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弃妃翻身日常》 1、深根未死遇东君 蟠枝烛台立在沉香案上,烛影摇曳,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之响,燃得沉滞的空气愈发压抑。 莲纹锦帐半垂,掩住榻上女子惊世之姿。她面白如纸,长睫低阖,宛若一尊了无声息的玉瓷人偶,再无往日的活色生香。 “太子妃温婉贤良,孤与她情深意笃,奈何今日死生相隔,实在悲恸难胜。” 榻边,身着赤黄常服的男人侧身而坐,语气沉痛,字字清晰。 话音末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宛若哽咽。 随即,声线陡然转寒,凛如冰刃: “此恨难平!纵倾东宫之力,孤也誓要揪出真凶,碎尸万段!” —— 文简的意识仿佛漂泊于无边苦海,在混沌与剧痛中浮沉挣扎。 可那人的嗓音,却如破雾之箭,甘醇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威压,清晰地穿透她浑噩的思绪,直抵脑海。 随之而来的,是几段汹涌的、破碎的记忆—— 少女有着与她一般无二的容颜,她在马球场上邂逅了心动的郎君,在喧闹宴席间羞怯递出信笺,没有等来回应,却等来一纸错点鸳鸯的圣意。 少女肝肠寸断,却在嫁入东宫的前一天晚上收到了郎君的回信! 剧烈的头痛撕扯着她,文简无意识地从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低吟。 李元祁缓缓垂下眼帘,目光如无形丝网,密密地将她笼罩,审视着她每一寸细微的反应。 几步外的堂中,静立着数名官员。左侧一名戎装武将蓦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属下请命,即刻率部杀回西京,屠尽胡狗,为太子妃报仇!” 大概惯于沙场叱咤,那人声震屋瓦,烛火都为之轻颤。 文简也惊得长睫剧烈抖动,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拽回几分。 有限的记忆疯狂串联—— 那少女正是当朝太子妃,长孙简。她被天子一纸诏书指婚于太子李元祁,却与齐王李慎暗生勾连,甚至甘为李慎手中棋子,参与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欲助他除去储君,扫清障碍。 然而,事态急转直下,完全偏离了预想的轨道。太子李元祁竟毫发未损,前来接应她之人全军覆没,而她自己则被一支来历不明的流矢射中胸口,香消玉殒…… 而今,在这具逐渐冰冷的躯壳内苏醒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文简。 身体仍似有千斤重,难以掌控,但神思已渐明: 她穿越了! 又听到外间有人语气谨慎,缓缓说道:“高副率忠勇可嘉,可……此时贸然兴兵,臣恐会给有心之人落下口实,于殿下不利。” “是非自有圣人明断,又怕个什么?!”那高副率显然心有不甘,大声反驳,震得文简蹙紧了眉。 她身旁的男人声线平稳无波:“局势晦明,圣意未决。一动,不如一静。” 高副率还欲争辩,李元祁已抬手止住,不容置疑地道: “诸卿平乱辛苦,今日暂回本署歇息。孤……想和太子妃,再单独待一会。” 一片唯唯声中,偶有人低语劝慰:“殿下节哀。” 文简在心底苦笑——大可不必这么早节哀,她还能再抢救一下的! 众人杂沓的脚步声渐远。她凝聚起全身力气,撑开如有千钧重的眼皮。 入眼是一张清俊如画的脸。男人五官秀昳非常,却并不显柔弱,眉宇间英气逼人,自带一股天家贵胄的雍容与威仪。 一双长眸本是多情风流之态,此刻却因眸色过深,思绪沉沉,而显得幽深难测,如寒潭古井,望不见底。 文简有片刻的怔然,被这极具冲击性的容貌晃了下神。 然而下一瞬,对方的手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覆上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五指骤然收拢! “呃……” 文简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抬起虚软的手去拉拽。 但终究是徒劳。 李元祁的手指修长如玉,此刻却如同铁铸般难以撼动。拇指上一枚冰凉的青玉扳指,正正卡在她脆弱的喉头,硌得生疼,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迅速流失。 她可不想刚活过来,就再死一次! 容不得她慢慢适应这具身体和身份,此时此刻,她就是长孙简——命悬一线的当朝太子妃! 能做的,唯有在继承来的那点可怜记忆里,搜寻一线生机! 关键,自然在于原身稀里糊涂参与的这场刺杀。 “中秋前夕,天子狩于禁苑。” 皇帝携后宫眷属、皇子公主前往北边皇家禁苑游猎,精锐羽林军随行护驾。 看似寻常的秋狝,却暗藏杀机。一支胡人骑兵竟如天降,千里奇袭,直逼都城,甚至一度冲破南衙府兵的防线! 与此同时,禁苑中的皇族也遭到了小队胡人死士的刺杀。虽有羽林军护卫,本该安全无虞,偏偏那日,太子与太子妃轻车简从,游览山景,就此落入胡兵精心设下的伏击圈,情势危殆! …… 明面上,事情便是如此。 按计划,接下来本该是太子遇刺身亡,东宫将士悲愤杀回西京报仇,天子为固国本另立新储……一系列顺理成章的棋局。 可局势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长孙简的预料。 她按照李慎的指示,用一个李元祁绝难拒绝的理由,将他约至禁苑最南端的显德山。车不过一乘,随行不过数人。 胡人出现时,她依约躲入车底。可李元祁的随从虽少,却个个是以一当百的精锐,胡人一时难以近身。 不过半刻,更有大队东宫卫率如神兵天降,自山底合围而上! 最令她措手不及的是,混乱之中,一名胡人弓手拉开强弓,淬着冷光的箭矢,并非射向太子,而是精准地没入了她的胸口! 文简此刻略一动弹,便能感受到那处箭伤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显而易见,长孙简被李慎当成了弃子,利用完毕,便遭灭口。 而李慎,恐怕亦被李元祁将计就计,反摆一道。借着他的杀局,干净利落地除掉了他的棋子。 电光火石间,文简已明了自身处境。 她该立刻表态! 喉间的钳制让她发音困难,原本柔润的嗓音变得微弱而嘶哑: “齐王……勾结外邦……害我……”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仅存的生命力。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彻底晕厥,只能用最简短的词句,给齐王扣上最重的罪名,向太子表明决绝的立场——她和他李元祁是一条船上的! 李元祁眉端几不可察地微挑起来,可扼住她咽喉的手劲,却没有半分松懈。 文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扯腰间所佩的谷圭。 那是太子大婚礼信,代表着她储妃的这个身份是皇家盖章认证的,比婚书的法律效力还要高得多。 文简要告诉他,以后她只是他的太子妃,而非什么亲王的情人。或许看到玉佩,还能唤醒这男人的一点同情心和人性?俗话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么。 话虽如此,可文简心里着实没底,毕竟原身做得太绝……每一步都是奔着要李元祁的命去的。 不过几息,视物开始不再清晰,意识也逐渐涣散,可那谷圭还被丝带连在腰间…… 绝望如同冰水灭顶! 忽然,暖阁之外传来一片杂乱的见礼声,高副率的嗓音一直格外突出。 “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长孙简的情郎,李慎本尊。 他来了? 一道清越的男子声音随之响起:“太子殿下可好?” 内侍据实回禀,太子无恙。 那声线里没多少喜悦,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地: “真是幸甚!劳烦吴公通禀一声,就说本王听闻噩耗,心焦如焚,特带了些上好的伤药前来,探望太子与太子妃。” 内侍应声趋入堂中。 而文简也终于扯下了那枚白玉谷圭,却再也无力拿住。 “当啷——” 玉圭脱手,滚落在温润的楠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孤绝的声响。 李元祁垂下眼,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平静地听着内侍通传: 齐王请求入见。 镌刻着谷粒纹样的玉佩通体洁白无瑕,本该象征着婚姻的纯洁和储妃的至高身份。 可此时它被亲手扯下,静静躺在地板上,却成了一纸脆弱的投名状,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抉择。 短短几个弹指,于文简而言却长逾死与生之间的鸿沟天堑。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颈间致命的力道倏然一松! 那只手转而拾起了地上的谷圭,握于掌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咳……咳咳咳……”大量空气猛地灌入灼痛的喉管,文简伏在榻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胸前的箭伤,痛得她浑身蜷缩。 李元祁耐心地等她稍稍平复,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里通外国,罪同谋叛。你有证据?” 文简心中雪亮。原身长孙简非但并无实证,甚至连李慎是否勾结外邦都不清楚。 或许她也曾有过一些的猜想,但并不想深究,她只想为了二人的未来努力,过程如何,手段如何,皆可不论。 但她不能这样说。 她抚着颈间刺目的瘀痕,低着头,姿态温顺驯服,声音因呛咳而低哑: “或许藏于他书房密处。我既已为太子妃,男女有妨,尊卑有别,再难接触到。” 这些年的职场生涯,早已将她模棱两可的太极话术打磨得炉火纯青。 她既没说一定有,也没说一定没有,言辞含糊,则进退有据。 若为活命,咬死齐王府必有证据,届时寻不到,或根本子虚乌有,她将立刻失去价值,重回死局。 可若像现在这般,她的作用便存于虚实之间,端看李元祁如何抉择——是当即除掉她这个隐患,还是放她出去,作为鱼饵,钓出背后的大鱼? 她在赌。 方才生死一线,她赌李元祁能看懂她的投诚,并且需要这份投诚。 现在,她赌李元祁是个谋定后动的人,既然松手,便已权衡利弊,看到了她这颗棋子的用处。 室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内侍小心翼翼再次通传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殿下,齐王殿下还在外间等候……” 李元祁唇角向下微微一瞥,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淡声道: “传。” 文简暗自舒出一口气,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才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踩在刀尖上的清醒。 她强打起委顿的精神,取过手边的锦帔,想要系在颈间,遮掩住那圈触目惊心的红紫指痕。 对于这位即将照面的齐王殿下,文简虽未亲见,却通过原身的记忆“熟悉”非常。 只是那记忆中的情深似海、温文尔雅,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唯有李慎自己知晓。 李元祁简单理了理绣着精致蟒纹的锦袍袖口,静立一旁,默然看着她因箭伤疼痛而双手微颤,反复摆弄着颈边的帔巾,却因虚弱而屡屡失败。 时下女子披帛挽帔,鲜少系于颈间,她意图如何,他自然清楚。 殿外,沉稳的靴声橐橐,由远及近。 李元祁忽然倾身靠近,带着一股沉而冽的淡香,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伸手接过了那条柔软的帔带。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文简因方才扼颈而变得滚烫的肌肤,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下意识地想躲,却硬生生忍住了。 一抬眸,文简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动作利落,在她颈侧迅速打了一个简洁的双环结,随即立刻收手,端坐于榻侧。 与此同时,一名身量高大的男人已转过屏风,步入内堂。 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住了榻上的文简。《 》 2、亲夫与情夫 这位齐王生得同李元祁有一两分相像,眉目间的矜贵气度一脉相承。 只是和太子那种精致如琢的俊美不同,李慎的英俊是开阔而雍容的,顾盼之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豪放与侵略性,即使与文简对视也毫不避讳。 文简被他灼热的目光一烫,却是别开了眼。 她如今才刚“跳槽”到太子阵营,虽然只是口头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但面对这位“前上司”,还是避嫌为妙。 更何况,她实在拿不准该用什么面目应对齐王。是演一出身不由己的哀怨?还是见到情人的欣喜?或是重伤垂危的忧虑?乃至祈求他救她脱离“苦海”的恳切? 既然拿捏不好,不如埋头当鹌鹑。 齐王却又向她深望了一眼,收了目光,行了个略显潦草的臣下之礼,口中却是郑重: “臣弟闻得显德山惊变,心焦如焚,特来请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太子殿下恕罪,嫂嫂海涵。” 他身着玄青色团窠纹箭袖锦袍,腰束革带,一身打扮干净利落,毫无冗饰,举手投足也尽是飒爽之气。 按制,这处宫室是太子妃在禁苑的居所,李慎这个小叔子不该来。 但秋狝期间规矩本就不如宫中严苛,再加上非常时期,“忧心储君”的旗号一打出来,旁人挑不出他的毛病。 “今太子殿下无恙,实乃宗社之福,臣弟不胜欣慰!” 他到底有多“欣慰”,别人无从得知,文简倒是很清楚。 她瞥眼又向他打量了一下,李慎的台词虽然恳切,眼神里却总是有一丝藏不住的倨傲在。 这个人总是觉得自己母族出身、才具样样强过太子,从前的长孙简便很为他这份睥睨一切的自信和骄傲着迷。 可究竟是自信还是自负,文简觉得也还难说。 李元祁端坐着受了他这一礼,平和的声线里有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 “劳烦四弟挂念,孤无事,只是太子妃伤势沉重,令人忧心。” 他面容秾丽张扬,表情却沉稳内敛,仿佛阅过千帆的从容和深不可测的威仪恰似幽深潭水,反而盖过了齐王那份外放的锋芒。 话锋微顿,李元祁转而看向榻上的太子妃。 面前这张侧脸容色殊绝,文简却无暇细赏,她勉力撑起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真挚: “我……” 刚一动,胸前箭创骤然被牵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光,话语也为之一滞。 李元祁蹙了下眉,似是担忧。 李慎这个情夫却不知为何,眼中一亮。 文简没精力细究这两人截然不同的心绪,她借着这片刻停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称,也借着这泪水适时地抒情道: “臣妾死生有命,只恐不能再侍奉殿下,为殿下去烦解劳。” 她能感受到李慎那直勾勾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身上,却恍若未觉,只对着李元祁继续说道: “幸得殿下洪福庇佑,留得残躯。往后……妾只愿常伴殿下左右,分忧万一,再无他念。” 她声音轻弱,因忍痛而微颤,却字字清晰。 李元祁只是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让文简忍不住猜测,他到底有没有听出自己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她这次是彻底地投诚! 另一边的李慎闻言压下眼底的嘲弄,望着文简那张苍白孱弱却异常坚定的脸,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嫂嫂此言差矣。您是将来的皇后,注定要母仪天下,统御六宫,为天下女子之表率,肩上责任重如山岳,怎能轻易说出‘再无他念’这般委尘韬光之语?” 他刻意在“皇后”二字上咬了重音,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况且,这世上心系嫂嫂安危、盼您凤体安康之人,还多着呢。嫂嫂定要好生将养,早日康健才是。” 说得好似随意闲谈,话中之意却让文简暗自一惊。 “她是未来的皇后”,却并没指明皇帝是谁。这正是李慎平日里给原身长孙简的许诺——大事若成,待他继位,她当为六宫之首。 “心系嫂嫂之人还多着”——这几乎是在明示,他李慎依旧“心系”着她!可又是不是在暗示那支冷箭并非他所命,其中另有隐情? 文简挑起眼帘,正对上李慎眼中那似是占有欲般的热切。 这对视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可也因着这份禁忌,竟那让那眼神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偏执的“诚挚”来。 文简有一瞬的怔然。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倏然介入两人之间,挡住了那胶着的视线。 李元祁一手稳稳托住文简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拉过柔软的锦垫,让她安稳地倚靠好。 动作看似轻柔,却同掐住她脖颈时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四弟说得极是。”他垂眸看着文简,声音里揉入了不容错辨的怜惜与温柔,目光隐晦地掠过文简颈间用以遮掩指痕的锦帔。 “别再说什么傻话,安心养伤。孤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被他一盯,文简只觉喉间一阵幻痛。她定了定神,当着李慎的面,向李元祁露出一个浅淡而脆弱的笑。 李元祁与李慎这两个人,谁真谁假、谁好谁坏、谁信得过谁信不过,她都一无所知!在当下,最稳妥的选择便是矫正原身身份的错位。 从前她是太子妃,却与齐王牵连不断,这件事本身便有着极大的风险! 而文简却是不会再冒险的! 原身是什么样的身份,她就该做什么样的事。 她那笑意不似曾经的长孙简那样明媚鲜妍,也并非刻意为之的娇饰,而是如同大雪初霁时厚重云层中透出的一缕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心照不宣的清醒,还有一分不可辨查的隐忍。 李慎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随手摆弄着桌上一张绣了一半的扇面,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似有不屑一般勾了勾唇角。 李元祁却是迎着文简的目光微眯起眼,向殿外吩咐道:“来人,传太医。太子妃醒了。” 李慎仿佛没了兴致,扔下扇面,回身门外自随从处取来一方礼盒,往案几上一放。 “太子妃玉体为重,臣弟带了江南道名医秘制的金疮药,还有波斯胡商进献的苏合香丸,对伤势愈合有些裨益,望嫂嫂不要嫌弃,多少用上一些。” 文简眼帘低垂:“齐王殿下有心了,这两样东西都名贵非常,妾怎会嫌弃?只是如今伤重,用药用物不敢自专,一则需遵医嘱,二则……” 她转向李元祁,目光与声音一样轻软,带着全然的依赖: “全凭殿下做主。” 李元祁抬手示意内侍收下,语气平淡: “四弟一片好意,待会同太医商量下就是了。” 文简仍旧不去看李慎,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去通传太医的侍从匆匆离去,旋即一列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为首的司馔女官的托盘上端放一只越窑青瓷盏,后面的几名宫女各托着鎏金盘,上置琉璃碗,盛着糖渍樱桃、透花糍一类的蜜饯和果子。 这一行人皆眼眶泛红,显然方才皆以为她们的主上已然香消玉殒。 排在最后的一名小宫女更是哭肿了眼,肿得只剩两条细缝,却仍努力从那缝中投来关切的目光。 文简一时叫不出她的名字,但心中不由一暖,朝她安抚性地微微一笑。 那小宫女顿时精神大振,努力将眼睛睁大了些,脸上焕发出光彩。 其余宫人皆低眉顺目,屏息做事,为首女官娴熟地向李慎奉上茶盏。 李慎抬手去接,不知怎地,那茶盏竟猛地一歪,滚烫的茶汤尽数泼洒在他玄青色的锦袍上! “奴婢万死!请殿下恕罪!”女官吓得脸色惨白,即刻伏跪在地,声音忍不住颤抖。 她是在宫中年久的老人,深知这位齐王殿下绝非宽宏大量之主,此刻冷汗已涔涔而下,伸手欲去擦拭。 李慎却避开她的手,袍袖一抖,取出一方锦帕自行擦去水渍,面色沉冷道: “如此毛手毛脚,怎堪侍奉太子妃?” 女官只是不住叩首,连称“万死”。 文简原本默默地看着热闹,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人家姑娘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谁没有个失手的时候…… 可忽然间,她发现李元祁与李慎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自己! 她蓦然惊觉——自己此刻是此间主人,宫人失仪,理应由她下令处置! 婢女烫伤了“情郎”,若是从前的长孙简,会如何?想必不会刻意偏袒。 可若要罚……文简看着那抖如筛糠的年轻姑娘,实在于心不忍。 不敢犹豫太久,顿了片刻,她板起脸严厉道: “蠢材!烫伤齐王殿下金躯,岂是你万死便能抵过的?!来人,将她带下去,待本妃稍后重重责罚!” 那女官闻言,面色反而一松,仿佛得了特赦般,叩头应是,被人带了下去。 李慎事不关己地兀自理着袍袖,话锋却陡然一转,似是随口问起: “伤害太子与嫂嫂的那些狂徒,殿下可查到了什么线索?” 文简却知道,这才是他此时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 她偷偷抬眼,只见李慎姿态虽是漫不经心,挽起的袖口下手臂却是紧绷着,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即将要听到的回答上。 李元祁还是那副淡然模样,缓缓摇了下头。 “皆是死士,齿□□囊,无一活口。不过想来,与进犯京师的突厥人脱不了干系。” 李慎捻着袖口的绣封,端详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李元祁则接过宫人新奉上的错金暖壶,亲自放入文简的锦被中,换下已微凉的旧瓶。 动作从容不迫地做完,才抬眼淡然一瞥。 “这些忘恩负义的突厥狼子!其罪当诛!”李慎收敛神色,适时地涌起痛心与愤慨: “臣弟明日便奏请父皇,准我带一支精兵杀回长安,必将那些狂徒碎尸万段,以泄此恨!” 李元祁的言辞亦如那暖壶般滴水不漏: “四弟忠勇,孤心甚慰。然适才听闻崔擎已率左武卫夺回芳林门,父皇亦已命独孤敬星夜回援。此事关系国体,你我更该谨守本职,一切……静候父皇圣断便是。” 他微顿,语气轻松道:“至于真凶——” “自是跑不掉的。” 李慎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手指在下巴上轻捻了两下,还待再说,刚好太医背着药箱,在内侍的带领下疾步走了进来。 他便起身道:“臣弟知道了。” “太医既来,臣弟不便打扰太子妃静养,先行告退。” 李元祁亦起身给太医让开位置,微一颔首以示准允。 李慎又道:“愿太子妃芳体早日痊和。” “多谢齐王。” 文简规规矩矩地向他点头,抬眼一望,对方那深黑的眸中,依旧像是燃烧着未尽的野火,更添了几分没能得到回应而产生的疑虑与焦躁。 她忽恍然,自己猜不透齐王,齐王现在又何尝不是猜不透她? 他一定还会找机会再来“探望”或另行相约。 躲不掉的。 想到这,文简这一次没再闪避,而是朝他笑了笑。 初看似是安抚,细瞧却又没了那意味。 她双唇因失血而淡至近乎无色,长睫犹带潮意,这份憔悴非但未曾折损容颜,反而为她染上了一份动人心神的脆弱,如同风雨之中的素白梨花,异常惹人怜惜。 李慎眼中那份目空一切的狂傲陡然一凝,只觉得这女子似乎有了些变化,却又说不上何处变了。 但他并不多做耽搁,后退几步,利落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殿去了。 文简心神放松了些,她实在累极,阖着眼由着太医仔细检视、换药,又下去开具药方。 待一切忙完,她才发觉,李元祁竟还未离去。 他姿态松弛地坐在方才李慎所坐的位置上,手中把玩着一块不知从何处拾起的锦帕,垂眸端详,若有所思。 直到众人尽数退去,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他们二人时,他才缓缓地重新看向她。 文简自觉或许该起身说话,可稍一动弹便浑身剧痛,索性放弃,躺在榻上轻声道:“殿下忙碌一日,想必也乏了,还请早些回去安歇,保重身体要紧。” ——实则她已困得眼皮打架。 “不急。”李元祁的语气的确不急,慢悠悠地,有点洞悉一切的了然意味:“太子妃……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文简本以为有些事已心照不宣,但既然领导要求详细汇报,她自当知无不言。 于是她侧过身,忍着疼痛,正色面对李元祁: “殿下,齐王之事,想必您早已心中有数了。” 显德山上,东宫卫率来得那般迅速及时,若非早有布置,岂能如此? 李元祁不置可否,只道:“愿闻其详。” 文简对新身份适应了许多,面对他时也更为从容,坦言道: “我听信了齐王的话,昨日故意诓骗太子殿下说我父亲秘密回京,有要紧的事需与您密谈。父亲他担着前线的钱粮转运,若有什么差错,重则可能伤及国本,齐王他料定殿下必去不可。” 李元祁点了下头。 文简接着道:“显德山地处偏僻,齐王早已埋伏胡人死士,意在取殿下性命。他这些年,暗中蓄养了不少此类亡命之徒,专行刺杀勾当。” 李元祁目光微凝:“可知养在何处?” “具体所在,臣妾确实不知,也未曾见过。” 文简摇头,随即提供另一线索: “但臣妾知道,御史台张中丞之死,便与他有关。彼时臣妾与他在曲江池上……相见,有胡人下属前来回禀,他并未避讳臣妾。” 她一边说,一边悄然观察李元祁。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清晰地打量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乌纱襆头一丝不苟地束着墨发,垂下的缨带纹丝不动,更衬得他面容俊雅,姿仪端方,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然与疏离。 对于长孙简与李慎私会之事,他面上毫无波澜,只在听到张中丞时,眉峰一挑:“张蕴主理御史台,担纲一应庶务,这种要员,他也敢动?” 此事对原身冲击极大,记忆深刻。 “是。齐王向来……胆大妄为。”文简斟酌用词。 “张中丞曾力主不接纳胡人难民,他的死,便顺理成章地被归咎于胡人复仇。” 说完,她又将话题引回自身: “今日,臣妾依先前计划躲入车底,本以为安全,未料仍遭灭口。” “以胡人的强弓硬弩,若非箭矢穿透车轮时偏离了少许,臣妾早已毙命,无缘再向殿下陈情了。” 事实上,原身长孙简确因此一箭而香消玉殒。 此刻文简细想,放箭者未必真是李慎所指使,局势混乱,现有记忆中的好几方都有嫌疑,甚至……也包括眼前之人。 但此刻,她只能将这罪名扣在李慎头上。 