉月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看了眼身后候着的马车,她三两步便攀了上去,钻入车厢之前,她回身笑道:“哎呀,与我客气什么?” 瞧着狗皮膏药似的赵嘉月,许鸣玉心中颇为无奈。她心知眼下越是拒绝,便越会引得二人生疑,且赵嘉月这一趟显然是跟定了。沉默片刻,她抬起头,面上佯装出来的平静已荡然无存:“郡主,此次并非去玩乐,我有正事要做。” 赵嘉月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嬉皮笑脸道:“何事?” 见许鸣玉伫立在原地,左右为难,赵昀的掌心缓缓将缰绳紧握。薄唇抿成线,他看着不远处通身不饰的许鸣玉。 见左右避不过,许鸣玉沉沉吐出一口气,随即仰起头笑看向赵嘉月,丝毫不觉得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她眼眶突得红了,整个人身形紧绷:“我要去敲登闻鼓,为裴闻铮鸣冤!” “什么?”赵嘉月猛地站起身,脑袋重重撞上马车顶。 许鸣玉忙上前:“可曾伤着何处,下来让我瞧瞧?” 尚且来不及呼痛,赵嘉月拂开许鸣玉的手,正色道:“你方才说什么?” 许鸣玉袖手站在一旁,一字一顿:“我说,我要去敲登闻鼓,为裴闻铮鸣冤!” “你疯了?” “我从未如此清醒。”许鸣玉抬着头,神情执拗:“郡主,我心意已决,还请您不要阻我!” 她略带哽咽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赵嘉月的心仿佛都揪起。 就在此时,久久未曾开口的赵昀突然开了口,他的视线径直落在许鸣玉姣好的面庞上,声音有些沙哑:“值得么?” “值得!” *** 昏暗的刑部狱中,裴闻铮身着寒衣,倚墙坐着,一道天光从小窗照进来,洒在他身前不远处。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 牢里太过阴冷,那道天光似带着无限暖意,诱着他缓缓伸出手去。 修长的指尖往前递了几寸,就在要触及之时,甬道里响起几道脚步声。 关押了几日,早已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直到察觉腹中饥肠辘辘,裴闻铮才想起来,眼下似乎到了放饭的时辰了。 几名狱卒并未耽搁,提着食盒径直走到关押着裴闻铮的牢房外。 掏出钥匙打开门上锁链,一名狱卒走进来,将食盒置于裴闻铮身前。 见他眼中毫无生气,也无动作,那狱卒抬起皂靴踢了踢裴闻铮裸露在外的脚:“发什么愣啊,用饭了!” 裴闻铮的视线落在那只用料上乘的食盒上,此前几顿饭食简陋至极,常常一只碗里见不到一点儿荤腥,何曾有过如此丰厚的待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他不动,那狱卒“呵”的一声笑了:“猜到了?你不日便推去菜市口问斩,这顿饭啊,便是传闻中的断头饭!” 将盖儿揭开,他取出几只装着各色佳肴的碟子来,最后又捧出一只汤盅来:“瞧瞧这菜,当真丰盛。你今日啊,算是有口福咯!” 不知怎的,裴闻铮瞧见那些荤腥便有些反胃,他撇开眼,面色稍显苍白:“这样丰盛的饭菜给我一个将死之人享用,便太过暴殄天物了。几位大人若是不嫌弃,尽可拿去分了。” 那狱卒显然未曾想到他会不为所动,视线凝在他身上片刻,又扯起一抹笑,将手中汤盅递过去:“别说咱们哥儿几个不够意思,其他的菜咱们收了佐酒,这汤留给你。这牢里阴冷,你喝了也好暖暖身子。” “放着吧。” “再放会儿可就凉了!”那狱卒突然提高了音量。 裴闻铮于昏暗中缓缓睁开眼,他猛地咳了一声,再抬头时已是满头冷汗。 但他目光凛然,艰难咽下喉间灼热撕痛之感,他看着那名狱卒,扯唇一笑:“大人如此执着,这汤里究竟加了什么?” 狱卒闻言,面上伪善全然收敛,他抬头轻勾了下:“来人!” 几名候于门外的狱卒躬身走进牢房之中。 “按住他!” 两人上前,自身后一左一右地扣住裴闻铮的肩膀,那人捧着汤盅缓步而来。 裴闻铮竭力反抗,发髻本就松散,挣扎中墨发散落,如同鬼魅。 他血红着双眼,死死盯着来人,眼中愤怒若有温度,早已将此人烧了个洞穿! 那人揭开汤盅,他一手扣住裴闻铮的下巴,迫使后者张开嘴巴。面上落着些残忍的笑意:“你方才不是问这汤里加了什么么?” 裴闻铮眼看着那只汤盅凑近自己的唇。 “这是致哑的药,大人不放心你这张伶牙俐齿,吩咐我等务必要让你在人头落地之前,说不出一个字来!” *** 赵昀伴着裴府的马车一道行至宣德门外。 谢珩驭停了马,跳下辕座执缰而立。 他看着许鸣玉躬身从车厢中步出来,面庞悄然紧绷—— 大人曾托他好生照顾许小娘子的,他未能做到。 赵嘉月跟在许鸣玉身后,尤不死心:“你可想好了?” 许鸣玉望着那只巨大的、能载百姓冤情直达天听的鼓,眉眼中尽是坚定:“想好了,无论是何结局,我都要去!” 赵嘉月闻言,便知劝说无用。 许鸣玉冲她一笑,随即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远。 谢珩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酸痛不已。 赵昀紧抿着唇,心头百感交集。 许鸣玉伸手取下鼓槌,一身素衣站在登闻鼓前,日光将她的身影拉长在鼓面上。 只见她高高扬起鼓槌,随即“咚——”的一声,鼓槌重重敲下! 周遭百姓惊闻这面早已蒙了尘的登闻鼓,再度被敲响,纷纷自屋舍中探出头来张望。 虎口被震得发麻,但许鸣玉神情未变,她攥紧鼓槌,再一次重重敲下。 素白的裙摆在风中飞扬。 赵昀怔怔望着,眼中似乎只能容下这一道纤弱身影。 “咚——” 许鸣玉咽下喉间苦涩,她高声道: “青天在上,后土为鉴。 今有忠贤,为肃奸恶,罔顾生死……” 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沙哑,她强撑着:“以己身为刃,纵绯语污身,丹心饮恨! 然脉脉热血,当沥于社稷,何以污之槽台?” 声音传出老远,惊动枝上鸦雀。 听清她这一番高呼,赵昀胸膛中心跳愈烈! “咚——”又是一记重重敲响,鼓点宛如砸在人心头一般。 许鸣玉早已泪流满面,脖颈上青筋暴起,她仰头厉声高呼:“自古皆有死,鸣玉虽为女流,绝不踟蹰吞声!”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3章 一丘之貉 浑厚鼓声早已惊动判登闻鼓院事张世岚,得知敲鼓的是名女子之时,他心怀轻视,以为又是家宅里短的污糟事。 不是家中失了窃,丢了财物,便是丈夫偷了人,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头也不抬,随意打发了名监鼓去料理。谁曾想未过多久,那名监鼓又匆匆返回,如临大敌般上前,委婉推辞:“大人,敲鼓之人所奏之事,事关重大,非下官能为,还请您另择人选!” 这下,张世岚倒是来了些兴致:“不知此女所奏何事?” 监鼓不知从何说起,斟酌片刻,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此女名为许鸣玉。” 随后带着殷切的目光望向张世岚,盼着他能自个儿领会。 “许鸣玉?”张世岚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说过,正细细思索,那名监鼓又补了一句:“大人,下官瞧见,此女由襄王府的世子爷与郡主相伴而来……” 名不见经传的女子,竟能惊动襄王府? 张世岚心下一动:看来兹事体大,眼下若将此案交由下面人去办,怕是会拂了襄王府的面子。 他思量片刻:“去,将人带进来,本官亲自过问。” 监鼓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他颔首应下,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许鸣玉……”张世岚舌尖不住咂摸着这个名字,少顷,眼中浓墨悄然散开。 许鸣玉? 莫非是已故兰县县令许怀山之女,前些日子还惹得百姓非议不断的那个许鸣玉? 可许怀山的冤情,圣上不是早已还其公允了?那她今日前来,又是为何? 就在此时,张世岚心中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又联想到方才监鼓的推却之言,他目光突然直了—— 圣旨已下,眼下何人不知裴闻铮的案子就是块烫手山芋? 少顷,他重重闭了闭眼,无奈摇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登闻检院公堂外,围观的百姓指着堂中站着的女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张世岚端坐于明堂之上,他若无其事地打量了许鸣玉一眼。