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3. 第03章
三天后,宋文静只身一人来到上海,卢佩到高铁站来接她,吃过午饭,两人一起去见节目制片人。
卢佩留着一头及肩发,身材微胖,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她还是放心不下,一路上不停地给宋文静洗脑,让她与制片人见面时必须说自己要找容家钰,如果不找容家钰,这事儿铁定没戏。
“你听没听明白啊?”卢佩说的嘴巴都干了。
宋文静捏捏耳朵:“听明白了。”
这一天,她打扮得清爽得体,长发披肩,化着淡妆,穿一身简单的白色套头衫和阔腿牛仔裤,乖乖巧巧地站在制片人王大勇面前。
王大勇胡子拉碴,中年发福,穿着一件很有设计感的中式衬衫,一看就是个混文艺圈的老登。他上下打量宋文静,对她的外形条件赞不绝口,问:“小宋现在的定位是……”
“话剧演员。”卢佩抢先开口,“我们小宋这两年一直在线下演话剧,磨炼演技。”
王大勇一脸了然:“哦……挺好,挺好。”
三人在会客室坐下,王大勇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节目第二季的准备情况,冠名商已到位,各路嘉宾都在接洽中,节目制作经费较第一季会有大幅提升……卢佩与他相谈甚欢,马屁拍得贼溜,宋文静却很少插话。
“小宋,看过最近流行的一些网络小说吗?”王大勇见宋文静沉默居多,有意逗她开口,“比如和死对头一起上恋综,和死对头结婚了,和死对头一起穿越了,等等等等,关键词就是‘死对头’,主打的一个相爱相杀。”
宋文静:“……”
王大勇看着她:“所以啊,你要是上我们这个节目,去找你的那位死对头同学,那绝对吸引眼球!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要揭你伤疤,心里肯定不舒服,但这是双赢的事啊,节目收视率高了,你未来的路也好走了,资源肯定会多起来的。卢佩对你是真上心,为了这事儿,请我吃了两顿饭呢。”
卢佩也不怕尴尬,说:“真要成了,我请你吃十顿都行。”
王大勇哈哈大笑,可笑声还没止住,就听宋文静开口问道:“王老师,请问,我可以不找那位同学吗?”
王大勇的灿烂笑容戛然而止,不解地看向卢佩,卢佩与他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赶紧拉了宋文静一把:“文静,你说什么呢?我之前和你说的你都忘了?”
宋文静不为所动:“对不起,王老师,佩姐,我真的不想找你们说的那位同学,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再和他纠缠不清,事实上,我心里有另一个特别想找的人,可以换人吗?”
王大勇心中好奇,脱口而出:“谁啊?”
宋文静与他对视:“是不是只要我说出他的名字,你们就能找到他?”
王大勇问:“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宋文静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前几年他一直在美国读书,最近回国了。”
王大勇愣住:“啊?”
“宋文静!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卢佩急坏了,“不能找别人,只能找我们说好的那一个,找别人有什么意义?谁要看你和老同学叙旧啊?你又没有粉丝。”
宋文静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却坚定:“佩姐,如果我有机会上这个节目,我只想找到他,如果要我找别人,那就算了。”
王大勇终于反应过来:“啥意思呀?你俩逗我玩呢?”
卢佩赶忙否认:“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大勇你别生气,我先给你赔个不是,小宋年纪小,有点儿任性……”
“搞什么飞机?!浪费我时间啊!”
王大勇的火气上来了,忍住了才没发飙。他扯着嘴角看面前的女孩,她年轻又漂亮,的确如卢佩所说,长着一张灵气十足的脸庞,只是这时心中不知想到了谁,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怜爱之心。
王大勇缓了口气,心里还是有点儿好奇,问:“那你先说说,你要找谁?”
宋文静目光放空,又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总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开口叫她时嗓音低沉,不是那种清脆的少年音:文静,文静……
他与容家钰的差别太大了,就像黑与白、暗与明、冰泉与烈火、冷月与骄阳那么大,都说人要追逐光明,追逐太阳,可宋文静偏不,她记在心里的,始终只有——
“萧枉,我要找的人叫萧枉。”
宋文静注视着王大勇,“萧条的萧,枉费的枉。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我的高中同学,我和他有七年没见了,王老师,我真的……很想找到他。”
——
与王大勇告别后,宋文静跟着卢佩离开大楼。
两人走在大街上,卢佩快气炸了,声音都在打颤:“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宋文静,我问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宋文静做鹌鹑状:“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你怎么回事?之前不都说得好好的吗?你这么随心所欲,就不怕王大勇把我们赶出来啊?”
宋文静小声说:“那他也没把我们赶出来呀。”
卢佩咆哮:“你还很得意是不是?!”
“不是,佩姐,我就是……”宋文静挽住卢佩的胳膊,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不能去找容家钰,没有用的,他做不了主。”
卢佩不解:“不是他在整你吗?他怎么还做不了主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妈妈是谁,非要我明说吗?”宋文静好声好气地解释着,“姐,你就信我一回,真的,找他没用。那什么死对头相爱相杀,都是小说写写的,你看圈子里那些互相不对付的人,碰到了哪个不是王不见王?还有,你想啊,容家钰只比我大两岁,又不是娱乐圈的人,他哪有那么大本事说得动那些剧组不要我?他多忙啊,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整我。”
卢佩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容家钰的母亲是穆珍珍,穆珍珍在公众面前亮相时,有时是会带上容家钰的,但之前宋文静一直说得语焉不详,卢佩就没想过这事儿还和穆珍珍有关。
“行吧。”过了好半晌,卢佩才开口,“宋文静啊,你可真争气,得罪的还不是一个两个。好,这事儿先不提,我问你,你说的那个‘萧枉’,他又是谁啊?”
萧枉是谁?
宋文静据实回答:“我刚才说了呀,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不是你前男友吧?”
宋文静小脸一红:“不是,我可没早恋。”
“那你干吗要找他?找到他,你想和他聊些啥?”
“呃……”这下子,宋文静只能含糊其辞了,“大概就和赵林老师那一期差不多吧,我和萧枉之间也有点误会,我做了些对不起他的事,可这些年我找不到他,就想趁着这个机会能和他见个面,当面……道歉。”
“宋文静啊宋文静,你真是脑袋进水了。”卢佩像是越发生气,“这么好的一个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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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把握住机会咸鱼翻身,居然想着去找人?你要找人你怎么不去上央台的《迷路的人》?人家找人才是专业的!你以为王大勇是户籍办的呀?亏你想得出来!这要是找不到你百分百就没机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宋文静软软地说,“姐,王老师也没拒绝我呀,这不是让我回去等通知么,还说人不好找,让我回头多找点信息给他,你先别急,咱们等他的消息吧。”
“哎呦,我急还有错了?”卢佩气得翻了个白眼,叉着腰望向眼前繁忙拥堵的街道,还有不远处的地铁站,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回横镇还是在上海住一晚?你也很久没见李明洋了,他这几天都在上海,要不晚上和他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佩姐,我直接去高铁站了。”宋文静说,“我想回一趟钱塘,很久没回去了,有些事要处理。”
“行吧,那我们保持联系。”卢佩没再留她,“过阵子我会去横镇探班,顺便看看你。”
两人在路口分别,卢佩回公司,宋文静坐地铁去虹桥高铁站。
坐在地铁车厢里,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两个月前和郑湘月的聊天页面。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天,久未联系的高中同学郑湘月突然来找她。
【郑湘月】:宋文静,你听说了吗?萧枉回国了。
当时,宋文静真的大吃一惊,紧接着就转为惊喜。
【宋文静】:你听谁说的?