她想起长孙简的结局,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悲凉与唏嘘:“臣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许多事,已然看清。他既如此绝情狠辣,臣妾只恨自己当初眼盲心瞎,竟还妄想与他合谋,行刺殿下……实是罪该万死!” 再想到自己甫一穿越,便背负上这等谋害储君的重罪,文简悲从中来,泪水潸然,倒有七分是真。 “唯望殿下念在家父兄长为国血战沙场,念在臣妾如今诚心悔过、迷途知返,宽宥臣妾此番罪行。自此以后,妾定然洗心革面,一心辅佐殿下,绝无二志!” ——东宫养着那么多闲人,也不多她一个吧?文简只求能安安生生混吃等死便好! 杀人未遂,还求苦主原谅,这事放在以前,文简听了都想骂人。 可方才李元祁也刚对她下过杀手,一来一去,勉强算是……扯平了? 李元祁静默片刻,无波无澜地问:“就这些?” 自然还有些陈年旧账,但既然对方不知,又何必主动交代?文简果断选择隐瞒,又再三表了一番忠心,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李元祁一一听完,淡淡颔首,起身似欲离开。 文简心头一松,以为终于能得片刻安宁,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就在她即将躺平的刹那,李元祁却脚步一转,向床榻边踱近几步。 他指尖拈着那块一直把玩的锦帕,手腕一松,任其轻飘飘地落在她枕边,目光凝在她骤然绷紧的脸上: “此物,太子妃……如何看?”《 》 3、私会之约 殿内烛火摇曳,将李元祁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颀长的阴影。 他素来不是多言之人。 若在平日,长孙简不主动道明,他不会多问。 可今夜,不知是因她方才与李慎之间的秋波暗转,还是她初时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模样,他忽然很想听听,听她会如何辩驳。 于是他去而复返,将那方锦帕掷于她床畔。 文简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这大概是李慎方才遗落的。 她伸手拾起,在昏黄烛光下细细端详。 锦帕是上好的杭绸,月蓝底色,绣着繁复的卷草纹,一角以更细的丝线绣着几行诗句。她依着记忆中原身识文断字的本能,低声念出: “八面秋声动京城, 月明仙阁玉箫清。 十洲烟水迎鸾凤, 一棹天风伴鹤旌。 蓬岛云霞裁作赋, 莱丘松柏拟同程。 候人共赏流霞晚, 卿来何须问姓名。” 她穿来的这个朝代文风鼎盛,男女皆以吟诗作赋为雅事,文人或闺阁女子以锦帕传诗亦属平常。 文简初看并未觉察觉什么,她身心俱疲,只盼尽快了结此事,沉入梦乡。 “许是齐王殿下方才擦拭衣袍时遗落的。”她语气尽量平淡,“臣妾绝不会私留外男之物,这就遣人原样送还。” 恰逢一列宫女捧着药盏、漱盂与蜜饯等物鱼贯而入。文简顺势吩咐:“来人,齐王殿下遗落了锦帕在此,去寻两个稳妥的内侍,即刻送还齐王处。” 一名宫女低声应了,恭敬地伸出双手去接。 李元祁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既如此,太子妃早些安歇。” 这句话,文简已等了一晚,她心神一松,几乎立刻就要躺平睡过去。 然而,就在那方锦帕即将离手的瞬间,帕角自宫女指缘垂下,恰好露出了每行诗句的首字—— 文简本已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她猛地起身,不顾牵动伤口传来的尖锐痛楚,一把从宫女手中将锦帕抽回,就着烛火再次审视! “八、月、十、一、蓬、莱、候、卿……” 她心脏骤缩,再顾不上刚刚包扎好的箭创,慌乱地掀被下榻,踉跄着拜伏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微哑:“太子殿下!” 满屋宫女见她如此,霎时呼啦啦跪倒一片,屏息凝神,恨不得连心跳都一并停了。 李元祁本已举步欲出,闻声驻足,侧首看来:“太子妃……还有话说?” 文简伤处痛得钻心,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身子晃了晃,几乎支撑不住。 她身边的近侍宫女立刻膝行上前,悄然用力扶住她。 文简定了定神,双手高托起那方锦帕,急声道:“殿下!这……这是一首藏头诗!齐王他……他约臣妾于八月十一日晚,在蓬莱山下相会!臣妾方才心神恍惚,未能即刻识破,绝非有意欺瞒殿下!” 她垂着头,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顶心的目光,冰冷,审视,如有实质。 李元祁静默一瞬,淡然开口:“原来如此。” 短短四字,听不出喜怒,更辨不明他指的是“诗意原来如此”,还是“你方才原来未曾留意”。 她只是愈发恭敬地垂首,将那块瞬间变得滚烫灼手的锦帕高高托起,呈递过去。 心中警铃大作:好险!一夜的辛苦周旋,险些在这最后的疏忽上功亏一篑!太子这狗男人,当真是不给人片刻喘息之机! “太子妃打算如何?” 文简只想躺平。可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殿下想让臣妾如何,臣妾便如何。”她垂着头只能看见他金线锁边的袍角,纹丝不动。 此刻远在禁苑,兵荒马乱,这寝殿内外皆是他东宫卫率。她这个太子妃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他能让她“吉人天相,死里逃生”,自然也能让她“伤重不治,溘然长逝”。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元祁并未让她起身,反而慢条斯理地踱回,重新落座于椅中。他话锋陡然一转,提起另一桩事:“上月末,太子妃在云韶苑‘偶遇’李侍郎,闲谈之间,曾‘无意’问及,淮南道盐铁转运使一职,东宫意属何人。” 文简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那绝非“偶遇”,更非“无意”! 这李元祁,对原身的一举一动,竟掌控得如此滴水不漏! “那实是齐王授意臣妾前去打探的。”谎话既已被戳穿,不如坦白。 “李侍郎之父与家父是故交,与臣妾算有些渊源。只是他为人谨慎,恪守礼法,当日只与臣妾寒暄数语,并未透露半分消息。” 李元祁似乎并不在意她与李慎的勾连,反而道:“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所举荐者,乃是度支员外郎,刘琰。” 文简精神萎靡,一时未能全然理清这其中关窍,但她明白,此事在公之于众前,属东宫机密。齐王让她多方打探,正印证了此职的重要性。 那他此刻主动告知,意欲何为? 她调整了跪姿方向重新面向李元祁,实是趁机放松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 “殿下的意思是……让臣妾将此消息,‘透露’给齐王?” “不错。我需要齐王知晓此事,却又不能令他起疑。或许……” 李元祁话音微顿,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轻轻点在文简手中托着的锦帕上。 “眼下,是一个机会。” 那触感轻若羽尖拂过,文简指尖微蜷,将锦帕收拢入掌心,思忖片刻,顺着他的意思道:“‘八月十一,蓬莱候卿’……臣妾当依诗中所约,前去赴会。一则稳住齐王,消其疑虑;二则……伺机将刘琰之事,‘不经意’地透露给他,令他信以为真。” 李元祁眸中掠过一丝赞许,语气也随之缓和,转为关切:“太子妃伤重未愈,快请起身。” 文简心中暗嗤:此刻才想起我有伤?面上却依旧是感激的柔顺:“谢殿下体恤。” 她扶着床沿艰难起身,失血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借着宫女的搀扶之势才跌坐回榻上。 缓过一阵剧烈的晕眩,文简气息微促地道:“方才齐王离去时,眼神中已对臣妾生了疑虑。此次会面,恐不会那般顺利。” 李慎此行,名为探病,实为试探,最后那一眼更是充满了审视与猜忌。 赴约之事势在必行。她文简能在李元祁手下存活,此刻最大的价值,便系于她与齐王的这层旧日关系上。 然而,为上司卖命,默默付出绝非她的风格。她可以全力以赴,但她的艰难与付出,必须让这位“上司”清清楚楚地看到。 李元祁凝视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缓缓道:“太子妃辛劳。待此事稍定,孤会尽快安排,接你回东宫好生将养。” 回东宫! 这无疑是颗定心丸。一旦回到皇城,处于众目睽睽之下,李元祁再想如方才那般轻易动她,便需掂量再三。她的处境,将比此刻安全得多。 文简在榻上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简略的福礼:“臣妾,遵命。” 既表示“成交”,亦是不动声色的送客。 接下来她要考虑的,就是再见李慎时,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文简捏了捏手中那方锦帕,实则她也很想知道李慎见到她会说些什么。 只有亲见了李慎的反应和态度,她才好确定那个灭口之人到底是不是他派出的,他究竟想让她死,还是想继续这层关系。 唯盼李慎不会一照面就刀兵相向,只要让她说话,文简相信总有办法消除他的隔阂与猜忌,事在人为嘛! 她虽然暂时向李元祁示好,却绝不会全然倚仗他。 就在刚才,这人还差点掐死她呢! 狡兔尚有三窟,文简觉得自己最少得留出两条生路来!齐王,就是她的另外一条路!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她才发现李元祁并未离开,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入椅背,唇边噙着一抹温和到令人不安的浅笑: “孤尚有一事,需劳太子妃相助。” 文简穿来时间虽短,却已摸清了一个规律——每当李元祁自称“孤”时,总没什么好事。 她的心微微一沉,知道接下来的要求,绝不简单。 犹豫只在瞬息,她垂眸应道:“殿下请讲。” 李元祁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方才太子妃言道,齐王书房中或藏有他里通外邦的实证。便请爱妃,伺机将其找出,带回来。” 文简:……? 她怔了足足数息,才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他。 这句话听在文简耳中,很像是九头虫对奔波霸说“你去将孙悟空除掉”…… 这是说话儿呢?干脆让我干掉皇帝,扶你登基得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还是文简先开了口。《 》 4、狗男人的后手 “殿下想必也知道这件事是十分棘手的。但承蒙殿下宽厚,臣妾为了报答您,就算再难,也愿意一试。” “只是,眼下时局不定,齐王的想法也尚不清楚,臣妾觉得还是该等回到西京之后再妥善安排,从容布置,这样才能不办砸殿下的差遣,更好地为您分忧。” 文简微侧着脸,始终低着眉温言软语,直到讲完才抬起水雾迷蒙的沉静眸子,幽幽地望过去。 根据她的经验,“拖”字诀往往能解决职场中的许多难事! 自己可没说不替他李元祁去办,只是什么时候能安排妥善,什么时候时机成熟,却要另行讨论了。 李元祁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她片刻,非但没有逼迫,唇角反而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他起身整衣:“爱妃伤重体弱,好生歇息吧。” 那抹笑总让文简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她却又猜不到哪里不简单…… 李元祁现在还有任务需要她完成,纵然想要使坏,也得等她把“假消息”先带给齐王吧? 文简压下心头不安,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目送他离去。 直到对方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长出了口气。随即端起那碗凉了的苦药汤,咕咚咚地一饮而尽,又迅速钻入锦被中,一串动作之利索差点将身旁的几名宫女都看傻了眼,其中一个竟还掉了两滴眼泪,口中念叨着:“娘娘您真是……长大了。” 这宫女文简有点印象,名唤春暄,是从前在长孙府里就跟着原身的。 以往这等难闻的苦药汤,长孙简都是要几人合力劝了又劝才勉强入口。 可文简那些年和疾病共生缠斗,过得艰难无比,深知活着不易。只要能好好活,别说一碗药,便是再多十倍她也一样药到碗干,甘之如饴。 许是身子着实虚弱,一合上眼文简便沉沉睡去。 梦中却仍有记忆纷扰繁杂,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文简被一阵嘈杂的骚乱声惊了起来,睁眼便看见殿外火光幢幢,人影闪动。 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下意识地微微颤抖,文简稳住心神,向值守的宫女春暄问:“怎么回事?” 待春暄出门去看,她忍着伤痛起身下床,趿上软底丝履,顺手取了桌上的烛台握在手中,藏于身后。 很快,春暄惊慌失措地推开殿门道:“娘娘不好了!……啊!” 只见她哀叫一声,已被一名健壮的仆妇拧着手臂拖了出去。 文简心头一紧,却反而镇定下来——来人既非胡兵,也非禁军,那便是东宫内部之事。她放下烛台,整了整衣襟,沉着脸推门而出。 院中景象令她眸光一冷。 所有侍奉她的宫人——春暄、方才失手泼了茶汤的春晓、还有那个眼睛红肿的小宫女,全都被反缚双手,拘在一处。周围看守的是一些粗壮仆妇和面生的宦官,个个神色冷峻,手中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色照得明明灭灭。 院中央立着一名身着深青襦裙的宫女,青碧披帛挽得一丝不苟,高髻上花树宝钿在火光下闪烁,每一颗珍珠都端正得恰到好处。见到文简,她规规矩矩地屈身行礼,连弯腰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声音平板无波: "参见太子妃殿下。" 其他仆妇宦官也都一并屈膝下去。 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袭来,文简只着一件杏黄缭绫衬裙,单薄的衣料根本抵挡不住寒气,冷得几乎颤抖,却强自挺直脊背,下颌微扬,维持着储妃应有的威仪: "深更半夜,谁准你们来我宫中拿人?"她并未叫起,声音冷沉。任谁在重伤之际被如此惊扰,都不会有好脸色。 那宫女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依旧刻板:"回殿下,云韶苑宫人伺候不力,手脚毛躁,奉上命一并拿下,依规惩处。" 文简素来厌恶这等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态度,声音陡然转厉:"放肆!我宫中的人,伺候得好坏自有本妃定夺。何时轮到你们越俎代庖?" 那宫女脊背挺得越发笔直,语气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此乃太子殿下旨意。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太子妃莫要为难。" 文简顿了好一会没说话。 太子是东宫之主,他当然有权处置所有的仆役。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动她宫里的人,面子上终究不太好看。 文简刚穿过来,倒不在意什么脸面。想来长孙简从前在东宫的境遇也不怎么样,否则青衣宫女也不敢这个态度对她说话。 只是不知那些小宫女会被怎么处置?深宫里的那些责罚,无论哪一种,在文简看来都有些不人道。 春暄等人皆哀哀切切地望过来,眼中有乞求也有信任,似是相信她这个女主人一定会救她们。 而那青衣宫女仍旧昂着头,静待着她的妥协。 李元祁有没有趁机敲打她的意思,文简不得而知。但她知道,只要她此时去找他,应下他刚才那个要求,就能立刻改变这些宫人的处境。 只是……那件事,她能办到吗? 片刻之后,文简冷声开口:“来人,服侍本妃更衣,去见太子殿下。” 满院的人情态各不相同,她手下的宫女内侍们一个个面露希冀之色,几名贴身的宫女更是想要挣脱身旁宦官的钳制过来伺候她。 而派过来的那些人却是只等那青衣宫女的示下,更有许多人都露出一副瞧热闹的表情。 青衣宫女却是皱起眉,迟迟没有动作。 文简忍着初秋冷风,强压下立刻退回温暖内室的冲动,缓缓地道:“怎么,太子殿下有令不准本妃去见他?还是不准本妃唤人服侍我更衣?” 青衣宫女被她问她略垂了头,沉默一瞬,只能应道:“不曾。” 文简不想再多费口舌,向宫女聚集处道:“春暄。” 春暄立刻横着眉推开身边宦官,走向那青衣宫女面前,将被绑着的双手向前一伸道:“劳张掌书动动贵手,帮奴婢松绑,奴婢要侍奉娘娘更衣了。” 文简不用问也能猜到,二人平日里大约也是不怎么对付的。 那掌书宫女非但没解,反而向身后一名内侍扬手示意,不顾春暄的愤怒又将她给扯了回去。 文简两道柳眉一扬,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大胆宫婢,是真觉得本妃罚不得你?” 青衣宫女又再屈身下去,福礼道:“奴婢怎敢,只是这次却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过的,说太子妃贴身的几个宫女涉重大机宜,需小心看管。” 仍是那副硬得油盐不进的态度,文简却又无话可说。 她还没猜透李元祁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只好向那红肿眼睛的小宫女一指,说道:“你,过来。” 青衣宫女瞥了小宫女的服色一眼,犹豫了一下。 文简当即冷笑道:“这等宫女也不准放的话,那就由你进来服侍本妃好了!” 青衣宫女垂头应了声“岂敢”,示意内侍解了小宫女的绳子。 文简也不再多等,转身回了房,只留下个傲然的背影。 实则一进内室她便钻入锦被中,怀抱暖瓶好一阵抖,才将将驱散了些寒意。 殿门轻响,小宫女疾步赶了进来,唤道:“娘娘!” 文简现在连人也认不齐,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贴身服侍的宫女,况且她还需要有人从旁指点一些,便招呼她过来道:“我受的伤不轻,昏迷了这么久,醒过来时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那小宫女闻言,仍肿着的眼睛一红,又要哭了,痛惜万分地道:“娘子你真是受苦了。” 一急之下把从前长孙简未出阁时的称呼都带了出来,可见也是府里带过来的旧人了。 文简反倒要安慰她道:“现在已好多了,只是,你叫……” “奴婢是夏萤啊,娘娘不记得了?”小宫女半是心疼半是委屈。 文简道:“想起来了,眼下咱们得赶紧换身衣服去找太子,把我最暖和的那套拿出来。” 夏萤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还爱哭了点,但干起活来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就捧来一套衣服伺候她换上。 文简习惯自己动手,但此时胸前箭伤疼得厉害,再加上不熟悉这些繁复的衣饰,只能靠她的帮助,先穿上了一件满绣红叶纹的诃子裙。 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胸脯,文简有些怀疑夏萤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好在很快夏萤又给她披上了一件双面绒缎的广袖衫,遮住了大片肌肤和裹缠的绷带,也瞬间暖和了许多。 当夏萤伸手要取下她脖子上的锦帔时,文简抬手,轻轻拦下了。 “就这样吧,走。” 她举步要走,却被夏萤拉住,又按在妆台前坐下。 “娘娘,头发还没梳呢。” 文简道:“头发就不必了吧,如有帷帽,最好给我……” “要梳的,娘娘!去见太子,这般模样怎么行?奴婢梳头的手艺不如春漪姐姐好,不过此时也只好请娘娘将就一下了。” 夏萤说着将她脑后的发辫小心地拆开。 而文简也终于借此机会,见到了自己现在的这张脸。 果不其然,与她前世有着一般无二的容貌,只是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更显尖俏苍白,虽多了一分娇柔,可少了她那份气血充足、精神奕奕的活力,便也同时失去了那份逼人的艳光。 文简的长相是优雅而知性的,配上她那双时时沉静的眸子,美得内敛深刻,又如醇酒般后劲十足。 那韵味随着目光流连丝丝缕缕渗入人心,即使分别日久,仍能让人在许多个瞬间怦然想起,带来悠长的悸动。 这份美在前世让她获得过一些便捷,但更多的却是麻烦,以至于文简在后续的工作之中早已经习惯了模糊性别,弱化容貌冲击。 这一世,却又不知道它会带来福气还是灾厄了。 “娘娘,好了!” 沉思间,夏萤已经将她一头长发重新编挽好,并没有梳成正式的发髻,反而是将秀发堆向一侧,结了个松散又慵懒的垂髻,点缀了两枚小小的珍珠发针。然后又故意挑松了鬓角,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看似随意,实则俱是精心打整。 之后她才满意地端详着,说道:“娘娘,您可真美呀,只要您肯向太子殿下服服软,保证什么要求他都答应您。” 文简回神望向镜中,好像没发现什么不同,整个人却平添了一段浑然天成的风流韵致。 她微微一怔,从前一直被她忽略的容貌,如今也成了她的一张牌么?只是她和李元祁之间的这一局,又哪里有这张牌的用武之地? 没有时间给文简放任自己的思绪,她很快起身,扶着夏萤的手稳步踏出殿门。《 》 5、檐声不解踌躇苦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沥沥地落在院中,青衣的掌书宫女怕淋湿妆面,早已自行退至廊下避雨。 而文简手下的一众宫人则都在雨中瑟缩颤栗。 夏萤匆匆折返回去给文简取伞。 文简看了眼几名微微发抖的宫女,不由得蹙眉向掌书道:“秋夜寒凉,怎能还叫人在院中沐雨站着?” 掌书宫女屈身一礼道:“太子殿下既将这些人交予奴婢看管,如何处置自是奴婢分内之事。” 文简闻言,反而笑道:“也好,她们若是淋病了,本妃刚好向太子殿下讨个人情,把张掌书要过来本妃近前伺候。毕竟你办事也还算妥帖,深合本妃心意。” 掌书宫女面色变了变。太子殿下今日动了太子妃手下这么多的人,任谁都知道是有些过分了,日后她若真以宫女病了为由出言讨要,为了安抚也好、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也好,太子说不定真的会把自己派过去。 尽管再不愿,掌书还是躬身道:“奴婢自是知道分寸,本也要将人送至柴房看管的。” 文简目的达到微微一笑,目视前方不再说话。 夏萤这时取了一柄紫金色的油绸伞来撑在她头上,悄悄地向张掌书撇了撇嘴,便扶着文简走入细密的雨帘中。 下了几阶台阶后,夏萤才小声道:“这个张版宣,最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娘娘可别放在心上,你有伤,不能动气。” 文简没听清:“她叫什么宣?” 夏萤道:“奴婢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咱们东宫的掌书女官,连太子殿下也只叫她掌书。只是春暄姐姐她们私下都叫她张版宣,据说是因为当年先皇后把她派到太子身边的时候夸她仪态高洁,像是玉版宣,奴婢听人说那是一种很高级的宣纸。”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她总是时时刻刻端着架子,高人一等似的,还真把自己当成玉版宣了。” “既如此,她将来是要侍奉太子,做东宫内官的,与旁人有些不同也正常。” 文简回望了一下廊下站得端正的人影。睡过一觉后她的记忆又多了一些,其中就包括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出身、经历,乃至后宫中那些杂七杂八错综复杂的关系。 先皇后往太子宫里塞的人,显然是存着让太子收为妾室的意思。 夏萤“嘁”了一声:“她不过是仗着个太子殿下近侍的身份才敢这么目中无人的,连娘娘你她也常敢顶撞。真要是封了内官她也就牛到头儿了。” 两个人随口闲谈,冒雨而出。 云韶苑坐落在禁苑东南隅,据称是先帝为一位酷爱音律的宠妃所修建,飞檐下终年悬挂玉片风铃,风过时响如韶乐。 如今风铃早已撤去,只余精巧的九曲回廊与依水而筑的亭台,在雨中静默如画。 此处虽不及太子妃在东宫的寝殿大,却自有一番别致清幽。 本来在禁苑中,太子和太子妃该住在一处,可李元祁以夜间批阅奏折不喜有扰为名,把她遣到了这里。 眼见着文简二人就要走出垂花门,忽自两侧探出两支寒森森的长戟来,“锵”地一声在文简面前交叉,拦住了去路。 夏萤自觉该担起护卫自家娘娘的责任,大声道:“放肆,太子妃殿下在此,你们也敢拦!” 两名身着札甲的武官肃立两侧,身形如松,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 “末将等参见太子妃殿下,奉上命,不能让殿下出去。职责在身,请殿下赎罪,即刻返回殿内。” 夏萤急道:“你们定是弄错了,太子殿下肯定是让你们保护娘娘的。” 军令哪里会有弄错的。文简心道:这是把她软禁了?李元祁这个狗男人,到底是让她去找他,还是不让她去? 她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温声问道:“你们的长官是谁?本妃要见他。” “萧副率巡视云韶苑,即刻便回,请殿下稍候。” 文简立于门檐下,撑着廊柱稍歇,望着雨雾迷蒙的禁苑,不多时,果然一队精锐甲士从黑暗夜色中行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披玄甲、神色冷冽的年轻将领,他未戴头盔,任由雨滴顺着他紧绷的脸颊轮廓流下来。 看到文简,那人明显一怔,片刻后疾走几步至垂花门前躬身行礼。 “臣萧驰朔参见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岁。” 原身的父兄都是军旅出身,因此对军中职级很是熟悉,文简瞥了眼他深紫色的甲绦,便知此人军阶不低。 她道:“萧将军请起。本妃想起些要紧事需面见太子,让你的人退下吧。” 萧驰朔起身,语气坚定:“末将万死!然太子殿下有严令:命臣宿卫云韶苑,为保殿下万全,没有他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任何人”三个字被他着重说出来,清晰地压过了雨声。 “萧将军,本妃此刻要去见的正是太子本人,见了他自然有手谕给你。你既要护我万全,那随行护卫好了。” 话虽如此,但文简知道这样的说辞定是难以说服他的。 可院中的姑娘们还在等她,张掌书等人也在等着……等看她的好戏。 果然,萧驰朔的身形在雨中纹丝不动:“恕末将难以从命。” 文简向前踏了两步:“若本妃硬要过去呢?” 二人距离拉近,萧驰朔不得不退了两步,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若强要出门,便是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地,末将……” 他似乎不知道后续该怎么说,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抬眼看过来,那一瞬间似乎有冷锐的杀气自他身周外放出来,隔着雨幕,依然让文简头皮一紧。 但她却再进了一步,仍是用着温软的声音说道:“萧将军,本妃与太子是当今圣上指婚,陛下亲旨,要我二人鸾凤和鸣、白头永偕、以奉宗庙、以安社稷。圣旨命我们夫妻恩爱,你却在这里阻拦我去见我的丈夫,是想让我夫妻离心么?” 萧驰朔实在没想到她会扯到这方面去,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答。 