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晨婚》
1. Chapter1
《暮色晨婚》
晋江文学城2026.1.15首发
作者:宋春禾
九月中旬,暑气的余温尽数消退。
冷空气悄无声息地飘移而来,将京州这座城市,一点点浸染出浓郁的秋色。
天气和人,都日渐变得厚重。
星期四下午,恒远大厦二十三层,坐在第四排靠窗工位上的宁穗,机械性地敲击着键盘。
电脑屏幕里,是她前不久递交上去的“轻氧果茶”品牌策划方案。
目前这个项目已进入广告投放阶段,无需再进行修改,宁穗只是随意挑选一段删掉几行,又重新将那些字打回去,借此来消磨时光,静待下班。
这样的状态,她已经维持四天了。
正对面办公室里的那位许总,不曾做出任何回应,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耗多久,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字,宁穗逐渐有些困倦。
愣着神,余光瞥见人事经理赵慧雪,从许总办公室走了出来,光洁的地板被她的高跟鞋踩得咚咚作响,每一步都恨不得将这栋大楼踩穿一般。
宁穗收敛视线,佯装无所察觉,继续敲击键盘,直到赵慧雪在她工位旁停下,骨节敲了下她的桌面。
“宁穗,跟我来一下。”
宁穗偏转目光,碰上赵慧雪那如同看瘟神一样的眼神,轻飘飘地嗯了声,抄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跟上。
赵慧雪没带宁穗去许总的办公室,而是掉头走进了她的那间。
宁穗跟进去,借着背身关门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将手机录音摁开,揣进了口袋。
转过身来,她弯起唇角,展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慧雪姐,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赵慧雪拉开办公椅坐下,没搭腔,反倒摆弄起桌上的茶壶。
橘黄的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室内,一片暖烘烘的光晕中,倒出来的茶水腾升起一缕青烟。
她不开口,宁穗也不急,就静默地等着。
很快,赵慧雪放下茶具,主动招呼起她:“来,坐下说。”
宁穗上前坐下,出于礼貌,双手接下了赵慧雪递来的茶杯。
浅浅品茗了一口,她主动推进话题:“慧雪姐,您叫我过来,应该不是来陪您喝茶的吧?”
赵慧雪看宁穗如此直白,也不想搞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了,脊背往后一靠,指尖点了下桌面,开门见山:“公司这边考虑过了,念在你也算老员工的份上,上周说给你N+1的赔偿,变成N+2外加年终奖一起,如何?”
闻言,宁穗敛低眉眼,很轻地笑了。
赵慧雪以为她这是满意了,欲要开口说离职手续的事儿,可下一秒,面前这个温婉文气的小姑娘,不紧不慢地掀眼朝她看了过来。
原本含笑的眼睛在对视的瞬间骤然变冷,一道极度尖锐锋利的目光,将赵慧雪狠狠钉在了椅子上。
“慧雪姐,还有三个月就到年末了。”宁穗轻声开口,嗓音细柔,与冷沉的眼神截然不同,“这年终奖,不管怎么说都有我的一份。”
“至于赔偿,应该是2N。”
“2N!?”赵慧雪满眼诧异,分贝抑制不住地提高,“宁穗,你这是异想天开!”
“我和恒远签订的合同是六年,如今工作刚满四年九个月。按照劳动法规定,在员工无过错的情况下强行辞退,需赔偿2N,我的需求合理合规,怎么就是异想天开了?”
“国家有国家的规定,公司有公司的,这不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恒远不认劳动法?”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宁穗眨眨长睫,前倾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慧雪沉默了。
她是真没想到宁穗这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但真遇上事,却是个极其难啃的硬骨头,压根就没那么好糊弄。
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赵慧雪叹了口气,以退为进:“宁穗,辞退你是许总的意思,你何苦在这里为难我?我也只是听上面安排做事的打工人罢了。”
“慧雪姐,我没想为难你。”宁穗知道这一切都是许天朗的授意,但这并不代表,她要放弃争取自己的权益,“但凡你和许总给我的赔偿是合理合法的,我半句话都不会多说,立马走人。”
话罢,宁穗掏出手机,放上了桌。
赵慧雪瞥见她屏幕上的页面,瞳孔猛地一震:“你录音了?”
宁穗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不仅今天,上周五我也录了。”
听见这句,赵慧雪眉心瞬间拧成死结。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宁穗。
宁穗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一举一动都十分泰然自若,好似对此事早就胜券在握。
恐怕除了录音,她还有别的底牌。
赵慧雪暗暗揣测,想起来许总在办公室同她说的那些话——要施压将宁穗送走,但不能让她走得太称心如意,也不能将此事闹得太大,让公司背上官司,搞到鸡飞狗跳,传到总公司那边。
脸色一沉再沉,赵慧雪绷紧的牙关缓缓松开,退后一步:“N+3,我可以再去帮你和许总争取一下。”
“2N,外加年终奖。”宁穗铁了心地分毫不让。
赵慧雪从业多年,招了多少人,就替公司优化了多少人,但还是第一次碰见宁穗这么难搞的员工,实在是有点儿没辙了。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和许天朗汇报了。
沉了口气,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再去找许总谈一下。”
“但我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谈下来啊。”
宁穗低低地嗯了声。
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咄咄逼人,但赵慧雪作为人事经理,谈判本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赵慧雪皱着眉,起身往办公室外走去。
大门打开又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下宁穗一人。
桌上的茶水热气还未消散,几片茶叶飘悬在水面迟迟不落。
如果谈不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吗?宁穗盯着茶杯思索,稍稍出神之际,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嗡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眼去看,是林清辞:【穗穗,怎么样?】
林清辞是宁穗大学舍友,两人同窗四年,毕业后一同留在京州打拼,原本说好一起合租,但因为入职的公司相隔甚远,想折中都折不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这几年,她们一直保持联络,大事小事都会找对方倾诉,闲暇时光也总会聚在一起,是实打实的闺中密友。
宁穗拿起手机回复:【正在谈,还没出结果。】
林清辞:【放心吧,我已经问过我律师朋友了,这事儿要真走到劳动仲裁那一步,你保准能赢,只是比较耗费精力罢了。】
打官司真的能赢吗?宁穗没经历过这种事,说实话,也不太想经历。
她只想拿钱走人,彻底远离许天朗,换一份新工作好好赚钱。
疲惫地吐了口气,她回复林清辞:【希望吧。】
摁下发送,林清辞没再秒回,多半是去忙工作的事了。
宁穗捧着手机,翻看社交软件打发时间,没看多久,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宁穗。”赵慧雪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许总松口了。”
这么快就松口了?宁穗有些意外,却也隐约猜到,松口的代价是什么。
赵慧雪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放轻音量:“许总让我告诉你,他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同意他之前给你的提议,你不仅不用离职,还可以成为企划部经理。”
“但如果你依旧打算拿着赔偿金走人,那这个行业,恐怕京州不会再有人敢用你。”
“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转达。”话罢,赵慧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天知道她费了多少口舌,才让许总松了口。
提议……
宁穗想起那日在许天朗办公室的情形,纤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眼底腾升出浓烈的厌恶,她声色俱厉:“麻烦帮我转告许总,他的提议我无福消受。”
赵慧雪没想到宁穗拒绝得这样干脆,倒茶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哎……”赵慧雪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清高,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得搞成现在这样,“你这是何苦呢?”
“许总他这样的青年才俊,追求你又不是什么坏事儿。”
“你只要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把他哄高兴,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干嘛一定要闹这么僵?搞得现在工作也丢了,将来还不能继续做这行了……”
“慧雪姐。”宁穗打断她,“如果我没记错,您有个刚念大学的女儿?”
赵慧雪神情闪过一丝狐疑,不知宁穗为何将话题转到她身上。
宁穗继续道:“如果将来你的女儿进入社会工作,被公司的男领导骚扰,你会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她同意对方的追求,方便升职加薪吗? ”
赵慧雪神情一僵。
喉咙里像卡了一片茶叶,咽不下、吐不出,就这么哽着,明明脸上已经写满了难堪和尴尬,却还在强装镇定,生硬地摆出来一副她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模样。
可是答案早就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宁穗望着她略显滑稽的神情,眼底浮出一抹讥讽,脊背向后一靠,抬了抬下巴:“离职手续,现在可以办了吗?”
*
二十分钟后,宁穗拿着自己的离职证明,回到工位。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桌面上的小摆件,拷走电脑里所有的工作文档,拿着还没喝完的椰青冰美式,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格子间。
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宁穗踏上长廊,右拐往电梯厅走去。
2N外加年终奖,算下来能有八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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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是因祸得福,毕竟自从许天朗缠上她,她就不止一次地动过离职的念头。恰好现在她正需要用钱,又被他辞了。
眼睛弯出笑,宁穗脚步越来越轻盈。
喝了两口咖啡,边走边举起手机,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林清辞。
刚点开微信对话框,屏幕弹进来一通电话。
看着不常见的来电显示,宁穗微微一怔,顿了几秒摁下了接通:“喂?秦阿姨。”
电话那头的秦鹃应了声,顿了几秒,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宁丫头,你下班了吗?我这个点儿打电话给你,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我下班了,秦阿姨。”
秦鹃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反复呢喃后,她却忽然沉默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宁穗察觉到一丝异样,向前而行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变慢,几秒后,她听见秦鹃说:“是这样的,我来京州了,现在在你妈妈住的医院附近,我们方便见一面吗?”
“……”宁穗脚步一滞,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在此刻又变得紧张起来。
顿了顿,她应了下来:“嗯,方便的。”
“我发个地址给您,您先过去等我,我马上就到。”
“好。”
挂断电话,宁穗找了一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发了定位过去。
秦鹃回复很快,说完好的,又补了句我不着急,你慢慢过来,注意安全。
宁穗看着屏幕,眼皮很重地跳了下,强烈的不安充斥着心脏,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赴约。
沉了口气,她收起手机朝走廊尽头走去,还没走近,却听见“叮”的一声,循着声音去看,发现是二号电梯升了上来。
两扇银色大门缓缓敞开,站在电梯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迈开长腿走了进去。
眼看电梯门即将要关上,宁穗急急忙忙地惊呼了声:“欸!”
“麻烦等一下!”她边喊边跑,高跟鞋踩着地毯有些阻力,但步子却依旧飞快。
好在男人听见了她的呼喊,在她跑上前的瞬间,原本闭合成一条细缝的电梯门,重新向两侧滑开。
宁穗刹停脚步,小口小口地喘息。
门缝由窄变宽,视野彻底开阔的那一刻,一道颀长挺括的身形,落进了她的眼底。
轿厢中央,男人长身鹤立,一身黑色西服剪裁利落,熨烫妥帖,没有一点突兀的褶皱。
头顶的厢灯泛着生硬的白光,冷冷地投射下来,却因为他眉骨过于立体,在眼窝形成一道自然阴影,衬得一双眼睛深邃无比。
分明是最能暴露一个人五官缺陷的死亡光线,落在他这儿,却成了天然的修饰。
目光交错,寂静无声。
收起的轿门再次滑动而出,男人微微倾身,伸手挡住了门框。
宁穗回过神,有些局促地敛低眉眼,轻声呢喃:“谢谢……”
对方从容不迫地收回挡在门框的手臂,向后退开,让了位置出来。
宁穗快步走进电梯,站在靠门口的位置,瞥了眼亮着的负二楼按钮,默不作声地摁下一楼,还有关门键。
银色的轿门重新合拢,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密闭的空间里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木质香气,像是雨后的橡木苔,湿漉的草木香浑然天成,温润成熟,又有几分神秘。
宁穗嗅着这股香气,目视着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递减,只是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似是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后,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有些不自在,宁穗端起咖啡喝了口。
与此同时,手机嗡地震了下。
她低眸去看,是一直没回消息的林清辞:【我刚被主编叫走了,怎么样,你那边搞定了吗?】
宁穗:【搞定了,拿到了2N还有年终奖。】
林清辞:【太好了!今晚我去找你,必须庆祝一下!】
宁穗:【今天恐怕不行,我爸爸认识的一个阿姨过来找我,要去招待一下,等周末吧。】
林清辞:【行,那就周末。】
宁穗回过去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想问问林清辞想吃什么,她先挑挑餐厅。
字打了一半,突然,头顶“哐当”一声巨响,原本平稳下降的电梯猛地加速坠落,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疯狂闪烁,一瞬间从17跳到了14。
宁穗反应敏捷,快速将所有楼层的按键都摁了一遍,可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原本已经停在14层的电梯,再次快速下坠。
比上次还要猛烈的失重感,让她身体不受控地向后歪倒,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无比坚实的力量从她身后而来,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下一秒,失控下坠的电梯遽然停住,电子屏上不断闪烁变化的数字定格在了9层。
宁穗脸色煞白,心悸得快要喘不过气,大脑一片空白着,耳畔响起男人沉静温和的声音:“还好吗?”
2. Chapter2
“还好吗?”
“……”宁穗惊魂未定地呆愣着,隐约觉得那股清淡的木质调香气,在此刻变浓了。
好闻是好闻,但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努力稳住思绪,她刚想开口回答,却又猛地惊觉,自己的脊背正紧紧贴着男人温热的掌心。
不,准确来说,是她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着对方,完完全全地借用他的力量站立着。
意识到这一点,宁穗慌忙挺直腰背,站稳脚跟,拉开了 距离。
“对不起,我刚才没站稳。”她回过头同男人颔首道歉,本就十分不好意思,低垂的视线又倏地瞥见了躺在他脚边的咖啡杯。
宁穗视线一点点往上,顺着男人的裤腿到衣摆,看着黑色布料上那些不明显的,被咖啡液濡湿的痕迹,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刚才电梯下坠速度太快,她重心不稳快要摔倒时,手中的咖啡杯也不小心飞了出去,本以为所剩不多,喷溅也喷不到哪去,没曾想竟波及了这电梯里最贵的东西。
咬咬牙,宁穗忍住想要遁地逃走的念头,真心实意地向对方道歉:“很抱歉弄脏了您的西服,您看我是赔……”
“没事。”男人温声打断,“这不是你的问题。”
言外之意,这是一次意外事故,与她无关。
但怎么会没事呢?
他身上的这套西服无论布料、款式、还是合身程度,都不像是商场里那种成套大量售卖的普通货,也不知具体价位如何,但如果是什么奢牌的私人订制,恐怕赔偿金给他一半都不够。
宁穗无声抓狂,想起来包里似乎有湿巾,打开托特包翻找,找了一圈,找到一包还未拆封的,拆开抽了两张递过去,满眼歉意道:“真的很抱歉,您先擦擦吧。”
男人默不作声地接过,象征性地擦了擦袖口和衣摆。
宁穗也没闲着,另外抽了一张湿巾出来,去擦周围墙上的咖啡渍,一边擦,一边喃喃吐槽:“这电梯,怎么又出故障了呢。”
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住,掀眼朝她看:“电梯经常坏?”
“嗯,上个月刚坏过。”宁穗捡起地上的咖啡杯,将手中捏成一团的湿巾塞进去,示意男人,“纸巾先放这里吧。”
男人照做,之后伸长手臂越过宁穗,摁了下电梯里的紧急呼叫。
宁穗扣上咖啡盖,悄悄瞥了眼他的西服,咖啡渍很显然已经渗进布料,刚才的擦拭完全没用,只是让她图个安心罢了。
抿抿唇,她想问问他如何赔偿的事儿,结果抬眼却见他盯着一直无人回应的紧急呼叫,不知在想什么,轻蹙了下眉。
她以为他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于是轻声宽慰:“您不用担心,按照我上个月的经验,这门一会儿自己就开了,到时候您可以坐旁边的电梯下去。”
说起来也是巧,她话音刚落,轿门像能听懂人话一般,忽然就开了。
宁穗瞳孔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学会了什么言出法随的新技能。
愣了两秒,她一个箭步冲出去,不忘回头提醒:“快出来,不然一会儿这电梯又出问题,可就真下不去了!”
说话时,她招了招手。
男人望着她,沉静的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笑意,阔步跟上。
宁穗将咖啡杯丢进电梯门口的垃圾桶,拐进了一号梯。
“您是要去负二楼吧?”进来后,她一如既往地站在了电梯右侧,靠楼层键的那边。
男人走到她左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好,轻嗯了声。
宁穗顺手帮他摁了负二楼。
“谢谢。”他低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纤细清瘦的背影上,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不客气。”宁穗莞尔,之后没再说话,只静待电梯平安无事地将他们送下去。
九楼往下的速度快很多,宁穗看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即将抵达一层,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慌忙低头翻包,将自己最后一张名片翻了出来。
“先生。”她回头看去,将手中名片递上,“很抱歉弄脏了您的西服,这是我的名片,后续是需要干洗还是赔偿您新的,您直接打电话联系我就好。”
话罢,电梯刚好在一楼停下。
男人没动,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
宁穗身后的轿门已经打开,抿了抿唇,她索性弯腰,直接将名片塞进了对方手里,语速飞快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您记得联系我。”
她没再停留,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
停滞许久的轿门缓缓合拢,无情地将宁穗离开的身影,从男人深邃的眼睛中抹去。
再也看不到她的那刻,他缓缓低眸,将目光定格在了名片上的姓名——宁穗。
恍惚间,商砚舟的耳畔传来一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蝉鸣。
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模糊掉他的视线,几秒后,周遭的一切变得年轻,变得鲜亮。
窗外绿树葱葱,泛黄的光晕呈三十度落在蓝色的桌面,捏在他指尖的名片,变成了一张语文试卷。
一张十年前的,写着她姓名的语文试卷。
思绪飘远,再飘远。
……
直到一个充满担忧的声音横冲直撞地闯入:“商总?”
“商总?您怎么了?”
商砚舟骤然回神,掀眼看去,助理陈牧正在用手臂挡着电梯,防止它再次合上。
负二楼早就到了吗?