【郑湘月】:潘恒,他昨天开会遇见了萧枉,一开始还以为眼花认错了,后来确认了一下,的确是萧枉。
【宋文静】:在哪儿开的会?哪个城市?什么会?
【郑湘月】:成都,好像是IT方面的一个会议。
【宋文静】:成都?
【郑湘月】:对,潘恒去和萧枉说话了,但可能是因为萧枉在我们班只待了几个月,他都记不得潘恒了,就没多聊,也没交换联系方式。
【郑湘月】:潘恒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你要看吗?
【宋文静】:要!
【郑湘月】:图片.jpg
地铁车厢里,宋文静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呆。
那是一张会场偷拍照,潘恒拍摄时可能有点紧张,把照片拍糊了,只能看见四五个男人站在那儿聊天,穿着衬衫或西装,个个面目模糊,但宋文静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是萧枉,即使只是半侧面,连五官都看不清,她也能肯定,那就是萧枉。
【宋文静】:潘恒有没有说,萧枉的腿现在是什么情况?
【郑湘月】:说了,好像治好了,他现在走路很自然,都没有用拐杖。
【宋文静】:真的吗?太好了!
【郑湘月】:他联系过你没?
【宋文静】:没有,我换过手机号,他应该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这两个月,宋文静时不时的会把这段聊天记录翻出来看,每一次都会对着那张照片发呆许久。
如果王大勇的节目面试是在这件事之前,宋文静绝不会想到去寻找萧枉,因为有人告诉过她,萧枉出国是定居,他对国内的是是非非感到厌倦,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
宋文静思索了一会儿,果断退出微信,打开12306APP,快速地买了一张上海到钱塘的高铁票。
她决定去见她的债主,这一次,她志在必得。
4.第04章
再次站在钱塘街头,宋文静心里还是会感到难过。她是个土生土长的钱塘姑娘,也曾家境富裕、衣食无忧,在钱塘生活到十八岁,可现在,这偌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供她栖身。
大学四年加毕业三年,她忙忙碌碌,形单影只,很少有机会回到钱塘,上一次回来还是半年前的清明节,为了给父母扫墓。
已是傍晚时分,宋文静觉得这个时点去公司找人很容易吃闭门羹,便找了家青旅,在女寝四人间的床位上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妥当,八点不到就赶到一幢位于江畔的办公大楼。
大楼有四十多层高,顶部挂着四个大字——安通科技。
宋文静手搭凉棚,抬头眺望。
她的确找不到萧枉,但不代表找不到别人。两年前,债主先生的公司整体搬迁到这栋大楼里,宋文静一清二楚,只是从未来过,也不知道对方在几楼办公。
大楼门禁森严,进出要刷脸,宋文静进不去,只能厚着脸皮问前台小姐:“你好,我想找安通科技的姚董事长,但我没有预约,你能帮我联系一下他吗?只要和他说是宋文静找他,他一定会见我的。”
前台小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找姚董?”
“对。”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负责姚董的会客接见,请您直接联系他的秘书或助理吧,我们并不知道姚董的行程,也没法帮您联系,真的很抱歉。”
宋文静已经猜到了,如果随便来个人就能见到姚董,那岂不是乱套了?她没有姚董本人的联系方式,更没有他助理或秘书的电话,决定采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干等。
于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宋文静一直在大堂等待,为了少上卫生间,连水都不敢多喝,眼睛始终盯着大楼的自动感应玻璃门。
那扇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无数人,宋文静捧着盒饭边吃边想,姚董不会出差了吧?
不管了,今天等不到,就明天来,明天等不到,后天再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下午四点半时,一群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从电梯间出来,过了门禁闸机后,径直走向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商务车,那些人分为两拨,似乎是主人在送客。宋文静遥遥望去,看清主人这边为首的男人是谁后,眼睛一亮,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伺机而动。
待到几位客人上车离开,剩下的四人转身往回走,宋文静抓住时机,向他们冲去:“姚叔!”
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发现不妙,第一时间过来拦她:“小姐,小姐,请保持距离!”
“姚叔!”宋文静被拦住,冲着几米开外的男人大喊,“姚叔!是我,宋文静!你能给我五分钟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
为首的男人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凌厉目光落在宋文静身上。
秘书低声说:“姚董,我找保安带她出去。”
“不用。”姚启莲嘴角一翘,笑容意味深长,“十分钟后,请她来我办公室。”
——
姚启莲的办公室在四十二楼,是次顶楼,装修雅致,面积巨大,有一整排朝南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壮阔江景。
宋文静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秘书给她端来一杯热茶,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局促地说:“谢谢。”
秘书小姜笑容和煦:“不客气,姚董,我先出去了。”
姚启莲颔首,小姜离开办公室,还为他们带上了门。
宋文静悄悄打量办公桌后的男人,在心里计算,他今年几岁了?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四十六岁,可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头发乌黑,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和七年前相比,不仅没有太大的变化,反而显得更英俊更有魅力了。
这可是——萧枉的爸爸呀。
亲爸爸。
宋文静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紧张。
姚启莲也在打量宋文静,七年未见,突然的相见实属意外,他面露微笑:“文静,长大了呀,最近还好吗?”
宋文静说:“还行。”
“毕业后在忙什么?”
“演话剧。”
比起跑龙套和做景区NPC,这是最体面的工作了。
姚启莲没有发表意见,朝她摆摆手:“你别站着,坐下聊。”
“好的,姚叔。”
宋文静在桌前坐下,姚启莲喝了一口茶:“我听秘书说,你早上七点多就来了,等了一整天。前台小姐没和你说吗?我平时上下楼都是直接从地下车库过的,今天如果不是因为我要下楼送客,你就要白跑一趟了。”
宋文静没想到这茬,说:“那也没关系,如果我天天过来蹲你,前台小姐早晚会往上报的。”
姚启莲笑了起来,顺手打开手机,翻出备忘录,说:“九万八千五百块。”
宋文静一惊:“什么?”
“你去年的还款总额。”姚启莲笑得很开心,“真有意思,还有零有整的,怎么不加个一千五,凑到十万整呢?”
宋文静低下头去:“我都没算,手头有多少就还多少呗,我每个月都在还的。”
“挺好,今年应该能超过去年。”姚启莲看着手机,“前年是七万多,大前年是五万多,上大学那会儿每年只有一两万,总归是一年比一年好啊。”
宋文静:“……”
这人居然还记账= =
姚启莲看了一眼时间:“你等这么久,吃午饭了吗?”