他肌肤偏向于麦色,铠甲被雨水打湿呈现深沉的质感,五官也冷峻,可这一瞬间的错愕呆滞却把他整个人身上寒意驱散了许多,让他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文简便趁势道:“试问一个妻子深夜去见丈夫,不过想要红袖添香、温存片刻,又能有什么值得将军动刀阻拦的?你挑拨我这个主母和太子殿下的夫妻情分,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 萧驰朔按着刀柄的指节发白,说又说不过她,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只低声道:“末将……岂敢。” 文简见好就收,敛去咄咄逼人的态度:“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萧将军送我去见太子,若到了凝熙殿,太子殿下仍不肯见我,本妃绝无二话,即刻就跟着萧将军回来!” “如此,既全了我们夫妻情意,又没辜负太子军令,如何?” 见他面上仍有犹豫之色,文简语气一转,冷哼道:“若将军不同意,来日本妃面奏圣上时,就说你萧驰朔传言,称太子要软禁陛下亲封的太子妃……” 甲胄轻响,萧驰朔躬身行礼道:“末将护送太子妃去凝熙殿。” 文简微笑点头,客气地道:“有劳萧将军。” 不过一个晚上,她这个太子妃装得越来越像模像样,竟然还学会“仗势欺人”了。文简自己也忍不住暗自苦笑。 当下,萧驰朔亲自提着明角灯走在前面,月亮完全被乌云遮蔽,文简二人跟随雨幕中辟出的那一小片光明,沿着池塘转入林间御道。 夏萤一手扶着文简,一手将沉重宽大的油绸伞全打在她的头上,一路确保着伞沿滴下的水珠不会淋到她的身体。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她却浑然不觉。 文简往旁侧让了一下,轻声道:“你也进来。” 夏萤的眼眶又红了一瞬:“奴婢身子结实,淋上一夜也不要紧。娘娘您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可不敢再受了寒。” 萧驰朔微微侧了下头,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纵是夏萤遮得再严实,总有细碎的雨星吹落在文简脸上,让她困顿渐去,神思越发清明。 远远地已能看到凝熙殿那一片的屋宇轮廓,殿外灯火逐渐清晰,文简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萧驰朔道:“末将前去通禀。” 文简却唤住他:“将军且慢。” 夏萤见她轻按着额角,关切地道:“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咱们快去见太子殿下吧?也能避雨。” 文简摇了下头。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那段记忆她也辨不出是哪一年,只知道是夏衫轻薄的时节,长孙简和李慎在私会,天高气清,二人并辔而驰,行到无人处,李慎的坐骑踩到兽夹,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他当即跳下马背,抽出横刀一刀斩断了马颈。 当时的长孙简完全沉浸在爱人一刀斩马的英武之中,更是因为回程时的同乘而心动不已。 可文简这时候想起这件事来,唯一清晰的却只有李慎当时的话:“有一便有二,此马不过略受伤痛便背了主,即使再名贵再难得,也只好一刀杀了。越是要紧之物,若不能完全掌控,越要亲手毁去。” 她来找李元祁,是想同他谈条件的,她帮他取回李慎通敌的证据,作为交换,保住手下那群宫女不被责罚处置。 原本她打算寻个机会在李慎书房里找一找,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没办法,最坏的情况是被李慎发现,大不了二人决裂,她就专心当她的太子妃。 此时才骤然惊醒,若当真被李慎察觉,怕是绝不会轻飘飘的决裂了事,李慎当时对她说的那番话里,必然暗含着警告之意,只是沉浸在恋爱中的长孙简没有注意。 凄厉的马嘶犹在耳边,一旦失手,说不定那匹马的结局,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文简这个人,若看见有人落水,绝对会积极找棍子杆子营救,但若要她赌上自己的性命跳下水去救?她……会吗? “本妃就是忽然有些想殿下了,既见到凝熙殿的灯火,便已心安。殿下想必也已经歇下,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文简驻足雨中,只觉得周身发冷,悄立良久终是道:“我们回吧,萧将军。” 萧驰朔不明所以,但他乐得文简改变主意肯回去,当下点头,默不作声地又护送她们回返。 夏萤却急道:“可是娘娘……” 文简摆了下手:“回去先看看再说。那个张掌书,有没有什么爱好?” 与其去李慎府上冒险,不如回去试试,能不能对张掌书威逼利诱一下。 “她那人,又臭又硬的没听说过有什么爱好。或许,喜爱上妆?毕竟从前也有人叫她夜妆娘子来着。” 夏萤有些说不准。 文简暗自思忖着,准备回去在妆奁里找些名贵的眉黛胭脂。 很快又回到了云韶苑,想起张掌书那张冷脸,文简不禁头大。 院中果然已经没了人,向檐下新换上的内侍一打听,才知道都被关去了后院的空厢房里。 文简和夏萤一起找到后院,那间厢房门锁着,外头只守着几个婆子,向文简行过礼,便有人慌张地溜走了。 一定是去找张掌书报信,文简也不以为意,只想着该怎样安抚一下众人才好。 她本想进去,靠近房门时却听到厢房内传来对话声。 其中一人道:“春晓姐姐,我身子暖了,这衣裳你来穿一会儿。” 春晓回道:“你穿吧,我这衫子干了许多,能撑住。” “可你都发抖了……” 另有一道凉薄的尖细声音插进来道:“这就受不住了?宫正司和掖庭狱,哪的寒气不比这里难熬多了。” 是一名宦官。 先前那宫女反唇道:“就你惯会阴阳怪气,往常伺候我们娘娘的时候就不尽心,且看今日娘娘管不管你们!” 春晓低声道:“夏宜,别多话。” 那宦官却道:“指望娘娘相救?我看她自身都难保,你们不如趁着没受刑法赶紧睡个好觉,说不定梦里就被救出去了。至于我们,也不劳娘娘费心,烫着齐王殿下又没我们几个的事,同宫里说明白,自然就将我们放了。” 夏宜气道:“娘娘是御封的太子妃,你这乌鸦嘴,说什么难保不难保的!” 宦官却嗤笑道:“是太子妃不假,可自大婚以来,咱们太子爷在她的殿里住过一晚上吗?你们心里也都明镜似的,不承认罢了。本来咱们哥几个也都把去处筹谋好了,正好赶上这个机会,往后啊,也就不同路了,你们入你们的宫正司,我们奔我们的新差事。” 这话一出,连春晓也忍不住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平日娘娘对你们的好你们是一点也不念及,出了事就想撇清关系!今天的错事是我一人所为,我绝不连累姐妹们,请宫正司重重罚我就是了,更不会拖累娘娘。” 宦官道:“想的倒挺圆满,可这宫里的事又哪是你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我看呐,你们、连着娘娘,……哼。” 他不清不楚地哼了一声,又有几人轻声附和。 文简听出来,大概是原身随嫁过来的宫女同宫里派给她的人产生了分歧。 夏萤也恨声道:“这个杨兴,平日里在您面前跟个哈巴狗一样没少讨赏,背地里却是这幅嘴脸!娘娘,你可得重重罚他!” 可文简觉得他说的确是实情,她这个太子妃的处境的确不怎么样。 又听到里面的夏宜道:“春晓姐姐,六年前我刚入府,打碎了东西,就是你替我挨了板子,这次我长大了,换我守着你,我替你受罚。” 又有宦官冷言冷语道:“你当打几板子就完了?这种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的意思。往重里说,判你们个‘谋害皇嗣’都有可能,那是什么罪?你有几个脑袋够替别人砍的?你们娘娘若是执意维护,说不准也要一并受罚。” 有几个小宫女吓得低声地啜泣起来。 春暄忽然开口道:“都闭嘴。若要罚,自然我们这一班当值的一起领罚,大家认了就是。只是娘娘已经去求太子殿下了,若因为我们惹太子殿下不高兴可怎么好?该怎么给娘娘传话,让她别为咱们再费心才行?得想个法子!” 夏萤在房间外听得愣愣的,忽然转回来向着文简道:“娘娘,咱们回去歇着吧。” 文简见她虽然这么说,可眼睛早已又红了,泪水一串串落下来,湿透的衣衫下,整个人都在风里微微颤抖。 有风忽起,裹挟着雨丝拂过文简的裙裾,又卷着落叶飞出高墙之外,似乎成了此间唯一自由的东西。 文简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这个人……大学时熬得住原野生活的艰辛困苦,工作时忍得了极品领导的搓磨刁难,可这种大女人偏偏受不住那些纯情温情的东西。 不等她开口,张掌书那冷硬的嗓音已传了过来:“太子妃回来得这般快,是没出去呢?还是殿下根本就不愿见您呢?” 文简默然片刻,淡淡道:“本妃忘了东西,回来拿,张掌书这也要过问么?” 张掌书道:“奴婢自是过问不着太子妃的事,只是不知道太子妃忘了什么,可要奴婢差人帮您找一找?” 这话很是气人,可却是事实,毕竟文简身边能用的现在就剩下一个夏萤了,实在有点可怜。 她也毫不客气,当即吩咐道:“好啊,就请张掌书派人找一碗热腾腾的人参乳鸽汤,用食盒盛好了给本妃拿来。务必要炖得入味,毕竟本妃是要呈给太子殿下的。”《 》 6、投我荆棘报以针 张掌书没料到她是这样一个“没有骨气”的人,可话又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咬牙良久,也只好派了人,深更半夜地替她去做什么人参乳鸽汤。 放在平时,她或许还要说:奴婢斗胆问一句,太子妃又要送汤可是得了殿下准允? 可今日的太子妃似乎和往日很不一样,从前的她虽然也不懦弱,但可不像这般……能屈能伸。 并且她心思总好像飘忽于东宫之外似的,对东宫内的事务不关注,也不在意。 今天却突然变得格外伶牙俐齿,且寸步不让了。 张掌书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和满腹疑虑终归是咽了回去。 文简来回走了这一趟,实在是累,抓紧功夫又休息了一阵,直等到乳鸽汤呈送上来。 夏萤正要打开食盒验视,文简却道:“不必了,直接带走就是。” 反正李元祁也绝不会喝上一口,那么汤的品相味道如何,也全没分别。 二人重又走出云韶苑,最无奈的大概是萧驰朔了。 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不等文简开口解释,先行道:“末将护送太子妃。” 说罢又默默地提起宫灯,在前引路。 文简有些歉意地道:“又劳萧将军跑一趟,本妃属实过意不去。” 人家是东宫卫率正儿八经的统领将军,给她来回来去的提灯确实委屈了。可她也没办法,要怪只能怪李元祁不做人。 萧驰朔只道:“末将分内之事。” 路也走得熟了,很快,文简又到了凝熙殿外,萧驰朔入内通禀,过了会儿快步回来,仍是侧身让到一旁道:“太子妃请入内。” 文简朝他点了下头,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了裙摆,借着廊下宫灯晕开的模糊光晕,一步步盈盈地走上被雨水浸得深暗的台阶去。 殿宇的飞檐翘角隐在夜雾中,比起云韶苑的婉约来,这里满是寂寥和肃杀的味道,让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更另文简诧异的是,一路走上来竟然没见到一个护卫,这是刚遇胡人行刺过的禁苑,储君的殿外竟然没人值守? 直到将至殿门,才有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宦官迎出来,恭敬地道:“娘娘,殿下在东偏殿候着您多时了,快请进。” 他往夏萤身上扫了一眼,夏萤自觉地退到一旁不再跟着文简。 文简便独自一人顺着淋不到雨的回廊去往东偏殿。 殿内透出通明的灯火,她推开门,这里大概是李元祁在禁苑的书房,满架整肃的典籍,一侧木屏上挂着整个皇家禁苑的舆图。 李元祁当然还没睡,但也没有像她想的那般故作闲适等着她来。 他一身精钢轻甲未卸,玄色的斗篷搭在一旁还在点点地滴水下来,束起的长发也已尽被雨水打湿,大概因着神态从容,倒没显得狼狈,反似雨中青松般有种岿然气度。 这是亲自巡逻去了? 此时他正专注地摆弄着桌案上一套竹制搭片,或者叫累子,总之有点像文简印象中的积木。 文简自己也没比李元祁好上多少,来回地走了两趟,裙摆几乎已经湿透,夏萤精心整理过的头发也被潮气打得全没了蓬松慵懒的模样,几缕湿发贴在她苍白的颊边。 好在李元祁也根本没看她,目光仍不离手中的搭片,只是扬起嘴角道:“太子妃去而复返,叫孤好等。” 文简理了理湿黏的裙裾,忍着伤痛提起食盒走过去置于桌案一角。 “殿下好兴致,夜半深更,强敌再侧,还有闲情拼搭这种戏玩。” “可臣妾就不同了,想到殿下为禁苑安危冒雨巡夜,妾便无法安寝,亲自炖了碗人参乳鸽汤来,给殿下驱一驱雨夜寒气。” 这一段话,李元祁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相信,但无所谓,文简本来就是想小小地恶心他一下。 反正她说得诚恳,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李元祁听了“亲自”两个字,微一挑眉,然后用一把简易的小刷子在搭片上刷了些胶浆,粘好摆正,这才抬头往她的食盒上望了一眼,有些懒散地靠于椅背上道:“刚好,孤也饿了。” 文简看着他手指下渐成雏形的东西,似乎是个水车的模样,正待细看,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要吃? 她慢半拍地转过目光,正对上他那一双看似淡漠的眸子。 迟滞片刻,文简打开手下的食盒,雪白的杭绸软垫上端放着一只瓷盅,琥珀色的参汤清透得不见半点浮油,混合着草药甘香的热气蒸腾出来。寒凉深夜里,连文简自己都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个张掌书,办事果然靠谱。 她隔着绸垫将汤盅端出来放在李元祁面前,正想着自己现在也算是“戴罪之身”,这试毒环节该怎么进行?周围怎么连个侍从都没有,难不成要自己先尝一口? 可盅内只有一把汤勺…… 思来想去间,李元祁已经执起勺柄,浅浅地啜了一口,喉结在下颌的阴影之内轻滚了一下。 文简侧头瞄他的反馈,但他没对汤做出什么评价,只又道:“太子妃此来若只为了送汤,孤已喝了。” 文简眼波转了转,温柔地道:“太子殿下离去后,臣妾辗转难眠,只是因为想到殿下对臣妾有着莫大的恩德,臣妾犯下那么大的错事仍能宽宥不咎,妾实在内心愧疚,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太子殿下才好。” 李元祁微微抬起眼,眸中似有笑意又似审视,静待下文。 文简便接着道:“妾思来想去,若不能略尽绵力做些事来回报殿下,总归于心难安。” 见他仍是未置一词,文简深吸口气道: “臣妾想,既然齐王那里那份证据对殿下来说如此重要,妾就算迎千难,冒万险,又怎能不去替殿下把它取回来?纵然被齐王发现,一副残躯,又何足惜!” 李元祁终于道:“哦?太子妃的意思是,齐王那里的证据,能拿到?” “能。不过,臣妾昔日与齐王……往来时,手底下有些人是用惯了的。” 文简顿了顿,见李元祁还是那副模样,没有不悦,便又道:“今日她们犯了些小错处,虽是理当受罚……” 李元祁轻笑道:“齐王与我素来面和心不和,这点太子妃应当最是清楚。” 文简心里一阵无语,但也只能道:“是。” 李元祁道:“若他借此指责我东宫治下不严,甚至蓄意不敬,岂非因小失大?毕竟是太子妃的人,我也不忍,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耳,唯有重罚以塞人口。太子妃身边,再多拨些人手过去如何?” 文简忙道:“她们确是该罚,但总归还有大的用处待展。臣妾想着不如叫她们先戴罪立功,帮太子殿下做了这件事,到那时再罚不迟。至于齐王那边,臣妾……” 她本想说自己可以劝他息事宁人,不要追究,毕竟李慎是“她”的老情人了,提这点要求也不过分。 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妃,这公然给李元祁戴绿帽子的事,多少还是会让男人不悦的吧? 谁知一眼瞥过去,他不仅没有半分在意,反而好整以暇等着她开口。 文简便也不再顾忌,索性直说道:“臣妾总有办法让他不追究此事的。” 本来就是李慎为了落下锦帕故意搞的事情,又被李元祁拿来大做文章。 只有春暄等人,才真是无妄之灾。 李元祁唇角勾起来,笑得有些玩味:“可太子妃刚说过,办这件事需得等‘妥善安排,从容布置’。不知要等到何时?” 文简忽然发觉他这个人是有点子记仇的,这是用她抛出去的砖回来再砸她的脚。 她心中暗嗔,面上仍然温婉道:“臣妾原本是想小心筹划的,毕竟事关太子殿下大事,容不得臣妾不谨慎。可之后又再三思量,若齐王真的与突厥轻骑有勾结,那么一回西京定然会尽快销毁掉往来信函等证据,自然行动还是越快越好,臣妾想着……” 她停了停,在斟酌这个时间期限该说多久为好,短了怕自己办不成,若说得太长一怕李元祁不同意,二也的确怕夜长梦多…… 可李元祁却忽然目光一凛,随即站起身来,一手拽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坐椅上。 文简站着说了这大半天的话,早已想坐着歇歇,可她刚才悄悄环视,这书房内只有主位这么一把椅子,李元祁自然也不可能让给她坐。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把她按在这? 正不明所以时,眼前人忽然俯身过来,靠得很近,近到那入鬓的长眉,浓密的睫羽都看得极清。他眼睛生得确实漂亮,即使此刻薄唇紧抿,绷着脸,也自带三分风流意味。 因着他的忽然靠近,文简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仰起脸来。 李元祁一低头便能看到她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身形,光洁的额头上缀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忍痛带来的冷汗,鼻尖因夜寒而微微泛红,反而冲淡了苍白肤色带来的疏冷感。 第一次让他觉得,她身上没了那份故作的优雅持重,反而显出几分稚气的可怜来,连着她刚才那些滴水不漏的虚假话语都跟着沾染了活气。 他又将额头抵近了些,伸一只手揽住了文简的肩膀,一手拿起汤勺在案前洁白的宣纸上胡乱一擦,重舀起一勺汤来送至文简唇边。 “太子妃伤重又辛劳,也该补补。” 文简被他这一串动作弄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心神混乱间第一反应是:这要让她试毒?可他不是喝过了? 所以……那勺子也是他方才用过的,这是要?? 肩头的布料不厚,清晰地传来他手臂上衣袖的湿意,他身上的沉香气息被潮气扩散也一同笼罩过来。 文简正茫然,忽听到几声轻便的脚步声渐近,随即有人笑道:“诶呦,是老奴来得不巧了!可太子殿下这偌大的凝熙殿竟没个守卫,老奴也只得这么冒冒失失地进来了。” 李元祁拿着勺子那只手便就此顿住,从容地放回盅内,人也直身,大大方方地向来人温和一笑道:“吴监来此,可是父皇有什么旨意?” 文简也坐正了往门口一望,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因为不愿与李元祁独处而没有关门,此刻那里正站着个太监,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腰束银带,面白无须,但年纪却不小了。 后面还有两个小太监随行,其中一人手里也捧着朱漆食盒。 吴监笑得舒展:“陛下特命老奴来传谕:夜寒雨急,后半夜太子就不必值守了。还说太子殿下亲自巡夜辛劳,孝心可嘉,特赐参汤。” 他往桌上的汤盅一瞥,笑意更深:“不过老奴瞧着太子殿下这儿……也已然备下了。” 他挥手示意,两名小太监垂首将参汤安置在书案上。 李元祁含笑执礼道:“儿臣叩谢父皇圣恩,为父皇分忧本是儿臣的本分。” 文简从大太监来的时候便已洞察了李元祁的意思,眼波流转间,心中早已将事情看透了,忽然微笑着道:“父皇体恤殿下巡夜辛劳,心疼殿下。可殿下又何尝不是心系父皇的安危?” “吴监此来,凝熙殿之所以守卫空虚,正是因为殿下将东宫卫率全部遣去护卫圣驾,自己这里反倒没有留下一兵一卒。” 她素手轻抚了一下汤盅,声调愈发温婉: “妾也是不忍殿下受寒,熬了参汤给他,又私心派人去将他请回来暂歇。可太子殿下方才还说,稍作休整便要再去巡夜!毕竟非常时期,为了圣上安危,一刻都不能懈怠,执意要全了这份忠孝之心。” 不过就是他李元祁的一出孝子戏码,有胡寇来犯,他就冒雨值夜,又将护卫全部遣走表忠。 二人既已是盟友,文简不介意帮他一把,毕竟有些戏,不能自己说出来,唯有借他人之口表功才显得真切。 可这狗男人大半夜的折腾她,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不是喜欢演孝子么?文简乐得顺水推舟,把他架上去,让他后半夜都必须冒着雨去替皇帝巡逻值守。 不让她睡,那就谁也别睡! 反正她这太子妃闲人一个!可当朝的太子殿下,明日想必还有许多重要的文牍以及政务要处理吧? 文简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弯了下嘴唇。 李元祁瞥眼过来,温柔地抚了下她的发髻,说道:“还是太子妃知孤心意。” 指尖若有似无的力道仿佛透过青丝传递过来,不知怎的,总让文简觉得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心中暗爽,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低头道:“能与殿下心意相通,妾之幸。” 吴监瞧着小夫妻的恩爱模样笑逐颜开,皱纹都舒展了,躬身道:“旨意带到,老奴就不打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了,这就回去复命。” 李元祁收回手,颔首:“吴监慢行。” 几人退去,还贴心地给二人把门给关严了。 李元祁这才转身凝视过来,眸色沉静。 文简实在是累,索性安然稳坐,不把座位让回去了。 吴监这一次传谕,让她也阴了李元祁一把,还让她更看清了整个东宫的处境。 李元祁这个太子做得不仅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如履薄冰。 细想来,倒也正常,毕竟这个朝代跟她所知的一个历史朝代很是相似,太子的转正率低得可怜,属实是“不成功便成席”。 如此境遇下,齐王那份证据对他来讲自然显得尤为要紧。 只换几个丫鬟,她大概是亏了点。 李元祁既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追究她刚才那个小小的使坏,向后倚靠在案边,向她道:“太子妃的话,还未说完。” 文简莞尔道:“是,臣妾正思量需要多少时日才能拿到齐王的证据。可忽然又想到,只把这些宫女拨给妾怕是还不太够,所以斗胆向殿下讨一样赏,就当是殿下与臣妾的同心之证。” 李元祁眼底掠过兴味。 “哦?”《 》 7、折笔为凭 文简在宽大的椅中调整了下坐姿,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靠着,然后才抬起那双慧黠的眼,以一副温良的表情开口: “太子殿下,按制,东宫的内廷人事和殿下的贴身事务本该由臣妾来执掌。可自入东宫以来,殿下从无实权交托给妾。” 她尽量演绎出既失落又识大体的模样:“当然,臣妾自知不讨殿下喜欢,说这番话也绝没有埋怨殿下的意思。如今妾又犯下这种大错来,更是不敢向殿下您奢求讨要什么。” “只是,像今日这般,殿下忽然遣人到臣妾处来,将宫中的下人尽数收押责罚……” 略微一顿,她很自然地换了副委委屈屈的轻软口吻: “臣妾也不想说什么传出去不好听啦,让人家笑话东宫主上不睦啦……臣妾只说,殿下这样做,实在是让我很没有面子。” “妾的脸面难道不就是东宫的脸面么?臣妾颜面扫地就是殿下希望见到的么?再者,往大了说,即便是陛下他……” 话到此处,文简适时地收住了。与萧驰朔周旋时,尚可抬出圣人旨意来压他,可对面是太子李元祁,又需斟酌此言是否妥当。 谁知李元祁却微微哂笑,接下去道:“陛下亲旨,命我二人鸾凤和鸣、白头永偕、以奉宗庙、以安社稷。” 没想到她刚才对萧驰朔说的话,被他原封不动复述了出来。 实则文简连许多要紧事都记不起,哪里能真想得起来圣旨写了什么,不过是信口胡诌。 但她也并不脸红,只浅浅一笑道:“那是臣妾唬萧将军的,可圣上心中定然是真盼着臣妾与殿下相敬如宾。” 李元祁不置可否,眼神微凛,仿佛在等着她图穷匕见。 文简便也不再迂回,直言道:“臣妾可不觊觎东宫的人事调度之权,只求能在我那一方小小的宜春宫中,由妾自己说了算。宫中一应宫人奴婢,皆由臣妾自行调用处置。” 她抬头坦然地直视过去,丰润又色彩极淡的嘴唇微微张合,神态中有些恳切之意:“不知太子殿下能不能准了妾这个要求?” 她就是想要宜春宫自治。 若总是这般受制于人,实在太过被动。 东宫是否适合养老久居,尚有待考察,若是能有个自己独立的小班子,想做什么都更方便。 李元祁默然地垂着眸,他眼前这张虚弱清丽又楚楚可怜的脸,若用来央求男子办事,大概无人能硬下心肠拒绝。 可他看向的,却只是她的眼睛。 ——明明坐在低处仰视着他,明明是在求他一个承诺,可不知为何,那眼神中却没有半分卑微乞怜,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平等之态。 是他在任何女子眼中不曾见过的。 不过片刻,他便收了目光淡声道:“自然,宜春宫是太子妃的居所,理应由你做主。” 文简刚有喜色,却听他又道: “而且,为护太子妃周全,孤在宜春宫布有两处暗卫。届时,可依太子妃之意,一并撤去。” 她那股喜悦里立时便混入了些许挫败,暗忖她在东宫最大的危险源头就是他李元祁,说什么保护她的安全,不过是行监视之实,难怪之前长孙简做什么,他都了如指掌。 面上却仍露出欣然笑意:“殿下可要说话算话才行。” 李元祁道:“孤若有心相欺,就不会坦言告知。” “一言为定?” 文简下意识地伸出纤白的手,想像在现代达成协议时一样和对方击掌为誓,但只一瞬,她便想起了现在的身份,迅速又将手收回了袖中。 李元祁看着她这个略显突兀的举动,短暂的困惑之后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沉默一瞬,说道:“听说有些胡人部族喜好击拳为誓,可是此意?” 文简被他看破,依旧波澜不惊,面不改色地道:“臣妾只是觉得,妾与殿下之间的约定,总不好付诸文据,这才想到了父亲曾提及的塞外风俗。” “不过转而便想,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又岂会失信于我这个小小女子,实在是臣妾思虑不周。” 她两句话将此事轻飘飘地带过,本以为可以翻篇了,没想到李元祁却随手在笔山上取下一支檀木毛笔来,持在手中。 “中原确重文契,但自古还有一种折物为誓,不过……” 他闲闲地把玩着那笔杆,向文简道:“适才说的时限,思虑清楚了?” 文简沉吟道:“当以返京之后起算,只是不知道此次西京的胡患……” 李元祁道:“数千胡骑掀不起大浪,他既约你八月十一在宫中蓬莱山相会,自是有把握在十一之前胡军会退去。” 条件既已经谈妥当,文简半点也不拖延,当即道:“好,自返京之日起,十日之内,臣妾将证据呈于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需放了我手下宫人,并且准我自专宜春宫一应事务。” 李元祁微一挑眉:“如卿所言!” 他的发髻已干了大半,漂亮的五官在烛火映照下平添出几分落拓味道来。 “可是,若你行事不成呢?” 文简轻轻叹了口气:“谋事在人,可成事却在天。臣妾自当尽力去做,却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若果真不成,只好讨不到殿下的那些承诺了。” 她小幅地摊了下手,满是破罐破摔的无奈: “不然殿下认为,妾还有什么可以输的不成?” 以她现在之落魄,回了皇城,李元祁除了冷着她,再不理这个太子妃,还能怎么样呢? 躺在谷底自然不怕起落。 李元祁微微一笑,只道了句:“事在人为。” 他修长的手指蓦然发力,轻微一声脆响,深紫色的笔杆在他掌中断成了两截。 文简今日的谈判算是正式、圆满完成,她舒了口气道:“那臣妾这就奉殿下的口谕,回去令张掌书放了臣妾那些人。” 