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
12. 抄经
钟粹宫的殿门在沈临桉身后合拢。
天光隔绝在外,室内唯有一股浓重的佛香,烟雾袅袅上升,如同无形的网,轻易就能将人的呼吸拢住。
铜铸的香炉静立,沈临桉坐在轮椅上单独前行,木轮碾过砖石地面,发出的声响轻微,却已足够打破这片寂静。
佛堂深处,仪妃端坐于蒲团之上,脊背微屈,双手合十地念诵着沈临桉几乎倒背如流的经文,声音平静无波。
沈临桉将轮椅停在她几步之外,并未出声打断她的诵读,静静地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戛然而止。
一片骤然降临的沉寂,比方才的经文声与佛香更重地压下来。
“来了?”仪妃缓缓地转过身,于灰白色的香雾中显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烛火猛地跳了跳。
“桌上有纸笔,”仪妃嗓音极淡,语气却不容置疑,“宫门落钥前,本宫要看到十卷《金刚经》摆在这儿。”
她没有问沈临桉为什么忽然回宫,也没有问他怎么会来看望自己。
只是像过去无数个沈临桉还在宫中时的日夜一样,她不问饮食、不问起居,只是让沈临桉像自己一样不停抄写经文。
沈临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侧旁一张梨花木书案上,看见了铺开的宣纸,以及研好的、乌汪汪的墨。
“是。”沈临桉应道。
他双手推着轮椅来到桌前,无须参照便可一字不差地将经文默在纸上。
沈临桉记得很熟、很牢。
他也记得自己曾在求医时,与许多庙宇的住持和尚谈论佛经,很容易就能博取到他们的好感。
因为身为皇子,却能将佛经倒背如流,这还不够说明他的诚心吗?
仪妃没有再看他,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在那尊金身佛像上,一丝不苟地转动着佛珠,一字一句地诵着经文。
沈临桉握着笔,笔尖流畅自如地掠过那张白纸,心思却已飞到天外。
他知道仪妃为什么如此对待他。
因为他的母亲,将他生下的母亲。
沈临桉闭了闭眼。
他对母亲的记忆还停留在年幼的时候,那时他似乎是四岁,也可能是五岁。
母亲是武威钟氏送入宫的,是名门贵女,封作云嫔。她应当很不情愿住进宫中,至少沈临桉从没见过她笑的时候,要么是捧着本诗集靠在窗边垂泪,要么便是饮了酒酩酊大醉。
但她毕竟是母亲呀,沈临桉还是会经常去找她,偷偷看她,但每次看到他后,云嫔并不会高兴,她会勃然大怒,会对沈临桉非打即骂。
后来母亲似乎生病了,不知究竟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在白天做梦,又在夜晚清醒,反反复复,御医也治不好。
她开始不停摔碎所有能看见的东西,不停殴打所有靠近的人,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嬷嬷不允许他偷偷去看了。
直到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趁着院子里没人溜进了母亲的寝殿,看见她半倚在窗边的矮榻上,哼着一支小曲。
那本她视若珍宝的诗集已经被她亲手烧成了灰烬,在看见沈临桉时,她甚至带着笑朝他挥了挥手。
沈临桉不再继续想下去。
仪妃还在诵经,那些关于“业障”“罪业”的字眼像是数不清的丝线,从她低诵的经文里延伸出来,密密匝匝地缠绕住沈临桉的手腕,勒进皮肉,渗出血痕。
再睁开眼时,他在那汪乌色的墨里看见了自己微微扭曲的倒影。
他知道仪妃为什么如此对待他。
因为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
京城里没有秘密。
顾从酌从皇宫里出来、回到镇国公府上时,已经有消息最灵通的得知了他是皇帝新点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拜帖与贺礼紧跟着就送到了家门口。
董叔年纪大,捧着齐人高的礼盒走路时还是脚下生风,就是人一动连带着上边的盒子也百足虫似的摇摆,看得人心惊。
顾从酌皱了皱眉,立刻上前接过,将那些杂七杂八的礼件全堆到一边。
“嚯,这京城的官就是出手大方!”董叔抹了把汗,露出的右手缺了三根指头。
这伤是他为了护顾从酌他爹撤退时受的,已经比上一世好了许多——
上一世董叔送他父母的棺椁回京时,右臂被鞑靼人齐根斩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大不如前。顾从酌干脆借着送葬的由头让他在京城养老,却没想到后来董叔一路跋涉赶来朔北,就为了给他递信。
这趟回来,他特意把董叔也带上了,没跟老头子说是养老,只说京城人生地不熟,身边得有几个可信的自家人。
常宁翻看着拜帖上的名姓,啧道:“恭王府、二皇子府、四皇子府……咦,怎么不见三皇子的帖子?”
镇国公手握重兵,基本上算是武将里的头头,顾从酌也年纪轻轻便战功卓绝,被几方对龙椅有心思的拉拢,也不奇怪。
常宁说这话倒也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看其他几个都到齐了,唯独没见着三皇子的帖子,才顺口问了句。
“在后宫。”顾从酌言简意赅地答道。
常宁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他当即就开始絮絮叨叨:“我说呢,这三皇子跟我们走了一路,怎么可能在这儿掉链子……不过三皇子有腿疾,想来和那啥也没什么缘分吧?”
那啥指什么,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董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还没听说过哪朝的皇帝连路都走不了呢!
倒是顾从酌想到《朝堂录》的结局:若不是恭王死前反咬,这天下最终归谁并不好说,沈临桉这一局虽算是替他报了回血仇,但其根本所图,应当也在皇位。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
顾从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柄上裹着的皮革,在脑海中回忆着与三皇子有关的片段,只觉最可疑的,还是他在香藏寺时的表现。
上一世沈临桉并没有死在香藏寺那场刺杀里,这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当时他没有顾从酌及时援救,是怎么逃出生天、化险为夷的?
顾从酌倾向于认为,他是早得知了刺杀的消息,提前给自己备了保命的后手。
所以,沈临桉出现在香藏寺附近,也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他要求医了。
他很有可能是知晓了什么、想要从庙中获得什么,他知道只有这样东西才能从根本上解他的困局,让他不再需要为层出不穷的刺杀提心吊胆。
谁是刺杀的主谋,顾从酌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断定,但如果从“一旦成功,谁最得利”的角度来看,不外乎就那么几个可疑的人选。
二皇子、四皇子,还有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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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已经知道沈临桉最终会对上恭王。
即使没有《朝堂录》,这也是很容易能判断出来的事实,毕竟恭王不在名正言顺的继位名录上,想要夺权,就只能走将其他皇子都拉下马的路子。
恭王的确也快要成功了,他只输在最后一步。
假如说沈临桉是在某个时刻起,开始抓到了恭王露出的一点马脚,顺藤摸瓜,最后甚至成长到能设局伏杀恭王的地步,那么这个时刻,很可能就是现在。
这样东西,很可能就是恭王的把柄,或者是能找到恭王把柄的线索。
顾从酌将香藏寺的所见在心中过了个遍,最终注意力停在那本被他发现、罗列了许多姓名往来的香火册上。
那是香火供奉的名录。
是“借子”的名录。
要说寺中能有什么配得上“把柄”这个词,恐怕没别的能比得上这本借子册。
余村、城东、城西、城南……
顾从酌重新翻开那本被他暗自扣下来的名册,盯着上面记载的一个个名字。
前来“求子”的分住京城各地。
前来“求子”的出身各不相同。
在这当中,会不会有一个、或者几个是他们还没找到的高官名门?
会不会能以此为切口,掀出一条、或者几条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当然,顾从酌知道也有可能是自己太草木皆兵,沈临桉可能真的只是恰好碰上了刺杀、恰好逃到了香藏寺附近,又被个恰好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一命。
寺中的这本借子册,也有可能真的只是慧能住持的随笔记录,与皇子和王爷都没有任何关系。
事实如何,顾从酌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清楚自己总会知道。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不能忘。
“常宁,”顾从酌合拢那本香火册,询问道,“柴雨她们安顿得怎么样了?”
常宁说话虽啰嗦,做事从不拖沓。
“顺天府那边,我们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常宁毫无停顿地答道,“少帅放心吧。”
毕竟是杀了人,柴雨几人是必须得进官府审问清楚的。好在有镇北军暗中护佑,加上还有顾从酌早前从皇帝那儿求来的口谕,她们不会吃太多苦头。
说起来,沈靖川听到他为几个女子求情时,有一瞬间还眉峰动了动,直到听他把所见所闻全部如实说完,挑起的眉峰才落了回去。
“其行虽于法不容,其情却事出可悯,”皇帝没思忖太久就拍板,“待案卷呈上来,如无其余错处,小惩大诫即可。”
说完,皇帝还抿了口茶,饶有兴味地打趣道:“爱卿今年也二十有一了吧?听闻尚且孑然一身……什么时候也能让朕听听你‘怜惜佳人’的好消息?”
顾从酌猝不及防被催了个婚,好在他在朔北时就总被任韶念叨。
他娘倒也不是急着要他娶哪家千金,而是疑心就他这副冷冰冰没情趣的性子,怕不是要孤独到老。
念归念,顾从酌只当耳聋听不见,总归只要没人绑着他摁头拜天地,他这辈子就跟刀剑相伴进棺材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没想到皇帝除了爱下臭棋,还爱操心臣子婚嫁。
*
顾从酌收回思绪。
他嘱咐常宁:“让手下人多上心。”
“是!”常宁应道。
14. 割喉
背后的沈祁在想什么,顾从酌并未分神去想。
总归该想的他早已想过,多余的思虑只是徒增烦忧,对他早日揭露恭王的真面目并无益处。
眼下,还是得先查清楚李诉的死因。
顾从酌目光下落,棺椁里的人身上覆了层薄薄的白布,将面容掩去大半,只从布料顶上露出杂乱的头发,沾着血迹。
依据大昭百姓的习惯,人死后不必用白布裹身,讲究一个生来磊落死亦清白,除非是毁了容貌或者尸身有损,才会用白布遮盖。
顾从酌指尖敲了敲腰间剑柄,未多迟疑便侧身向李夫人询问:“李夫人,李指挥使死得蹊跷,按例,顾某需查看其尸身,以助查明凶手。”
李夫人仍跪在地上,闻言身形一震。
少顷,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依旧没有说话。
这便是同意了,顾从酌不再多言,朝着棺椁上前几步,伸指捏住了那张白布的边沿,果断地揭了开来。
布料滑落,露出其下一张青白僵硬的死人脸,双目紧闭。
李诉长得便是副粗犷样,方脸膛、深眼窝,嘴唇厚实,顺着肩背往下看,却只见筋肉松垮,将衣袍撑得鼓鼓囊囊,整个人有些被酒色泡发了的虚肿。
顾从酌目光不在此多做停留,而是直截了当落到他的颈项处横亘的刀痕。
伤口深可见骨,翻卷起的皮肉边缘异常平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痕迹。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也是个用刀剑的行家,自然能看出这下手之人极其利落,动刀时更没有半点犹疑,力道角度全拿捏得驾轻就熟,非老手辣手没这等心性。
顾从酌再往下看,李诉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有断裂,死前应当有过剧烈的抓挠和挣扎。
顺着这痕迹,顾从酌的目光移向李诉的手腕,腕骨上方,赫然有几道深紫色的淤痕,形状狭长,边缘模糊,不像绳索的痕迹,更像是什么布条勒出来的。
“顾大人……”
有道沙哑的嗓音唤了他一声。
顾从酌回过头,却见从他进门后就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的李夫人,不知何时抬起了脸,直直地盯着他。
她眼下青黑一片,眼神空洞,面色苍白简直胜过棺中的死人,显然这两天都不曾合眼休息好过。
李夫人嘴唇翕动,低低地问道:“我家老爷……他是何时断气的?”
顾从酌闻言微顿。
他盯着李夫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答反问:“夫人,府中是何时发现李指挥使遇害的?”
李夫人身形又是一震,顾从酌甚至疑心她会就那么从拜垫上跌下来。
好在有只手忽地从她身侧伸出来,险之又险地将人搀扶住。
“昨日五更天时,”李谦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替她答了,“院里的丫鬟见父亲迟迟不起来上朝,进去卧房唤人的时候发现的。”
“丫鬟现在何处?”
“应是在后院……可要叫她来问话?”
顾从酌“嗯”了一声,又道:“还需去卧房查看一番,叨扰府上了。”
李谦连忙道:“应当的。”
*
穿过弯绕的回廊与小门,便是后院。
李谦在侧前方引路,李夫人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引得李谦频频回头。
顾从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走到李诉的卧房门口,便见廊下守着两个仆妇。
李谦解释道:“父亲出事后,想着官府或许会派人来调查,我就让母亲命人将这里看管起来……没人擅自进去过。”
这倒的确给顾从酌省了事。
顾从酌略一颔首,径直推门而入,屋内果然还维持着原样:书案上堆着杂乱的卷宗,其中一本掉在地上,笔孤零零地横在一边,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
往里几步,是张巨大的梨花拔步床。
帷幔是放下来的,沉沉地垂落着,将床榻里头的情形完全遮蔽,有一瞬间,甚至像是灵堂停着的那具棺材。
铁锈的腥气先是如丝如缕,顾从酌越走近,血腥气就越浓重。
他停在床前,单手撩开了那层厚重的帷幕,猛地向边上一拉。
床榻上铺着的锦被整整齐齐,四角平整,乍一眼看去连半丝褶皱也无。
顾从酌视线在那片平整的锦被上一扫而过,随即俯身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表面,捏着被角揭起——
底下赫然是触目惊心的暗红。
不是一星半点,是大片大片的、像能渗过床板直滴到地上的暗红。
因为过了两天,血迹基本凝固,颜色深得发黑,边缘则是细细的血点。
顾从酌脸色未变,跟进来的李夫人却是身形一晃,喉咙里呜咽了两声,被骇了个正着,又堪堪站稳。
除了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味,顾从酌还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酸气,夹着酒味混在这儿,似乎是在靠近枕头的位置。
顾从酌拿指背挑开,在枕头底下、靠近床缝的地方发现了滩暗黄的痂,隐约能看到没消化的米粒菜叶,边缘卷翘着,像块被人踩烂的臭抹布。
“前天夜里,李指挥使喝酒了?”他将手收回来,对着李夫人问道。
李夫人起先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么,被李谦悄悄碰了碰手臂才回神。
“是,”她应道,“老爷那日与同僚出去饮酒,快三更了才回来。”
大昭有宵禁,一更三点暮鼓敲响后,就不许百姓在街上随意行走。但李诉作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区区宵禁自不在话下。
“夫人那夜……”顾从酌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不在房中吗?”