眼见百姓议论之声渐盛,手握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上:“肃静!” 百姓议论声渐止。 赵昀与赵嘉月兄妹二人就站在许鸣玉身后,二人从进来至今,皆未曾说过一句话,但到底是天潢贵胄,身居高位惯了,这一身的贵气鲜有人能出其右。 张世岚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也是素有心得,眼下二人既然并未自报家门,那他只佯装不知情便好。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倘若审案过程中有何冒犯之处,日后还能博个“不知者不罪”的说辞来。 打定了主意后,他目下无尘一般,冲着堂下开口:“尔等所奏何事,有何冤情,可一并道来!” 许鸣玉敛衽下拜:“民女今日来此,是为大理寺卿裴闻铮喊冤叫屈!” 赵昀垂落视线,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眼底泛起些隐晦的苦涩来。 她今日能为裴闻铮做到如此地步,不知能为他赵昀做到几分? 登闻鼓院众人闻言,心下虽已有准备,但仍是“咯噔”一声,随即面面相觑。 自裴闻铮锒铛入狱之后,圣上便罢了早朝,随后也未召朝臣商议,直接下了问斩的圣旨。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举是为绝了朝臣求情的心思。 换言之,圣上这是决意要杀裴闻铮,何来转圜之余地? 此前猜测陡然成真,张世岚暗自叫苦。眼下,他若是碰了此案,与触圣上霉头何异啊? 监鼓瞧出他的为难,借着换茶的机会,小声道:“大人,此案还须慎重啊!” 张世岚咬牙:“用得着你说?” 监鼓摆正茶盏,为他出主意:“大人,大齐律有言,凡敲登闻鼓者,不论案件大小,均要受笞刑三十。要不,您便用这一条规矩,让此女知难而退?” 见他不开口,监鼓又道:“大人不必犯难,这是大齐律所载,您不过依律而为。便是襄王世子与郡主在场,也挑不出错儿来。” 张世岚闻言,心中悄然一动。 就在此时,堂下的许鸣玉似有所察觉,方才高呼之下,嗓音已有些嘶哑:“大人,民女熟读大齐律法,知晓凡敲登闻鼓之人,必得受笞刑三十……” 听闻她自己提及,张世岚心下一松,正要骑驴下坡,又听许鸣玉继续道:“但倘若所奏之事与‘官典犯赃、袄讹劫杀及灼热抑屈’有关的话,则可免于笞刑。” 监鼓闻言,手指一抖,滚烫的茶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当即痛得呲牙咧嘴。 张世岚更是心烦不已,他抬手将人挥退,望着许鸣玉,不甚客气道:“你有何证据?” “有,但此证据极其珍贵,交给大人您,我不放心。” 张世岚径直气笑了:“既如此,你又何必来敲登闻鼓?” 许鸣玉抬起头,丝毫不觉得自己所言有多惊世骇俗,她扬声道:“只因,我想面见圣上,亲呈证据于御前!”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饶是赵昀亦满面震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世岚望着堂中那名胆大包天的女子,正欲出言驳斥,却又见她开了口。 “先帝不以百姓卑鄙,曾亲自过问‘丢猪案’,事后还赏赐百姓千钱,以示仁德。民女以为,当今圣上亦有此宽广胸襟!” 赵昀听着她一番伶牙俐齿,眼中突然闪过些许笑意。 看来,她今日当真是有备而来。 张世岚只觉头疼得紧,他眼下可真是进退两难。 许鸣玉于大庭广众下说了这番话,不仅是迫着他将此事禀于御前,更是迫着圣上面见于她! 否则,圣上岂非轻而易举便落个“不如先帝仁德”的名声? 心中悔恨不已,早知如此,他定然不会亲自接下此案。 还真是小看她了! *** 登闻检院的折子当天便呈上了御案,李染对许鸣玉敲了登闻鼓一事,早有耳闻。 此刻,他只佯装不知,躬身站在赵泽身旁,恭敬地等着他示下。 少顷,“啪”的一声将奏折合上,赵泽面上难掩怒气:“竟还有人为裴闻铮敲了登闻鼓,喊冤叫屈?须知他是亲口在朕面前认下的罪责,又何来冤屈?” 李染睇了眼赵泽,只见他一手撑着额,显然是气得狠了,于是小心翼翼道:“圣上,气大伤身呐。” 从赵泽手中接下奏折,妥善在一旁放好,李染陪着笑:“左右这刑期也近了,您不予理会便是。” 