李元祁却是噙起一抹笑意:“孤何曾说过现在放人?” “你……” 文简一时心急,牵动胸前箭伤,痛得她抽了一口冷气,下面的话也就没说出来,只撩起眼皮,含嗔带怒地用眼神去谴责李元祁。 李元祁却道:“是太子妃自己说的,孤需放了你手下之人,可此言并无限期,没有言明是现在放还是事成之后放。” 又坑她? 但这种在合同期限上玩弄字眼的伎俩,文简司空见惯,根本没带怕的,条款嘛,都是谈来的! 然而不等她开口,李元祁却话头一转道:“何况,适才在云韶苑你我二人议定赴齐王之约一事,太子妃手下宫女多有在场,若此时放了,消息走漏,功亏一篑,责任在谁?” 文简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实在没料到,他竟然在这么早就开始给她挖坑了? 她虽然一肚子职场阴谋阳谋,但搞起宫廷谋斗来还真是欠缺了点经验火候! 这种场合,就该先让宫人都退下啊!! 李元祁见了她怔然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色,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缓缓道:“孤说过,事在人为。既决定要做,便不容任何可能导致失败的人与事存在。还有……” 他目光微凝:“太子妃身边那个小宫女,留着?” 若连夏萤也要被扣下,文简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她急道:“殿下总要给臣妾一个人在身边听用使唤,那个小宫女,臣妾保证会严加约束,绝不出乱子。” 李元祁未置可否,但也没再要求拘押夏萤,凝视她片刻,忽自怀中取出一物来,像拈着棋子一般“嗒”的一声置于案上。 文简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先前扯下来的那枚白玉谷圭。 李元祁道:“御赐礼信,太子妃该佩好才是,莫再遗失了。” 明明是他私自带走,反倒成她遗失的了…… 文简无语了片刻,抬手将那谷圭拿起来,默默地系在腰间锦带之上。 李元祁待她戴好,侧身一步,给她让开了出去的路,声音里似有笑意一般: “风急雨骤,太子妃又有伤在身,不如今夜就留在凝熙殿?毕竟,承太子妃‘相助’,孤是要去巡夜的。” 就算他不住在凝熙殿,文简也半点都不愿意去睡他的房间,何况雨又不大,坚持一下回到云韶苑,舒服安稳地睡觉多自在! 当即婉拒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臣妾认床,这便回去了。” 她撑着桌子,小心着伤口,缓缓站起来,向李元祁微一欠身,连食盒也懒得提,径直朝殿外走去。 然而一拉开殿门,文简却傻了眼。 外面的天地早已变色,来时还是斜风细雨,此刻竟已化作了倾盆暴雨! 雨帘随着风势如斜瀑一般一波波地撞在大树和殿宇上,散成万千碎屑,飞檐上的雨水流哗啦啦地急倾下来,又在石阶上溅起尺许高的水花。庭院中只见一片积水,却不知到底有多深。 可她刚才明明只听到细微声响! 都怪这该死的偏殿,怎么修得隔音这么好? 都怪吴监他们,没事关什么门? 要不……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认床的。 文简默默地转过身,李元祁仍站在原处,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很好! 文简经历过很多上司,见过狗的,但没见过这么狗的! 处置她的宫女,借此迫使她深夜来答应他的要求,可偏又派了卫率军在门口拦着! 假意留她避雨,好人让他做了,关爱下属之情也表达了,却又偏不说雨大,让文简自己坚持要冒雨回去! 文简只觉得,刚才坑得他太轻了! 可李元祁也想错了,他高估了文简的气节,她可不是什么有底线的人,面子能值几个钱? 要她冒着这场暴雨回去,风寒感冒事小,万一抵抗力下降伤口感染,才真要命。 她很快换上了柔婉的表情,温软地道:“臣妾想了想,实在不该辜负殿下的一番好意,何况连天公也在挽留臣妾……不如今夜就住在凝熙殿中,正好也能彰显殿下的仁爱之心。” 李元祁确实没想到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之顺,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但该谈的已谈完了,她要住在哪里,他并不在意,只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爱妃自便。” 言罢,回手取下架上长剑,大步自文简身侧走过,径直走出廊檐,毫不犹豫地踏入那密集的雨幕之中。 文简还想问他正殿是否有宫人可用,但话还未出口,人影已经瞧不见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檐下努了努嘴,从偏殿中出来,望着漫天雨帘,先前那个中年宦官便适时地现身出来,恭敬道:“娘娘,请随奴来吧。” 文简有人接应了,心中一喜,面上依然端庄,道:“有劳。” 二人顺着回廊行到先前他接文简的地方,夏萤早已等得着急,愁眉苦脸道:“娘娘,如此大的雨势,淋到你可怎么办呀?” 文简向她眨了眨眼睛,安抚道:“无妨,我们今夜就住在凝熙殿。” 夏萤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才猛地撑大眼缝,喜出望外地道:“真的?娘娘!你今夜要住在凝熙殿?” 文简听她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微微发颤,就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 她可不在乎是否丢脸,就算李元祁手下的大太监还在旁边,也能毫不掩饰地向夏萤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睡这,但太子不在这里住。” 夏萤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总之是好事!” 太子留娘娘住在他的寝殿了!总归是个好开端! 文简无奈一笑,听那宦官道:“萧将军尚在园外等候太子妃示下,奴可要派人去知会他一声?娘娘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萧将军?” 文简略感意外,但想到李元祁身为太子,雨夜巡值尚且没有半点推辞,他们这些将士大概更是习惯了。 只是萧驰朔是在等她,这么大的雨,总归让她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该带话致歉的。 “烦请……” 刚一开口,却又顿住。 该怎么称呼这个…… 夏萤很是机灵,知道她的难处,接话道:“劳烦吴令公差人去告知萧将军一声,太子妃已安顿,今夜就不回云韶苑了,并无额外的话需要转达。” 文简扶着夏萤的手,向吴令公微微点头。身为东宫女眷,的确不该和外面的将领有什么额外的传话。 那宦官躬身应下,自差人去,又将文简二人领向寝殿。 夏萤凑近文简耳畔,小声道:“这位是太子内坊令,吴思瑁。” 文简点了下头,内坊令,那便相当于东宫的内务大总管了。 “他也姓吴?” 刚才来传旨的大太监也是姓吴。 夏萤悄声解释道:“宫里姓吴的可多了,他们大多是吴大监的义子。” 文简心中了然,既如此,这吴思瑁便很有可能是皇帝的人了。 可李元祁在吴大监面前演了出夫妻情深,却并不避讳这个吴思瑁,难不成已把人收买了? 可见他也没那么忠心仁孝。 文简目光扫过吴思瑁腰间的银带,数着上面的银制带板,这才发现一个太监竟然有着五品的官阶。 前行间,吴思瑁已停步在寝殿门前,他向门内一指,有些阴柔的嗓音放得很轻: “太子殿下平日里不喜欢奴们近身伺候,殿中值夜的也都仅留内侍一人。然娘娘玉体何其金贵,奴不敢怠慢了,特地挑了几个伶俐的宫人来,娘娘看可还合心意?” 殿门旁,四个深碧色衫裙的宫女齐齐向着文简深深地福下身去,口称千岁。 文简向吴思瑁温言道:“吴令公费心了。” 吴思瑁唇边动了动,似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抹谦卑笑意,垂首道:“都是奴分内的事,娘娘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让夏萤娘子来找奴。” 得到回应,吴思瑁便躬身退下,步履轻悄无声。 文简举步入殿,外面风雨如晦,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温暖又安静。一整面雕花落地罩分隔内外,帷幔是沉静典雅的靛蓝色,绣着暗银的云纹,瑞兽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漫起满殿清冽的沉香味道。 很快有宫女举水入殿,那四名看起来品阶不低的宫女垂眸敛目服侍文简入浴,动作轻柔地避开伤口伺候她擦洗身体。 出浴之后,吴思瑁已经派人送来了文简的寝衣。 夏萤一边给她烘干秀发,细心地编起来,一边感慨道:“从前咱们和吴令公没怎么打过交道,原来他还是个周到体贴的,这么会照顾人。” 文简想了想,吴思瑁大概就是个心存良善好人。看他那眼神里掩不住的怜悯,就知道,他大概是同情她,毕竟这个太子妃好不容易留宿正殿,可太子竟然避而不回。 可她根本没心思去在意这些,一颗心早已飞到床榻上去了。 终于熬到夏萤打理妥当,文简几乎立刻栽倒在棉软的锦被之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本就伤重失血导致体虚,又往来奔走、劳心劳力地折腾了这一晚上,一觉睡下去,再睁眼,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娘娘,您总算醒了!” 夏萤喜得掉下泪来,忙朝外间唤道:“快,去禀报太医,娘娘醒了!” 文简起身要拦她,胸前又是一痛,低头看时发现伤处已经换过了药。 夏萤为她披上外衣,一名太医入内请脉,又调整过药方,方才退下。 “娘娘,您感觉如何?” 夏萤还是不放心,总觉得那太医是庸医,不然太子妃怎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偏对方还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文简有些无奈。一觉直到天黑本也是她的惯常操作,但又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自己只是睡得久了些沉了些,并不是昏迷…… 干脆只道:“好多了,传水洗漱吧。” 夏萤答应着向外吩咐。 不多时,一大队宫女捧着各式晨盥用物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却井然有序,这阵仗让文简这种现代牛马只有咋舌的份。 虽然没有自动化的设备,但是人力充足啊…… 一名宫女手持青铜水盉,控制着水量舒缓而均匀地将温水浇在文简手上,另一人持铜盆在下方承接流水,第三人给文简递上净手澡豆,那东西闻起来清新又馥郁,但文简忍住了才没去细看。 待她洗完手立刻又有一人持着柔软巾帕递到她手中。 随后一名宫女捧来红漆木盒,其中一格放着一把象牙为柄,嵌着细密鬃毛的牙刷,另一格的瓷瓶里盛着混合了盐、玉石粉,还有沉香、白芷等药材的洁齿香粉,更有黄金舌刮与香料煎制的漱口汤水。 一套流程完毕,夏萤扶着文简坐在妆台前,她微微仰着头,便有宫人依次上前替她净面、梳通长发…… 整个过程人来人往却鸦雀无声。 腐败,真的是太腐败了…… 文简很没出息地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万恶的奢靡迅速腐蚀,甚至觉得能在东宫原地退休也不错。 可这美好很快被夏萤打破,她拿着早有人从云韶苑取来的脂粉与首饰,轻车熟路地就要替她梳头上妆。 文简无语道:“这么晚了,是不是不必麻烦了?” 大概已经是吃过晚饭又要睡觉的程度了。 “要的,娘娘!”夏萤和昨天晚上一样斗志昂扬,又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次奴婢一定梳个更美的发髻,咱们先不回去,说不定……太子殿下晚上就回来了!” 文简这才如梦初醒地记起,自己是在李元祁这里睡的! “太子,今天回来过吗?” 昨天晚上情况特殊,人家把房间借给她睡也就算了,她竟然起得这么晚,实在有点“不礼貌”了…… 夏萤脸上有一瞬失落,随即安慰她道:“娘娘别灰心,虽然太子殿下白天没来这里,但晚上一定会来的。” 文简反倒松了口气,问:“还下雨么?” 夏萤道:“一直在下,不过小了许多,怎么?诶……娘娘?娘娘!” 雨势既然小了,文简一刻也不想在凝熙殿多留,不待夏萤伺候她更衣,自行披上件衫裙便要离开。 夏萤慌忙拉住,好劝歹劝,总算是给她简单地匀了面,又穿了件浅绯色的广袖衫,这才伺候她离开凝熙殿,回返云熙苑。 宫园外还是有许多的军士驻守,却没有看到萧驰朔,春暄春晓等宫人已不知被转押到了何地,张掌书也已离去。 云韶苑除了她和夏萤,便只剩新调来的几个洒扫内侍。 这般冷遇,文简倒乐得清静自在,每日除了吃便是睡,精神了就沿着园子遛遛弯,好好保养着自己。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长孙简留下的这幅身板,太弱了点,这次她可得活得健健康康的! 没想这一清静便是好几天过去,除了每日有太医来诊脉熬药,她们主仆像是被人忘在了这离宫别馆。 只从守卫军士口中打探到些许消息,说李元祁等人第二天就随圣驾带兵回京了,是他奏请以“太子妃有伤不宜车马劳顿”为由,将文简留在原地静养。 文简倒不意外,只是夏萤,虽然眼睛一天天消肿,可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更愁苦。 一时安慰文简道:“殿下他们是回京去平乱打仗的,肯定是怕再伤到娘娘。” 一时又道:“定然是西京里太乱了,胡患还没平息,不如我们在这里安全又安定。” 可她神色里又尽是藏不住的绝望,文简忍不住出言宽慰道:“急什么,过不了几日自然有人来接我们回京。” 夏萤强撑着道:“娘娘说得是,您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妃,谁敢忘了咱们。”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底气却少得可怜。 文简看着她不禁莞尔:“跟你说真的呢,八月十一之前,准有人来。” 夏萤惊讶抬眼,很快又蔫下去:“娘娘……这都初九了。” “初九了?” 文简正欲细算时日,转头却见一名绿袍的东宫内侍从园外走了进来。《 》 8、未到门庭先整冠 夏萤难以置信地用力揉了下眼睛,喜道:“来了,娘娘!您可真是吉人天语,说来就来了!那是东宫的太子内坊丞鱼福,一定是太子殿下派他来接咱们了!” 文简的目光透过雕花木窗,见那个鱼福只身一人,身为“内务副总管”却一个随行的小宦官都没带,心下已是了然。 她抬手在夏萤额头上点了一下道:“还有个更能让你高兴的消息。” “娘娘快说,是什么!”夏萤兴奋追问。 “等他亲口告诉你。” 文简方才用过早饭,本是在园中散步消食,此时仍是顺着亭畔小径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鱼福远远看见她,立即小步疾趋而至,恭敬行礼之后,才道:“娘娘金安,太子殿下特命奴前来传讯,殿下他亲临禁苑来接娘娘回宫,仪仗已经快到禁苑了。还请娘娘更衣准备,这就接驾。” 他三十上下模样,一身浅绿色的七品官袍,圆而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夏萤张大了嘴,又惊又喜:“殿下亲自来?!” 她现在可真要佩服她家娘娘了! 是谁说太子殿下不看中娘娘的?这次回到东宫她就要狠狠打那些人的脸,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她们宜春宫的人! 文简的脸上却只有小长假过后面临复工的淡淡惆怅,微微点了下头道:“知道了。” 鱼福却没有退下等候,反而凑近半步,笑得更谄媚了些,说道:“禁苑人手不足,奴这就伺候娘娘更衣上妆。” 宦官伺候女主人的事情本不稀奇,可鱼福并不是她宜春宫的人。 文简还在琢磨他的意思,夏萤已先明白过来,说道:“奴婢伺候娘娘足够了,鱼丞公在这里稍等。” 说着便将文简抚入了内室。 帘幔轻摇,将二人与外界隔开,文简犹豫着道:“这个鱼福不会是……想要赏钱吧?” “娘娘猜得可真准,就是了!” 夏萤连连点头:“平日里您同这些人打交道少,他们啊,明明禄米职田都那么多了,眼珠子却还总盯着贵人们的赏赐!” “娘娘可知春暄姐姐将银钱放在何处了?” “你找找看?” 文简对这种事情毫无印象。 这些天里,虽说她渐渐拾起了许多记忆,但除了和齐王相关的,便是些梳妆穿戴、琴棋书画,可见原身平日里对铜臭琐事毫不关心。 夏萤很快翻遍了随行的几口木箱,只找到了十来枚扁平的小银锭来。 “娘娘,赏他多少?” 文简是个爱钱的人这不假,但她既然已经是太子妃了,对下人也不能小气,便道:“既是太子身边的丞公,都赏了他罢。” 夏萤捧着钱袋出去找鱼福,文简透过珠帘远远地瞥了一眼,只看见鱼福掂量了一下那个锦袋,脸上笑容倏地淡去了几分,不甚满意地扬了扬无甚眉毛的眉骨,敷衍了两句便转身去了。 夏萤回来脸色便不大对,但她怕文简心里不痛快,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急着过来将文简扶至妆奁前,手法娴熟地敷粉施朱,又极淡地在她双颊上扫了些胭脂。 镜中美人本就恢复得不错,如此一来两腮生霞,更显得神采奕奕,艳光逼人。 梳髻簪花后,夏萤又取来件丹红色织金锦的大袖褥裙来服侍她换上,这行宫里连日来的清冷孤寂,仿佛都在这一段紧锣密鼓里渐渐消散。 待一切打理妥当,文简对镜一照,一身装扮得体庄重又不失温婉。 她看着夏萤忙前忙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温和地道:“早知鱼福不满意,倒不如将那银子全给了你。” 夏萤正一边打量她一边为她换了两支金钗,文简便将换下来的珠钗顺手塞给她。 “赏你的。” 谁知夏萤却将其小心地放回妆奁,幽幽道:“娘子曾于奴婢有大恩,奴婢侍奉您才不是为了什么赏赐。您若真要赏,就好好地将身子养好,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开开心心,奴婢看了心里比什么都满足。” 文简觉得夏萤这份忠心实在难得,不由好奇为何她始终是个二等丫鬟。 二人相处已熟,她便道:“你这般伶俐,从前我怎么没将你调到身边来伺候着?” 夏萤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很是古怪,像是忐忑又像是幽怨,好一会才道:“娘娘……还是等您慢慢想起来吧,只盼到时您不要怪罪奴婢。” 无论前尘如何,那都是她同原身的恩怨,和文简没关系。 她便笑道:“自然。” 见文简神态十分轻松,夏萤好似放心了一些,转而又紧张兮兮地道: “娘娘待会见了殿下,可不能再这般笑了。最好要像那些诗人写的那样柔弱哀怨才好,“泪染胭脂”什么什么的,还有“梨花一支”怎样带雨的,殿下一准儿怜惜得不得了!” 说着又取来胭脂: “娘娘别动,奴婢给您在眼圈上扫这么一小点胭脂,这就像刚哭过了!” 文简觉得有趣,又放任她摆弄完毕,这才扶着她的手,缓缓移至正殿,在正中的坐塌上端端正正地坐下,等着她名义上的夫君。 不知道京师现在是何光景,但无论如何,李元祁这个太子都该日理万机,闲不下来的,竟然还有闲情亲自来接她,图什么? 文简的目光落在园中一束秋海棠上,粉白的花瓣上朝露未晞,娇艳无匹。可待她一走,便要在这禁苑中冷冷清清地零落成尘了。 “夏萤,着人将那束花移到东宫去。” “我的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哪还能惦记什么花呀!” 远处,太子仪仗鸣跸清道声如同水波般散遍了大半个行宫,随即便是庄严恢弘的鼓乐声。 原身精通此道,文简记起的不多,但就这一点也足够让她能听懂一些,大概是《承天门》或者《舒和》一类的皇家礼乐。 然后便有内侍接二连三地疾行至殿门外通报: “禀太子妃,殿下仪仗将至宫门。” “……已过宫门。” “……已入二门。” 终于,“太子殿下到——” 内侍悠长又洪亮的官话唱喏穿透力极强,不过片刻,李元祁颀长的身影已出现在庭院之外。身后跟着数位身着深绯、浅绯色官袍的东宫僚属,还有几位武官。 既然对方给足了排场,又有东宫的官员在,文简当然不好怠慢了。 她缓缓地站起来,既没有自降身份行君臣大礼,也没有安坐榻上对储君不敬,而在夏萤的搀扶下从内室移步至正殿中央,双手交叠,微微垂首,保持着一种恭谨又端庄的姿态。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又迅疾地迈入殿中,沉香之中又混入了一股禁苑林间的风露清寒,带起 文简视线里,先闯入的是一双便于骑马的玄色六合皮靴,以及赤黄色袍服下摆。 她没有抬头,裙裾轻动,向后侧退开一小步,微微屈膝,声音轻柔稳定地道:“臣妾恭迎殿下。” 一只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力道一点也不柔和,有股不容拒绝的强硬,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温和蕴藉的。 “爱妃免礼,伤处可好些了?怎的又清减了许多,可是从人侍候不周?” 人后抽走她所有侍从,把她扔在冷清的行宫里自生自灭。 人前却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这怎么不算一种夫妻情深呢? 文简抿唇一笑,顺势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劳殿下亲临垂问,妾已无大碍了。” 李元祁头上戴着储君的进德冠,龙纹袍服外是玄色披风,微有些风尘色,大概是一路骑马过来的。 文简顺着他的力道,在一众东宫官员和内侍的注目下,和他一起并肩而入,提高了些声音道: “倒是殿下,为国事操劳不算,还要车马劳顿,禁苑风大,殿下要当心身子。” 晨光透过雕花窗,斑驳地投在她脸上,却是一副关怀备至的神色,只是眼中那一抹敷衍却是骗不了人的。 “爱妃玉体抱恙,我日夜挂心,好不容易今日得了空闲,自然要亲来。” 李元祁的目光落上她似乎哭过的双眼,说得情真意挚。 文简从容地接道:“妾亦时时思念殿下。” 李元祁扶着她的手一直未曾松开,只是侧头向殿外垂手恭候的东宫典内官递去一个眼神。 典内官立刻会意,无声地退至殿外。 文简便明白,这戏终是演完了。她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肩膀也绷得没有那么直了。 这些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李元祁的眼睛,他又向她微红的眼眶瞥了一眼,唇角掠过一些轻蔑。 不过这么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低沉有序的甲胄摩擦声,仪仗队在调整队形,太子妃的銮驾也已安置妥当,一切都在无声的指令下高效地运转。 “时辰不早,启程吧。” 语气中的温情略收,李元祁的语气是一种在公共场合下特有的,温和又不失威仪的平稳。 得体,前前后后都得体得挑不出毛病来。 文简感觉到手肘上的力道微微一转,她顺从地就着他的力道出殿,目光一转间看到了人群中的萧驰朔。 他从头顶兜鍪到脚上战靴,甲胄齐全,身边其他人也是如此。虽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今日是迎主母回宫,按理武将该着礼服而非戎服…… 萧驰朔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臂上力道陡然一重,文简便收回目光,顺从地登上轿辇。《 》 9、改文了 鸾车帘幕垂落,将李元祁那看似温柔实则迫人的气场隔绝在外。 车内空间虽不算宽阔,但每一处都极尽精雅。脚下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紫檀木车壁温润生光,又以螺钿和金丝镶嵌出鸾鸟和鸣纹,角落里的小几上置着茶具与香炉,甚至还有个置物格,整齐地放着几本诗集。 文简在柔软的锦垫上坐下,想到夏萤要扈从在侧,步行回到西京,玉指一挑将车帘勾起来,故作端着几分傲慢骄纵道:“夏萤,上来伺候本妃。” 李元祁的目光在夏萤身上一扫而过,她立刻低着头颇有些惶惶然的样子,直到李元祁走后,才摸了下额角汗珠钻入车内。 上去便道:“娘娘,您真不该叫奴婢进来。” 仪仗开动,车辆也缓缓地动了,文简舒舒服服瘫靠下去,不以为意道:“本妃车架内有一两个服侍的宫人,岂非正常?” “可殿下是骑马来的啊!”夏萤跪坐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这分明是在给娘娘做足了面子,您得抓住机会!” 文简慵懒地抬手,轻轻揉着方才被李元祁攥得发疼的手臂,漫应道:“你还想让我邀他共乘?” 虽然两个人见面后还没有过一句正常的交流,但车内也不是谈话的地方。 空间就这么大,她可不想和李元祁挤一起。 夏萤跪行到小几旁为她斟了杯茶,语气恳切:“娘娘,殿下这般安排,说不定别有深意呢?” 文简若有所思,透过朦胧的红纱车窗向外望去,外面景致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绯色的雾。 她索性抬手撩开纱帘,这一眼,正对上萧驰朔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文简向他笑了笑,来回张望一眼,李元祁在车架前方缓辔而行,看身姿的确是随意又闲适的,可萧驰朔和另几位武官却是一副全神戒备的模样,连握着马缰的手都绷得紧紧的。 萧驰朔见她这一笑,被烫了一般倏地收回目光,恭敬本分地垂视下方。 文简的目光在他马鞍旁那个鼓鼓的箭袋上停留片刻,轻轻放下纱帘。她将车内仔细打量一圈,忽然身子一矮,竟直接躺在了铺着厚绒毯的车厢底板上。 “娘娘这是做什么?”夏萤惊得睁大眼睛。 文简招手示意:“你也躺下,或者趴着,总之伏低身子。” 她沉着嗓子,声音也显得神秘:“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像是要有什么危险。” 夏萤不敢同她躺在一起,跪到一侧道:“娘娘,您这是自己吓自己,这可是当朝储君的仪仗,有谁吃了豹子胆了敢来伏击?您要非愿意这样躺着,奴婢给您捏腿。” 文简又让了几次,既劝不动,也只好让她背靠着结实的杠柱。 毕竟文简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有危险,没准是她太敏感。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现在的她手下没一个消息灵通的人,不,她只有一个手下…… 和聋子瞎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忽然想到方才见过的鱼福,有喜好的人更好收买一些,鱼福便是如此,只要有钱…… “夏萤,我月俸多少?” 夏萤迟疑了一下,说道:“娘娘,可不是奴婢有意打听的,是无意间听过您和春暄姐姐对话,宜春宫的月料是四十贯钱。” 这么少? 文简看惯了电视上动辄千两万两,四十贯钱,也就是四十两银,实在有些看不上眼。 “西京米价多少?” “今年年景好,扬州的好米也不过十五文一斗。” 一斗米是六公斤,文简默默地头脑风暴了一下,换算成购买力,竟然相当于十多万,她还算满意,可一想到鱼福收了钱的那个表情…… 那可是将近五十两银子,他竟然还不知足? 文简道:“就这些?” 突然问起这些夏萤还有点惊讶,毕竟自家娘娘还在长孙府做娘子的时候就是不理账的,向来都是春暄等大丫鬟操心。 但夏萤多少也知道一些。 “当然不是了,您还有岁给,封赏,原本……原本……” 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文简就知道,大概是原身和太子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又打心里不接受太子妃的身份,那些本该给到的封赏岁给等等,大概率是没到位的,否则也不会随身行李里只有那么一点银锭。 这事不行,无宠可以,扣钱就过分了。 虽然这种琐事大多是办事之人看人下菜碟层层克扣,李元祁很可能是不知道的,但要想解决,还要从他身上着落。 文简眼珠一动,从地毯上翻身起来。 