商砚舟后知后觉,自嘲地扯了下唇角,阔步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陈牧放下挡在门框的手臂,有些茫然地跟上。
他在商砚舟身边工作快五年了,早就摸清了他说话语气的细微差别,皱眉时的不同幅度,都分别代表着什么,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拿不准商砚舟刚才那一瞬即过的笑,是何种意义。
陈牧边走边用余光打量商砚舟,想到刚才他从车上下来,正准备打电话给他,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他站在电梯里,微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当时电梯门关了又开,商砚舟却毫无察觉,陈牧边走边叫商总,音量一次比一次高,足足喊了六次,走到电梯前,他才有所反应。
而且,商砚舟的西服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污渍。
这太反常了,太不对劲了。
没忍住,陈牧试探性开口:“商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商砚舟说,随手宁穗的名片递给了陈牧。
陈牧心领神会,接过名片看到是位女士的名字,心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他不敢多嘴,只是快步绕到车旁,拉开了车门。
商砚舟面色沉静地坐进后排。
陈牧颔首,帮他关上门,站在车旁翻开手机通讯录,播了通电话出去。
车内,商砚舟脱掉外套丢到一旁,发现衬衣袖口也被溅了一些咖啡液,有些潮湿,贴着手腕不太舒服,随手解开袖扣向上翻折,将腕骨露了出来。
靠着座椅,他长舒了口气出去,只是望着前方的眼睛逐渐失焦,又一次陷入恍惚。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在外面通电话的陈牧,突然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商总,宁小姐是四年前进的恒远,一直负责品牌策划这一块儿的工作,今天刚刚办了离职手续。”陈牧将获得的信息如实汇报。
闻言,商砚舟眉头微微拢起。
“是被辞退的。”陈牧解释道,“我问过了,宁小姐并未在工作上出过差错,迟到早退也几乎没有,辞退她是许总的个人意见。”
“据说许总追求宁小姐有一段时间了,宁小姐一直没答应,许总就一直利用工作给宁小姐施压,总是让她修改方案,或者临时加班。”
“宁小姐一直照做,也没什么怨言,这次被辞退,是因为宁小姐上周在许总办公室和他起了争执……”说到这儿,陈牧忽然察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寒意,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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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地收了声。
车内光线沉暗,商砚舟半边脸藏于阴影当中,薄薄的眼皮微垂着,本就自带威压的气场在此刻融入了几分阴郁森冷的气息。
陈牧不敢说话,就这么静默地等着,连呼吸都紧紧屏住。
半晌,商砚舟沉声开口:“原因?”
陈牧如实回答:“公司没人知道宁小姐和许总是因为什么起的冲突,只是有人看到宁小姐从许总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很难看,许总在办公室摔了东西,大骂宁小姐不知好歹,第二天就通知人事,辞退了宁小姐。”
话落,车内又一次陷入沉寂。
许天朗,商砚舟记得这人是三个月前进的恒远,似乎还是商景恒大学时期的学长。
沉吟数秒,他扯松领带,语气不耐道:“把谢舒雅调来恒远,接手许天朗的工作。”
“好的商总。”陈牧对这个处理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商砚舟最近一直在清理商二少爷在各大分公司安插的人员,今日他没有通报,隐瞒身份来恒远,本就是来暗中考察的这位许总,这人也算是自己撞枪眼上了。
“电梯厂商也换了。”商砚舟补充道。
“好的。”陈牧将这事儿在心里记下,又问,“那您现在,是去医院看老爷子,还是回公司。”
“先回公司。”
接到指令,陈牧启动引擎,将车从地库开出去。
商砚舟靠着座椅,目光偏向窗外,心还没静下来,搁在一侧的手机又突然嗡嗡震起,侧眸看去,冷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却还是摁了接通。
“喂,爷爷。”商砚舟低声问候,“怎么样,您身体好些了吗?”
商祁承没功夫和他上演什么子孙情深的戏码,只是干脆利落地下达通知:“你把这周日的行程空出来,去见一下贺家那丫头。”
商砚舟拧眉,心底生出一丝烦闷,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冷了:“您怎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和您说过好几次了,我有女朋友,不需要相亲。”
“你有个什么女朋友!”商祁承不信他的鬼话,“天天嘴上说有女朋友,你倒是带回家给我瞧瞧啊!”
“这不是还没到时候。”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候!”商祁承抬声呵斥,一贯的火爆脾气,“先成家再立业!我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都快三十岁了,还不定下来,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你弟弟又是个半吊子,难不成你是想等我死了之后,我们商家的产业被公司那群老不死的分瓜了吗!”
商祁承的这些话,商砚舟早就听腻了。
无可奈何,他轻咳了声,掀眼朝驾驶座看去。
握着方向盘的陈牧,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讯号,立马扯开嗓子配合:“商总,要开会了——”
“爷爷,我要开会了,先挂了。”商砚舟顺势附和,没等商老爷子再开口唠叨,直接掐断通话,切换到了静音模式。
耳根清净下来,商砚舟倍感心累地沉了口气。
陈牧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商砚舟。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本月第七次被商老爷子催着去相亲。
他总说自己有女朋友,前几次商老爷子确实被骗过去,但后来一直不见他带人回去,自然不信了。
在外面连绯闻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秘密女友。
陈牧若有所思,想起来之前在网上刷到的帖子。
迟疑两秒,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商总,商老爷子催婚的事儿,我或许有个好办法能解决……”
“什么?”商砚舟难得被吊起好奇心,掀眼看向陈牧。
“最近网上有那种出租女友的服务,你只要出钱,对方就可以假扮你女朋友,帮你应付长辈。”陈牧说,“要是老爷子那边实在糊弄不过去了,要不我帮您联系一下问问?”
“……”商砚舟还以为是哪门子好办法,抬手摁了下酸胀的太阳穴,无奈道,“不用。”
3. Chapter3
咖啡厅内,姗姗来迟的宁穗拉开椅子坐下,向桌对面的中年女人道歉:“抱歉,秦阿姨,让您久等了。”
“没事儿,我也没等多久。”秦娟淡淡一笑,将桌面上的草莓巴斯克蛋糕推给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点了店里的招牌。”
宁穗颔首道谢,随手将托特包塞到腰后放下:“您今天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
“对。”秦鹃点点头,“你陈叔警局还有事儿要忙,你浩浩弟弟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去了。”
“原来如此……”宁穗轻声呢喃。
话音掷地,秦娟没再搭腔,气氛渐渐凝滞,变得尴尬起来。
宁穗看着蛋糕,秦娟看着她,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一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却是不知如何开口。
许久,许久。
久到宁穗有些坐不住,准备开口时,秦娟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宁丫头。”
她抬起眼帘,朝秦娟看去。
目光相对的瞬间,秦娟差点就心软了,毕竟宁穗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忍住不该有的苗头,她咬紧牙关,直入了正题:“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和你说。”
闻言,宁穗眼皮很重地跳了下。
尽管来的路上,她就隐约猜出秦娟约她见面是为何事,可此时此刻,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慌了。
深呼吸,她捏紧手心,轻嗯了声:“您说吧。”
“你陈叔前几天转给你的那十五万,你看能不能……”秦娟捧着咖啡杯,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还回来三个字,还是没能直接说出口。毕竟宁穗的母亲需要这笔钱来做手术,她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将钱要回来,实在有些不地道。
满面愁容,她沉了口气,换了更婉转的方式继续道:“宁丫头,我知道你和你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是你浩浩弟弟,他现在拿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后天就要截止报名了,这笔钱我和你陈叔原本是想用来给他做第一笔学费用的。”
“你一直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一定知道我们为人父母的难处,理解我的,对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宁穗怎么可能不理解?
陈叔一家本就是普通家庭,这次拿出十五万借她时,她也犹豫过要不要收下。
如今秦姨私下找她,很显然这次借款是陈叔瞒着秦姨自己做的决定,两人恐怕在家为这事儿吵过许多许多次。
缓缓松开搁在桌下蜷起的手指,宁穗强装镇定地冲秦鹃笑了笑:“您给我个卡号,陈叔借给我的钱,我现在就转回给您。”
听到这句,秦娟紧拧的眉头瞬间舒展:“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一定懂我的。”
宁穗没再多说,将手机推给秦娟,让她在转账信息写下卡号。
写好后,宁穗拿回手机,将那十五万原封不动地转了过去。
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信息,秦娟喜色难掩,可是一转念,扯开的笑容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心底浮出一丝不忍和愧疚,她缓缓敛平唇角,抬眼看向宁穗:“宁丫头。”
“你别怪阿姨狠心,我这也是没办法。”
“这么多年,家里就存下这点积蓄,我和你陈叔就浩浩一个孩子,所有的心血都在他身上,我实在不想,让他错过这次机会。”
“我明白的,秦阿姨。”宁穗淡淡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体面,“您和陈叔这些年对我和我妈妈一直多加照顾,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
宁穗真心实意的话语,成功地抚平秦娟心底的不安和愧疚。
“你不怪我就好……”松了口气,秦娟卸下所有的负担,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同宁穗作别,“宁丫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宁穗点头说好,拿起托特包起身送秦娟离开。
站在咖啡店门口,她目送着对方的身影越行越远,垂落在身侧的指尖生出一丝凉意。
十五万。
没了这十五万,叶柔的手术费,要怎么办呢?
宁穗陷入迷茫。
与此同时,揣在口袋的手机弹出来一条新讯息:【穗穗,下班了吗?】
沉默片刻,宁穗深呼吸,打起精神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和往常一样,她在医院门口买了叶柔女士爱吃的小馄饨,带到了病房。
叶柔正靠在床头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忽然瞥见宁穗进来,病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颜:“穗穗来了呀。”
“妈。”宁穗笑着应了声,拎着吃食往她病床走去,“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变化。” 叶柔若无其事地说,一年前她在老家体检,检查出来慢性肾功能衰竭,被宁穗接来了京州做治疗,透析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事儿。
“那就行。”宁穗温声道,将小馄饨放在床头柜上。
叶柔偏着头,看着宁穗略显憔悴的模样,眉宇间溢出一丝担忧:“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宁穗拆着塑料袋:“哦,今天加了会儿班,有点累。”
“你们公司在搞什么,怎么最近老是让你加班?”叶柔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没办法,接了个新项目,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宁穗面不改色,将装馄饨的盒子打开,端给叶柔。
叶柔没动,打量起宁穗日渐消瘦的面庞,眼底的心疼更多了:“那你吃过饭了吗?”
“当然吃过了。”宁穗粲然一笑,“同事请客,我吃了好多呢!小肚子都吃出来了。”
说着话,她挺了挺腰。
表演得太逼真,轻轻松松就将叶柔骗了过去。
“吃过了就好。”叶柔放心了一些,接过宁穗递过来的小馄饨,叮嘱道,“你快回去休息吧,别在我这儿守着了,反正手术时间还没定下来。”
“陪您吃完饭,我就回去。”宁穗将汤勺递给叶柔。
为了能让宁穗早点回去休息,这顿饭叶柔吃得很快,都没怎么和她说话,一吃完就开始赶人。
宁穗原本想多陪陪她,但叶柔却嚷嚷着自己困了累了要睡了,尽管她知道那是假话,但也没办法,只能顺了她的心意,先行离开了。
从叶柔病房出来,宁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没劲了。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情,她实在是有点儿心力交瘁,站在走廊缓了缓神,吊着一口气往尽头的电梯厅走去。
原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儿了,可没走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了她:“宁小姐——”
宁穗茫然回眸,是叶柔的主治医师。
她颔首微笑:“林医生。”
林医生推推眼镜,快步走近,边走边说:“宁小姐,我正准备发消息给你呢。”
“叶女士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下周二下午两点。”
宁穗黯淡的瞳孔微微亮起:“真的?”
林医生双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认真地点了下头:“这次很确定了,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宁穗眼眶微热:“我知道了,谢谢您。”
林医生笑笑:“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具体细则和手术注意事项,我们可以明天再谈。”
宁穗颔首:“好。”
同林医生作别后,宁穗离开医院,回了家。
确定手术日期本该是开心的事儿,可这一夜,她几乎未眠。
坐在床上,宁穗将自己所有的银行卡的存款核对了三遍,加上还未到账的八万三赔偿金,还有之前林清辞借给她的五万,再减掉下个季度的房租,算来算去,余额都只有十九万七。
盯着手机计算机里的数字,她又一次想起之前匹配到肾源时,林医生同她说的话:“宁小姐,肾移植手术,光是肾源就需要十八万,一旦确定手术日期,就要先交一笔住院费和手术费,这些再算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您最少要提前准备好三十万。”
三十万。
原本加上陈叔借给她的十五万,这钱是够的,可如今……
宁穗神情恹恹,很重地叹了口气。
半晌,她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只要她开口,就一定会施以援手的人。
宁穗捧着手机,拇指上滑微信,找到了那个沉寂很久的对话框。
点进去看,她和周珩上一次联系还是在三月份。
当时周珩刚举办完一场个人的大提琴演奏会,拍了现场的照片和节目单给她,和她说,等下半年他会回国巡演,首站就在京州,到时候他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见一面。
宁穗回过去恭喜,同周珩简单闲聊了几句,最终以他要去参加庆功宴,回头再聊,划上了句号。
几个月过去,周珩又去了不少国家演出,朋友圈也更新了不少照片。
虽然这些年他们早已踏上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联络也日渐变少,但宁穗心里清楚,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帮她这一次。
绷紧咬肌,宁穗摁着键盘,艰难地敲下一个又一个的字。可是敲了又敲,最后却连一句,周珩,你现在忙吗,都没办法完全拼完,就又全部删除。
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拉下脸面,向他开口借钱。
关掉手机,宁穗一鼓作气地从床上下来,把自己能卖掉的包包、衣服、化妆品、香水、首饰全都翻了出来,摆在床上拍完照片,上传到了二手交易网站上。
这一晚上,她一直盯着账号,但凡有人询问,就火速秒回聊价,就这么熬了一夜,东西卖出去了多半,算下来又多了三千块,却也是极限了。
第二天一早,宁穗叫了快递上门取件,将卖出去的东西统一寄了出去。
在家门口的便利店随便吃了点早餐,就赶去医院,和林医生谈叶柔手术的事儿。
术前禁食时长、手中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术后注意事项、以及后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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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反应、林医生交待一句,宁穗就用手机记下一句,生怕不小心漏掉什么内容。
等到全部交代完,林医生开了单子,让她先去缴住院费和手术费。
宁穗接过,和林医生道谢,起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只是出来后,她没去缴费,也没去病房看叶柔,而是拐弯走进了安全通道。
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宁穗双眼无神地看着手里缴费单上的金额,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光是今天要缴的费用就要十二万,虽说有一部分是住院押金,后续会多退少补,手术费也有报销,可那都是出院时才能办理,现在缴了这些,肾源费就不够了……
若有所思,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她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接的很快:“喂?”
听见声音,宁穗提了口气,努力开口:“苏阿姨,您好。”
听筒里传来两声狗叫,随后,是房东飘忽的声音:“宁穗啊,怎么了?”
“苏阿姨。”宁穗温声开口,攥着手机的掌心越收越紧,再三措辞后,艰涩地开了口,“是这样的,我母亲现在生病住院,近期需要做手术,开销比较大,我是想问问您,下个季度的房租能否延迟一个月给您?”
话音落下,听筒变安静了。
宁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多希望对方可以帮帮忙,松一次口,让她有点喘息的机会。
可是下一秒,房东略显无奈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畔:“宁穗呀,我理解你有难处,但是这个房租呢,我们还是要按照合同规定的来,不能延期的。”
捏紧的掌心一片冰冷,宁穗深呼吸,憋住那翻涌在胸口的情绪,闷声认了:“好,我知道了。”
“打扰了,苏阿姨。”
挂断电话,宁穗仅剩的一点儿心气也没了。
挺直的脊背缓缓塌了下去,她捏着手机和缴费单,视线落在腕骨上的那条银色手链,渐渐地,眼眶泛起一阵许久未有的酸意。
从前她觉得,自己在京州混得还算可以。
名校毕业,工作体面,不会交不起房租,不会舍不得买喜欢的包包衣服,不用刻意的省吃俭用,每个月也能固定攒下来一些钱,给叶柔买点小礼物,节假日的时候还能约林清辞一起去旅游。
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好失败,好失败。
母亲只是病了一场,她东拼西凑却连三十万的手术费都凑不出来,还因为一时意气,和许天朗撕破脸皮,弄丢本来还算稳定的工作,短时间内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公司入职。
顷刻间,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铺天盖地涌上心头,本就泛酸的眼眶溢出水汽,宁穗再也无法忍耐,埋下头,抱紧膝盖,小声啜泣起来。
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地颤动着,泪珠一颗接连一颗地从眼眶滚落,一场只属于她的小面积细雨,就这样连绵不绝地在昏暗的楼道里降落。
她哭得太伤心,太投入,以至于丝毫没察觉到这楼梯间,其实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半层之下,光线晦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色光焰。
商砚舟靠着墙壁,黑如鸦羽的长睫低低垂着,在眼下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十几分钟前,他来看望住院的商祈承,受不了被他一直催着去见贺家大小姐,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气,没想拐进这安全通道,刚从口袋摸了火机出来,空荡的走廊忽地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错听,循着声音掀眼朝右上方看去,却真的看见宁穗坐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和人通话。
他并非有意窃听她的难堪,也想过这种时候,或许悄无声息地离开,将这方天地留给她发泄情绪会更加合适。
可是,她的无助,她的眼泪,却叫他寸步难移。
贴着墙壁,商砚舟平直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
他原本想将自己隐于这片暗色之中,可宁穗愈发悲伤的啜泣声,还是让他那颗心,无法控制地震颤起来。
半晌,他沉了口气,挺直脊背,迈步往楼上走去。
此时的宁穗正哭得上头,猝不及防地听见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吓得她心脏骤然一紧,慌忙抿紧双唇,强行止住了抽泣声。
她狼狈地用胳膊胡乱抹脸,可还没将眼泪全部拭去,那脚步声,倏地停在了她身前。
“宁小姐。”
温和磁性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响起,宁穗眉心一跳,万分错愕地抬起头来。
一片泪光中,男人的身形只是个模糊的轮廓,茫然着,她眨眨眼睛,挤掉那些碍事的水花,这才看清了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
是他?
目光交织,宁穗湿润的瞳孔微微震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男人眉眼低垂,漆黑如墨的眼眸藏着她难以看透的情绪,只是慢条斯理地从钱夹翻出一张卡,递给了她。
“拿去用吧。”
4. Chapter4
宁穗神情茫然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睑和鼻尖红得厉害,还没完全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见她久久未动,商砚舟沉寂的目光缓缓从她被水浸湿的泪痣上挪开,俯身将卡在她身旁的台阶放下,轻声道:“抱歉,我无意偷听你打电话。”
“这张卡没有限额,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意使用。”
话罢,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往门口走去。
大门打开又合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幽暗楼道瞬间只剩下宁穗一人,她半梦半醒地看着门口,突然回过神来,慌忙抓起台阶上的东西追了出去。可是出来得太晚,男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她的视线环绕了一圈,都没看到他半点踪迹。
站在医院的长廊上,宁穗无措地低眸,朝着手中的物件看去——两张沉闷高级的黑色卡片,一张是银行卡,一张是名片。
名片黑底烫金,活版压凹的工艺,低调中暗藏奢华,很符合男人沉稳疏离的气质,只是看清楚刻在上面的姓名时,宁穗漆黑水亮的眸子遽然瞪大。
商砚舟?
商家那个商砚舟?
宁穗目光呆滞,丝毫不敢将此人和传闻中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联系起来。
可是京州就这么大,能叫商砚舟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更何况,这名片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华瑞互联网集团首席执行官(CEO)。
确认对方的身份,宁穗心情说不清的复杂。
恒远本就属于华瑞的分公司之一,她在恒远四年多的时间,商砚舟这个名字,没少听人谈及。
他名下有多少产业,是如何的家世显赫、风光无两,又是如何的卓尔不群、手段凌厉,无论好的坏的,都有所耳闻。
哪里能想到,这个本该存在于传闻中,和她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的男人,有朝一日会在她最崩溃无措的时刻,出手相助。
可是,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免费的午餐?
