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秧子冲喜》
7. 找活。
事情就按照元照所说的定下。
翌日天不亮,元照就和师无相起身去镇上了。
清水镇是大镇,青峦村离得有些远,再加上他们是走着去的,到镇上时天已然大亮了。
刚到镇上,元照就被街边的香气给吸引了,但他很有骨气的扭过去不去看,却还是问起师无相。
“阿相,你要不要吃碗馄饨,他们说可好吃了,里面有肉,我还有剩的铜板,我给你买一碗吧?”元照仰着脸看他,鼻尖红红的。
“我不吃。”师无相给他重新缠了缠围巾,“我对镇上很熟,自己去找活计做就好,你若是手里有铜板,就自己去转着买点东西。”
元照赶紧摇头,“要省着花,一会要买点米面回去,不能老让你吃糙面。”
他手里有自己偷偷攒的银子,还有婆婆给的聘金,有足足二两银子呢!
但这些银子用处极大,要买米面粮油,还要给师无相买笔墨,只能紧巴巴的省着用。
师无相轻叹一声,“我吃什么都是一样的,没必要为我特意买,我现在要去找活计,你不愿意逛街市,就跟我一起吧,回头再一起去买米面。”
“好!”元照紧了紧身上的背筐,像小玉坠一样贴着师无相走,得随时做好抗他的准备!
事实上,师无相也不知他该做什么。
他先前是大学教授,时常会参与学术研究,只是那些知识似乎并不能在这里为他找到好工作……
穿越异世了都得找工作谋生。
好悲惨。
原主倒是个读书人,只是没门没路,他也不能去开私塾或是到书院内教书,何况他也只是个秀才,着实还欠点火候。
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师无相?真的是你?!”
元照比他还要先反应过来,当即扭头看向声源处,就见不远处走来几位书生模样的人,为首的书生和一位姑娘走在最前面。
他是认得这些人的衣裳的,是镇上书院的衣裳,也是师无相从前穿过的衣裳。
虽然是从前的同窗,却能感觉到微妙的恶意。
师无相不动声色将元照护在身后,视线落在为首的男女身上,这两位就是他梦里的人——和原主发生冲突的男子,以及让他们发生冲突的女子。
“我听闻你伤到脑袋昏迷了很久,怎么醒来后比从前更痴呆了?无相兄,如此一来,你明年该如何下场?”李庆为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却是不加掩饰地恶意。
活像是等着看他出丑一般。
元照不敢轻易露面搭话,他深知自己的模样,怕是会给师无相丢脸。
“你担心错人了。”师无相俊秀的眉轻轻挑起,做出一副志在必得地模样来,“你该担心你自己。”
原主的记忆里,李庆为头脑并不聪明,只是一直把表面功夫做得格外好,油嘴滑舌地能拉拢一片和他相似之人,就连崔夫子的女儿都能被他哄住。
崔夫子的女儿崔秀秀,就是间接导致原主死亡的导火索。
师无相对争夺伴侣这种事很反感,被追求者是活生生的人,对方有权利选择心仪之人,如果对方心意已定,强硬争夺只会显得自身难堪丑陋,且那也不能称之为爱。
故而,他起初并没有要为原主复仇或是找回场子的打算,毕竟愚蠢的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若是对方恬不知耻地要凑到他跟前,他自然也不会一再忍让。
李庆为见他是这副姿态,脸上的假笑都要撑不住了,他咬紧牙根,“无相兄这般胸有成竹,明年下场若是不能取得好成绩,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师无相见他压着怒火,更是微微翘了翘唇角,淡声道:“我方才说过了,你该担心怒自己。”
简单交谈两句就知道这人着实没什么本事,便再懒得和他对交谈,今日重中之重是要抓紧找个活计做。
他秉承着礼数对他们点点头,便准备带着元照离开,元照瘦小的身影却被崔秀秀瞧个正着。
她连忙叫住师无相,“师大哥,你身边这位是谁?你怎好与未出嫁的小哥儿走得这样近?”
师家在清水镇很出名,凡是认得他的,都知道师家没有小哥儿。
听她提到自己,元照下意识想要说话,却被师无相拦住了,他不愿让未成年的孩子跟着受白眼,便淡声道:“这是同村的弟弟,崔姑娘嘴上注意些,不要坏了别人名声,何况崔姑娘不也是未出嫁便与一群男子走得这般近?”
师无相到底内里已经奔三,和他们扯皮就显得格外幼稚些,将一群人都怼得无话可说,他才带着元照离开。
一路上,元照始终沉默着,他早在师张氏那听说过师无相或许曾有心仪的姑娘,那时他不信,但方才对方都不愿承认他的身份,叫他有点受伤。
都成婚了,怎么还能不承认呢!
师无相此时无暇顾及他的情绪,视线在街市上转来转去,思索着到底该到哪找个活计做。
忽的,一阵争吵声传来,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酒楼被推搡出来。
“趁我们掌柜的好说话,你还是赶紧走吧,否则回头报官,你就等着被掳掉功名吧!”小二撇撇嘴,没再看那书生模样的,正准备走,视线落看见了看热闹的师无相,“师秀才!”
这姓着实少见,师无相瞬间就知道对方是在叫他。
是香香楼的活计。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师无相微抬下巴询问,教学时的那股劲儿便显露几分。
“来应聘账房先生的,竟是敢弄虚作假,以为会算几个数,认得几个字就能招摇撞骗了!”小二提起这事还生气,“掌柜的差点报官,看在他是童生的份上免了,毕竟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师无相眼睛一亮,“那你们这账房先生可找齐了?还需要人吗?”
小二连连点头,“自然是需要的,只是要最次也得秀才功名,还要当场考验的,他就是没通过考验被赶出来的。”
“这是应该的,月钱多少?哪日发放月银?可有休息的日子?”师无相问得格外仔细。
“您问这般细致,可是有意?”小二最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当即便恭维起来,“若真是如此可太好了!镇上谁人不知您是有真才实学的秀才!”
师无相点头,“可否引荐一番?我如今却是需要一份差事养家。”
小二赶紧把他往里面请,“当然当然,您跟我来!”
师无相跟着店小二,元照则是跟着师无相,等小二发现的时候,他就要背着筐跟着进去了。
小二有点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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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
元照抬起头,黑黑瘦瘦的脸将眼睛衬托的又大又亮,不等师无相开口,他就先说话了,“我是师大哥同村的,跟着他来镇上看看。”
“哦,那您就不能跟着进去了,我给您找个角落您稍等一会吧?”小二也没瞧不起他,带着他往一处没人的角落坐下,“您就在这坐着,我让人给你送壶免费的茶水,师秀才,您跟我来吧。”
元照看着师无相头也不回的上楼,那点不是滋味才渐渐挂到脸上,但也只是对自己有点点不满。
他如果再像模像样一点,或许师无相就不会和他撇开关系了。
师无相被带进小雅间里,掌柜似乎有些愁,却在看到师无相后扬起笑脸,在得知他的来意后更是惊讶与欣喜。
“所以,若是能在此处谋份差事就再好不过了。”师无相说得不卑不亢,家里都快过不下去了,哪里还能顾着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何况账房先生这差事在此时也是难得的体面,若非今日着实凑巧,怕是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掌柜的自然是能直接用他,却还是秉承着原则对他考验一番。
这些算价题对师无相来说是轻而易举,头脑清晰,逻辑通顺,掌柜的无法可说,便直接用他了。
“每月六两月钱,月底时会按时发给,每月有两日休息,只是要你和另外两位账房调换着来。”掌柜为他解惑。
根据原主的记忆,六两银子若是和镇上富户比自然不算多,可若是和村里比那是绝对不少的。
故而师无相对此很满意。
他轻声道:“若是方便,那我明日便能来做事,今日是与同乡同行,还要结伴同回。”
“该是这样的,也方便算月钱。”掌柜的笑说,“那你明日来便直接找我就是。”
“多谢掌柜的。”
师无相怕元照等着急,更是怕丢了他,告别掌柜便急匆匆下楼了,他走到原来的位置却没瞧见人,当即就急了。
十五岁的孩子,走丢可不是小事!
“这里的人呢?”他赶紧拦住带他来的小二。
“我正要跟您说呢,方才来了桌客人只想坐角落,他就先到外——”
“阿——师大哥!”元照探出身子叫他,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乐呵的笑,“我在这呢!你不高兴了?你咋了?”
师无相皱眉打量着他,见他确实没事才放心,他声音带着点责怪,“乱跑什么,也不怕把你丢了!”
元照大惊,“我都十五了!怎么可能会丢?”
师无相叹息一声,总是下意识带进原先的世界,别说十五岁,就是二十五岁的人突然不见了都是值得担忧的。
元照见他不说话,当即凑到他面前,小声询问:“你别生气了,还没跟我说为啥不高兴呢?就算掌柜的没请你做事也没事儿,我能种田打猎,我还能去做小工短工,还能去扛包,我能养活你的!”
真挚诚恳的话像是一汪温泉滋养着师无相稍显淡漠的内心。
这无关情爱,只是无人能做到听完这番话还能毫无感动。
“这是儿要是你心愿,怕是要落空了,我明日就要来这做事了。”
“那我也要养你的,我种庄稼养你。”
“那我可等着了。”
8. 示好。
即便师无相顺利找到差事,元照也不敢花钱大手大脚,手里的钱攥得紧紧的,也就买米面时能舍得掏出来。
在师无相的“威胁”下,元照还特意买了好大一块肉和几只碗,顺便格外肉疼的买了几块点心和糖块,过年都没吃到的东西,却是要在今日吃上了。
虽然花了很多钱,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倒是也能接受。
这番连轴转下来,师无相倒真是有些累了,这身体着实有些撑不住,往后还得锻炼起来才行。
“咱们坐牛车回去吧。”元照突然开口,“我瞧见村里也有人来镇上了,人多的话就会有牛车,走吧。”
师无相偏头看他,“坐牛车要多少铜板?”
“一人一文钱。”
“真舍得给我坐牛车?”
元照重重点头,“必须得舍得,你若是累病了,里外药钱可比坐牛车的钱贵多了,轻重缓急我还是拎得清的。”
师无相真是没忍住笑了起来,“你还挺聪明。”
他没在这事上客气,毕竟元照这话说得对,穷人是不能生病的,他们现在就很穷。
顺利坐着牛车回去,同车的人瞧见师无相醒了少不得要问东问西,都被元照接住话茬聊起来了,倒是让师无相清闲不少。
这一来一回,回到家时就已经临近中午了,远远看去,家家户户都开始飘烟了。
师家自然是例外。
看时辰,师张氏和师清越应该是还在田里,家里就两个小孩,自然是不能做饭的。
“我们回来了。”
“哥哥!”本就一直竖着耳朵等的元沅听到动静立刻朝他扑过来,还不忘乖乖叫师无相大哥。
元照立刻将沉甸甸的背篓放到地上,招呼师清然也过来看,“我们给你们买好东西了!不过要等婆婆和阿越回来一起吃,现在先拿进去吧,我要开始做饭了!”
师无相不懂他怎么时刻都这么有精神,帮着把米面拎进屋里,点心糖块则是让元沅和师清然拿着。
有了刚买回来的肉,元照做饭都更有力气了,想着家里这几张嘴,狠心切了巴掌大一块备用,剩下的一大块重新用菜叶包起来了。
他将之前剩的馒头放进锅上热,又做了两个肉菜盛出来,沾着油腥的锅舍不得直接刷洗,就干脆烧水再切了点干菜放进去,一锅肉香味的汤也就好了。
做完这些,元照将他昨儿抽空做的食盒拿出来,把菜拨进碗里一些,汤则是用打磨好的木桶盛着。
“我去送饭,你们先吃吧。”元照汗津津的说着,拎着食盒就准备离开。
师无相赶忙叫住他,“我陪你过去。”
十几岁的孩子成天在山里跑,听着多危险。
元照狐疑且惊诧的看着他,“我不是孩子了,而且你看起来要晕过去了,还是赶紧吃饭吧!”
师无相默然不语,再没看他一眼,转身就端着剩余的饭菜进了屋里,两个小家伙闻着香味就跟着他进去了。
元照眨巴眨巴眼,咋还生气了?回来再哄吧!
“照哥儿!”
元照即将踏进家门时就听到有人喊他,他赶紧扭头看过去,就见是他之前救的那年轻汉子赵虎,手里还拎着个篮子。
赵虎见他停下,赶紧小跑过去,憨厚老实的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笑,“我娘让我给你送两颗菘菜,还有包点心是我在镇上买的,你拿去吃。”
“点心那么贵,你给我干啥?”元照黑黑的脸上写满错愕。
他也就挑着便宜的点心买了几片,刚够家里人了,这人咋还买这贵东西给他们吃!
“那个……你不救过我吗?你就当是感谢你,收下吧,也没啥,我在镇上做工能赚银子,你以后要想吃跟我说哈!”赵虎挠挠头,说得格外不好意思,却并没有多隐晦。
“我想吃干啥给你说?”元照太不理解了,“而且这东西太贵了,还不如干粮扎实呢。”
他得是多厚脸皮的人啊,想吃点心还得舔着脸跟别人说啊?
赵虎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毕竟按照他以为的,元照该是欢欢喜喜的感谢他,更别提他都表现的很大方而且很能赚钱了。
“不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赵虎有点傻眼。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报答我救你的恩情,那这几颗大菘菜我就收下了,我夫君最近爱吃这个,多谢你。”元照纯天然无害的笑着从他的篮子里把两颗菘菜抱出来,转身就要进院子,“行了,你回吧!”
脸上的笑意在转身后彻底消失不见。
娘嘞,要小命了,他都成婚啦!
这人真是个憨戳戳,是想害死他吗!
破败的篱笆院遮不住两人,也遮不住身材高挑的师无相,他听着有动静就准备出来迎元照,却不想竟是瞧见这一幕了。
“夫、夫君!”元照率先喊他,“赵家大哥报答我们之前救他的恩情,特意来送两颗松菜。”
点心他没敢说,否则会招人误会。
师无相浅淡的视线打量赵虎,几经转换落到元照身上,“还不赶紧回屋吃饭,一会他们吃完了,就给你剩脏碗让你舔。”
元照歪头,傻乎乎地瞪他:“???”
但还是很识相的朝家里走了,今儿的饭比过年都要丰盛,他可以少吃,但不能不吃!
“哎——”赵虎看着跑进屋的元照,话到嘴边却再说不出一句了,只能呆愣愣的看着师无相,“我就是和他说几句话,这还有点心,您吃不吃?”
师无相没回他,只微微一笑,“你知道他才十五岁吧?纠缠个孩子可不像话,若真有什么,等他长大再说也不迟。”
赵虎更愣了,啥意思,情敌这是给他加油打气呢?
可十五岁正是该说亲的年纪啊!
元照不也是这年纪就嫁给师无相冲喜了吗?这人叨叨啥呢?读书读傻了?
赵虎没由来有点怕他,嗫喏片刻,还是把点心塞进师无相手里,紧接着拔腿就跑了。
师无相拿着点心进了屋,元照一看见他的点心,立刻瞪大眼睛,“你怎么能要呢?你知不知道,他这是、这是……”
他又不是真的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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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虎的意思他看的明明白白,但对方嘴上并没有将此事挑明说,他也就只能装疯卖傻,再委婉挑明自己如今有夫君已嫁人。
这点心就是拿来示好,偏师无相还收了!
“他塞给我就跑了。”师无相皱眉,“沅哥儿可知道赵虎家在哪?”
元沅立刻重重点头,“我晓得的哥哥。”
师无相满意了,“那你一会将这点心送回去,悄悄地,别惊动了别人。”
“好!”元沅难得接到这样的重任,喜滋滋的厉害,蜡黄的小脸儿上都有了点血色。
听到他说要还回去,元照的脸色才好看些,他虽知道师无相不喜欢自己,可若是对方在两人还有姻缘的情况下就将他推出去,那他真是要难受死了!
难受死了!
“都要给你解决了,还生气呢?”师无相轻轻戳戳他脸颊,可回应他的是元照的怒吼。
“——死了!”元照猛地捂住嘴,怎么就把心里话给喊出来了!
师无相皱眉,“不许胡说八道。”
“哦!”元照哼哼一声,继续吃饭,糙面的馒头很有韧劲儿,他只把馒头当师无相吃了。
嚼嚼嚼!
元沅快去快回,很快就又抱着两颗大菘菜回来了,但这次倒是不用再送回去了,救命之恩,吃几颗菘菜还是可以的。
元照在家里吃过午饭,叮嘱师清然和元沅在家照顾好师无相,紧接着又换了件破旧的衣裳急匆匆去田里了。
跑出去时他还在想,早知道当时就吃过饭再去送饭了,这样就不用来回折腾了。
开荒这事不好做,而且有些乏味和疲累,但对他们目前没田的处境来说,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得猛猛开才行。
元照不嫌累的一刻都不停歇,另外两人自然也得紧跟他的步伐,这两日下来,竟是连半亩都不曾开出来。
眼看着天色渐暗,元照撑着腰扛起锄头,“咱们先回去吧,累垮了身体就不值当了。”
师张氏和师清越早就累得没精神了,听他这样说自然不会拒绝,三人便互相搀扶着往家去了。
师无相已然做好饭菜,正准备出门寻他们。
师张氏又是好一阵心疼,“你身体刚好,哪能让你忙活这些,何况你是读书人,成日围着灶台打转像什么样子!”
师无相神色坦然无惧,只温声道:“人食五谷杂粮,我自然是能做五谷杂粮,围着灶台有什么可耻的?莫不是嫌我做饭难吃?”
“娘不是这意思!”师张氏唉声叹气,“你总归还是要继续读书考取功名的!”
“那是之后的事,我们先把眼下的日子过起来再说。”师无相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来吃饭吧。”
期间,元照自然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便将师无相找到活计的事拿出来说,“阿相可厉害了,让他明日就去做事呢!”
师张氏叹息一声点头,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儿子是有主意的,她又何必操心太甚。
晚饭过后,元照把乱七八糟的收拾妥当,顶着月色出门了。
9. 挖笋。
师无相醒得早,即便如此身侧的位置也早就没人了,他听着外面隐约有点动静,便穿戴齐整起来了。
他已经算好从青峦村到清水镇的路程,这时候起身,哪怕路上歇息几次也是赶得及的。
说起来,就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分明是莫名其妙来到这历史上没有的犄角旮旯的地方,他却适应的格外良好,或许是有原主记忆的缘故,倒是让他没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元照小心翼翼端饭,冷不丁就瞧见身后站着人,他下意识扬起笑脸,“你咋就起来了?我还想着一会叫你呢。”
“得早些去。”师无相轻声说着视线扫过他红肿皲裂的手指,“开垦辛苦了。”
“那不都是为了往后嘛!”元照可看得开了,脸上都是憧憬的笑意,“有粮食吃就不用花银子买了,而且明年秋天就要赋税,要是粮食不够就得给银子,总得多做点打算。”
这些都不是元照该考虑的。
他才十五岁,在前世也就是刚上初中的年级,该撒欢儿才对,但在这里,已经能是被随意嫁娶的了。
师无相道:“你倒是想得长远,待我差事稳定下来,自然就不需要你考虑这些了。”
元照边往屋里走边轻声说着,“那不成,你赚的银子多数都是要用到学习上的,说不准儿还不够,我觉得你娘说得对,还是要读书的。”
他要是也识字就好了!