李夫人攥着李谦的手臂,点头:“老爷醉酒后就不喜人在边上伺候,我替他端了碗醒酒汤,再更了衣,待他躺下后便退出去了。”
顾从酌重又将视线放在床榻上,那里只摆了一只锦枕,再扫视半圈,房中陈设虽齐全,却也只有一人在此长住的迹象。
恰在此时,李谦开口补充道:“我母亲与父亲……其实平日就不大住在一起,我母亲另住在隔壁的院落。”
他作为两人的孩子,对这一点倒是毫不避讳,相当自然就说出口了。
顾从酌道:“顾某原先听闻,夫人与李指挥使感情甚笃,人人称羡。”
这回比李谦反应更快的是李夫人。
她几乎下意识地冷嗤了一声,脱口而出道:“感情甚笃……这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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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十余年前的传闻了,顾大人应是听错了。”
顾从酌又道:“愿闻其详。”
李夫人却话头一转道:“本也没什么稀奇的……顾大人还未娶妻吧?”
得了顾从酌的肯定,李夫人唇边勾起一抹笑,只是笑意惨淡。
她说:“顾大人若是有了家室,就知道这天下的夫妻都没什么两样,若是哪方铁了心要寻错处,那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便成了天大的过错。”
“就算是月老显灵、天赐良缘,恐怕也得变成难断的怨侣孽缘。”
*
三人从李诉卧房里出来。
日头渐高,罕见的暖阳将屋瓦上最后一点薄雪也慢慢消融,照在院前的空地。
相邻的小院里,几个穿厚袄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搬动着青花瓷盆,数丛亭亭玉立的花苞被碧玉叶片簇拥着,生机勃勃。
见顾从酌等人从房里出来,当中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连忙将花盆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快步从月洞门处走了过来。
她脸上还有几分茫然和紧张,连带着行礼也有些乱:“奴婢小荷,见过夫人、少爷,见过顾大人。”
李谦于是道:“小荷便是昨日早晨发现父亲遇害了的人……她方才应是看我们在房中,才去隔壁搬花,非是有意怠慢。”
顾从酌本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李谦看他面上没显出什么不满,便转头温言对小荷说道:“顾大人有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禀即可,不得隐瞒。”
小荷连忙点了点头。
她瞧着最多也就十四五岁,脸颊冻得发红,估计是被李诉的死相吓得不轻,眼睛也是通红的。
这还算好的,倘若是个闺阁千金或纨绔少爷撞见,只怕要吓得大病一场。
“小荷,”顾从酌语气平直,虽仍称不上温和,好歹消了几分威压,“你将昨日早晨推门后所见的景象,一字不差地说与我听即可。”
小荷吸了吸鼻子,眼神飞快地在李谦那儿瞟了一下,又急急地点头应下。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心底酝酿了一番,才逐字逐句说来:“回大人,奴婢是昨日五更时,见老爷还未起来早朝……老爷平日这时都要出门了,奴婢心想许是昨夜吃酒睡过了头,便去敲了卧房门。”
但没有人应答。
“奴婢敲了几回,都没听见老爷有起身的动静,于是推门进去,看见床幔还是放下来的,就想将它拉开勾起来。”
“老爷就躺在塌上,被子盖得很齐整。奴婢原本以为老爷还在睡,可帐子一拉开,外边的光亮照在老爷的脸上……”
惨白惨白,半点血色也没有。
“奴婢吓了一跳,以为老爷是得了急病,连忙伸手去推。”
这一推看见什么,顾从酌将那锦被里的血加进去就不难想象。
李夫人和李谦虽早听她说过一遍,此时再听也是汗毛倒竖,浑身发凉。
想到那幕,小荷不禁开始发起抖,手指攥得发白:“老爷、老爷的头往旁边一歪,底下全是黑红黑红的血在淌。”
小荷没说她当时差点就吓晕过去,但还是撑着,探了探老爷的口鼻。
“老爷他、他已经没气了……”
15. 过招
明明日上当空,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院子里,将那花苞衬得剔透。
可小荷说完,李谦、李夫人甚至廊下侍立的仆妇,都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脊背发凉。
唯有顾从酌的脸色丝毫未变。
他待小荷稍稍平复了些,才再次开口:“你进去时,李指挥使的手是被捆着的,还是放在身侧?”
小荷顺着他的话一想,肩膀又抖了抖,但还是语气笃定地答道:“回大人,没什么东西捆着……老爷的手就放在身子两边,奴婢、奴婢记得很清楚!”
顾从酌略一颔首。
他要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便转身对李夫人和李谦说道:“李夫人、李公子,府上之事,顾某已查验完毕,需回司后详核,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临近午时,外头的宾客多已离去,更不必说本就意不在吊唁的二皇子等人了。
倒省了平添周折。
李谦见他说完这两句话,似乎马上就要离开,连忙将人叫住:“顾大人……”
顾从酌停住脚步,看向他。
李谦不知怎地声音忽然低了些,小心翼翼道:“父亲停灵已是第二日……亡人入土为安,只盼能让父亲早日安息。”
大昭百姓信奉人死后第七天魂魄归家,因此棺椁要在家中停灵七日。
但李诉是横死,李谦说这话应当是怕北镇抚司一日查不出真凶,人就一日没法下葬。
“嗯,”顾从酌淡淡地应了一声,“丧仪如期,府上安心料理李指挥使后事即可。”
李谦闻言一愣。
“这就答应了?”他不敢置信地想道。
从即刻起到停灵七日,也不过剩下五日而已。
顾从酌应得太干脆,一时李谦都分不清是他心底已经有了眉目,还是这位北镇抚司的新任指挥使压根没把他父亲的死放在心上,走个过场便会草草结案。
他一抬头,想再说两句话,譬如探探这位指挥使的口风之类的。
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
午后,北镇抚司。
雪已化尽,兵刃架上的刀枪剑戟却还在日照下泛着冷光。
按理说刚用过膳不久,人正是惫懒的时候,练武台上却分散站开了四五名锦衣卫,劲装紧束腰身,腰间长刀出鞘半寸,目光紧盯着当中一道健壮身影。
他赤着臂膀,肌块上渗着汗珠,外袍随意地扔在台角,下盘沉稳如钉。
即使身处被围攻之势,他面上也无半点怯色,反倒目如鹰隼,战意凛然。
正是北镇抚司指挥同知,盖川。
风过静息。
左侧的锦衣卫率先发难,刀锋凌厉直劈面门,盖川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间,刀如铁鞭扫出,“铛”一声就将攻势挡回。
其余几人见状,刀光齐出如狼围猎,盖川却辗转腾挪,逼得人只能合围,却难近他三尺之内。
劲风横扫,他喉间骤然爆出一声怒喝,刀背正拍在右侧一人腕上,震得人兵器脱手甩出,哐当坠地。
过完一轮招,几名锦衣卫一扫剑拔弩张之势,勾肩搭背地下来喝水。
“不愧是川哥,这刀法真顺溜!”
“我看这司里,没人能打过川哥吧?”
“那可不,要不然那李诉那么看不惯川哥,怎么还拿他没办法?”
随后一阵轰然大笑。
除这明显是在操练的一批人外,还有六七个弯着腰窝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将几人对练的场面从头看到尾,呸一声,打嘴里吐出半截草茬。
“莽汉一个,”当中一个瘦高个撇了撇嘴,话带讥诮,“再练有什么用?还不是叫人白捡了指挥使的位置去?”
“就是就是,白费这折腾的功夫,不还是得听人使唤?”旁人应和。
北镇抚司的老本行就是探听消息,这群人自然早得知了要新来个指挥使,做顶头上司的消息。
原本瘦高个还担心李诉突然被杀,被死压着的盖川有了出头的日子,定要跟他们算算先前诸般刁难的账。
好嘛,想来也是上天要保他吃香喝辣的享福命,打外边来了个新老大,甭管是谁,总比结了旧怨的盖川强!
瘦高个嗓音不高,但在场谁不是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哪会没听见?
台边一个年轻锦衣卫立刻显出怒色,忍不住嘲道:“总比某些个只会吃酒玩乐的耗子强……也不知新来的指挥使看不看得惯这懒皮,吃不吃那拍马溜须的招儿!”
“你这瘪三!”
两方人马眼看就要打起来,被议论的盖川倒低喝一声:“都把刀收起来!”
那瘦高个耀武扬威惯了,脖子一梗,还想争辩,却被盖川眼里的冷意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盖川又看向怒目相向的愣头青:“他嘴欠,你就要动手?有闲心听闲话,还不如多练个几招,才算给我争面!”
被叫做愣头青的年轻人缓缓松开攥着刀柄的手,垂首道:“是属下冲动。”
话虽如此,可看他神态就知他年轻气盛,还没放下这“新仇”呢!
他正寻思着下了衙,走到暗巷里给瘦高个套粗麻袋打一顿出气。
院门外却突兀传来道陌生的嗓音:
“单昌,发力太猛,下盘虚浮,一击不中,门户大开。”
愣头青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番点评是说给自己听的,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身着墨色常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在门边,指节从皮革半指手套里探出,虚按在腰间悬着的剑柄,眸光扫过时神色冷淡。
顾从酌点完一人,将目光挨个掠过方才出手过的几人:
“杨向,出刀过急,后劲不足。”
说的是左侧最先动手的那位。
“高柏,基本功不够,握刀不稳。”
说的是右侧被打落兵器的那位。
……
众人悚然一惊。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哪有不足,却没想到这人在方才短短半炷香里,就能将几人招式全看透,还简明扼要指出问题所在。
何况,这人分析得那么清楚,必定是将他们的过招从头看到了尾,可他们却无一人发觉!
单昌最是急性子,当下就直截了当,高声道:“你又是哪位?”
顾从酌并未作答,将视线落在最后一个盖川上,与他倏然眯起的眼正正相对。
他说:“盖川,刀势如虎,功底深厚,只欠两分变势,便可再进一步。”
场内一下子陷入寂静。
众人没想到连北镇抚司里最能打的盖川,在他嘴里都还“欠点功夫”,这跟上门来挑衅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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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区别?
单昌即刻起身,又被更快起身的杨向和高柏拉住。
他转过头,低声道:“拉我做什么?都让人指到头上来了……难不成让人当锦衣卫里全是孬种吗!”
高柏比他冷静:“你打不过他。”
单昌气得发懵:“我还没打呢!”
这头还在拉拉扯扯,那头盖川胸腔里却忽地发出一声闷笑,鹞子翻身般重上了练武台:“嘴上谁都会说,不如比试两招来见真章!”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兵刃架上一勾一踢,一柄未出鞘的制式腰刀带着破空声,直射向门边立着的顾从酌!
这一下突如其来,又快又狠!众人屏着呼吸,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应对。
顾从酌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随意一探,那柄激射而来的腰刀便稳稳落入他掌心,刀身纹丝不动,连鞘都未发出半点磕碰之声。
接着他足尖点地,眨眼间已在台中。
盖川瞳孔微缩,更加确定眼前这位是个硬茬子,但他战意已燃,不可能退却。
他厉喝一声:“看刀!”
人随声至,盖川手中长刀悍然出鞘,当头劈向顾从酌,力气没有半分保留,比刚刚与单昌等人对练又强上许多!
顾从酌眼神微凝,并未拔刀,而是连刀带鞘向上一格。
“铛——!”
盖川只觉一股巨力反震回来,虎口发麻。但他刀势不停,霎时间劈、砍、撩,招式疾风骤雨。
身处中心的顾从酌恰似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未出鞘的腰刀挡、卸、拆。
盖川越打越心惊,只得使出看家本领,手腕一沉,竭尽全力使了一记刺!
他原以为这记至少能让顾从酌撤开半步,谁料顾从酌不退反进,错步欺近将未出鞘的刀身一压,正撞在盖川肋下。
盖川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才站住,攻势已失。
再一抬头,那柄刀鞘无声无息停在盖川的咽喉前半寸,杀意转瞬即逝。
顾从酌点到即止,一抬手,那把从始至终都没机会亮相的刀登时重归原位。
他道:“有进益,还需再练。”
*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盖川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也全是豆大的汗珠,近乎力竭。
从他踢刀上台,到此刻胜负已分,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至多二十招。
这二十招……
盖川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腰间的那柄剑上,心知肚明人家若是用剑,连二十招都不必自己就得被打下台来。
他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心服口服:“盖川,见过指挥使大人。”
显然,他早就猜出了顾从酌就是新来的指挥使,却还佯装不知,等和人比试完了才叫破身份。
说实话,在见到人之前,盖川还心怀恶意地揣测过这赫赫有名的镇北军少帅,有没有可能是个空有虚名的公子哥。
毕竟在京城,仗着家里有功勋,进卫所里混资历的也不是没有。
但人甫一露面,盖川就知道是自己想岔了:镇北军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没道理少帅反而是个草包。
顾从酌只说:“将李指挥使最近过手的卷宗,都送到我案上来。”
18. 鬼市
高柏站在墙边,时不时侧头瞟一眼桥上的两道人影。
还站着。
“这是在看什么?”高柏顺着他俩的视线找过去,试图揣测一下上司的心思。
热气袅袅,面香混合着肉香从风里传来,戴围裙的老板垫着湿布抬起笼屉,里头满满当当扑出来更浓的热气和香。
他看见了一家包子铺。
高柏:“……?”
正当他寻思着指挥使和三皇子是不是饿了、自己该不该有点眼力见去买吃食的时候,其中一道人影大跨步从桥上走了下来,路过他时脚步略一停顿。
是指挥使。
高柏一激灵,把包子扔出脑子,疾步跟了上去,听见顾从酌劈头盖脸问道:“万宝楼失窃已有半月,城中当铺、其余珠宝铺可有发现过失物?”
若是寻常银两或许还能照常花用,但像万宝楼那样,所失的都是名贵玉石和首饰,留在身边难免引人注目,最好的法子就是寻找当铺之类兑成银两,才好避过官府追查的这阵风头。
一提到案子,高柏神色肃然:“李大人和顺天府衙打过招呼,对此暗地里一直多有关注,但并未发现任何踪迹。”
顾从酌沉吟一瞬,问道:“城中可还有其他交易市所?”
怕高柏没听懂,顾从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在官府管辖之内的。”
高柏先是一愣,随即略显迟疑地说道:“回大人,是有一处,只是……”
他自小在京城长大,有没有这种地方自然十分清楚,方才也想过要不要提醒顾从酌一句。
顾从酌:“只是什么?”
高柏一咬牙:“那地方号称‘鬼市’,三教九流云集,什么人都有、什么生意都做,只是唯独一条规矩。”
“不许官府的人进去。”
他边说着,边悄悄看了眼顾从酌的脸色,自然没看出什么。
顾从酌原先设想的不过是暗巷之类的地方,毕竟是皇城脚下,敢做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已经算是冒大风险,但听高柏这口气,“鬼市”的地盘还不算小。
他语无波澜地问道:“没人管过?”