茜纱窗帘被掀起一角,温柔的女声甜腻腻地传到鸾驾前方:“殿下——” 李元祁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还是轻勒缰绳,让马速略缓,等文简的鸾车跟上,与她并行,温声问道:“车架颠簸,伤处可还撑得住?” 文简迎着他身后的天光,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靥:“妾无碍。只是念着殿下风尘辛苦,妾这几日特意配了一只香囊,里面装着几味宁神解乏的草药,请殿下一试。” 素手自雕花窗口神出,递过来一只素雅的香囊。 李元祁垂眸看了一眼,探手接过,香囊绣工不错,纹样却是平凡至极,一看便是尚服局统一配给宫人们的,里面只有些普通香草,如何会有什么宁神解乏的草药? 放在平时,这种东西甚至不配出现在他眼里,可此时…… 李元祁表情并无不同,将香囊珍而重之地佩戴好,温柔道:“爱妃心意,孤领受了。” 前后文官武将都看得清楚,文简略带羞涩地朝他一瞥,退回了车中。 夏萤都快急哭了:“娘娘!那么粗劣的东西您怎么能给了太子殿下呢?殿下与您好容易有了转机,要是因此又生嫌隙可如何是好?” 文简继续在车底躺好,不以为意地道:“他不是戴得好好的?放心。” 这是她额外赠送李元祁的夫妻情深戏码,单独收费的。 至于收费几何,留待回宫面议。 或许还要看她与齐王初见的任务完成得如何。 夏萤呆了一阵,自言自语道:“也对,殿下他竟然……天呢……” 文简招呼她:“别傻着了,还是躺平安全。” 她刚才用余光瞄了一眼东宫的那些官员,觉得他们的紧张之情更重了。 夏萤已经“想明白了”,一边给文简捏着小腿,一边道:“要奴婢说,娘娘您就是被这次的事故吓着了,不过那句话说得好,祸事怎么就知道不会是福事呢?您看您与殿下共患难这一次,殿下对您的态度一下便转了这许多,不光让您留宿,今天还用了这么大的排场来接您,连那样的荷包他都如此珍重。” “奴婢想着,咱们回到东宫,可就再不用看人脸色了!丽正轩和秋水居那两位哪里还敢到咱们面前来炫耀!” “什么?”文简听出了点不对的苗头。 夏萤语气里难掩忿忿之情:“娘娘没想起来?就是那两个没大没小的,杨良娣和葛律良娣。” 东宫还有良娣? 自己的“夫君”有小老婆,文简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挺开心,起码深宫中有人一起寂寞。 几个女人在一起八卦聊天打牌做戏,日子也就没那么无聊了。 可惜三缺一。 谁料夏萤接着又道:“还有萧良媛,李良媛,高良媛,还有那个孙承徽,独孤昭训!” 文简:还有惊喜? “这么多?” 夏萤道:“娘娘,我知道您不开心,可咱们东宫已经算得上冷清了,按制,东宫女官该有五十八人。当今圣上还是储君时,宫里伺候的更是有近百人,太子殿下他……” 她小心地察言观色,然后才道:“殿下他不重女色,娘娘更应该在他面前大度一些。” 文简笑了笑,语焉不详地道:“若是喜欢的人,自然还是希望一夫一妻的。” 可她根本不喜欢李元祁,更不在乎他有多少老婆。 夏萤道:“咱们东宫也是一夫一妻啊娘娘。” 文简抬了抬眼皮:“你刚才说的……” “只有您才是陛下亲封的正一品太子正妻,她们都是妾,和您没法比的。” 一夫一妻多妾? 成吧。 文简莞尔问道:“怎么?她们不友好吗?” 说起这个,夏萤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其他人倒也没什么,那些个良媛承徽的,纵使有野心,位份在那,也不敢作什么大妖。” “就是那个葛律良娣,什么都不懂,惯来咋咋呼呼没大没小。” “她也还算了,毕竟母家远在回鹘,不过是个看情分安置来咱们东宫的外族公主,殿下到她那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过夜了。” “唯有那个杨良娣,可恨极了,仗着有皇后给她撑腰,哪里都得显着她,霸着咱们东宫内库的掌事权不说,还处处想要压咱们一头。” “从前娘娘您总是不同她争,这下好了,经过这么一次事故,殿下如此疼惜看重您,这次回去,看她还敢不敢!”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点,那个杨良娣是不是曾经弄脏了我兄长的画?” 原身母亲早亡,与母亲有关的记忆几乎为零,只有父兄。 父亲现下在外地任职,而兄长长孙胜在她婚前已战死疆场。 原身有一副兄长亲手给她绘制的小象,虽然画工并不怎么样,但却一直妥善保管。 直到有一次在园中翻看,被杨良娣借故从她手上抽走,又“不小心”弄到了尘泥里。 原身几乎哭了出来,对方却毫无歉意地道:“如此拙劣的东西,妾找人来给太子妃画上百幅就是。” 原身气不过扬手打了她一巴掌,反被她告到了皇后那里,颠倒是非地说自己已经道歉求饶并答应赔画,可太子妃还是不依不饶动手打人…… 最后,原身被皇后以善妒不能容人的理由禁足了十天。 文简仔细地又回想了一遍,整件事前后都没有关于李元祁的半点记忆,可见他根本对这些事不闻不问毫不关心。 他不愿意为了原身而得罪皇后,这也合理。 可是以后呢? 文简琢磨了一下:“杨氏是名门望族,她又是皇后的侄女……” 夏萤道:“是又如何?可她也不过是个正三品的良娣,不照样要每日到宜春宫来问安么!” 以杨良娣这样的出身,要做太子妃也很寻常。 她比原身长孙简入东宫还要早,却何以只是个良娣? 文简道:“当初杨氏为何嫁入东宫,你可听到过什么传言?” 夏萤有些轻蔑地道:“当初杨家三娘子看中了咱们殿下,寻死觅活非要嫁入东宫来的,这是整个西京无人不知。” “娘娘您还是别想起来的好,平白惹你发笑。” 文简的确是笑了,不过是苦笑。 她出身长孙家不假,也是她父亲这一支的嫡生女,只是她一家却是长孙氏极边缘极不受重视的一脉。论出身富贵,比人家杨良娣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太子妃这位子,没道理她坐得,杨氏却坐不得。 原因想来只有一个——人家杨氏根本就不看好这个太子,或者笃定皇位落不到东宫头上,不想把自家的宝贝女儿折进去。 毕竟太子若是失势被废甚至被杀,太子妃是一定要跟着倒霉的,可其他的女官却往往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门大户的女儿大多可以偷偷接了回家。时下民风开放,转头又可再嫁。 京里的公主贵女们,嫁了三四次的也不是没有。 杨家不想让女儿做太子妃,可又拗不过她,只好搞出这招缓兵之计,先遂了她的心愿送入东宫做个良娣。 而太子妃这个高位,自然是留给哪个大冤种的,比如——长孙简! 第一,她父兄立下了无以封赏的大功。第二,她姓长孙,说出去不算亏待了太子。第三,她又是长孙家的偏支,背后没有强有力的本家支持,就算将来倒了霉也不会闹得大家难堪。 这简直是天选太子妃。 文简越想越觉得无语,默默地道:“日后见了杨良娣,还是要恭顺些,别同她起什么争执。” “凭什么?” 夏萤不忿极了:“从前是她得宠、您无宠,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宫内牵着宫外,后宫扯着前朝,里面的是是非非又岂是一个得宠无宠就能分得清的。 但文简同夏萤很难解释清,只打了个官腔道:“我是太子妃,该约束东宫女官,自然更要以身作则,少生事端。” “明明是她善妒又争宠!其他几个也一样,这次回去您就该好好整治整治!只不过娘娘您宽和又良善,不爱理她们几个罢了。” 文简不甚在意地道:“谁愿意和别人分享爱人,既把她们都塞进东宫里,守着太子殿下一个,争宠也是难免,合理。” 她是觉得后宅女人相争自古有之,错在制度,不在人。 夏萤急道:“娘娘!您不会又纵着她们骑到咱们头上吧?” “那倒不会。” 文简笑着安抚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她再欺负咱们,我保证欺负回去,成了吧?” 她们要争宠,大可把劲头都用到李元祁身上。 哪怕是施展浑身解数把他吸髓榨干,文简都管不着。 但要动什么歪心思,想来拿捏文简给她下绊子,她可不会惯着。 夏萤破涕为笑,正要开口,“噗”的一声,一截羽箭穿透了车厢壁,擦着她眼角飞了刺了进来。 文简眼疾手快,将她拉倒在车厢底。 帘幕一掀,李元祁出现在车门外,看着眼前情景微一扬眉,又立即向文简道:“脱衣服。” 文简:“什么?”《 》 10、杀机潜藏 暮色渐合,自大开的帘幕处透进大股寒意。 文简尚未回神,李元祁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至车门旁,动作行云流水,不容抗拒。 “你——”文简刚要开口,李元祁的另一只手已覆上她的后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往下一按。与此同时,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发髻呼啸而过,钉入对面的车壁,箭尾犹自震颤不止。 原身死前中箭的记忆猛地复苏,文简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捂住心口,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出去,外面士兵已迅速组成防御阵型,萧驰朔等人沉稳冷静地指挥步防,毫无慌乱。 然而下一刻,李元祁竟扯开她的手,解开了她外衫的系带。 织锦缎大袖衫被利落褪下,露出齐胸襦裙,肩颈处大片莹白肌肤立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文简又惊又怒,几乎是本能地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强敌在侧,他想干什么?! 这一掌她已经很用力了,可李元祁几乎连脸颊也没偏,生生硬受了这一巴掌,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点凶狠的味道。 然后将那件织锦缎的外衫扔在夏萤身上,命令道:“穿上。” 夏萤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就坚定地答应了一声,麻利地将文简的衣服套上,向她道:“娘娘一定保重!” 文简来不及回应,整个人已被一件玄色披风裹住。那披风上还带着李元祁身上的沉香气,将她从头到脚罩得严实。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已被人拦腰抱起,轻盈地跃出车厢,扔到了后方一匹马的马背上。 她从未骑过马,突如其来的高度和马的活动让她心惊胆战。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胸前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俯身,死死抱住马颈寻求安全感。 “松手。” 一只戴着青玉扳指的手强势地掰开了她紧扣的手指。 那匹马浑身栗色,黑鬃黑尾,并不是李元祁先前骑的那匹三花马,被文简在脖子上一碰,立刻扬起前蹄,嘘溜溜发出一声嘶鸣。 李元祁迅速收紧缰绳稳住马匹,在文简险些滑落的瞬间翻身上马,一手将她圈在怀中,一手控缰,低声喝道:“夹紧!” “夹什么?”文简惊慌的声音被骤然加速的疾驰打断。 李元祁策马冲了出去,借着萧驰朔等人制造的掩护,如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冲入路旁茂密的丛林。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木枝桠不断从身旁掠过。文简被迫紧贴着身后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绷紧的肌肉。她不得不顺应着马的节奏,努力在颠簸中保持平衡,忽然想起夏萤,急呼:“我的宫女还在车上!” 李元祁恍若未闻,纵黑马在崎岖的山路上灵活穿行,不过片刻便冲上一座矮山。 山路陡峭,秋季草长,林木丛生,但这匹马落蹄极稳,显然训练有素。 马匹上坡,马鞍倾斜,文简双腿无力,立刻便身体后仰略向鞍后滑去,却被身后的人掌住后颈将她按在马背上,几乎整个人陷在他的胸膛与马背之间。 “伏低。”他带着不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文简不敢再动,顺从地俯低身子,闭上眼睛,感受着不断的攀升,还有身后传来的不容忽视的体温与力量。 约莫颠簸了两刻钟,马速渐缓,背上的压力也随之消失。文简睁开眼,发现他们已抵达山顶,停在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松之下。 李元祁勒住马,回身远眺。 文简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心猛地一沉。 山下原本庄严华丽的仪仗队伍已乱作一团,如同被捣碎的蚁巢。厮杀的士兵散落各处,宫人的尸体横陈。她乘坐的那辆华丽鸾车侧翻在地,一只车轮还在无助地空转。 她焦急地寻找,终于看到夏萤的身影——她已出了马车,正被几名兵士护卫着,且战且退,萧驰朔等将领似乎意在擒拿活口。 来袭的敌人皆是一身黄绿色短打,面覆三角巾,在草丛中极难察觉,但一旦短兵相接,便失了隐蔽的优势,与东宫卫率陷入苦战。 一个念头在文简心中闪过,她裹紧李元祁的披风,自语一般道:“李慎一边约我见面稳住我,一边派人来灭口?” 李元祁凝视着山下战场,片刻后淡淡道:“没有活口。” 没有活口便是没有证据,一切猜测都只能是猜测。 文简只知道有死士,却不清楚具体如何操作:“为何不先制住他们,防止他们自尽?” “齿□□囊,被俘即咬破。” “那就没办法了?啊——!”文简惊呼出声,只见山下护卫夏萤的几名军士已相继倒下,一名死士正举刀向她砍去。 所幸夏萤身形灵巧,惊险地从马腹下钻过,躲到了盾甲兵身后。 “殿下!怎样才能传信让你的人救她?”文简急切地回手抓住了李元祁的手臂,夏萤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近之人,她绝不能眼睁睁看她送命。 李元祁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反而从腰间扯下一物扔到灰土地上。 “送我这个,意在何为?” 文简低头一看,正是她刚才高调送给李元祁的那个荷包,正灰扑扑地委顿在尘泥里。 时间紧迫,没空斟酌,她急道:“想让你把本该属于我的岁给和封赏还给我!” 李元祁一挑眉,他其实并不知道太子妃的这些用度一直是被克扣的,但也无所谓。 “仅此而已?” 文简道:“仅此而已!你不愿意给就算了,只要救了我的宫女,以后我连月俸钱都可以不要!” 身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让东宫僚属与随行之人见证你我恩爱,换取岁赏。下一步,是否打算在父皇面前上演情深戏码,来谋取东宫内库之权?” 文简呼吸一窒。这念头她确实曾一闪而过,却立刻被自己压下,此刻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不免心惊。但她无暇细思,快速答道:“内库之权能拿得到,固然好。但就是有珍宝万千,也不及一条人命!请殿下先救人!” 夏萤纵然灵活,前后也常有兵士护卫,但对方毕竟都是饱训饱战之人,很快受了伤,胳膊上已见了红,鲜血染湿了衣袖。 元祁沉默片刻,忽道:“内库由谁掌管,孤并不在意。但眼下,必须是杨良娣。” 不等文简回应,他抽出一支羽箭,自她身后伸手将箭平举至她面前。 “你是父皇指婚,他最愿看到何种情形,你当清楚。” 文简几乎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原本她想用在皇帝面前大秀恩爱,来进一步索取其他的利益。 而他的意思是他暂时不会给她更大的权柄,但可以用“救夏萤”来换取她在皇帝面前配合他表演“恩爱夫妻”。 她双手握住箭杆,快速道:“清楚!我与殿下情深意笃,乃是普天之下最恩爱的夫妻!所以殿下一定会帮我救回夏萤。” 说着双手向下一折…… 然而箭杆是上等桦木所制,坚硬异常。文简一折未断,再折依旧无恙。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伸过来握住箭杆尾端,似要取回箭杆。 简却却并未松手,而是反手自他靴侧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利落地一挥! “唰”的一声,箭杆应声而断。 他靴侧佩有短刃,她早在行宫低头行礼时便已留意到。 此时她扔掉断箭,催促道:“一言为定!请殿下即刻兑现承诺吧!” 李元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一捏,文简顿觉手上一麻,匕首脱手落下,被他稳稳接住,插回靴侧。 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顺势将文简也带了下来。 文简踉跄落地,尚未站稳,怀里便被塞入一个沉重之物——是一架造型精巧却分量十足的弩机,怕有二十斤重,坠得她手臂一沉。她连忙用力抱住、托稳。 “百步内可以穿甲,两百步毙命。” 李元祁自身后再次环住她,扶着她的手臂将弩身托起,让弩机尾部抵住她的肩窝,冰冷的弩身贴着她的脸颊。他快速指点了一下“望山”和“悬刀”的位置,随即放开。 然后便不再理她,翻身上马。 文简的手指扣在冰冷的悬刀上,一个危险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跟在李元祁身边,虽享富贵,却步步惊心,时时受制,还要经历这等生死险境。如果…… 如果让这个人消失,自己带着些值钱之物悄悄远走高飞…… 宫廷之物,随便一件就够她普普通通活一辈子了! 她不由自主地平端起弩机,缓缓调整角度,透过望山,那锐利的尖端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李元祁的后心。 李元祁仿佛背后生眼,倏然调转马身,直面着她。山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眸光却比这夜色更冷冽几分。 “禁苑之外方圆二十里之内没有人烟,猛兽出没,走得出去?” 文简心下一凛,迅速压下弩机,正色道:“臣妾只是试试如何瞄准,殿下是否多心了?” 就算要跑,也要等救出夏萤,到了城里再说。 李元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此最好。毕竟弩上只此一发箭,爱妃若是一击失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危险,“我可是爱记仇的。说起来,除了这一桩,还有件‘东西’待归还爱妃。眼下时机不对,暂且记下,若再来日惹孤不悦,自当奉还。” 话音未落,他马鞭一卷,将地上那个脏污的荷包精准地甩到文简脚边。随即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奋蹄朝着山下战场疾驰去了。 文简抱着沉重的弩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恍然——他口中要“归还”的,定然是她那一巴掌! 狗男人,果然锱铢必较!《 》 11、“情真” 古松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文简深知这皇家禁苑看似风景如画,实则危机四伏。 朝廷为天子游猎,从四方网罗珍禽异兽放养于此,不仅有鹿麂兔羊,更有熊罴虎狼等猛兽,甚至还有将捕获的大象和犀牛转运回京的记载,绝非太平之地。 怀中那硬邦邦的角弓弩尽管只填装了一发箭,却是她唯一的倚仗,总好过赤手空拳。 文简先将弩机安置在高处一根老枝上,随后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繁琐的裙摆提起,在腰间利落地打了个结,露出其下用以骑射的丝绸护腿。 然后手脚并用地攀上那株高大的古松,直到站稳在相对安全的枝桠上,才探身下去,将弩机抓上来重新牢牢抱在怀里。 稳住身形后,她立刻向山下战场张望,死士虽然悍勇,但终究人少,败局已成。 正因如此,他们才越发急迫地攻向夏萤。 金铁交鸣之声、垂死哀嚎之声隐隐传过来,文简面色凝重,看来这批人是冲她来的了。 李元祁,那个方才还与她近在咫尺的男人,已策马冲入战阵中心,可他并未如承诺那般去救援险象环生的夏萤,他的目标明确得惊人——马蹄在他精准的操控下人立而起,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其中一名死士的面门! 距离尚远,文简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见到一小蓬刺目的血花在那人头脸处爆开,想来必然是面骨坍塌,牙齿尽落。 萧驰朔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在那人倒地的瞬间便率兵拥上,迅速反剪其双臂,杜绝了他任何自尽的可能。 文简的心却还是提着,夏萤那边情势已危急万分,一名死士的钢刀划破空气,冰冷的刀锋几乎已斩上她纤细的脖颈! 文简几近绝望,一股被欺骗的恼恨与无能为力的焦灼猛地攫住了她——李元祁,言而无信的狗男人! 然而,下一瞬,情势再变!那柄即将饮血的钢刀竟硬生生调转方向,连同周围数名死士的攻击,尽数袭向那名被俘的同伴!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人与擒拿他的几名军士一同吞没,千戳万刺,顷刻毙命。 是在灭口! 东宫卫率的士卒们也趁此机会,以雷霆之势将余下的死士尽数格杀。萧驰朔则在乱战中瞧准时机,一拳重击在最后一名死士下颌,打落其齿,周围士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其捆成了粽子。 文简一直高悬的心总算略略放下,却不禁生出些疑窦来: 李元祁方才究竟是围魏救赵,还是根本就没将与她那短暂的约定放在心上?他心思之深,比林间迷雾,让她难以看清。 她刚放松了些,靠着树干等着有人来接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后方林间一抹突兀的暗影,登时浑身汗毛倒竖! 那并非人影,而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厚重的皮毛在斑驳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被山下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吸引,人立起来站在山间,似乎跃跃欲试又惧怕下方的刀光与火光。 这东西,好久不见……文简心中凛然。 她对其习性太熟悉了,简直像遇到了“老朋友”,清楚地知道,熊的行为最是难测,此刻手中没有防熊喷雾,而黑熊又是攀爬高手,最佳的应对便是把自己藏好,不被发现。若不幸被它察觉,绝不能立刻逃跑,要…… 念头未落,那黑熊已缓缓转过头,一双小而漆黑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树上的文简!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玩闹,只有平静。文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流年不利真是处处倒霉! 她深吸一口林间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举起弩机,按照李元祁教她的姿势用肩膀抵住弩身,瞄准那缓缓逼近的庞大身影。 若这角弓弩真如李元祁所言,百步之内可穿甲胄,那么射穿黑熊厚韧的皮毛应当不难。但文简要的不是击伤,而是一击必杀的机会! 那头熊没有咆哮,没有恐吓性的拍打,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靠近,然后在临近树底时,猛地人立而起,利爪嵌入树皮,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快速向上攀爬! 就是现在!文简屏住呼吸,在它头颅上仰,暴露相对脆弱的眼鼻区域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咻——!” 弩箭破空而出! 然而,她毕竟弩术生疏,黑熊移动又快,这一箭未能命中预想的眼窝,而是“噗”地一声,深深没入了黑熊粗壮的颈后! “!”文简暗骂一声。 受伤的野兽更为可怕,黑熊吃痛的咆哮声响彻山野! 她来不及失望甚至来不及害怕,立刻夹紧身下枝干坐稳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尽可能大声地吼叫,同时双手抡起那足有二十余斤重的沉重弩机,在黑熊探头上来的刹那,狠狠朝着它的鼻梁、头颅猛砸下去! “嘭!嘭!”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黑熊吃痛的怒嚎。弩箭虽不致命,但颈侧的创伤和头部接连的重击显然让它感到了痛苦与威胁。它攀爬的动作一滞,凶戾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迟疑,终于撤爪,向下退了两步,似乎萌生了退意。 文简也已力竭,手臂酸软不堪,身上被树枝、熊爪划出的细小伤口火辣辣地疼。她正欲积蓄最后力气再补上几下,腿下血汗湿滑竟猛地一栽,整个人瞬间失重,天旋地转间,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噼啪声,重重摔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呃……”剧烈的疼痛从背部和四肢百骸传来,让她眼前发黑,一时动弹不得。而更让她绝望的是,那头本欲退走的黑熊,正快速从树上爬下,淌着涎水的巨口,浑浊而充满暴戾的眼睛,快速而残忍地逼近。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文简心头一片冰凉,但仍咬着牙,挣扎着想要爬起,寻找那具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弩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没入黑熊的一侧眼窝! 黑熊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站立起来!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第二支箭接踵而至,犀利地射穿了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 双目尽盲的剧痛让黑熊彻底陷入了疯狂,它凭藉着最后的嗅觉和记忆,带着满脸淋漓的鲜血,发狂般朝着文简的方向猛冲过来! 蹄声急促,骏马风驰电掣般掠过!马上之人俯低身体,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精准地抓住文简的手臂,在她惊呼出声之前,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稳稳地捞上马背,置于身前。 随即,骑手猛扯缰绳,调转马头,沿着山坡向下驰去。 下山比上山似乎更为颠簸惊险,那只手臂始终小心地箍着她的肩膀,让她微微后仰,避免她滚落马下。 直到看到山脚处前来接应的大队军士,文简狂跳的心才稍稍安定,那黑熊濒死的疯狂吼叫仍在谷中回荡。 “末将救驾来迟,请太子妃殿下降罪!”身后传来萧驰朔沉稳中带着歉疚的声音。 文简软软地靠在他身前护着她的手臂上,摇了摇头,简短道:“萧将军……你是我的恩人。” “末将不敢。是殿下救了自己。”萧驰朔依旧恭敬。 文简此刻无力与他争辩这恩情与尊卑,她的丝绸护腿、衬裙与披风早在与黑熊的搏斗及坠落时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雪白的肌肤上纵横着道道血痕,春光大泄,狼狈不堪。 她低声道:“将军的披风借我一用?” 