宁穗盯着名片,陷入长久的沉寂。
褪去泪光的眼睛早已变得澄亮,可眉心却越拧越紧。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收起思绪,坐电梯去了一楼的人工缴费窗口,先用自己卡里的余额付了住院费和手术费,想着这两天再尽力凑一凑,看有没有希望能把肾源费凑齐,实在万不得已,再动用商砚舟给她的这张卡。
缴完费,宁穗去了四楼叶柔的病房。
叶柔躺在病床上,静默地望着窗外,忽然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看去,瞧见来人是宁穗,轻蹙了下眉:“穗穗?”
“你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医院了,不用去公司吗?”
“我请年假了。”宁穗波澜不惊地说,朝着叶柔的床位走去。
“你昨天不是说接了什么新项目吗?”叶柔满眼狐疑,“现在这个节骨眼请假,公司那边能允许?”
“妈,您女儿又不是公司什么大人物,几天不上班公司就得倒闭了。”宁穗笑着揶揄,搬了把椅子,在叶柔床边坐下。
“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叶柔翻她一眼,只是看着她憔悴的小脸,转念又觉得请假也是件好事,“不过既然请到假了,那最近一段时间,就多休息休息,养养身体。”
“我请假可不是为了养身体的。”宁穗撇撇唇,一副孩子模样,“我是为了陪您做手术的。”
手术……
听见这个词,叶柔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她望着宁穗,心里好不容易压制住的不舍和担忧,忽然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地抬起了手。
宁穗见状,弯下腰来,往她身边凑去。
叶柔的指尖轻轻碰上宁穗的右脸,万分温柔地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挽到她的耳后,轻声呢喃:“穗穗。”
“手术风险,林医生刚才已经和我说过了……”叶柔声音微哽,“如果到时候我真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你……”
“妈!”宁穗慌忙打断,“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握住叶柔贴在她脸侧的手,皱着眉头,语气认真且坚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一定会的。”
叶柔望着宁穗,泪光闪烁着,嗓音闷哑地应下:“嗯,妈妈会没事的。”
*
星期二,下午两点,一切准备就绪。
叶柔被医护人员推进手术室,宁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默地望着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祈祷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祈祷手术成功,等出了这扇门,叶柔今后再无病痛。
就这样,宁穗从下午两点等到了晚上八点。
等到浑身发冷,心悸得快要喘不过气,愈发的紧张不安时,手术室的红灯忽地熄灭,白色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脸疲倦的林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状,宁穗匆忙起身,快步走向林医生:“林医生,我妈妈她、她情况怎么样?”
林医生淡淡一笑,用手背推推下滑的眼镜:“放心吧,叶女士的手术很成功。”
憋在宁穗胸口的那团气一瞬吐了出去:“那就好,那就好……”
林医生瞧宁穗脸色不好,像是许久都没睡过好觉,忍不住地叮嘱道:“接下来叶女士要在无菌病房住一个星期,有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你暂时也只能在病房外探视,不如放宽心,多休息休息,免得后面你母亲需要你照顾的时候,你反而累倒了。”
“好,我知道了。”宁穗频频点头,眼眶涌上一股热意,“谢谢您,林医生。”
林医生颔首,没再说什么,重新返回手术室。
过了片刻,叶柔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此时麻药还没过,她却凭着残存的一点意识,努力偏头,朝宁穗看了一眼。
对视的那一瞬间,宁穗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怕叶柔瞧见担心,只能咬牙将翻腾的情绪憋了回去,努力扯开唇角,对着叶柔比起大拇指。
之后,叶柔被送进无菌病房,宁穗加了护工的微信,又去找林医生确认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等全都忙完,一直绷紧的神经稍稍松落。
一天没吃东西,此刻回过神,宁穗空落落的胃已经开始难受了。
看叶柔那边暂且平安无事,她下楼去了医院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桶合味道,又去前台挑了几样关东煮,端着两个纸盒,坐在了店内靠窗的位置上。
泡面还未泡好,香气却已四溢。
宁穗吞吞唾液,先戳了一个鱼籽福袋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望向玻璃窗外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是一转念,她又想到了一件事儿。
这些天,她四处凑钱,却只凑到了一万块,到最后不得已还是用了商砚舟给她的那张黑卡。
如今叶柔的手术算是尘埃落定,她欠下的这份人情,也到了该还的时刻。
思索着,宁穗咽下口腔里残留的鱼籽福袋,翻了翻手提包,将那张一直保存着的名片和手机一起拿了出来。
生怕打错电话,她输完号码后,又比对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没问题,这才一鼓作气地摁下了拨出键。
手肘撑在白色的桌面上,宁穗举起手机,贴上耳畔。
“嘟……”
“嘟……”
“嘟……”
听筒里,提示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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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一下地响着,牵着宁穗的心一松一紧,渐渐地有些不安。
就这样,许久许久,久到她以为这通电话不会有人接听时,耳边冰冷的提示音却倏地戛然而止了。
微弱的电流声穿过耳畔,紧跟着,商砚舟低磁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了过来:“喂。”
宁穗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缓了缓,她温声道:“商先生,是我,宁穗。”
商砚舟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打电话过来。
宁穗唇角紧绷,原本在脑海里过了无数次的话术在此刻忘得一干二净。
静了几秒,她生硬开口:“那天在医院,谢谢您帮我。”
“托您的福,我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嗯,那就好。”商砚舟轻描淡写地应了声。
话音落下,宁穗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又静了几秒,她深呼吸,语速飞快地进入正题:“您的卡,我目前一共花了八万五,用在支付肾源费上,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其他的开销需要借用您的资金,但是您放心,花出去的每一笔我都有记账,不管用多少,这笔钱我都会尽快还给您的。”
“还有您那套被我弄脏的西服,我也会写到欠条里……”
“宁小姐。”商砚舟温声打断,“我不需要你写什么欠条,钱和西服,你都不必还我。”
宁穗知道商砚舟这样的家世背景,财力一向雄厚,或许平日随便一顿饭就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压根就不会在乎这些小钱,但两个陌生人之间,哪会有平白无故的帮助?总不能是商砚舟有什么信仰,觉得随手给人一张黑卡算是行善积德?
干涩的喉咙滚了下,她攥紧手机,倔强道:“商先生,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既然欠了,那就是一定要还的。”
“你没有欠我什么。”商砚舟更正她,“那张卡是我自愿给予,自然不需要你还回来。”
“至于西服,本就是一场意外,你更不必记挂在心上。”
“……”宁穗眉心一凝。
沉吟数秒,她松开绷紧的唇角,低声道:“商先生,我真的很感谢您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助,但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东西,不用付出一分一毫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
“所以不管您出于什么原因给予我帮助,不管您需不需要我偿还这笔钱,我都一定会还。”
她字字坚定,字字铿锵。
可话音落下,听筒里遽然变得寂静,静到连周围的环境音都消失殆尽。
宁穗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商砚舟会说些什么呢?她惴惴不安,思绪乱飞。
另一边,卧室的落地窗旁,商砚舟举着手机,神色倦懒地坐在皮质的黑色沙发上。
他刚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发丝还挂着水珠,身上的黑色浴袍松松垮垮的,腰带没系好,领口也呈V字形敞着,露出一片细腻无瑕的肌肤,冷白的色调,恰好与这浓重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搁在茶几上的另一部手机,此时正频繁地弹出商祈承的消息。
每一条内容,都是在催促商砚舟去相亲,说什么不管是贺家还是赵家、王家、李家,只要他选一个,去接触接触,要是他实在不愿意腾出时间,他就替他选一家,直接将日子订下来。
烦不胜烦,商砚舟眉头紧蹙。
与此同时,宁穗轻柔的声音再次落入耳畔:“喂?商先生,您还在听吗?”
商砚舟收回思绪,敛低眉眼,低声道:“宁小姐,如果我说比起还钱,我更想你帮我做件事呢?”
“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和我结婚。”
5. Chapter5
宁穗回到家,是晚上十一点钟。
她疲倦到连澡都不想洗,换了睡衣就瘫在了床上,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陈旧泛黄的顶灯,双眼逐渐失焦时,却忽地想起来在便利店和商砚舟的那通电话——
起初听到他说结婚时,她吓得差点打翻桌上的泡面,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您、您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商砚舟很认真,说,不是开玩笑。
话落,又十分诚恳地说:“宁小姐,我想请你扮演我的妻子。”
扮演妻子?宁穗大脑发懵,想到之前看小说的桥段,大约懂了他的意思:“您是说,协议婚约?”
“是的。”商砚舟说,又补了句,“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给你。”
“……”这种狗血小说剧情就这么落在她身上了?宁穗攥着手机,不敢相信。
她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正哑巴着,又听见商砚舟说了句:“抱歉,宁小姐,我现在有会议要去处理。”
“明天你有空吗?方便的话,我们见面详谈?”
宁穗半梦半醒,像是被海妖蛊惑了一般,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两个字,有空。
商砚舟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那就明天见,随即挂断电话,留下宁穗举着手机愣怔半晌,直到便利店门口传来一声机械的你好,欢迎光临,她才恍然回神。
一转眼,距离这通电话结束已过去四个小时。
商砚舟没再回电给她,宁穗也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同他碰面。
若有所思着,宁穗翻身起来,将搁置在床头的手机拿了过来。
也是巧了,她刚解锁屏幕,微信突然跳出一条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
点开去看,是一个叫做Vuslat的账号。
账号的头像是一棵屹立在茶园之中的树,树冠饱满,郁郁葱葱,却因为周围再无其他树木,显得有几分孤寂。
也不知是不是宁穗的错觉,她觉得这树十分眼熟,像极了她老家杭城,一个还算出名的小景点。
收起思绪,宁穗摁下通过。
一秒不到,对方自我介绍的消息就弹了过来:【我是商砚舟】
这时候加她微信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捧着手机,宁穗客客气气地回复:【商先生,您好。】
商砚舟:【方便给我一个你的地址吗?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接她?这也太麻烦了。
宁穗连忙拒绝:【不用,您告诉我在哪儿碰面就好,我自己过去。】
商砚舟:【是我有事相求,来接你是应该做的。】
宁穗:【真不用的,您来接我太麻烦了。】
商砚舟:【不麻烦。】
看着他干脆利落的【不麻烦】,宁穗有些不知再如何拒绝了。
思索两秒,她放弃挣扎,将自己所在的位置发了过去。
商砚舟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又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宁穗发过去嗯嗯点头的猫猫表情包,对面没再回复,这场短暂的聊天到此结束。
看着沉寂下来的对话框,宁穗的视线上移,落在商砚舟的微信名上——Vuslat。
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词,不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索性复制在网页搜索了下,发现是土耳其语,意为重逢。
宁穗陷入思忖,片刻后,从网页退回微信,给商砚舟修改了备注:【商先生】
放下手机,宁穗从床上下来,拆了一盒之前买的助眠香薰放到床头柜上,又重新躺下来,关灯、戴上眼罩和耳塞,将自己丢进了柔软的梦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宁穗准时起床,去医院看望叶柔。
林医生说叶柔各方面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继续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换到普通病房。
只是宁穗暂且没办法和叶柔碰面,只能将饭菜送到门口转交给护工,用手机和叶柔联系,陪她聊聊天,解解闷,从心理上来缓解一下她移植手术后的不适。
隔着一扇门,宁穗陪了叶柔一早上。
看她吃过午饭后,下午一点钟,宁穗回了家休息。
午睡起来,是两点二十分。
宁穗去浴室洗了把脸,涂了一些保湿精华,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肤色天生粉白,面部肌肤几乎没什么明显瑕疵和毛孔,只是这些年因为工作疲惫,眼下有一层薄薄的乌青,简单地遮瑕提亮后,薄薄地扑了层气垫,随便描描眉,又挑了一支抬气色的肉桂色口红在唇上和脸颊两边晕开。
齐腰的栗色卷发不需要特别打理,梳顺后喷了点护发精油,就大功告成了。
搞定妆发,戴好手链,衣服却有点儿不知道穿什么比较合适了。
宁穗离开梳妆台,打开衣柜,仔细端详挂在里面的套装,可思索半晌,还没确定下来,搁在身后床上的手机先响了。
回过身去看,是一串陌生号码。
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她接通,喂了一声。
“宁小姐,您好,我是商总的助理陈牧。”
“商总在忙工作,叫我先来接您,我现在在您楼下。”
原来是商砚舟的助理,宁穗恍然,应了声:“好的,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她没再纠结穿什么,直接从衣柜里随机选了一件米白色针织鱼尾长裙换上,外搭了一件浅驼色的大衣,踩上高跟鞋,急匆匆地出了门。
陈牧站在楼下,见宁穗下来,绕到后座帮她打开了车门。
宁穗颔首道谢,坐进车内。
一路无言,四十分钟后,陈牧将车开到了一家名为洛水庭的茶楼门口。
也是巧了,这家茶楼宁穗之前在社交软件上刷到过,二楼雅间的落地窗景可以看到一颗百年枫王,最近刚好进入观赏期,是近期京州算得上热门的打卡点。
提了口气,她从车上下来,跟着陈牧走进洛水庭,穿过前厅雅致的园林设计,上了二楼,往走廊尽头深处走去。
一直走到倒数第二间,陈牧停下来,看向了宁穗,微笑道:“宁小姐,您先休息一会儿,商总马上就到。”
宁穗颔首说好,进了屋内。
陈牧留在室外,帮她关上门,叫住了走廊路过的侍应生,让对方将茶点端上来。
商砚舟订得雅间很大,纯中式的装修风格,整个环境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混着一点幽幽茶香,古朴典雅,韵味十足。
一整面的落地窗透亮干净,视野毫无遮挡,像是一副天然的画框,将屹立在院子中央的那颗百年红枫完美装裱起来。
此时正值下午光线最好的时刻,小院闲昼,金色日光烙下一片片树影,落在树下的一处水潭中,风摇影晃,波光粼粼。
盛景难见,宁穗心旷神怡,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挑了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与此同时,雅间的门被人扣响。
宁穗回眸朝门口看去,稍稍抬高音量:“进——”
话音落下,门被人缓缓推开。
和前两次见面时的装扮有些许不同,今日的商砚舟在西服外面套了一件纯黑色大衣,额前的发丝没有向后梳成背头的造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垂着,遮住漂亮的眉宇,削弱了几分他身上的冷峻。
“宁小姐,抱歉。”商砚舟走进屋内,温声解释,“下午公司临时增加了会议,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没等多久。”宁穗莞尔一笑,并不介意这等待的几分钟,“不要紧的。”
商砚舟微微颔首,褪掉身上大衣,随手搭在雅间内另一处的沙发上,走到茶桌前,坐在了宁穗的正对面。
目光平视,他喉结轻滚,轻声开口:“宁小姐,你……”
只是话还没说完,侍应生端着茶水和糕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微张的唇不得已轻轻合起,直到对方将东西放下,走出雅间,他才将带来的文件从桌面上推了过去,重新道:“宁小姐,这是我的档案。”
“档案?”宁穗看着商砚舟推过来的文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在面试现场,只不过这回她从求职者变成了HR。
“这里面有我的个人情况介绍,还有我家里人的一些信息。”商砚舟说,“你可以先看一下,看完我们再聊。”
宁穗淡声说好,拿起文件,翻开了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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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
商砚舟的个人信息写得很详细,身高、体重、生日、血型、毕业学校、有无家族病史、有无感情经历、有无不良嗜好、以及名下所有的产业,全都记录其中,生怕宁穗没办法足够清晰的了解他这个人一样。
宁穗一条条仔仔细细地看过,瞥见商砚舟感情经历那一栏写着【无】,心底有一丝小小的讶异。
他这样的人,竟然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吗?
诧异了两秒钟,没再多想,她接着往下看去。
接下来的人,无非就是和商砚舟有亲缘关系的那几位。
爷爷奶奶,父亲姑姑,他们的名字宁穗在公司官网上看到过无数次,只是唯独商砚舟的母亲林芷嫣,她是第一次见到。
就这样一页页地,缓慢翻过,宁穗翻到了最后一页,商砚舟的弟弟商景恒。
商景恒和商砚舟长得完全不像,甚至也不像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名字宁穗也听过不少,不过更多是在一些花边新闻里,名声算不上太好。
抿抿唇,她收起思绪,合上文件,抬眸看向桌对面的商砚舟:“所以,您找我假结婚,是为了应付长辈?”
“是。”商砚舟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壶,为宁穗斟了杯茶,坦荡道,“但准确来说,是为了继承遗产。”
“我爷爷这个人十分古板传统,觉得成家立业,是成家在前,立业在后,现在他老人家生了病,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一直催我去相亲,如果我不结婚,将来或许会失去一部分公司的继承权。”
“我不想被迫进入一段婚姻,但也不想失去我应得的东西。”
“所以权衡之后,找个人合约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话罢,商砚舟将手中白瓷茶杯递给宁穗,“如果宁小姐愿意,我名下御景枫园和铂悦华亭的两处房产,会在婚前全部过户给你。”
御景枫园?铂悦华亭?
宁穗大脑火速搜索这两个楼盘信息,如果她没记错,这两处都位于京州最核心的区域,虽然不知道具体价格是多少,但御景枫园是大平层的设计,铂悦华亭是独栋别墅,按照京州整体房价预估下来,光是大平层就要价值七八百万,如果面积大点儿总价早已破千万,更何况还有一套独栋别墅……
宁穗心下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强装镇定,她双手接过商砚舟递来的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
只是还没消化这个庞大的信息,又听商砚舟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两个楼盘,也可以换其他的,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你一笔还算可观的报酬。”
还算可观的报酬?
宁穗不太明白他眼里的可观是多少:“商先生,还算可观,是指……”
“八百万。”商砚舟淡声道,像是说出口的金额只是八百块一样。
宁穗又一次心惊。
这就是网络上说的泼天富贵吗?八百万的报酬外加两处房产,她这辈子加下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看着商砚舟,宁穗说不出话来。
她缄默不语,他也没再说些什么,只举杯喝茶,静候她开口,好像不管她答不答应都没关系,完完全全地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宁穗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商砚舟开出的条件太好,像极了是一块色泽鲜艳,极具诱惑力的蛋糕。
咬下去,或许是难得的美味,又或许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搭在腿上的指尖一点点蜷起,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月牙。
眸光微闪,片刻,她满腹狐疑地轻喃了声:“为什么是我?”