“吃了。”宋文静说,“叫的外卖,猪脚饭。”
姚启莲又笑了:“还是这么喜欢吃猪脚饭?你可是女明星,不怕胖啊?”
宋文静眨眨眼睛:“姚叔,你是在讽刺我吗?”
“没有没有,抱歉,太久没见了,一时口无遮拦。”姚启莲指指她面前的茶杯,“喝口茶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宋文静这才端起茶杯,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自然是烫了嘴。
她微微皱眉,姚启莲看在眼里,起身走到边柜处,给她拿来一瓶矿泉水,说:“文静,你太瘦了,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平时花销应该不小,衣服鞋子化妆品,样样都要钱,还得吃吃火锅,喝喝奶茶,所以别过得太省,自己身边也要留点钱,我不会催你还钱的。”
宋文静心中一跳。
姚启莲这人城府很深,面上却爱笑,他天生一双笑眼,笑起来眼睛眯眯的,是以在商场上,很多人说他是个“笑面狐狸”,又因为他和萧枉只有二十岁的年龄差,外形上很难给人一种“他是萧枉父亲”的感觉,所以,少女时期的宋文静一直有点怕他。
其实,她和姚启莲并不熟悉,两人之间会有交集也是因为萧枉。但在记忆深处,有那么一阵子,宋文静和萧枉走得很近,连带着和姚启莲也亲近了不少。那段日子,姚启莲与她说话时也曾和颜悦色、语气温柔,显示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就和现在的感觉很像。
宋文静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干渴感才散去。
姚启莲坐回办公桌后,愉快地开口:“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何贵干?”
宋文静看了他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姚叔,萧枉是不是回来了?”
姚启莲目光一凛,反问:“谁告诉你的?”
宋文静说:“有人看见他了,在成都。”
“成都?噢——”姚启莲像是恍然大悟,“对,他是去过一趟成都,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宋文静说:“你不是说他移民了么?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姚启莲不以为然:“出差嘛,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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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呀,总不能会议办在中国,就不回来参加了,对吧?”
宋文静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姚启莲眯了眯眼睛:“宋文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借你钱,让你还清债务,而你,从此和萧枉一刀两断,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他在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最近接了一档综艺。”宋文静不卑不亢地说着,“叫《你我曾同窗》,今年年初播的第一季,我要录制的是第二季。我是嘉宾,节目组要我找一个念念不忘的昔日同窗,一起上节目喝喝咖啡聊聊天。我只想找到萧枉,所以才来找你,想请你帮我给萧枉带个话,问问他愿不愿意出镜,有通告费的。”
姚启莲目瞪口呆:“综艺?你觉得以萧枉的性格,他会愿意上综艺?”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来找你嘛。”宋文静的语气理直气壮,“说不定呢?说不定,他也想见我呢?只是你一直拦着他,或是他拉不下面子,不好意思主动来找我,那我来找他总行了吧?我很想见他,就想试一试,没试过,我不甘心。”
姚启莲听笑了,边笑边摇头:“宋文静,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和你爸爸把他害得有多惨?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你怎么会认为他还想见你?”
只一句话,宋文静的脸色就变得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才呐呐地开口:“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还有我爸,我爸也对不起他,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啊。而且……说实话,直到今天我都没想明白我爸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也没给我留下一两句话,就那么死了。姚叔,我一直没有当面对萧枉说声‘对不起’,你能帮我给他带个话吗?如果有可能,我想再见他一面,见一面就行。我保证!见过以后,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打扰他。”
在宋文静的计划里,这次来见姚启莲只是第一步,先刷一波存在感。姚启莲铁石心肠,七年前就明确拒绝宋文静再和萧枉见面,他把萧枉严密地保护起来,宋文静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的国,等她听说时,萧枉早已经离开了。
所以现在,她完全没抱期望,知道姚启莲绝不会轻易透露萧枉的行踪,若想知道,就要锲而不舍,三顾茅庐不行,就四顾五顾六顾,她就不信烦不死他。
万万没想到,姚启莲说——
“后天下午两点整,深圳星河丽思卡尔顿酒店,有一场珠宝拍卖会,你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宋文静:“…………”
她呆滞了好一会儿,姚启莲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后天,十月二十号,周日,下午两点整,深圳,星河丽思卡尔顿酒店,听清了吗?”
宋文静疑惑地问:“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要找萧枉吗?”姚启莲说,“后天,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深圳,你要真想找他,可以去试试。当然,那什么综艺节目,我可不敢保证,以我对萧枉的了解,他是不会同意的。”
宋文静终于听明白了,牢牢地记住了,同时也震惊了。
她居然知道了萧枉的行踪?这么简单?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能见到萧枉了?
“谢谢姚叔!”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不知何时已溢出眼眶,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连着嘴唇都在颤抖,她抬起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谢谢姚叔,谢谢姚叔,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的。”
姚启莲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
宋文静抬起头来,眼里含着热泪,不解地看着他。
姚启莲并未多言,转移了话题:“那场拍卖会不是人人都能进去,我会给你准备一份邀请函,到时候你直接过去就行。至于萧枉愿不愿意见你,我可不敢打包票,他这个人主意向来大得很,你懂的。”
5.第05章
宋文静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也不等王大勇那边的消息了,上不上节目对她来说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这只是一个借口,能让她鼓足勇气去寻找萧枉。
怕航班延误,宋文静周六晚上就搭飞机抵达深圳,找了家青旅入住。周日中午,她早早地赶到那家丽思卡尔顿酒店,站在大堂卫生间的镜子前,内心难以平静。
她精心地化了全妆,镜中的女孩乌发披肩,青春靓丽,穿着一条黑色无袖连衣裙,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腰肢一览无遗。那是她最贵的一条裙子,也只是商场打折时花五百多块买的,去任何一个偏正式的场合都会穿它。
即使如今的生活过得落魄,宋文静也希望能在萧枉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不想让他看出她的狼狈与失败。
到了这个时候,心中的喜悦与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愧疚,还有害怕。宋文静反复回想七年前发生的事,知道自己的行为虽是无心,却也真真切切地给萧枉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那是一场悲剧,萧枉重伤出国,而她,家破人亡。
事情发生以后,她没能见到萧枉,始终没有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也不清楚他的伤情。而现在,七年过去了,她即将再次面对萧枉,会发生什么呢?他会不会根本不想见她?满脸厌恶,生气地赶她离开?
姚启莲说的没错,萧枉人生的前十九年过得太难了,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平静的生活,这对他来说一定是很珍贵的一段岁月,她真的要去打破这片平静吗?