萧驰朔应是,略微减缓马速,单手利落地解下自己那件赭黄色的军中制式披风,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文简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属于李元祁的玄色披风扯下,然后用萧驰朔的这件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殿下,您为什么……”萧驰朔似乎有些疑惑,却并未问完。 文简倦极,懒懒反问:“什么为什么?” “……没什么,是末将多嘴了。” 文简也不再言语,恹恹地伏在马背上,任由疲惫和伤痛将自己淹没。 很快,众人回到了皇家仪仗所在的主路。 原来李元祁这边肃清了残敌之后便派人前往接应她,萧驰朔正是途中听到那声震彻山林的熊吼,才单骑加速,率先冲了上来救援。 若不是文简自己撑了那一时半刻,的确已经命丧熊口了。 李元祁,作为一位“情深意重”的丈夫,自然要亲自前来迎接安抚受惊的“爱妃”。 他的目光在文简身上那件赭黄色披风上停留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眸底深处翻涌的嫌恶几乎要破冰而出,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在马下向她伸出手,语气温柔得无懈可击:“吓坏了吧?” 文简却端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她脸上残留着血迹与尘土,眼神却清亮而倔强。 主君与储妃之间这微妙而紧张的气氛,让周遭空气都几乎凝固。 萧驰朔急忙滚鞍下马,拜倒行礼,深深垂下头,不敢多看多听。 文简对骑马已不算完全陌生,她抿了抿唇,自行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李元祁面前。 李元祁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依旧温和,甚至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是在怪孤,没有亲自去接你?” 回应他的,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啪——!” 文简当着全体仪仗队和东宫僚属的面,扇了他一记耳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李元祁的脸颊上本就指印未消,此时更增新痕。 他握着马鞭的手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阴寒。 但不等他发作,文简却忽然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在他颈间,嘤嘤嘤地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委屈又充满了后怕: “殿下!你怎么能如此不顾个人安危就冲回来呢!妾知道……知道你都是为了弄清这些死士的来头好能保护妾身,也知道你心急如焚……可是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留下妾身一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味?臣妾怎么可能独活啊!呜呜呜……” 她一边哭诉,一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元祁胸膛下那颗心脏激烈而克制的跳动,能听到他压抑的、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呼吸声。 她知道,他此刻定然气得快要爆炸。 那又如何?她刚才给他的可不是巴掌,是妻子的爱啊!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那一点微妙的报复后的快感,让文简忍不住唇角微微翘起来。 静默了片刻,一只手臂缓缓抬起,力道甚重地揽住了她颤抖的肩背。 李元祁温醇磁性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半分火气,反而充满了自责与怜惜:“是孤思虑不周,行事莽撞,让爱妃受惊了。下次,绝不会再丢下爱妃一人。” 说罢,他垂手一抄,便将文简打横抱起。他的动作看似温柔,手臂却带着一种禁锢般的强硬,勒得文简肩膀都微微发疼。 他将她稳稳放入已被扶正的鸾驾之中,柔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迟恐生变。我们这便启程,从速返回西京。一路颠簸,爱妃身上有伤,可还受得住?” 文简顺势依偎在软垫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一副娇弱不堪的模样,细声应道:“妾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李元祁朝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浅笑,细心地为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然后放下了车帘,转身去安排车驾启程事宜,背影挺拔依旧,却无端透出一股森然之气。 角落处的夏萤直到此时才敢凑过来,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地低唤:“娘娘,您没事吧?” 文简这才解开那件赭黄披风,露出底下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身体。 夏萤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几乎背过气去,眼泪瞬间如断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落在车厢华丽的绒毯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奴婢才一会没跟着您,您怎么就……”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取出暗格中备用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就要为文简处理伤口。 文简握住她颤抖的手,看向她手臂和肩颈处同样明显的伤痕与血迹,关切道:“你别只顾着我,你受的伤也不轻,不要紧吧?” 夏萤用力摇头:“奴婢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只求能护住娘娘您周全,奴婢死了也甘愿。可没想到……没想到您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是奴婢没用!” 她泣不成声。 文简心中微暖,勉强笑了笑,望着她柔声道:“傻丫头,不怪你,我们都活着,已是万幸。” 就在这时,帘幕被人一把掀开,李元祁修长的身影笼罩在车门处。他长腿一迈,跨上车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文简对面,目光幽深,在她裸露的伤痕和破烂的衣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冷酷的意味。 夏萤的包扎动作顿时僵住,怯怯地望过去,大气也不敢出。 李元祁并未看她,只是偏了下头,示意她出去。 夏萤垂首,应了声“是”,却又磨蹭着不愿离开。 她对文简的衷心终究战胜了对太子的恐惧,在下车之前,还是鼓起勇气回头,声音细若蚊蚋地恳求道:“殿下……娘娘她一身伤,需要……” “下去。”李元祁的声音不高。 夏萤浑身一颤,只得将剩余的话咽回肚子里,担忧地看了文简一眼,弱弱地下了车。 鸾驾即刻启动,是仪仗队已经整顿完毕准备返程了。 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微妙。 文简仿佛感受不到他那迫人的视线,自顾自地拿起药瓶和布条,忍着疼痛,尝试为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笨拙。 “殿下此行,捉到活口了?不知……审问可有结果?” 她一边自顾自地忙活,一边仿佛闲聊般随口问道。 李元祁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探究和难以理解的锐利落在她脸上,薄唇轻启,问出了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 “孤有一事不明。”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太子妃遇到那等猛兽,为何不逃?” 文简淡淡道:“那头熊眼神坚定、行为平静,显然是吃过人肉,就是冲着臣妾来的。” “可臣妾就算死,也不愿意让它吃得那么顺利,总要让它痛不欲生,让它伤重难愈,最好可以同归于尽。” 实则是,文简很清楚逃跑会激发猛兽捕猎本能,装死更是只能对付防御性的棕熊灰熊。 但这些常识,长孙简这个闺阁小姐如何能知道?是以她绝口不提。 李元祁不知道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极轻地冷哼了一声。 他脸上犹带着文简的掌印,神色却是一派端肃,没有半点窘意,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厢壁上,将文简困在方寸之间。身上凛冽的沉香气又盖住斗篷上那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压迫过来,将文简迫得不得不微微抬头,与他对视。 “爱妃今日临危不乱,以弩抗熊,甚至懂得利用地形,这般胆识与急智,真是让孤刮目相看。与往日,大不相同。” 文简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野外遇熊还能生还的女子毕竟不多,与长孙简以往的柔弱形象差距有些大。 她平静道:“臣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若还想往常一般,临危临阵只知哭泣颤抖,岂不是辜负了殿下平日的教诲,更枉费了……这条捡回来的命。” 李元祁凝视着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有审视、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味与好奇。 文简将他的眼神看了个清楚,微微一笑,抬起犹带着血痕的纤手在他肩上一推。 “殿下看够了就让开一些,臣妾还有许多伤处要处理,还是说……殿下想要代劳?” 她另一只手托起金疮药端到李元祁面前。 李元祁轻声一笑,用指腹抹去她因上药而疼出来的泪珠,动作带着掌控一切的狎昵,之后才收回手,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雍容淡漠的姿态: “孤只是想提醒爱妃一句,在东宫、在西京,有对付野兽的手段,可还远远不够。” “臣妾知道,要对付的,是人嘛。” 文简语气轻描淡写,但手上处置伤口时却一点也不敢含糊,一处一处地清理、上药。 直到将身前的伤口都处置过,她才抬眼望向李元祁:“太子殿下要为臣妾背后的伤口上药吗?若是不做,臣妾可要唤婢女上来了。” 李元祁轻笑一声,忽地掐住她的下巴,有些咬牙切齿地道:“爱妃一番‘情深意切’,孤心领了,下不为例。” 文简笑道:“殿下放心,妾知道,下次自会换一种‘情深意切’法。” 李元祁总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的承诺,但他下颌绷了绷,终是松开手,丢来一物。 “那个人什么都没招,这是从头目的尸体身上搜到的,他们是谁的人,太子妃应该比孤更清楚。” 文简垂眸,看见脚边一枚青铜煅铸的小小狼头。 她的确见过这东西,或者说长孙简见过这东西,在齐王李慎的胡人手下身上。 难怪李元祁回到战阵之后目标明确,原来早就看出了哪一个是头目。 她将那狼头捡起来又放回李元祁手里,说道:“臣妾知道了,太子殿下往后还是不要乱扔东西,习惯不好。” 李元祁眯了眯眼,问道:“十一日晚,还去赴约?” 不去,你会放了我的人吗? 文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也并没有说出来。 他专程到车上来给她看这个狼头,自是要明明白白告诉她,今日齐王又来要她的性命了。 文简靠在车厢壁上,披风遮不住一身欺霜胜雪的靡丽,姿态慵懒中又带着让人信服的郑重: “当然去。臣妾不光要去,还要哭着去,笑着回。” 齐王,只要让他相信长孙简以后是他股掌中的玩物,是对他唯命是从的棋子,他便不会再动手,反而还会转过来帮他。 至于如何让他相信,只要李元祁肯帮忙,文简有信心能做到。 李元祁默默地看着她,片刻后勾唇一笑。 “祝太子妃一切顺利。” 他掀开帘幕,须臾也不愿意不待似的下了车。 文简这才重新唤了夏萤上来。 随军医师死在了刚才的争斗中,二人只能互相帮衬着包扎好了伤口。 好在虽然看起来吓人,毕竟是皮外伤,处理过后已无大碍。 经此一事,文简彻底断绝了私下逃走的念头,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极度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车轮滚滚,鸾驾在严密的护卫下,向着西京方向平稳驶去。文简蜷缩在软榻之上,沉入了混混沌沌的睡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夏萤轻声唤醒: “娘娘,……咱们到西京了。娘娘先精神一会,免得下车着了风。您看,待会咱们要经过长孙府,可要太子殿下派人去递个什么话?……” 这个长孙府是长孙一脉最位高权重的辅国重臣长孙临渊的府邸,原身长孙简当初嫁入东宫是从这里接出去的,可这里却不是她家。 原身记忆里对家的印象尤为深刻,那是光德坊的一个小院。 文简对夏萤已算了解,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无非是因为长孙家曾经苛待过原身长孙简和她的一对侄儿侄女。 好不容易盼到她“得了宠”,当然要回府昭告一番。 但文简今日精力不济,不想多生一事,便道:“不必了,回东宫早些歇息。” 她清醒了一阵,轻轻掀开车窗边的纱帘向外望去。 远方,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紫色,在那天地交界之处,一道巨大、绵延无际的黑色剪影赫然横亘于地平线上。 那便是西京。 它不像山,而更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郭城城墙的轮廓在夕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威严。 更远处,大明宫的宫殿群屹立在龙首原高地上,飞檐斗拱,如同巨龙昂起的头颅,俯瞰着它脚下的百万生民。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由万家烟火和暮霭混合而成的薄纱中,宁静又宏大,似是帝国心脏一般,孕育着磅礴的力量。 又过了一阵,夜色渐深,鸾驾驶入明德门,声浪与热气瞬间扑面而来,仿佛闯入了一个沸腾的人间熔炉。 大约是临近宵禁的原因,那些西域胡商牵着驮满香料囊的骆驼匆匆往西市赶,铃铛声急促而慌乱;酒肆门口的伙计正奋力招揽今日最后一位客人;下值的官吏、收摊的小贩、访友归来的文士…… 各色人等构成一股喧嚣又充满活力的洪流。 西京已经没了一点战后的痕迹,可见那一小股胡军的确没造成太大的影响。 太子仪仗所到之处,卫率军开道,人流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又在车驾过后迅速合拢,继续奔向各自的归宿。 文简在行宫禁苑经历了连番生死搏杀,憋闷了这么久,骤然见到如此热闹繁华、充满生机的景象,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她苍白的脸上既有喜悦,又有深深的隐忧,最终只化作一句: “到了便好。”《 》 12、回宫 夏萤见自家娘子神色郁郁,目光凝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心里知道她情绪不佳,却又不知如何宽慰,只默默取过一张织金联珠对凤纹的厚实胡毯,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毯上繁复华丽的纹路,愈发衬得她侧脸线条脆弱。 文简理了理新换好的裙衫,拢紧毯缘,正欲放下纱帘将这满城喧嚣隔绝在外。 忽然自皇城方向传来一声低沉厚重的鼓响。 紧接着,南北大街上的街鼓如同被唤醒一般,依次应和。 “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庄严肃穆,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遍这座庞大帝国的都城。 鼓声便是不容置疑的律令,之前的鼎沸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商贩的吆喝戛然而止,街上行人的闲适变成仓促,快走变成了小跑,纷纷冲向各自所在的里坊。 不过片刻功夫,喧嚣褪尽,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仪仗队缓缓驶入朱雀门,身后传来沉重无比的城门合拢声,以及各里坊大门相继落锁的“哐当”声响。 刚才还摩肩接踵、生气勃勃的朱雀大街,顷刻间变得空无一人,宽阔的街道在暮色与灯影下,显得格外空旷,甚至带着几分森然。 文简轻叹一声,心头那个“入了城再设法脱身”的念头,在这绝对的秩序与寂静面前,不得不再次动摇、沉寂下去。 坊墙之内,隐约传来家宴团聚的笑语、杯盘轻碰的脆响,但那温暖与她隔着一道道高墙,变得虚无缥缈。此刻,她耳中只剩下卫率军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单调辘辘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在这片寂静与规律的声响中,一串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元祁自队伍前方策马回转,来到她的鸾驾旁。 宫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目光落下来,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回宫之后,爱妃若有任何不适,即刻传唤御医,不必拘于虚礼。” 文简眼波未动,只淡淡道:“臣妾知道了。” 李元祁凝视她片刻,又道:“宜春宫内,孤派了些伶俐的宫女内侍过去,都可以用。” 文简微微一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 是告诉她这些人手可靠,无需防备,还是……在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内? 摸不清,就索性不再去想,文简又用同样平淡的语调回应:“臣妾知道了。” 说完,轻轻放下了那道隔绝视线的纱帘。 仪仗队进入皇城,又抵达东宫正门重明门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宫墙内,无数宫灯次第亮起,在初秋的夜风中摇曳出蕴藉的光晕,将朱甍碧瓦、飞檐斗拱一一照彻。 仪仗在显德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停稳。 东宫的妃嫔宫眷们早已按品阶盛装肃立等候,她们妆容精致,衣香鬓影,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投向李元祁时那份难以掩饰的殷殷期盼。 在这些东宫内官之后,便是司闺、司则,掌书、掌正等一众女官与太子內坊的一干内侍。 李元祁亲自护送文简的鸾驾直至殿前丹陛之下,方才利落地翻身下马。 众人以一位身着深紫色蹙金鸾纹广袖宫装的女子为首,齐齐敛衽下拜,或娇柔或清脆的嗓音汇成一片:“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回宫。” 那一双双含情美目,便不由自主地,或含蓄羞涩或大胆热切地,黏着在那位龙章凤姿的储君身上。 紫衣的杨良娣是第一个抬起头来的。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梳着时兴的惊鸿髻,斜插赤金点翠衔珠步摇,在宫灯映照下光彩夺目。 她不等李元祁叫起,已自行起身,迈着细碎优雅的步子径直走到他面前,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您既要忧虑兵乱善后,又要主理渭水水患,这样宵衣旰食,竟还亲自去接太子妃姐姐回来,臣妾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妾忧心殿下身子,亲自守着小火炖了补汤,此刻还在丽正轩的小灶上温着,火候正好,殿下待会可定要去尝尝,补补元气,也让臣妾尽尽心。” “孤有公务。”李元祁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试图贴近的动作,行至鸾车前,亲手掀开了织锦车帘,向车内的文简伸出了手。 这一举动,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其意味不言自明。 杨良娣脸上的甜笑顿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愠怒。 而那些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女官之中,却有两三人几不可察地抿唇,流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浅笑。 文简在车内将那段娇滴滴的告白听了个全,只觉得连自己骨头都快酥了半边,没想到这狗男人竟能忍住不去温柔乡,反而到车驾前来接自己。 她虽无争宠之心,但长孙简残留的记忆让她深刻明白,在这深宫里,无宠便是原罪,步步维艰。 这个杨良娣不仅出身好、靠山大,又这么会邀宠。有对手如此,由不得她不小心谨慎,主动权,绝不能轻易让出。 那么有些姿态,便也不得不做。 于是,她抬眸向李元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端庄笑容,将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他温热的掌心。她身上伤处仍在隐隐作痛,下车的动作便实实在在地借了他的力道。 李元祁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坚实,语气温和:“夜里风寒,爱妃身上有伤,早些回宫歇息。” 入西京前,夏萤已在车内为文简重新梳妆打理过。 此时的她,因失血而脸色略显苍白,褪去了几分明艳,反倒多了一丝我见犹怜的脆弱。早间为博取同情特意勾勒出的微红眼圈尚未完全消退,衬着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更添楚楚风韵。 她换上了一袭海棠红双层广袖绫裙,挽着一条绣着折枝玉兰的薄纱披帛,既不失太子妃的庄重华贵,又因颜色柔和与她的病容相得益彰。 发髻是夏萤借着车内烛光尽力梳就的凌云髻,簪着一对赤金凤钗,凤口垂下细长的珍珠流苏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肤色,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惹得在场众人频频打量,总觉得似乎是重新认识了这位太子妃一般,过往的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艳压群芳。 文简没有松开李元祁的手,反而就势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目光从容地扫过面前一众环肥燕瘦的美人,视线被一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的女子吸引了片刻。 即使在这群精心装扮的佳丽之中,此女那份清丽脱俗、不染尘埃的气质,依然如皎月当空,很是出众。 文简心中不由暗叹李元祁这狗男人艳福不浅,面上却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声音温婉:“诸位妹妹请起。殿下与本妃因故耽搁了些时辰,秋夜露重,难为各位妹妹在此久候了。” 众人这才在各自侍婢的搀扶下徐徐起身。 有位女子装扮尤为引人注目,她的头饰极具异域风情,以银丝编织成繁复的网格,其间点缀着硕大的绿松石和红珊瑚珠串,流苏垂至额前。 她睁着一对清澈如塞外湖泊的大眼睛,目光在李元祁和文简之间来回移动了两圈。 文简依据她的装扮猜测,这位便是回鹘部族出身的葛律良娣了。 她有着回鹘人典型的深邃轮廓,高鼻深目,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皓齿,似乎充满了活力。 她先是朝着文简灿烂一笑,声音清脆,但汉话略有生硬:“太子妃安好!几日不见,太子妃似乎……嗯,漂亮了许多!” 她的赞美直白又真诚,文简自然受用,微笑着颔首回应。葛律良娣随即又转向李元祁,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小月牙,语气满是崇拜:“还有太子殿下!您刚才骑马过来的样子,真威风!像我们草原上的雄鹰!” 被冷落在一旁的杨良娣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用团扇半掩住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不待李元祁回应,葛律良娣忽地惊叫一声,凑近了些,指着李元祁的左侧脸颊:“殿下!您脸上这是怎么回事?这红痕是……”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是什么东西划伤了吗?还是……什么人敢对殿下不敬,竟敢打殿下您?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文简闻言,微微一滞。想不到这个葛律良娣竟然如此……单纯。 李元祁目光微沉,语气淡然无波:“你看错了。” 葛律良娣却十分坚持,语气急切:“臣妾怎么可能看错!殿下不如传御医来瞧瞧,敷些药吧?要不……去臣妾宫里?臣妾那儿有从老家带来的特制伤药,是用雪莲和沙蜥蜕秘制成的,专治跌打损伤,化瘀效果极好,保证明日便让殿下的脸蛋重修旧好,一点痕迹都不留!” 嗯,不仅单纯,还爱用成语。 那位始终垂眸敛目、气质清冷的素衣女子,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鸾驾的车轮。那上面虽已被宫人匆忙清洗过,但在宫灯照射下,某些深入木质纹理的暗红色血迹,在黑夜中依然显露出深色如水渍般的痕迹。 她适时上前几步,轻轻拉住还想继续推销伤药的葛律良娣:“葛律姐姐最近醉心医道,逢人便推举她家乡的灵药,已向臣妾推荐过好多次了,说是活血化瘀有奇效呢。” 葛律良娣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什么时候……” 李元祁打断她的话头,顺势道:“既是有用之药,便都送到太子妃宫里去。” 葛律良娣似乎接收到了素衣女子递来的眼色,眼睛睁得更圆,还待再说些什么,李元祁却已转过身,面向仪仗队为首的官员,恢复了储君的威仪:“张卿、李卿随孤到显德殿书房议事,其余人等,散了。” 