“嗯?”商砚舟没听清。
宁穗抿紧唇,掀眸对上他的目光,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吐出:“为什么选我呢?商先生。”
“像您这样的人,身边不会缺女孩儿才对。”
他有相貌、有眼界、有家世、有能力,他站在很多人难以触及的高度之上。
可为什么,偏偏选中她呢?宁穗满腹疑问地看着商砚舟。
片刻,男人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茶杯:“宁小姐,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结婚这件事,除了你,我没考虑过别人。”
6. Chapter6
“结婚这件事,除了你,我没考虑过别人。”商砚舟神情平静,说话的语调却沉了几分,显得异常郑重。
宁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虽然他没再解释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但她似乎能理解他为什么没考虑别人。
因为,她是出现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普通人。
他不想娶那些将来会和他有利益牵扯的世家小姐,更不想接触本就对他有利可图的女人,绑定婚约惹一身麻烦。
而她,没钱没权没势,更没想过攀高枝,他们身份悬殊,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恰好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自然而然成了他眼下的最佳选择。
……
在洛水庭谈完协议婚约的细则,恰逢傍晚时分。
商砚舟顺势询问宁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她还要回医院看叶柔,就婉转地推脱掉了他的好意。
他没强求,却说自己也要回医院看望老爷子,反正顺路,不如载她一程。
宁穗本想说不用,她打车过去就好,可是这人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忽地说了句:“医院离这里很远,现在又是晚高峰,你自己打车估计不会有人接单。”
商砚舟说得并无道理,京州的晚高峰一向堵车严重,就算有人接单,车费不知道要飙多高。
抿抿唇,宁穗没再推脱,点头应下,跟着商砚舟一同坐进了车座后排。
洛水庭离医院将近五十分钟的路程,宁穗一路面向窗外,只是余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朝身侧的男人那边偏上一偏。
商砚舟真的很忙,在车里片刻都没休息,一直在处理公务,期间宁穗还听到商老爷子商祈承打过来一通电话,他刚开口喊了声爷爷,对面的老人家就开始怒声呵斥:“你还好意思喊我爷爷!今天不是约了贺家丫头吗,怎么没去!让人家小姑娘等你那么久!”
老爷子的声音穿透力实在太强,宁穗在旁边不想偷听,却被迫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然,她也听见商砚舟游刃有余地用一句,信号不好,您说什么?我听不清,将这通电话糊弄了过去。
看得出来,结婚这件事儿,于他而言,是真的迫在眉睫。
宁穗收敛余光,注意力放在窗外的街景上,只是思绪纷乱,心也一直没平静下来。
一直等到即将抵达医院,她没忍住,偏头朝商砚舟看去:“商先生,如果我同意你的提议,我们的合同需要签多久?”
车内的光线跟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忽明忽暗。
商砚舟沉吟数秒,偏头碰上宁穗的视线,低声道:“最少一年。”
“那需要真的领结婚证吗?”
“需要。”
宁穗陷入思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一年时间换来两套房产外加八百万,实在不亏。
恋爱结婚这种东西,本就不在她人生计划当中,更何况叶柔的病后续还需要治疗费,这次手术她还欠下林清辞一笔钱要还……
心里的天平一偏再偏,只是还未真的下定决心,耳畔传来了商砚舟的声音:“宁小姐,医院到了。”
宁穗回神,同他道谢:“谢谢您送我过来,那我就先走了。”
商砚舟点头说好,宁穗推开车门下去,只是欲要离开,脚步却又顿住。
两秒后,她回过头,微微俯身,敲了敲车窗:“商先生。”
车窗缓缓下沉,商砚舟朝她看来。
“您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宁穗说,“这两天就给您答复,可以吗?”
“好。”
和商砚舟在门口作别,宁穗去买了叶柔的晚饭,带到病房,交给了护工。
等叶柔吃过饭,她离开医院回了家。
这一路,她一直在想和商砚舟协议结婚的事儿。
哪怕进了浴室洗澡,都不忘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不停地打着架。
一个小人说,宁穗,两套房子外加八百万,有了这些你下半辈子就不愁了,再也不会出现前几天那样四处筹钱,转卖东西,躲在走廊里哭的窘迫时刻了。
另一个小人却说,宁穗,你不能这么没出息!为了一些虚浮的东西,出卖自己宝贵的时间!哪怕只是一年!更何况对方品性你全然不知,万一他目的不纯,最后被骗,一年到期,离不了婚,拿不到钱呢?
一人一句,来来回回。
就这样争论半天,始终没能分出个胜负。
宁穗站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脑袋快要爆炸。
烦闷地哀叫了声,她冲掉身上的沐浴露,关了花洒。
拿起放在壁龛里的浴袍套上身,微微垂颈去系腰带,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瞥见了右手脉搏处的纹身。
手链呢?她怎么不记得今天进浴室前有摘过手链?
宁穗瞳孔猛地一颤,慌忙抬起头往壁龛看去,什么都没瞧见,火急火燎地从浴室冲了出去,跑到卧室梳妆台前,翻开了首饰盒。
她的首饰本就寥寥无几,前几天又卖出去一些,如今只剩下两对耳环和一条项链,还有那条她一直随身带着的手链。
可是现在,首饰盒里耳环项链都在,却唯独没有那条手链。
什么时候不见的?到底什么时候不见的?
宁穗心急如焚,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回想今天的行动轨迹,以及她上一次看到手链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几秒后,她拿起床上的手机,指尖飞速打字,给商砚舟发了消息过去:【商先生,您好,打扰了,请问您有在车上看到一条手链吗?】
【银色的,上面镶嵌着大小不一的雪花形状的钻石。】
商砚舟几乎是秒回的:【有照片吗?】
宁穗指尖微微颤抖:【有的,您等我一下。】
发完消息,她点开相册,快速地滑动页面,找到一张之前和林清辞出去逛街,一起举着奶茶杯的对镜自拍照。
裁剪过后只留下手腕的手链细节,发给商砚舟。
商砚舟:【稍等】
宁穗捧着手机在床上坐下,看着面色平静,可一颗心却高高吊着,视线片刻不敢离开屏幕。
就这样难熬地等着,十五分钟后,寂静的对话框里跳出商砚舟的新消息:【找到了,是在我车上。】
宁穗瞳孔一亮,悬着的心瞬间安然落地,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
抚了抚心口,她吐气沉息,回复商砚舟:【麻烦您帮我收好,等我有时间的时候去找您拿,可以吗?】
商砚舟言简意赅:【好。】
宁穗:【谢谢您,商先生。】
这条消息回过去,宁穗以为今日的对话会到此为止,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浴室吹头发,结果商砚舟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宁小姐,其实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
直接叫名字吗?宁穗觉得这样有些不太礼貌,但既然他这么说了,说明直呼名讳也没什么。
思索几秒,她巧妙地回复商砚舟:【那您也直接叫我名字吧。】
商砚舟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宁穗,我看着很老吗?】
收到消息的宁穗茫然一怔,不知道话题为何突然歪到了这里。
不过一转念,她想起来白天他们隔着茶桌对坐,商砚舟拎着白玉茶壶,不紧不慢地为她斟茶时的模样。
风华内敛,朗月风清,沉稳却不老派。
更何况他也只比她大一岁,怎么可能老呢?
宁穗认真回复:【不老。】
商砚舟秒回:【所以这个【您】字,是不是可以换掉?】
“……”原来他是觉得您这个称呼把他叫老了?
宁穗恍然大悟,连忙同他解释:【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这个称呼,比较有礼貌。】
然而,这条消息发出去,却没再得到商砚舟的回应。
宁穗捧着手机,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却不知屏幕的另一边,原本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商砚舟拿着手机走进了浴室。
他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那张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的面庞。
虽说这些年他一直保持适当的健身,未曾有过发福的体态,面部轮廓始终保持着线条分明。
可是二十七岁的皮肤状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十七岁时比拟,也不怪宁穗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就一直用您这个字称呼他。
沉了口气,商砚舟眼神愈发黯淡,挫败感也愈发强烈。
片刻,他拿起搁在水池台上的手机,点开陈牧的对话框,吩咐他明天去一趟商场,买点适合男性肤质的护肤产品。
陈牧秒回:【您需要什么功效的呢?】
商砚舟摁着屏幕,删删减减,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过去:【抗衰】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宁穗的消息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商砚舟切回到宁穗的对话框,视线落在她新发来的那条消息上:【你生气了吗?】
商砚舟:【没,刚才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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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穗:【现在忙完了吗?】
商砚舟:【忙完了。】
宁穗:【那方便把草拟的合同发给我看看吗?】
商砚舟切出微信,找到保存在手机的合同文件,发给宁穗。
宁穗坐在书桌前,回了商砚舟一句收到,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摁下开机键,登录微信,点开了那份合同。
她在合同这方面不算小白,毕竟当年刚毕业时租房被无良中介骗过,特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法律条文。
滚动鼠标,宁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阅读。
商砚舟在合同里清楚地写着,婚前会将两套房产以赠予的方式过户给她,八百万现金需婚后一年期满,再进行赠予。
整体读下来,并没有那些对她不利的内容。
如果说此前宁穗还有一些顾虑,那看到合同的这一刻,她心里摇摆不定的天平彻底落定了。
她只是一个庸俗的普通人,普通人是没必要跟钱,跟房子过不去的。
下定决心,宁穗关掉合同页面,回复商砚舟:【我想清楚了,您的提议我同意了。】
*
翌日下午,陈牧来接宁穗,去找商砚舟签了婚前合同。
签合同的地方还是在洛水庭,同样的雅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看得见那颗百年红枫,只是桌上的茶水和茶点换了品类,比昨日的更符合宁穗的口味。
商砚舟带来的合同分三份,其中两份为那两套房产的过户协议,一份则是宁穗昨夜看过的婚前协议。
宁穗一边喝茶,一边翻看,将重点放在过户协议的条款上。
大约三分钟后,她放下文件,抬眸朝商砚舟看去:“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商砚舟:“不再仔细看看?”
宁穗莞尔:“合作的前提是要相互信任,不是吗?”
商砚舟望着宁穗笑意盈盈,多年都不曾变过的那双眼睛,温声附和:“嗯,有道理。”
宁穗伸出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商砚舟放下茶杯,轻轻握住她的掌心:“合作愉快。”
没有握实,很虚的一下,两秒钟不到他就松开指尖,将手撤了回去,顺势转移话题:“你的手链我带过来了。”
话罢,商砚舟将带来的黑丝绒首饰盒递给宁穗。
宁穗没想到他竟特意找了个盒子将手链装了起来,双手接过,正要道谢,却又听他轻描淡写地补了句:“我看上面的卡扣掉了,叫人修了一下。”
闻言,宁穗翻开盒子低眸去看,陈旧的手链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卡扣,虽然有几分突兀,但却能百分百的保证,它不会再突然遗失了。
“谢谢,真是麻烦你了。”宁穗万分感激地看向商砚舟,一双眼睛澄亮动人,盛满谢意。
“没事。”商砚舟淡声道,只是看她如此神情,忽然对这手链的来历有些好奇了。
举杯饮茶,他举止泰然地引入话题:“这手链,对你很重要?”
“嗯,很重要。”宁穗大方承认,将手链从盒子中拿出,搭在了右手腕上,“幸好昨天是掉在了你车里,要是掉别的地方,我想找都没地儿找了。”
商砚舟沉静的目光默默跟随着宁穗的动作,原是无意,却在准备收回视线时,忽然瞥见了她右手青色脉搏上的纹身。
目光一滞,他定睛去看,可宁穗却已将手链盖在了纹身上面。
商砚舟眉心微动,赶在她掀眼朝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悄无声息地偏转目光,看向窗外的红枫树。
如果刚才没看错,她的纹身似乎是四个数字。
思忖着,宁穗轻柔的声音传入耳畔:“我们现在签合同?”
商砚舟若无其事地转回脸,碰上她的目光:“好。”
签完合同,宁穗原本想问商砚舟,接下来她配合他在家人面前演戏时,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商砚舟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是公司有事儿,要先行离开,后续有什么事儿,他们微信联系。
宁穗点头说好,看着商砚舟起身,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商先生,回见。”
商砚舟伸手拿外套的动作一顿,偏头朝宁穗看去。
她坐得笔直,双手扶着桌上的茶杯,虽然神情波澜不惊,但眼神却有几分茫然,像是在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商砚舟眸光微动,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意味深长地弯了下唇:“该改口了。”
“女朋友。”
7. Chapter7
“该改口了,女朋友。”
话音掷地,宁穗心脏猛地一紧,人还没反应过来,面颊先腾升起一股热意,叫她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搭腔了。
抿抿唇,她敛低眉眼,避开商砚舟那道缱绻的目光:“抱歉,我会抓紧适应这个身份的。”
“没关系,慢慢来。”商砚舟温声道,抓起桌上的手机,又补了句,“我先走了,一会儿陈牧会送你回去。”
“好……”宁穗默默应答,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雅间的门关上,偌大的房间只留下她一人,她心慌意乱地抬起手,搓了搓微热的脸颊。
深呼吸,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尽,这才拎包走人,离开了洛水庭。
一个小时后,宁穗回到家,将那三份合同收进档案袋里,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假扮商砚舟的女朋友。
可惜活了二十五年,她还从未正儿八经地谈过一次恋爱,压根不知道一对相爱的,即将走入婚姻殿堂的情侣,平时应该如何相处。
宁穗下意识想找林清辞求助,可是点开她的对话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告诉她自己准备和一个只见了几次面的男人结婚了……
况且按照林清辞的性格,要是听见她这么说,肯定会怀疑她中了杀猪盘的圈套,拉着她去报警。
纠结了好一会儿,宁穗决定这事儿先不告诉林清辞。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一点一点和她透露事情的原委。
没了外援帮助,宁穗只能打开电脑,开始恶补最近比较热门的一些偶像剧,想着学一学男女主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在后续表演时套用一下,免得到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演得不够自然,被商砚舟的家里人发现端倪。
只是她许久不看爱情题材的影片,硬着头皮连续看了几集,还没学到一点皮毛,就先被主角看似甜蜜的亲昵互动尴尬到头皮发麻了。
她咬牙坚持,一部不行就换一部,换了四部,还是没能找到一部能看得下去的。
实在没了办法,她拿起手机,厚着脸皮给她尊贵的甲方发了消息过去:【你在忙吗?】
商砚舟没秒回。
宁穗捧着手机等了会儿,看那边没反应,就继续看电视剧自学。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嗡地震了下:【刚忙完,怎么了?】
宁穗摁下暂停,偏眸去看,瞧见是商砚舟,快速拿起手机飞快打字:【没什么要紧事儿,我就是想问问,扮演你的女朋友,有没有什么诀窍?】
发过去,又补了句解释:【我没谈过恋爱,所以不太知道应该怎样和你相处,会比较自然。】
商砚舟:【打电话说?】
宁穗:【好。】
不过一秒,商砚舟的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
宁穗清清嗓子,摁下接通,举起手机贴上耳畔:“喂?”
商砚舟没说什么开场白,直接干脆利落的进入正题:“诀窍一,先把称呼改了。”
“我想不会有人,会称呼自己的男朋友为先生,或者是您。”
“好……”宁穗捏着手机默默应声,觉得这人似乎有点儿记仇,不然为什么要把先生、您,这两个字词咬得那么重,好像刻意在点她,既然签了合同,就要专业一点。
心下腹诽,耳畔又传来他的询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称呼我?”
宁穗沉吟几秒:“我还没想好。”
转念,她忽然想知道他的答案,于是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称呼自己的女朋友?”
话罢,电话那边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三秒,商砚舟慢条斯理道:“宝贝,或者是……”
“宝宝?”
宁穗睫毛轻颤,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商砚舟低磁的嗓音在叫这两个词时,有点儿说不出的性感。
不像是隔着手机,倒像是真的附耳呢喃那般,惹得她脸颊不受控地发热:“……”
没等她开口,他又轻声问:“这两种你更喜欢哪个?”
她咽咽喉咙:“我都行。”
“好。”他说,“那我随机应变。”
“那我叫你砚舟,可以吗?”宁穗斟酌再三,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自然、最不羞耻、最容易叫出口,并且还算亲昵的称呼了。
“暂时可以这么叫。”
“为什么是暂时?”
“领了证,叫老公会更合适。”商砚舟说。
明明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可老公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好像有一阵微弱的电流从听筒里穿了过来,那种微妙的酥麻感丝丝缕缕地在宁穗的身体里乱窜,让她本就发烫的脸颊再次抑制不住地升温:“……”
对此浑然不知的商砚舟,十分认真地继续添火:“要不,你现在叫老公试试?”
“现、现在?”宁穗马上要被烫熟了。
“嗯,提前练习一下。”他泰然自若地说,“毕竟这两个词没那么好叫出口,临时抱佛脚恐怕效果不好。”
商砚舟说得倒也没错,等后面领了结婚证,她肯定是要当着他长辈的面喊他老公的,现在提前演习一下,到时候就不会慌了。
“好,我试试看……”宁穗咬咬牙,忍住羞耻,努力张唇,尝试将这个词从喉咙里挤出来,“老……”
可这事儿比她想的难多了,刚发了一个音节,就卡住了。
停顿几秒,她提了口气,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喊了一声:“老、老公!”
“有点生硬。”商砚舟中肯地评价,一本正经地给出建议,“多叫几声可能就好了,要不你再试试?”
“……”宁穗碍口识羞,一只手死死掐着手机,一只手紧紧扣着床单,深呼吸又深呼吸,强行控制住如擂鼓般响彻的心跳,咬紧牙关,语速飞快地又喊了一遍,“老公。”
闻言,商砚舟低低闷闷地应了声:“嗯。”
好像在憋笑,又好像没有,嗯过之后,他就没再说话。
宁穗紧抿着唇,脸颊温度攀升到顶峰,已经彻底红透了。
等了半天,见商砚舟始终没有发表意见,以为刚才那声老公她叫得还是不行,有些挫败了。
深呼吸,她鼓起勇气,小声询问:“我叫的还是很生硬吗?”