师无相将他眼底的渴望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教他习几个字,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不说这些,起都起了,就先吃饭吧。”元照招呼他坐下,又进屋去叫其他人。
一家人吃着热乎乎的面疙瘩汤,还有菘菜团子,早饭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临走时,元照给他包了几个菜团子,还从自己压箱底的小包袱中拿出一块小小的碎银子塞进他的荷包里,和他一起走到村口上。
青峦村和他原先下河村紧挨着,下河村的村民要是想去镇上,势必要经过青峦村的村口。
就在师无相叮嘱元照几句准备出村时,却被他给拽住了,偏要他再等等,师无相不知他要自己等什么,但半大孩子要他等,那他再等等就是了。
起初他确实猜不到元照的用意,直到一辆牛车缓缓驶来,元照朝着牛车上的车夫使劲招了招手。
“大雄叔!”元照扬声喊着。
“哟这就是你郎君啊?真是俊!”大雄叔忍不住夸了两句,“你自己找地儿坐吧,坐好就起身了。”
师无相真没想到元照居然舍得让他坐牛车,饶是他自己都做好走着去的打算了,但此时被推搡着坐上牛车,心里倒是格外熨帖。
牛车上还坐着几个人,看到他上来也只是轻微挪了挪,师无相微微点头,伴随着大雄叔的吆喝声,牛车很快就行驶起来。
“快回去。”师无相匆匆叮嘱了一句。
元照在他后面挥挥手,牛车眨眼间就消失在眼前了,这样可比走路省事多了。
他哈了哈微僵的手,顺着小路朝田里走去了。
最近早晚虽然还冷点,但白日里出太阳后倒是挺暖和,故而村里家家户户倒是也开始准备翻地了。
元照路上倒是遇见不少人,村里人问起来他也没藏着掖着,只当是闲聊了。
春种前少说得先开垦出两亩田来,还得播种施肥灌溉维护,光是这样想着,元照就觉得干劲十足,恨不得将汗水全都挥洒在田地里,立刻就能长出庄稼来。
他使巧劲儿挥舞着锄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回头该去哪家借牛车来使,一到播种前这段时日,牛便是最紧俏宝贝的东西,好些人家轻易都不舍得借。
等明儿送师无相去村口时,再问问大雄叔。
哼哧哼哧开垦一上午,土地已经被翻了翻,旁边堆积着刚长出来又被他们锄掉的杂草。
元照抹了把汗,想着回头若是有货郎到村里来,还能买几只鸡崽子养着,倒是也不费劲,养上几月就能下蛋了,还可以给家里人补身体。
他心里盘算着,将杂草踢成堆,拿起竹筒就开始灌水,水已经凉了,但对出了一身汗的他来说刚好。
师张氏擦了把汗跟着坐下,用帕子轻轻挥着风,时不时还要给元照擦一擦。
“我等会先回去做饭,你们先歇一会。”元照说着站起身,晌午已经开始出太阳了,“我再多装几竹筒水过来。”
师张氏点头,“行,那我们先继续干着。”
师清越到底是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吃点东西没一会就又饿了,见元照要回去做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嫂嫂,能不能多做点,我饿得快……”
分明是和元照差不多的年纪,可行事作风上总是要比对方幼稚点。
元照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来,“行,我回去瞅瞅,一会多给你端点肉!”
“多谢嫂嫂!”
元照被他这一声声的嫂嫂哄得格外开心,就算师无相不喜欢他,身份可还摆在这呢!
他一回去,师清然和元沅就迎上来了,两个小孩儿在家也没闲着,将破旧的土坯房打扫的干净,还根据他的叮嘱,提前就将灶火烧起来了。
元照便赶紧洗手做饭,他本也不是什么好厨艺的,只要能将饭菜都做熟就已经很不错了。
想着师清越喊吃不饱,他便多挖了一碗糙面,再多蒸几个大馍就是了,肉和菜也得管够。
师家只有一口锅,做起饭来有点不方便,不过如今普通人家都是这样,倒是也习惯。
“哥哥我们不是刚过完年吗?”元沅站在灶火前愣愣看着锅里的肉菜,蜡黄的小脸上带着恍惚,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哥哥会努力,让你每天都吃得和过年一样。”元照轻轻捏捏他脸颊,等什么时候脸上有肉了,估计会更好捏。
师清然也是挨过饿的,从前再挑剔也都被扭过性子了,嘴里也是念叨着好香。
元照先夹了两块肉让他们蹲着吃,一大锅肉菜做好,又继续涮锅,上面蒸馍,下面则是熬煮的米粥。
晌午做力气活,自然是得多吃点,吃有油水的。
元照将饭菜装进食盒里,自己则是先在家里吃,等他吃完过去直接继续干活,婆婆和阿越也能歇息,换着来也不耽误。
“一会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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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你们去山里砍点荆条回来,不要太粗的,就像我之前编筐用的那种,沅哥儿知道,你带着然然砍,注意别受伤,知道吧?”元照边呼噜米汤边安排着任务。
师清然狐疑,“家里的筐不是够用吗?嫂嫂还要编筐嘛?”
元照囫囵应了一声,吃饱喝足抹了把嘴就起身,“别掉进陷阱里,小心点,只砍荆条就成,烧热水把碗筷洗了,我走了。”
“哥哥慢走。”
“嫂嫂再见。”
元照吃得饱,但肉确实没吃两片,他特意将肉片分了分,大部分都被他装进食盒里了,得紧着阿越吃。
也不知道师无相中午有没有吃饭,他在酒楼里做事,午饭肯定要比他们吃得丰盛多了!
师无相的伙食确实不错。
他们晌午就是在酒楼后面的小院里吃饭,账房屋里片刻没人倒是也不碍事,师无相和另外两位账房先生倒是也合得来。
午饭是一素一肉和两个馒头,他们只需要在账房内坐着,没有太大的活动量,这点饭菜倒是也够他们吃。
“无相兄,您真的不准备继续考了?”张祥试探性询问,他们在镇上做事,都是知晓师无相的。
从前经常见他与书院的学生们一起同行,没少听旁人夸他学识渊博,据说学院的夫子们都对他很欣赏。
就是眼光不好。
文昊轻轻碰碰张祥,都没怎么熟稔呢,怎么好问这般唐突的问题?
师无相倒是没太在意这些,他知晓眼前两人当然不是多为他着想,不过是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温声道:“即便是要继续考,也得先解决银子的问题,家中如今困难,不能意气用事。”
这话倒是轻易就引起张祥与文昊共鸣,若是他们当家境再好些,自然也不会就此放弃科考了。
流水一样的银子,花起来真是没有消停的时候,考取功名是为谋生,此时做事也是谋生,倒也是一样的。
“无相兄,我们听闻你之前受伤是与书院夫子的女儿有关,这又是真是假?”张祥着实有些好奇。
这事虽没传得到处都是,可总有几句风言风语,且还有些流言蜚语就是师无相的书院传出来的,再加上他如今却是不在书院了,难免会好奇。
“并非如此。”师无相说得斩钉截铁,“我与夫子的女儿并没有任何关系,受伤也只是意外。”
“原来是这样。”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张祥也没了继续探究的心思,埋头吃饭了。
账房也只有午饭时能多休息片刻,师无相算着还有点时辰,便准备出酒楼闲逛一会,和张祥与文昊打过招呼,便外出了。
元照将饭菜送去便接过锄头继续劳作了,单薄的身躯挥着并不轻便的锄头,却是没喊过一句累。
“婆婆,对面山头有片竹林,一会我去挖点山笋,阿相爱吃吗?”元照边说边将刨出来的杂草堆到旁边。
“他不挑食。”师张氏咽下饭菜,应了一声。
师清越倒是先叫起来,“嫂嫂,我爱吃!”
元照咧着嘴笑了,阿相爱吃,那就多挖点!挖多多的!
10. 意外。
这片竹林是没主的,至少在元照记事起,就知道这里有片竹林,春笋冒茬儿时,青峦村的人就会紧赶着挖,他以前也来挖过。
虽然他没吃多少,但沅哥儿也爱吃。
元照趁着休息的功夫到对面坡上的竹林里挖竹笋去了,他去得不算早,林子里已经有人在挖着了,毕竟是老天爷赏饭吃,免费的便宜自然都想要。
不过村里有规定,不能挖的太过分,否则伤了竹鞭就得不偿失了。
元照也不是和青峦村的人都相熟,打眼都是不认得的,也没舔着脸打招呼,只找地儿刨挖竹笋了。
心里盘算着要给哪家送,不得不多挖点,甚至要比原来想的还得多才够。
荆筐本就深,但架不住笋也有大有小,筐里就装了六七个左右就满了。
不过也难不倒元照,他折了根树枝,轻而易举把树皮剥下来,揉揉搓搓再抻直放到地上,挖出来的笋也都被他用柔韧的树皮挨个绑起来。
元照没敢挖太多,何况他本就是想着只挖这一次,十几根倒是也够分食了。
他将沉甸甸的竹笋背回家里,顺便看看然然和沅哥儿有没有听从他的叮嘱,却不想刚回家就看到了满院的荆条。
荆条一年四季都长,漫山遍野都是,开出的紫色荆花还能入药,也有很多人会特意收这些去卖,不过费时费力且便宜,做起来不太值当就是了。
“哥哥!”元沅看到他回来,赶紧冲过去帮他抱竹笋,还不忘招呼然然一起。
“好多笋呀!”师清然也很欢喜,她也喜欢脆脆嫩嫩的口感,“辛苦嫂嫂了。”
元照两个小家伙围着夸,便更是得意了,“晚上就用肉片炒笋,刚挖的笋最鲜嫩,再焖一锅米饭吃!”
师清然和元沅馋的直咽口水,恨不得晚上立刻就到。
元照将笋分放好,就开始编荆筐了,师清然和元沅则是在他旁边守着,很有眼力见的给他搭手。
那些荆条在他手里仿佛有生命一样,几根荆条一交叠就编出个底儿来,再继续编造,没一会就完成一只筐。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元照将几颗笋放到编好的荆筐里背起来,手里还拎着两只空筐。
他道:“我要回趟下河村,你们先把火烧起来,我马上就回来。”
元沅听到他的话,神情有些震惊又受伤,“哥哥,你要给谁家送啊?”
“回来再说。”元照要送的人多,而且他知晓沅哥儿的性子,定然还得问为什么送,他要是把这些都说明白就太耽误时间了,“我先走了,你们做事吧。”
元照没发现他转身离开时,元沅眼底已然攒满泪花了。
元照要先给大雄叔家送,竹笋连带着他编的几个筐都是给他们家的,毕竟这是对方提出用牛车载师无相的条件,他得好好完成,竹笋是他表示感谢。
从大雄叔家出来,顺着他家房后面的小路走下去,就是元大光家。元照当然是要去隔壁的周禾家。
“禾哥儿,你在家吗?”元照扬声喊着。
“照哥儿!”周禾闻声从里面跑出来,看到他格外惊喜,“你咋回来了,你都没回门,不知道他们骂的多难听呢!你也不怕他们看见你!”
元照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今天刚挖出来的山笋,可嫩了,特意给你送几颗。”
周禾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你也真是,有点吃的就该自己留着,还来给我们送什么,你在那家可好?听村里人说他醒了,他对你好吗?有没有欺负你磋磨你?”
元照赶紧摇头,脸上带着从前在元大光家时从未有过的笑,“他是读书人,很正直,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见他不似作假,周禾才彻底放心,“那我就放心了,自你走了之后,他们成天吵架,连带着元香香和元家根都开始干活了,一群懒货!”
元照还真没想到,毕竟从前他在元大光家时,家里的事几乎都是他一手包揽,元家根更是懒柴火倒了都不知道拿的懒货,没想到居然还被逼着做事了。
不过元金宝还是家里的“顶梁柱”,只要他一直打着读书的幌子,家里就没人会让他干活。
略聊了几句,元照就得紧赶着回去做饭了,不然婆婆和阿越回去吃不上热乎饭。
元照回去就准备做饭了,两个小家伙默不作声地守着已经烧好的灶火,看到他回来都没有打招呼。
“咋了这是?”元照撸起袖子准备做饭,没人理他就好奇怪哦。
“嫂嫂,你到底是给谁送笋呀?”师清然也有些气愤,却没扯着嗓子跟他喊,只是听起来有点委屈。
她可是听沅哥儿说了他们在元家的处境,元家人都坏死了!
元照将切好的肉片放进锅里煸炒出油,伴随着油滋滋声,他的声音响起,“给禾哥儿送了几颗,还有大雄叔。”
元沅闻言原本还别别扭扭不肯转过来的身体,立刻扭过来扑进元照怀里,元照早就准备好接他了,一只手稳稳揽住他。
他忍不住笑:“还跟我闹别扭呢?我怎么可能给元家送。”
元沅不好意思地哼哼两声,“哥哥,对不起哦。”
“原谅你了。”元照笑着拍拍他,“好了,得赶紧做饭了,一会你伯娘回来吃不上现成的饭。”
天擦黑时师张氏和师清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
元照赶紧招呼他们先吃饭,提前拨出来一些给师无相留着,鲜嫩的炒笋则是多留了一些。
师无相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下牛车后,他便将元照给的铜板递过去两枚,“大雄叔辛苦,我明日还要坐。”
大雄叔笑着摆摆手,“哪能收你铜板,照哥儿都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了,他没跟你说啊?”
师无相不明所以,“他已经提前给过你车费了吗?给了多久,往后我自己给就成。”
大雄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邻里乡亲不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吗?不过就是多拉个人而已。何况也不白拉,照哥儿答应给我编十个筐呢!”
师无相并不是很理解这种“交换”行为,毕竟在前世,欠人情是永远都还不完的,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但若说全无感动,那自然也是骗人的。
他没想到元照会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为了能让他手里留点余钱,宁愿抽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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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累活地编荆筐。
他不是没见过编织的过程,所以才会特意买了那东西回来。
“多谢大雄叔,那我就先回了。”师无相没再这事上多纠结,告辞便往回走了。
进村的小路黑漆漆的,村里人鲜少有点蜡烛的,多是用火把点一会,吃喝完就熄灭,黑咚咚的,看起来像是没人一样。
他也摸黑往家里走,还没走出多久,就瞧见不远处亮着光,且那光还在逐步逼近。
“元照?”他扬声喊。
“阿相!”听到师无相的声音,元照也赶紧连蹦带跳的大声附和,“天太黑了,我来接你回家!”
师无相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赶紧迎上前,顺势接过他手里的火把,温热昏黄的光映照着两人的脸。
元照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你笑什么呢?今天做事好吗?被夸了吗?”
他笑了吗?
师无相有些诧异的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却惊诧发现居然真是扬起的。
意识到之后便收敛了笑意,他轻声道:“事情都好做,就是算账,简单的事没有可夸的必要……”
元照却是有不同的看法,“你从前又没做过,第一日都不曾出错,该夸的!”
两人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夜间的冷意让他们不由得贴得更近些,师无相倒是对元照生出点喜欢来,毕竟这样的弟弟任谁都会喜欢。
师无相确实不挑食,只是在看到特意多留的鲜嫩竹笋时还是不住感动。
守着他吃完饭,家里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屋了,元照照旧打来热水要让他泡脚,却被师无相拦住了。
“你先泡泡手。”师无相说。
“我的手干净着呢!”元照顺着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手,虽然肿肿的、裂着口子,但他真的有洗干净。
师无相哦了一声,“是吗?本来还想等你洗完手送你礼物——”
“我这就洗!”元照立刻大喊一声,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把盆子放到地上就撅着屁股开始泡手,嘴里还不住嘟囔着,“你该提前跟我说呀,那我不就乖乖洗了吗?你要送我什么啊?我还没收过礼物呢哈哈哈……”
元照把手上的裂口都泡的软软的,使劲搓了搓肉皮,用擦干净手赶紧凑到师无相跟前,眨巴的眼睛看他,就差把手伸出来了。
“伸手。”师无相眼含笑意。
“好好……”元照双手掌心朝上,期待的看着自己的掌心。
紧接着一只圆圆的盒子就落到掌心。
是脂膏!!!
师无相道:“平时擦着点,皲裂的地方会缓和点,还有一瓶药膏,你掺和着抹。”
元照着实有些受宠若惊,神情也有些恍惚,“很贵吧?”
师无相哽了一下,几乎能想到元照接下来的话,或许是要责怪他乱花钱,毕竟家里的情况却是没有好到哪去……
但元照总是让他意外。
“那你呢?今天第一日做事,有没有给自己买好东西?”
元照仰头看他,那双澄净明亮的眼睛,即便是昏暗的屋内都不曾黯然失色。
师无相再次感慨,元照总是让他意外。
11. 借牛。
师无相被他问得无言,第一日上班有什么可庆祝的,可从元照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般。
他只趁着午饭空闲买了脂膏和药膏,何况他午饭吃得不错,自然没有需要给自己添置的地方。
元照见他不说话,就知道他没想着自己,他不由得叮嘱道:“我每天都要干农活的,确实用不上这些贵贵的东西,你还是多买点书本看,就算不准备继续考,一身学问也不能丢呢。”
师无相有些诧异,“你不想我继续考功名吗?”
自从他穿到这人的身体中,接收了他全部的记忆,就知道有很多人时常问他考取功名的事,哪怕是现在,得知他如今不在学院读书还是会有很多人觉得可惜。
毕竟读书这件事,不管在何时都是硬捷径。
更别提他们如今日子艰难熬过,若是他真能继续考取功名,来日谋个一官半职都是不得了的。
“我是觉得一身学问不考功名有点可惜,但考不考终究是你的事,考了也就是多个赚钱的门路,不考我也能做活养家,一样的。”元照对这事倒是没多纠结,反正他早就想好,不管咋样都会好好对师无相的。
他有手有脚,大不了就拼命做农活,再暖和了把打猎这事也提上日程,山里那些野鸡子和水鸭啥的,镇上的富户抢着要呢!