将士领命之声整齐划一,仪仗队井然有序地退出宫门,也宣告着这场表面和谐的迎接仪式,就此落下帷幕。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炽烈期盼与不甘,再次被无声地掩入重重宫墙的暗影之中。 可李元祁正要举步离开,冷不防杨良娣又追了上去,不顾礼仪地拉住他的衣袖,娇声道:“殿下!臣妾为了煲好这汤,这几日可是日日守在灶前练习,火候、配料一丝不敢懈怠,就盼着殿下回来能喝上一口臣妾亲手做的、热腾腾的汤。殿下怎能不去尝尝?那臣妾这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姑母前日还特地嘱咐过,要臣妾时时想着殿下,精心照顾殿下起居呢。” 她话语柔婉,字里行间却将那位位居中宫的姑母抬了出来。 李元祁蹙了下眉,语气依旧平淡:“明日。” 杨良娣还想再纠缠,李元祁已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朝内殿方向而去。 徒留一众心思各异的妙龄女子,怅然若失地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 文简见众人神色明显失落,刚想出于礼貌安抚几句,那杨良娣已经冷哼一声,一甩华丽的衣裙下摆,竟自顾自转身去了。 只在经过文简身前时,她忽然声色俱厉地呵斥跟在身后的婢女道:“霜儿!你是木头桩子吗?一点眼色都没有!再这么蠢笨不堪,仔细明日我就禀了管事,将你配给边兵!” 那名唤作霜儿的侍女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一路小跑着上前,慌忙扶住了杨良娣的手腕。 站在文简身侧的夏萤,脸上登时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恨神色,拳头使劲握紧。 周围有几名品阶较低的嫔妾,彼此交换过眼神,用绣帕轻轻掩住了唇,似在掩饰笑意。 文简却不觉得这般肆意折辱下人有什么可笑。 她端起身为太子妃的威仪,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发号施令道:“本妃也累了,诸位妹妹都各自回宫歇息吧。另外,本妃在禁苑不慎受了些伤,太医嘱咐需静心调养,故而这几日的晨省请安就暂且取消,若有恢复,再行通知。” 她说完,优雅地伸出手,搭在夏萤及时递上的手背上,不再向那群神色各异的美人多看一眼,朝着自己居住的宜春宫方向行去。 早有步辇等候在一旁,另有李元祁新指派的内侍躬身提灯在前引路。 走出一段距离,绕过一处精致的小阁,夏萤才趁着步辇速度稍缓,探身过来,压低了声音,恨恨地道:“娘娘!您瞧瞧那杨良娣,真是越来越嚣张!言行无状!她分明是故意做给您看的!这次您可不能再纵着她了,否则各宫都要看轻咱们宜春宫,瞧咱们的笑话了!” 文简揉了揉眉心,带着些许倦意道:“想来她平日便是这般随性惯了。太子殿下不在,她自然是想走便走。等下次召集诸女官晨省之时,我寻机敲打敲打她就是了。” 夏萤急道:“奴婢不是说这个!她竟敢给那个婢女取名叫‘霜儿’!这不明摆着是冲着娘娘您来的吗?谁不知道‘霜儿’是您未出阁时用过的乳名!她如此行事,分明是存心侮辱!只恨……只恨当今皇后是她的亲姑姑,不然定要告进宫去,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霜儿?”文简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在唇齿间无声咀嚼了两遍,属于长孙简的记忆才缓缓浮现——这确实是原身小时候用过的乳名,只是后来年纪渐长,便不再使用了。 夏萤见她想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娘娘您想起来了?她杨良娣给个卑贱的婢女取名叫这个,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呵斥,她安的什么心,还不够明白吗?娘娘!这口气若是忍了,日后她还不知要如何变本加厉地欺负到咱们头上来呢!” “霜儿”毕竟不是她文简的乳名,她心里其实并无太多被冒犯的感觉,但见夏萤气得脸颊通红,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便笑了笑,在步辇中倾身过去问道:“依你看,该如何处置她才好呢?” 步辇平稳前行,再转过一片栽种着珍稀兰草的花圃,眼前出现一座精巧的六角攒尖顶凉亭,亭畔引有一弯活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文简未及欣赏景致,夏萤已在她耳边愤愤道:“自然是去向太子殿下说明!告她杨良娣居心叵测,对您不敬,让太子殿下重重责罚她!就算……就算不能明着罚,也要让殿下心里厌弃了她!” 文简闻言,抿唇轻轻一笑:“傻丫头,你没听见方才杨良娣怎么说么?太子殿下既要善后兵乱,又要处理渭水水患,她杨良娣都知道体恤殿下连日操劳,日日煲汤等着。我这才刚回宫,一身麻烦,不去体谅殿下辛劳,反而急着去告状添堵。你说,若你是太子,面对一个懂事煲汤的和一个只会告状的,心里会更厌弃谁?” 夏萤一时间接不上话来,噎了半晌,才讷讷道:“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 文简继续道:“何况,你看杨良娣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她会怕因为给婢女取名这点小事受责罚吗?皇后是她的靠山,只要不是什么大罪,些许骄纵,谁又能真拿她怎样?” 夏萤恍然,却又更加沮丧:“那……依娘娘的意思,我们难道就只能忍下这口气吗?” 文简笑了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杨良娣费尽心思想出这么一出来,无非就是想膈应她,看她失态。她若是立刻上纲上线,去哭诉去闹,杨良娣大可以轻飘飘一句“臣妾不知太子妃乳名,纯属巧合”搪塞过去,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可她若是毫无反应,默默忍下,日后只怕类似的事情会层出不穷。 她沉吟片刻,问道:“夏萤,你觉得杨良娣她,怕被太子或者皇后斥责吗?” 夏萤立刻摇头:“她那个人,仗着家世和皇后宠爱,脸皮比宫里的炕席还厚!几句斥责对她来说,怕是如同挠痒痒一般。” 文循循善诱:“这就是了。要想让一个人真正难受,自然要从她最害怕、或者最在意的事情上下手。你仔细想想,杨良娣这般争宠斗艳,她最怕什么?或者说,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夏萤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她最怕太子殿下不喜欢她!最想的,自然是独占殿下的恩宠!” 文简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所谓,膈应人者,人恒膈应之。杨良娣把她的贴身侍女气成这样,她小小回敬一下,也不算过分。 再转过一座嶙峋的假山,太子妃所居的宜春宫终于出现在眼前。但见殿宇恢宏,飞檐反宇,宫门前悬挂着数盏硕大的琉璃宫灯,将“宜春宫”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汉白玉台阶层层而上,殿周花木扶疏,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静雅致的气息。 步辇稳稳落地,文简扶着夏萤的手,刚要走上前去,忽见一个瘦弱的人影跪在步道旁,手中高高捧着一个黑漆托盘。 那人抬起头,正是方才被杨良娣斥骂的婢女霜儿。她怯声道:“奴婢霜儿,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夏萤一见是她,心头火起,怒道:“你又来做什么!” 霜儿瑟缩了一下,捧着托盘的手微微发抖:“回……回姐姐,我家良娣说,太子妃殿下一路车马劳顿,甚是辛苦,特命奴婢来给殿下送些亲手制作的吃食,权做宵夜,聊表心意。” 夏萤冷哼一声:“不必了!宜春宫的宫人自会为娘娘准备宵夜,不劳杨良娣如此‘费心’!” 文简却抬手轻轻按了按夏萤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移步上前,目光落在托盘上的朱漆食盒上,伸手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叠做得极为精致的白色糕点,形如凝露,旁边还有一碗颜色浅黄、微微晃动的羹汤。 “哦?良娣有心了。送的是什么?”文简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霜儿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回殿下,我家良娣说,这是……这是‘冷露糕’,和‘独宿汤’。” “冷露”、“独宿”? 夏萤眨眨眼,旋即明白过来这名字中蕴含的刻薄寓意——分明是在嘲讽太子妃独守空闺,冷清孤寂!她气得浑身发抖,脱口道:“娘娘!这东西晦气,咱们不稀罕!让她拿走!” 文简却并未动怒,反而仔细看了那点心汤羹两眼,淡淡道:“看着倒是颇为精致,既是良娣心意,便收下吧。夏萤,接了。” 夏萤虽不情愿,但文简有言,她还是依言接过了托盘。 文简却并未立刻离开,她顿了顿,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为温和的笑容,向着仍然跪在地上不敢多说一句的霜儿道:“对了,本妃手底下的人因为之前在禁苑行宫办事不利,惹了太子殿下不悦,所以被处置了些,如今宫中使唤的人手实在有些不足。” 她语气轻缓,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就请霜儿娘子辛苦一趟,替本妃跑个腿,去显德殿的书房给太子殿下带个话。” 霜儿愕然抬头,对上文简平静无波的眼眸。 文简微微一笑,继续道:“你就说,本妃明日需挑选几件衣裳,以备后日进宫觐见时穿着,心中委实难决。想请太子殿下得空时,移驾宜春宫,亲自为本妃择选一件最合时宜、最显端庄的。毕竟,殿下的眼光,本妃是最信得过的。” 后日,八月十一,那是李元祁耽误不得的大事。《 》 13、以牙还牙 霜儿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她年纪尚小,当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道命令背后的机锋,只是本能地感到犹豫,脚步踟蹰不前。 文简将她的畏惧看在眼中,心中掠过一丝不忍,语气稍缓:“怎么,独自一人怕了?跟着你的人呢?叫她出来。” 看霜儿这幅茫然模样,必是新到丽正轩的宫女,杨良娣将她派来送“夜宵”,其意在羞辱文简,但必不会只派她一个人来。 一则不放心,需要人监视霜儿有没有完成任务。 二则需要一双“眼睛”。 出招之后若是看不见对手的反应,乐趣至少要少一半。 那个监视的人要把文简受辱后的反应记下来,回去讲给她听。 霜儿听了她的话,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嘴唇嚅嗫着,却不敢出声。 文简有些无奈:“你是觉得,你有责任保护她?还是,你不说,我就找不出她来了?” 她声音一直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宫苑中很是清晰。 霜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细若蚊蚶:“还……还有翠儿姐姐……她、她送奴婢来的,给奴婢讲……” 不等她说完,一名身着水绿色半臂裙的宫女低着头快步从宫门阴影处走出,来到文简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翠儿,参见太子妃殿下。” 夏萤撇嘴道:“果然还有个偷看的!” 翠儿神色略有些尴尬:“奴婢原是想着殿下有伤新愈,喜静不喜闹,才没贸然出来请安。” “起来吧,”文简淡淡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这女孩眉眼间就透着股精明伶俐劲,必然是杨良娣手下得用的大宫女了。 “霜儿年纪小,办事难免疏漏,本妃信不过。传话之事,还是你去更为稳妥。刚才我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这就去显德殿书房,原原本本地禀告太子殿下吧。” 翠儿眼神闪烁了一下,太子妃这道命令下得蹊跷…… 若太子殿下回绝了她也就罢了,她只落个徒增笑料。 可若殿下真听了她的,明日晚上来宜春宫而不去丽正轩,这个跑腿传话之人,一定会被良娣迁怒,还不知道会受怎样的罚…… 想到这,翠儿立刻现出为难之色:“回娘娘,非是奴婢胆敢推辞,只是……杨良娣特意吩咐了,让奴婢务必亲眼瞧着霜儿将东西送到,免得羹汤凉了影响味道,还让奴婢即刻回去复命。若是耽搁久了,只怕良娣怪罪……此等小事,不如还是让霜儿……” “哦?”文简不待她说完,便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虽仍是笑意温和,却气势却当真像是久居上位之人: “你口口声声提及杨良娣,那本妃倒要问问,在这东宫之中,是太子妃尊,还是良娣尊?是听本妃的令算尽职,还是阳奉阴违,借着良娣的名头搪塞本妃,才算尽职?” 翠儿眼珠转了转,还未开口,文简又道:“你可要想好了再答,明日本妃和杨良娣还要入宫请安,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会认为杨良娣教得不对,还是认为你这奴婢歪曲主上意思,自作主张。” 翠儿被她一连串的诘问逼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她深知若是此时杨良娣在,即使太子亲来,也无论如何会护住她的。只是文简若是跳过太子,直接把这事说到皇后娘娘跟前,皇后为了维护侄女,必然会严惩她来堵别人的嘴。 被她这么一吓,翠儿再不敢耍弄心眼,慌忙深深俯首:“奴婢哪敢对太子妃不敬!奴婢这就去显德殿,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带到!” “知道便好。” 含翠再不敢多言半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匆匆向显德殿方向跑去。 文简目光落回霜儿身上:“就在这等着她一块回去复命吧。” 霜儿不明白其中关窍,但不用她去显德殿那个肃穆可怕的地方,她欢喜得很,欣然跪下答应。 夏萤扶着文简继续向宜春宫内走去,她压低的声音里有些忧虑:“娘娘,奴婢……奴婢不太懂。您让翠儿去传话,太子殿下他……真的会来吗?毕竟只是挑选衣裳这等小事……” “要奴婢说,咱们还是说点大事比较好,比如……您伤势突然加重了?” 她刚灵机一动,立即又自己道:“呸呸呸!乌鸦嘴!不能说这个……那……” 文简不再乘步辇,正缓步穿过宜春宫前的庭院。 时值深秋,院内虽不似春夏繁花似锦,却也别有一番精心打理的景致。但见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泉眼前立着一座小巧的太湖石假山,形态嶙峋奇巧,石畔植着几竿翠竹,竹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平添几分幽静。角落处栽着几株晚开的丹桂,正是暗香浮动的季节。 廊檐下悬挂的宫灯晕开团团暖光,映照着这雕梁画栋。 文简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居所,唇角勾起笑意: “若宜春宫传出病危、遇刺这类的大消息,殿下改道而来自是理所应当。可那样多无趣。” 夏萤仍是困惑。 “娘娘的意思是?” 文简停下脚步,侧首看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正因选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若肯为此爽了杨良娣的约,才更显得他看重宜春宫。你说,若你是杨良娣,得知殿下因这等小事就弃你而去,你会不会气得夜不能寐?” 她的目的很明确,杨良娣用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恶心她,她就也用小小不言的手段恶心回去。 夏萤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殿下若是不来呢?” 文简眸色沉静:“他若不来,我自有别的法子‘请’他来。”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宜春宫正殿。殿内沉香细细,布置极尽储妃之尊荣华贵,云母屏上工笔花鸟栩栩如生,穹顶高悬,垂下数层轻如烟雾的鲛绡纱帷,随风微动。 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珍玩,最显眼处便是一尊白玉送子观音,文简望着那观音像悲悯的眉眼,微微一哂。 见她回来,早已候在殿内的宫女内侍们立刻无声而有序地上前行礼。一青衣女官道:“奴婢等恭迎太子妃殿下回宫,娘娘千岁金安。” 这就是李元祁说的给她安排的那些人了? 文简只大略地扫了一眼,淡声叫起,步入殿中。 转过屏风,靠北墙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身嵌有螺钿,拼成了龙凤呈祥的纹样,湖绡床帐上绣着百子千孙图…… 文简是看出来他们皇室有多盼子嗣了,可光在她这使劲,没用。 她拈起绡纱一角,吩咐道:“太热闹了,换个素净点的。” 夏萤应声指挥人上前摘取。 两名宫女过来,动作轻柔地为文简解下外衫,另有宫女取水来为她净手净面。 一群宫人都是训练有素,低眉顺目,动作极为小心谨慎。 文简觉得这宜春宫日后毕竟算得上是她的“根据地”,相处不必如此拘谨。 她看了眼为她端来参茶的宫女,小宫女接触到她的目光,带着几分畏缩地垂下头。 文简放缓了声音,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闻言,竟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猛地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发抖。 那名身着青色女官服饰、气质沉静的宫女见状,上前来屈膝行礼,平和地代为回答:“回娘娘的话,她们或聋或哑,无法应答娘娘垂询。这宫女叫小玲,早前因为多话得罪了吴大监,被宫中赐了哑。辗转被分配到了东宫。” 她伸手抬起小玲的头,使之面向文简,小玲张开嘴,烛光清晰地照出她空洞的口腔——没有舌头! 文简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想起了李元祁那句“他们都信得过”。原来所谓的“信得过”,竟是这般?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先前因回到东宫而略微放松的心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其余的宫女内侍依旧沉默而高效地服侍着,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文简却再也感觉不到半分舒适,只觉如芒在背。 夏萤显然也没想到,惊骇半晌后,小声问那青衣女官:“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此处……莫非只有姐姐一人是、是全人?” 那青衣女官态度不卑不亢,再次屈膝,声音依旧温和:“奴婢楚涵,奉太子殿下令,暂领宜春宫诸事,并统辖此间宫人,侍奉娘娘起居。自今日起,奴婢便是娘娘的婢女,娘娘欲如何称呼,但请赐名便是。” 夏萤闻言,惊讶地掩住嘴:“您……您就是那位楚掌正?” 楚涵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过去确是掌正之职,如今,奴婢只是宜春宫的宫女罢了。” 闻言,文简不由侧目,仔细打量起这位楚涵。 她约莫只有二十出头年纪,容貌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书卷气,行事沉稳,举止得体,显然受过极好的教养与训练。 掌正女官,掌监督、检举,纠察推罚,是东宫的“纪检科长”,实权派,本该最是心腹。 李元祁竟将这样一位重要女官派来给她? 楚涵似是感受到文简的目光,笑道:“想来是奴婢的性格能力都不足以胜任掌正之职,倒是侍奉人还算妥帖,太子殿下才放心遣奴婢来娘娘这里。” 文简笑了笑,只道:“有劳了。” 接下来的沐浴流程,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进行。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气氤氲,洒满了各色花瓣与香料。 文简褪去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 楚涵亲自在一旁伺候,动作轻柔专业,调试水温,添加香露,为她梳理长发,每一处都照顾得恰到好处,既不逾越,也不疏漏。 夏萤起初还有些戒备,但见楚涵态度真诚,手法娴熟,很快便与她低声交谈起来,眼见着对其越来越喜欢与信赖。 “娘娘,”夏萤一边为文简擦头发,一边笑着回头,“涵姐姐真好,您给她赐个新名字吧?就像当初给奴婢取名夏萤一样!要不叫春涵?” 楚涵也抬眸望向文简,眼中虽无夏萤那般纯粹的期待与喜悦,却也是温和顺从的,静候她的决定。 文简靠在桶壁上,温热的水流稍稍驱散了心中的寒意与四肢的疲惫。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夏萤:“夏萤,你还记得自己从前叫什么名字吗?” 夏萤被她问得一怔,随即道:“从前奴婢叫秋思。后来因为做事还算细心,被娘娘您提拔到身边,才赐名夏萤,成了‘夏’字辈的宫女。” 文简哑然失笑:“我是问父母给你取的本名叫什么。” 夏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过了一会儿,摇头道:“娘娘,奴婢不记得了。” 文简心下了然,并未再多问。她转向楚涵,沉吟片刻,道:“‘楚涵’二字便很好,是哪个涵?” 楚涵道:“回娘娘,是‘江涵秋影雁初飞’的涵。” 文简有些意外,略一挑眉道:“仍叫楚涵吧。” 楚涵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动容,她屈膝深深一拜:“奴婢楚涵,谢娘娘恩典。” 文简受了这一礼,自浴桶中起身,遣退了楚涵和宫人,只留夏萤在内殿为她伤口换药。 过了会儿,一名内侍未经通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对着文简和夏萤“啊啊”地急切比划着手势,满脸焦急。 夏萤看得一头雾水,急得跺脚:“哎呦!这比划的是什么呀?真是急死个人了!涵姐姐呢?” 外间,一道女子硬邦邦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殿门: “奴婢张玉媛,请见太子妃殿下!” 夏萤一愣,茫然道:“谁?” 文简却立刻辨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那个在禁苑行宫,对她步步紧逼、油盐不进的张掌书! 她拿起楚涵早备下的软绸寝衣随意披上,如瀑青丝披散在肩头。 略作整理后,这才从容不迫地扬声道: “张掌书,请进。”《 》 14、再见“情夫” 张玉媛闻声缓缓走进来,她依旧是那身深青色的女官服饰,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连腰间两根垂下来的绦带都是一般长。 与她相比,歪在软枕上、青丝披散、只着寝衣的文简更显慵懒。 文简放下撑腮的手,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语气温和似毫无芥蒂一般:“张掌书也请坐。” “奴婢不敢,站着回话便是。”张玉瑗垂着眼,身板笔直。 “太子殿下命奴婢来回娘娘,说:他知道了。” 说完,她便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再无多言。 文简静待片刻,见她确实没有下文,才微微挑眉,缓声问道:“就这些?” “回太子妃,就这些。”张玉瑗的回答干脆利落,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殿下的话已传到,奴婢告退。”说着,她便要屈膝行礼退出。 “张掌书且慢。” 张玉瑗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虽有讶异却不发问,只沉默着等待吩咐。 文简起身走到她近前,温声问:“不知我那几名不成器的宫女内侍,现今被关在何处?境况……可还好?” 张玉瑗抬起头,那张职业性的假面下,透出一贯的冷漠与轻蔑:“回太子妃,此等事务,奴婢人微言轻,只是奉令行事,实在不便告知。娘娘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太子殿下。”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将文简的询问堵了回去。 文简碰了这么个挑不出错处的钉子,面上却无任何恼怒颜色,只是轻轻颔首:“本妃知道了,有劳张掌书。” 一旁的夏萤早已气得脸颊鼓胀,忍不住出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太子妃殿下是东宫的女主人,问问自己宫里人的下落,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看你就是故意推诿!” 张玉瑗倏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地刺向夏萤,意有所指地道:“即便是东宫的女主人也有些问得,有些问不得,这是礼数规矩!你这话若传出去叫有心人听了,是怪你,还是怪太子妃?难怪外间皆传宜春宫管教无方,上下失序。怎么,连楚涵来了,也管不住你这张嘴么?” 文简心头一凛,春暄几人已经如此,绝不能再让夏萤被拿了错处。 她伸手将气得还要反驳的夏萤轻轻拉回身后,面向张玉瑗,语气仍然温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维护:“夏萤年纪小,心直口快,虽一时情急失言但也是忠心护主。夜已深,宜春宫便不多留张掌书了。” 张玉瑗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算是回应,礼毕随即转身,迈着那份特有的刻板端正的步子,离开了宜春宫。 她一走,夏萤立刻朝着那背影挥了挥拳头,跺脚气道:“这个张版宣!女石人!硬木头!烂木头!真是气死人了!娘娘,您怎么不狠狠教训她?” 文简虽是个极其“护犊子”的人,但也觉得该敲打夏萤一下,便微沉了脸道:“我凭什么教训人家?她是东宫的掌书女官,过来我宫中替太子传话,礼数做到了,话也带到了,我有什么理由教训她。倒是你,差点被人拿了把柄。” 文简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夏萤的气势一下便蔫了下来。 “娘娘,我看您在行宫里怼得她挺解气,本是想着……本想着……” 文简失笑:“当时是事出紧急,如今回了宫里,自然行事要更规矩一些。何况张掌书这个人脾气怪了点,又总是莫名其妙地瞧不起咱们,却也没什么错处。” “她是先皇后的人,又是太子近侍,在东宫的地位与别的女官不同。对这种人,除非有把握能一举摁死压倒,否则,还是要多忍忍。” “总之,这宫里更棘手的事还多着,能不多得罪人便不得罪。” 想到自己要在十日之内拿到齐王通敌的证据,文简的面色不由得渐渐沉下来,总觉得李慎和李元祁都不比原野上那头黑熊好对付多少。 黑熊尚有萧驰朔来帮她一箭射死,这两个人却都要自己去应对。 夏萤见了她的脸色,以为自己惹她难过,急道:“娘娘,我总是不如春暄姐姐她们做事妥帖,难怪总也混不上“春”字。