宋文静心中纠结,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但她忍住了,下午一点整,她来到二楼宴会厅,在签到台递上邀请函,领到一个竞拍用的号码牌,16号,跟随人流进入会场。
这是一场慈善拍卖会,会场中央布置着冷餐台,四面全是玻璃展柜,展示着过会儿要竞拍的珠宝,趁着这一个小时的时间,让宾客们可以近距离地观赏品鉴。
宾客们皆衣着得体,举着酒杯在会场内缓缓走动,小声交流。宋文静无心欣赏珠宝,只在人群中寻找萧枉的身影,可直到两点差十分,萧枉也没有出现。
她又紧张又失望,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的重逢场景,迟迟未来。
拍卖会即将开始,众人移步到隔壁宴会厅,宋文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继续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简短的开场白后,第一件珠宝被拿上台,拍卖师介绍完那只翡翠镯子,起拍价三十万,立刻就有人开始报价。
“13号,三十五万。”
“38号,四十万。”
……
“7号,八十万!”
……
起拍几分钟后,宋文静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自己右后方的宴会厅大门被服务生拉开了,有个人静悄悄地走进来。
他身高腿长,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手里也拿着一个竞买号牌,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没挑位子,就近坐在了倒数第四排,在宋文静的右前方。
是萧枉。
宋文静慌极了,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仓促间,竟拿起竞买号牌挡在自己脸庞前,随即就听到拍卖师说:“后排,16号,九十五万!”
宋文静傻眼了:“什么?!”
16号?这不是她的竞拍号码吗?
“九十五万,还有吗?九十五万一次!九十五万两次……”
一片沉默,无人举牌。
有人好奇地回头寻找哪个是16号,不知是不是错觉,萧枉也像其他竞拍者那样回过头来,看了宋文静一眼,只是时间短暂,宋文静又心乱如麻,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这就不是慌张可以形容的了,这完全是恐怖了,宋文静手足无措,想着该怎么解释她并没有叫价,万幸的是,有个小姐姐举牌拯救了她。
拍卖师喊得很大声:“7号!7号!一百万!”
“一百万还有吗?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一百万,成交!恭喜7号买家!”
随着拍卖槌落下,宋文静浑身虚脱地趴在桌上,感激地看向那个救她狗命的小姐姐,又觉得很对不起人家,让人家多出了五万块冤枉钱。
第二件珠宝开始竞拍,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
萧枉再也没回过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宋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难道他认不出她了吗?她再也不敢冒失地拿竞买号牌遮脸,只能坐得端正,偷偷盯着萧枉的背影看。
当一枚蓝宝石吊坠开始拍卖后,宋文静发现,萧枉调整了一下坐姿,一直搁在桌上的19号竞买号牌也被他拿到手里。
那枚蓝宝石吊坠是经典的水滴形,产自斯里兰卡,重达20克拉,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RainLove”,顾名思义,和爱情有关。
起拍价一百五十万,每次加价为十万,萧枉毫不犹豫地举牌,还有别人和他竞争,几回合下来,价格很快攀升到两百六十万。
宋文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再过几个月,萧枉就满二十七周岁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恋爱结婚再正常不过,萧枉显然是冲着这枚蓝宝石来的,RainLove,所以……他有女朋友了?
虽然宋文静之前并没有想过,再见面后能和萧枉怎么样,她的初衷也的确只是再见他一面,想当面和他道个歉,但意识到“萧枉恋爱了”这个事实后,她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地泛起一丝酸意。
她想,真讨厌,原来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家早就放下了。
最后的竞争陷入白热化,萧枉的19号牌和另一个25号牌你来我往,轮番加价,一直加到三百八十万,25号终于撑不住,败下阵来。
“19号,三百八十万一次,三百八十万两次!”拍卖师落下拍卖槌,“三百八十万,成交!恭喜19号买家!”
萧枉放下竞买号牌,坐姿也松弛了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任务。
宋文静如坐针毡,只盼着拍卖会快点结束。
终于,所有珠宝拍卖完毕,竞拍成功的买家要留下办理手续,其余人则陆续离场。会场里人来人往,秩序稍微乱了一些,宋文静见萧枉站了起来,也赶紧起身,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准备去找他。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以背影示人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与宋文静四目相对。
他已经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气,身型不那么单薄了,五官也变得更加英俊、立体,又有点陌生,他西装革履,气宇非凡,却有着一双冷漠的眼睛,越过人群望向她。
宋文静毫无心理准备,当场就绷不住了,心想,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
宴会厅外是一片空旷的公共区域,落地窗边,宋文静浑身僵硬地与萧枉相对而立。
照片上面容模糊的男人此刻变为真人,隔着七年光阴,站在她的面前。
离得近了,能清晰地看清他的眉眼五官,记忆中学生气十足的乌黑碎发消失了,变成了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利落短发,睫毛依旧纤长,鼻梁也依旧挺拔,甚至能看清下巴上剃须后的痕迹,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萧枉用香水了,这个发现令宋文静感到新奇。
更令人新奇的是萧枉的站姿。
之前,跟着他走出宴会厅时,宋文静已经偷偷地观察过他的双腿,他步态自然,走得格外稳健,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看。
而现在,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她的面前,不需要依靠任何辅具,在宋文静的印象里,这样的场景从未出现过。
治好双腿,学会走路——这是萧枉从小到大的梦想,他终于实现了!
宋文静有点儿想哭,发自内心地为萧枉感到高兴。
萧枉自然不知道宋文静的内心活动,他双手插兜,站姿随意,深邃的目光落在宋文静脸上,开口时,却是连名带姓地叫她:“好久不见,宋文静。”
听到那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依旧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只是语气变得既陌生又疏离,宋文静心里钝钝地疼,也抬起头来看他,强颜欢笑道:“好久不见,姚叔是不是告诉你了?我会来这儿。”
“是。”萧枉答得简短。
宋文静掠掠头发:“刚才你迟到了,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要来,所以就不来了。”
“哦,刚才我在房里午睡,不小心睡过头了。”
宋文静:“……”
冷场来得如此之快,她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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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聊下去。
“你现在……”萧枉主动起了个话题,“还生活在钱塘吗?”
宋文静说:“不在了,我房子租在横镇,在那儿工作。”
“也对。”萧枉点点头,“你这行,那边机会比较多,我听我爸说,你现在是在演话剧?”
宋文静心虚地点头:“嗯,在小剧场演,大多是一些独立编剧写的原创话剧,不是那种大家耳熟能详的剧目。”
萧枉说:“很厉害啊。”
宋文静笑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萧枉说:“六月底,学位证拿到手,就回来了。”
“硕士吗?”
“对。”
“你……后来,移民了吗?”
“没有,我一直是中国国籍。”
宋文静心脏砰砰跳:“那你……不走了?以后就留在国内工作了?”
“对。”萧枉说,“和我爸一起做事。”
姚启莲!你这个大骗子!
宋文静的笑有些憋不住了,只能低头掩饰,又一次看到萧枉的双腿,他穿着质地精良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宋文静没能忍住,问:“你的腿,治好了?”