“比刚才自然。”商砚舟说,轻懒的语调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笑,“学习能力很强,宝宝。”
“……”
二十分钟后,宁穗挂断电话。
她握着手机瘫倒在床上,觉得这通电话与其说是讨教如何假扮女朋友,不如说是把她丢进小火慢炖的锅里滚了一遍。
因为商砚舟不仅叫了一声宝宝,在夸完她学习能力强后,他用了好几种语调,分别叫了她宝宝、宝贝,说是要让宁穗听听看,哪种会更好一点儿。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嗓音条件太过于优越,还是因为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叫她的那几声宝宝、宝贝,一声比一声自然,让宁穗有一瞬恍惚,差点以为,他们现在是一对处于热恋期的情侣……
盯着天花板,宁穗唇瓣微张,缓慢地吐息。
尽管电话已经挂了有一会儿,可商砚舟磁性慵懒的声音在她耳畔久久未褪。
半晌,她打起精神,双手贴上烫意未褪的脸颊,十分用力地狠揉了一把,火速翻身起来,跑去了浴室洗漱。
*
两天后,星期六,是宁穗跟商砚舟约好回家见长辈的日子。
她一早去了趟医院,给还没从无菌病房出来的叶柔送了早餐,转了午餐晚餐的餐费给护工,说自己今天要加班,拜托她多照顾一下叶柔。
护工爽快答应。
宁穗等叶柔吃完饭,用手机和她聊了几句,返回了家中。
她没休息,一进门就翻箱倒柜将自己还算端庄大气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摆在了床上。
她裙装偏多,大部分都偏职场,除去那些日常休闲的,其实只剩下三套衣服比较适合见长辈。
宁穗仔细思考后,挑了一件材质轻薄的藕粉色雪纺小衫,和一条柔顺有光泽的香槟色的缎面半身长裙。
两件搭在一起,她拍照发给商砚舟:【我穿这套,可以吗?】
商砚舟似乎在忙,非常机械地发来一个Ok的手势表情。
得到甲方的肯定,宁穗安心地坐在了梳妆台前。
她平时的妆容就比较清淡,恰好是长辈们会喜欢的风格,所以没特意改动什么,只是将披散的长卷发分成两层,向后拢起上半部分的头发,做了个简约大气的半扎发造型。
换好衣服,刚好九点半,商砚舟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在楼下了。
宁穗还没完全收拾好,挂了电话后,将手机和钥匙丢进挎包,火速出了门。
她租的房子是建造多年的老小区,没电梯,一共五楼,她住三楼。尽管下楼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但她担心商砚舟等太久,所以每一步都走得飞快。
尖细的高跟鞋踩着灰色的地面,在空荡的走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直奔着一楼的人而去。
楼下,商砚舟闲散地靠着车门。
他单手托着手机,回复着老爷子的消息,刚摁下发送,倏地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正前方传了过来。
掀起眼帘看去,恰好一阵细风拂过,清淡的橙花香扑面而来,在他面前稳稳停住。
“等很久了吗?”宁穗仰面看他,伸手拨了下被风吹乱,黏在脸颊上的碎发。
商砚舟眼睫微垂,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略施粉黛的面容上。
此刻快到晌午十分,带着金闪的阳光从她右侧方斜照而来,晕染出一层天然的朦胧滤镜,衬得她皮肤雪白无暇,瞳孔也变成了水亮清透的琥珀色。
本是双清丽的柔情目,但因为眼尾稍稍拉长的眼线,此刻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妩媚。
像小猫一样的,妩媚。
商砚舟目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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滞。
宁穗看他默不作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还以为自己打扮的不对,有些忐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我这样哪里不合适吗?”
“……”商砚舟缓慢地收回神来,视线不自然地往旁偏去,稍稍屏气凝神,忽略掉她身上的香气,心神不宁地道,“没有。”
“嗯?”宁穗没太听清。
他轻微地沉了口气,直起身将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碰上她的目光,神情平静道:“没有不合适,很漂亮。”
“谢谢。”宁穗唇畔漾开明媚的笑,其实这样的夸奖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此刻觉得光谢谢不够,于是灵机一动,反过来补夸了商砚舟一句,“你今天也很帅。”
商砚舟眉头微动:“……”
顿了两秒钟,他温声提醒:“你不用跟我这么客套。”
客套?
宁穗并没有和他客套。
今天的商砚舟没穿商务味儿十足的正装西服,而是换了一件纯黑色的半高领羊毛衫,搭配休闲宽松的黑色西裤。
上衣的袖口挽起了一寸,露出的窄瘦腕骨上戴着一块银蓝色系的百达翡丽,奢华矜贵,但也不过分张扬。
但或许因为宁穗从来没夸过别人帅,所以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太官方、太正经,让他误会了。
抿抿唇,她想同他解释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又觉得他是甲方,既然甲方提了要求,她就得好好做到位,没必要多说什么。
于是,她很重地点了下头,十分认真地保证:“你放心,一会儿到你家,我一定不会跟你客套的。”
宁穗一本正经时,细长的眉会微微蹙起,眼睛也变得更澄亮。
商砚舟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下,淡声说好,转过身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宁穗忍住想说谢谢的冲动,直接坐进车内,将手提包搭在双腿之上,侧身拽了安全带出来。
商砚舟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车内,正准备启动引擎,又想起来一件事,朝她看去:“你会晕车吗?”
宁穗整理好安全带,调整坐姿:“不会。”
商砚舟摸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说:“发给你一份文件,里面包含一些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可以看一下,免得我们说法不一致。”
宁穗温声说好,低头翻包,将手机拿出来。
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接收文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她在职场打工多年,改了无数次方案养出来的手速。
文档内容不多,只有小半页,宁穗举着手机调整到自己常用的字体大小,靠着椅背开始认真查看,发现商砚舟给他们编了一个还算有理有据的恋爱故事——
他说,他们相识在四年前,他刚回国的时候。
当时宁穗刚大学毕业,进了恒远实习,跟着带她实习的前辈一起参加了一个香水品牌的展会活动,他在活动现场对她一见钟情,之后开始追她,追了一年多,她才松口同意和他在一起。
之所以这么久一直保持地下恋,没对外公开,是担心曝光她的身份后,影响到她在恒远的工作。
现在公开,是因为两个人都有了结婚的打算。
这里面涉及的毕业时间,带宁穗实习的前辈,还有香水品牌的活动,都是真的。
宁穗并不讶异商砚舟从何得知这些内容,但有点好奇另一个问题。抬起眼眸,她侧头朝他看去:“这个活动你也去了吗?”
“去了。”商砚舟单手打着方向盘,“不过还没正式开场就被朋友叫走了。”
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霍尧没来找他,恐怕早在四年前,他就和宁穗碰见过了。
敛起惋惜,商砚舟转移话题:“都看完了?”
“看完了。”宁穗说。
“如果被问到里面没有的问题,就随机发挥。”商砚舟温声叮嘱,“发挥不了就不回答,听我说就好。”
“好。”宁穗点头应他,随口问道,“今天参加饭局的人多吗?”
“还好。”商砚舟单手握着方向盘,“主要是我父母,还有爷爷奶奶。”
“那你姑姑和弟弟不来吗?”
“……”商砚舟眉尾轻动,滞了几秒,低声道,“他们我不清楚。”
“原来如此。”宁穗轻声呢喃,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她提到商砚舟姑姑商雨澜,还有弟弟商景恒时,他原本平静的神色忽地有几分愀然。
抿抿唇,她没再多问什么,收敛偏向他的余光,看向前方。
一个小时后,商砚舟的车缓缓拐进一处幽静别致的胡同之内。
宁穗隐约觉得快要到了,偏头朝着窗外看去,只见红墙青瓦,银杏满地,商砚舟将车停在一处合院门前。
虽然她此前知道商家底蕴深厚,可也没想到会到如此地步。
愣着神,商砚舟低磁的声音缓缓响起:“准备好入戏了吗?宝贝。”
8. Chapter8
下了车,商砚舟去后排拿带来的礼品。
宁穗下意识想帮忙,但上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声询问:“女朋友应该不用帮你拿东西吧?”
“嗯。”商砚舟轻笑一声,关上车门,将所有的物品换到左手拎着,右手伸向了宁穗,“但女朋友得牵手。”
他说得没错,哪有带着女朋友回家,两个人进门各进各的?想到这儿,宁穗落落大方地将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商砚舟顺势握住,指节缓缓穿过她的指缝,自然而然地转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将手垂下,从容不迫地领着她往正门走去。
宁穗跟在他身边,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看向他们紧紧相扣的双手。
之前在洛水庭聊合作的时候她就发现,商砚舟的手不是一般的漂亮。
指节纤长,骨骼分明,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下盘旋错落,微微有些凸起的痕迹。此刻十指紧扣着,包裹着她的掌心平滑细腻,一丁点粗糙的触感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宁穗那不争气的耳朵又有点儿变热了。
悄悄提了口气,她抬起视线,朝着入户影壁看去,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略掉掌心的温热。
进来后,宁穗发现商家老宅是标准的三进四合院。
她对这种合院其实了解并不多,只是之前在社交软件刷到过别人出售房产的视频,出于好奇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不过靠着这点浅薄的知识,能看出商家这套合院只保留了一点原始的京派风格,大部分都是按照更加婉约的徽派来装潢设计的,至于占地面积,预估下来差不多千平左右?不,或许还要更大一些?
总之,大到超出宁穗的认知,大到让她怀疑,这里是未开放的某个名人故居。
宁穗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惊讶,一路在心底感慨世界的参差。
住在这样的地方,人生还会有烦恼吗?
她觉得没有,但瞥了眼身侧的人,又觉得是有的。
商砚舟这样的家世,都要面临被长辈催婚,强行安排相亲,甚至迫不得已找人陪他演戏蒙混过关,又怎么会没有烦恼?
只是不会为了钱烦恼罢了。
收起思绪,宁穗跟着商砚舟,穿过一进院的园林造景,进了二进院的会客区域。
快走到餐厅门前时,宁穗握着商砚舟的手不自知地紧了下。他察觉到,偏头朝她看来,眼底浮出一抹温柔:“别怕。”
宁穗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站在门口的住家保姆率先迎上来,将商砚舟手中的礼品接了过去。
宁穗不是社恐的性格,哪怕一路上都有点儿紧张,但进来后一秒切换到了入戏状态,笑眼盈盈地冲屋里神态各异的四位长辈们,依次颔首问好:“爷爷奶奶好,叔叔阿姨好。”
“我是砚舟的女朋友,宁穗。”这句话宁穗这几天对着镜子说了能有八百遍,用什么神态、什么语气,早就得心应手。
话音落下,商砚舟的奶奶赵书徽,笑容满面地招呼起宁穗:“来,快进来坐,别站着。”
赵书徽本人要比档案照片看着年轻几岁,虽满头华发,但眼睛有神,一看便知年轻时是个美人。
只是宁穗还没来得及回应,商砚舟的爷爷商祈承,朝她投来了目光:“你就是砚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宁穗朝坐在轮椅上的老爷子看去,碰上那双藏在镜片之下,苍老却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睛时,原本平稳律动的心脏陡然紧缩了下。
到底是久经商场的人,尽管退位多年,面容有些病色,但仍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宁穗被问得心虚,努力保持微笑,强装镇定着,毕恭毕敬答:“是的,爷爷。”
“真谈了三年?”商祈承眼眸轻眯,眉头也紧了下,对此说法依旧存疑。
被这么反复追问,宁穗难免有点儿怯了。
顶住压力,她启唇欲言,字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身旁的商砚舟游刃有余地替她搭上了话茬:“爷爷,准确来说,是三年四个月。”
话音落地,商砚舟偏过头,垂眸看向宁穗。
宁穗捕捉到讯号,连忙抬眸回望了过去。
目光交织在一起的瞬间,两人的唇角不约而同地弯出一抹笑。
从明面上看,一个深情款款,一个半羞半喜,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倒真像是一对恋爱多年,感情稳定的情侣,让人分辨不出真伪。
商祈承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却仍觉得哪里有些古怪,许久都未出声。
商砚舟的父亲商翊松,见场面有点儿僵住了,很轻地咳嗽了声,快步走到商祈承身边,打起了圆场:“爸,您这么严肃,不怕把孙媳妇吓跑了?”
“我哪里严肃了?”商祈承冷冷斜了商翊松一眼,没再追问宁穗和商砚舟什么,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闻言,宁穗稍稍松了口气。
她看着商翊松推着商老爷子的轮椅,往餐桌边走去,忽然觉得基因这个东西,还真的有点玄妙。
明明这两人五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商老爷子气质硬朗冷厉,儿子商翊松却儒雅温和。
至于商砚舟,气质方面像是隔代遗传了商老爷子,但五官却更像他的母亲——
林芷嫣,四十多岁的年纪,肤色透亮,皮肉紧致,一点儿岁月的痕迹都瞧不见。虽然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没戴任何的首饰,但因为五官过于明艳精致,并不会让人觉得寡淡,反倒有种气韵天成的感觉。
宁穗暗中观察着屋内的四位长辈,等他们全部坐下后,她同商砚舟一起落了座。
保姆阿姨端着茶壶为大家倒茶,宁穗面带微笑,看着那茶水灌满一个个杯子,不知不觉间苹果肌隐隐有点儿发酸。
她轻轻抿唇,借此缓解僵硬的笑肌,只是还没彻底放松,林芷嫣的声音从她右边传了过来:“穗穗。”
“我听砚舟说,你是杭城人?”
宁穗慌忙将敛平的唇角重新提起,偏过头朝林芷嫣看去,微笑道:“对的,阿姨。”
“说起来,我也是杭城人呢。”林芷嫣温柔地笑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宁穗这姑娘有几分似曾相识,可此刻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您是杭城人?”宁穗瞳孔一亮,完全没想到林阿姨竟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不过由此说来,商砚舟头像里的那棵树,还真是杭城的景点。
宁穗默默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张扬的男声打断了她和林芷嫣的对话:“哥,你今天还真把女朋友带回来了啊——”
“我还以为你又骗老爷子呢。”
宁穗回头看去,是时常在花边新闻里出现的商景恒。
他不疾不徐地从外面进来,视线极其精准地锁定宁穗,主动招呼:“嫂子好,我是商景恒。”
“你好。”宁穗颔首示意,看着商景恒走到她斜对面的空位置坐下。
保姆阿姨去拿了一副碗筷给他。
紧跟着,挨着商景恒的商翊松问道:“你不是说来不了吗?”
“我说说而已,怎么可能不来呢?”商景恒靠着椅子,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看向桌对面的商砚舟,意有所指,“毕竟哥哥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我怎么都得来看看他给我挑了一位什么样的嫂子。”
说到嫂子,商景恒睨了一眼宁穗。
不知道为什么,宁穗觉得商景恒这句话的语气,和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儿奇怪,可她却又具体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心底浮出一丝莫名的反感。
余光下意识地朝商砚舟偏去,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商景恒,目光透出前所未有的锐利。
这种微妙的,怪异的气氛,让宁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好在菜品很快上齐,商老爷子吩咐大家吃饭,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闲聊,掩盖了那份怪异。
坐在宁穗身旁的商砚舟和林芷嫣对她颇为照顾,只要瞧见她盘子里稍稍有点儿空了,就会有新菜添过来,叫她尝尝看。
宁穗安静吃着,只在有人问她问题时,放下筷子,面带笑意地回答上几句。
那些问题和商砚舟提前拟定的内容差不多,无非就是什么,见没见过她家里人?打算什么时候领证?订婚宴怎么办?准备去哪里办婚礼?
她和商砚舟换着回答——
“见过了。”
“打算最近就领证。”
“订婚宴太麻烦了,不打算办。”
“婚礼还没想好在哪儿办。”
原以为今日这场饭局还算好应对,宁穗心中稍作放松,桌对面的商景恒,忽然喊了她一声:“嫂子。”
宁穗掀眼碰上他的目光。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商景恒夹了一筷子菜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问,“在哪家公司高就?”
“我是做品牌策划的,之前在恒远上班。”宁穗说。
“哦?”商景恒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那你一定和许天朗很熟吧?”
许天朗?宁穗长睫控制不住地颤了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个人的名字,怔了一秒,连忙敛起不合时宜的情绪,回答道:“许总吗?我们不熟。”
“是吗?”商景恒喃喃,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别有深意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很熟呢。”
宁穗脊背一僵,有些不知如何搭话之际,身旁的商砚舟喊了她一声:“宝贝。”
她偏头朝他看去。
他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三文鱼,放进她的盘中:“尝尝这个。”
宁穗反应过来,拿起搁置在旁边的筷子,将那块三文鱼夹起,蘸了一点儿芥末酱,送进嘴里。
“好吃吗?”商砚舟温声询问,看着她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神态自然到一点表演痕迹都没有,让宁穗心生佩服。
“嗯。”她点头,将口腔里滑腻鲜甜的鱼肉嚼碎,吞咽下去,“很好吃。”
商砚舟眼底笑意渐浓,目光偏转到她唇上,指指自己的唇角,提醒道:“你这里沾到芥末了。”
芥末?宁穗眨眨眼睛,伸手抽了一张湿巾摁在唇边擦拭两下,问商砚舟:“擦掉了吗?”
他摇头,将她手中的湿巾抽过去,旁若无人地往她面前靠近。
男人清俊的面庞忽地在瞳孔里放大,宁穗还没反应过来,他抬起手,将湿巾一角覆上她的唇边。
隔着轻薄的纸面,男人温热的指腹很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唇瓣。
顷刻间,宁穗后颈一麻,连呼吸都屏住。
一旁的商父商母看见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
而商老夫人则是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老爷子,用眼神提醒他——快看快看,这两个小家伙多甜蜜,哪里像是能演出来的?
商景恒端起茶杯,盯着他们的眸光渐冷。
宁穗对这些浑然不知,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被商砚舟轻抚过的唇上。
和她的局促相比,商砚舟显得十分泰然自若。
擦拭掉她唇上的芥末酱后,他将湿巾收了回去,随便叠起,放上桌面。
宁穗半梦半醒地转回身去,只是唇瓣仿佛还留有他指尖的余温,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面颊微热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两口,原本想借此掩盖羞赧,余光却瞥见商老爷子正在观察她和商砚舟。
思考两秒,她灵机一动,有样学样,柔柔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大虾放进商砚舟的盘子里。
她以为如此一来会显得她和商砚舟亲昵无间,可以让老爷子对他们的怀疑减少几分,哪想却看见商祈承眉头一拧,脸色僵沉地放下了筷子。
宁穗还没品味出其中深意,坐在斜对面的商景恒,讶异出声:“哥,你什么时候吃带壳的东西了?”
商砚舟不吃虾?