高柏拿不住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压低嗓音解释:“从前顺天府疑心里头藏了通缉要犯,也不是没派人清剿过,但鬼市地形复杂、暗路无数,每每大动干戈,最后都不了了之。”
官兵去的少了,拿不住人;去的多了,压不住动静,还没到地方人就全跑了个干净,连跑的是哪条道都摸不清。
顾从酌也带兵打仗,高柏细说之前就自然猜到了几分鬼市的路数,再问不过是做个确认。
这会儿,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如此,的确是个销赃的好去处。”
高柏心里咯噔一下,看顾从酌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劝这位指挥使先回司里多叫几个弟兄。
然而顾从酌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从袖中一探,摸出个银闪闪的东西,随手抛给他。
高柏来不及想是什么便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块沉甸甸的纹银。
“这是什么意思?”高柏懵道。
其实这是他今日第无数次冒出这个念头,在盖川、单昌、杨向几人之中,他自认自己是最善于揣测他人心思的,可自打顾从酌这位新老大来之后,总平白生出力有不逮的感觉。
尤其在顾从酌自桥上下来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难不成是提前付他的药钱?
高柏正琢磨得入神,顾从酌已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去街上那家铺子,买些包子和酒菜回去,给弟兄们分分,算打个牙祭。”
“等忙过了这阵,案子结了,再补顿好的……奖赏功劳都少不了。”
*
夜色深浓弥漫。
白日里尚能映出一丝天光的河流,此刻漆黑望不见底,甚至叫人分不清河流与两岸的界限。
唯有一艘无顶的小船晃晃悠悠,飘在来去难辨的河道上,缓缓前行。
常宁坐在船尾,和顾从酌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少帅,你别是被北镇抚司那群家伙诓了吧?这地方哪有什么‘鬼市’?”
晚间听见顾从酌喊他去趟鬼市查案,常宁还跃跃欲试,想着见见京城的世面。
上船没多久他就后悔了:起先还在城内,接着船越走越偏,偏到放眼前后几十丈都看不见半点人烟,船夫还是个不会说也不会听的老头,一问三不吭,连往哪儿划他们都不知道!
若只是这也就罢了,常宁跟着顾从酌行军什么没见过,可现下头顶是土腥味极重的山壁,紧挨着人脸压下来,脚底是乌漆麻黑的河,不知深浅。
船在山里走跟棺材进墓洞似的,道儿还越来越窄,这让他怎么忍!
天知道常宁这一路上连个瞌睡都不敢打,手就没从剑柄上下来过!
顾从酌比他镇定得多,双手环胸靠在船尾,老神在在:“那你跳河游回去?”
常宁:“……”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
就在此时,船底似乎擦过什么硬物,船身极其轻微却又突兀地一晃,停了。
两人不约而同收了嬉笑,视线穿过山洞土壁,朝外望过去——
面前,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山腹,没有想象中的幽暗或极端的灯火通明,只是无数点细微的烛火,密密麻麻地点在四周高嵩陡峭、层层叠叠的岩壁上。
每一点烛火,都是一个开凿在岩壁上的、或大或小的洞口。
洞口外,影影绰绰地摆着简陋小摊,或是直接席地而坐的小贩,面目掩得昏暗不清,只有低低的、含混的吆喝和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喧闹,口音各异。
一条渐宽的地下暗河横穿整座山的腹地,河面扭曲晃动,映着倒悬的人间。
而他们脚下的这条船,就停在河流由窄重新变宽的交界口。
鬼市,到了。
*
两人翻身下船。
甫一落地,常宁便不自觉将头上的兜帽压得更低。
来之前他还怕这身打扮太显眼,好在这鬼市中往来穿梭的身影,十个里有九个都裹着身深色的衣袍,还额外用斗篷、面具,甚至诡异的绘纹遮掩真容。
倒显得他俩毫不起眼了。
常宁紧跟在顾从酌身后,凑在他身边问:“这儿这么多摊贩,咱们怎么知道哪个卖过万宝楼失窃的首饰?”
顾从酌脚步不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路旁林立的摊子,上面陈列的货物千奇百怪:风干的、处理好的野物肢体,颜色诡异、发着光的各种宝石矿物,样式奇特的兵刃武器,甚至连前朝的贡品都有。
还真像高柏说的那样,这儿什么人都有,什么生意都做。
他没立刻回答常宁的问题,目光最终落在一处不起眼的摊子上。
那摊子靠着岩壁,铺着块磨损严重的油毡布,上头杂乱地扔着各式各样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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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刀鞘、剑鞘,新旧不一。
摊主是个弓着背嗦面的中年男人,脸上罩着个只露出眼睛的无常面具,拇指撬开面具下巴,从缝里吸溜面条。
顾从酌停住脚步,径直在这摊位前半蹲下身,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节在其中一个剑鞘上点了点:“怎么卖?”
“黑无常”瞟了眼他指的那个鞘子,砸吧着嘴,将那口面条囫囵吞进肚:“尊客好眼力,这货是昨儿个刚送进来的……皮子是北边儿独有的雪狼皮,品相顶好!”
常宁本来站在顾从酌斜后方,充作个哑巴护卫,听这男人一说是“雪狼皮”,瞥下眼一瞅,险些气乐了。
“这灰不拉叽的,老鼠皮还差不多!”常宁毫不客气道。
中年男人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继续神色如常地推荐:“尊客不知道,这可是军中流出来的好东西,看这上边的划痕……尊客猜它前头的主子是哪位?”
顾从酌很是配合地接话:“不会是镇国公吧?”
中年男人一拍掌,正要应是,撞上顾从酌后边那个眼珠子快瞪出来的护卫后,嘴巴一秃噜:“哪能是镇国公啊……”
常宁的眼珠子回去了。
中年男人又是一句:“是镇国公他儿子,镇小国公!”
哪门子的镇小国公!有这爵位吗!
“黑无常”连面也不嗦了,喋喋不休起来:“尊客应当也听说过这位小国公的事迹吧?他八岁离京,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就能将鞑靼人杀得屁滚尿流,十八岁就砍了鞑靼皇子的头当酒杯,草原公主都对他一见倾心,追着要嫁给他!”
“二十一岁更是不得了,单枪匹马在鞑靼人的王帐里杀进杀出,那草原王是哭爹喊娘地要管他认干爹……”
常宁起先还瞪着眼珠子,心想这鬼市里的人居然也对少帅的生平如数家珍,别是什么狂热的追随者。
越往后听越不对劲,等听到最后那句“认干爹”,常宁大腿都要掐烂了才没在顾从酌后边笑出声。
顾从酌面无表情地给他扔了块银子。
男人总算收住话音,掂了掂银子分量,眼珠子一转就想喊少,对上顾从酌的黑眸又悻悻地将银子收进怀里。
“尊客再来啊,明儿个真有镇国公用过的鞘子来呢!”他搓着手,惯例招呼着。
顾从酌两指捏着那剑鞘,站起身,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他句:“摊主,我要是打算找个人,上哪儿打听方便?”
寻人与寻物本质无甚差别,顾从酌这么说,只是习惯多做一层掩饰。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尊客不知道,我就是这儿消息最灵通……”
顾从酌垂眸瞥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一噎,半晌,才用粗短的手指不情不愿地指向鬼市中央。
那是紧贴着山腹穹顶最中央的位置,赫然伫立着一座足有六层高的塔楼。
它依托着几根粗壮无比的石柱,硬生生横在离地数丈的半空,飞檐斗拱繁复,暗河穿楼而过,层层楼窗透出昏黄灯火,一条狭窄的木制栈道从岸边延伸过去,跨过河面将楼与岸相连。
顾从酌与常宁进入鬼市后,就注意到了这栋悬空楼,却不知这楼谁是老板、做哪门生意。
“喏,那是半月舫。”
“买卖消息,没有哪儿比它更快,”中年男人声音高了点,啧啧称奇道,“只要尊客出得起价,就没有它找不来的人、寻不到的物件,就算是想知道皇帝老子上月吃了什么点心,也能给你打听出来!”
19. 半月
直到临走前,那“黑无常”还朝着他俩挤挤眼,声音压低了点,嘀咕道:“尊客不知道,半月舫的舫主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儿,那身段、那脸蛋,啧啧……”
他咂咂嘴,脸上刻意弄出那种男人都懂的、暧昧下流的邪笑。
顾从酌一听他说“尊客不知道”就眉心直跳,没等他惊天动地地笑完就走了个干脆,边走还边把那剑鞘扔给常宁。
常宁还在傻乐:“草原王管你认干爹,哈哈哈……顾从酌,你说他知道草原王今年都七十了吗!”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他知不知道我懒得管,但你再提这事儿,我保证打得你认我当干爹。”
常宁:“去你的!”
笑骂完,常宁低头打量了眼顾从酌扔给他的剑鞘,嫌弃道:“不是,那摊主也真敢吹,这破皮子也敢说是‘雪狼皮’,他见过雪狼吗?”
真雪狼皮还得是少帅那件大氅,那可是顾从酌亲手打的北地雪狼王身上扒下来的,货真价实,能当传家宝……
不对,常宁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件大氅已经被少帅转手送人了。
顾从酌不知道他的脑回路都转到这儿了,只道:“你把皮子撬开。”
常宁“啊?”了一声,也没多想,从袖口摸出把手指长的小刀,沿着剑鞘裹皮革的边沿划开一道缝隙。
“怎么……”常宁撬开一看,惊道,“这是锻铜!”
剑鞘因着要支撑剑身,最初用的是金属制鞘,后来发现这种剑鞘容易变形,剑刃也容易磨损,就有人将皮革裹在金属外层,既不让剑身晃动,还能保护剑刃。
皮革是面上所见,但打底的金属却各有讲究,铁、锻钢最常见,黄铜最耐久,金银最华贵……
而对常宁这种将士来说,最合适的是锻铜,耐久又实用,大昭军中所用的,也多是如此。
再一看,这锻铜有了些损坏和干透的血迹,居然还真是军中弃用下来的!
常宁喃喃道:“好家伙,这是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见钱眼开了?这种挪用军械的活计儿也干……”
即便是弃用的军械,按规也是要收回朝廷的,现在京城的鬼市里出现了这种东西,似乎还很寻常……朝廷知道吗?
顾从酌眼神不动,也能想到常宁这会儿该有多心态震裂,但这地方、这时机,还不是细究锻铜剑鞘的时候。
他倏地停下脚步。
常宁原本还愣愣的,余光瞥见顾从酌站住不动,自己也跟着不动了。
他恍恍惚惚地一抬眼,方才还似远在天边的悬空楼,这会儿近在眼前。
栈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灯笼皮薄如纸,里头烛火跳动,尤其是悬挂在门匾两旁的那几盏,格外忽明忽暗,闪闪烁烁。
牌匾上头写着,“半月舫”。
*
常宁回过神,顺手将帽檐往下再压了压,紧随在顾从酌身后踏进了楼中。
甫一进门,便是丝缕浅淡的熏香。
大昭人爱美,京城稍讲究些的商铺都爱用熏香,香味大同小异,顾从酌打小就分不清究竟,只是觉得这香在哪闻见过。
楼内并不喧闹,只有当中水流横穿的潺潺流淌声,顾从酌尚未细想,就有一名身着藤黄色短衫的伙计恭迎上来。
“尊客安好,”伙计垂着眼皮,不多看两人的脸,“听人还是听物?”
顾从酌眸光微顿,猜到这是半月舫的行话:“听人”是查探活人、死人的踪迹动向与恩怨情仇,“听物”应当是关于奇珍异宝、失物去向的秘闻。
顾从酌遂道:“听物。”
伙计点头应了,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身引路,再无半句多言。
顾从酌与常宁前后脚踩上楼梯,半月舫的楼梯也并不是寻常直梯,而是沿着中空的天井盘旋而上,侧过头就能瞥见楼底的河流贯穿而过,不知源头,不见尽头。
常宁皱着眉,习惯性地打量周遭,却见河流两岸人影绰绰,皆身穿藤黄短衫。
他们行为如同一人,正从河中捞起一盏盏形状精美的荷花纸灯。那些纸灯浸了水,却半点不灭,灯芯忽闪忽闪,映得灯壁上的字迹隐约可见。
常宁的目光跟着纸灯走,一楼的伙计将捞起的纸灯放入托盘,由另一拨伙计托着,沿着梯边单独的窄道送往二楼。
二楼灯火通明,数不清的长案后坐满了人,同样的藤黄却是长衫,有条不紊地将送来的纸灯逐个拆开,将里面的内容飞快地用笔墨誊写到一张张素纸上。
抄好的纸会被送到三楼,那里环布着密密麻麻、高耸至顶的深色木柜,每一道抽屉都贴有标签,分门别类,细致惊人。伙计们也着长衫,只是颜色更浅,贴近于杏黄,动作个顶个的麻利。
常宁心下暗叹,又思忖他们这消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但引路的伙计没在三楼停留,而是继续向上,到了四楼。
四楼的景致全然不同,没有一目了然的书案、没有繁杂高大的木柜,只有一间间隔开的包厢,雕花木门紧闭,偶尔有几个同样穿着藤黄服饰的伙计,领着同样裹得严实、看不清面目的买家进出包厢。
常宁眼尖,顺着骤开的房门窥进去,看见里头端坐着个穿杏色长衫的,覆着面具,男女莫辨。
他脚步微顿,看出这里应该就是半月舫交易消息的场所了,但领路的伙计还是丝毫未停,直引着他们上至第五层。
这是……
常宁正要开口,身前的顾从酌却回头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话就又被他咽了回去。
与四层不同,五楼似乎只有眼前一个房间,光线也暗了几分,只尽头处亮着一盏琉璃灯,除此之外,别无所见。
伙计在门前站定,再次躬身。
“尊客稍候。”
*
屋内陈设极简,当先便是两把并排摆着的梨花木圈椅。
正对着俩圈椅的,是道半透的素色屏风,将内里遮得隐约,但屏风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灯烛透过空白的绢面,影子朦胧。
顾从酌率先落座,姿态松弛跟回自家镇北军的大营似的。
常宁坐在他身边,余光先扫视了一圈,确认再无旁人,才往顾从酌那边倾了倾身,低声道:“少帅,这伙计怎么偏偏把我们带五楼来了?”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与他们差不多时候进来的买家,不论“听人”或“听物”,都被伙计带到了四楼,只有他们是个例外。
顾从酌眼睫都没动一下:“半月舫是做打听消息起家,你说呢?”
打听消息……
常宁心下一紧:“该不会从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开始,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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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了吧?”
顾从酌还能给出更坏的猜测:“兴许从我们进鬼市的那一刻起,我们是谁、所求为何,他们都已经一清二楚。”
“什么?”常宁闻言倒吸口气,手立刻就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这不相当于掉人家老巢里了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从酌抬眼扫过屏风,却道:“若是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鬼市是人家熟悉的地盘,半月舫一楼到五楼又全是对方的人手,要是要动手,干嘛还大费周章地屏退他人,引他们在这里等候?
何况,顾从酌并没有感觉到杀意。
常宁一想,觉得也有道理,遂将放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问:“那你说,待会儿来的会是谁?”