“啊,是。”萧枉语气平淡,“托你的福。”
宋文静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别这么说,我……对不起,萧枉,我一直没向你道歉,虽然我知道道歉其实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对不起,是我的错,那天我不该逼你去和容家钰见面的,如果你没去,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萧枉沉默了,宋文静不敢抬头看他,几秒钟后,才听到他淡淡开口:“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那一次,也会有下一次,他们想干的事,总会找到机会的。”
宋文静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看到萧枉的动作有些奇怪,左手仍然插在裤兜里,右手却微微抬起,让人不得不乱想,他想做什么?
这时,有工作人员出来找他:“先生,您在这儿啊?请您来办一下后续手续吧。”
“稍等。”萧枉不着痕迹地放下右手,又插回裤兜,对工作人员说,“我和我朋友聊几句,聊完就过去。”
“好的。”
宋文静忙说:“要不,你先去办手续,办完了咱们再聊。”
“不用。”萧枉说,“那个手续要花点儿时间,让人家先办吧。”
宋文静想起那枚漂亮的水滴形蓝宝石,问:“你买那颗宝石,是想自己收藏,还是……送人啊?”
“送人。”萧枉眼里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送给一个美女。”
宋文静:“……”
萧枉问:“刚才,你是不是也举牌了?想买那个镯子?”
“不不不不不,没有没有,是拍卖师弄错了,我只是动了下那个号码牌。”宋文静语气颓丧,“我欠你爸爸那么多钱,怎么可能去买那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也是。”萧枉嘴角微翘,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宋文静难以启齿,脸皮都开始发烫,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最近,可能要上一档综艺,它的内容是让我们这些嘉宾,每个人找一个昔日同窗,去节目里喝喝咖啡聊聊天,我……刚巧八月份,我听说你回国了,就想来找你,找你……上节目,你……愿意吗?”
萧枉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愿意。”
宋文静一点儿也没感到意外,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笑着说:“好吧,没关系的,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最主要是想见见你,看到你现在好好的,腿也治好了,我就很开心了。”
萧枉没接腔,沉默地看着她。
“你去办手续吧,让人家等久了不好。”宋文静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拎着包包后退一步,“我也该走了,要去赶飞机,拜拜,下次见。”
萧枉说:“拜拜。”
他都没说“下次见”,宋文静心灰意冷,转身走人,走着走着,又听到萧枉叫她:“宋文静!”
宋文静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滚出了眼眶。
萧枉还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挥了挥,说:“加个微信吧。”
6.第06章
宋文静觉得神奇,她居然加上了萧枉的微信,在深圳,一个如此陌生的城市。
坐在去往机场的地铁车厢里,宋文静突然想起,萧枉会不会去看她的朋友圈?
因为工作关系,她的微信加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人,还加了数不清的横镇演员接活群。朋友圈半年可见,为了得到更多的工作机会,她会晒出经纪公司为自己拍的宣传照,也会发一些排练话剧、在剧组跑龙套时的工作照,还会发几段在景区做NPC时、同事帮忙拍摄的短视频。
宋文静自己翻看了一下,真是一锅大乱炖,也不知道萧枉看过以后会有什么感想。
她没想着屏蔽对方,因为这些照片和视频并不私密,她还会同步晒在微博、抖音和小红书。她是个演员呀,宣传自己也是工作内容之一。
退出自己的朋友圈,宋文静没忍住,又一次去看萧枉的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是很普通的一张海景照,昵称是四个字——汪王枉旺。
宋文静:“……”
奇怪的名字,好像一只小狗在叫。
萧枉的微信号倒是有更多信息——mike222。
宋文静知道“Mike”是萧枉的英文名,这还是小学上英语课时,她帮他乱取的,真没想到出国七年,他还在用这个超级大众的名字。
可“222”是什么意思?宋文静做起了阅读理解,萧枉的确是二月份生的,但他的生日并不是二十二号啊,宋文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又去看萧枉的朋友圈。
七年前,萧枉也有手机,但他从来不发朋友圈,始终贯彻高冷人设。可现在,他用回国后新办的手机号注册的这个新微信,短短四个月就发了二十几条朋友圈,着实惊掉了宋文静的下巴。
他似乎去了很多地方,除了成都,还有长沙、北京、广州、香港、西双版纳……在每个城市,他都会去地标景点拍照打卡,自己并不出镜,只晒美景和美食。
但宋文静还是发现了一张他的单人照,夹在一堆九宫格里,是唯一的一张正面露脸照。
那是八月底的一天,萧枉在敦煌,戴着墨镜坐在一辆沙漠越野摩托车上,鸣沙山的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年轻的男人丰神俊朗,笑容灿烂,宋文静看呆了,心想,这是谁给他拍的照片?笑得这么开心,是女朋友拍的吧?
这都是过去的萧枉难以做到的事,他双腿残疾,出行不便,别说旅游了,他从小到大连体育课都没上过,也不用参加课间操,不参加运动会和春游秋游。每天每天,当大家去往操场,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宋文静知道,那时的萧枉,心里一定是落寞的。
可现在,他变了,变化巨大,的确会让人感到陌生,但宋文静觉得,这是一种正向的改变,其实很好,特别好!像是一场新生。
真遗憾啊,她没有机会亲眼见证他的蜕变过程,她与他的羁绊,只存在于童年与少年时期。
看到如今的萧枉过得很好,宋文静心中的负罪感总算是减轻了一些。她想,自己再也没有遗憾了,接下去,还是应该想想办法,把生活重心更多地放到挣钱还债这件事上。
往后,她和萧枉应该只是彼此通讯录里的躺列好友,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地铁停靠在一站,乘客们上下车后,宋文静身边坐下了两个小朋友,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兄妹,妈妈站在他们面前。
宋文静的包包搁在腿上,包包上挂着一只小黑猫玩偶,正垂在小女孩左手边,小女孩看着只有四五岁大,玩心重,伸出小手去捏了捏小黑猫,小男孩看到了,叫她:“你别乱动人家东西。”
小女孩很听话,把手收了回来。
宋文静笑着说:“没关系的,你可以摸摸它,它叫罗小黑。”
小女孩仰脸看她,咧着小嘴开心地笑,接着真去摸小猫了,宋文静看着那张圆润可爱的小脸蛋,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两个小朋友挤挤挨挨地坐着,宋文静悄悄地观察他们,不禁想起,自己和萧枉相识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年纪。
那时候,宋文静才五岁半,正在念幼儿园大班。
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扎着一对双马尾,大眼睛小嘴巴,脸蛋儿白白嫩嫩,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娃娃。
那年春节假期,妈妈乔燕君带宋文静回娘家吃饭,中途顺路去了一趟大润发。
新买的裤子有点长,乔燕君想让超市里摆摊的裁缝帮忙把裤脚裁短,宋文静一开始还在边上玩,一个不留神,她跟着一对牵着小兔气球的母女走出了超市,走啊走啊,想往回走时,发现自己迷路了。
小小的宋文静没哭没闹,又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浑然不知,已经有不怀好意的人跟在了她身后。
路过一座天桥时,宋文静仰起小脸,看天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寻思着要不要过天桥。突然,有人拽住她的裤脚,宋文静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居然是路边的一个小乞丐,小乞丐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空碗,右手紧紧拽住她的裤脚,仰着脸说:“你快跑,去找警察,找保安也行。”
钱塘的冬天虽不像北方那么寒冷,二月份的气温也是直逼零度。宋文静穿着棉鼓鼓的粉色棉衣,一点儿也不冷,地上的小乞丐却是衣衫单薄。为了便于讨钱,他的下半身甚至只穿着短裤,露出两条细伶伶的腿,腿上皮肤冻得一片白一片红,还夹着大片淤青,小腿下半部分到脚踝处明显是畸形的,双脚外翻,看着有点吓人。
宋文静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感到害怕,这时,一个陌生大姨从身后赶来,亲热地搂住了宋文静:“哎呀,宝贝你在这儿啊,你妈妈急坏了,正在找你呢,姨姨带你去找妈妈呀。”
宋文静不疑有他,乖乖地牵住了大姨的手。
可她刚要迈步,发现小乞丐还扯着她裤脚不放,瘦弱的男孩几乎已经趴在地上,说:“你别跟她走,她不是好人。”
宋文静低下头去,愣愣地看着他,小乞丐蓬头垢面,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扯着她的裤脚,再次重复道:“你别跟她走,她是坏人,她会把你卖掉的。”
陌生大姨怒从心起,一边拉扯宋文静,一边去踩小乞丐的手,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个小瘸子,管好你自己吧!今天的任务要是完不成,小心晚上强哥揍死你!”