以后我一定跟涵姐姐好好学着!争取让娘娘省心,让娘娘早些赐名!” 文简笑道:“和这些没关系。去看看,宫门外那个霜儿走了没?” 夏萤本欲使唤旁人,想起殿内多是聋哑宫人,沟通不便,只得亲自跑去查看。很快回来禀报:“娘娘,那个丫头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回去复命了。” 文简点头。 夏萤便又重新替她处理伤口,一边忍不住嘟囔:“娘娘,太子殿下只说‘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啊?” 文简眸光微动。 只说“知道了”,却未明确答复,这自然意味着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但还在权衡,不想立刻做出符合她心意的决定。 大概是还需要再加一点筹码。 她笑了笑,语气笃定:“他自然会来。你快些上好药,我们也早些休息,我实在是困了。” 夏萤如今对她是满心信赖,闻言立刻放了心,一阵喜笑颜开,手下动作都轻快麻利了许多。 待一切收拾妥当,文简躺在新换的、透着淡淡花香的素色纱帐内,感受着东宫夜晚特有的静谧与沉闷,很快入眠。 翌日,寅时刚过,晨露未晞,宜春宫的重重殿宇尚沉浸在青灰的晓色中,便有值夜的宫人提着灯盏,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回廊下。 寝殿内,文简在锦衾间翻了个身,伤口隐隐作痛,让她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起眉头。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绡帐外,楚涵俯下身轻唤:"娘娘,该起身了。" 文简在禁苑散漫惯了,此刻睡得正沉,迷蒙间脱口而出:"几点了?" 楚涵正打着手势叫一列宫人入殿:“娘娘可是问时辰?已经卯时了。今日需得梳洗整齐,进宫向皇后娘娘问安。” 文简可以免了东宫姬妾的晨省,自己头顶上还有皇后这个名义上的婆母!只要她人在西京,每日入宫问安便是躲不过的。 她认命地爬起来,一脸生无可恋地进行着繁复的洗漱流程,然后坐在妆台前,闭着眼打盹,任由楚涵和夏萤在她头上脸上施展神通。 耳边不时传来夏萤的低呼:“涵姐姐,你手真巧!这个发式配这支簪子真好看!” 楚涵的声音总是那般温和妥帖,听起来便带着浅浅笑意:“咱们娘娘是东宫之主,妆扮首要的是合乎礼制,彰显身份,不能叫旁人压了风头去,好看还在其次。” 夏萤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从前春暄姐姐也常这般说。” 楚涵不再多言,又默默地从妆奁中又取出一支金镶玉步摇,动作轻柔地插入发间。 文简只觉得头顶重量不断增加,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镜中——只见一个高耸如云的发髻已然成型,点缀着数支璀璨的金簪、玉钗,华贵非常。 她有些惊骇地问道:“这发髻……非得梳这么高么?” 楚涵一边熟练地调整着一支发簪的位置,一边柔声解释:“娘娘莫非没听过如今京里流传的诗句?‘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说的便是现下贵女间最时兴的高髻。” 文简想起她方才“合乎礼制”的话,追问道:“这般样式,合规矩吗?” 总不会皇后娘娘要梳得更高吧? 楚涵的指尖在她发间那套精美的珠宝头饰上轻轻一点:“娘娘,只要能簪戴上这些首饰便成。至于发髻本身是高一尺还是矮三寸,宫中倒并无定例,女子妆扮,本就随心。娘娘若觉得不适,奴婢这便为您改过。” 文简道:“没有不妥便成,太高了扯得头痛。” 楚涵已经开始拆下那些发饰,散开发髻,笑道:“娘娘放心,没有不妥。本朝女子在妆发上向来随心,便如诗中所言‘莫画长眉画短眉,斜红伤竖莫伤垂’。眉形唇样都无定规,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待会奴婢便帮您画什么样的。” 文简不由得透过镜子,仔细打量了楚涵一眼,只觉她行事既有章法又不失灵活,实在是周到妥帖,令人喜欢。 “那就越简单越好,只要不失礼便可。” 楚涵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对着镜中的文简,微笑回道:“是。娘娘姿容绝丽,远胜旁人,淡妆更能彰显容颜。” 很快,发髻重新梳好,虽依旧华丽,高度却收敛了许多,更显典雅稳重。 接着,楚涵果然为文简做了张素淡的妆面,又取来盛放花钿的精致小盒,用细钿针挑了一点呵胶,蘸上金粉,小心翼翼地在文简额间描绘起来。 夏萤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再次惊叹:“奴婢就总也学不会点这花钿,画得不美。涵姐姐手可真巧!” 楚涵道:“晚间无事,我教你。” 妆扮停当后,早有宫人奉上晨膳。 因要赶着入宫,文简只简单用了些软糯的粥羹和几样精细点心,食不知味,匆匆吃完。 夏萤来为她换上一件里衬夹绒的暖黄色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系绣金凤纹大袖衫,庄重华贵又能抵御清晨寒气。 一切收拾妥当,楚涵扶着文简乘上步辇,沿着东宫内苑的小径行至重明门外,才发现杨良娣与葛律良娣的仪驾早已在此等候。 按制,入宫向皇后请安本是太子妃一人之事,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即可。但杨良娣是皇后亲侄女,葛律良娣是回鹘公主,身份特殊,故此一向与原身长孙简一同入宫,以示恩宠。 文简目光扫过二人装束,心下顿时明了楚涵口中“规矩”与“不能叫人压了去”的深意。 杨良娣一身石榴红蹙金绣牡丹长裙,珠翠环绕,明艳逼人;葛律良娣则穿着回鹘特色的绯色联珠纹锦袍,头戴缀满绿松石与珊瑚的宝冠,异域风情十足又娇俏鲜活。 葛律良娣见到文简,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太子妃早!您今日气色可比昨天好了许多,昨晚睡好了?” 杨良娣却已径直登上了自己的步辇,闻言,凉飕飕地瞥了文简一眼,语带嘲讽:“太子妃刚一回宫便起迟了,知道的说您是重伤未愈,身子乏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太子妃殿下昨夜终于承蒙雨露,劳累过度了呢!” 昨夜翠儿回到丽正轩,自然将宜春宫门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她。 杨良娣当时气归气,但终究没将文简放在心上,只是轻蔑冷笑:“看衣服?她以为她是什么绝世佳人?也配让殿下为她费心挑选!明日我定要将这事嚷嚷得尽人皆知,且看太子殿下回绝了她之后,她还有何脸面跟我摆那太子妃的架子!” 此刻,她正是铆足了劲,要在入宫请安时,当着所有宗亲命妇的面,好好臊一臊文简,是以起得绝早,精神也格外亢奋。 文简只看她神色,便知她昨日根本未将自己的“邀请”放在眼里,只当是个笑话。 她也不恼,只淡淡一笑,在自己的步辇上坐稳,平静吩咐:“人齐了,走吧。” 三架步辇,各带随从,在渐亮的晨光中,沿着长长的宫道,迤逦向太极宫行去。 秋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道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小半。 偶尔有巡逻的禁军队伍整齐走过,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直至抵达皇后所居的立政殿外,三人方才下了步辇。文简居前,两位良娣稍后,缓步朝殿内走去。 杨良娣一路上便在左顾右盼,只盼今日立政殿内人多些,再多些,好让她能将那“太子妃邀宠被拒”的笑话散播得更广。 三人刚踏入殿门,她目光一扫殿内情形,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今日殿内不仅人多,更是齐全! 除了几位公主、皇子妃,那坐在上首正与皇后说话的,不正是齐王的生母淑妃么! 而在她身边,竟然还有齐王李慎和周王李晏! 杨良娣身上的欣喜与跃跃欲试之色几乎便要压制不住了。 室内众人目光同时扫过来,大半都落在文简身上。 可文简却只觉得其中一道灼热难当,让她几乎想要垂眸避开。但她终归还是从容地抬头挺胸,缓缓跪拜: “儿臣等参见皇后殿下,恭请母后晨安。”《 》 15、见招拆招 在她身后的杨良娣和葛律良娣也齐齐敛衽,软语问安。 凤座上的杨皇后身着深青色袆衣,头戴九龙四凤花树冠,通身都是自小养尊处优蕴养出来的威仪气度。可容貌却只有中人之姿,一双眼睛生得尤小,远不如她侄女杨良娣秀美。 她微微抬手,温声道:“都起来吧,赐座。” 自有宫人迅速搬来坐具。文简作为太子妃,座位设于皇后左下首最近处,是一张铺设锦褥的紫檀木四方壶门榻。 杨良娣与葛律良娣的座位则稍后一些,文简瞥了一眼,是同样质地的紫檀木,却是直脚靠背椅。 行至落座处,她也并未坐下,而是转向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一位宫装美妇,再次行礼:“臣妾参见淑妃娘娘。” 这位淑妃便是齐王李慎的生母,出身义兴周氏,武功显赫的大世家,可她身上却只有一股温婉的书卷清气。虽已年近四旬,却保养得宜,容颜极美,同杨皇后在一起更显得如同月宫仙子一般。一双眼眸深而静让人窥不见底。 她姿态优雅,颔首回礼。 接着,文简转向殿内二位皇子所在的方向,依照长幼,她的目光先落在那道玄青身影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距离,轻声道:“齐王殿下。” 这是二人在禁苑一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文简反而轻松一些,只装作二人没有关系便是了。 李慎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蟠纹常服,玉冠束发,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张扬与野性,即便在皇后宫中也并无收敛。 他并未立刻回应,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文简,直到她礼毕,才直身回道:“嫂嫂好。” 文简总觉得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很是暧昧,她暗暗皱眉,斜瞟了一眼身旁几人,众人神色如常,似是无人在意。 她便又向着另一位气质温润的年轻亲王微微欠身:“周王殿下。” 这位是杨皇后所生,五皇子周王李晏。若论身份,算得上嫡子,封号为周,是东都所在之地,极为尊贵。 他的长相与生母却无太多相似之处,完美避开了杨皇后的缺点,生得眉目舒展,俊朗里自带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见文简施礼,他忙站起来,温和地回以一笑:“嫂嫂有伤,快些坐吧。” 文简又向其余年长女眷福身致意,重新落座,杨皇后方开口道:“是了,听闻你在禁苑受了很重的伤,本宫本想叫人去告知你,这些时日的晨省便免了,让你好生将养。谁想昨日淑妃妹妹来与本宫商议明日赏菊宴的事宜,这一忙起来,便给忘了。” “噢,对了,说起这个,今日召你们来,一是为太子妃伤愈回宫,二是要与大家说说明日赏菊宴的安排。” 杨皇后向淑妃道:“妹妹为此操劳多日,你来说吧。” 淑妃微微欠身:“为娘娘分忧,是妾的本分。” 然后才转向众人,斟酌道:“日前胡骑犯我都城,虽得陛下运筹、将士用命,战事已定,但皇后殿下和小公主等终是受了惊吓,妾便想要办场宴会慰劳皇后殿下这些时日里的忧心与辛劳。” “虽说很快便是中秋国宴,但中秋那日文武百官、万国来使都在,拘束便多了些。明日这赏菊宴算是家宴,只有宗亲宗眷与在京的皇子公主,自家人先聚一聚,安安生生说些话。” 她这些说完,殿内众人自然神色心思各异。 文简心中暗道:原本她还在算计十一当晚怎么到宫中来赴他的约会,竟然就来了这么个梯子。 或许齐王早就知道明日会有这么个宴会,也没准,就是他向淑妃提议在八月十一宴请宗亲的。 李慎就在对面,可她目不斜视,并不看他一眼。 淑妃口中的小公主李宝珍笑道:“好啊好啊,最喜欢淑妃娘娘搞的宴会了,东西好吃,玩着也舒心。” 淑妃浅笑道:“那你便只管好好玩。” 杨皇后也面露宠溺:“光知道玩,看来日父皇考较起你的诗文来你怎么办。” 李宝珍不过七八岁,哪里是能沉心读诗的年纪,吐了吐舌头道:“我就说病了肚子痛,或者说受伤了,和太子妃嫂嫂一起养伤去了!” 杨皇后闻言,方才又向文简道:“对了,你的伤,如今可好些了?” 话语温和,文简却能听得出显而易见的敷衍。 她却也毫不在意,仍能做出恭敬摸样,回望道:“劳母后惦记,儿臣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在禁苑多日,未能承欢母后膝下,亲自聆听教诲,心中实在空落落的。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无论母后让不让儿臣来,儿臣都是定要来向母后请安,看望您的。” 文简平日里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但也不乏圆滑,能讨领导开心的场合她从不放过,毕竟……来都来了。 而现如今,皇后便是这后宫里最大的领导。 这番话里的孺慕与依赖,让杨皇后既意外又受用,脸上露出笑意。 然而,未等她开口,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嫂嫂自禁苑归来,不仅容色更胜往昔,嘴也甜了许多。” 齐王李慎斜靠着,满是侵略意味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从文简脸上落在她略施朱彩的唇上。 他上首的淑妃微沉下脸,侧眸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她深知李慎性子骄傲,对京中贵女向来不假辞色,从前对这位太子妃也很冷淡,今日为何会在皇后面前,如此突兀地接话,言语间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逾矩? 文简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前些日子,妾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李慎笑道:“这人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总没听说死过一次便能变得能言善辩的。” 文简微微一滞,总觉得这兄弟两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李慎这个狗东西,当众抛出这么个问题来,让她怎么说?难道要用科学原理解释么? 还是像从前的长孙简一样,端着那份孤高在深宫里受尽冷眼,被他利用,任他搓圆捏扁。 不能直言,也不容逃避,那便只能说废话了。 文简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反而顺着话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齐王殿下说笑了。妾此番遇着了件奇事,本不想在皇后殿下面前怪力乱神,但齐王既这般问,妾也不妨说出来,叫大伙解闷。” 接着她转向皇后道:“方才所言不是说笑,中箭那日,儿臣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孟婆硬要喂我喝汤,儿臣说我不能喝,因为我还惦记着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还有父皇、太子殿下、长宁公主……妾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长串,那引路的鬼差烦得很,竟捏着我的鼻子灌下一碗哑药,说让我下辈子也做个哑巴!儿臣岂能依他?拼命挣扎,打翻了半碗,更是拿出人间储妃的身份来压他!”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被吸引注意的众人,继续道:“儿臣平日虽少言木讷,但死生之际,自然要全力分辨。我说:‘大胆鬼卒,我乃当朝太子妃,圣人亲封,如今误死于奸人之手,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随你去了,太子殿下定要殚精竭虑为我追查真凶,若因此熬坏了储君的身子,动摇国本,你们这些地府小鬼,担待得起吗?’” “那小鬼一听,知道儿臣身份贵重,连声对我说,只要我肯跟他去,他愿将害我之人的名字告知,准我回来托梦告诉我夫君便是!” 她话音刚落,对面的周王李晏已温和笑道:“伤害嫂嫂的,自然是那些胆大包天的胡人死士,这又何须……” “五哥你别打岔!”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女童声音响起,李宝珍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文简,“太子妃嫂嫂你快说,你答应那个小鬼了吗?” 她是先皇后的小女儿,先皇后当年难产身亡,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血,皇上爱若掌珍。 本朝公主多取安宁、安康这些国泰民安的名字,唯有小公主名为李宝珍,其意便是说她是当今圣上的“珍宝”,又御封“太华公主”。 整个皇城里的人,或真或假,没有不宠着她爱着她,她这一追问,即使旁人都知道文简这是杜撰、玩笑,便也无人拆穿打断,反而还会帮着她圆。 周王被妹妹一吼,也不生气,反而宠溺地笑了笑:“好,五哥不说了,听嫂嫂讲。” 杨皇后也笑道:“急什么,这不正说着呢。” 文简看向李宝珍,神情更加生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表演的意味:“我自然不肯!我还要回来照顾你太子哥哥呢!于是我当即板起脸,拿出在东宫训诫宫人的架势,斥道‘阴阳有序,伦常纲纪,岂容你一个小小鬼差肆意妄为?我身负皇恩,系东宫之重,今日为人所害,必然阳寿未尽,尔等若敢私下拿我,他日太子殿下秉明父皇,请下道家符箓,佛家真言,踏平你这小小鬼衙也未可知!’” 她说话间,眼波微不可查地扫过齐王李慎。 李慎脸上并无半分心虚,只有一丝被这荒诞故事引出的烦躁。他一直紧盯着文简,此刻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非但不避,反而更深地望了进去,好像要探究一番她到底要说什么。 李宝珍听得拍手:“所以太子妃嫂嫂才大难不死!可他还灌了你哑药呢!” 文简收回目光,对着小公主嫣然一笑:“正是如此!那鬼差怕我回来后记恨它,回头寻它麻烦,竟又不知从哪位地府仙娥处偷来一碗灵药,不仅让我喉咙复原,竟还变得口舌凌厉了许多,从前不会答,答不上的都变得简单起来。可见这就是因祸得福!” 李宝珍闻言,咯咯笑出声来,跑到文简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显然已被这个故事彻底征服:“原来是这样!太子妃嫂嫂是未来的皇后,果然吉人天相。嫂嫂,那鬼差长得什么模样呀?” 众人见小公主如此开心,也都配合地露出会心微笑。 周王李晏温言解释道:“鬼神多是人气所化,生前是何模样,死后大抵亦然。” 李宝珍却歪着头反驳:“才不是,我听宫人说,鬼都是青面獠牙,红发绿眼的!” 文简怕吓到小孩子,敷衍道:“周王殿下说得对,除了脸白了点,好像和咱们阳人也没什么分别。” 李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人心百态,鬼魅亦当千形。或许那鬼差见嫂嫂风姿卓绝,心下自惭形秽,这才变得美了些。” 文简面上只浅笑道:“齐王殿下说笑了。地府幽暗,鬼也是看不清鬼的,妾长得什么模样,想来那鬼差没有诸位看得清楚。否则按殿下所说,妾什么模样他就什么模样的话……他见了妾当日狼狈的丑样子,可就真的变作青面獠牙了。” 她这话当然是自谦,却也避开了他的暧昧之言。 一番自我调侃,逗得杨皇后和李宝珍都笑起来,殿内气氛便一时和乐融融。 然而,总有人要打破这片“和谐”。 杨良娣用锦帕按了按唇角,扬声道:“看来这鬼差送的‘灵药’真是管用。太子妃姐姐从前是何等清高的一个人儿,从不屑与人多说话多打交道,如今竟也学会这般巧言令色、逗趣邀宠了。” 她说着转向皇后,语气带着玩笑一般:“姑姑您还不知道吧?昨天太子妃姐姐还特意遣了儿臣手下的宫女去显德殿,非要请太子殿下今日夜间去她宜春宫,说是……要帮着挑选几件入宫穿的衣裳。您说这理由找的……是不是也太不把殿下繁忙的政务放在眼里了?” 她脸上故意露出大度的神色:“要不是儿臣心疼殿下,今日还炖了补身的汤水等着他去用,儿臣都要劝殿下今天别来了,还是去太子妃宫里走一趟的好。要不……” 她朝着文简笑道:“今晚等殿下在丽正轩用完汤,妾再劝他去宜春宫,帮姐姐挑拣挑拣?” 论年龄,她比原身还长着两岁,却一口一个姐姐,像是有多尊重似的。 文简本以为她私下笑话几句便罢,没想到她竟当着皇后、淑妃及众多皇亲的面抖落出来。眼见周遭已有几位王妃、公主掩唇低笑,文简在心中幸灾乐祸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晚上李元祁是哪里也去不了。 杨良娣这番话一说出来,就注定了:他既不能去丽正轩,有损他与太子妃的恩爱之名;也不能来宜春宫,否则就相当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杨良娣难看,给皇后难看。 最妥当的办法,当然是“公务繁忙”,请尊贵的太子殿下睡公署的硬榻了! 她抬起眼,无奈又不失郑重地道:“杨良娣此言差矣。我请殿下挑选衣裳,并非为了寻常穿戴,而是为了明日的赏菊宴。此宴乃战事初定后,母后为抚慰宗亲、彰显天家恩典所设,关乎皇室体面,非同小可。我身为太子妃,储君之配,言行衣着皆代表东宫颜面,岂敢不慎之又慎?请殿下亲自把关,正是出于对母后、对这场盛宴的重视,何来‘不把政务放在眼里’一说?” 这一番话,将个人行为拔高到了“重视国事、维护皇家体面”的格局,顿时让周遭那些低笑消失了,几位长一辈的王妃甚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杨良娣脸上有些挂不住,立刻抓住了她话中的“破绽”,声音拔高了些许:“姑母方才才宣布赏菊宴之事,你昨日如何得知?!在立政殿还敢撒谎!” 文简不慌不忙转向皇后道:“是太子殿下昨日亲口告知儿臣的,并嘱咐我好生准备。儿臣本来没有多想,今日看来,莫非是齐王殿下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他提前知晓了淑妃娘娘的提议,顺口同太子殿下提了一句?” 她抬眼看向齐王,目光带着询问。手上却将袖中那方月蓝色锦帕缓缓抽了出来,指尖在上面的诗句上轻轻抚过, 李慎自然看得到,哼笑一声爽快接口道:“不错,确是本王前日与太子殿下议事时,顺口提及两句。没想到太子皇兄如此看重,竟连夜嘱咐了嫂嫂。” 杨良娣顿时语塞。 若二人说得是真,太子为何单独告诉了她?这其中深意,她越想越恨。可若是假的,齐王又怎么可能帮她圆谎?! 她盛装的脸上一阵青白,很快又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齐王,又看看文简。 文简却见好就收,反而对着杨良娣温和一笑:“不过,妹妹方才说得也在理,储君的身体确是顶顶要紧的。既然如此,今夜还是让太子殿下安心去妹妹的丽正轩饮用补汤吧,挑选衣裳之事,妾就只好自专了。” 反正李元祁也不会去,口头人情,她想送多少便送多少。 ——这人情,杨良娣接了,显得她不懂事,不接又心有不甘! 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只能狠狠瞪了文简一眼,愤愤地扭过头去。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周王面露无奈,李慎则兴致勃勃。 淑妃垂眸饮茶,仿佛置身事外,皇后则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交锋,似乎不知该如何调停,她本就不太擅长处置宫中这些事务。 就在这片微妙的寂静中,文简忽然感受到一道来自女眷里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妇人正静静地看着她,那人容貌清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郁色,也是原身长孙简记忆中极为在意的一个人——齐王妃。 齐王在太子大婚后,很快纳了同为江南士族大家的萧氏为王妃,长孙简很是介意,但又无可奈何。 见文简望去,齐王妃迅速垂下了眼眸,姿态温顺,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有人圆滑地起了别的话题,讨论上了时下的名贵菊花。 众人心照不宣地顺着说下去,又闲聊片刻,多是围绕明日的赏菊宴。 皇后显然精力不济,淑妃便适时地接过话头,又细细嘱咐了一番明日的流程与注意事项,无非是君臣同乐、彰显天家气度、抚慰将士辛劳等语。 杨皇后面露倦色,便由淑妃出声,结束了这次请安。众人依礼告退。 文简带着满面怒色的杨良娣和一脸状况外的葛律良娣,随着人流走出立政殿那略显沉重的殿门,秋日明亮的阳光顷刻间洒满周身,却驱不散她心头的些许疲惫。 同这些人说会话,简直比上一天班还累。 她带着淡淡的死气,正欲随着引路宫人踏上回廊,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便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前方的路径上。 不用看,文简都知道是谁…… 但现在还没到八月十一的约会时间,她不想加班,当下便如没瞧见一般,顺着回廊,快步走出。 自然也看不到齐王李慎站在原地,望着她那毫不犹豫离去的身影,眸中的烦躁之色更浓。 一路上的杨良娣自然免不了训斥这个骂那个,文简暗觉好笑。 她的本意是将事态控制在宜春宫和丽正轩两殿之间,下一下对方的脸就算了。 可杨良娣自己非要把脸丢出东宫。 这下大家都知道她煲着汤等着李元祁,李元祁也本答应了今晚要去。 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今天晚上呢…… 文简这个太子妃无所谓,反正向来不受宠,只是杨良娣平日掌着东宫内库,颐指气使,自诩宠冠东宫。 要是李元祁没有去丽正轩,她会气成什么样?文简想不出来,干脆不想,在步辇上晒太阳装死。 回到了宜春宫,她这个太子妃没有半点实权,也就没有任何事务要处理。 文简只想卸了这身沉重的行头,再补个回笼觉。 然而楚涵却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柔声道:“娘娘,明日赏菊宴,受邀的命妇、宗亲名单及各府关系忌讳,还需您再过目熟记一番,以免届时失仪。” 想来是夏萤对她说了文简记忆不全的事。 文简无奈,头痛地看下去。 一直到用过晚膳,夜幕渐深,文简迫不及待地洗漱换衣,爬上床榻。 夏萤凑过来小声问:“娘娘,太子殿下今晚……还来吗?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 文简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挥了挥手:“不必准备了,都下去,本妃乏了,要好好眠一眠。” 李元祁今天晚上必是不会来了,也省得她再去加筹码。 楚涵却轻轻摇头,坚持道:“娘娘,还是备上吧,有备方能无患。奴婢这就去吩咐。” 就在文简还想反驳之时,殿外忽地传来鱼福清亮而急促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文简:?? 他这时候来……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