闻言,宁穗笑容瞬间僵住。
心中警铃轰然作响,她捏着筷子疯狂头脑风暴,思考如何挽救这个场面,目光却捕捉到商景恒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眼神交锋着,商砚舟气定神闲地抽了一张湿巾擦擦指尖,抓起盘中的虾,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它的脑袋:“我不吃,但你嫂子要吃。”
话音落下,男人藏于桌下的长腿,轻轻碰上宁穗。
宁穗反应迅速,身子往他那边倾去,摆出来一副腼腆的模样,羞声配合:“我喜欢吃虾,但是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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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剥皮很麻烦,总是懒得弄,所以平时吃虾,都是砚舟帮我剥的。”
此话一出,商老爷子投向他们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商砚舟神色自若地剥完一只,放进宁穗盘中。
宁穗柔柔笑着,夹起虾肉送进嘴里,虽眼睫微垂,余光却捕捉到商景恒脸色骤沉。
与此同时,宁穗身旁的林芷嫣将那盘虾转到商砚舟面前,温声叮咛:“砚舟,既然穗穗爱吃,你就多帮她剥点儿。”
“好。”商砚舟温柔应声。
于是没一会儿,宁穗盘子里堆起一座“山。
她确实喜欢吃虾,尽管吃得很饱了,也还是将商砚舟帮她剥好的那些一扫而尽。
吃过饭,宁穗以为这次见面就算结束了,结果商老爷子要让商砚舟陪他去书房下棋。
宁穗不好跟着,好在林芷嫣过来问她,要不要跟她去花园里转一下。
她点头说好,和商砚舟交换完眼神后,跟林芷嫣离开了餐厅。
商家老宅前后都有花园,林芷嫣带着宁穗去了后院。
后院种植着几颗柿子树,如今正是它的季节,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缀在枝头,再配上红墙青瓦,像是一副古画。
宁穗视线环绕着后院风景,心旷神怡之际,耳边传来林芷嫣的声音:“穗穗。”
“砚舟这孩子从小内敛话少,不太会表达自己,要是他平时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开心,你就和阿姨说,我替你说他。”
宁穗朝林芷嫣看去,弯唇笑起,极其标准的回答:“阿姨,砚舟他很好的,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么久,还没吵过架呢。”
“那就好。”林芷嫣欣慰笑笑,转念想起来一件事儿,“对了,穗穗,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宁穗下意识去摸口袋,想起今天穿的是裙装,手机放在挎包里,刚才从餐厅出来时,她没拿包。
神色微变,她匆匆道:“阿姨,我手机放在餐厅了,您等我一下,我去拿。”
“不着急,一会儿再加也行的。”林芷嫣说。
“没事儿,我现在去拿,很快回来。”宁穗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欸——” 林芷嫣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轻呼了声。
宁穗没回头,步履生风地踏上游廊。
其实她不是着急加微信,只是不放心手机放在餐厅,万一她没把它收进包里,而是放在桌上,屏幕弹出来什么消息,或者接到什么电话,被有心之人瞧见了,可就不好了。
惴惴不安着,她越走越快,可商家老宅实在太大,她走了好久都没走回到餐厅。
穿过三进院,缓了口气,右侧遽然传来商景恒的声音:“嫂子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宁穗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游廊外,院落中央,商景恒指尖燃着一根烟,饶有兴味地朝她走了过来。
宁穗不想和他打什么交道,从餐桌上的那一番对话开始,她就已经猜到这人和许天朗相识。不仅如此,他和商砚舟之间,似乎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警惕心起,宁穗沉声道:“东西落餐厅了,我去拿一下。”
话罢,她迈开步子阔步往前走去,想着能躲则躲,可这人却死皮赖脸地追了上来。
“别着急走啊,嫂子。”商景恒张开双臂,直接拦住宁穗的去路,“我有问题想请教你呢。”
“什么问题?”宁穗被迫停下,强压住心底的不耐烦,眸光却抑制不住地冷了。
“也没什么。”商景恒下巴微抬,唇角勾着一抹讥讽,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睥睨姿态,弹了弹烟灰,“就是有点儿好奇,我哥给了你多少钱?”
果然,这人没那么简单。
望着商景恒狡黠的眼睛,宁穗谈笑自若:“你哥哥很大方,和他在一起后,我收到过不少礼物,也收到过不少转账,但没算过具体金额。”
“嗬,你还挺敬业的啊。”商景恒轻嗤了声,满眼的不屑,“看来我哥给你的,不是小数目。”
宁穗想继续装傻,欲要开口之际,目光倏地瞥见不远处,商砚舟从书房走了出来。
她灵机一动,望着男人那道挺括的身影,抬高音量喊了声:“老公——”
清脆的声音,让商砚舟向前而去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也连同一起滞了一瞬。
偏转脑袋,他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宁穗从商景恒身边擦肩而过,朝他小跑了过来。
商砚舟眉心微动,还没完全理清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宁穗在他面前站定了脚步。
她仰面看他,眨动长睫,使眼色说:“我手提包好像放在餐厅了,你陪我去找找好不好?”
商砚舟心下了然,顺水推舟地俯身牵起她的手,浅浅弯唇:“好,我陪你去。”
宁穗回握住他,两人顺其自然地忽略掉商景恒,背过身,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用着仅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给我多少钱。”宁穗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我说你很大方,平时经常给我买礼物,给我转账,具体给了多少我也记不清了。”
闻言,商砚舟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
宁穗抬眸看他,有些不安:“我这样说哪里不对吗?”
“没。”他只是被她的机灵劲可爱到了,“你说得很对。”
得到甲方认可,宁穗长长地松了口气。
正为自己的演技和反应能力感到小小的得意,商砚舟又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你在家里练了很多次吗?”
“什么?”宁穗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刚才的老公,叫得比在电话里自然。”他低眸看她,缠绵的目光叫人分不清是在戏外还是戏内。
宁穗没想到在家里对镜练习还真有用,只是被他发现她有私下用功,脸颊不由地腾升起一股热意。
抿抿唇,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原本是想叫你砚舟的,但感觉刚才那个情况,叫你老公,会更有冲击力一点儿。”
“是挺有冲击力的。”商砚舟望着颊边泛红的宁穗,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几分,“不如以后都这么叫。”
9. Chapter9
回到餐厅后,宁穗拿到手机,去加了林芷嫣的微信。
之后商砚舟随便编了个理由,说是订了电影票,要带宁穗去看,他们要先离开了。
听到他们要去过二人世界,家里的长辈没再留他们。
只是临走前,商家二老和商砚舟的父母,分别给宁穗塞了两个沉甸甸的红色礼品袋,说是初次见面的一点点小心意,让她收下。
宁穗受宠若惊,不敢接又不知如何拒绝,朝商砚舟抛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微微点头示意无妨,她才双手接过礼品袋,毕恭毕敬地对着四位长辈道了谢。
和长辈们作别后,宁穗和商砚舟手牵手地走出了老宅。
一直走出正门,商砚舟才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今天辛苦了。”他边说边往车前走。
“不辛苦。”宁穗跟在他身边,轻轻摇了摇头。她身为乙方,帮商砚舟应付家长本就是她该做的事儿,没什么辛苦不辛苦,只是商家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复杂一些罢了。
转念,想到手里的东西,她连忙递给商砚舟:“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收着吧。”商砚舟说。
“啊?”宁穗愣怔一瞬,“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商砚舟轻描淡写地说,“就当给影后的特别奖励。”
影后?宁穗眼睛弯出笑:“看来你对我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十分满意。”
“那影后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商砚舟给她最后一剂定心丸,“这本就是该给你的见面礼。”
他这个甲方这么说了,宁穗自然是没再客气了。
没有人不喜欢在上班的时候,突然收到一笔奖金。
于是,她大大方方收下这份特别奖励,坐着商砚舟的车,回了家。
到家时,是下午四点钟。
宁穗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掌痛得仿佛踩在刀刃上,进门后立马踢掉鞋子,踩上绵软的平底拖鞋,快步飞奔进了卧室休息。
卸完妆,换上居家服,她这才有力气爬起来,打开了从商家拿回来的那两个袋子。
将东西一一拿出,摆上床,一共有十个红包,和两个首饰盒。
红包厚度一致,每个封皮包装上都写着万里挑一,宁穗打开随便数了数,发现金额竟有十万一,至于首饰,是vancleefarpels的红玉髓项链和手链。
看着床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宁穗受宠若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哪里能想到呢,长辈们给她礼品袋时,笑眯眯地说只是一点小心意,可这一点点小心意,加起来就快要二十万了,比她一年的收入都多。
顷刻间,她更加确定,答应和商砚舟结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事儿。
*
三天后,叶柔从无菌病房转了出来。
宁穗手里有了闲钱,还了之前借用林清辞的五万后,又将叶柔原本的普通病房升级到了单人间。
叶柔很敏锐,住进病房的第一天,就询问宁穗哪里来的钱升级病房?为了能让她安心住下,宁穗扯谎说自己升职加薪了,涨了一倍的工资。
叶柔起初半信半疑,但看宁穗最近气色不错,似乎没那么劳累了,也就信了她升职的事儿,没再多问什么。
清闲下来后,宁穗整理了一下简历,开始在各大求职软件找合适的公司进行投递。
起初还有点儿担心找新工作会不太顺利,毕竟从恒远离职时,许天朗曾放话,说要让她在京州这一行混不下去。
但经过几天的投递后,她发现基本都能收到面试邀请,去线下后,也没碰上被HR蓄意刁难的情况。
找工作找了三天,面试了七家企业,拿了四家offer,已经完全超出预料。
只是这四家公司,要么是薪资还没恒远开的高,要么是绩效考核的标准太苛刻、要么是距离她现在住的地方太远,并没有那么称心如意。
宁穗无奈只能选择放弃,又开始下一轮的投递。
星期四上午十点,她刚从睡梦中醒来没多久,搁置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她睡眼朦胧地拿起手机,以为是微信消息,结果发现是求职软件。
点进页面去看,信号圈转了两秒,一条新消息跳到了最顶端。
陈女士:【宁女士,您好,请问今天下午三点,是否有空来公司面试?】
宁穗下意识以为是昨晚沟通过的那家公司,回了一个有空过去,结果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来一个正式的面试邀请,上面的公司名字赫然写着——华瑞互联网。
华瑞互联网?这不是恒远的总部,商砚舟的公司吗?她什么时候给华瑞投过简历了?
宁穗大脑发懵,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或者软件抽疯出BUG了,切出去重新点进来,却发现真的是华瑞。
大脑瞬间清醒,她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低头仔细去看,发现对话框里确实有她投递简历的记录。
但她对事儿毫无印象,思来想去,多半是不小心误触了。
不过对方既然发了面试邀请,她不如借此机会去华瑞看看,涨涨眼界,反正这种大公司一向竞争激烈,层层筛选后,她的履历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思忖过后,宁穗摁下确定接受面试的按钮,爬起床,洗漱吃饭。
下午三点,她穿着一身干练简约的职场套装,准时到达了华瑞大厦。
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到现场时,前面还有几位面试者在排队。不仅如此,她坐进等候室五分钟不到,又有新人走进来,排在了她后面。
这种面试盛况,她之前可从来都没见过。
深呼吸,她放弃观察周围其他的面试者,点开手机翻看社交软件来转移注意力,就这样不知等了多久,门口传来了招呼声:“下一位,宁穗——”
宁穗抬头看去,冲对方举手示意,拿起桌上的纸质简历,装好手机,走出了等候室。
半个小时后,宁穗离开了面试间。
负责面试她的HR说面试结果会在三天内通知到位,但她觉得这事儿压根就没什么悬念,现场问答时,她发挥一般,想来这个机会怎么都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从华瑞出来后,恰好下午饭点时间。
宁穗午饭吃得晚,还不是很饿,看到街边有一家便利店,进去点了份关东煮。
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串一串地吃着,宁穗盯着外面的街道放空。
扎起最后一块蟹肉送进嘴里时,玻璃窗外,忽地走过两个面庞青涩的少年人,背着白色的、黑色的大提琴盒,有说有笑地往马路对面走去。
宁穗目光一滞,咀嚼的动作也一同停下,视线无意识地跟随上去,看着他们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广场,将琴盒从肩上褪下,立在了地上。
另一边,有四个穿着和他们一样衣服的人,搬着凳子、琴架、音响设备,慢慢悠悠地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看着阵仗,多半是附近的琴行在做招生活动。
宁穗心下了然,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蟹肉吞进喉咙,拧开一旁的椰子水,仰头猛灌了几口,又用力拧紧瓶盖,塞进包里装好,端起关东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
收营员欢迎下次光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玻璃感应门缓缓合上,宁穗右拐,头也不回地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双脚在前行,可心却和它背道而驰。
就这样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路口的红灯将她截停。
看着显示屏上缓慢倒数的红色数字,宁穗眼皮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三秒后,她转过头,朝着小广场疾步而去。
等到她走到时,少年们已经开始了今天的演奏。
不是传统的古典曲目,是爱乐之城的主题曲《lalaland》。
不少路人被音乐声吸引,停步驻足在他们面前,自然而然地圈起一方天地,成了小小的露天舞台。
宁穗静默地站在人群后方,看着他们手中的琴弓划过琴弦,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习惯性地打起了节拍。
一旁分发传单的女孩儿瞥见这一幕,小碎步地跑上前,笑盈盈地同她打招呼:“女士,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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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分店开业,正在做招生活动,现在报课可以多赠您三节,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谢谢,不用了。”宁穗摆手婉拒,但看对方似乎是做兼职的大学生,好心地将她递过来的传单接了下来。
女孩儿没再多说,拿着剩余的传单去找下一位潜在客户。
宁穗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看向手中传单上,介绍大提琴的板块。
《lalaland》演奏到了高潮的部分,涌上心头的往事随着旋律一同流淌着,她下意识地摩挲起左手的指尖,却恍然发觉,那些粗糙的厚茧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变成细嫩的,再也经不起打磨的软肉。
平直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眼眶也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酸意。
很快,一曲终了,零零散散的掌声响起,将宁穗飞走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世界。
深吸了口气,她准备把传单收进包里,却发现手机正在嗡嗡作响。
拿起一看,是商砚舟。
宁穗清清嗓子,确保情绪声音都足够平稳后,摁下接通。
“喂……”
“……”听筒那边的男人眸光一闪,眉头很轻地皱了下,“哭了?”
宁穗长睫轻颤,没想到如此细微的情绪都能被商砚舟捕捉到。
攥紧手机,她故意十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一秒切换情绪,对着听筒哈哈一笑:“没有没有,我在外面呢,被风吹得有点冷,所以有点儿鼻音。”
商砚舟没说话。
宁穗怕他再追问下去,她真的会想哭,于是连忙转移话题:“怎么了?打电话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商砚舟沉吟数秒,最后还是顺着她,进入了正题,“这周六有空吗?去领个证。”
领证?宁穗瞳孔瞪大,惊讶出声:“怎么这么突然?”
“老爷子找人算了一下,说这周六诸事皆宜,是今年一整年最好的日子。”商砚舟温声解释,怕宁穗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末了,又补了句,“如果你没准备好,我可以再拖一拖。”
“没事没事,不用拖。”宁穗说,“我有空,就周六吧。”
商砚舟:“周六上午八点,我来接你。”
宁穗:“这么早?”
商砚舟:“要去做婚检,还要去拍红底照。”
宁穗:“红底照不是直接在民政局拍就可以了吗?”
商砚舟:“民政局拍得太潦草。”
“?”宁穗没想到商砚舟竟然会在意这种事儿,一时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商砚舟疑惑。
“没事儿。”她忍忍笑意,压制住弯起的唇角,将话题拐回正轨,“周六上午八点钟,我没问题。”
“好。”他轻声道。
挂断电话,宁穗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视线缓缓抬起,看向还在演奏的两个少年。
几秒后,她转过身,没有留恋地大步往地铁的方向走去,顺手将那张招生海报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是一个半小时后。
宁穗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拎着一大包东西,慢慢腾腾地往她所在的六号楼走去。
只是刚从正路右拐进来,还没走到楼门口,抬眼间,瞧见一辆黑色宾利,隐匿在暗色当中。
宁穗放慢脚速,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怎么看都觉得这辆价值不菲的车,和商砚舟那辆一模一样。不敢确信地快步上前,借着草丛里低矮的路灯投出来的微弱光亮,好不容易看清车牌,却陡然一惊。
还真是他……心下讶异轻喃,宁穗绕到驾驶座,微微弯下腰,用骨节敲敲车窗,轻声叫人:“商砚舟。”
靠着座椅的男人闻声偏头,目光隔着灰蒙的玻璃同她交错,眼底的冷倦全然消融。
他推门下来,身上的木质调香气被车里的空调暖过,热烘烘地扑向宁穗,渗透进她寡淡的嗅觉。
“你怎么来了?”细长的眉微蹙,宁穗满眼困惑。
“来验证一件事儿。”商砚舟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倾身向下,望进她那双眼眸。
10. Chapter10
半个小时后,宁穗坐在餐桌前,一勺接着一勺地喝着可乐姜茶。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知有没有新消息发来,只是脑海里的放映机,不间断地播放着她和商砚舟在楼下时的场景——
秋夜微凉的风不停地浮动着男人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截漂亮的眉骨。
他微微俯低脖颈,朝她靠近,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不停地描摹着她的神情。
宁穗茫然无措,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只是被他久久都不肯挪开的目光烧着,烧红耳廓,烧红脸颊,烧到慌忙屏住呼吸,阻隔那股热意钻进血肉,钻进心里。
直到忽然有人从楼道里推门出来,铁质的大门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又砰地一声重重合上,敲亮楼门口的感应灯,投出一道浅黄的光,照亮他们右侧的面庞。
沉黑的眼睛变得清亮。
商砚舟直起身,似是松了口气:“看来,是没哭过。”
萦绕在口鼻之间的木质香气瞬间变淡,宁穗恢复呼吸,往后退开半步,拉远和他的距离,不自然地低声嘀咕:“都说过了,我没哭……”
商砚舟淡淡一笑:“你演技太好,隔着电话难辨真伪,所以才想来亲眼瞧瞧。”
“?”哪有人大晚上跑过来找她,是为了验证她有没有说谎,扁扁唇,宁穗语调微嗔,“那你现在看到了。”
商砚舟眼神缱绻:“嗯,放心了。”
宁穗心尖一颤:“……”
商砚舟无事发生地转过身去,从车里拿出来一个黑色的保温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宁穗茫然。
“可乐姜汤。”他温声叮咛,“天冷,注意保暖。”
……
可乐姜汤。
宁穗望着碗里喝了一半的褐色液体,半晌,十分强制地将脑海里的放映机关闭了。
身为甲方,商砚舟做的未免也太多了,大晚上来看她哭没哭,还送什么可乐姜汤。
但一转念,她又觉得他这样也不是没有道理。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流感病毒肆虐,她这个乙方要是现在病了,周六的领证不知道推迟到什么时候,岂不误了他的正事。
放下勺子,端起碗,宁穗仰头一饮而尽,起身去了厨房洗刷。
隔天,星期六,早上八点钟。
妆发整洁的宁穗,带着身份证和大学时就迁过来的户口页,十分准时地坐进商砚舟的车里。
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做婚检,检查内容本来不多,都是一些常规的东西,但商砚舟说做都做了,索性加了一些其他的项目进去,于是,两人在医院待到上午十点半,才结束所有的检查。
中午十一点,一起吃过饭后,他们去了摄影工作室拍红底照。
宁穗有化妆,所以省掉了一些步骤,只是补了一点儿口红和显气色的腮红,就和商砚舟一起进了摄影棚。
负责给他们拍照的是个女生,很细心地调整面光后,又上手整理了宁穗翘起来的发丝。
准备就绪,摄影师后退几步,举起相机,对准他们,开始指挥起来——
“女士,离你老公近点儿。”
“女士,来,笑一下。”
“女士,你笑得有点儿僵硬,放松一下。”
“女士,想想你老公做过让你感到幸福的事儿!”
商砚舟做过让她感到幸福的事儿?