顾从酌:“我又不是神仙。”
哪能什么都猜中。
常宁坚持:“你先猜,我做个准备。”
……这都到别人老巢了,还做什么准备!准备跟人动手吗?
顾从酌想是这么想,但嘴上没纠结,吐出两个字:“舫主。”
舫主?
常宁被他一提醒,立刻想起进半月舫前遇到那个“黑无常”,顺着话头就道:“那我还挺想见见的,能用上‘惊天动地’这个词,究竟得长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屏风后忽地咔哒一声。
暗门开启,对面的屏风倏然映出一道身影,跟水墨在宣纸上晕开似的,身影由淡渐浓,轮廓慢慢清晰。
那影子穿着件雪色长衫,衣袂线条垂坠,身量纤细近乎单薄,肩线平直,腰线却窄,隔着绢面竟也能看出几分不盈一握的意味。静静立着时,腿部修长笔直,衬得整个人身形愈发高挑,却又因那细腰与清瘦的肩背,添了几分如玉的易碎感。
然而,再纤细易碎,也不难分辨出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剪影,并无女子的婉约。
常宁后面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脑子里则是来回打转的那句“惊天动地的大美人”,一时哑口无言。
倒也不是男子不能称美人,大昭人素来爱美,只是那中年小摊贩……
他磕巴半天,一时不知道“黑无常”的笑是出于身为断袖的觊觎,还是眼前这人并不是舫主。
常宁倾向于后者。
下一瞬,他就听见那道剪影突地出声,语调微扬,慢条斯理道——
“久闻顾指挥使威名,今日得见,是半月舫之幸。”
他的声音漫过屏风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感,却又有些微哑,像是浸过温水的玉轻轻擦过白瓷杯壁,落在耳中竟有别样的余韵。
“那不还是个男人吗!”常宁心底一万匹战马奔腾而过。
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舫主还能是谁?那“黑无常”果然是个断袖!
万马踩得常宁敏感的心灵多稀烂暂且不提,这头他魂不守舍,那头已经刀光剑影。
屏风两侧,顾从酌与那似是舫主的雪色身影隔着一层绢布,双目相接。
顾从酌坐在椅上,神色未变:“舫主过誉了,早闻……”
他话音停滞一瞬,似乎在思忖如何称呼这位半月舫的舫主。
雪色剪影温言道:“乌沧。”
顾从酌极其自然地接下去:“早闻乌舫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20. 乌沧
什么早有耳闻,分明连名字都是刚问的!偏偏顾从酌语气平淡,连说这种心知肚明的场面话都听不出半分虚假,让人有气也不知道往哪儿发。
乌沧果然没气,还轻轻地笑了一声,徐声道:“半月舫做消息买卖,难免结下仇家,故而行事谨慎了些,并非有意探听顾指挥使行踪。”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原来如此。”
他本也不是真为此生气,见闲扯的话已够了门槛,便打算直入正题。
没想到乌沧话锋陡转,跟他想到一块去了:“顾指挥使深夜造访,是为追查万宝楼失窃案而来吧?”
乌沧顿了顿,又道:“顾指挥使想问,那批珠宝失物是否曾在鬼市出现?”
顾从酌亦直截了当:“乌舫主心如明镜,不知能否给顾某一个答案?”
“否。”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前倾,乌沧先是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接着又语调悠悠地补充道:“在下的意思是,那批万宝楼失窃的珠宝首饰,未曾流入鬼市。”
语气十分笃定。
顾从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声音依旧平稳:“半月舫做生意,向来如此?”
张口白话,并无佐证,怎么让客人确信买到的消息是真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换作旁人估计都不明白顾从酌怎么突然提起这回事,对面的人却仿若心领神会。
乌沧尾音微扬:“童叟无欺。”
许是他也知单这一句解释太过单薄,乌沧又道:“半月舫云集天下情报,从不造假,也从不出卖。至于信与不信……”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买卖做就做了,信与不信,不是他们考虑的事,而是买家自行抉择。
房间里寂静一瞬。
常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拽回思绪,右手无意识地压在剑柄上,眼神询问地看了顾从酌一眼。
顾从酌略一沉吟,颔首。
常宁会意,用空着的左手伸进口袋,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锦袋,抬手一抛。
锦袋在半空划出道不长不短的弧,到最高点时越过屏风顶,“嗒”一声被人稳稳接住,布料摩擦窸窣。
乌沧嗓音更加柔和,料想这趟交易就此结束,便告辞道:“顾指挥使慢走。”
屏风后的雪色身影一动,能听见某处机关被开启的轻响,显然乌沧从头到尾都没打算露面,仍旧从暗门离开。
就在这时,常宁眼神飞快地瞟向顾从酌,又飞快地移向那扇横栏的屏风,右手的剑将将出鞘,意思相当明确。
顾从酌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制止了常宁的冲动和提议,只是在屏风后身影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倏地将人叫住。
“乌舫主,且慢。”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乌沧的背影,问:“不知乌舫主可有听说过一味奇毒?”
乌沧没有转身:“何毒?”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字句清晰道:“此毒无色无味,行迹诡谲难寻,中毒者表面与常人无异,内里却反应渐缓,直到与人拼斗时毒劲迸发,令人双腿僵硬麻木,且唯有死后才可窥见端倪。”
屏风后的雪色身影沉默了数息。
顾从酌目光如炬,似乎能穿透素绢,将他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
不知过去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眨眼,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好像有点微妙的急促与颤抖。
乌沧的嗓音更哑了几分,低低地问道:“顾指挥使……因何询问此毒?”
顾从酌面色无波,并不应答。
话音落地,乌沧自己仿佛也反应过来这句反问越过了交易的界限,又接着补充道:“抱歉,在下失言。”
说完这句,他的心绪似乎拨回正轨,声音也恢复了从容镇定。
乌沧转过身,缓缓道:“天下奇毒数不胜数,但若如顾指挥使所述,能让人‘表面如常,知觉渐退,尤以双腿僵硬为甚’,据在下所知,唯有一味毒能做到。”
“何毒?”
乌沧一字一顿:“步、阑、珊。”
这三个字从他微哑的嗓子里吐出来,带着种奇异的、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就好像他与此毒纠葛颇深、有滔天仇怨;又好像他只是怀疑,怀疑顾从酌是自哪里听说这味奇毒,能不能付起这消息的价码。
顾从酌指节轻敲着扶手,眸光微动。
常宁再次会意,又另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只是并不急着抛出,不知多少金锭在布袋中来回碰撞,响声清脆。
乌沧继续道:“此毒初时如温水煮蛙,中毒者只觉肢体反应稍显迟钝,偶有咳嗽,与风寒轻症相近;待毒悄然近骨,便如附骨之疽,一旦动用内劲或剧烈跑动,立时便会毒发,双腿麻痹不听使唤。”
“毒发之后,中毒者便渐渐毒入骨髓,双腿绵软无力,寸步难行,形同废人。”
常宁心下一凛:顾从酌之前跟他透过口风,乌沧说的,跟大帅被救下后描述的症状简直一模一样!
但或许是顾从酌当时带援兵赶到够及时,够快将他爹娘带回营帐;又或许是镇北军中的老军医够有气魄,一听是毒后,当机立断顺着他爹腿上被砍出的伤口,用小刀刮去了附着在骨上的黑毒。
否则他爹即使不会如前世那样死于鞑靼人的乱刀,也会因中毒再也没法骑马打仗。顾从酌了解他爹,就算他爹表面上笑得云淡风轻,真到了连站立都要人搀扶的地步,他必定难以接受。
不过,即便老军医后来感慨幸好发现得够快,刮骨疗毒后,扎针把脉也没有异样,但顾从酌总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假如恭王又一次给他身边的人、或者干脆给他下毒了呢?假如他没及时察觉这是毒,只当成是寻常风寒了呢?假如他身边真的有人到了毒入骨髓的一步,刮骨也无法根治了呢?
顾从酌抬眼注视着乌沧。
而乌沧的嗓音顿了顿,那丝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且步阑珊此毒,若非医道圣手或精通此毒者,极难从脉象体症上判断确凿。毒发者唯有剖开皮肉,才可在骨上见毒纹细密如网,深入骨髓。”
顾从酌敲击着扶手的指节一滞,追问道:“乌舫主可知,此毒源自何处?”
这次乌沧答得并不如先前笃定,思索片刻后方道:“此毒据说源于前朝太医院,是某位精研骨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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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的太医,为减轻病患接骨续筋时的剧痛研制出的,其本意并不在制毒,而在救人。”
“后来有人将其剂量稍加改动,辅以其他几味激发药性的引子,便将良药改成了奇毒,取名‘步阑珊’。”
步阑珊、步阑珊,缓人步履,终至不行,当真不愧其名。
顾从酌淡声道:“良药与毒,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装满金锭的锦袋脱手抛出,再次被那道雪色剪影接住,托在掌心但并不拆开。
乌沧颔首道:“正是如此,当今陛下即位后,认为步阑珊阴毒,一经流出必定起乱为祸朝纲,明令禁止制作、售卖此毒。时过境迁,所知之人甚少。”
话虽如此,这半月舫的舫主明摆着不在这“甚少”之列。
“至于是谁改出了步阑珊、这人又去了哪里,还有步阑珊的解法……”
乌沧话锋一转,似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了,公事公办道:“这等可能牵涉甚广的消息,顾指挥使预备开多少价码来买?”
这就是问顾从酌还要不要半月舫想法子去继续打听。
说实在的,仅方才所闻而言,半月舫就不愧能在鬼市中坐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名声,确有自己打探秘辛的来路与法门。
顾从酌施施然起身,轻描淡写道:“乌舫主若真能替顾某寻来,到时再商议价钱也不算晚。”
常宁跟在他后头,有一瞬怀疑自家少帅该不是想用激将法空手套白狼、让这么大个半月舫给他白干活吧!
乌沧这个当家的倒挺爽快:“一言为定,届时可要给在下一个好价钱……想来顾指挥使声名在外,必不会赖账。”
常宁听到后半句居然莫名有些宽慰,心想这才对嘛。从进门起,这乌舫主就有问必答,好说话到了诡异的地步,外边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乌舫主则是先把消息全抖落完,才收钱款。
这卖的还不是货呢!鬼市里鱼龙混杂,他就不怕人听了消息就跑,或是冲外边吼一嗓子吗?
常宁怎样胡思乱想暂且不提,顾从酌已经迈出门,向外走去了。
听见乌沧的话,他脚步未停,轻飘飘扔下句:“童叟无欺。”
*
包厢门重新合拢。
待确认顾从酌与常宁都已离开,屏风后的乌沧才伸指触了一下墙上的机关,也不知具体怎样动作,那块素色壁板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乌沧顺着通道往里走,尽头是一个极为隐蔽的隔间,仅点了两盏光线昏黄的琉璃灯,烛火映在铜镜里,风过摇曳。
先前的十数步都毫无异常,直到乌沧最后一步踏进隔间时,他身形忽地踉跄一晃,几乎是强撑着才没跌坐在椅上。
一声压抑的喘息从他喉间逸出来。
乌沧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脖颈微仰,喉结随着胸膛急促滚动,雪色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领口敞开点缝隙,露出小片起伏的锁骨。
椅子腿被他带得向后一动,传来的却不是尖锐刺耳的刮蹭声,而是极轻的、圆润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他坐的,是把轮椅。
21. 真容
隔间靠墙摆了张梳妆镜台,打磨光滑的琉璃镜恪尽职守地映着乌沧的侧影。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摸索到自己耳后的位置,使力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几可乱真的伪装面皮被完完整整地撕了下来,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面容。
“啧啧啧。”一道婉转声线兀地响起。
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倚了个女子,穿着一袭海棠红的散花纱裙,身段玲珑,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此时抱着双臂,俨然是看热闹的姿态。
莫霏霏眼尾上挑,红唇勾起个弧度,语气戏谑地打趣:“殿下这么大费周章来见人,怎么连面都不露?”
轮椅上的雪色身影侧过脸,琉璃镜清晰地照出他的面容,不是什么“乌沧”,而是当朝三皇子,沈临桉。
沈临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还不到时机。”
莫霏霏朝他走近几步,闻言撇撇嘴,心里正嘀咕着什么时机,视线倒先触及了沈临桉的脸色——那都不只是苍白,而是惨白,连嘴唇都没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连忙两步抢上前,脸上戏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再明显不过的焦急:“早提醒过你那药不能总用,你还硬要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不行,我现在就去把姓裴的叫过来!”
沈临桉的腿疾是幼时一次踏青过后,突然就有的。回来先是高烧不退,接着太医轮番诊治,都找不到病因,只能用珍稀药材仔细养着,等后来烧退了,腿却也站不起来了,出门只能靠轮椅。
后来沈临桉才慢慢知道,自己不是生病,是中毒。
莫霏霏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必,”沈临桉抬手拦住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决,“我清楚自己腿的状况,也不是第一次用这药了。”
尚且总角就不良于行,沈临桉不知换作旁人会如何,总之他自己不甘心。
这些年他暗中打听过不少方子、也试过不少方子,眼下用的这药,就是他好友裴江照捣鼓出来的。
莫霏霏被他拦住,又气又急,看沈临桉从肩背连着指尖都疼得发抖,终究没再强行挣开。
但她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这药只是暂时刺激筋骨,让你站起来一会儿而已,药效一过就要加倍地疼……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替你去应付不行吗?”
顾从酌这样的人物进京,半月舫自然不可能不关注,也猜到他迟早会有来鬼市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沈临桉只说:“你应付不了他。”
莫霏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拧起眉毛,出声问道:“殿下是怕我应付不了他,还是不想让我……”
“莫霏霏。”沈临桉打断她,难得语气严肃地叫她的全名,隐有警告意味。
隔间里寂静一瞬,莫霏霏对上他的目光,立刻闭上嘴,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少顷,她又转回脸,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沈临桉:“你……殿下别同我计较。”
这人向来如此,一有事要求他了、心虚了做错事了,就管他叫“殿下”;一找着理儿了、火气上来了,就管他叫“你”。
“我不该明知他是殿下等了许久的人,还出言冒犯,”莫霏霏语气有点僵硬,眼神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瞟向沈临桉的脸,“刚才是我说错了。”
沈临桉看着那杯热茶,握住杯壁的部分温度恰好,暖融融的。
他无奈道:“我没计较。”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沈临桉哪会不清楚莫霏霏是什么性子?