小乞丐的手被踩到,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松手,大姨顺势一拉,宋文静没站住,“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她吓坏了,终于“呜哇”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总算吸引了附近市民的注意,有人见大姨粗暴地想把宋文静拽起来,指着她问:“你干什么?这是你家小孩吗?”
大姨起先还嘴硬:“是我家小孩啊,怎么了?她要买玩具,跟我耍赖呢。”
小乞丐见宋文静哭个不停,着急地提醒她:“你别哭了,快说你不是她家小孩!”
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接受过提防人贩子的教育,宋文静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边挣扎,一边口齿清晰地喊:“我不是她家小孩,我不认识她!叔叔阿姨救救我!我迷路啦!”
很快,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陌生大姨灰溜溜地逃跑了。
有市民想带宋文静去报警,但她被吓到了,看谁都不像好人,只愿意待在小乞丐身边。
一个好心阿姨用手机拨打了110,陪在边上等警察过来,小乞丐约摸觉得危机已解除,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还揉了揉自己被踩疼的小臂,宋文静蹲在他面前,问:“你手疼吗?”
小乞丐摇摇头,宋文静也不认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地上,还紧紧地贴住了他的身体。
小乞丐很不习惯,往边上挪了挪,他一挪,宋文静也挪,就是要贴着他。小乞丐瞪她:“你别挨着我,我身上脏。”
宋文静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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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大着胆子去摸摸他裸/露在外的双脚,说:“我不怕脏,你不穿裤子,脚不冷吗?”
小乞丐努力把畸形的双脚往回缩:“我不冷,习惯了。”
宋文静问:“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姨姨是坏人?”
小乞丐说:“我认识她,她和管我的人是一伙的。”
宋文静听不太懂:“管你的人是谁啊?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不是。”小乞丐别开头,看向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低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宋文静又挨到他身边:“我叫宋文静,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垂着眼:“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瘸子。”
“为什么叫你小瘸子?”
“因为我的脚是瘸的,不能走路。”
“会好吗?”
“不会。”
宋文静不开心地噘起嘴,掏掏棉衣口袋,摸出两颗水果糖来,大方地往小乞丐手里塞了一颗,说:“给你吃颗糖,很好吃的,是橘子味儿。”
小乞丐拿着糖果,呆呆地看着她。
“你几岁了呀?”宋文静自己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小乞丐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上幼儿园吗?”
“不上。”
“为什么不上呀?幼儿园里可好玩了。”宋文静骄傲地说,“我马上就要幼儿园毕业了,妈妈说,到了九月份,我就是小学生了。”
小乞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宋文静歪着头微笑,问:“你想上学吗?”
小乞丐愣住了,那个“想”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后也没有吐出来。
“你要是能上学就好了。”宋文静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可以分在一个班级,我和你做好朋友,每天陪你玩儿,给你带糖吃,不过,我妈妈说小孩儿不能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的。”
她凑到小乞丐面前,去看他的牙:“咦?你的牙好脏啊,你平时不刷牙的吗?哎?你掉牙了呀?我还没掉牙,你看,我的牙都在!”
说完,她呲出一口小乳牙,骄傲地向小乞丐展示。
小乞丐瞪大眼睛,红着脸,紧紧地闭上了嘴。
宋文静和小乞丐的对话算是童言无忌,周围陪同等待警察的市民全听在耳里。成年人都知道,这个小乞丐是被人控制着在这里乞讨的,他双脚残疾,年纪又小,讨钱很容易。但他总会长大的呀,现在的他还能让人同情,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一个长大成人、目不识丁的残疾乞丐,只会是和谐社会的不安定分子。
可人们又能做什么呢?他们能做的,只是从一个疑似人贩子的女人手里救下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谁还会有闲工夫去帮助街边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没多久,警察来了,同来的还有乔燕君。
乔燕君发现女儿走丢了以后,差点哭瘫过去,还是超市里的员工帮她报的警,也是巧,那边刚报警,这边就有市民拨打110,说街边发现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衣服发型一对比,嘿,找着了!
“妈妈!”宋文静飞扑进乔燕君怀里。
乔燕君抱着女儿又哭又笑,不停地向民警和热心市民们表示感谢,她牵住宋文静的手,说:“小宝,我们回家。”
临走前,宋文静回头看了一眼小乞丐,小乞丐也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还抓着那颗水果糖。
——
在机场候机时,宋文静给卢佩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做了决定,不去上《你我曾同窗》了,请卢佩代她向王大勇道歉,并且告诉对方,不需要再去寻找萧枉。
卢佩又气又急:“你怎么说不上就不上了?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的吗?”
“佩姐,对不起,我已经见过萧枉了。”宋文静说,“他现在过得很好,我也向他道过歉了,从今往后,我和他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
7.第07章
萧枉又在深圳过了一晚,坐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回到钱塘。
感谢祖国蓬勃发展的高速铁路网络,从深圳到钱塘,最快的一班高铁用时只需六小时。
助理方博轩开车来高铁站接他,接到人后,问:“枉哥,回家还是去公司?”
萧枉说:“去公司。”
方博轩比萧枉小两岁,是萧枉在美国读书时的校友,和萧枉一同毕业回国,说是助理,两人私下相处时其实是朋友关系。萧枉朋友不多,即使有也都在国外,回国后,身边亲近的人就那么几个,方博轩算是其中之一。
去公司要经过主城区,车子开过一条老街时,萧枉看着窗外的街景,说:“我刚来钱塘那一年,天天都会到这儿来。”
方博轩问:“上学吗?”