赵泽冷笑出声:“可此人胆大包天,将朕与先帝作比,倘若朕不予理会,便是不如先帝仁德!” “哎哟”一声,李染俯身跪下,惶恐道:“这……这是哪儿来的刁民?” “朕原先还以听信了裴闻铮一面之词,以为此女至纯至善,亲自下旨还了她及她父亲公道,不曾想她今日竟恩将仇报!”赵泽咬着牙:“看来,此女与裴闻铮二人,分明是一丘之貉!” “竟还是个女子?”李染佯装震惊。 “嗯,”赵泽冷声道:“她便是许怀山之女,许鸣玉!” 李染小心觑着他的面色,试探道:“那您可要召见此女?” 沉默片刻,赵泽闭上眼,身子后倾靠坐于圈椅之中,语气疲惫至极:“不见!”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4章 鼠辈 曾府,花厅。 今日天色不好,阴沉沉的,云上似载了千钧的雨却落不下来。 花厅中未曾燃灯,也不见人走动,往里瞧去,活似一个没有生气的囚笼。 一名小丫鬟端着茶盏穿过廊庑,行至花厅门口之时往里一瞧,只见姜佩独自一人坐在圈椅之中。 姜佩衣着单薄,饶是身后垫上了厚厚的软枕,这料峭春寒却贴着她的皮肉,直往骨肉里钻。 身侧几案之上,白瓷盏中的茶水已然凉透,更添几分苦意来。 姜佩在圈椅中静坐了良久,直到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问她可要换盏热茶,她才温声道了句“不必”,随即缓缓起身。 丫鬟闻言,将茶盏收拾好便欲躬身退下,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笑着道:“夫人,厨房的管事方才来禀,您昨日让添置的鲜笋,今晨已让菜农送来了。” 曾府中人无人不知,自家大人除了爱茶之外,最爱吃的便是夫人亲手做的鲜笋面。每逢时令,便是日日吃也不觉腻味。 已行至门口的姜佩闻言,突然脚步一顿,她抬手扶住门框,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小丫鬟见状,还以为是自己僭越,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她双手捧着冷盏,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门口的光线稍足,落在姜佩姣好的面之上,却见她素来笑意盈盈的脸上,此刻一丝笑意也无,肤色较往日也苍白一些。 丫鬟瞧见,当即道:“夫人,您可是何处不适?奴婢替您去请大夫吧!” “不必。”姜佩朝后摆了摆手,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径,整颗心直直往下坠。 脚下宛如失了力气一般,便是提步迈过门槛都十分艰难。 眼底蓄着薄泪,无法视物,只听得她压下满口苦涩,道:“今日这笋可还算新鲜?” “新鲜着呢!”小丫鬟未曾瞧见她眼中的泪,只笑着答话:“菜农送来时,上头还带着山里的泥呢。” “那就好,”姜佩嘴角挽起些许笑意,却挤得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至腮边:“今年鲜笋才将将长成,可怜我的行俭还未能吃上一口……” 她徐徐抬眼,站在门内望向天幕,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惋叹:“这春日来得再早一些,再早一些就好了。” *** 德寿宫。 章太后身着一袭素色暗纹锦袍,长发随意在头上盘了个发髻。 香火氤氲之下,她阖目独自跪在香案前,轻轻拨动着手中念珠。 案上,香已快燃尽,细瘦香灰迟迟不落,直到风过窗棂的一瞬,才骤然折断,无声坠落香炉之中。 廊下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章太后再熟悉不过。 她缓缓睁眼,口中念了句经文,随即握着念珠俯身一拜后才站起身。 玉映眉心之中拢着些许凝重,她提步迈过门槛,行至章太后身旁:“娘娘,打听到了。裴大人下狱后,与他从无交情的朝臣也上了求情的折子。” 章太后须臾之间便领会了其中的学问,她哼笑一声:“这倒是犯了官家的忌讳了。” “正是如此,故而官家已连罢了数日的朝议,这是铁了心要发落裴大人了。”见章太后神情凝重,玉映抿了抿唇,又道:“今晨,许小娘子为裴大人敲响了登闻鼓,但眼下仍未得官家传召。” 