莫霏霏睨着他的神色,瞧出方才那岔算过去了,登时舒口气,神色自然起来。
这一自然,那跳脱的性子又腾地浮了出来,再加上刚才眼角余光总往沈临桉身上扫,无意间就注意到了某些景象。
譬如,沈临桉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颈部是向上仰起的,动作间原本严丝合缝的领口敞开几寸,露出的肤色与雪色衣料相衬,在灯下近乎透明。
那点虚弱与病态并不减去他的风姿,反倒如同琉璃灯盏上的细纹,易碎、脆弱,抹去几分沈临桉骨子里透出的冷清,残存的部分反倒更有惊心动魄的本事。
大昭人爱美是刻在骨子里的风俗,扎根似的不动如山。并且这种爱美不仅体现在自身追求外貌与服饰的打扮,还体现在对其他所有美好事物的向往上。
当然,这种向往不见得是觊觎或是渴求,通常只是单纯的欣赏与赞叹。
莫霏霏现在就处于沉浸的欣赏与赞叹心情中,边看还边在心里胡思乱想。
沈临桉叹道:“又怎么了?”
莫霏霏离他近,还三番五次地偷偷瞧他,沈临桉怎会察觉不到?
莫霏霏眼神一飘一飘的,被发现了也不承认:“回殿下,没怎么。”
话是这样说,可也不见她收敛视线。
沈临桉摁着眉心,许诺道:“说吧,保证不生你的气。”
别的暂且不提,沈临桉言出必行倒是真的,从没干过出尔反尔的事。
莫霏霏犹犹豫豫:“那我说了昂?”
沈临桉点头。
莫霏霏吃一堑长一智,先谨慎地往门边靠过去几步,才语速飞快地道:“其实我觉得殿下就这样出去说不定更好,因为那样的话应该是顾指挥使应付不了殿下。”
说完,没等沈临桉回应,她就跑了。
沈临桉被她这一长串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沉默一瞬,居然真的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他还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
另一头,镇国公府。
常宁伸手推开书房门,等顾从酌进去并且自己也进去,立刻就将门闩落下。
他满肚子疑问,在鬼市怕被半月舫听见,在街上怕被巡查宵禁的士兵听见,一路憋到回府了才总算能开口。
跑了一夜,顾从酌进门,先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凉的。
常宁几步就迈到他对面坐下,顺手就抄起茶杯灌进肚,接着就道:“少帅,咱们怎么知道那乌沧说的就全是真的?”
虽说半月舫能将生意做那么大,总该有它的道理,但保不齐今夜乌沧跟他们说的话里,就掺了几句假话。
顾从酌面色不变,拿了个新茶杯又倒上凉水,这回全程没松手,一口饮尽。
常宁焦急地等他喝完,就等着顾从酌说话,结果顾从酌向后一靠,从袖口里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布袋,解开系绳。
那布袋看着沉甸甸,寻常人见了估计都要以为装的是银两,只有常宁见了眼前一黑,果然顾从酌手指探入,捻起的是块色泽诱人、裹满糖霜的杏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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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看也没看常宁那心如死灰的表情,将那杏脯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起来,比平常足足慢了有两倍。
直到咽下,他才抬眼,看常宁这急性子等得如坐针毡,淡淡道:“直觉。”
常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吸口气才压下去,但他没法质疑顾从酌的判断,因为根据他前头十几年的经历,顾从酌的直觉还真没出过错!
他又道:“那步阑珊呢?半月舫知道我们的身份,又知道我们知道步阑珊。万一……万一恭王那边也知道我们知道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但顾从酌还是听懂了,又送了一块杏脯入口,言简意赅道:“他跟恭王不是一路人。”
常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这半月舫和鬼市就在京城脚下,恭王盘踞京城这么些年,怎么就能确保沈祁跟乌沧没半点交集来往?或者乌沧干脆就是沈祁手下的人呢?!
顾从酌捻着杏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光微动,似乎穿过眼前的墙壁又看到了几炷香前,素白屏风后的身影。
他这次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些难以捉摸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直觉。”
常宁彻底无言以对,肩膀一垮,摆出副“你是少帅你说了算”的认命表情。他不再纠结这个,转而操心起别的来。
万宝楼的案子还没着落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常宁没忍住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万宝楼失窃的珠宝既没在京城里出现,也没在鬼市出现……这被偷的东西能去哪儿?”
顾从酌眉头微蹙,话头却一转:“李诉出事那晚去的酒楼,查到了没有?”
常宁顿住脚步,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查到了,是城西的‘醉仙居’。”
“但问了店家,店家说李诉那晚确实喝了不少,他们怕这么大的官在路上出事,特意派了两个健壮的伙计将人送上马车,亲眼看着他被家丁扶着进府,才掉头回去。”
那就是说,店家这边也没线索了。
顾从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块果干,这回是桃脯。
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常宁还是十分熟悉的,当下眼睛一亮:“少帅,难不成你知道谁杀了李诉、谁偷了万宝楼?那被偷的东西现在在哪儿啊?”
顾从酌终于将桃脯也吃完,指尖还沾着一点糖霜,说道:“我不知道。”
常宁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当场背过气去:“那你……”
顾从酌又接上:“但有人知道。”
这大喘气。
常宁站在原地憋着口气,叉腰瞪眼地看着顾从酌。顾从酌不动如山倒了杯茶,配着袋子里的各色果干,解腻又清爽。
公务有了着落,常宁吊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地饿了。
常宁:“……你给我也来一个。”
顾从酌抬手将布袋扔给他,自己起身往书房外走去。他走的是卧房的方向,看来是打算休息了。
常宁收回视线,将落进手里的布袋子掂了掂,格外轻飘飘,眯着眼倒过来晃了晃,果然空无一物。
常宁:“……不就抢你杯茶吗!”
顾从酌还没走远,闻声没回头,抬手摆了摆:“自己买去。”
22. 山洞
午时刚过,醉仙居内人声鼎沸。
雅间里,一场送行宴正到酣处,杯盘交错。被众人轮番敬酒、围在中间的男子看着大约三十上下,身量中等,穿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林师傅啊,你这一走,我真是千万个舍不得!”朱掌柜重重拍了拍男子的肩,又滑下来攥住他的手腕,“你这手艺,在京城真是独一份……只要你肯留下来,工钱什么的,咱们可以再商量嘛!”
旁边几位年长些的珠宝师傅听到朱掌柜的话,原本心里有些酸意,但想想人家的手艺,再想想小林平时待他们从不骄狂,反而还相当谦逊,每每碰上什么客人提了刁钻的要求,也都热心肠地想法子帮忙,这点酸意也就消了个干净。
他们做手艺人这行、吃手艺人这碗饭,自然知道有的人天生就是握刻刀的好苗子,老天爷赏饭吃,羡慕不来!
再加上人是真要走了,江南虽好,到底不比京城,便也纷纷劝道:
“是啊,林师傅心灵手巧,又细心,是万宝楼的大招牌,走了多可惜啊!”
“小林,你真想清楚了?江南虽也繁华,但京城的富贵却也是江南没有的。”
“良钧啊,再想想吧,回乡探望双亲是孝心,但还能再回来的嘛……”
林良钧看着正拽着自己衣袖,情真意切挽留的朱掌柜以及其他师傅,脸上不禁也露出了离别愁绪:“掌柜的,诸位前辈,承蒙抬爱,良钧感激不尽!”
他拱手还礼,神情动容,但还是言辞恳切地说道:“只是良钧离乡已有十数年,从未归家,如今想到父母双亲俱已白发苍苍,实在不忍再耽搁回乡。”
“今日这顿酒,良钧铭记在心……来日,若还有机会来京城,定与诸位相见!”
他言语真挚,又着实孝心动人,众人一番感慨叹息,终究不好再劝,只得再劝几杯酒聊以送行。
待到酒足饭饱,林良钧在醉仙居门口与朱掌柜以及各师傅一一作别。
因着午后还有活计,众人虽饮了酒,但都极有分寸地没喝到烂醉,此时也只能惋惜地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不曾回头。
离开众人视线后,林良钧的脚步骤然加快了起来,他并未走向自己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疾行。
不过城门,他熟门熟路地跳进了某处破院的荒井,从井底的通道出城,接着沿路穿过菜畦苇塘,越走房屋越稀疏,最后甚至途径了一片荒草萋萋的坟场。
绕来绕去,林良钧最终停在郊外荒山一个隐蔽的山洞口。
还没踏进去,林良钧就闻到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混着兴许是野兽留下的腥臊以及腐肉味,还夹杂粪便的臭味。
林良钧皱着眉,下意识摆了摆手将气味挥开才抬脚进去。洞内光线极暗,角落还隐约散落着几根半长不短的铁杆。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意的,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山洞深处堆叠的、那几个沉重的大木桶。
一个壮硕身影侧对着洞口坐在木桶盖上,右手攥着块粗布巾,反复擦拭着左手那柄宽背砍刀,寒芒在幽暗中时隐时现。
“怎么才来?”听见动静,那壮汉头也不抬,嗓音明显十分不耐,“再磨蹭,天黑了赶路,咱俩喂狼去啊?”
林良钧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沉声解释道:“万宝楼的朱掌柜留了我许久,实在脱不开身。”
大汉嗤笑一声,随手扔开粗布巾,放下刀抬头看他:“怎么,反悔了?还是舍不得在京城的舒坦日子?”
他的脸一转过来,刀身上的冷光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盘照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左边眼角爬着的那条歪七扭八的刀疤,蜈蚣似的,说话间牵着眼皮一动一动。
这刀疤着实显眼,若是有顾从酌进京那日路过菜市口的百姓,定能认出他就是告示栏上张贴的那个通缉犯!
林良钧脸上那点酒后的昏沉早已褪尽,毫不犹豫道:“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李诉先前一直在追查你,还说要亲自查万宝楼的案子……你确定解决干净了?别查到我们身上。”
刀疤脸哼了一声,表情不屑:“人都死透六七天了,也没见哪个官兵查过来,早跟你说了官府都是群是干饭的……喂,你当时说怎么分这批货来着?”
再说,想杀李诉的可不止他们,刀疤脸想起那晚在李诉房中看到的景象,眼神更添了几分轻蔑与快意。
林良钧眯起眼:“除了那只凤钗,其余都归你。”
刀疤脸咧嘴,确认道:“说定了?”
看林良钧点头,刀疤脸笑容更大,露出的牙齿森白,目光在林良钧身上转了一圈,随口似的:“这么说,你今天跟万宝楼那群人吃过散伙饭,就打算拍屁股走了?”
“是。”林良钧不知他怎么突然又问了遍,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那就好。”刀疤脸收住了笑,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
他猛地从木桶顶上跳下来,眨眼间就冲到林良钧面前,右手的砍刀毫无征兆地朝着林良钧的头狠狠劈下去!
“那老子就能放心把你也送走了!”
林良钧惊得蹭蹭往后退,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他左膝盖突地一疼,砰地跪倒在地,好险居然避开了这刀。
“你拿了这么多,还不知足吗?!”林良钧狼狈地跌坐着,高声诘问道。
刀疤脸也没料到,这么个瞧着弱不禁风的人居然能躲过他一招。但反正人总归逃不出这里,他也不吝让人死个明白。
边朝人逼近,刀疤脸边嘲弄道:“老子在道上走,从来就讲究个‘不留活口’,否则怎么还没被官府逮到……再说了,把你也杀了,货不就全归我了吗?”
荒郊野岭,杀人越货,单看刀疤脸的熟稔劲儿,就知他没少干这种活计!
林良钧没想到自己竟是与虎谋皮,鞋跟在泥地里直搓,试图朝后拉开距离。但洞内空间狭窄,刀疤脸的第二刀已然带着更猛烈的风声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仿若从天而降,寒光乍现,紧接着“铛”一声稳稳架住刀疤脸那柄砍刀。
不仅架住,这位天降救星于武艺此道上的造诣还明显高出刀疤脸,居然硬生生将那砍刀荡了回去,逼得人急退两步才站稳,虎口震麻。
“什么人?!”刀疤脸惊怒不定地看向来人,先见着的却是把形同新月的弯刀。
这是锦衣卫的绣春刀!
盖川并不接话,只再次提刀如铁塔般朝他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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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侧身一避,取了个极刁钻的角度就往洞外跑。
比起刀法,这厮逃跑的功夫显然更上层楼,三两下就要往洞口蹿。然而另一道矫健身影却早有预料似的,从刀疤脸侧翼扑来,手腕一翻,剑尖直取他咽喉。
“好剑法!”盖川心中暗赞一声,想起他是指挥使身边的副将,似乎是叫常宁,不由感慨了句镇北军不愧有骁勇之名,真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刀疤脸见逃跑不成,低吼一声居然还想反抗,但盖川与常宁虽未对过招,却也配合默契,一快一猛,不出五招就将人惯倒在地上,拿麻绳捆了个结实。
林良钧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看到盖川与常宁出现在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突地从地上弹坐起来,拿了其中一个木桶里藏着的小盒子,就连滚带爬地往山洞外跑。
奇异的是,依盖川与常宁的耳力,不可能没注意到他逃跑,可两人却像眼瞎耳聋了一般,只顾着将刀疤脸拎起来。
林良钧心里正侥幸着,刚到洞口,就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光瞧不清楚面容,唯有一双眼寒意瘆人,却恰恰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林良钧却倏然冒出冷汗,身形僵硬,再也没法前进半步。
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围得这里水泄不通,锦衣卫点起火把将整个山洞照得分毫毕现,开始清点木桶里的财物。
然后,林良钧听见背后拖着刀疤脸的盖川和常宁,在此人身前停住脚步,沉声报道:“少帅/大人,贼人已被拿下!”
少帅、大人……
林良钧脑中电光一闪,盯着眼前这道人影讷讷说不出话,随即面如死灰,抱着那个小盒子颓然地低下头,任由两名锦衣卫将他也押走。
顾从酌略一颔首:“做得好,将人带上,直接去李府。”
*
是夜,暮色四合。
风穿堂而过,卷起棺椁前未燃尽的香灰与纸灰,打着旋儿飞到院子里。
李府的下人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宾客,回头一看,厅堂中央的那具漆黑棺材前面,李夫人与李谦仍旧一身孝衣地跪着,俨然是要守完这最后一日灵的架势。
毕竟是夫妻伉俪、骨肉情深,即使李诉在时与夫人三天两头地大吵,数年前就开始分房睡,但人死了好像就不一样了,爱恨纠葛都变得浅淡,坏的事会忘记,好的事会想起,最终都变成叹息。
下人如是感慨完,料想这么晚应当不会再有人造访,便预备将府门合上。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三两下就把将要闭拢的府门撞开,领头的几个气势汹汹,一脚就把拦路的下人给踹开。
下人疼得眼前直发黑,好不容易捱过这阵,睁开眼一看,认出来的几个居然是李诉远在京外南边的本家叔伯!
“你还有脸跪在这?”李诉的三叔公须发皆张,混浊的眼睛瞪着李夫人,“我侄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虽是匆忙赶来,但他们在路上显然就已打听到了些消息。
三叔公抬手指着她,喝道:“你当我们是蠢的吗?那晚就你进过房,还是他的枕边人,要趁酒醉杀人不是不可能!说!是不是你这毒妇害死了我侄儿!”