“不是。”萧枉说,“做叫花子,讨饭。”
方博轩:“……”
他笑了笑:“枉哥你别和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是真的。”萧枉说,“就前面那个天桥底下,第四人民医院门口,是我们的大本营,我每天都要在那儿讨钱。那会儿还没有支付宝什么的,大家都是用的现金,我面前会摆个空碗,钱多了,就会有人来收,只留几个硬币装装样子。”
方博轩接不上话来,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一整年。”萧枉说,“我在这儿讨饭一整年,从冬天开始,经历了整个春夏秋冬,一直讨到第二年的冬天。讨得少了会挨打,还会没饭吃,讨多了,也不关我的事。”
方博轩问:“后来呢?后来你怎么遇见姚董的?”
萧枉说:“因为一个巧合,我上电视了。”
在萧枉的记忆里,那个冬天分为两半,前一半是灰色,伴随着他的是痛苦、绝望、麻木,还有日复一日的挨饿受冻,而后一半是彩色的,温馨、快乐、充满希望,至于中间的分隔点,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萧枉就是那个小乞丐,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小瘸子。那段经历太过离奇,所以,即使隔了十九年,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本来,宋文静被妈妈接走以后,一切就算是结束了,留在原地的小乞丐没有任何期盼,他只觉得庆幸,庆幸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没有落入魔爪,她回到了妈妈身边,这样很好。
寒风中,小乞丐剥开了那颗水果糖,把糖果含进嘴里,舍不得嚼碎,只想慢慢体味那一点甜。
可糖果总是会在嘴里化没了的。
强哥没有放过他。大姨告诉强哥,小瘸子坏了她的好事,让他们损失了一笔大生意,当天晚上,强哥就拎着皮带狠狠地抽了小乞丐一顿,把他打得皮开肉绽,还不许他吃饭。
小乞丐是没法逃跑的,他的双小腿天生畸形,只能在地上爬着移动,躲都躲不过。挨打时,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赖在地上,任凭皮带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抽,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乞丐清醒过来时,发现天光大亮,自己又回到了平时乞讨的地方。不一样的是,他躺着,身边跪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老婆婆也是他们一伙的,小乞丐浑身剧痛,没有力气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醒时晕。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变得十分嘈杂,脚步声纷乱,老婆婆开始大声尖叫,接着就被人拉走了。小乞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可什么都没看清呢,他已经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声音也很温柔,她说:“孩子,别怕,别怕啊,你安全了。”
小乞丐眯着眼,看见了一张秀美的脸庞,依稀认出这是昨天见过的一个阿姨,是——那个迷路小女孩的妈妈。
后来,小乞丐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宋文静回家后,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妈妈听,小女孩儿讲得绘声绘色,最后趴在妈妈怀里,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说:“妈妈,小瘸子帮助了我,我也想帮助他。外面那么冷,他连裤子都没得穿,太可怜了,所以,你能帮帮他吗?帮他去上学,我想和他一起上学。”
正常来说,乔燕君是没有能力管这件事的,她只是个全职妈妈,身体还不太好。但她心里感激小乞丐救了女儿的命,思来想去,就给在电视台做记者的同学打了电话,第二天早上,记者、警察、乔燕君一行人一起来到小乞丐的乞讨地点,当看到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乞丐时,所有人都愤怒了。
就这样,小乞丐被乔燕君送去医院救治,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钱塘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节目中,电视台发布寻人启事,想帮小乞丐找到家人。
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希望渺茫,健康孩子还有可能是被拐卖的,而像小乞丐这样的残疾孩子,要么是被父母遗弃,要么是被父母卖给了乞讨团伙,变成对方牟利的工具。
这个新闻一时间成为钱塘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说小乞丐善有善报,而乔燕君也成了一个热心好市民的代表。
彼时,乔燕君的丈夫宋德源经营着一家小厂,多年来供应某种半成品食材给一家大型保健品公司,与该公司采购二组的组长陶鹏来往密切。
宋德源和陶鹏同龄,两家人住得很近,陶鹏有一个儿子,只比宋文静大几个月,和宋文静在同一所幼儿园上学,只是不同班,因此,两个爸爸便混成了朋友。
与陶鹏见面喝酒时,宋德源就说到这件事,说自家老婆菩萨心肠,最近新闻里热议的小乞丐就是被自家老婆救下的,前两天刚出院,现在还在家里养伤,小孩儿伤得不轻,真是作孽。
陶鹏听完后并未当回事,回头和自家上司一起出差时,为了打发时间,在车上,也说起这件事。
“领导,前些天的新闻你看了没?一个小姑娘差点被人拐卖,是一个小叫花子救了她。小叫花子腿有残疾的,因为坏了人贩子的好事,被人贩子打得半死。没想到第二天,小姑娘的妈妈带着记者和警察去救人了,好险去的及时!去晚点儿小叫花子小命不保。这大概就是好人有好报吧,那小叫花子命不该绝啊,现在还在小姑娘家里养伤呢,呵呵呵呵……”
坐在身边的年轻上司想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哦哦,我就是突然想到这事儿,和咱们还有点关联。”陶鹏说,“领导,给我们供货的宋德源你知道吧?你见过的呀,那个差点被拐卖的小姑娘就是他女儿,去救人的是他老婆,我就是想说,这些事听听是新闻,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呢!”
上司又想了一会儿,抬手推推眼镜,问:“你说,那个小叫花子腿有残疾,是怎么个残疾法?”
陶鹏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小腿不好,两条小腿都是畸形,脚踝和脚丫子也有问题,像是天生的。”
上司问:“哪天的新闻?哪个台?”
陶鹏说:“这得有一个多礼拜了,应该是……钱塘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再后来,寒假结束,宋文静去幼儿园上学了,一天下午,小乞丐像往常那样在房里午睡,迷迷糊糊间,听到客厅里像是来了客人。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身材高瘦,面容清俊,乔燕君跟在那男人身后,见小乞丐警惕地坐起身来,安抚道:“大宝,你别紧张,这个叔叔是小宝爸爸的朋友,看到了新闻,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
这时候的小乞丐已经被清理过身体,为了治伤,头发被剃光,此时只长出薄薄一层发茬。他瘦骨嶙峋,倒是不再鼻青脸肿,能很清晰地看清五官,那戴眼镜的男人在床沿边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庞,又掀起被子去看他双脚。
小乞丐心里敏感,不想被他看,还和他抢了几下被子,终是没抢过。
男人看清了小乞丐畸形的双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瘸子。”
男人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问:“你……听没听过一个名字,叫‘裘健乐’?”
只一句话,小乞丐面色大变,嘶声叫道:“没有!没有!我没听过!从来都没听过!”
乔燕君赶紧过来搂住他:“大宝大宝,你别激动,姚经理,您别吓他呀,他只是个孩子。”
男人深深叹气:“行吧,我明天再来看他。”
第二天,男人如约而至,这次他有备而来,趁着乔燕君帮他泡茶时,从兜里掏出一个带棉签的小试管,用棉签在小乞丐嘴里刮了几下,说是要帮他检查口腔卫生。
小乞丐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男人把棉签放进小试管,塞回兜里,说:“你的牙齿很黄,平时不刷牙的吗?”