若是师无相不愿继续考,他又何必强迫对方做不想做的事,那不是惹人嫌么,毕竟师家是他做主呢。
师无相确实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清冷俊逸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与满意,这样懂事的孩子,他必然会当亲弟弟对待!
“家里赚钱这事自然还有我,无需你多辛苦,回头待我赚多了银子,你若是嫌累,田地也能雇人来种。”师无相说得格外阔绰和理所应当。
毕竟镇上好些从村里出去的,不想卖自家田地,就干脆租出去或者请人种,这都是常事。
可听在元照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哪能给别人种呀!”元照觉得他就是镇上少爷的习性,“你别总说这种话,家里这么多人,银子总是要攒着花的,种地又不费银子。”
“种地累。”师无相从未种过地,但也知道这活计绝对是不轻松的。
元照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削瘦却有些气色的脸上扬起笑,“干啥都不容易啊,你这活计不也是得仔仔细细嘛!”
师无相沉默了,各有各的平仄,是他有些狭隘了。
元照也不想在这些事上和他争辩,双手推着他后背,嘴上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快休息吧,明儿得早起赶车呢。”
提起这件事,师无相本是想问问他的,可这书元照有心不告诉他,他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开春后的每一天都在越来越暖和,身上原本还有些厚的衣裳渐渐都褪去,穿上了稍微单薄的衣衫,已然不觉得冷了。
天气也渐渐长起来了。
元照更是浑身干劲了,白天能在田里劳作很久,眼看着一亩田就被昼夜劳作的开出来了,他欢喜的恨不得跳起来!
“婆婆,咱们先把麦子种上,等回头有合适的水田了再买来种稻子。”元照说,他已经提前就和牛村长买好种子了。
他们这边稻子一年只有一季,得趁天暖和种上,天冷之前就收获了,免得庄稼被冻坏。
都是跟着季节吃饭,若是天气不好,庄稼遭殃,也就没得粮食吃了。
师张氏对此自然不会有意见,家里人都爱吃面食,自然是麦子最要紧。回头再继续开垦,就能再多种点其他的。
元照看着剩余的荒地出神,只有一亩地显然是不够吃不够交的,还是得尽快再开些地。
元照想了想道:“等种完今天这茬,我去找牛村长问问牛借不借,那样也能快点。”
师张氏不好事事都让小辈出面,便道:“我现在就去问问,能借来最好,你先带着阿越种着。”
“也成。”元照痛快答应。
师张氏不敢耽搁,便直接下山朝牛村长家走去了。
如今暖和起来了,村里开始播种的人也就多了,都需要用到牛犁地,师张氏去时,村里人正商议着牛怎么用,哪家先用等等。
青峦村也是有百户人家的,几乎家家都种着地,都是需要用到牛的。
有眼尖的看到了师张氏,嘴里的酸话就藏不住了,“就算要用,也该紧着村里人用,那种外来的还是等等吧!”
“你说话不知道背着人啊?也不怕人家闹你欺负人,要我说谁家田地多先紧着哪家呗!”
“你可真会说,你家田多人也多,还得跟别人抢牛用啊?”
正是春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想紧着自己把地耕种了,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轻易让步。
师张氏不傻,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当即也不怯场地直接问道:“真紧着咱们村里人用啊?那我得赶紧往前排。”
她十几岁就嫁来青峦村了,就算她不算,那她丈夫就是青峦村的,不该不算吧?
那婶子被她的话噎住了,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她吵,也不敢承认她说的就是师张氏,只能默默扭过头不看她了。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就别吵吵了,听村长咋说呗,但要我说这就得家里田地多的先用,不然耽误种地了咋整!”
“那不如让我们田地少的先用,很快就完事了,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左右就是互不相让,反正都想让自家先用,牵扯到利益时,都是个顶个的自私自利。
牛村长很快就出来了,看着家门口聚集的人,也是头疼,但还是明白说道:“村里有牛的人家不少,但是得紧着他们自家用完你们再去借,别人家的我管不着,我家的牛能借都会借。”
这意思就是不会安排哪家的牛给哪家用,能不能借到就全凭本事了。
这虽然有点不管事,但也不算过分。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村长也不能强迫别人家的牛日日操劳,人家不想借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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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被迫借出去,那不是招人嫌吗?
“怎么能不管啊!就等你安排借牛这事呢!你说不管就不管了,那我家的田咋办啊!”
大声嚷嚷的是村里的百家嫌,她家就没个正经蛋,天天不是吵架就是骂人,跟哪家都闹不对,就等着村长安排(强迫)村里人借牛给他们。
这会听村长这样说,就知道村长不安排,他们肯定借不到,就急了。
师张氏比她们精明点,绕开人群就走到牛村长跟前了,率先开口道:“村长,你家用完能不能让我们用?荒地还没开垦完,家里人少,不用牛不行。”
牛村长想到他家那两口人,也确实没有得力的好手,便当即答应了,“行,等我家这茬用完就给你们用。”
“啥!这就给她们用了?他们家哪儿有地啊!还不是得紧着俺们这些有田地的用吗?村长你也太偏心眼了!”
“就是啊,我们田地多着呢,要是耽误了春耕播种咋办,秋收收不到粮食,赋税都交不上!这可都是大事呢!”
师张氏没想到她这两句话也能引起波澜来,不想让牛村长难堪,便赶紧将话接过来,“谁家的田地也是大事,我家田少,开垦完再排个位也是一样的。”
她已经脱离这里太久,没想着和村里的妇人们一样掐腰骂人,就想着尽量避开这些冲突和争吵。
可在村里,越是老好人越是不得好。
见她脾气蔫儿,婶子们就更有话说了,“凭啥我们要排你们后面?师家的,可没这样的道理!你家不开垦不就用不着牛了吗?干啥费劲跟我们抢!”
“这是说什么屁话!”牛村长听着这不讲理的话瞬间就恼了,“再胡说八道谁也别想借牛了!你们的地是地,别人家的地就不是地!不是你们以前舔着脸上赶着买人家地的时候了!没眼力见的东西们!”
这番带着怒意的话难听,却也很有成效,那些还想说话的都被堵回去了。
师张氏默然不语,左右事情都说定了,就准备回去了。
“咋吵起来了?”
元照背着满满一筐青草,快步走到师张氏跟前,将她挡在身后。
他把筐放到地上,对牛村长笑道:“牛叔,我婆婆应该给您说好了,她先过来借牛,我割好草就过来,这是借牛的定金!”
村里人家都是张嘴借牛,回头再打几筐草喂牛就成了。
但元照偏要借牛前就先送一筐草过来,为的就是叫别人看清楚,他们可不是白借的,说他们不好前,也得掂量点。
“一个村的这是干啥!”牛村长很满意他这懂事的行为,却也觉得太客气了。
元照视线从那些叫的最欢的婶子们身上扫过,“应该的,免得别人总以为我们占便宜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能往外说,我婆婆好脾气跟人吵不来,我可是咱们乡里长的。”
这话是实话,她们也就是嫉妒师张氏先前在镇子上当夫人罢了。
原本还叫唤的婆子们此刻都哑巴了,心虚的躲到人群里了。
12. 情窦。
有牛好办事,那一眼看不到头的荒地没两日就翻好了,元照驾着牛犁地,师张氏则是带着孩子们在后面边捡草边播种。
地翻完了,种子也都种下了。
三月就忙忙碌碌过完,清明眨眼就到了。
师无相特意买了好些纸钱和香烛,连带着元照那份也买了,满满当当的一包袱。
他倒是格外看得开,毕竟借着原主的身体活了,自然也该承担对方的责任和义务。
清明前后总是多雨,也是能让庄稼茁壮成长的契机,有雨总比没雨好。
家里就只有两把伞,还是师无相回来时下雨特意买的,伞是决计不够他们六个人用的。
师无相道:“娘带阿越去,我陪元照,然然和沅哥儿就在家里等着,下雨就别往外跑了。”
师张氏想了想道:“也行。”
“我自己去也成的。”元照有些不好意思,师无相是师家的长子,清明祭奠这样的事,他一个长子不在不好。
“无妨,祭奠本就是心意。”师无相不是这里人,对这种按时按点祭奠的事并没有很看重。
毕竟只要心中在意,任何去祭奠都是一样的。
元照自然是拗不过他的,何况如今已然成婚,师无相跟着他去祭奠,也是对他的看重,他当然愿意。
商量好后便各自分开了。
师爹虽然是在镇上办的事,但也是挑了青峦村一块山头埋的,也是师张氏能理直气壮说自己是青峦村的底气。
元照爹娘死得早,就在下河村的山上,隔着河,得在细窄的上游走小路到河对面去。
细密的小雨把小路冲得有些泥泞,元照手里拎着篮子,一脚一个脚印,想着幸亏没特意穿特别干净的衣裳,不然还是得弄脏。
只是——
视线落在师无相被淤泥染脏的原本白净的靴子,心里莫名有点心虚。
“这是小事,你若是过意不去回去就帮我洗干净。”师无相撑着伞,察觉到他的视线,嘴里说出宽慰的话来。
“那我到时候给你洗白白的。”元照安心了,带着他继续往山上去。
清明都是进山祭奠的村民,他们路上倒是没少遇见人,看到他以及他身侧的师无相,神色倒是都格外复杂。
毕竟虽说元照是给病秧子冲喜,大家都可怜他,却是没想到真让他冲活了不说,这病秧子居然还是个身形高挑、容貌俊美的。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元照赚了!
村里的坟头都是按照户分的,每家每户的坟头都是扎堆的,他爹娘的坟头自然也是和元家长辈们挨着的,也因此刚过去就碰着元大光一家了。
“哟还带个野男人看你爹娘呢?不怕他们从坟里跑出来骂你!小贱蹄子!”王小花张嘴就开始喷粪,自从元照走了之后家里的活计让她苦不堪言,可这贱蹄子居然过得还不错的样子,当真是让她来气!
师无相俊秀的眉紧紧蹙起,没想到元照的亲戚居然见面就骂人,再看元照却是一副早就习惯的模样。
元照心情一般,本来是不想理他们的,可看到元香香的眼睛都黏到师无相身上了,他不免有些生气。
“婶子这话说得有意思,你站在我爹娘坟头骂他们亲儿子,他们就算爬出来也是该把你们带走。”元照没心情笑,因此牵扯出来的笑就显得格外诡异。
王小花和元香香生生打了寒颤,嘴上却是不饶人的想继续骂。
师无相沉声提醒道:“不尊重逝者,就算到衙门去,也是你们挨板子。”
王小花啐了一口,本想继续骂,可突然想起师无相的身份来,脏话在嘴里转了转,开始指桑骂槐起来。
没提自己名姓,元照自然不会上赶着搭茬,往前走了几步蹲在他爹娘的坟包前,竖着的木牌上字迹都已经褪色了。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逃了吃人的地方,我和沅哥儿现在过得很好,虽然日子过得窘迫紧巴,但至少能吃饱,也不会有人对我们拳打脚踢。今天下雨,沅哥儿就在家里等着了。”
“还有和我一起来的——”元照说着下意识噤声,视线扫过不远处把伞给他自己却站在树下避雨的师无相。
他想说是夫君,可真说起来他们只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
在知道师无相就是恩人时,他确实是只想着报恩来着,也确实没有想过那些情情爱爱的,只是占着个身份罢了。
但他到底不是傻货,这段时日的相处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暖意,对师无相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他来说,不管是惦记他手上的冻疮,还是惦记他劳作的疲累,那种情意都是不同的。
但对方对他没有不同,只是把他看做是家里的一份子,对他和对阿越然然都是一样的。
在师无相眼里,他或许只是听话懂事的弟弟。
“——哥哥。”元照慢吞吞补上一句。
他没有什么要和爹娘说的,现在的日子比之前有盼头多了,那些眼泪就都憋回去了,再加上师无相还在淋着小雨等他,那些话便赶紧说完了。
师无相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水珠,声音很轻,“就好了吗?”
元照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好了,本来就没什么事能说,白让你在这淋雨。”
“无妨。”师无相接过伞撑起来,见元照情绪不高,便没多说什么。
匆匆来便想着匆匆回,从山里回村时雨渐渐停了,只是天气依旧阴沉沉的,像人的心情。
村里人见雨停也是三三两两的聚着,说着话,见到元照和师无相来,竟是立刻就不再说话了,只用明目张胆地眼神打量着他们。
“照哥儿回来祭拜啊。”
“是啊,没法尽孝心,总得在这种事上尽尽心。”元照大大方方回应着。
又有人问道:“这是你家那口子吗?模样真是周正,还是个秀才吧,你真是沾光了!”
元照原本还有些低沉的情绪随着这句话竟是飘扬起来,连带着脸色都比方才好许多,这是他名义上的那口子!
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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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少年,平日里能说会道会笑,但终究是脸皮薄,听到这打趣的语气不免脸红起来。
“多谢夸奖。”师无相将话茬接过来,“倒也没有沾光一说,时辰不早了,照哥儿我们该回了。”
他就是不爱这些人围堵刨根问底,恨不得把别人被窝里那点事也翻来覆去问明白,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呢,叫人厌烦。
但他面上却不显,只一心想带元照回去,他确实暂时不太能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毕竟前世的世界大多数都是顾好自己就好的人。包容性很强,眼睛不会总盯在别人身上。
“三日回门也不回,碰着面了也不知道搭茬,我们家怎么就养出你这样的白眼狼!”王小花尖锐的声音传来,言语间都是对元照的不满。
先前早就撕破脸,如今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元照当即做出反击,“这位婶子话真难听,早就是撕破脸断亲的关系了,还有啥情义在啊?”
王小花更怒了,刻薄的脸上满是愤恨,“你说断亲就断亲,白养你这么大了!没教养的白眼狼!”
“你们昧了我爹娘的银子和田产,还把我和沅哥儿当牲口使唤,你们才不要脸!”元照就恨他们拿所谓的养恩说事儿,到底怎么养的他们心知肚明,还要过来咬他一口!
他像是被激怒的小豹子,紧紧攥着拳头,那架势分明就是等着王小花继续说,他好冲上前抓烂元香香的脸!
师无相是从他娘口中听说过几句,无非就是元照从前日子苦,却是没想到元照从前的日子苦成这样。
他哪能站在旁边看着元照被劈头盖脸的骂,当即上前一步把人护在身后,挡住了王小花那些乱飞的唾沫星子。
他嫌恶的皱了皱眉,专挑她的七寸捏,“亏你家还有读书人,这样骂骂咧咧没有礼数,竟不知会耽误他的前程和仕途?我虽只是秀才,但可是见过县令大人的!”
啥?
骂人也会影响儿子?
这还是个见过县令的!
对村里这些人来说,县官不如现管,村长就是他们顶头的了,但没人会听到县令却不害怕,平日里见到衙役都害怕,更别提是县令了!
王小花像是突然想起来师无相是秀才一样,被他这么一点当即害怕起来,真真儿是把欺软怕硬表现到极致了!
“师大哥,我娘不是这意思,她就是气堂兄不回来,心里还是惦记他的。”元香香黏腻腻地看着师无相,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大度来。
但在师无相眼里无所遁形,比起这种明晃晃的好意,他更看不过去年纪轻轻的女孩这么嗲人。
他严肃又板正道:“说话就说话,不用这般做作。”
“至于你母亲,担心都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来,那若是不担心,岂非刀子棍子都要往元照身上使了?”
元香香怔愣住,就没见过这么木头的人!
元照却是鼻尖酸酸涩涩的,这般公然的维护与支撑,让他那颗情窦初开的心结结实实晃悠起来了。
13. 想好。
师无相本就为人正直古板,再加上高学历高智商混合了原主的记忆,稍微一融合,说出来的话能让元香香找根绳子吊死。
半点脸都不给她,更别提刚才一直污言秽语的王小花。
“照哥儿你也管管你家的,到底是长辈,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绝?”
“就是,照哥儿从前觉得你听话懂事是个好的,怎么嫁人之后就这样了?你二婶到底也担心你,不该这样吧!”
眼瞅着这话越说越过分,又有婶子说道:“下雨怎么没把你们脑子冲冲!我看你们是忘了元大光家都干啥了!逼着照哥儿嫁给老鳏夫!我要是他爹娘,我都得气的从坟里爬出来!什么腤臜货也敢编排人!要不要脸,你们家娃被老鳏夫瞧上,你们就闹不出来了!”
这般向着元照的,也就只有下河村有名的泼辣户,脾气差的出奇,路过的狗招她不痛快都得骂两句,村里鲜少有人跟她抬杠。
只是这话也将元照之前的处境又剥开一层,又是惹得师无相心惊。
还真有炼铜的贱人!
元照才多大,那老鳏夫定然少说四十!
“咱们回家。”师无相拉着元照就要走,下河村这脏地方他真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你们都胡咧咧啥呢!照哥儿你们骂完人就想走啊!”
元照被师无相拽着大步往前,听到这话还扭着脖子往后看,扯着嗓子回着,“叔,听你说这话,那不赶紧跑,还等你拿狗撵啊!”
身后的人气得牙痒痒。
元照却是忍不住大笑起来,脸上灿烂的笑会传染人,连带着师无相严肃板正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生动。
师无相微微皱眉,“亏你还笑得出来,人倒是也不少,竟是少有讲理的。”
元照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声音有些沙哑,“村里比较在意这些,不好跟长辈们顶嘴,他们肯定记恨上咱们了,以后再没事我都不来了。”
“那筐呢?”师无相问。
“……你知道了啊。”元照有些讪讪,他也没想到这事瞒得好好的,怎么就被发现了,“回头送你去坐牛车时和大雄叔说一声就好,而且都快编完了。”
本来编荆条筐就很快,只是这段时日被田里的事给绊住脚了,不得已才晚些,现下除了巡视田地倒是暂时没其他事了,他也好赶紧把筐编完。
师无相明白他这片赤诚之心,或许大多数村里人都是如他一般淳朴善良,但牛车拉人来回要两文钱,师无相不相信元照那些村里老少都会编的筐会值二十文铜板。
“往后不要再这样了,筐子编完就如常给铜板吧,我刚开了二两银子,你拿去添置家里。”师无相说,他平日里也不需要买物件,钱还是让元照顾家里好了。
“我手头还有点,你出门在外总是要留点银子傍身,买点书本,和朋友们吃吃酒,都好。”元照说。
汉子们哪里有不贴身带银子的,没得叫人笑话。
师无相道:“月钱往后都有,买书本倒是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要先紧着家里,米面粮油都多买一些,然然都快追上你了。”
元照被他说得格外没脸儿,有了些肉的脸上带着不好意思,“我还会长呢!”