宁穗笑容僵滞,不由自主地想到御景枫园和铂悦华亭那两处房产,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整个笑肌都调动起来,表情瞬间变得灵动。
“欸!这样好!这样好!”摄影师火速摁下快门,“再来一张,保持这个状态啊,女士。”
其实宁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平时没少拍过照片,但今天却像是个还没驯服肢体、学会如何微笑的仿生人。
和她的状况百出相比,商砚舟一贯的气定神闲。
这一套操作下来,她笑肌酸到说话都难受,他却毫发无损,甚至还有闲工夫打趣她:“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宁穗揉着发酸的脸,尴尬地呵呵两声,扯谎说:“我有镜头恐惧症。”
商砚舟似乎信了,没再没多问,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摄影棚出去,负责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端了两个纸杯过来,细声招呼:“二位先休息一下,马上就可以选片了。”
宁穗点头说好,和商砚舟一起接下水杯,在旁边的沙发坐了一分钟不到,选片师过来叫他们去了工作间。
一共拍了六张红底照,神态姿态各不相同。
宁穗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地滑过。本来觉得这种照片随便选一选,能用就行了,但看着看着,细眉蹙起,偏头看向商砚舟,疑惑发问:“你为什么这么上镜?”
“有吗?”商砚舟面色平静,温和的声音混着一点儿微不可察的笑。
宁穗重新看向屏幕,让摄影师跳回到第一张,又翻看了一遍,再次发出疑问:“我的头为什么看起来比你大这么多?”
商砚舟薄唇微张,刚想否认,选片的工作人员笑眯眯地打断了他们对话:“女士,您这么漂亮,和您先生一样上镜的。”
“不管您选哪一张,我们都会精修到您满意为止。”
听见会精修,宁穗不纠结了。
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照片后,她和商砚舟一起选定了第三张。
选完照片,他们在店里等了半小时,确定精修过后的照片没什么问题后,很快拿到了成片。
除了领证需要的二寸红底证件照,摄影工作室还附赠了他们一张六寸的照片,以及一个木质摆台相框。
相框很精美,要不是里面已经装好了红底照,宁穗都想拿去放家里当装饰品。
从工作室出来,宁穗将装着相框的红色袋子递给了商砚舟:“这个放你那里吧。”
“后面我妈妈出院,要和我住一起,放我这儿不太方便。”
商砚舟淡声说好,瞥了眼印着囍字的袋子,唇角微微勾了下,伸手接过。
出了大厦,两人一同前往民政局。
因为周六,又是难得诸事皆宜的好日子,民政局人很多,宁穗和商砚舟到现场取号时,等候区只空出来一个座位。
商砚舟让宁穗坐着等,他倚在一旁的墙壁上,单手托着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就这样在大厅等了半个小时左右,下午三点,一道机械的女声响起:“请0047号到7号窗口。”
宁穗和商砚舟朝着窗口走去,并排坐下,将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递给工作人员。
和等待的时间相比,办理结婚证的流程快许多。
核对完彼此的身份信息,签了字,一起宣读过誓言,十分钟不到,两张戳好公章的结婚证,递向了宁穗和商砚舟。
“祝二位新婚快乐。”工作人员微笑祝福。
商砚舟率先接过,温声道谢,顺手将宁穗那张结婚证递给她。
宁穗接过,跟着商砚舟一起离开窗口,往大厅外走去。
其实她一直对领结婚证这事儿没什么实感,觉得和办身份证没什么区别,可真的将结婚证拿到手里,触摸到它红色的封皮,看见贴在里面的双人红底照、他们的身份信息、还有那红色的印章,心里竟有种难以一言蔽之的奇妙感。
她这二十五年,一向循规蹈矩,只在青春期时有过一段朦胧的、没来得及发展的情愫,还未真的进入过一段感情当中。
没曾想恋爱还没谈过一场,现在直接领了结婚证,还是和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男人。
宁穗心情复杂,一直端详手中的结婚证,双脚机械地跟着商砚舟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旁的人忽然出声:“宁穗。”
宁穗停步,偏头朝他看去:“嗯?”
面对面的姿势,商砚舟缓缓摊开手:“把右手给我。”
宁穗不解其意,但乖乖照做,把结婚证换到左手拿着,右手搭上他的掌心。
商砚舟轻轻托起她的指节,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枚钻戒,套上她的无名指尖,一点点推至指根。
“这是……”宁穗讶异瞠目。
“新婚礼物。”他轻描淡写地说。
新婚礼物。
宁穗目光聚焦在指节那枚雪花形状,璀璨到晃眼的钻石上,低垂的长睫轻轻颤动,有些不知所措了。
虽然她并不了解钻石的克数如何区分,但这一枚无论是从大小,还是色泽来看,都不像是凡品,更何况商砚舟一向出手阔绰,价格不会太低。
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她尴尬地放轻声音:“抱歉,我没想到这茬儿,没给你准备什么新婚礼物。”
商砚舟薄唇轻弯:“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要回礼的。”
宁穗抬眸看他,差点儿脱口而出,那是为了要什么?好在话音在喉咙里停住,被她及时咽下,没让场面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抿抿唇,她没再说话。
商砚舟眉梢微抬:“尺寸合适吗?”
宁穗晃晃手,验证一番过后,认真点头:“很合适。”
“款式喜欢吗?”
“很喜欢。” 商砚舟送她的这枚雪花形的钻石,与她右手手链上的小雪花十分相似,不知道的还以为本身就是同一套首饰。
“那拍张照吧,发给老爷子看。”他说。
原来送戒指是为了给商老爷子打卡拍照用的,宁穗恍然大悟,极其配合地点头说好。
商砚舟从兜里掏出手机,让宁穗戴着钻戒的手举起他们的结婚证,拍了张没露脸的半身照。
正要发给商祈承,宁穗叫了停:“欸,等一下。”
他掀眼看她。
“不露脸,你爷爷会不会觉得是你找人P的图?”宁穗认真发问,在她的印象中,商老爷子可算不上太好糊弄,“要不拍露脸的吧?”
“你不介意露脸?”商砚舟问。
“不介意。”
“不是说有镜头恐惧症?”
“……”宁穗没想到自己随口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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诌的话被记住了,停滞两秒,干涩地笑了两声,努力找补,“我的恐惧只针对单反……”
商砚舟没再多问:“那就拍一张合照吧。”
宁穗点头,调转方向,两人从面对面变成肩碰肩。
商砚舟举起手机,宁穗双手抓着两张结婚证,抬到胸口的位置,扯开唇角,看向屏幕。
对焦在他们脸上的镜头,悄无声息地朝宁穗那边偏去,只余下商砚舟半张面庞后,他轻轻摁下快门,将此刻的画面定格成了永恒。
商砚舟放下手机,低头查看拍好的相片,柔情在沉静的眼底一圈圈荡漾开。
宁穗敛平唇角,往旁站了半步,回到安全距离。
只是不经意间,瞥见商砚舟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
是对戒吗?她心下呢喃,不由思忖,他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还没从细节中抽丝剥茧,商砚舟将手机揣回口袋:“走吧,送你回去。”
*
商砚舟将宁穗送到医院后,开车回了常住的柳莺里。
今日心情愉悦,又是特别的日子,自然要小酌几杯。
穿过别墅前院,商砚舟右拐去了旁侧的独立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的酒窖,精心挑了瓶红酒上楼。
刚回到正厅,从电梯里走出来,右前方倏地传来一道男声,漫不经心地招呼了声:“你回来了啊。”
商砚舟抬眼看去,霍尧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抱着游戏机,打得火热。想来又是被哪个前女友缠上,暂时回不了家,跑他这里躲风头了。
商砚舟习以为常,面无波澜地拎着红酒往岛台走去,随口问:“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前吧。”霍尧说,揉了把酸胀的后勃颈,转回头瞥了商砚舟一眼,瞧见岛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贴着囍字的袋子,以为是谁结婚给他的伴手礼,“你喝喜酒去了?”
商砚舟慢条斯理地洗净手,从身后的酒柜拿了启瓶器和高脚杯出来:“没,去领证了。”
“湖山水亭那套房子这么快下来了?”霍尧诧异,他怎么记得这楼盘的证儿,要下个月才能出。
“不是房产证。”商砚舟说,将启瓶器摁进木塞。
“不是房产证?”霍尧狐疑,暂停游戏回头看他。
“砰”的一声闷响,木塞从瓶口弹出,酒香萦绕而出。
商砚舟有条不紊地放下启瓶器,揉掉指尖的木屑,将袋子里的结婚证拿出来,从岛台绕出去,走到沙发前,弯腰将证件放到了茶几上。
霍尧睨了眼,看清是什么的瞬间,瞳孔瞪大,惊呼出声:“我靠——”
他匆匆将结婚证拿起,翻开、合上、翻开、合上,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倍感惊讶道:“你去哪儿做的假证,做这么真?”
“快推给我,我也去做一个。”
“这样下次晴晴再来堵我,我就把这个拿给她看。”
“……”背过身去,往岛台走的商砚舟脚步一顿,眉头抽搐了下,回头看他,无语且无奈地咬紧字音,“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霍尧懵了,瞪着眼睛再次查验手里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好几遍,依旧不敢相信,“你、你没逗我吧?”
商砚舟走回岛台,倒了半杯红酒,轻飘飘扫了一眼霍尧,仿佛在说,你看我像在逗你吗?
霍尧怔住。
他和商砚舟在大学相识,算下来已有五年。
这五年,无论是在美国念书的时候,还是如今在国内,商砚舟身边从未出现过什么来往密切的女人。
起初霍尧和其他人,还以为商砚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险些切断这份友情。
直到某次聚餐喝酒,商砚舟被人灌醉,躺在一旁的沙发上休息,嘴里一直喃喃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霍尧无意听见,一时好奇,凑过去套了话,这才知道商砚舟念高中时,暗恋过一个女孩儿。
当时对方的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男生,商砚舟从未有什么机会和她正面接触。后来高三,那女孩儿突然转校离开,自此音讯全无,成了他心里的一道执念。
因为太惊艳,所以久久难以忘怀。
因为忘不掉,所以这么多年从未接受过别人的心意。
霍尧劝过他,何苦为了一个当年没什么交集,如今更是杳无音讯的人,耗费大好年华?
商砚舟每每听闻,只是苦涩一笑,说他不懂。
就是这样一个的人,竟悄无声息地领了结婚证?
霍尧压根不信:“你是被你家老爷子逼急了?所以随便找了个人结了?和他赌气呢?”
“不是。”商砚舟晃晃酒杯。
“?”霍尧头顶冒出来一排问号,“那是什么!?”
“难不成你真放下那个白月光了?爱上别人了?还是说……”
“霍尧。”商砚舟打断他的胡乱猜想,眼底溢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拖长话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和我结婚的人,就是她。”
11. Chapter11
星期一上午,宁穗去医院看望叶柔回来后,接到了华瑞HR请求添加好友的微信消息。
她没想过自己会接到华瑞的offer,更没想到对方开出的薪资条件,比她之前接触的所有公司都要高,一个月算下来税后能拿到两万五。
更吸引人的是——华瑞朝九晚六有双休、有自己的食堂、节假日正常放假,加班有双倍补贴,还有车补,请假也可以用补班来抵消,五险一金也不是最低的档次……
在现在的环境下,能开出这样的条件,狗路过看见都得去叫两声,问问华瑞需不需要看门犬,又或者招财兽。
以至于接到offer的第一瞬间,宁穗差点直接答应。
但吸引归吸引,冷静下来后,她又觉得,进华瑞未必是一件好事。
华瑞毕竟是商砚舟的公司,她和他本就是甲乙方的关系,一年后婚姻到期,自然是两不相欠,沦为陌生人。
要真是入职华瑞,合同起码要签三年,她和商砚舟还要多一层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尴尬。
可如果,真的能进华瑞这样的公司,她的履历会漂亮许多,将来想跳槽去其他家,也会轻松不少。
捧着手机,宁穗陷入两难。
暂时无法做出决定,又不能就这么将华瑞的HR晾着。
思考半晌,再三措辞,她回了一句:【李女士您好,感谢贵公司给予我这个机会,我这边还有几家公司,需要综合考虑一下,是否可以晚点给你答复?】
HR很爽快,回过来一个OK,说给她三天时间的考虑。
宁穗捧着手机,回过去一个好字,心情复杂地瘫在了床上。
趁着还有时间,宁穗又面试了其他几家公司,其中有和华瑞一样的大厂,有一些中小型企业,也有刚建立没多久的新公司,可是收到的offer,没有一家比得上华瑞。
很快,期限的最后一天来了。
星期三下午,宁穗坐在书桌前,和休班在家的林清辞打了通视频通话,拜托她用塔罗牌做一次占卜。
占卜是林清辞的看家本领,上大学那会儿,她就靠着这个赚了不少外快,现在还在网上开了自媒体账号,业余时间拍一些这方面的科普讲解,在这个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
宁穗对这方面一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所以一有什么纠结不定的事儿,总会找林清辞占一占,借着玄学的力量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和从前每次占卜一样,宁穗说完自己的问题后,镜头那边的林清辞开始洗牌摸牌。
宁穗静默地看着,也就两分钟,黑色的桌布上摆出来五张塔罗牌。
林清辞看牌沉思,手指习惯性地绕着垂落在胸口的发丝,半晌,很轻地啧了声。
“怎么了,清辞?”宁穗心中忐忑,声音也变得紧张。
林清辞盯着牌面细细思索,几秒后,她举起手机,切换视角,将镜头对准牌面,手指向其中一张,开始解牌:“穗穗,你看这张。”
“这张牌叫做命运之轮,是一等一的好牌。”
“在爱情中,它有命中注定的意思,而在事业中,它代表新的开始,新的机遇。”
“从整体的牌面来看,华瑞发展前景很好,确实是你当下最好的选择,也确实很适合你。”
闻言,宁穗绷紧的神情慢慢变得舒展。
“其实你在让我占卜的时候,心里就有答案了吧?”林清辞盯着镜头里的宁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只是还有些顾虑,对吗?”
“嗯。”宁穗默默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华瑞这种公司,你哪怕是去实习几个月,都是赚到,不是吗?”林清辞认真发问。
其实大学刚毕业时,宁穗就给华瑞投递过简历,但当年连面试都没进,这才去了分公司恒远。如今兜兜转转,又拿到了这份机遇,就此因为一点儿顾虑放弃,实在不甘。
沉吟数秒,宁穗下定决心,应了林清辞:“你说得对,这个机会,我不能放弃。”
看她展颜,林清辞由衷开心,不忘打趣:“那你进了华瑞,可要请我吃顿大餐哦。 ”
“那是自然。”宁穗笑眼盈盈,和林清辞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挂断了视频。
虽然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但入职华瑞这事儿,怎么都得和商砚舟说一声。万一他那边觉得不行,她也好另作打算。
抿抿唇,宁穗点开商砚舟的对话框。
领证过后,他们没有其他交流,上条消息还停留在周六那天早上,他来接她时,发来消息让她下楼。
宁穗捧着手机,两手拇指飞快打字,一鼓作气地将消息发了出去:【你在忙吗?】
大约过了两分钟,商砚舟回复道:【不忙。】
宁穗:【我想和你说件事儿,方便打电话吗?】
消息发出不过一秒,商砚舟的语音通话就弹了过来。
宁穗捏紧手心,深吸口气,摁下接通。
“喂。”
“怎么了?”商砚舟问,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倦懒。
“是这样的……”宁穗再三措辞,缓慢开口,“前段时间,我在投简历找工作,误打误撞地投了华瑞,去参加了面试。”
“面试过了?”
“过了。”
商砚舟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唇角缓缓弯起:“那恭喜你了。”
其实宁穗来面试的事儿陈牧和他汇报过,只是他并未插手,还不清楚人事最终选定的人是她。
宁穗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愣怔几秒,捏紧手机,小心翼翼道:“我找你,是想问你,我可以入职华瑞吗?”
“为什么不可以?”商砚舟不甚了了。
“我们现在毕竟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宁穗忐忑,“我怕我进你的公司,你会觉得……”
“宁穗。”商砚舟知道她要说什么,“合约归合约,工作归工作,这是两码事,你不必担心。”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你的工作,我都无权干涉。进不进华瑞,选择权也是在你,而不在我。”
男人的话音轻如羽毛般的落下,在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握着手机,半晌,宁穗凝住的呼吸一瞬畅通,唇角弯起轻柔的笑,豁然开朗道:“好,我知道了。”
商砚舟:“其实我之前有看到你在恒远跟进的项目,不管是去年的茉莉香薰,还是今年的轻氧果茶,你的方案都做得很出彩,很亮眼。”
“如果你选择来华瑞,是我的荣幸。”
“谢谢。”宁穗唇角弯起的弧度渐深,被人夸有能力,夸的人还是华瑞老板,哪怕是出于礼貌的客套话,她听着也十分开心。
挂断电话,宁穗忐忑不安的心彻底落地。
她十分畅快地舒了口气,平躺在床上,点开华瑞HR的微信,发了确定入职的消息过去。
因为临近月底,还有三天就是国庆,叶柔也马上要出院。
宁穗和HR协商,将入职时间定在了国庆之后,十月八号。
解决完工作的事儿,宁穗前所未有的愉悦,傍晚约了林清辞去了市中心一家日料店吃饭,算是提前庆祝,她找到新工作。
*
六天后,十月三日。
上午十点,宁穗去医院接叶柔回了家。
不是回京州租的这套房子,而是直接回了杭城。
宁穗想让叶柔留在京州,方便她照顾,可不管她怎么劝,叶柔都铁了心地要回杭城去,说什么前几天梦见宁穗的父亲宁天阔,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说很想她们,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去。
没办法,宁穗只能顺了叶柔意愿。出院当天下午,带她坐上了回杭城的飞机。
京州到杭城不算太远,飞行两个半小时就能到。只是到了杭城,再打车回家,折腾下来,傍晚五点半,她们才拖着行李箱进了家门。
半年多没回来,老家这套房子半点人气都没有。
刚打开门,一股潮湿气扑面而来,空气中盘悬着瞧不见的细小尘埃,弄得宁穗鼻尖发痒,难以抑制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捂着口鼻缓缓,宁穗伸手摁开玄关的灯,让叶柔先进去休息,自己把放在门外的行李箱搬了进来。
刚反手关上门,不经意抬眸,瞧见叶柔没去沙发上坐着,而是径直走到了客厅靠阳台的置物柜前。
宁穗眸光闪动,很轻很轻地呢喃了声:“妈。”
叶柔回过神,偏过头碰上宁穗的目光,微微一笑,招了招手:“穗穗,来,和你爸爸说说话。”
“这么久没回来,他一定很想你了。”
宁穗点头,在玄关换好拖鞋,快步上前,在置物柜前站好,和叶柔一起望向被定格在相框里的男人。
黑白照片里,宁天阔一身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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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深邃,气质凛然,多年不曾改变。
宁穗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用儿时同他撒娇时的口吻,嗓音清甜道:“爸爸,好久不见。”
“你有没有想我和妈妈?”