章太后缓缓行至檐下:“这世上怕是无人会比哀家更懂官家的心思了。幼时,他得了只趴儿狗,喜爱得紧,旁人便是好言好语向他讨来逗一逗,他都不曾应允。后来,只因这趴儿狗吃了别人递来的一块肉,冲那人摇了摇尾巴,自此之后,他便再未去看过那趴儿狗一回。” 言及此处,章太后叹了口气,她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念珠:“可见官家此生最痛恨之事,便是背叛了。” “但此事倒也并非再无转圜之余地。”玉映行至章太后身侧,见她望来,又伏低了些身子:“方才,曾相公入宫来了。” 章太后眼前突然浮现那位故人,她语带熟稔,又夹杂几分诧异:“曾山敬?” 少顷,她突然心头一凛,回身攥紧玉映的手:“快,替哀家更衣!” *** 时至午后,天光昏昏。 曾山敬着一袭浅紫官袍,斑白的发梳成髻,尽数拢在长翅帽中。 须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远远瞧着,俨然还是那位得天下文人敬重的宰辅大相公。 带着凉意的春风拂面,走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宫道上,他恍然回到了当年,高中榜眼那日。 那日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得了功名,也结识了此生挚友。 亭林腹有高才,拔擢得自然更快些,饶是宦海几度浮沉,但二人之前的友情从未变过半分。 直到后来,亭林一朝获罪。 当时适逢他外放去了江州,消息传来之时,为时已晚。 眼中浸满怀念之色,曾山敬松松拎起官袍衣摆,稳步踏上长阶。 他抬眼,望向上头数不尽的台阶,心下不由感叹这条青云之路,委实太长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到当年京城一别,再未来得及见旧友一面;长到中间隔了数载光阴,当年挚友爱重的学生也已长大成人。 只是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可亭林啊,人怎么能在同一桩事情上,留下两次遗恨呢? 年迈的身影拾级而上,曾山敬一步步走得极为稳当。 一袭紫袍在昏昏天光之中,在高耸入云的宫墙之下,无比显眼。 他终于登上长阶,抬眼见宫门巍峨,心头百感交集。 小内侍早便得了吩咐,瞧见他来,忙上前欲为之引路。 却见曾山敬含笑冲他摆了摆手,随即整肃衣冠后,掀起官袍,屈膝跪于殿门之前。 小内侍僵着身子,他将将收回手,正六神无主之际,便听见苍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官家当年已错杀一人,今日,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 殿中燃着数支灯烛,亮如白昼。 赵泽蹙着眉,正支着额闭目养神,闻言猝然掀开眼皮朝外望去。 透过未曾阖紧的门缝,只瞧见一道苍老的身影。 李染已领着殿中伺候的内侍,跪了一片,他伏低了身子,惊颤之余忍不住朝门外望去,神情绷紧。 曾山敬仰起头:“臣斗胆犯颜,只因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赵泽此刻才回神一般,他怒而起身,指着门:“来人,替朕将门打开,朕倒要听听曾相公这一番‘肺腑之言’!” 门扇缓缓开启,一君一臣,一立一跪,远远对峙。 曾山敬朝着殿中一揖:“圣上,朝有奸佞,不除之,无以振朝纲!但此奸佞,分明不是前日被投下大狱的裴闻铮!您暂罢早朝,不敢广开言路,究竟是欲泄私愤,还是当真受人蒙蔽?” “放肆!”赵泽扬声呵斥:“曾山敬,你好大的胆子!” “为人臣子,当叫圣上耳聪目明!”曾山敬佩振声道:“臣本鼠辈,今日便向先贤借几个胆子,倘若能使圣上回心转意,臣便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5章 天高地厚 一束天光透过云层,斜斜落于檐上鸱吻,在登闻检院外围观的百姓,见今日并无热闹可瞧,已散去许多。 张世岚虽未将许鸣玉放在眼里,但在襄王府那两尊“大佛”面前,他还是不敢托大拿乔。 可碍于有百姓在外看着,也不好堂而皇之请人落座。 眼见天色不早,他心中思忖片刻,起身步下堂,行至许鸣玉身前:“许小娘子,你之所请,本官已白纸黑字,呈往宫中。