“是啊,还会长。”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回头月钱多了就能再多买点肉,吃着荤腥总是能长身体,尤其是他这种干瘦缺油水的身体。
这段时日家里情况好点,有余钱买肉,山里还能找到野菜,倒是能算做是好东西了,元照肉眼可见地添了点肉,不像一开始那么瘦弱了。
但看他纤细的骨头和身挑,师无相还是不知道他那些劲儿都是哪来的。
两人伴着从另一处山头小路回青峦村,元照是闲不住的性子,硬是在小路上翻找了几片蘑菇,眼瞅着暂时翻不到其他的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师无相觉得好笑,那架势分明就像是恨不得把下河村的山都捡干净。
他们到家时师张氏已经在做饭了,元照捡回来的蘑菇还成了事儿,熬了一锅蘑菇汤,阴沉沉的天气喝着热乎的汤最舒服了。
一家人坐在桌前吃着饭,各自琢磨着心事。
师无相如今融入的很好,身为师家唯一成年且顶天立地的汉子,家里的事他得做出决策和指挥来。
“如今田地已经播种,今春雨水充足,时常去看看就好,家里赚钱的事自然有我,平时可多买些肉吃,营养得跟上。”师无相将心里话说出来。
他知晓庄稼格外重要,更不用说他们这是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荒地,可若是为了侍弄田地生病,反而得不偿失。
师张氏微微点头,丈夫病殂,长子也是身体不好的,她比任何人都知晓照顾病人的艰辛。
元照却是有些不太赞同,小声嘟囔着,“田地可得上心照顾呢……”
“大人在说话,小孩子先听着,有意见再商讨。”师无相说。
元照瞪大眼睛,拿他当小孩?!
元沅捂着嘴偷偷笑,哥哥也是小孩子。
师无相继续说道:“我也已经想好明年要下场,如今的差事不会耽误读书,只是要辛苦你们多顾着家里。”
这话说得很羞愧,从前他总是孤身一人,无需多劳烦别人,如今倒是头一回了。
“果真?!”元照有些惊喜。
就连师张氏和师家兄妹都有些惊讶,他们都以为师无相做差事了,就不再准备继续考了,毕竟按照常人的想法,一心无法二用,他这样到底是辛苦。
可师无相却说要继续考,还说不会耽误!
“我也就还能读书。”师无相无奈轻笑,“何况若是中举,往后公家钱粮会多给一些。”
“赋税!”元照突然想起来,“秀才是不是免赋税?”
师无相笑着点头,难为他脑袋瓜灵光,竟是这会才想起这事了,先前他也把这事给忘了,都惦记起秋收赋税的事了,现在想起来,真是白担心了。
师张氏没想到元照这会子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个憨憨的。
“所以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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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粮食我们都能自己吃,人头税虽然不能全免,但对我们来说也很轻松。”师无相说。
大盛有规定,有秀才的人户免赋税徭役,但人头税只免双亲妻室,弟妹们的还得另交才是。
不过他们年岁小,都是未及冠未及笄,不过几百文的事,着实不用过早忧虑。
“那你将家里银子带着买书。”元照格外在意这件事。
“我把家当都拿走买书像什么话。”师无相俊美的脸上满是书生气,此刻微微皱着眉,倒是自带一股正气凛然,“这事我自然会看着办,你这般瘦弱该多吃肉,家里每日都要吃肉。”
野菜或许格外美味,但总得荤素搭配才能更有滋味,也能强身健体。
师家人没说话,毕竟家里没落魄前,他们在镇上便是这种日子。
能吃饱饭对元照来说就是好事,肉不肉的倒是都无妨,可他也说不出反驳师无相的话来,毕竟也是为着全家人好。
他乖乖点头表示知道了。
“过两日刚好是集市,到时候照哥儿赶集多买点东西。”师张氏拍板决定,“看看家里有什么缺的都买一点,眼瞅着要热起来了,还能扯点布做几件单薄的衣裳。”
元照连连点头,“我会看着买的。”
清明一过,天气彻底暖起来,一日比一日热。
元照已经有好久不曾赶集了,他本是想带着师家兄妹一起来的,可惜他们都不愿意来。
元照想,大概是怕碰着以前的熟人。
因此他就只带着沅哥儿到镇上赶集了。
“哥哥我怕。”元沅从没有来过镇上,再加上他个子矮小,看到这么多人,心里慌得不得了。
“我牵着你呢。”元照把他的小手攥的很紧,挤在人群里宽慰着,“我们先去买米面肉,把要紧的都买了,再给你买果子吃。”
元沅在他面前自然没有可装的,听哥哥要给他买好东西,当即就重重点头,“还要给阿越哥哥和然然姐姐买。”
元照捏捏他胖胖的小手,透亮的眼底都是笑意,“都买,也给你师婆婆买。”
集市上大都是些寻常的摊贩,还有些从山里捡山货卖的摊主。
山货这些东西在村里或许平平常常只够温饱,可拿到镇上卖,那是能卖个价儿的,毕竟镇上富贵人家多,总有好这口的。
元照偷偷攒的银子都是在这项上攒出来的,反正庄稼都种起来了,之后只要经常看着就成,刚好田地那边也紧挨着山,他没事还能进山采摘山货。
山货可赚钱了,他不能把这茬丢了!
元照对镇上熟,带着元沅先去把米面买好,就背着沉甸甸的筐朝香香楼走去,阿相说了,可以把买好的东西暂时放到香香楼,这样也不耽误他们继续逛。
一路挤着人群往前走,香香楼更是人多,都是趁着赶集日来吃饭的,书院也有休沐,还能瞧见好些穿着一样的书生们三五成群的往酒楼走。
阿相原本也该是这样的。
元照颇为感慨地想着。
14. 逛集。
“师先生,你同村的小哥儿来寻你,我看他背着筐,许是有要紧事。”
先前见过元照的小哥儿急匆匆来给师无相递话,说完就跑下楼继续接待客人们了。
师无相已经提前和元照打过招呼了,此时一听伙计这么说,就知道是元照和元沅买好米面来了。
他和张祥文昊招呼一声就下楼了。
“阿相。”元照一直注意着酒楼里面,看到他下楼赶紧从外面挥手示意。
师无相步伐匆匆过去,接起他脚边的背篓,沉声道:“往后直接进去等我就是,在这里也不好。”
他的意思是元照在门口守着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但元照却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元照倒是痛快表示理解,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那我下次和伙计说一声从后面的小门等你,东西有点沉,我给你扛进去?”
师无相轻笑一声,“无妨,我和小二说一声,放到柜台后面就成,拿的时候也方便点。”
“那我们就先走了——”
“师先生怎么在这?这位难不成是……”门口有人进来就和师无相打招呼,自然也就看到了他身边的元照,虽然黑黑瘦瘦的,但也能看到额头的红痣。
元照立刻出声否认,“不是不是!我只是师先生同村的,碰巧遇见和他说了几句话,这就走了!”
“走了!”元照笑着挥挥手,拽着还一脸茫然的元沅离开了。
师无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或许有些话就是该趁早说清楚。
直到走出去好远,元沅才有些不理解地问道:“哥哥,和阿相哥哥成婚的事不能告诉别人吗?”
以他的年岁,他并不能理解“冲喜”,却是理解“哥哥嫁给了阿相哥哥”,但他不懂为什么两人对外的说辞都是“同村的”,明明就是夫夫不是吗?
元照一时语塞,内里却也随着他的话生出一股难得的低落情绪来。
还能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师无相不喜欢他。
他们之间空有这名头,情意上没有半点紧张和相通,说白了就像是搭伙过日子一样,他还真不好意思以师无相夫郎的身份自居。
“大人的事很复杂,等你到我这年纪就明白了。”元照没法把这些情绪都说给他听,干脆敷衍过去。
这副老成的样子让元沅忍不住咯咯笑,“阿相哥哥说你是小孩呢!”
“我在你这排大人。”元照很快回嘴。
元沅不说话了,哥哥坏。
元照卸了米面此时一身轻松,就带着元沅在集市上闲逛,到肉摊前买了一块肉,这时候的猪肉要十五文一斤,他要了两斤,若是省着吃也能吃一个月呢!
除了这些“大件”,再就是师张氏说的布料了。
元照的衣衫都比较单薄,哪怕是冬衣都只是里面的衣服稍微厚一点,再多穿一点,外衣依旧是单薄的,所以他的可以不买,但其他人得买,尤其是阿相。
阿相如今是账房先生,明年还要下场,衣衫上自然不能太寒酸,否则叫人看不起。
元照深吸一口气带着元沅进了一家布匹铺子,伙计瞧见他很有眼力见儿的围上来,“客人要选布料做夏衣吧?您进来选选!”
他可会看人了,这种看起来寒酸的人一般轻易不敢进布匹铺子,但要是来,那必然是奔着买料子来的!
“多谢,读书人都爱穿什么料子?”元照视线从这些料子上扫过,感觉都挺普通的。
“哟!您家里有读书人啊!这不得了!那得穿这个料子,溜光水滑的,镇上的书生们都爱穿这料子,摸着起来又软又凉!”伙计不怕他不买,还要元照自己摸摸。
元照佯装镇定的摸了摸,那料子着实不错,比他们这种老旧的粗布麻衣要光滑多了,像是摸了一捧水一样!
“那你给我扯点,够做两身的!”
“再扯点粗布,得做好几个人的,你给我算便宜点呗?”
元照如以往般说价,伙计见他买得多,倒是真给他便宜许多,只是也不太便宜,他手头的银子算上师无相给他的二两银,也是有四两的,光是零零总总买完东西就花了一两多!
伙计还给他添了点碎布当添头。他将布匹包裹好,背在筐里,省得弄脏了,道过谢就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期间元照还进点心铺子买了糕点,还给元沅买了现下就能吃的油果子和糖饼,小家伙从没有吃得这么好过,只肯小口吃,一口要咀嚼好半天。
一抬头,发现哥哥带他到书斋了。
“哥哥,咱们要给阿相哥哥买书吗?”
“我不知道他看啥书,咱们就是进去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就买,没合适的就算了。”元照说给他听,也是在安慰自己。
元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将东西都收好,省得油点子落到里面的书上,还得赔。
书斋内很安静,今日是赶集日,也是书院休沐的日子,书斋内的书生很多,几乎都是捧着书本在看,或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小声交谈着。
元照一进去就吸引了部分人的视线,毕竟从没见过这种泥腿子打扮的穷人进书斋。
招待的伙计脸上笑意也淡了些,微笑道:“客人是不是走错了?我们这里是书斋,不是集市。”
元照眨眨眼,无辜的看着他,“没走错啊,明年下场该看什么书?”
伙计有点维持不住笑意,神色也有些嫌弃和讽笑:“这位客人,不会是您明年要下场吧?”
“你讲话好笑,你开门做生意,我就算不下场,还不能进来看看了?”元照也学着他的笑容和语气说话,将阴阳怪气发挥到极致,“你家里一定没有读书人吧,怪可怜的,不然怎么会连代家里秀才买书这事儿都不明白?”
伙计顿时脸色一变,假笑都笑不出来了。
一旁听着动静的读书人有些看不过去,其中一位穿绿衣的走到他身前说道:“你若是想买明年下场的书怕是已经买不到了,那些都是格外紧俏的东西,可若是想买笔墨纸张,这些最好,我们书院都是用这种练字。”
“多谢你。”元照对他道谢,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是最好的吗?”
绿衣书生愣愣笑了起来,“若说最好的纸必然是宣纸,但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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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写物练字,那这种便足够了。”
“那我就买这个,多谢你,你人真好。”元照夸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有点小心的伸过手去拿,可还不等他触碰到那沓纸,就从旁边伸出一只手飞速将纸拿走了。
元照拧眉,“这是我先看到的……”
“那又如何?”
抢走他纸的正是李庆为,身后还跟着他的几个小跟班与崔秀秀。
元照着实有点不理解,这姑娘咋就一直和这书生凑一起?
李庆为拿着纸张颇为得意地在元照眼前晃了晃,“就算是你先看到的又如何?现在是在我手中,那就是我的。”
“哦。”元照胡乱应了一声,“那你买吧。”
绿衣却是有些看不过去,秀气的眉轻轻蹙着,“李兄,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这分明就是这位小哥儿准备买的,何至于上来就抢?”
李庆为仗着和崔秀秀走得近,连带着崔夫子也喜欢他,平时最会仗势欺人,此时看到绿衣书生忍不住嗤笑一声,“胡禄,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知道你和师无相走得近,不知道你连他同村的都要护着,你是他的狗吗?”
“你说话放尊重些!”胡禄压着声斥责,“品行这般差劲,难怪要讨好夫子才能单独开小灶,否则以你的成绩怕是早就被退出书院了,竟还有脸和无相兄争高低!”
元照眨眨眼,他们阿相居然这么厉害吗?
“胡书生,还是不要和不讲理的人吵了。”元照说完看向李庆为,“你嫉妒师无相比你聪明,却也不用在这里打扰别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庆为被戳中心事,当即开始胡搅蛮缠起来,“你个泥腿子还跟跟我争高低,这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地方吗?伙计你们怎么做事的,怎么什么人都能放进来!”
伙计也看不上元照,但他就是个做事的,开门做生意,他鄙夷几分可以,但不敢赶客。
此时听着李庆为喊他,也就只能格外无辜的笑笑不说话。
崔秀秀却是看向元照,眼底带着试探,“你和无相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喜欢他?”元照摆出狐疑的神色。
“别胡说!”崔秀秀隐晦的看了一眼李庆为,看向元照的眼神带着鄙夷,“你这哥儿真不知廉耻,青天白日就说什么喜欢!”
元照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成日和男子扎堆混着,你可知道廉耻了。”
噗嗤——
不知是哪个看热闹的书生没忍住笑了起来,霎时间好些注意他们动静的都笑了起来。
崔秀秀瞬间觉得没脸,过分的自负让她变得更加没礼貌,当即指着元照的鼻子骂起来,“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我比?你不知道师无相就是追求我无果才和别人起冲突吗!”
“秀秀,别说了……”李庆为赶紧拦她。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随便你!”元照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纸你还买不,不买我买。”
李庆为想息事宁人,直接将纸推搡给他,转而拽着崔秀秀离开了。
元照拍拍差点被弄皱的纸,小心捧着去结账了。
15. 很好。
元照甚至还用五百文买了一根据说很不错的狼毫笔,笔杆上还刻着精美的图案,那图案是飞天的鹤,他一眼就相中了!
书斋的伙计见他这般大手笔,再没敢阴阳怪气,好声好气地和他说着话,甚至还多给了他几张纸做添头。
“小哥儿留步!”
元照侧身看去,就见方才的绿衣书生胡禄追着出来,他有些诧异,“你有啥事?”
胡禄反倒是笑了起来,“起先不知你与无相兄是相识,明年下场的书是买不到了,但我那还有两本,你若是需要,不如就让他誊写一份,到时候再拿给我就是。”
“果真吗?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元照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在这等你?你家远不远?我跟你去拿也成!”
明年就要下场,若是不抓紧学习,怕是就要耽误了!
胡禄见他这么惦记师无相的事,本想打趣他,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一圈,藏下心底的紧张问道:“你和无相兄虽是同村,却是格外向着他?”
元照并没有听出试探的意思,便笑道:“应该的,他对我们兄弟也颇为照顾,得买些东西回报他。”
“原是这般,倒是我误会了。”胡禄听完他的话暗暗松了口气,他看了眼时辰,“此时尚早,我现下就回家拿,你先逛着集市,两刻钟后在炒栗子那摊子前见,如何?”
他倒是想让元照随他去,可到底身份有别,在外不能多顾忌些,否则有闲言碎语传出,岂不是要污人清白。
元照冷静下来也没再胡说,就带着元沅继续闲逛了。
集市上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些已经开始卖早茬儿的春菜了,这种村里人家都有得种,倒是也不至于买。
胡禄很快就赶回来了,两本书是用粗布包着,看起来格外爱惜。
他道:“你拿回去让无相兄誊写一份,等下次集市你再带来给我,我到时候在书斋那等你。”
离下次集市还有十日呢!
元照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太麻烦你?十日太久了,我不如给你点押金,不然我过意不去。”
胡禄看着他坦然的模样,竟也难得生出点不好意思来,只得干笑道:“我信无相兄的为人,也信你,左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太谢谢你了!”元照说着把手里买的一小袋栗子递过去,“那这个给你吃,就当是谢礼!”
这是他特意买的,五文钱一小包,虽然没有太多,但只要是用钱买的,就都是心意呢!
胡禄有些受宠若惊,栗子这种东西他若是想吃那必然是有的,可此时元照递到他手心的,竟是格外不同。
“谢谢你……虽然问起来有些唐突,但我还不知你的名字。”胡禄说。
“我叫元照,太阳的照!这是我弟弟元沅。”元照难得遇见这种和师无相同书院却格外好相与的书生,也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元沅也怯生生地喊着,“葫芦哥哥好。”
胡禄不好拽着他多聊,左右已经约定好何时见面,那时再继续聊几句是了。
元照东西已经买全,就想着回村了,他这出来家里的事就都交给师张氏和师家兄妹了,得赶紧回去接茬儿。
他到香香楼和师无相见面,顺便将他借书的事也告知对方,“胡书生真是个好人,你抄完之后下个赶集日我再给他送去!”
“你还约着和他见面了?”师无相有些诧异,“他确实很和善,家境尚可,和我们从前一样是搬到镇上的,不过他们村里的田地只是租种出去了。”
“这样啊!”元照觉得他奇怪,莫名其妙和自己说这么详细做什么,但还是很配合的应了一声。
这在师无相看来就是元照也觉得对方很好,心里便宽慰许多。
但是,该叮嘱的话还是要叮嘱。
“你年岁还小,莫要别人说什么便信,也不要轻易和别人走太近。”
元照顿时脸颊一红,“啥意思?你不想我跟别人走太近?”
情窦初开的年纪,心上人略微和善些,他就会想对方是不是也对自己有意,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好,虽然他本来就很好,却也会在意对方的看法……
师无相心神一凛,看着那双满含期待的双目,难听的话说不出,也无法顺着他的想法说昧良心的话。
“你年纪还小,只是怕你被旁人骗去,并无其他意思,莫要误会。”师无相说。
“你管我怎么想呢!”元照气呼呼的放狠话。
扛起装着米面的背筐就要走,却不想东西本就重,他心思又没在这个上,竟是被压得往后仰,还是师无相从后托了他一把,否则就得摔个四仰八叉!