23. 偷运
三叔公面色不善,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这偌大的宅院,又瞥了一眼孤零零跪在棺前的李夫人与李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夫人闻言浑身一震,仍旧没有抬起头,只是弓着身子在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半个字也说不出。
身旁的李谦见状立刻扶住母亲,皱着眉对三叔公说道:“三爷爷,那晚我母亲送完醒酒汤,早早就从父亲房里出来了……再说我母亲素来胆怯,杀鸡都不敢看,又怎么可能杀人呢?”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若真是挂念侄儿安危而来的叔公或亲戚,恐怕都会歇下几分怒气,冷静下来听人说话。
然而李诉这几个叔伯,本就不是冲着吊唁来的,自然解释什么都刻意挑刺。
另一个身形宽胖的叔伯走上前,语气不怀好意:“送汤?送汤能送出人命?定是你母亲见诉哥儿查案得罪了人,怕惹祸上身……或是与外人有染被撞破,怕一纸休书被赶出家门,这才痛下杀手!”
这是李诉的二叔,平日里最爱写信来哭穷卖惨,鲜见得他上门来走动,倒是过年了来打秋风最勤快。
李二叔边这么喊着,边还环顾跟来的其余亲戚,扔个眼神过去,众人登时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没错,定是如此!”
“诉哥儿这般家业,他们母子定是起了歹心,还想将银两全都霸占……”
“今日必须说清楚,要不然就告到官府去,绝不能让我们李家人的家产钱财落到这个杀夫的毒妇手里!”
绕来绕去,终究是个“钱”字。
话说到此图穷匕见,李谦冷眼看着眼前这群为了要钱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亲戚长辈,只恨自己偏差一岁才能加冠,否则哪会平白生出这争夺家产的争端!
李夫人被叔伯们指着鼻子责骂,身体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嗓音自厅堂门口响起,猝然将他们的怒斥声打断:“李夫人确有杀人之嫌,却并非真凶。”
众叔伯一愣,齐齐转头望过去。三叔公脸上还带着怒色,一句“你又是哪位”就要滚到嘴边,看清来人是什么打扮后,又囫囵把话咽了回去,涨得脸通红。
只见顾从酌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门廊的阴影之中,目如寒星。他身后,常宁与盖川一左一右,押着个捧着小木盒、形容狼狈的男子跪在地上。
再然后进来的,是个穿杭绸、商贾模样的男人,抹着汗匆匆赶来,应是临时被叫过来的,进门一见地上跪着的男子就先吓了一跳,惊异道:“林师傅,你不是回乡去了吗!”
林良钧低着头,没敢抬头看朱掌柜,但朱掌柜是何许人精,看看他怀里的小木盒,再看看这场面心下也猜出来了几分,只是沉得住气,没急着发问。
其余四人,三叔公不认识,但盖川腰上佩着的那柄绣春刀恐怕没人不认识,这是北镇抚司的人!
盖川今夜还需巡察宵禁,将林良钧押到后,便向顾从酌告退,临走前路过常宁身侧,脚步未停:“常副将,有空来北镇抚司切磋切磋?”
常宁对他的感官还算不错,闻言爽快地应了:“行!”
李家三叔公也是有见识的人,三言两语间,已经大约猜到了顾从酌这群人的身份和来意。
他气息不由得一窒,但仍强作镇定:“大人此言何意?凶手不是她,还能是谁?”
顾从酌迈步走入灵堂,两侧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走到棺椁边,看了一眼那块将人面蒙住的白布,然后转向林良钧。
“林良钧,原名林珩,江南姑苏府林家灭门案的遗孤。当年李诉出巡江南一带,为搜刮钱财,随意捏造罪名,以私运盐铁罪致林家满门抄斩,唯有林珩侥幸逃脱。”
自打顾从酌去过万宝楼,听到朱掌柜确认门窗无损的时候,他几乎就确认行窃的必定就是万宝楼里的人,而除了伙计、健仆还有掌柜自己,还有一类人能自由进出楼中不惹人怀疑。
那就是珠宝师傅。
与此同时,顾从酌得知珠宝并不在城内、也不在鬼市,那么仅剩的可能就只剩城外,所以他派了北镇抚司和常宁盯紧万宝楼,只要有人出城,必定紧跟。
烛火噼啪炸了个火星,落在林珩的脚边。
林珩听见这个许久都没被人提起过的名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苦。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没错,就是我!十八年前,我家原本是江南姑苏府的富商,有家传的冶金嵌宝技艺,林氏珠宝行赫赫有名!”
然而那天官兵却突然上门,不由分说就扣下来个“私运盐铁”的罪名,林珩的父母察觉不对,当机立断将他与林家制作珠宝首饰的密法藏进了暗道,让信得过的老仆先行将孩子送走。
当时林父林母信誓旦旦说会追上他,可林珩那时已有十岁,到底不是好骗的三岁小孩,终究还是甩开老仆,偷偷回到林宅附近。
他亲眼瞧见父母被杀,林宅上下十三人无一幸免。
李诉出巡江南是密行,林家灭门案卷上盖的也只是姑苏府官衙的印信,然而林珩躲在暗处,在李诉下令将林宅洗劫一空时,还是隐约瞥见了仇人的脸。
“我们家做的是珠宝生意,哪有什么私运盐铁!李诉看中我家的财富,空口白牙就捏了个罪名,殊不知他这一句话要搭上我家十三条人命!”
林珩的眼底渐渐漫上血丝,咬牙切齿道:“这些年,我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苦练技艺,冒险潜入京城,就是听闻我母亲的陪嫁,赤金嵌宝累丝凤钗出现在了京城的万宝楼,还成了镇楼之宝!”
仇人难寻已让林珩夜不能寐,如果连就在眼前的母亲遗物都没法取回,林珩只觉就算来日去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父母双亲。
但凤钗此时已入了万宝楼,凭林珩那点做珠宝师傅挣的银两,恐怕再有几十年都买不回来。
想要强取,库房日夜都有健仆把守。
“我日思夜想,终于想到了个法子,就是找人与我同谋,将凤钗偷出去。”
林珩闭了闭眼,将满腔懊恼强行压下去:“我找上了那个通缉犯,约定跟他里应外合,事成后除了那支凤钗,其余宝贝都归他,没想到……”
没想到刀疤脸临阵反咬,居然打算将他杀了灭口。再后来,就是顾从酌带人赶到,并把他带来李府了。
林珩语气虽有懊恼不甘,然而在场众人都听得出,他懊恼的症结不在于谋划行窃,而是后悔自己没算到和刀疤脸打交道是与虎谋皮,差一点就能顺利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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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掌柜大惊,原本他还不明白林珩报仇,跟万宝楼有什么干系。
这会儿他一听,先转头看了眼顾从酌的神色,急忙道:“林珩,这凤钗是我从别的珠宝商那里收来的,并不是我跟李指挥使合伙算计!”
林珩语气淡淡地说道:“我知道,我进万宝楼后多番试探过掌柜,早就弄清你不过是意外获得了此凤钗,否则……”
他并未将话说下去,但朱掌柜已经毛骨悚然,拿手指颤颤地指了他好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你……那夜你进楼里行窃,是怎么开的门、怎么将东西运走的?小五枉死,也是你杀的?”
小五便是那个被割喉杀死的健仆,同时这也是朱掌柜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万宝楼库房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林珩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将珠宝首饰带走的?
“人不是我杀的,”林珩皱了皱眉,显然也不满意刀疤脸伤人,“至于钥匙……朱掌柜忘了?冶金嵌宝是林家的传家手艺。”
只需要一块小小的拉丝板,林珩就能将金银拉拽成发丝般粗细的丝线,方寸之间缠成千百种纹样,无论来万宝楼的客人提出多复杂苛刻的要求,他都能做到。
这般功夫在身,区区一把库房钥匙的仿造,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难事。
“我先前多次留意过钥匙的样式,”林珩目光无意识地避开朱掌柜,“仿制不难,难的是怎么把东西偷运出去。”
万宝楼丢了这么批价值连城的宝贝,必然是桩大案,若藏在城中暴露的风险实在太大。
可要出城,首先是怎样带着这么多东西走街串巷,其次是怎样过城门士兵的那一关。
“后来我想到,可以将东西藏在夜香桶里,大清早就能运出楼。正好那通缉犯知道条小路,可以不过城门就到山郊,我一盘算这计划十分可行,就动了手。”
买通收夜香的人并不难,只消多给几个铜板,说想要买几桶夜香肥田,自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他们把夜香送到城里一个破院。
他们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运的夜香桶里,有几个装满了金银珠宝。
林珩提前半月就向朱掌柜提出请辞回乡,只要避开万宝楼刚失窃那一阵日子,顺理成章就能离京回江南,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他也差点就成功了。
“我本来打算拿了凤钗就走,可天意弄人!就在我偷出凤钗的第二天,李诉这狗官上门查案,被我在帘后撞个正着!”
那张脸,林珩永远不会忘记,他多番打听,得知自己的仇人竟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李诉,就住在城西。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林珩入京这么多年,因身份有异极少出门,即使在万宝楼里做工也总在帘后并不露面,这才屡次与仇人擦肩而过不得知!
林珩将脸转向李诉的叔伯们,尤其是当头的那个三叔公,扬声宣告道:“血海深仇在前,怎能不报?”
“我当夜就告诉那个通缉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查案紧咬不放,迟早会追到我们身上,到时他一个通缉要犯必死无疑。”
刀疤脸果然被激,跟踪了李诉几日,摸清了他的行迹,便趁着人喝醉酒后潜入府中,将他一刀了结。
“然后,李诉就死了!”
24. 凤钗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扬起白幡的声响,还有李夫人近乎无声的呜咽,夹杂着林珩压在喉间的粗喘和大仇得报的畅快,交织成一曲诡异的挽歌。
“死了……他终于死了……我林家上下十三冤魂,终于得以告祭……”
林珩颤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捧着的小木盒打开,里头垫着厚厚的绒布,上面俨然是一支华美非常的凤钗。
朱掌柜下意识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制止,然而他看了看林珩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并未开口的顾从酌,最终还是没有出声阻止。
“死了……他死了……爹、娘,我为你们报仇了……”林珩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他伸出手,轻了又轻地取出那支赤金嵌宝累丝凤钗,将它放在眼前。暗淡的天光与摇曳的烛火落在凤眼的红宝石上,竟只勉强映出了半点流光。
风穿堂而来,将凤喙衔着的南海珍珠坠晃了几下,叮咚的脆响碎在风里,像有谁在耳边轻轻地笑。
是笑声吗?恍惚间,那串珍珠晃得更厉害了,林珩好像又成了摇篮里的婴孩,看见娘亲坐在床边,爹将凤钗斜插在她的云鬓上,珍珠串随着摇篮一起晃,童谣和笑容温温柔柔地落进他梦里。
再大些,林珩成了爱跑来跑去的皮猴儿,每次在外边玩得满头大汗了、不想听爹念叨继承手艺了,他就会噔噔噔地跑到娘亲房里躲清闲。
娘亲从来不会恼他,只是笑着弯腰将他抱起来,这时候那串珍珠也会悠悠地摇出响声,连着娘亲的细声软语,一起闯进他的耳朵里。
他喜欢伸手去抓那串珍珠,爹看了眼睛一亮,趁机劝他多多练习做首饰;娘亲会笑着拢住他的手,哄他:“阿珩乖,这钗子要陪娘好久好久……等阿珩将来有了心上人,再把钗子拿去送给她吧?”
好久好久,是多久?
久到能抵过一场飞来横祸,抵过满门哭喊,抵过他等到官兵走后、冲到断气的父母身边时,手指摸到的粘稠温热吗?
林珩低下头,看着凤眼上那点红,疑心究竟是十八年太久,还是当年凤钗落进血泊里太久,它竟然变得这样黯淡无光。
他低喃着说道:“爹、娘,我给你们报仇了……你们在哪呢?”
风又起了,珍珠串还在晃,林珩怔怔地盯了许久,忽然心想:“那是笑声。”
原来与去世的人重聚时,也能听见思念的声音吗?
李家叔伯们见占不到便宜,悻悻地溜出了府,走到拐角处还自以为隐蔽地吐了口唾沫,暗骂“白来一场”。
下人们见时辰已到,合力将李诉的棺盖闭紧,预备明日下葬。
朱掌柜踱到顾从酌身边,琢磨着怎样措辞说接下来的话比较合适,片刻后,才语气恭敬地开口:“大人,林珩一事万宝楼有识人不明之过,凤钗的来路小人定会查明,然而……”
他边说着,边打量着顾从酌的脸色,然而说着说着,却发现顾从酌忽然眼神一凛,惊得朱掌柜立即收回话音,蹭地转头看去——
只见林珩攥紧那支凤钗,没有丝毫犹豫,扬手便要朝自己的喉咙刺去。
“李诉既死,东窗事发,与其入狱被判秋后问斩,还不如就此与家人团聚!”