倘若圣上有意召见于你,自会有内侍去你府上相请。” “你也不必担心有人会从中作梗,”他看了赵昀一眼,意有所指道:“毕竟你身后这两位友人也并非等闲之辈。” 说完,张世岚微微一笑:“但今日怕是等不到宫中旨意了,你不若先行回府,也好过在此浪费时间。” 奏折呈入宫门至今已三个时辰有余,许鸣玉回过头,透过院门,只见三三两两打马而过的青衫客,并不见宫中之人。 手指已悄然捏紧身下衣裙,她抬起眼看向张世岚,强作镇定:“多谢大人好意,我在此等候便好,以免误了圣上传召。” 张世岚见她油盐不进,当即来了气,碍于赵昀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他强压着脾气:“倘若圣上旨意传至登闻检院,本官定然派人前往你府上知会。” “我说了,”许鸣玉语气坚决:“我今日就在这儿等!” 张世岚满腹怒气却无处宣泄,他冷笑一声,直起腰板:“随你!” 说着,便欲转身往堂上走去,想起什么,他脚步悄然一顿,偏过脑袋用余光望着身后那道素色人影:“敬告小娘子一句,人要识天高地厚,莫要仗着读过些书,知晓些道理,便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 “你该庆幸,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本官!” 赵昀闻言,眉心一蹙:“张大人好大的官威!” 许鸣玉并未回头,只向后递了手,隔着衣衫虚虚握了握赵昀的手腕,意为阻止。 赵昀当即噤声,他垂眸的瞬间,许鸣玉已将手缩回。手腕上似乎还留着些许热意,他缓缓将手攥紧,负去身后。 许鸣玉向前走了两步,行至张世岚身侧,见他蹙眉看来,继续道:“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是官家也好,朝臣也罢,该说的我都会说。便是冒犯天颜,我也不怕!” 她偏过脑袋,对上张世岚的视线,眸光明亮至极:“难道这世上,便无何人何物值得张大人舍命相护吗?” 张世岚浑身一震。 许鸣玉将他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却并未戳穿,只浅浅一笑:“今日,我便在此候着。叨扰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 文德殿前,屈膝跪着的人挺直脊背。天光带着些凉意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巍峨的宫殿内。 赵泽满面怒气,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好一个‘死得其所’,曾山敬,你这是在骂朕昏聩啊!” 曾山敬面容平和:“臣不敢,只是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圣上既有过,臣又如何视而不见?” 殿中伺候之人早已将头埋低,恨不得钻入地里去。 李染闻言心惊不已,他竭力按下眼中惊诧:“曾大人慎言!” 曾山敬置若罔闻一般:“敢问圣上,裴闻铮究竟所犯何罪?” “煽动学子罢考春闱、犯上作乱,视皇家颜面于无物,只这一条,朕治他死罪,又有何不可?” “圣上可有证据?” “此乃裴闻铮在朕面前,亲口认下的罪责!”赵泽忍不住拍案而起:“曾山敬,朕正值英年,还不至于眼瞎耳聋至此!” 心中怒气无处发泄,他随手抓起一块端砚,狠狠掷下。 砚台顿时四分五裂。 文德殿中,鸦雀无声,唯有赵泽粗重的呼吸声。 曾山敬垂眸看着堂中碎片狼藉,心下有些惋惜,面上无丝毫畏惧之色。 他抬起头,振声道:“圣上可曾想过,裴闻铮此举不过是自揽罪责,欲以他一人性命,换百余名学子生还之机呢?” 赵泽径直气笑了:“如此说来,他乔装改扮,于道中向邢显德呈上账簿,也是无心之举?” 见他提及鬻官案,曾山敬顿了顿,随即朝着殿中俯身叩首。 少顷,苍老的声音再度在殿中响起:“圣上,永历七年春闱之后,大齐欲以举荐制拔擢官员,彼时,曾有朝臣一力反对过,只是您求才心切,未曾理会。” 赵泽闻言,先是一默,反应过来之后,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难道曾相公今日除了要替裴闻铮求情之外,还要替罪臣翻案么?” “倘若旧案有冤,臣今日为‘罪臣’喊冤道屈,又有何不可?”