他又气又羞,重新整理好背筐,装作不费劲的样子牵着元沅离开了。
连个眼神都没给师无相。
师无相呵笑。
师无相叉腰。
师无相轻啧一声。
转身就朝楼上走去,觉得元照不听话,却同时也觉得他负起的样子很生动,倒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了。
元照到底没憨傻到背着沉甸甸的米面牵着元沅走路回,给了两文钱坐牛车回,又快又轻松。
一到家就把这些东西都往柴房里搬,那边干燥,米面不容易潮气。
“买了这些啊!”师张氏本就和善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地笑,“再加上原本家里剩那些,可是够咱们吃上几个月了!”
元照也跟着笑,“我还买了好些布,我手艺活不行,得辛苦您做衣裳了。”
师张氏道:“这些都是小事。”
待她将背篓里的布匹都拿出来后,饶是见过世面也有点惊讶。
“你咋买这么多?这快料子这么好,是给阿相的吧?”
元照轻轻点头,“我看镇上读书人都穿这样的,他如今在镇上当差也不能穿得太差,我还朝他从前的同窗借了几本书,等他回来抄一份,我再给人送去!”
师张氏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原本以为冲喜只要合八字就好了,能把师无相冲醒就什么都好说,哪怕对方要钱闹着走她也给,却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好的!
她握住元照依旧粗糙却不再流血的手,颇为感慨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的,家里情况不好你还能惦记着阿相,我是拿你当亲儿子的,往后阿相若是欺负你,你就尽管告诉我,娘给你出气!”
这番话或许可能是出于当下的感动,但对元照这个双亲离世多年,且先前寄人篱下从未感受到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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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而言,这番话着实让他心头震感。
透亮的双目瞬间染上红晕,原本黑瘦的脸因为最近吃得不错也渐渐生出肉来,眉心原本浅淡暗沉的红痣也渐渐有些血色,挺翘的鼻梁显现出来,就连嘴唇都不似从前干裂。
他不敢说这都是师家的功劳,但若不是嫁给师家,他很难带着沅哥儿好起来。
师家真心对他不错,可师张氏这番话更是他的底气和依仗。
“他不会欺负我。”元照抹了把眼泪,很快就换上和煦灿烂的笑。
毕竟他都不喜欢我。
师张氏是真心疼他,轻轻拍拍他的手,“好孩子,是阿相不懂事了。”
元照赶紧摆摆手解释,“没有,阿相他很好,咱们把这些东西规整规整吧!娘也多做两身衣裳,村里您最好看呢!”
师无相只是不喜欢他,又不是啥不得了的大错,也没亏着他,是好人呢。
“娘给你们做就行了,衣裳不愁穿呢。”
“都得做。”
家里难得这么喜庆,米面粮油买足,就连布匹都多得扯不清,能做好几身衣裳,一个个都欢喜的很,尤其是元沅,他都没穿过属于自己的新衣裳呢!
元照带着师清越去田里,元沅就守着师张氏,和元照一样圆圆润润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布。
师张氏原本准备先给师无相做,瞧见他的眼神,手就伸向其他布料了。
“先给我们沅哥儿做!”
“谢谢伯娘。”
如今天气暖和起来,天色也黑得晚了。
镇上的宵禁时间自然也会跟着改,因此师无相回村的时辰也就晚了许多。
元照照旧举着火把在村口等他,顺便把编好的筐给大雄叔,但往后回来都不能再坐大雄叔的牛车了,时辰上不一样了。
回到家,元照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满满一碗菜,两个拳头大的馒头还有一碗稀饭。
元照道:“天气暖和了,你吃完吧,隔夜保不齐就放坏了,家里也没水井。”
师无相道:“下次发月钱就打一口井。”
元照点点头,看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好,不由得关切起来,“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想晕了?”
“嗯,明日睡醒就无事了。”师无相微皱着眉,声音确实不如平时沉稳。
“你可别晕过去,你快吃完我扶你睡觉!”元照知道他身体弱,做不了什么累人的活计,却是没想到他做账房先生也有点吃不消。
这样的病秧子,就得他这可能干的小哥儿养着!
师无相很快将饭菜吃完,被元照搀扶着回了屋里,他看着忙前忙后给他端洗脚水的元照,含在嘴里的话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有些话确实是不得不说,我从未有过和男子结婚的念头,且你这般小,我一直拿你当弟弟看。”
“这段时日辛苦你一直照顾我,如今我能赚钱,未报此恩情,我也愿养你满十八岁,到那时,你便乖乖离开,如何?”
如何?元照把洗脚布甩他膝盖上。
“你还是赶紧晕过去吧!说得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师无相一噎,难以置信道:“你……你没大没小!”
16. 山货。
元照懒得理他,面上更是对他这话没有半点反应,待师无相洗好脚,他也就着泡了泡脚,把水倒了,直到回屋躺下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元照还格外坏心眼儿的故意占了床大半,恨不得就给师无相留一小条能躺的地儿。
师无相直接气笑了,“说你没大没小,就这般欺负长辈吗?”
元照平日里最是向着他,把他伺候的顶好,恨不得背着师无相去镇上酒楼,奈何今晚这番话着实让他窝心,越听他打趣自家就越来气。
竟还更过分的挤了挤,差点给师无相挤得连屁股大点的地方都没有。
“你大我小,你得让着我。”元照轻哼一声,这时候倒是愿意承认自己小了。
他这么孩子气确实少见,倒是有几分这个年岁的天真青春。
师无相本就没生气 ,见他鲜活,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微微挂起笑,他是愿意把元照当亲弟弟对待的。
“懒得和你计较。”师无相轻笑,“待会我晕了,你就得自己把我抬上床,你自己看着办吧。”
“先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元照吃惊地看着他。
师无相为人板正,还是读书人,平时总是自带一股严肃的书生气,待人也是面面俱到,却不想竟还有这么厚脸皮的时候!
震惊归震惊,元照还是识趣地往里面躺了躺,若真晕了可不得了呢。
虽然闹了通小性子,但躺下后还是格外平静,摸黑说了会小话,就沉沉睡去了。
春日里总是多雨,一场场绵绵细雨下过,庄稼就开始破土了。
暖和起来能做的事就更多了,师张氏带着师清然在家里缝衣裳,把家里那头的活计都抓在手里,元照则是带着师清越和元沅在田里巡视,除除杂草轰轰鸟,再进山挖点山货。
下了几场雨,村里没事的哥儿姐儿和孩子们就都进山去找蘑菇了,元照自然也要带着他们去找。
找得多能卖掉最好,哪怕找得少,也能拿回家自己吃,就当是添菜了。
元照没少带着元沅进山,知道什么地方好生蘑菇和木耳,就专挑着那些地儿,村里其他人大都是奔着进山玩的意思,是以根本没有他们找得快。
没一会儿的功夫元沅的小背筐就被木耳填满了,虽然是松松散散的,但也有两斤呢!
元照的背筐里都是蘑菇,雨后山里的蘑菇和竹笋都开始一茬茬往外冒,捡都捡不完,全都便宜他了,少说得有十斤,这要是拿去卖,也能卖几十文!
老天爷赏饭吃,可不就是这么吃么!
师清越本就是半大小子,最爱到处跑着玩的年纪,此时有能进山的机会,恨不得撒欢儿,听着元照的叮嘱,找了好些蘑菇。
“哥哥,这是什么?”元沅蹲在一处,指着湿漉漉草丛里的某处,“长得好丑,我都起鸡皮疙瘩啦!”
元照凑过去看,就见草丛底下藏着一片奇特的菌子,伞菌盖盖像是长圆球,表面还有些坑坑洼洼的小凹坑,摸起来滑滑吱吱的。
他一眼就看出是羊肚菌。
他们这里是一直都有这种菌子的,只是这东西稀罕,味道比一般的雨后蘑菇要鲜美太多,每每有了,就会立刻被采摘掉,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越来越少。
元照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看到一小簇,这种都是扎堆长,附近肯定还有!
“捡着大的摘,小心点,白杆杆很脆,揪掉就不好看了。”元照叮嘱着,“我再去附近找找。”
元照运气好,又在附近找到一簇,赶紧全都收进背筐里,就算不卖,自家吃也能吃好几顿呢!
元沅欢喜的很,眼睛亮亮的,“哥哥太好了,我们要拿去卖钱吗?”
“那得趁新鲜卖才行。”元照看了眼时辰,这时候去镇上恐怕就晌午了,菌子都得晒干了,“先回家。”
背着空筐进山,又背着满满的筐回来,顺路去田里看了一眼,没什么不妥,这才回到家里。
师张氏还在绣衣裳,看着他们满载而归,也是欢喜的很,“倒是挺久不吃这些了,雨后一茬茬的长,镇上人想吃怕是得花不少铜板买。”
元照想了想道:“那我留一点咱们吃,其余的就都拿到镇上,我这就借牛车去镇上一趟。”
“行。”师张氏说。
农户人家,钱是永远都不够用的,若是能卖东西得点,那自然是最好的。
说做就做,元照立刻借了村长家的牛车到了镇上,在菌子上洒了点水,还用薄布盖再筐上,免得水分流失。
木耳就方便很多,但因为怕耽误时辰,就没有洗,不过也好,镇上人就好这口新鲜的,真洗了的,他们还怕是不新鲜的。
他知道哪条街卖东西的最多,但也没功夫找地方摆摊,就干脆背着筐沿街叫卖。
叫了没一会,就有人叫住他了,“你这山货怎么卖的?”
元照道:“木耳和山蘑菇都是五文一斤,这个羊肚蘑贵点,十文钱一斤。”
那人衣衫齐整,倒也是不差钱儿的,只是想吃口新鲜的,却的下意识压价,“你这木耳都没洗,全都是沙子儿还占称呢!便宜点呗!”
虽然是老天爷赏饭吃,可这是他们费劲采摘的,自然的该赚钱的。
只是做生意总是得给人饶头,不然下回若是再卖,可就没有回头客了。
元照故作无奈地笑了笑,“瞧您是头客那这木耳和山蘑菇就九文钱两斤卖给您,这东西新鲜着呢,刚采摘回来就立刻拿来卖了!这羊肚蘑您要是都要,十五文也就都给您了!”
这买客是个老餮了,看得出他的东西是新鲜的,只是不砍价就难受,本来就有意买,再见对方愿意给他便宜,也就不再拿捏了。
木耳和山蘑菇多,他两掺着买了六斤,二十七文,再加上十五文的羊肚蘑,一共四十二文。
山货拿出来称时就有很多人看着了,再加上此时也临近晌午了,好些人都赶着回家做饭,都愁吃啥呢,看他这里有新鲜的山货,自然是得买点,就算今儿不吃,总有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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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共带来了八斤蘑菇,两斤木耳,还有点一斤多点羊肚菌,竟是一下就都卖没了。
蘑菇和木耳除去刚开始卖九文两斤,后来都是五文一斤,这一趟竟也赚了六十二文,比汉子们做一日工赚的都多。
只可惜这些山货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否则他都恨不得日日进山采摘。
元照卖完就利利索索回家了,他赶得及,回去时刚好赶上吃饭。
吃完饭他把铜板拿出来分,六十二枚铜板,还牛车的时候给了牛村长两文,回头再打一筐草送过去,还剩六十。
他本是想和师张氏一起分,但她哪好意思,就让元照分着玩儿了。
元照出力最多,得二十文,师清越和元沅一人十五文,剩下的十文给了在家里帮忙做事的师清然,有好大家分!
分完元照就准备去后山打点草送牛村长家去,这次几个孩子都要跟着,想着若是再有山货还能再卖钱。
这次倒是没捡到太多,都不值得去趟镇上,干脆就先收回家里晒干,回头卖干山货也是一样的!
牛村长见他还特意背了一筐草,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你这孩子,邻里乡亲还这么客气干啥!”
“应该的叔,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元照笑说,“那您忙着,我就先走了!”
“哎照哥儿,我这刚得了点莴笋,你拿回去两根!”牛刘氏叫住他,不管不顾的把莴笋塞进他背筐里。
元照知晓村里就是这样人情社会,你送我把菜,我送你把菜,你来我往的,相处才能更长久,便也没推拉拒绝,道过谢就离开了,想着下次自己也送点东西过来。
元照前脚刚到家,后脚天就再次阴沉起来,紧接着雨点子就毫无征兆地砸在地上了,越下越大。
他看着天色微微蹙眉,“希望雨能早点停。”
春夏雨水丰沛是好事,毕竟田地庄稼都靠着老天爷吃饭呢,但要是一直下不停,也怕好些庄稼种子被冲出来。
师张氏知道他是担心师无相,轻声道:“阿相也不是孩子,如果真是雨势太大回不来,他还能在镇上找地方住一晚。”
元照也知道这个理儿,但就是担心,他总是对这种天气又爱又惧。
这几日都是小雨,落在地面和房顶都不显,可这会雨势急,土坯房的屋顶竟是开始漏雨了!
眼看着这雨要是下一晚上,屋里怕是就要被淹了!
“我去找几块木板把屋顶钉上!”元照自觉身为家里的顶梁柱立刻开始安排,“娘你带着他们先找盆子把漏雨的地方接起来,把被褥先拢起来,我去借梯子!”
元照说完就穿上蓑衣冒雨出门了,等他再回来时身后还跟着牛村长两个汉子,扛着梯子拿着工具就来了。
大刘和狗子冒着雨帮他家把房顶修补好,就又跟着村长走了。来去匆匆,利索的很。
家里冒着湿气,元照看着屋内接了一层水的木盆出神。
光吃饱没用,还得有遮风挡雨的家。
17. 纠缠。
师无相也是冒雨回的家,没在村口看到元照,就知道他是在家里忙活着。
他有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个家情况不太好,今天傍晚的瓢泼大雨持续了很久,屋顶可能会漏雨。
他刚走进院子,迎面就看到元照穿着蓑衣要外出,看到他回来还挺诧异,“你回来的好早,我刚要去接你。”
师无相撑伞接住他,道:“雨太大,楼里没什么客人,掌柜的就让我们先回来了,家里怎么样?”
元照不住点头,听他问起情况,语气带着雀跃和尴尬,把来龙去脉和他讲述了一遍,末了还说明儿再去道谢。
师无相没想到村长会带着人来帮忙,毕竟他总是想着这些事只要自家慢慢解决就好,让别人帮忙总归是欠人情,可在元照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件特别小的事。
“那你明日多做点肉菜,回头一家一送一碗过去,肉若是没有了,我就再买回来。”师无相说,肉菜在村里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我晓得的。”元照说着接过他脱下的外衣,“你先换身衣裳,我去把饭菜端来。”
师无相进屋就看到地上一直接着雨水的木盆,屋里也潮气气的,等攒几个月银子,就能重新盖房了,到那时就不用再这么艰苦了。
他刚换好衣裳,师张氏就敲门进来了。
她笑道:“阿相,给你缝的衣裳,你试试,看看有哪里不妥当。”
师无相伸手接过,光滑轻薄的布料格外舒适,这大概就是元照上次买的布料,这段时间回家总看到娘在缝制粗布的衣裳,他认为自己的也是一样的,没想到不一样。
师张氏继续说道:“这是照哥儿买的料子,专给你挑的好的,说镇上书生都这么穿,你往后可要对他好些,不要冷着他。”
师无相:“……”
前两日刚对元照说了狠话。
他换好衣裳,师张氏缝衣裳的手艺还在,对他的身形也把控的很到位,倒是没有特别需要修改的地方。
“肩膀有点松。”师无相说。
“你这是病瘦了,回头身体养起来就能再结实点,旁得还有吗?”师张氏上下打量着看,袖口衣摆倒是都好。
元照推门进来,衣衫也沾了雨水,师无相赶紧上前迎他,元照看着他嘻嘻笑:“这衣裳真好看!你明儿就穿着去镇上吧!”
师无相把饭菜放在桌上,直接将外衣脱下来,换上粗布麻衣,“去做事何必穿那么好。”
“衣裳做了就得穿,不穿就放坏了。”元照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先来吃饭吧。”
师张氏把衣裳叠好悄默声就出去了,留两人在屋里说着小话。
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就是最好的催眠曲,师无相很快就睡过去了,元照原本睡不着,却听到他轻微鼾声后困意来袭。
天亮得快,原本的时辰起身,天已经微微泛白了。
师无相照旧吃过早饭就早早到村口坐牛车了,家里其他人倒是都不着急,吃了饭就各自做事了。
“娘,我去田里。”元照说了一声,紧接着又问,“还有谁跟着去?”
这次三个孩子都要跟着去,他把孩子都带走,倒是剩的师张氏操心看顾了。
元照先是拿着农具去田里,晨起村里人最在意的就是庄稼,吃过早饭就直接去田里看了,路上还遇到好些人,他都一一笑着打招呼。
田地每天都巡视,凡事有杂草苗儿就会立刻锄掉,绝对不让杂草吃庄稼。
“回头把院墙外面那片翻翻种点豇豆和黄瓜,夏天吃点这东西最爽口了!”元照把锄好的杂草拨到田埂上,“你们两个爱吃吗?爱吃就多种点!”
“爱吃黄瓜。”然然圆润润的小脸上带着神往的笑,“我能不吃饭只吃黄瓜呢!”
师清越当即开始拆台,“是谁有日吃黄瓜吃到饱,结果夜里饿得睡不着直哭,厨娘给煮了好大一碗面才消停!”
冷不丁被揭穿从前事,师清然顿时脸颊爆红,“你好坏,我要告诉大哥你欺负人,罚你抄书!”
“大哥才没空,他忙着赚钱呢!”师清越哼哼笑,十几岁的年纪已经在抽条生长,看起来格外可靠。
只是性情上还有点幼稚,会日常和师清然逗嘴,每次都要逗得小姑娘掐腰跺脚。
元照被逗得哈哈笑,日光照在他脸上,原本黑黑的脸都仿佛泛着光,他声音爽朗道:“那就种多多的,保管你夜里都不饿!”
田里的事都处理好,被雨水冲坏的田埂也重新垒好,杂草也都处理掉,就带着他们进山了。
元照想着再多找点山货卖,开春后山里东西多,再到夏天就会更多,或许还能多砍点干柴背到镇上卖,多一进项,就能多赚点钱。
下大雨后山里的菌子就疯长,竹笋也是疯了似的往外冒。
元照让他们捡蘑菇,自己则是去砍笋,新鲜的东西能拿到镇上卖,哪怕只有几个,也能卖几文钱,阿相的车费就赚出来了!
元照刨着笋,每挥一下农具,笋就会露出来几分,到时候直接上手掰,脆嫩的笋就能直接掰下来。
嘿咻——
“照哥儿!”
咚——的一声,元照被惊了一跳,手里的农具差点砸到脚上。
他惊魂未定地重重扭过头去看,就见赵虎正边挥手边小跑着来,“照哥儿,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
“你有啥事啊?”元照不是很想和他说话,热情的有点太过分了。
“我家田地就在附近,我看你自己来,怕你有危险,我来帮你挖笋吧!”赵虎憨厚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他有一身的力气,必然能帮元照挖好多笋!