林珩闭着眼等待死亡来临,然而比疼痛更快来的是另一人的手。
顾从酌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前,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左手,稳稳扣住林珩持钗的手腕,令凤钗的尖端堪堪停在距他喉咙寸许的地方,再难进分毫。
林珩先是一愣,接着就要继续用力,明摆着是铁了心要寻思,可那支凤钗硬是只死死停在原地,连晃动都不曾有。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拦我?”林珩呢喃着,随即声音越来越大,“难道我连寻死也不成吗?你知不知道我爹娘在等……”
顾从酌将他的话音打断:“我知道。”
林珩愕然地瞪着顾从酌,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顾从酌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他顿了顿,黑眸中似乎有什么转瞬即逝,但很快又归于平静,语气平直道:“但他们等的不是你,至少不是在公堂之外、沉冤昭雪之前就寻死的你。”
林珩完完全全地愣住了,脸上的眼泪却没停在半路,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下淌。
顾从酌垂眸看着他,继续道:“他们在等一个真相,你是他们唯一的证人。”
“你要走上公堂,将李诉的罪行昭告天下,也将你为复仇所行之事全数坦白,担你应承担的罪责,讨你应讨回的公道,替你无辜的亲人争来清白,才能将他们背着的、不明不白的污名全部洗刷。”
这番话于林珩而言,如同惊雷般在他耳旁炸响,弄得他思绪混乱如麻。
“待尘埃落定,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顾从酌手下一使力,将那支凤钗向后抽了半寸,林珩本能地收紧手指,最后却又在顾从酌沉沉的眸光里,慢慢松开。
赤金嵌宝累丝凤钗重新被安放回铺满软布的小木盒中,顾从酌一抬手,朱掌柜立时一激灵,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躬身双手将那个小木盒接过来。
林珩的眼神近乎茫然地追着凤钗,在它消失在视线里时,身体不自觉地骤然脱力,仿佛所有精气神全部系于一物。
顾从酌却站起身,直接将他拉起来,淡声道:“故里路遥,有它在等你。”
*
锦衣卫将林珩带走了。
他没有再挣扎逃跑,也没有再找个什么东西把自己弄死的趋势,只是跨出门时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好像看了很远。
朱掌柜还需要去北镇抚司录口供,好在山洞里的珠宝在万宝楼都有登记造册,这两日清点无误后,朱掌柜便可将它们领回万宝楼了。
真凶归案,失物寻回,任谁看,这两桩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万宝楼失窃案与指挥使殒命案,都已就此了结。
李谦扶着李夫人缓缓起身,走至顾从酌面前停下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多谢顾大人明察秋毫,还父亲一个真相。”李谦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和疲惫,“本该开宴相邀,然而母亲今日受了不少惊吓,身子怕是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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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想先将母亲送回房休息。”
“过几日,我与母亲必定登府赔礼,拜谢大人。”
李夫人仍旧一语不发,半边身子倚靠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顾从酌立在原地,眼神掠过这对母子时波澜未起,冷面得像是立马就要严词拒绝或甩袖而去。
但李谦其实隐有所感,认为这位指挥使并不像外表上那般淡漠和不近人情。
果然,顾从酌颔首道:“请便。”
李谦紧绷的肩似乎因这句应允而松懈了下来,正要扶着母亲转身。
顾从酌却话头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正好,顾某还需再到李指挥使卧房里一观,以免撰写案卷时有遗漏。”
这要求的确在情理之中,再者,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要查案,他们自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李谦只怔了一瞬,便答应道:“这是应当的……大人请随我来。”
夜色更深。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
灵堂的烛火被远远抛在身后,李谦引着顾从酌再次回到李诉的卧房外,与上次一样,李夫人仍旧跟随了过来。
看守的仆妇许是被撤走了,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谦停住脚步,低声道:“大人尽可仔细查看,我与母亲并未让旁人进去过。”
顾从酌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负手而立,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开,落在身边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身上。
今夜有月,只是总藏在云层后面,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李夫人单薄颤抖的身形。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连番惊吓中缓过神。
“李夫人,”顾从酌忽然开口,语气淡的仿若随口一问,“你与李指挥使多年感情不睦,可曾想过和离?”
李夫人没有抬头,李谦看了眼自己母亲,像是想开口替她回答,但被李夫人轻轻按住了手臂。
“顾大人见笑了,”李夫人抬起头,眼角犹有泪痕,声音很微弱,“和离……京城有些人家重名声如性命,出嫁的女儿若是和离,便视同被休弃,怎愿徒增笑柄?”
她的回答委婉,但在场另外两人都知道,她所说的“有些人家”,是她娘家。
顾从酌静静地听她答完,停顿片刻,又仿佛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闲聊似的,用极平常的语气问道:“那夫人有想过杀了他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霹雳般轰地炸得两人俱是一震,甚至若不是李谦搀扶着李夫人,她几乎都要栽倒在地。
“大人!”李谦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急声道,“大人何出此言?父亲死于贼人之手,方才不是已在堂上盖棺定论?母亲素来柔顺内敛,怎会……”
他急切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然而他到底年少,又是在最放松的时刻乍然听到此语,神色与话音里还是泄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惊慌与色厉内荏。
顾从酌像是没听到他的辩解,依旧定定地看着李夫人,那双黑眸在夜色下分外地沉,如同能看穿皮囊,直抵人心。
25. 凌波
短暂的沉寂,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顾从酌突然再次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顾某听闻,裘家小姐尚在闺阁时,性子跳脱烂漫,最是喜爱花草,兴起时,还曾提笔为一花赋诗吟诵。”
这几天守株待兔林珩的同时,顾从酌也没忘让常宁调查清楚李府的其他人。
“那首诗写‘玉骨冰肌映浅塘,仙姿绰约舞清光’……”顾从酌一字一句地念完,问道,“李夫人还记得吗?”
李夫人抬头看着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似乎飞快掠过很多东西,有震惊、有追忆、有哀伤,还有……痛苦。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顾从酌的话音,低声接道:“……凌波微步月为伴,不惹尘嚣韵自长。”
李谦彻底僵住了,他转头看看李夫人,然后看向顾从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又一阵夜风吹过,卷来丝丝缕缕浅淡的花香,仿若近在咫尺,在隔壁院落的窗台上就能觅见踪迹;又仿佛远在天边,要跨过数十年为人妇的岁月,才能在少时最爱的花圃里与之重逢。
李夫人,不,应该是裘书柔。
裘书柔忽然低低地、充满苦涩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样空旷无人的夜里,显得无限悲凉。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挣开了李谦搀扶着她的手,让自己站得笔直,并且不再躲避顾从酌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中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裘书柔轻声道:“大人神武,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以此汲取足够支撑她把话说下去的勇气:
“我与李诉的婚事,是家里定下的。”
*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名门显贵。
走在朱雀大街上,一铜板滚过去,碰到的十个人里,有九个是家里或祖上显赫的官员亲眷,盘根错节,牵丝扳藤。
显赫的多,落魄的更多。
“裘家太祖曾是旧朝太子太师,但到我父亲那辈时,裘家已三代未有高官,门生故交再多,也免不了门庭日益败落。”
男丁官途不顺,无可指望重耀祖上荣光。裘父心有不甘,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扭转颓势的法子,便是依靠姻亲。
“正巧京中新来了位年轻的武官,从外地来京,想要尽快站稳脚跟,也需要一门清贵人家帮忙落脚,于是就定了亲。”
这名年轻武官,就是当年的李诉。
“我其实对这门婚事无甚期待,不过京中女子多是如此,我本来也料到自己的婚事由不得我做主,所以也称不上厌恶……总归出嫁前我还能快活无忧,总要过够舒坦日子才好。”
只是偶尔裘书柔也会想,这个叫李诉的是个什么样的男子?会不会待她好?
“我第一次见到李诉,是在春猎场。”
那天裘书柔坐在女眷堆里,听家长里短,只觉百无聊赖。
她干脆溜到角落里去,却听见几位小姐聚成团,捂着帕子笑那名京外来的武官长相粗犷,估计也不太有见识。
越说越不像话,裘书柔听不下去,索性从树后边现身出来,直截了当嗤道:“背后议人是非,也是当下京城的风尚?”
这群小姐大抵也被她吓了一跳,当场就悻悻地住了嘴。
裘书柔自诩当了回路见不平的侠士,满意地提起裙摆准备转身离去,一回头,却瞥见不远处另一棵大树下正站着人,一身劲装,面目凶悍。
裘书柔当时不知他是谁,直到这人策马满载而归,被圣上夸赞,才知道他就是自己将来的夫婿,李诉。
她回到家中,裘母问她有没有在春猎时瞧见李诉,看她眼神飘来飘去就知道她心里有鬼,连忙追问。
裘书柔从实说完,也没觉得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然而裘母看着她,向来温婉的人眉间竟生出愁绪,忍不住碎碎念道:“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是孩子心性?偏偏李郎正好撞见……”
“撞见怎么了?”裘书柔抱着裘母的胳膊,拖长尾音道,“说不定他还赞我心思纯良,不是矫揉造作的女子呢!”
裘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叹道:“寻常人家的姑娘,未过门时都想着收敛性情,多些温婉柔顺,才好讨婆家和夫君喜欢。”
“你倒好,当众与人争执,还偏偏是为了李郎——他本就是外乡人,在京里立足不易,旁人若再添些闲话,他待如何?”
裘书柔愣住了:“我没想那么多……”
裘母脸上的愁绪更多了几分:“李郎是武官,必定性子刚直些,你再这般不管不顾,日后相处,必定容易起争执……娘怕的是,你的这份纯良,在他眼里反倒成了‘不贤’。”
裘书柔越听头越低,一时手足无措,连怎么回到自己院里的都不知道。恰在此时,她的贴身丫鬟竟然笑着推门进来,说姑爷送来了礼件。
裘书柔素爱看话本子,当时闷在被里不肯起来,一听,惊道:“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什么白绫或者鸩酒吧?拿走拿走!”
但丫鬟捧到她面前的居然是一盆花,说:“姑爷听闻小姐喜爱花草,恰巧春猎时在溪畔发现了这株水仙,就特意派人送来了府上,赠给小姐。”
裘书柔的确爱花,一听是水仙更是立即起来,掀开布巾一瞧,却忍不住笑了。
“那不是水仙,是风信,花茎上还打着小小的花苞,想来是他其实不懂花草,听了旁人描述,以为长在水边的就是,这才闹了个乌龙。”
“可笑归笑,我还是将那盆风信栽在了院子里,日日浇水,看花苞慢慢鼓起。”
“后来,我们成了婚。”
裘书柔说到这里,似乎也被扯进了往昔的景象里,嘴角含笑。
红烛高烧,李诉小心翼翼又万分笨拙地挑开她的盖头,凶悍的眉眼映着烛光,罕见地十分温和,甚至温柔。
“婚后头几年,他待我很好,我头上那支陪嫁的簪子失了光泽,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过了半月,他揣回一支白玉簪,边替我簪上,边说家里底子薄,许诺定会好好当差,让我过上好日子。”
后来,李诉果然步步高升,家里的境况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孩子迟迟不来,我心里的确过意不去,娘家又催得紧。我听说城外的香藏寺求子灵验,便常去上香拜佛,但惦记着院里的花草,总是当日去,当日归。”
“或许是我的诚心真感动了神佛,十个月过去,谦儿降生了。我抱着谦儿,他抱着我们母子,说已经此生圆满。”
那时的裘书柔也真的以为,她们能就此幸福相爱地过完余生。
又是从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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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起,开始变了呢?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回来时脸色铁青,问他,他只闷头喝酒,一言不发。我以为是他办的差事出了问题,想到香藏寺佛祖灵验,再次前去,只求他平安顺遂。”
就是那日,裘书柔心神不宁,从袖中滑落一张抄录的诗笺,被路过的一名和尚捡起,赞了句“夫人好字,词意境清雅”。
裘书柔道了谢,匆匆接过离去。
“自那以后,李诉便经常醉酒归家,一身酒气脂粉味,对谦儿也愈发冷漠,动辄呵斥,甚至抬手。”
“我护着谦儿,与他争吵,他当即就吼出声,说‘你常去香藏寺,和那秃驴在寺里眉来眼去,干过什么好事,你当我全不知道吗?难不成只许你与他通奸,不许我也去寻快活?’”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历历在目。可见裘书柔当时有多么难以置信、满腹委屈。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时,裘书柔只觉得如同腊月天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不停地强调自己与净宁只是一面之缘,李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从此,两人分房而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他一天比一天更像陌路人。闺阁时的友人都已出嫁,忙着后宅之事;偶尔回娘家,娘只劝我要恭敬丈夫;谦儿,谦儿还小……”
就在这时,裘书柔鬼使神差,再次回到香藏寺,跪在佛前,祈求上天将曾经的幸福与美满还给她。而等她上完香起身,一回头,净宁手持佛珠,就站在她身后。
香烟袅袅,铜铃叮铛。
*
“我与净宁开始通信了,我们会写些诗文,聊聊花草,他也与我同样喜爱养花。”
和满身酒气的李诉比起来,净宁面目白净,字迹清秀,谈吐文雅,字字熨帖。
也许是负气,也许是孤寂,也许是真的生了妄念,裘书柔在无数个深夜逐字逐句地念着净宁写给她的书信,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是她的良缘。
这个念头在裘书柔看到李谦时,被她飞速掐灭,但实际上那就像是在野草地里放了一把大火,看似将草叶全部烧尽,实则等到春风与雨露经过,反而会比先前生长得更加茂盛。
“不知过去多久,那一晚,李诉又喝得酩酊大醉,冲过来,指着在烛下温书准备科考的谦儿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甚至扬手要打。”
“我过去拦,他一把推开我,踉跄着撞翻了窗台那盆风信。”
泥土飞溅,青瓷花盆碎了一地。
“那株他当年亲手采来、我细心养护多年的风信,根茎都折断了。”
李谦拢起那株残花看着她,说:“娘,花还能活的。”
风信的花期极少超过五年,裘书柔费尽心血,辛勤养护,让紫色的小花逐年复壮又重复绽放。
她曾想过假设这世间有一物可使花草永远不枯不败,那大抵就是养花人的切切真心与殷殷真情。
所以裘书柔知道,花不会活了。
在那之后,也许真的有天意,净宁给裘书柔写信,说自己对她真情实意,说自己愿为她重还俗世,说自己想和她远走异乡,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养花弄草、吟诗作对,自此不受任何人辖制。
裘书柔说:“我答应了与净宁私逃。”
26. 失约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裘书柔不是没有斥责过自己的三心二意,她也曾有意地让自己忽视净宁。
然而当她又一次闻到李诉身上的酒气后,当她又一次听到聚会上曾经的友人劝她忍一忍后,当她试探地向裘母询问能否和离,得来的却是一个巴掌后。
她开始放纵自己沉浸在与净宁的、会被人耻笑的暗通款曲里了。
这好像是她的报复,报复将她养大的裘家将她作为了给家族铺路的捷径;报复宠她护她的裘母为了名声,宁可旁观她受苦;报复曾对她说此生圆满的爱人,终究变心多疑,又质问她的真心。
裘书柔想到这一切,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但语气却很平静地说道——
“我是一个荡.妇。”
“我不知检点、不守妇道,想到私奔要遭万人唾弃,我竟然只觉得畅快。”
*
她和净宁约定好了日子。
在离去的前一夜,裘书柔罕见地给李谦做了满桌的饭菜,问他近来温书温得如何,问他可有新交什么朋友,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裘书柔催他回去温书,然后早些歇息,自己却在那间房外站了很久很久,看着烛火亮起又熄灭,最后归于寂静。
天将亮时,裘书柔才前去赴约。
裘书柔闭了闭眼,语调艰涩道:“但那天,我在和净宁约定的地方,从清晨等到夜深,他始终都没来。”
没来,应该就是毁约的意思。
后来裘书柔回到李府,一时竟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是遗憾、是愤怒,还是庆幸、是意料之中?
都不是,裘书柔在那一刻,只感到了沉甸甸的、望不见底的空洞与茫然。
“经过李诉房外时,他竟然在,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在屋里叫我进去。正好丫鬟来送醒酒汤,我顺手带进去,他竟然真的喝了汤,让我帮他更衣。”
裘书柔不是未出阁的懵懂小姐了,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白这是李诉要与她重修旧好,她明白这好像是一个迟来的低头与隐晦的道歉,她似乎应该接受。
接受,她就能回到从前的美满。
但当李诉将她压在塌上时,她又在酒气外闻到了甜腻的香味。裘书柔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台,才想起风信已经枯死,这香是她陌生的、其他花制成的脂粉香。
“我把他推开了,他倒在床上,红着眼骂我,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他究竟骂了些什么,总归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但后来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
李诉躺倒在床榻上,想撑着坐起来又倒下去,最后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嗓音嘶哑地说道——
“别、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和他想干什么……你想都别想……还有那个野种,根本不是老子的血脉……老子早晚宰了他!”