曾山敬缓缓直起腰身,径直望向明堂中人:“圣上生来尊贵,不知学子之苦。十年寒窗苦读,有幸踏上金銮殿的不过二三,腹有才学,却几度落榜,无人问津的不知凡几。” “既如此,举荐制便是顺势之举!”赵泽扬声反驳:“朕给那些腹有才学之人机会,何错之有?” “可那些机会,当真给到他们手上了吗?”曾山敬心中恸极,他眼眶湿润着:“您曾翻阅过鬻官案的账簿,当知朝廷以此制拔擢的都是些什么人!” “失察之罪,当由吏部来担,那如何是朕之过?” “既非您之过,又如何是裴闻铮之过?”曾山敬心绪难平:“彼时,他才以科举入仕!” 赵泽气急,他抬手指着曾山敬,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举荐制未曾偏向寒门举子半分,拔擢之人皆以钱财铺道。”曾山敬言语中多了些许哽咽:“众人皆醉之时,唯虚怀独醒。敢问圣上,他以一己之力,揭此案于世,何罪之有?” 李染瞥见赵泽面色难看至极,忙出声劝道:“曾大人,您少说两句吧!” “让他说!”赵泽冷声喝道。 曾山敬看着眼前那道高高的门槛,思及与李若浦一同参加殿试之时,二人意气风发的模样,可如今只他一人垂垂老矣。 他心下万般酸涩,竭力忍下:“失察之责,由吏部来担,恕臣不能认同。” 李染猜到他要说什么,心下倒吸一口冷气。 “臣以为,圣上才是该担此责之人!”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6章 既见青天 赵泽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兀自扶额,沉沉冷笑出声。 李染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已气极,忙起身将人搀住:“圣上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寻常时候,曾山敬决计不会再言辞不敬,以免火上浇油,可眼下裴闻铮处斩在即,他还如何能忍? 曾山敬跪得笔直,膝下早已疼到麻木,他并未有丝毫屈身:“臣彼时虽外放江州,但对京中之事也有所耳闻。前中书令李若浦一力反对此制,盖因此前已有前车之鉴。” 终于谈及这个被朝臣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曾山敬胸口饱胀,他接着道:“但圣上并未采信,后来……” 他眉眼中藏着的痛尽数泄出:“后来,他被诬结党营私、侵占良田,负罪而死。” “说了这么多,总算说到重点了。”赵泽怒极反笑:“朕倒是忘了,你与那罪臣分明是挚交好友!诬陷?证据确凿之事,你竟称之为诬陷?曾山敬,你所持重的公允,难道只对亲近之人?” 曾山敬面上浮起几分傲然来,他扯唇一笑:“圣上所言不错,亭林确是臣此生唯一挚友,他获罪之时,臣未能为他振臂一呼,现如今为时虽晚,却也聊胜于无。” “圣上不若去翻翻卷宗,瞧瞧那些良田是究竟何时记到了亭林名下,”曾山敬眼眶红透,面上因愤怒而青筋隐现:“倘若他真结党营私,手握良田千亩,抄家之时为何只余银钱寥寥?” “曾山敬,你这是大不敬!”赵泽厉声呵斥:“你今日质问于朕,眼中可还有朕这个君父?” “圣上, 臣心中岂敢无君父?只是臣以为父有过,子当诤,而君有过,臣当谏!”曾山敬不卑不亢:“褒贬从来不在一时,青史绵延不绝,是功是过,后世自有定论。今日臣之所谏,便是不想让后人戳着您的脊梁骨,骂一声昏聩之君!” “大胆!”赵泽险些被这一番话气昏了头,他忍无可忍道:“曾山敬,你这是仗着朕素来之信重仰仗,才敢口出狂言。难道你以为,天下高才之士都死绝了不成?还是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治你死罪?” 曾山敬闻言,面上突然浮现一抹释然,他垂下视线,敛却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须臾后,他只稳着手,自头上取下那顶长翅帽,置于身旁地上,端正放好。 头上已有些花白的发,顿时显露于人前。 殿门前跪着的小内侍偷眼望去,只见他眼底一派决绝之色,当即心头一凛。 这顶乌纱帽,是多少人求之不得之物。只是此刻在曾山敬心中,还有比之重要千倍百倍之事。 “雷霆雨露,尽是天恩,圣上所赐,不管是罚是赏,臣本不敢有一句怨言。”