元照立即将手里的农具攥得死死的,浑身都是抗拒,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不用你帮忙,我这就快完事儿了!你忙去吧,忙去吧!”
赵虎有些受伤,宽厚地身体微微缩着肩膀,低声询问着,“你是不是讨厌我啊?怎么给东西也不要,帮你忙也不要……”
“我成婚了。”元照说得斩钉截铁,“我不好和其他汉子走太近的,你要是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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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着我之前救你那事儿,送的东西也就抵过了,就赶紧揭过翻篇吧!”
“我就是想跟你亲近起来……”赵虎其实还惦记着师无相说得话,再看元照这副死心塌地的样子,就更难受了,“那书生根本就不喜欢你,他还说等你长大了就让你嫁给我!”
元照瞬间愣住,“你胡说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师无相不喜欢自己,但他知道对方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赵虎下意识逼近,连连保证着,“我说得都是真的,我去镇上时,还见过他和镇上可漂亮的姑娘说话,他们这种镇上人,只会喜欢镇上人,根本不可能喜欢咱们这种泥腿子!”
这话说得格外难听,好似是在说师无相是什么嫌贫爱富之人。
但师无相除了对他没有那种感情,平时对他和元沅很好,莫说是让他们吃饱穿暖,就连二两银子说给都给他了,也从来不会问他银子的去向,村里就没有这样的汉子!
“你到底想说啥?”元照皱眉,懒得再摆好脸色给他了,有人对他夫君贬损的,他也着实气不过。
“我想跟你好,等你们和离,我娶你!”赵虎憨傻过头了,也不顾元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着,“那书生实在不是良配,我娶了你之后,肯定会跟你一起干活,不让你自己干!”
元照听得发笑,“你咋不说全都你自己干?!”
赵虎一愣,明显有些不太高兴,“哪有婆娘夫郎不干活的,这不是叫人笑话么?”
“那你干啥想娶我?”元照又问。
“你救了我,而且还能把师家的日子过起来,我娘说你这样的最适合娶回家过日子了!”赵虎说得格外得意,他也觉得他娘说得对!
元照忍不住笑了两声,紧接着脸上的笑就立刻消散,彻底板起脸来,对赵虎一抬下巴道:“滚!再在我跟前晃悠,我就去报官!”
“照哥儿,啥意思啊,这是咋——”
“让你滚!好心救你,你还想恩将仇报了!”元照虽然不是老好人脾气,但除了元大光一家,他却是很少发过,此时还真是头一遭。
他好心救人,这人却想着恩将仇报。
对着他这个已经出嫁的小哥儿说这些话,要是被其他人听见,那不是要害死他吗!
而且说得那么好听,不还是看重他能吃苦能干活,这或许是对姑娘小哥儿很好的赞美,但总能让他想起先前在元大光家,总是在做做不完的活,还不落好!
赵虎见他发火,也不敢再跟他说话了,笨嘴的也不会安抚,赶紧撒丫子就跑了。
元照气得头晕,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觉得心里那口气稍微顺畅点!
不远处,因为比赛先跑过来的师清越将这场闹剧全都看在眼里,深色的瞳孔黑黝黝的,像是琢磨着什么。
“二哥,你干嘛呢?”随后来的师清然牵着元沅,朝那边的元照喊着,“嫂嫂!我们采了好些蘑菇和木耳!”
元照心头一惊,并未在他们脸上看到奇怪的表情,这才稍微松口气。
18. 养鸡。
元照看着他们满满的背筐心生欢喜,这次捡得竟是比上次还多,而且他们听话,捡得都是格外大且品相好的,他就是再卖贵一文也没问题!
“我这还有点笋,如今家里不缺这口吃的,都拿到镇上去卖!”元照眉眼弯弯,看着这些菌子就和见着银子似的。
一听能拿到镇上卖,孩子们都很开心,就连师清越哦哦的叫了几声。
只是问起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镇上,师家兄妹却又沉默起来,他们还不能做到像师无相那样不畏惧旁人的流言蜚语。
毕竟从天跌到地,对师家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元照想,师无相或许也不能全然不理会那些胡说八道的人,只是为了生计,不得不迈出一步,否则整个家真是要过不下去了。
“那我还是自己去,不过你们要分的钱就还是要比我少哦!”元照哼哼笑着,好似对多得的几文钱颇为得意。
“嫂嫂,你要钱我的都给你!”师清然赶紧凑到他跟前甜甜说着。
十二岁的小姑娘最是爱美的年纪,但扎辫子的头绳却有点旧了。
元照哪里能要她的钱,摸摸她脑袋,笑说:“村里时常会有货郎来,你手里拿着铜板也好买点小东西,若是有其它想要的就跟我说。”
师清越这时候倒是格外有男子气概,说道:“我的也给你和沅哥儿用。”
“既然都不跟我去,那就别耽误我进镇上了,你们先把农具带回去,我去和村长借牛车。”元照叮嘱完就匆匆离开了。
这次的蘑菇和木耳依旧卖得很好,就连笋都是刚拿出来就被包圆儿了,他压根都没费功夫,就准备背着空篓子回家了。
忽的,听到一阵吱吱叽叽的声音。
元照猛地扭头看过去,就见一小贩蹲坐在地上,面前还笼着一群小鸡小鸭崽。
黄黄的小毛让他有点心动,家里如果能养一些鸡崽,之后养起来还能吃鸡蛋,也就省得再买或是再换。
“客人,要不要买一窝回去养着?买多便宜!”鸡贩子赶紧扬起笑十分客气地招呼着,并没有因为他是小哥儿就看不起他。
元照倒是想买,只是他从山里出来的,压根就没带铜板,而且他此时手头的钱都是要和孩子们分的,不能自己做主。
元照蹲下摸了摸小鸡崽们,问道:“现在怎么卖的?”
鸡贩子见他有兴趣,立刻道:“十文钱一只!”
“倒是不便宜。”元照挑眉,他时常来镇上,对这些物价还是多少知道点的。
“您若是诚心要,我这还有添头给您,一百文给您十二只如何?”鸡贩子边说边苦起一张脸,“我这也是家里急需钱,您要是不想买急,我这还有好些鸡蛋!一文钱三个!”
鸡蛋倒是不贵,而且算得上是便宜。
元照格外意动,他想了想问道:“我今天不方便带,你往村子里送吗?你要是能进村送,我就要。”
鸡贩子瞬间乐了,“能送!您是哪个村的?什么时候给您送?”
“青峦村你知道吧?”元照问。
“知道。”
元照道:“那你明天早点到村里找我,进村就问——问照哥儿家在哪就成!他们会告诉你的。”
“好嘞!”鸡贩子高兴得很,转而又想起什么,“客人,我是能跑一趟,但是为了咱们彼此信任,您能不能给十文钱定金?”
“行。”元照说,这钱从他自己那部分里面拿就行。
把这些事都解决了,元照就急匆匆回村了。
一筐草连带着牛车都给牛村长送回去,元照回到家里时,师张氏正在让沅哥儿氏衣裳。
家里除了师无相,就是他最先有新衣裳了。
元照知道,元沅讨人喜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师张氏知道他最疼元沅,所以也会看他的脸色向着元沅。
亲戚尚且不能做到这样,好的婆婆却可以时刻惦记他的心思。
“哥哥,看伯娘给我做的衣裳好不好?”元沅欢天喜地的跑向他,转着圈圈给他看身上的新衣裳。
虽然只是寻常的粗布麻衣,但颜色是朴素且干净的浅褐色,看起来也格外漂亮。
“好看。”元照说,“你就穿着,等赚了钱再买新布,还给你们做衣裳!”
“布料多贵,有得穿就不错了。”师张氏微微扬声说着。
元照不住点头,心里却是有成算呢。
“娘,我想把旁边的鸡窝清清,想养点小鸡崽,回头能下蛋,也就不用再换或者买了。”元照说。
以后鸡生蛋,蛋生鸡。
这可是长久的事儿呢!
师张氏欣然答应,“行,现在田里多少清闲点,养了鸡,在家也就不算没事做了。准备养多少,想好去哪买了吗?”
“明儿会有鸡贩子来送鸡,一百文给十二只,我觉得还挺划算。”元照说,“他手里的鸡蛋也便宜,到时候也买一点。”
“都听你的。”师张氏说。
她手头确实没银子了,先前给元照的聘金就是最后的三两银子了,家里这些事也就只能元照他们看着添置了。
只是她也得想办法做点东西,赚点钱。
元照按照之前那样把铜板分给他们,这次得的多,连师张氏都分了十文钱,毕竟长辈稳坐家宅也是帮忙呢!
元照是做农活的好手,他把原本已经破败的鸡窝清理干净,又把土泥全都砸了和水重新垒,没一会就垒出两个一大一小两个鸡窝,小鸡们还能换着跑。
中午做得肉菜,元照给村长大刘和狗子家一家送去了一碗。
夜里。
师无相依旧是平常的时辰回来,元照看他把抄好的纸放好,不由得问道:“你抄写多少了?时辰够不够?若是不够,不如就告诉他晚点再还?”
“够。”师无相说,“即便是下场要用的书籍,也不一定就会全考,我已经把这两本书看了一遍,誊写的是那些重要的和记不牢靠的。”
元照是听不懂这些重要不重要,他只觉得读书这事在师无相口中好像很简单,不愧是从前书院里最被人看好的书生,也难怪那李庆为总是明里暗里要和他比。
他道:“你有数就好。对了,我准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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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养鸡,会影响你休息吗?”
“不会。”师无相说,“有时候有些声音反而让我睡得很轻松踏实。”
“那就好。”元照点了点头,时不时和他说着自己的想法,“到时候鸡养起来就能下蛋给你吃,给你补身体……”
师无相微微叹息一声,“不用总想着我,我是成年人,饿了会自己找吃的。”
“哦……”元照干巴巴的应了一声,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还想说,他最近有进山采摘山货,还能有点赚头,能分担家里的日常……
师无相到底是成人的芯子,一眼就能看出他表情下藏着的情绪,到底不忍心太冷淡,又添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家里的事娘都跟我说了,你做得很棒,你能做的事很多,我都会支持你。”
“你们读书人嘴皮子就是好。”元照轻哼一声,翻身面向墙壁。
略带不满的话却是用格外雀跃的语气说出。
师无相笑着摇摇头,将桌上的烛光吹灭,借着月光躺下,和身畔的人道晚后便睡过去了。
.
天亮得早,晨起还湿漉漉的,元照就想着再进山捡点山货,反正晒干也能卖,都是一样的。
只是他还没出门,昨儿那鸡贩子就带着叽叽叽叽的小鸡崽找来了。
“客人,我来给您送小鸡崽了!”
“你来得巧,再晚我就要出门了。”元照笑着把他迎进院里,“你给我看看你带来的小鸡,要是不好,我可不要。”
鸡贩子笑道:“您放心,都是喂养了一段时日的,没得病,吃喝拉撒都好把式!”
屋内听到动静的人也都出来了,尤其是然然和沅哥儿就围着鸡笼子不走了,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元照道:“我指着草鸡下蛋呢,你可别给我添太多公鸡。”
“您放心,连带添头,八只母鸡崽,四只公鸡崽。”鸡贩子怕他不喜欢这数,赶紧解释着,“往后公鸡能打鸣,不想养了还能直接吃,多一两只也是好的,总不能想吃了就宰母鸡啊!”
元照煞有其事地点头,但家里人要真想吃母鸡,他也是能立即宰的。
他打开鸡笼子看了一眼,小鸡们确实挺活泼,也挺怕人,他一动一群小鸡崽就窸窸窣窣地跑。
“那留下吧,我去给你拿钱。”元照说,“鸡蛋也卖给我点,便宜点呗?以后这些都跟你买,你一会还能去村里转着卖!”
“行!”鸡贩子也很上道。
给了钱,元照就把小鸡们放进他昨天垒好的鸡窝了,里面还用大葫芦瓢盛着水,元沅他们还把昨天特意留的菜叶子放进去,还抓了一把糙米放进去。
元照只当没看见,反正这些小东西得好好喂着,来日也好给他们下蛋。
“哥哥,我能给它们取名字吗?”元沅突然问道,“这是我们家的鸡,该有名字。”
元照忍不住笑起来,“别吧,回头养出感情了,你还咋吃它们?”
“说得也是,那还是等着吃吧!”元沅咽了咽口水。
小鸡崽们:“……”
19. 欺负。
卖鸡的叫赵三儿,给元照说了好些注意的地方,就带剩的小鸡和鸡蛋在青峦村叫卖起来。
有想买的自然也会买,得知他是从师家出来的,还有人特意拽着元照问小鸡好不好,元照也顺着说了几句,赵三儿的鸡卖得更好了。
元照从这头抽身,他原本是要带着孩子们去田里的,可他们此时都惦记着那些小鸡,元照就干脆自己去了。
田里的杂草日日都清理着,眼看着庄稼苗都长出来了,元照心里格外熨帖,往后吃粮食就不愁了!
他看过田地就再次进山了,准备在山里看看哪处能放陷阱,他是会弄这些的。
从前在元大光家吃不饱,就只能变着法的进山掏鸟窝、打猎……凡是能下肚的东西,都没逃过他和沅哥儿的肚子,这才没真的被饿死。
现在虽然不差这口吃的,可要是还能猎到,就能拿到镇上卖,多少都是进项,得为盖房子做准备。
他大概看好哪能放陷阱后,就顺着另一侧的小山坡下去了,刚好在一处河边上,一群婶子们正在闲聊着。
“真的假的?照哥儿真那么做了?”
“人照哥儿当初救了你家赵虎,你现在这是胡咧咧啥呢?真是不像话!”
元照敏锐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知道村里这些人平时没事就爱扯些家长里短,但他并不是很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她们口中,因为永远都不知道她们会说什么。
赵虎娘道:“可不是,我家虎子那么老实憨厚的一个人,咋会不知道成婚的哥儿不能娶!要不是那照哥儿许了他什么,他怎么可能闹着想娶!”
“是吗?”元照悄无声息地走上前询问。
“可不咋的!”赵虎娘满不在意地顺嘴应着,却在抬头时愣住了,“他一个出嫁的哥儿——照、照哥儿?!”
元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婶儿,我咋不知道我给你家赵虎许什么了?当初救你家赵虎的时候千恩万谢,转头就这么胡说,不好吧?”
其他几个洗衣裳的听到元照这么说,脸上都露出看好戏的笑来,这照哥儿多好的孩子没嫁来之前青峦村都是有耳闻的,哪里是赵虎娘说得那样!
分明就是她家赵虎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会倒是怪起人家照哥儿了!
“婶儿不是那个意思,婶就是觉得你都嫁人了,还和我们虎子走太近不好……”赵虎娘本就是想背后说几句,哪成想就叫当事人给听到了!
“婶儿饭能乱吃,话可能不能乱说。”元照掷地有声地澄清着,“我可从没有私下见过你家赵虎,倒是他借着报恩的意思送了几颗菘菜,救命的恩情吃您两颗菘菜不碍事吧?”
“不、不碍事……”
元照笑了起来,“那就成,婶儿有这说闲话的功夫,不如把赵虎看好,最好是像我家那口子那样在镇上找个活计做,不然您总惦记他跟谁拉拉扯扯。”
元照这话说得格外|阴阳怪气,他是成日里笑呵呵的,但也不是傻子,想在他口头上讨好处,那可不行。
赵虎娘自觉没脸,快速把手里的衣裳沾水搓了搓,都没来得及拧,丢进盆子里就急匆匆离开了。
“哎,照哥儿,你家书生在镇上做啥呢?”
“是啊,看他成日起早贪黑的坐牛车,这得是赚啥大钱哦?”
婶子们笑着打趣,元照倒是也如实说了,毕竟师无相在镇上做事有一段时间了,这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元照笑着和她们聊了几句,便回家了。
家里还有活计做,他可没闲心,为着几句流言蜚语就要死要活。
他回家时,孩子们还在围着鸡窝,小鸡们刚到新地方胆小,每每听到动静都一窝蜂的朝一个方向躲。
“这么宝贝,你们可得好好喂着。”元照笑说。
“哥哥!”元沅扑进他怀里,“你不是只去看田地吗?”
元照道:“从另一处下山的,耽误了。”
师清越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又将视线落到小鸡们身上了。
最近几日雨水还算充沛,山林里总能捡到蘑菇木耳,每次都捡一些晾晒起来,很快就又有一背筐了。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就到了赶集日。
元照晨起和师无相一起坐牛车去镇上,背筐里放着晒好的山货,而要还给胡禄的书则是被他抱在怀里。
毕竟是借来的,弄坏就不好了,回头人家有好的就不会再借给他们了!
“你若是困,就靠着我睡会。”师无相轻声说着。
其他婶子们都在聊天,倒是也没人注意他们是不是在咬耳朵。
元照诧异看他一眼,但还是拒绝了,小声嘀咕着:“还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头又要说咱们闲话了……”
这话里带着点不轻不重地抱怨,听得师无相有些担心,也小声问:“我日常不在村里,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你这都猜到了?”元照瞬间瞪大眼睛,猫儿似的盯着他,“你们读书人真可怕。”
“怎么回事?”师无相又问。
元照这才把赵虎娘的事简单跟他说,都过去好几天了,他还记着,显得他多小心眼似的。
师无相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看得上赵虎,单是他明知道元照这么小而且名义上已经成婚了,却还要往上凑,就足以证明他是个蠢货。
没想到居然还是个胡说八道没担当的懦夫!
师无相道:“莫要理会她,她若是再胡说八道咱们就报官,往后独自遇到赵虎也躲着些,省得他闹幺蛾子。”
“我不跟他玩。”元照重重点头。
师无相实在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脑袋,像是哄孩子似的,不过在他眼里对方就是孩子。
元照也经常摸元沅他们,却不知道被摸脑袋原来是这种感觉,浑身都酥酥麻麻的,腰都有点软的坐不住了。
他下意识往师无相身边挤了挤,后者只以为他是困了,便将他的脑袋按到肩膀上,只留元照小心捧着乱跳的心脏闭上眼。
很快到了镇上,两人照旧在香香楼前分开,师无相总是忍不住多叮嘱他两句,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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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都要元照再三保证不会走丢,被楼里的伙计催着进楼。
元照背着干货,就想先把书给还了去,否则若是卖干货时丢了脏了,那可是要赔钱的。
他顺着街口往里走,有认得他的,见他背着背筐,直接拦住他要买山货。
元照道:“只有干货,回头用水一泡,吃起来也别有滋味!”