话音掷地,一片沉寂。
她早已习惯,继续自言自语道:“你放心,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只要定期复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话罢,宁穗挽住叶柔的胳膊,脑袋靠向她的肩膀。
“好了,去休息休息吧。”叶柔轻轻爱抚她的脸颊,温声叮咛。
“那我先去收拾行李。”宁穗抬起头,松开了叶柔的胳膊。
“把你卧室窗户打开,通通风。”叶柔提醒。
宁穗应了声好,小碎步跑到门口,弯腰扶住行李箱,推着它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宁穗浅浅弯起的唇角,一点点敛平。
平静的神态不复存在,眉心止不住地抽动,酸楚一阵又一阵地涌上心头,眼眶也腾起朦胧的水雾。
这是宁天阔去世的第八年。
八年,足以模糊掉许多许多的记忆,放下许多许多的过往,足以让她从十七岁变成二十五岁,足以让她从杭城逃到京州,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明明已经过去八年这么久,她为什么依旧没办法坦然平静地面对宁天阔的遗照?
靠在门后,宁穗脊背逐渐塌陷下去,视野里正对面的书桌旁,立着一把早就蒙尘的大提琴。看着那沉闷老旧的黑色琴盒,她不停地在心底告诉自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不要再想。
可是说了千遍万遍,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一天的场景——
雪白的布覆盖着男人四分之三的身体,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快从她身侧擦过,一个不小心的颠簸,一只空空荡荡,血迹斑斑的袖筒,就那么轻飘飘地垂了下来。
宁穗看着袖筒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着,极其精准地捕捉到那脏兮兮的袖口上,有一片绣上去的绿色叶子。
她茫然无措,看向身侧的叶柔:“妈,那个人的袖子上,为什么有你绣给爸爸的叶子?”
叶柔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唇,默不作声地牵紧宁穗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嘈杂的人群,朝着那辆担架飞奔而去。
后来,叶柔被医生叫走。
宁穗双眼无神地坐在医院的长廊上,身上的礼服长裙还未来得及褪去,黑色的大提琴盒沉默地躺在脚旁。
没过多久,陈叔还有警局其他和宁天阔共事的同事们一并赶到。
陈叔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微张的唇不停地颤动。
许久,许久,他缓慢又无力地从口袋掏出一条手链,放进她的掌心。
“宁丫头……”陈叔哽咽道,“这是你爸爸,送给你的礼物。”
礼物?
宁穗低头看去,冷白的光线下,镶着雪花形状钻石的链条投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细小的银针,飞刺进她的眼睛,她的心口。
她恍然明白,那是宁天阔提前买来,庆祝她比赛成功的礼物。
……
长颈微垂,宁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起右手腕骨上的银链。
半晌,她咬紧牙关,压住快要决堤的情绪,奋力将自己从这段八年前的往事中剥离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后站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叶柔闷闷的,有些沙哑的声音:“穗穗,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宁穗回神,胡乱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将行李箱推到床边放下,拉开门,高声回应:“妈,我去买就好,你在家休息吧。”
叶柔点头说好,一双眼睛疲态尽显,微微泛着点红,似乎也刚哭过。
宁穗没多说什么,回到卧室,推开纱窗,翻开行李箱将带回来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放好,随手将手机塞进大衣口袋,出了门。
小区门口就有不少果蔬店,宁穗随便挑了一家,买了点常吃的蔬菜水果,还有刚好两人份的一小块牛肉。
拎着袋子去前台排队,她习惯性地提前拿出手机,只是刚点开支付宝,屏幕上方跳出来一通电话。
宁穗往旁挪了一步,眼神示意后面的大叔先结,从前台离开,走到店里还算安静的干货区,摁下了接通。
举起手机贴上耳畔,还未来得及开口,男人焦急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宁穗——”
12.Chapter12
“宁穗——”
“你怎么了?”
“嗯?”电话这边,宁穗一头雾水,完全在状况之外。
“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商砚舟声沉音肃,不是责怪,而是担忧。
“?”宁穗茫然,“我没给你打电话啊?”
“……”商砚舟靠在车内座椅,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
大约二十分钟前,他在书房视讯开会,突然看到宁穗拨过来一通电话。
商砚舟暂停会议去书房外接通,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衣物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原以为是信号不好,挂断回拨,打了好几通,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反反复复几次后,商砚舟回书房推迟会议,开车前往宁穗家中。
他一边驾驶,一边继续回拨她的电话。打到第十二通,宁穗那边终于有了反应。
他偏转方向盘,在路边急速刹停,可拿起手机询问,却听见她说,她没给他打电话?
“……”沉吟数秒,商砚舟肯定道:“宁穗,我确定,我没有遇见灵异事件。”
灵异事件?
宁穗攥着手机,呆滞了几秒,恍然想到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慌忙翻看刚才的通话记录,发现差不多就是她出门那会儿,手机给商砚舟拨了第一通电话过去,之后,又不断断续续地给他拨了几通……
破了案,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干涩地笑了两声后,同商砚舟解释道:“我出来买东西,手机一直在口袋里装着,估计是没锁好屏,不小心误触了。”
“打扰到你了,抱歉。”
“……”误触?商砚舟眉头微动。
意料之外却又合乎逻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落下来,他下沉肩颈,轻呼了口气:“没事。”
“真的很抱歉!”宁穗赧然,再次同他道歉。
商砚舟扶着方向盘,淡声重复了一遍没事,正准备掉头回家,视线扫了眼腕表时间,若有所思几秒后,试探性地偏转了话锋,“现在有空吗?”
“刚好路过你家,一起吃顿饭?”
路过她家?一起吃饭?
宁穗倏地想起,自己没告诉商砚舟,她国庆不在京州。
抿抿唇,她轻声询问:“改天可以吗?我带我妈妈回杭城了,要国庆后回来。”
听筒里,男人静默了几秒钟,随后轻描淡写地嗯了声:“那祝你假期愉快。”
宁穗十分客套地回了句你也是,挂断了这通乌龙电话。
*
在杭城待到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宁穗坐上了回京州的飞机。
她原本是想带叶柔一起回来,可无论她怎么劝说,叶柔还是坚定地想要留在杭城。
宁穗拗不过她,只能在收假前,瞒着叶柔面试了几个住家保姆,敲定了一位年纪和叶柔相仿,并在医院有过护工经验的阿姨,直接签了一年的合同,交了第一个月的费用,将人带进家里,让叶柔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除此之外,她还在家里装了监控,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相处多年的老邻居,以及物业,向他们交待了叶柔的身体情况。
确保万无一失,宁穗这才安心,回了京州。
因为是下午的航班,到京州回到出租屋,是晚上十点左右。
宁穗火速收拾完行李,洗完澡,敷好睡眠面膜,爬上床入了梦乡。
翌日上午九点,她准时抵达华瑞大厦。
负责对接她的HR,带她去了会议室签合同。
合同三年制,实习期两个月,这两个月工资打八折,五险一金照常缴纳。
确认内容无误,宁穗签完字,下载好工作所需的所有软件后,HR将她拉进了公司大群,并给了她工牌和一张当日的食堂餐券:“饭卡下午才能给到你,中午吃饭可以先用这个。”
宁穗接过,温声道谢。
HR微笑,将面前的合同竖起,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走吧,带你去工位。”
宁穗点头说好,跟在她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华瑞很大,签合约的会议室在十层,品牌策划部在十二层。
HR一边走,一边和宁穗介绍公司的企业文化。
宁穗默默听着,必要时回应几句,跟她坐电梯上了十二层。
从电梯出来,HR讲到了年会的事儿,宁穗正想搭腔,走廊上,一个身穿黑色西装半裙套装,踩着红底高跟鞋的女人,映入了眼帘。
“欸?”身侧的HR眼睛一亮,抬声叫住对方,“Jessa——”
名叫Jessa的女人回过头来,一头锁骨短发利落潇洒,凤眼凌厉,红唇饱满,精致又干练。
HR快步上前,笑着招呼:“喏,你部门的新人,交给你咯。”
Jessa轻飘飘地扫了眼宁穗,不冷不热地对着HR道:“行,你去忙吧。”
HR点头,和宁穗作别,踩着高跟鞋离开。
“宁穗,是吧?”Jessa看着宁穗,象征性地弯了下唇,自我介绍道,“我是品牌策划部主管许菁,你可以叫我Jessa。”
“Jessa姐,您好。”宁穗颔首问好。
“花名想好了吗?”
“您可以叫我Miley。”
“行,走吧。”Jessa淡声道,话罢就阔步往前。
宁穗迈步刚上,跟着Jessa一起走进部门。
品牌策划部不算大,共分两组,她进的,正是Jessa负责的A组。
就这么一路走到南侧的格子间,Jessa停下,招呼起座位上的男男女女:“来了位新同事,大家认识一下。”
话落,周围的人纷纷偏转目光,朝宁穗看来。
宁穗习以为常地扯开唇角,展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社交微笑,冲大家颔首:“大家好,我是Miley。”
离她最近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堆盲盒摆件的丸子头女生,笑眼盈盈地先搭上了话茬:“我是Grace!”
紧跟着,是一位穿着咖色毛衣,头发梳成三七分,长得像韩国人的单眼皮男生:“我是Ryan。”
除了这几个离宁穗近的,还有几位座位稍远的,也都纷纷做起自我介绍。
大家年龄相仿,各有特色,就这么轮了一遍,宁穗记住了每个人的花名和特征。
“Miley,以后你就坐这里。”Jessa指指中间的空位。
宁穗点头说好,走到位置坐下,弯腰打开电脑主机。
丸子头Grace第一时间凑过来,问宁穗加了微信好友,将她拉进了部门群。
群名很有意思,叫【跟着老大有肉吃】,加上宁穗一共八个人。
她刚一进群,同事们接二连三地丢出欢迎的表情包,可爱的可爱,抽象的抽象。
宁穗没想到华瑞的品牌策划部是这样的画风,回了一个猫猫鞠躬的表情,以表感谢。
紧跟着,Jessa丢了个百元红包在群里。
大家立马开抢,抢完后,群里整齐划一地说:【谢谢老大】
看得出来,华瑞的工作氛围很不错,起码比恒远强许多。
宁穗喜欢这种气氛,跟风抢了一个二十元的红包,同样也回了一句【谢谢老大】
之后,群里的同事纷纷发过来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她一一通过,分别备注好他们的名字,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早上没什么事儿,就是熟悉公司的一些企业文化,以及部门之前做过的项目方案,还有最近华瑞准备推出的几个APP软件。
时间过得很快,宁穗还没看多少内容,就到了午休的时间。
Grace时间一到就凑过来招呼她:“Miley!走,带你去食堂吃饭!”
宁穗松开鼠标,莞尔说好,坐在她身后的男生Ryan转动椅子,举手报名:“带我一个,我也要去食堂。”
Grace笑眼盈盈地说好,拉着宁穗,跟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去。
华瑞的食堂做的比商场地下一层的小吃街还要丰富,八大菜系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宁穗没有特别想吃的,在一家快餐窗口点了份糖醋里脊和丝瓜炒蛋,端着餐盘,挑了一个靠窗明亮的位置落座。
没一会儿,Grace捧着一碗酸辣粉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Ryan端着意大利面在桌上放下,又去点了三份果汁,分给了宁穗和Grace。
宁穗接过,轻声道谢。
话音刚落,旁边的Grace忽地惊呼出声:“我靠——”
“商总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
宁穗抬眸,顺着Grace目光的方向看去。
隔着几排餐桌,隔着喧闹的人群,她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商砚舟的身影。
男人上身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两截微微凸起的锁骨,黑色的西服外套对折搭在左手手臂上,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似乎正在聊工作,神情略显严肃。
不仅是宁穗这桌,旁边的其余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商砚舟身上。
“仙品,真是仙品。”Grace托腮望着商砚舟,看着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轻啧了声,“商总这腿,比我的命还长啊……”
Ryan笑出声来:“你说话也太夸张了。”
Grace没搭理他,只将肩膀往宁穗那边靠去,小声道:“那个是我们华瑞的商总,商砚舟!”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宁穗看着商砚舟,觉得他今日这身装扮,和那天跟他回家见长辈时的黑色半高领羊毛衫相比,略逊一筹。
没多想,她脱口而出:“还行吧。”
话音落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一直目视前方打电话的商砚舟偏头,朝宁穗这边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宁穗神情一滞,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匆忙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捕捉到这一幕的商砚舟眉头微动,掐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
跟在身侧的陈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是宁穗,出声询问:“商总,您要去坐宁小姐那桌吗?”
商砚舟面色沉静地看着宁穗。
朝向他这边的侧脸,被她用手挡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被人发现,他们刚才曾有过短暂的对视,一直垂着脖颈,往嘴里送吃食。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靠着椅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双眼睛蕴着笑,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下方,张唇同她说了句话。
宁穗抬起头,朝对方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
隔得远,商砚舟听不见青年具体说了什么。
但从他的唇语和行为来看,他隐约猜出他的话——“你眼下的泪痣好漂亮。”
眸光微沉,商砚舟本能地想要上前。
可刚迈开半步,就想起国庆前的那通电话,宁穗询问他能不能入职华瑞,他表态之后,她说的那句:“你放心,我们婚约的事儿我绝对会守口如瓶的,在公司我也会和你装作不认识的。”
半晌,商砚舟敛低眉眼,沉声道:“不了。”
话罢,他转身离开。
陈牧听出一丝微妙的失落和不悦,但没敢多说什么,只快步跟上。
宁穗余光瞥见商砚舟走了,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放松,缓缓松了口气出去。
正准备大快朵颐,Grace再次凑了过来:“Miley,刚才商总好像一直在看你!”
宁穗夹菜的动作一顿,略显尴尬地干笑两声,矢口否认:“商总看我?商总怎么会看我呢。”
“你长这么漂亮,他为什么不会看你?”Grace说,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宁穗看,“你看——”
“今早就有好几个其他部门的男生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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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他们。”
“不过你放心,我都把他们拒绝了。”Grace一脸认真道,“这种不敢当面要联系方式的怂包,不配拥有大美女的联系方式。”
宁穗被Grace一本正经吐槽的模样可爱到,想起来性格和她相仿的林清辞,心底对她的好感直线攀升到顶峰。
“谢谢你帮我拒绝。”宁穗笑着,搭上她的话茬。
“这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Grace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地挑挑眉。
这个话题就此揭了过去。
吃完饭,宁穗跟着Grace和Ryan一起回了部门。
从食堂离开时,她有意无意地往商砚舟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却没再看到他的身影。
*
傍晚六点,宁穗准时下班打卡。
在公司门口,和同事作别后,她朝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华瑞离地铁口的距离稍稍有点儿远,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宁穗从托特包里翻出蓝牙耳机戴好,点开常听的粤语歌单,来消磨这无聊的走路时间。
走了没多久,右侧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突兀地打断耳机里的歌声。
宁穗停步,偏头朝身侧看去。
昏黄灯盏下,一辆黑色宾利停靠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沉下,夜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进车内,浮动起男人额前的碎发。立体硬朗的眉骨若隐若现着,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地碰上宁穗的目光,很浅地勾了下唇。
“上车。”他说,慵懒低沉的嗓音在晚秋的夜色中更加迷人。
闻言,宁穗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再走两步就到地铁站了。”
商砚舟知道她在怕什么:“不想被人看到,就上车。”
“……”宁穗神情一愣,没再多说,火速绕到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坐进车内,扑面而来的暖风携带着清淡的木质调香气。
温润的,被雨打湿过的橡木苔,是他最常用的那款香水。
宁穗嗅嗅鼻子,系好安全带,礼貌微笑:“那就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商砚舟淡声回了句不麻烦,随后关上车窗,启动引擎。
车子飞快地行驶过地铁口,宁穗侧着头,看着窗外街景,正觉得气氛有点沉寂,想着要不要说点儿什么,身侧的男人先抛了话题出来:“在公司还适应吗?”
宁穗偏转目光,看了眼身侧的商砚舟,轻轻点头:“挺适应的,部门领导和同事人都很好,工作氛围我也很喜欢。”
同事。
商砚舟眉梢微动,想到中午在食堂,那个坐在宁穗对面的青年。
余光扫了眼她放在腿上空荡荡的两只手,眸光连同语气,悄无声息地沉了几分:“怎么没戴戒指?”
“太张扬了,在公司戴着不太合适。”宁穗如实回答。
那么大的钻戒,别说是上班了,就算是周末休息外出逛街拍照,她也不敢轻易戴出去。心想着,她悄悄瞥了眼商砚舟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男人的无名指节上套着那枚戒指,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收回视线,宁穗正想接着说点什么,搁在腿上的挎包里突然发出嗡嗡地震动声。
宁穗低头翻包,一缕卷曲的栗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
她随手挽到耳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神情闪过一丝诧异。
迟疑两秒,她小声示意商砚舟:“我接个电话。”
商砚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宁穗按下接通键,举起手机:“喂?苏阿姨,怎么了?”
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商砚舟的余光清楚地捕捉到,宁穗细长的眉一点点蹙起,紧跟其后地,是她略显焦急的声音:“苏阿姨,您不能这样。”
“我们签过合同,买卖是不破租赁的。”
“这不是赔偿的事儿,您这样违法合约,耽误的是我的时间。”
“喂?喂——”
没说几句,电话被对方强行掐断。
宁穗尝试回拨过去,但房东通通拒绝,只发来一条勒令她必须搬走的微信消息。
看着屏幕,宁穗无奈地沉了口气。
思忖着应对办法,转念间,她想起来一件事,偏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商砚舟,你过户到我名下的那两套房子,现在交付了吗?”
“还没有。”商砚舟单手握着方向盘,认真思索了几秒,温声道,御景枫园要明年四月,铂悦华亭要六月。”
竟然这么久?宁穗眉头轻蹙,再度陷入沉默。
商砚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宁穗:“房东要卖房子?”
“对。”宁穗愁容渐显,“她说她要和孩子一起出国了,让我一个星期内搬出去。”
“这样啊。”商砚舟沉声喃喃,若有所思的口吻像是在帮她寻找解决方案。
宁穗没再搭话,心中盘算着如何在一个星期之内,不影响工作,又能找到新房子并快速搬出去。
气氛逐渐沉寂,他们的车行驶到了一段拥堵路段,被迫停下。
宁穗拿起手机,翻找之前加过的中介,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搬到华瑞附近住,只是还没找到联系人,商砚舟很轻地唤了她一声:“宁穗。”
她闻声偏头,朝他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一片暗色中悄无声息地交融,前车的尾灯透过玻璃窗幽幽地照进车内,艳丽的红色又混了点儿街灯的橘黄,朦朦胧胧的光影,像是覆盖着一层薄透的镭射糖纸。
万籁俱寂,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橡木苔的香气在狭小又温暖的空间里漂浮着,一点点渗进宁穗的呼吸,往更深处钻去。
他们无声对视着。
片刻,商砚舟漆黑的眼底泛出一圈圈柔情的涟漪。
蕴着浅浅的笑意,他嗓音轻慢道:“要不要,来我这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