曾山敬撑着身前冰冷的地,缓缓起身,天光从他身后照来,衬得他身形愈发羸弱:“但圣上弃忠直之人为敝履,却视奸佞之辈为纯臣,当真可悲可叹!” “你——” “圣上可曾听见今日宣德门前,击鼓之人那一声高呼?”曾山敬抬眼看向明堂下坐着的人,缓缓启唇,一字一顿道:“脉脉热血,当沥于社稷,何以污之槽台?” 赵泽闻言,心头悄然一怔。 见曾山敬肃了肃身上衣袍,李染瞧见他面上神情泰然自若,直呼“不好”! “圣上未曾从菜市口打马而过,不知法场之上,其实血腥浓重,臭不可闻。臣素来爱洁,便不去那儿自讨苦吃了。”曾山敬面上扬起三分笑意,声音却愈发坚决:“但臣为大齐肝脑涂地之心亘古!今日,臣愿以死相谏,只求圣上拨开云雾,既见青天!” 心中预感霎时成真,小内侍眼睁睁看着曾山敬一头往那宏伟的殿门上撞去,身子下意识往前一扑,伸长的手指恰好从官袍衣摆下划过。 李染惊声:“曾大人!” “咚”的一声巨响,只见曾山敬一头撞在殿门上,额上顷刻间便渗出了血,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 巨大的冲击之下,他又急急后退,随后足下失了力气,身下一矮,仰面倒在文德殿前。 右侧眼眶已被血污整个糊住,喉间不住吞咽着。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天,只见一丝天光自云层后显露,他本欲露出个笑,可嘴唇才一动,便“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李染此刻已顾不上赵泽,他快步奔出文德殿,看着几乎浑身浴血的曾山敬,指尖递出一寸,却尤自不敢近身。 赵泽这才回神:“都愣着做甚?传太医!” “是!”有机灵的内侍已稳住心神,快步走了出去。 见曾山敬嘴唇翕动着,似有话要说,李染这才敛袍,屈膝蹲在他身侧:“曾大人,您说什么?” “士为知己者死,我……”又是一口热血溢出,曾山敬突然弯了弯眼睫,他张开手,似要握住什么:“我如今也算……也算有面目,去地底下见……见亭林了!” 李染眼底红透,他颤抖着伸出手,堪堪握住曾山敬的。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什么话也听不清,只有无尽的风声刮过,而眼前那双素来炯炯有神的眼,此刻也失了华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章太后急急行至文德殿前,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宛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她的心霎时便凉了个彻底。 太医很快背着药箱赶来,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李染早已袖着手站去一边,看着太医为曾山敬收殓。方才握住曾山敬的那只手,此刻还不自觉地发着抖。 他的目光悄然落在曾山敬被鲜血,污透的官袍衣襟之上。 曾大人是爱洁之人,眼下却这般上路…… 少顷,面上又浮起些许自嘲的笑意来,李染转过头,远眺宫墙外的天,无声道:“曾大人有今日,也有你李染从中推波助澜之故。报恩说起来冠冕堂皇,实则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算什么大义?” 章太后强自压着心中万般情绪,抬眼往殿中望去,只见赵泽屈身坐在案后,眉心紧蹙着,瞳仁中无半点焦距,顿时心头火起。 她松开玉映的手,吩咐道:“都退出去,哀家有话要与圣上说!” 玉映犹豫:“娘娘……” “哀家的吩咐,尔等听不懂么?” 玉映这才福身一礼:“是。” 随后,领着众内侍走出文德殿,殿门从后缓缓阖上。 天光将门上雕花映在地上,也衬得章太后形容晦暗,叫人瞧不真切。 察觉章太后的视线,赵泽嗤笑一声:“怎么,母后今日来此,也是来寻朕兴师问罪的?” 章太后上前几步,立于殿中,她抬起头,言语之间丝毫余地也不留:“圣上今日好大的威风,只是逼死当朝宰辅一事,不知你欲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喜欢永历十三年请大家收藏:()永历十三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