“那也行,给我来点!”
“给我也称点,贵两文就贵两文,赶紧称吧!”
“晒干的还有土腥味儿吗?菌子就是吃那个味儿呢!有?那也给我来两斤!”
元照本想着先把书还了,却不想他还没走到约好的书斋前,背筐里的东西就卖个七七八八了。
做生意果然的赚钱的。
那些嘴上说着不赚钱不赚钱的,要是真不赚,恐怕早就不做了!
他自觉来镇上早,书斋那果然还没看见人,他生怕会和胡禄错过,就干脆找地儿坐等了。
镇上书院知道书生们平时读书写字都很费纸笔墨,所以一月三次休息,都是随着镇上赶集日来的,好让他们买东西。
远远元照就看到胡禄和几位书生过来了。
他赶紧拍拍屁股走上前,“胡书生!”
胡禄眼睛一亮,“照哥儿你来得好早,我只当还要等你一会呢,你可吃早食了?我这有块饼子,给你吃。”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元照把包着的书递给他,“你检查一下你的书有没有破损,要是有不妥当的地儿,我再赔你。”
胡禄哪里会真检查这书,接过就再没多看一眼,只顾着和他说话,“无妨,你可还要再转转?稍后要回村吗?”
元照笑着点点头,“得回,家里人不放心我,叫我卖完东西赶紧回呢。”师无相叮嘱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你可要帮无相兄买东西?我带你一起如何?”胡禄尽量让自己冷静些,可身旁的同伴却已然察觉到异样了。
“这位是无相兄的……”同伴程度询问,他们都是书院的书生,多少听说过师无相和崔夫子的女儿走得近,这小哥儿又是何处来的?
胡禄怕他误会,抢在元照前面解释道:“他是无相兄同村的弟弟,平日里会帮他采买一些东西,我们也是刚认识不久。”
程度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嗯,我得回了,不过我这筐里还剩点干货,是自家晒的蘑菇和木耳,你们拿回家吃吧!”元照说着就把剩得那些往外掏。
他也是有意没卖,想着感谢胡禄呢。
胡禄连连拒绝,“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你要拿去卖钱的,不好就让我们白吃!”
元照道:“没关系,你帮了这样大的忙,是该感谢你的,这点干货不算什么,拿回去泡发煲汤或是炒着吃都行!”
他热情的把东西递给胡禄,沉浸在这份热情中的胡禄并没有意识到,为何他帮的是师无相,千恩万谢的却是元照。
倒是程度挑着眉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一头热的胡禄,无声叹了口气。
20. 八卦。
在书斋前拉拉扯扯着实不像话,胡禄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些干菜,甚至还格外欢喜元照连这样的小东西都惦记他。
元照不准备和他们继续聊,想着打过招呼就走了,却被程度给叫住了,“照哥儿既然是无相的同村弟弟,刚好我们也许久不曾见他了,准备去香香楼,不如同去如何?”
“你们不去书斋买东西?”元照诧异。
“书斋就在这里不会跑,可和无相见面这事却是少有。”程度轻笑一声,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元照是不太懂他们在想什么,但既然是去见师无相,那他带着去就是了,刚好还能和他打过招呼再回。
香香楼虽然不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但生意也很不错,尤其是赶集日,好些人就爱到酒楼花钱,故而他们去时,小二已经在门口招揽客人了。
小二是认得元照的,见他来赶紧笑着迎上去,“照哥儿找师先生?”
元照摇头,“这两位书生找。”
程度略有些不满意他的说辞,半真不假地嗔怪着,“何必这么生疏?”说完话锋转到小二身上,“我要一间雅间,你再让师先生找我们就是,如何?”
赚钱的事自然无不可,小二赶紧把他们往楼上雅间带,请进去上了茶水就去找师无相了。
起初听到元照找,师无相倒是没多惊讶,他有叮嘱过小孩回去时要来和他说一声,可一听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带着他去雅间了,便有些坐不住了。
元照年纪小,平时在民风淳朴的村里待着,若是被镇上的坏人给骗了,他也是有责任的!
他急匆匆推门进雅间,就瞧见了格外熟悉的两人。
“胡禄?”
“你怎么也在这?”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对着程度说的。
程度登时从腰间拿出折扇来轻轻扇着,桃花眼也眯了眯,嘴里有些不满的抱怨着:“好小子,要见你一面可真难。”
他原本和胡禄只是浅交,若不是偶然听说胡禄和师无相同村的弟弟相识,他也不会上赶着交朋友了。
师无相无奈,“有何难?我就在香香楼,你闲来无事,走两步就到了。”
“那个……既然你们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活要干呢!”元照自觉融不进这些书生,只觉得他们说话都带着一股调调。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师无相说。
“这就要走了?”胡禄赶紧起身,“不如和我们一起用饭如何?”
他有些热情过头了,但元照却半点没察觉。
元照道:“还是不了,我急着回家。娘他们还在家里等我呢,我要是不回去吃饭,他们会担心。”
“好。”师无相点头应着。
眼看着元照离开,胡禄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却是什么都没说,毕竟没成事儿,不好叫朋友们看出来,免得污人清誉。
师无相则是走到窗边,眼看着元照确实是朝镇子口的方向去,才收回视线。
程度将他们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再琢磨着方才那小哥儿说的话,总觉得师无相应得有点太自然了。
难不成……
不可能不可能,那小哥儿性格是不错,可怎么看也和无相不登对呀!
程度八卦的很,总想再探究点情况,便问胡禄,“瞧着胡兄这般在意那照哥儿,他这朋友,我必然也是要交的。”
师无相掀起眼皮看了程度一眼,瞬间就明白他那点小九九了,这人鬼精的很,怕是已经察觉到点东西。
胡禄面皮薄儿,猛地和小哥儿扯上关系,赶紧矢口否认,“我与照哥儿就是普通相识,不好这般说的。”
程度自觉失言也赶紧道歉,“是我说得叫人误会了,我瞧着照哥儿也是好品行的,何况还与无相是相识,我自然也是愿意结识的。”
“差不多得了。”师无相意有所指地点他。
记忆里程度最是会察言观色,若是被发觉,恐怕来日对元照的名声有碍。
“话别都让我说啊,你最近如何?”程度识趣岔开话题,关切起他的近况来。
书院里他和傅英与他关系最好,今日是他着实耐不住性子,才死活要跟胡禄同行,傅英满心都是看书,只等他带消息回去呢。
师无相被问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对这世界适应的格外良好,甚至连周围相熟的人都不会有违和感。
“尚可,在村里虽然不如在镇上方便,但终究是一样的。”师无相说,“现下在酒楼做事,日常也不用过得太拮据。”
程度见他对现状颇为满意,也就稍稍放心了,“你心气儿高,我们也是怕你会受不住这般打击,崔夫子当真是教子不善,纵容女儿和李庆为胡来,那家伙到现在还在书院里抹黑你呢!”
师无相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李庆为只是色厉内荏,可小鬼终究难缠,时不时跳到跟前来,也着实恶心。
“无需在意那些事,明年下场才是最重要的。”师无相说。收拾他不急于一时。
说起下场这事,三人自然也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师无相如今的学习条件苛刻,但他即便是在酒楼做事,也会在闲暇时捧着书本,倒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程度道:“人贱自有天收,他们早晚要遭报应。我在镇上还有处小宅子,你若是嫌来回折腾,不如就暂时住进去?”
他家中富裕些,且和县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镇上有自己的宅院着实不算稀奇。
到底是好兄弟,他自然也想给师无相点便利,听说他每日都要天不亮进镇上,日落才归家,心里总是难受的。
师无相却是微微摇头,谢了他的好意,“家中只有母亲弟妹,若夜里也没有男子在家,他们会害怕。”
“那便随你,你若是想去,随时告诉我就是。”程度也没强迫他,若是他上赶着,反而会伤对方自尊,有伤兄弟情谊。
不妥不妥啊!
程度和胡禄是没事,但师无相可是有事要做,自然不能在雅间和他们多交谈,就想着赶紧去账房处做事。
却不想店小二进来上菜时倒是跟他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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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得知他的朋友们在,许他在雅间作陪。
可见是程度的身份起作用了。
师无相到底沾了他的光,也是吃上酒楼的饭菜了,确实还算美味。
早知如此就让元照也留下了。
简单用过膳食,程度和胡禄也不好再多留了,何况他本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当事人都走了,他暂时也没好戏看。
师无相便起身把他们送下楼,刚走出酒楼门口,迎面就和崔秀秀撞上了,出乎意料地是,这次她身边作陪的是婢女,而不是李庆为。
崔秀秀很小家碧玉,看到师无相后眼睛都亮了,却是一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上前的欲语还休样。
程度不由得挑眉,合着还有戏看呢?
“师大哥,你真的不会再回书院了吗?”崔秀秀眉眼戚戚地看着他,“我会尽力说服我爹让你回去的,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好不好?”
她确实是喜欢师无相的,可家贫的病秧子她可不愿嫁,相比之下还是李庆为好些,虽然不是富贾一流,却也能让她吃穿不愁。
只是师无相若是下场,想来是能有成绩的,脸皮撕得太破可不好。
师无相最是不喜这副模样,话还未说,眼泪就先掉的毛病着实让人厌烦。
他半分情面都不留道:“先前就与你说过,说话就说话,别做这些做作神态。”
噗嗤——
程度没忍住乐出声,果然是一病新生,连从前颇为照顾的姑娘都不在意了!
“程度!”崔秀秀面容阴沉几分,却又转而恢复平静,她看向师无相,“书院的夫子们都说你今年好好准备,明年或许有机会,你若是不去书院,学问是要耽搁的。”
“非亲非故,不劳你担心。”师无相很冷淡,淡得就像从未关照过眼前的崔秀秀一样。
说起来原主对崔秀秀也并非喜欢,只是碍于崔启是夫子且平时对他颇为照顾,他便不得不对她也关照几分。
只是随着李庆为贬损他讨了崔启欢心,崔启枉信小人对他弃如敝履,他自然也就无需再关照崔秀秀。
就连原主磕破头也不是因为崔秀秀,是李庆为突然来找茬,才使原主受伤。
这仇必然是要报的,只是还未曾找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崔秀秀秀眉微蹙,“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乡野哥儿,所以才要这样疏远我?”
胡禄本就瞧不上她,此时听她把话往不在场且无辜的元照身上引,当即就有些恼了,“崔姑娘,说话放尊重些!不要污了旁人名节!”
“崔秀秀。”师无相原本温和的声音骤然变得寒凉起来,看向她的眼神也仿佛透着寒光,“我从未对你有过其他心思,若非你父亲从前对我颇为照顾,我便是一眼都不会多看你。”
别说崔秀秀,就连程度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里话外都冷漠至极。
师无相却像是没看到她眼底的泪一般,继续说道:“我做的任何事,都仅仅是我想做,绝非因为其他人。”
程度更是惊诧,这话分明就是在明晃晃的护着元照啊!
21. 捕鱼。
崔秀秀没在师无相这里讨到好处,只好带着婢女灰溜溜走了,却是在心里记恨上元照了。
并不在场的元照对此一无所知,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该怎么多弄点鱼。
他刚回村里,就见村民们拎着木桶或是端着木盆子朝村里面的下河口走去,青峦村和下河村这一片都挨着一条大河,河里的鱼虾是如何也捞不完的。
他回来的巧,刚好村里的汉子们闲来无事,在河边放网子捕鱼呢!谁家想要,直接拎着桶子过去就成!
元照招呼着弟弟妹妹们,把家里能带的桶子盆子都带上,这天大的好事落到头上了,不凑个热闹着实说不过去。
河边人很多,一些汉子在水里,一些汉子在岸边等着接应,后面则是成群的哥儿姐儿婶子婆子,都是等着的。
他刚带着弟妹们过去,就被后来的挤住了,身侧的婶子看到他,乐了,“照哥儿也来了,你家可得多拢点,娃们都长身体呢,你家那口病秧——病过的,也得补身体呢!”
元照感觉扬起笑回应,“多谢婶子,这不是拖家带口的就来等着了!”
见他瘦瘦弱弱身后跟着的孩子们也瘦弱,怕是都挤不进去,婶子也是个实诚人,二话不说当即扯过他手里的桶,举起来往里面送。
边送边喊着人,“柱子!快给娘把这桶子装满!”
柱子就站在岸边接应,闻言赶紧拿过木桶就开始往里面装,鱼有大有小,他也没因为是亲娘让装的就全装了大的,很快一桶就装满了。
元照都惊呆了,赶紧把木桶给师清越,让他快速拎回去,再回来等着接应。
起初元照还怕挨呲,毕竟插队这事儿还挺不地道的,但村里人那点小九九大家都知道,且看柱子娘是为着他才这样,到底没多说啥。
再后面的,元照就不敢这么“投机取巧”了,他都有一桶了也不着急,就老老实实的等到轮到他。
汉子们平时也都是干活的好把式,捕鱼这种小事儿更是不值一提,网子从河这头放到那头,再有几个进水里吓唬,每次拉起来的网子都满满当当的。
网子孔要稍微大点,故而那些小鱼苗鱼崽子压根就捞不住,也不算是破坏生态了。
鱼虽然吃着难,但到底是不要钱的肉,和那些猪肉羊肉比起来,真是最便宜的东西了,因此家家户户都带着好几桶回去。
轮到元照时,他才看清楚是牛村长在盯着,也难怪大家都挺安分,居然没把前面的人挤进河里。
牛村长看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他才来,不由得皱起眉,“咋?没人通知你啊?我叫他们挨家挨户都通知到了!”
“我晓得,先前王家婶子让柱子哥给我捞了一桶,我也就没往前凑,左右都有了。”元照赶紧解释,“牛叔,这鱼能拿去卖吗?”
“都拿你自家去了,谁管你是吃是卖,只要不浪费粮食,你想干啥干啥!”牛村长笑说,也就这老实孩子会想这些。
元照连连道谢,招呼弟弟妹妹们拎鱼桶。
牛村长看向师清越,“这是师秀才的弟弟吧?小伙子也是一表人才,没事多走动走动,邻里乡亲都是这么亲近起来的。”
“都听牛叔的。”师清越格外上道,他深知县官不如现管,在村里最大的头头就是村长,那对方说的话自然是要听的。
“好小子!”牛村长大笑起来。
元照然然和沅哥儿拎不了多少,他们的小背筐里只放着三两条鱼,重得都在元照和师清越手里,为着能多要点,可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手拎一桶了!
费劲八叉地回到家,师张氏见他们弄了这么多回来,从起初的欢喜变成迟疑,“照哥儿,这鱼吃不完都得死……”
元照立刻接话,“我已经想好了,鱼先养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再挑拣,死掉的咱们自己吃,活着的拿去卖。”
“也行。”师张氏说,“镇上有偏好吃鱼的客人们,沿街叫卖怕是就不妥当了,鱼都经不起晒,你不如晚上问问阿相?”
“对哦!”元照忙起来就什么都不进脑子,都把师无相在酒楼做事给忘了!
晚饭总是擦黑吃,元照把这些鱼都养好,就开始做饭了。
他听师张氏说师家兄妹们都爱吃红烧的,师张氏则是喜欢吃清蒸的,就干脆直接做两条。
至于他和元沅都不挑食,自然是吃什么口味的都可以。
元照利索把鱼拍晕,刮鳞取腮,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掏出来,水泡儿倒是留下了,他听说这东西也好吃呢!
“我回来了。”
元照正做着饭,家里其他打下手的打下手,做事的做事,冷不丁就听到师无相的声音了,他又惊又喜,立刻小跑过去迎他。
他欢喜询问:“你咋回来这么早?掌柜的发善心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最后这句便问的格外迟疑了,虽说他嘴上总念叨着恨不得一拳把师无相捣晕,可对方要是真不舒服,他心里也不安。
听他这么问,家里其他也纷纷看过来,生怕他又身体不适了。
师无相清隽如玉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将手里拎着的食盒递给他,“无事,特意和他们换了一日,明日我便不能回这么早了。”
“这是什么?”元照说着将食盒打开,就看到里面放着色香味俱全的菜,一眼就看出是香香楼的手艺,他大惊,“你咋买酒楼的饭菜了?你手里余钱还够花么,明儿你走的时候再给你添点。”
“手里还有余钱,我平时没什么开销,你手里的银子添置家里就好。”师无相说,“手头的功夫先放放吧,吃这些就好。”
元照轻哼,“那不成呢,我们今日得了好些鱼,我听娘说你爱吃红烧的,我得趁你在家做了吃,不然明日回来就只能吃凉的了。”
师无相并不健谈,但元照的话他总是想接起来聊两句,“村里放网了?”
“你脑子真灵光,整整一下午都在河边捕鱼呢,我们要了好些都在屋里放着呢!”元照美滋滋的,就算拿一些去卖,剩下的也够他们吃好久。
他眼底闪着光,师无相自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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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他的雀跃,便进去看了一眼,木桶盆子缸子都放着好些鱼,瞧着也很鲜活,没有翻肚的。
这是除了洗脚盆,把能用的都用上了。
师无相走到他身边,让两个小家伙去玩,自己则是给元照打下手,“今日回来的早,我也来帮忙。”
“不成的!”元照大惊失色,本就圆润的眼睛随着他震惊而瞪大,瘦小的脸上仿佛只有这双眼睛在撑着,“你读书人哪能做这些事!快走快走!”
他低声说这些话时还格外心虚地看了一眼坐着缝衣裳的师张氏,她最近都在缝衣裳,手艺可好了,跟镇上铺子里卖得一样好呢!
师无相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温声说道:“先前已经做过,也不差这次,何况一家人何必在意这些小事,娘不会怪你。”
元照颇为孩子气的噘噘嘴,“那要是真怪我咋整?”
好不容易有娘了……
师无相下意识捏住他扁扁的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自然得挺身而出护着你,快做吧。”
身为家中大哥,这点事他还是能做到的。
师张氏耳聪目明,将他们并未刻意放低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虽说差点成了恶婆婆,但看他们两个能亲近点,她也高兴,哪里还会怪。
有师无相带回来的菜,只需要再做两条鱼就好,元照手脚麻利,如今有了佐料,他做饭也就没再那么畏畏缩缩,鱼直接丢了一小把葱蒜末,该放的调料也放好,再倒水没过鱼焖煮就好。
香味不要钱似的往外扑,几个孩子馋得站在锅边等着,恨不得直接钻进去开吃。
“哥哥好香啊!”元沅擦了擦口水,“我们是要过年了吗?”
这话听得人心酸,饶是师无相都差点没忍不住心头的酸涩,前世他司空见惯且吃腻的东西,对这些人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师无相乐得哄他,轻声道:“若是过年,必得比这些更丰盛,你可是馋了?”