一股寒气从她脚底直窜上来。
野种?说的是谦儿吗?她和净宁要私逃的事也被知道了吗?那净宁今天没来,是不是他已经……是李诉干的?!他杀了净宁,还要杀谦儿?
裘书柔不知道自己当时站了多久,好像是等到李诉陷入昏睡,开始打鼾,她才忽然感受到异常的平静。
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在那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裘书柔走到床边,看着李诉那张粗犷却已显狰狞的脸。
少顷,她转身去找来了捆箱笼的粗绳,异常冷静地先将李诉的手腕捆住,接着拿起床上厚实的锦被,慢慢覆住他的口鼻。
第一次杀人,裘书柔居然毫无波澜。
她近乎冷漠地感受着被子下,李诉身体的扭动像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那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裘书柔松开手,出神地站在一片死寂里。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想杀了他……我杀了他。”
*
然而第二日,就在裘书柔坐在房中,等着官府的人来将她抓走的时候。
丫鬟小荷惊慌失措地跑来跟她上报,说:“老爷遇害,不知被哪个贼人捆住手,用刀害了!”
刀?怎么会是刀呢?
裘书柔的心脏忽地砰砰跳起来,她跟着小荷来到李诉的卧房,李谦也收到消息赶来,但他即使在这种时刻也格外冷静,让其他仆妇全停在院外。
李谦看了眼伤口,脸色有点苍白,嗓音压得极低地询问裘书柔,得知来龙去脉后,又立刻安慰道:“母亲别怕,父亲不一定是死在母亲手里,别轻举妄动。”
捆着李诉的绳子被他解下来,偷偷烧成灰烬。
随即,他又将小荷拉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小荷轻轻地点了头。回来时,裘书柔眼尖地瞧见她扯了一下李谦的袖口。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诉死讯传出,北镇抚司上门,李家叔伯夺产,林珩报仇。
裘书柔深吸口气,肩膀骤然一沉:“顾大人……将我抓捕归案吧,但谦儿是受我所累,恳请大人放他一马。”
她说完这句,提起裙摆就要跪在顾从酌身前,李谦从刚才裘书柔说到“私奔”起就想挡在她前面、不让她说下去,最终都被裘书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可在她垂下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向砖石地上跪去的刹那,裘书柔蓦地想起了很多事。
譬如李诉疑心她与净宁有染,在她只是掉落了一封李诉读不懂的诗笺,恰巧被净宁拾起时,她回到房中,几番犹豫,最终没有将那片诗笺烧掉。
譬如李诉与她大吵一架,将那盆风信摔碎后,她并没有救花,只是将花随手埋进了院子里,充作肥料。
譬如李诉被她捂死时的挣扎,带着酒臭的、发烫的喘气喷在她掌心,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在李诉死后、停灵在堂中的这几个日夜,裘书柔身着孝衣跪在棺椁前,掌心却仿佛还残存着洗不去的触感。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冲动?
如果她真的错了,那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是她多次向李诉解释无果,于是心死再不肯多说?是她不该去香藏寺,不该碰到净宁惹来嫌疑?还是她不应辛苦怀胎十月,将孩子生下?
她听到李谦砰地跪在她身边,如同以往十数年的每一刻体谅她、心疼她。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有了自己心仪的姑娘,她知道孩子始终将父母离心的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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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归咎在自己身上。
裘书柔心想:“不,唯有去香藏寺求来谦儿这一事,绝不是错。”
所以她想,应当从李诉在春猎后,送错花的那一瞬起,从最开始就是错了。
*
然而裘书柔预想中的、膝盖触地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只是一点金属的冷硬在她手臂托了一下,稳稳当当将她扶了起来。
裘书柔目光循过去,那是顾从酌的剑柄,此刻就垂在他身侧。
“人不是你杀的。”顾从酌言简意赅。
他目光移至裘书柔旁边的李谦,剑未出鞘,剑身在李谦抬起的胳膊下一使力,同样让他站了起来。
李谦自小体弱、不宜习武,被这一下杵得手臂生疼,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个,连忙追问道:“顾大人何出此言?”
顾从酌语气偏淡:“死前割喉,比死后割喉流的血多。”
若是死前割喉,因人体内气血尚行,必定血涌如泉,奔溢难止;但若是死后割喉,因人气绝血滞,即便用刀划破脖颈,也只会渗出些残血,并不喷溅。
从李诉房内锦被上沾着的血量来看,李诉被杀时,还没有断气。
裘书柔讷讷道:“可、可我捂死他之后探过他的鼻息,他分明……”
顾从酌闻言,并未思忖,直接抬步走到李诉房门外,推门迈入,直至塌边。
沾满血迹的被褥等物件在李家询问过北镇抚司后,已经处理干净,那张梨花拔步床也被下人从头至尾擦过许多遍,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顾从酌用剑柄轻点了一下床头缝隙的位置,说道:“气息全无,所以你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
“因为你捂住他口鼻时,酒气裹着他喉间的秽物令他窒息,短暂陷入了昏迷,气息微弱几近于无,形同假死。”
失去意识的李诉本能地吐出那滩呕吐物,可能他醒来了,也有可能他没醒,他最终死在趁夜入府的刀疤脸手下,还被拿走了万宝楼的案卷。
假如李诉没有昏迷,或者没有被捆住手,也许刀疤脸也没那么轻易得手。
裘书柔自然也想到了这层,她心底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罪恶感,不知怎么,这感觉竟然比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杀人者时还要更重。
“那、那我母亲,”李谦急切地看向顾从酌,只想确认他最在意的问题,“顾大人,既然确认害死父亲的不是我母亲,那能否……我母亲能否……”
李谦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哀求和希冀几乎要溢出来。
顾从酌只说:“你既要科考,应当通晓律法。”
依照大昭律,杀夫属“十恶”中的“恶逆”之罪,规定“妻谋杀夫,未遂者,杖八十,流二千里;夫亡者,绞”。
李谦自然不会不知道,甚至他在事发后还多次翻看大昭律,这一条几乎倒背如流。但他此时听到顾从酌的话,仍然颓然地闭了闭眼。
“杖八十……流二千里……”李谦喃喃地重复着,突地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顾从酌。
“顾大人,此为依律判刑,若是我将父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并道出,所存金银全部奉还,可否能请大人向圣上求一个恩赦,略减去几分刑罚?”
28. 挟持
沈临桉似乎才从飘远的思绪里抽离,目光微动,极轻地抬了抬手。
望舟会意,对着屏风方向低声道:“朱掌柜辛苦,请回吧。”
朱掌柜恭敬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确认人走远了,望舟端过一旁小几上晾着的药碗,仔细地试过温度,才递到沈临桉手边:“殿下,药温刚好。”
扑鼻就是浓重苦涩的药味,沈临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并未犹豫,甚至没多看一眼那黑黢黢的药汁,就仰头干脆利落地将药汁一饮而尽。
显然喝药对他来讲已是家常便饭。
望舟接过空碗,看着沈临桉比前几日略好些、但依旧偏白的脸色,没忍住低声劝道:“殿下,裴公子的药,药性峻烈,虽能短暂恢复行走,终究损伤身体……”
往往用一次,沈临桉便要接连虚弱好几日,脸色苍白、头晕犯困都算好的,有时甚至还需卧床休憩。即使有上好的药汤进补,作用也不过聊胜于无。
沈临桉靠在枕上,闭了闭眼,像是想借此压下嘴里翻涌的苦涩,以及四肢百骸总在隐隐作祟的不适。
闻言,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显见得不放在心上。
望舟还想再劝,却忽地听见外边响起阵嘈杂,是巡城士兵在呼喝——
“人呢?你看见了吗?”
“不在这,去那边看看!”
“这贼人别是进了三皇子府吧?”
望舟原本都要吹灯,现下脸色一变,将屋内烛火全部点燃,接着略显担忧地看向沈临桉:“殿下,外边……”
沈临桉垂着眼,辨不清眸底是什么情绪,闻声略一颔首:“去看看,小心些。”
望舟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向房门推门出去,但并没有走远,只大概停在离卧房数十步的位置。
就在这一霎那,沈临桉听到身侧的雕花木窗极细微地响了一声,随即数道石子破空声划过,将近处的灯烛尽数熄灭。
沈临桉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来人是谁,便眼前一暗,接着整个人都被扣着腰身反按在来人的胸膛前。
夜露的凉气冻得沈临桉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被一只覆着皮质手套的大手遮挡完全,同时,颈侧还传来了一点清晰的、专属于金属的寒意,不远不近地、稳稳地压在他的颈动脉上。
这位不速之客显然不想惊动外头的追兵,呼吸极轻,刻意压低了声线,在沈临桉耳侧警告似的念了句——
“噤声。”
*
和声音一起碰到他耳畔的,还有呼吸。
沈临桉垂着的眼睫一动,本欲抬起的指节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同样用极轻的嗓音,顺从地答道:“阁下放心,我绝不会给阁下惹麻烦。”
他身后的人闻言一顿。
顾从酌没料到自己夜闯的竟然是三皇子府,也没料到这间屋子里住的正好就是三皇子,阴差阳错居然挟持了皇子。
“得,免死金牌能用上了,还真是流年不利。”顾从酌面无表情地想道。
想归想,顾从酌心思飞转,索性一条路走到黑,正打算效仿以往他碰见的劫匪刺客,说上几句威胁的台词,让沈临桉将他放走,就听见了沈临桉这句话。
紧接着,沈临桉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还真很快放松了下来,后颈、腰肢连着本就无力的双腿都软绵绵,俨然是副“任人处置”的架势。
顾从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秉持着少说少露馅的准则,顺水推舟地点了头。
两人算是暂且达成了共识。
望舟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脚步匆匆地走到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如实汇报道:“殿下,问清楚了,是北镇抚司的盖同知领着人马,正在追查一名逃入附近街巷的贼人,循着踪迹过来,想看看是不是偷入了府中。”
望舟顿了顿,许是等着沈临桉示下,并未推门进来:“殿下,要让他们进府吗?”
顾从酌只灭了靠近床塌的烛火,从屋外看里头仍是灯火通明。望舟不推门进来,自然也不知晓贼人眼下就在他家殿下的塌上,还将人挟持在怀里。
听到望舟的话,顾从酌竟然半点意外也无。
刚在房梁上你追我赶的时候,他就对盖川的直愣有所领教,别说是闯皇子府了,若是盖川瞧见有人翻进皇宫,怕是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都不奇怪。
要是不让人进,盖川说不定得在府外守一整夜,他反倒更难脱身。
顾从酌想到这里更觉头疼,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屏风,正欲在沈临桉低声让他放盖川进来——
被他扣在怀里的沈临桉,就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似的,出声道:“让人进来。”
顾从酌原本以为他是要借机求救,目光都掠过木窗准备随时撤离,这会儿见人称他心意地放盖川进来,一时拿不准沈临桉是真“任他处置”,还是预备等士兵靠拢过来再将他推出去。
门外的望舟显然也愣了一下,但立刻应道:“是,殿下。”
随即传来他对外面人的招呼声,急促的脚步与甲胄摩擦声很快靠近这处院落,先是查看了庭院以及偏房,最后逐渐朝着卧房的位置过来。
没有半分迟疑,在房门被推开的前一刹,顾从酌倏地松力,让沈临桉从他身前滑落几分,半倚半躺地贴着自己。
他一手扯起软被盖在沈临桉的身上,另一只持刀的手顺势收回,转而探入软被中覆住沈临桉的嘴唇,免得有声响溢出。
最后,顾从酌侧过身,弹指将床头熄灭的灯烛再次点燃。
这连串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临桉还没回过神,就枕在了顾从酌随呼吸起伏的腰腹,鼻腔里先是灌进来的夜深冷意,再就是股浅淡的、温温热热的皂角气息,干净,却存在感极强。
锦被的暖意铺天盖地拢下来。
顾从酌点了烛火后的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腰,将他固定住不能动弹,应是怕他乱动惹人起疑;另一只手则抵在他的唇边,力道不轻不重,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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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杜绝了他发出任何声响的可能。
被下的空间却是逼仄的,沈临桉甚至能感受到顾从酌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与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隔着衣料撞在一起,竟然烫得他手指发麻。
他还没有想更多,就听到房门突地被人利落推开,甲叶铿锵踏入室内,领队的措辞公事公办,语气倒算是恭敬——
“三皇子殿下,深夜叨扰,实属万不得已,但身负缉凶之责,更不敢有负皇恩。”
“待搜索完毕,臣必即刻率人退去,绝不多扰。”
*
盖川立在门边,身侧站着望舟。
甫一进门,他目光就如鹰隼般扫过整间卧房,自然也落在了那道映着人影的屏风上。
银丝与红线绣成雪地梅花图,烛火落在屏风半透明质感的纱罗上,将梅影轻轻地投在地板上,连银线勾成的雪都似有微光。
门开进风,此时屏风微微晃动,其上唯有一道人影侧靠在床头,拥被而坐,恰似雪中赏梅,模糊又朦胧。
除此之外,房内一览无余,再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屏风后是殿下休憩之处,并无他人。”望舟的声音适时响起。
盖川收回目光,等待沈临桉回应。
顾从酌将按住沈临桉嘴唇的手指略移开半寸,目光警惕着怀中人的任何一丝异动,做好了随时应对挣扎或呼喊的准备,指间甚至已悄然扣住沈临桉腰间的穴位。
就算只有半点迹象,也足够他反应。
但沈临桉的确乖顺得不可思议。
他身体柔软得没有一丝抗拒的力道,呼吸大概是因为紧张有些乱,却极力压抑着,微烫的吐息拂过顾从酌的腰,好像要到天边才会散去。
顾从酌心想,这位三皇子当真是见惯了各色场面,连孤身被人劫持,都能如此镇定。
手指移开,应当是让他回话的意思。
沈临桉轻轻吸了口气,用他特有的、带着些许虚弱却依旧平稳的语调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门边的人听见:“……盖同知请便。”
说完,他唇瓣立即被指腹重新压住。
而这一斩钉截铁,落在盖川耳朵里,便是三皇子疲惫至极,心有不耐。
他目光再次谨慎地扫视整间屋子,确认真没发觉什么可疑与异常,才拱手退出去。
“回禀大人,院内没有贼人踪迹。”
“回禀大人,这里也没有……”
“去下一处!”
杂乱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外。望舟也随着那些人退到了门外不远处,免得翻检的士兵冲撞殿下。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自觉今夜这场闹剧约莫很快就能迎来结束。但他箍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却未立刻移开,警惕犹存。
就在这时,从方才到现在都被他紧紧揽在怀里的人,忽然幅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侧过头,仿佛找到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唇瓣擦着顾从酌腰间的衣料过去。
随后,他轻声地说了句:“顾指挥使,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