元沅乖乖点头,这段时间吃得好,脸颊倒是也开始长肉了,反观元照,大概是先前吃得苦头太多,现在又在使劲儿干活,倒是没长肉。
“那你得再坚持,过年时让你吃更好的。”师无相说。
“我听大哥的。”元沅重重点头,小脸上也带着郑重。
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将师无相逗笑,话都多了几分,只是视线偶尔扫过自家弟弟,总见他用格外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红烧之后就是清蒸,清蒸反而更难做一些,元照为了去腥也是放了很多盐糖提鲜,再加上师无相带回来的菜,以及元照焖的一大锅米饭,一家人吃得格外痛快。
吃过饭,师无相借口将师清越叫进屋,抬眸看他,“有话便说,不许遮遮掩掩。”
师清越早就忍不住了,便将那日看到的事全都说了,末了还添了一句,“我是不信大哥会说那样的话,还有那崔秀秀不是好人,大哥不能做对不起嫂嫂的事。”
师无相:“……”
到底是谁在天天造谣啊!
22. 卖鱼。
。“我出去一趟。”
师无相和师清越说清楚,便和他一起出来了,他今日回来的早,即便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透。
听他这么说,元照瞬间就跟着起身,“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去哪?”
师无相视线落到他身上,瘦弱的小哥儿并不难看,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还能把破烂的家给撑起来,即便曾经过得那么苦,生活也没打倒他。
他以为这样坚韧的人吸引来的该都是正人君子,却忘了在这乡下村里,这样的小哥儿是最好的劳动力。
所以赵虎才想着娶。
那日他只听元照抱怨了几句,可赵虎娘话都说的那般难听了,可见赵虎私下曾数次骚扰元照。
他后悔自己那日对赵虎说了那种话,元照就算日后要嫁人,也该他亲自挑选把门才对,不然他如何也不会安心。
元照已然走到他跟前,抬手晃了晃,“你想什么呢?头晕?看得到我的手吗?”
“看得到。”师无相握住他晃动的手,稍微使劲儿捏了捏他指腹,“我有要事出门,无需跟我着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哦,那你小心啊!”元照乖乖应了一声,他怕师无相晕在外面没人救,“安全回家呀!”
师无相忍俊不禁,“莫要把我当沅哥儿。”
元照扁扁嘴,关心你还不要,坏书生!
师张氏给元照做好了一件衣裳,招呼他来试,“我想着给你做宽松些,你还要长肉长个儿,别架住你就好。”
自从爹娘去世,元照就再没有穿过新衣裳,哪怕是他现在身上穿的,都是元大光一家穿剩的,都快洗烂了。
此时有了新衣裳,他倒是也终于理解元沅之前为什么那么激动了,他现在就想高兴的跳起来!
师张氏看了看,“袖子和腰身这里先给你捏起来,等你长高长肉了再放开,到时候还能继续穿。”
谁让家里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他们一年四季都不要钱似的添新衣裳呢?
元照赶紧点头,“已经很好了,都听娘的,娘的手艺真好,比成衣铺子里的都好。”
“我年轻的时候倒是也绣过帕子卖,赚了不少银钱儿呢。”提起从前,师张氏也是不住的高兴。
那时候家里虽然也穷,但到底还是靠他们双手挣了一份前程,只是世事无常,兜兜转转还是回了村里。
村里没什么不好,但真说起来,若是能挣一份家产,必然还得是在镇上或是县城才更好,为人父母的多努力些,孩子们就能轻松点。
可惜到头来,还是给孩子们添麻烦了。
元照没那么多愁思,反而欢喜起来,“那不如我回头到镇上多买些碎布回来,娘闲来无事就绣一些,我再拿去卖!”
“倒是要麻烦你了。”师张氏也有些意动,却依旧有些迟疑,“若是卖不掉,岂非要浪费银子了?”
“镇上的少爷小姐多着呢,总是要用帕子的,何况这几文钱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看得见,自然也就会买。”元照对卖货还是很有信心的,他先前可总是在镇上卖东西呢。
见过好些丫鬟都用帕子,绣的漂亮精致点,肯定会有人买!
师张氏被他哄得也有信心了,若是在家也能做事赚钱,自然也就不算清闲着了,不然她总是心里空落落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师无相才不疾不徐地回来,元照举着火把在门前迎回他,还忍不住嘟囔他几句,怪他回来的晚。
元照视线落到他鞋袜上,皱起眉,“你去干啥了?咋鞋面上都是土灰,你别不是摔跤了吧?我看看你的脚!”
他说着就蹲下身去摸,冰凉的手冷不丁碰到师无相温热的脚踝,害得他差点没忍住把元照踢出去。
“不许乱摸!”师无相拽着他手腕,从自己的鞋身里抽出来,又忍不住晃着他手腕抖了抖。
元照:“……你把我当什么啦?”
师无相不理他,直接拎着草鞋走到大缸前舀水洗脚,洗完穿着草鞋就往屋里走。
元照咬牙,“这是我该干的活!你怎么不让我给你打洗脚水!你好讨厌!”
再没见过他这样蛮横冲喜来的小哥儿了。
师无相到底没忍住,唇边的笑意泄了几声,“什么你该干不该干的,我的脚我有权利自己洗,你想洗,洗你自己的,洗完赶紧回屋休息。”
说完就抬脚进屋了。
元照像小牛犊一样哞哞几声,仔仔细细洗完脚又风一样进屋里。
屋里点着很短一截蜡烛,衬得坐在桌前的师无相侧脸格外柔和,就连影子也虚虚晃晃的,像是在逗人玩一样。
元照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就是觉得平时很好看的很刺的师无相,这会很温柔,昏黄的烛光好像模糊了他身上的刺,露出来的都是温和的一面。
他无法不喜欢这样的人。
“你要学习,我给你换根蜡烛吧。”元照轻声说着,“这烛火太暗了,要是伤了眼睛就不能考官了。”
师无相道:“无妨,已经够用了。”
外面刚黑,算下来也就七八点左右,他再学上一两个小时也不会耽误睡觉。
也幸好他完美的接收了原主的一切记忆和能力,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很会读书的人,两相之下融会贯通,学习起来并不费力。
他不睡,元照自然也不会睡。
他虽然还不懂亲近之人怎么相处,但他也想为师无相做点什么。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甜水就放到桌上了,为避免师无相动作太大,还稍微放得远了些,不会碰到,也不会打翻。
“你先睡,别等我。”师无相抬眸就对上元照无声的哈欠,“或者去床上等我。”
话说完,他忍不住皱紧眉。
这是说得什么话,听着也太流氓了。
元照见他皱眉,只当他不满自己在旁陪着,心中有些不愉快,却也不想在这时候扰他心神,就干脆躺床上了。
他还坏心眼的把身体躺成大字,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床占个差不多,只给师无相留个屁股能坐的地儿。
元照困得厉害,庄稼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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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都在忙活,也就躺床上这会能松闲,他本来还想和师无相说小话来着,但对方在学习,他也不好打扰。
刚刚不就是么,说了两句话就皱眉。
天天就会皱眉皱眉皱眉,小老头!
不过,他总记得还有啥事没跟小老头说呢,是啥来着……
“阿相……”他困倦万分的含糊出声,“我忘记我要跟你说啥了,你记得么……你记得就提醒我……”
师无相并不是笑点低的人,不至于别人说几句话就能将他逗得前仰后合,但元照总有这种能力。
把他逗笑的能力,或是让他想逗对方的能力。
不等他回应,元照就已经沉沉睡去,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元照忘记和他说的话是什么……真把他当蛔虫了吗?
师无相轻叹一声,起身朝外走去,和隔壁还未睡的师张氏聊了两句,重新回到屋里学习。
全神贯注总是累人,精神稍微一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他赶紧走到床边,把元照往里面一滚,扯过薄被盖上两人,便沉沉睡去了。
翌日。
元照晕蒙蒙地醒来,刚要起身就发现浑身都动弹不得,他偏头就对上了师无相那张俊美的脸,鼻尖都痒痒起来了。
“阿嚏——”
一声没防备的喷嚏把师无相也打醒了,他睁开朦胧的眼睛,就看到了元照的后脑勺,紧接着就察觉到自己像章鱼一样把人禁锢在怀里。
老毛病又犯了。
他赶紧松开元照,“抱歉,昨夜太累了。”
元照也没跟他斗嘴,从跨过他就下地做饭去了,只是他刚出去,就看到了师张氏已经在忙活了。
“娘,我来做就好,你咋起这么早啊!”元照感觉自己这儿媳当的有点不太好,咋能让婆婆起大早做饭呢!
“你去洗洗,不是还要跟着阿相到镇上卖鱼吗?”师张氏笑着躲开他,“这你都忘了?你去收拾吧。”
元照瞬间瞪大眼睛,他是真的忘了!
“阿相!”他赶紧进屋喊人,脸色也着急起来,“阿相救命!”
师无相穿戴整齐应着,“听到了,一会我去牛村长家借牛车,否则放不下那么多桶。”
见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元照那颗焦急的心瞬间就放回肚子里了,反正时辰还早呢,还赶得及的。
师无相收拾妥当先到牛村长家借牛车,顺便还借了几只木桶,得将家里的盆子缸子空出来,否则到时候也不好弄。
借牛车自然也不是白借,师无相硬生生塞给牛村长五文钱,这才把牛车生拉硬拽地牵回家里。
赶牛车这事恐怕得交给元照了。
“那我赶车,你在后面守着桶,能行吗?不如我把沅哥儿带上吧?你来前面坐,别把你衣裳弄脏了。”元照说。
“倒也不必。”师无相无奈,他又不是这点都忍受不住,何况他坐前面也是挤着,“你只管赶车就是。”
“得嘞!”
元照嘿嘿笑两声,在师张氏的千叮咛万嘱咐下赶着牛车朝镇上去了。
23. 卖完。
到镇上时,街道两侧已经有摊贩在准备开摊,他们虽然准备工作稍微耽误了一会,但还是比平时要早些。
元照跟着师无相到香香楼前,竟是莫名紧张起来,“万一不要咋整?会不会害你在酒楼做不下去?不然我去其他酒楼问问?”
他之前总是在街边摆摊,哪怕是猎到的猎物也是在街边上叫卖,或是像货郎一样挑担前行,他不觉得一个小哥儿出来叫卖是什么丢脸的事,没钱吃饭哪里还顾上那些事了?
若就他自己,他也不怕在酒楼里跟掌柜们推荐,可香香楼是师无相做事的地方,他带着自己来,那是明摆着要走小后门,他怕回头掌柜的给师无相甩脸子。
赚钱是他的初衷,让师无相丢脸不是。
师无相安抚道:“别担心,若是香香楼不收,那再到其他酒楼问也是一样的,买卖便是如此,只要诚实守信就好。”
“会不会影响你?”元照有些忐忑。
“当然不会,各家酒楼都有鱼,鱼源自然也是需要的,你别担心。”师无相沉声说着,酒楼都是需要鱼的,何况他们的鱼又大又新鲜。
听他这么说,元照才稍微安心些。
这时候还早,酒楼都还未开张,师无相示意他赶着牛车从后门进去,这时候后厨也该忙活起来了。
刚路过后厨,就听得里面传出争吵声。
他们并没有听闲话的癖好,下意识就要避开,只是争吵声还是不断钻进耳朵里。
“每日都要叮嘱一次!你们总是嘴上应的好,先前就闹过这样的事,竟然还不知收敛!”
“掌柜的这话就说得过分了,这就是无心之失,谁也没想这样,现在是跟我们吵架要紧,还是赶紧去找货源要紧!”
“我用不着你们提醒!若再有下次,你们后厨自己和东家说吧!真是狂妄!”
掌柜的吼完就推门出来了,冷不丁就和眼前的两人撞上了,看他们的神色,估摸着他们也听到这吵闹声了,脸上不免有些尴尬。
幸好酒楼还没开门迎客,否则叫客人们听到这吵闹声岂不是更完蛋了?!
掌柜轻咳一声,“你都听到了。”
师无相没听明白侦争吵的原因,但还是微微皱眉询问,“可是酒楼出何事了?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听他这般问,掌柜的重重叹息一声,方才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若是再不找个人说说,他就难受死了,故而即便再着急,他还是拽着人往外走了几步。
掌柜气极,恨不得连气儿都不换:“昨儿他们后厨的人没把鱼看好,竟是死了几十条,这天气死了鱼,那不是要把客人吃出病吗?眼看着就要开门了,我得赶紧去找卖鱼郎!日日千叮咛万嘱咐,总是嘴上答应的好,若非厨子的事我做不得主,我非得告诉——算了算了,说这些也没用!”
师无相真是没想到,瞌睡了立刻就有人来递枕头。
瞬间笑了起来,对掌柜道:“那可真是赶巧了,刚好我这同乡也有事问掌柜的。”他说完还给了元照一个眼神。
元照心领神会,立刻接话道:“我这里有鱼。”
说得格外直白,一句话就把掌柜的所有注意都拉到他身上了。
“这鱼是昨儿在我们河里捞的,一直在桶里用水养着,太多了吃不完,就想着到镇上叫卖,想着刚好师先生在您这里做事,就先来您这问问了,不如您先瞧瞧?”元照脸上扬起待客的笑,有点谄媚,格外热情。
师无相在心里默默点头,还挺会说。
掌柜的这会就着急要鱼,再不找到鱼就要开不了火了,后厨那些人倒是不着急,全都在他这压着,回头挨骂的还是他!
“带我看看!”
牛板车是农户家自己做的,空间很大,上面放着很多大桶,元照都怀疑把牛累坏了,回去得多打几筐草喂喂。
掌柜刚过去就被鱼尾溅起的水花糊了一脸,他登时就笑了,“你这鱼咋卖?我虽急,可你别漫天要价,往后再有,我还要你的!”
这是长久的买卖,元照自然不会不识趣。
他笑道:“一斤以下的三文,一斤以上的五文。”
“这要价倒是合适,你给我方便,我自然也给你方便。”掌柜的经常和卖鱼郎们打交道,自然知道元照这价合适,这般鲜活的鱼卖六文都有人要,“往后再有,你只管送来!”
“好嘞,那我这就给您搬下来!”元照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却被师无相拽住了。
掌柜的哪里能让他搬,黑着脸去后厨叫人,又笑着脸给元照结了钱。
一共到手近五百文,元照拿着串好的铜板差点笑出声,下意识就想给师无相,却又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有些别扭的缩回手。
师无相看他一眼,到底没多说。
解决了这大事,掌柜的彻底轻松了,笑道:“照哥儿也是我们香香楼的常客了,日后若是来吃饭,我与你便宜些!”
元照也没解释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酒楼来吃饭,但还是接受了掌柜的好意,“多谢您,那我可厚着脸皮记下了。”
“你这小哥儿有意思!”掌柜的越看他越欢喜,“你今年多大了?可有许人家?”
他们这种做生意的嘴皮子溜,也就喜欢和上道的人说话,遇到元照这种说话做事都很得劲的人,就忍不住想给人说亲。
元照下意识看向师无相,这问题是不能骗人的,因为他确实已经和师无相成婚了。
如果他不承认此事,那掌柜要是发善心想帮忙说亲,反而会耽误旁人。
“我……”
“他已经说亲事了。”师无相错开元照的肩膀,微微将其护在身后,“小哥儿脸皮薄,掌柜就莫要拿他开玩笑了。”
掌柜有点可惜,他觉得元照这小哥儿很不错,还不死心问道:“真说亲事了?是哪家的?怎么没瞧见过他跟你一起来镇上?”
掌柜丝毫不曾怀疑到师无相身上,在所有人眼中,师无相是前途无限的,模样俊美,身材气质非凡,和元照这副小土疙瘩一点都不一样。
小土疙瘩元照干笑两声,“他在家里守着呢,我也准备卖完这些就回家了。”
“挺好。”掌柜此时到底跟他不熟,自然不能说些过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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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看来,汉子在家守着却让小哥儿出来抛头露面地卖东西,着实有点不太好。
鱼一卖完,元照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着的理由了,圆润透亮的眼睛看了师无相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也多谢师先生帮忙。”
这般逗笑的称呼却让师无相皱了皱眉。
心思果然野,都不喊哥了!
没大没小!
师无相面无表情地看他,“你不是还答应给我娘买碎布呢?忘记了?”
元照:“……”
确实忘记了,但那也是我娘,你耷拉着脸干啥?
掌柜难得见师无相这么沾地气儿,干脆善心大发地让他陪元照买,到底是小哥儿呢,有人陪着当然是好事儿。
师无相自然也不会拒绝,倒是元照有点不自在,他大小哥儿一个,哪就用得着别人陪着了上街买东西啦!
他去了先前买布匹的铺子,那伙计还记得他是何等大手笔,看到他立刻迎上来。
“客人这次想买点什么?”伙计满脸笑意,又看到他身侧的师无相,“您二位是同行的?”
元照胡乱点着脑袋,直接问道:“我这次是想买一些碎布做帕子。”
伙计立刻带着他们往一处角落走,“这些都是咱们的碎布头子,这些边边角角的都是论斤卖,两文一斤,您随便抓。”
这种虽然都是边边角角的碎东西但说破天了也是布料子,总有那些买不起整匹的,就爱买一些这种碎布去补。
各家有各家的难过,这东西也总有救命的时候。
元照便拿起旁边的篓子挑了一些,边挑边问道:“你们这里收不收帕子?”
伙计瞬间就笑了,“您这是都打算好了,绣完就卖给我们铺子啊?”
这话没恶意,反而带着点失笑。
元照也顺杆爬,“你们这不收,我单独出摊子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卖,只是想着卖给你们方便点。”
“不过这事我说了不算,得问过掌柜的才行,回头您有空再来,我告知您一声?”
铺子里是收帕子的,只是也得看成色。
毕竟用得着帕子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若是绣的不好,那可是要卖不出去的,岂非都要亏本了?
元照道:“是这个理儿。”
师无相见他被唬住了,干脆接过话茬,“那我们明日先送来一件样品,你们若是觉得可以,那我们之后绣的帕子都放到铺子里卖如何?”
“这倒是不错。”伙计点头,铺子里也都是这般收帕子的,“只是日后绣的若是不及样品,我们也不要。”
“明白。”
将此事暂时谈妥,元照便利利索索买布结账。
见他用纤细的胳膊赶起马车,师无相不由得叮嘱道:“路上小心些,回家吧。”
“知道啦!”元照欢快应着,用鞭子轻轻拍打着牛屁股。
直到再见不到他的身影,师无相才转而朝香香楼走去。
他莫名体会到送儿远行的感觉了。
呵。
元照回村后才知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