小乞丐脸红了,嚅嗫着说:“我以前也刷牙的。”
“是做‘裘健乐’的时候吗?”
小乞丐猛地抬头,浑身发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说:“你别告诉别人。”
“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男人说,“以后,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你都不能说给别人听,包括乔阿姨。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裘健乐’。”
小乞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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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答应了,又问:“你是谁?”
“我姓姚。”男人微笑,“你可以叫我‘姚叔叔’。”
——
四十分钟后,方博轩开车抵达安通科技,萧枉来到位于四十二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把一个材质考究的盒子递给姚启莲:“喏,买来了,证书也在里面,你送人时自己记得拿出来。”
姚启莲笑呵呵地收下盒子:“谢谢,辛苦你跑一趟了,香港好玩吗?”
萧枉说:“一般,房子造得太密了,看着压抑。”
上一周,他在香港和澳门旅游,而珠宝拍卖会在深圳举行,姚启莲就没派其他人去竞拍,让萧枉顺便跑一趟。
萧枉在沙发上坐下,见姚启莲打开盒子,准备欣赏那颗蓝宝石,他像是看不清,还摘掉了眼镜。
萧枉问:“你是不是老花了?”
“是啊,你老爸我奔五了呀。”
萧枉见他专注地盯着宝石,问:“就这么一块破石头,又不能当饭吃,真值三百八十万吗?”
“值啊,怎么不值了?”姚启莲把蓝宝石拿到眼前细看,“就冲它的名字,RainLove,它就值透了。”
萧枉:“……”
姚启莲对宝石很满意,放回盒子后,重新戴上眼镜,也坐到沙发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萧枉。萧枉正在喝茶,被他看得背脊发毛,问:“你看什么?”
“我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变化。”姚启莲挑明话题,“见到宋文静了?”
萧枉神情平静:“嗯。”
姚启莲:“要去上节目吗?”
“你开什么玩笑?”萧枉皱眉,“我没答应。”
“我就知道。”姚启莲笑笑,“见面后感觉如何?”
萧枉装傻:“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要问你的呀。”姚启莲说,“我和你说,那天,宋文静来办公室找我,我把你的行程告诉给她,她一下子就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萧枉:“……”
他想起昨天的那一幕,宋文静转身回眸时,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那幅画面像刻进了脑子里,萧枉一直记到现在。
“……萧枉?”
“嗯?”萧枉回神,看向姚启莲。
姚启莲说:“我在问你,你腿的情况,告诉她了吗?”
萧枉摇头:“没有,怕吓到她。”
“哎,我很好奇啊。”姚启莲一脸的八卦,“你真的不怪她吗?”
“我怪她干什么?”萧枉说,“那会儿她才十八岁,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受害者,昨天她向我道歉,我就在想,又有谁能向她道歉?”
姚启莲凉凉道:“人是有的,只是人家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道歉’这两个字。”
萧枉望向窗外,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才开口:“如果没有宋文静,就没有现在的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否认。”
姚启莲挑眉:“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不是我吗?”
萧枉无语地看着他。
对视五秒钟后,姚启莲心虚地摸摸鼻子:“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嘛,如果没有我,哪来的你啊?”
萧枉:“……”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姚启莲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拿来一封红色请柬递给萧枉,“你看看这个。”
萧枉接过请柬:“这是什么?”
姚启莲说:“老头儿派人送来的,下个月二十三号,他过八十大寿,让我带你过去贺寿。”
萧枉正在拆请柬的手一顿,抬眸问:“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你这么个大活人,回来小半年了,也不进公司上班,就满中国地旅游,他们能不知道吗?”姚启莲指指他手里的请柬,“你去吗?”
萧枉没再拆请柬,直接把请柬丢到一边:“不去。”
“随你。”姚启莲又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来,“说起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啊?游山玩水四个月,还没玩够吗?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
萧枉一笑:“再让我缓几天,以前都没机会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现在好不容易能到处跑了,你别催我。”
姚启莲气道:“我最多再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下周一你必须滚回公司来上班!”
萧枉只送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站起身准备离开:“再说吧,我先回去补个觉,昨晚没睡好。”
姚启莲皮笑肉不笑:“呦,见过小宋同学的后遗症这么严重啊?居然闹失眠了?”
这一回,萧枉送了他一记眼刀。
8.第08章
萧枉和姚启莲的相处模式异于常人,不像父子,更像兄弟。
其实,很多年前,他们相处时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萧枉年纪还小,性格阴郁,沉默寡言,而姚启莲说一不二,习惯全方位地掌控萧枉的生活。
改变发生在萧枉十九岁那年,一个冬日夜晚,父子二人推心置腹地聊了一场,终于彻底地解开心结、统一战线,直至今日,彼此之间再无隔阂。
离开安通科技,萧枉自己开车回家。
他习惯了独居,没有和姚启莲一起住,在姚启莲住的高端小区内为自己购置了一套住房。前几个月,他之所以到处旅游,原因之一便是房子新装修不久,需要通风透气。
姚启莲住在6栋901,萧枉住在8栋1101,房子面积很大,182个平方,四室两厅三卫,萧枉把四个房间做成主卧、客卧、书房和储藏室,没有请居家保姆,会有固定的钟点工隔一天来打扫一遍。
坐了一天的高铁,回到家后,萧枉想先洗个澡。他走进主卧,拉上窗帘,坐在床边脱衣服。脱裤子时,他突然想起前一天宋文静的那个问题——你的腿,治好了?
“呵。”萧枉自嘲地笑了一声。
治腿这件事,始于十九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年冬天,小乞丐被乔燕君接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身上的皮外伤都养好了,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疤痕。
乔燕君安排小乞丐住在客房,给他铺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又添置了一些新衣新裤,为了方便带他出门遛弯,还买了一架大号童车,这所有的一切对小乞丐来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好生活。
他无名无姓,乔燕君和宋德源觉得他的年龄应该比宋文静大,就喊他“大宝”,宋文静也跟着喊,每天“大宝大宝”地挂在嘴边。
乔燕君温柔贤淑,悉心地照料着小乞丐的生活起居,宋德源忙于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待小乞丐虽不算亲近,倒也从无打骂。有时乔燕君忙着做饭,宋德源也会帮小乞丐洗澡、擦药、穿衣服。
最可爱的就是宋文静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乞丐的房间,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宋文静一点儿也不害怕小乞丐畸形的双脚,只觉得自己家里多了一个小哥哥,能陪她玩儿,对小乞丐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她会把从兴趣班学来的舞蹈跳给小乞丐看,还会拿来自己的绘本图书,坐在他身边,和他头碰头地翻阅,小乞丐不识字,宋文静就念给他听。
小姑娘爱吃零食,口袋里总藏着一些糖果,两人一起画画时,宋文静会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慷慨地分给小乞丐。
水果糖,棉花糖,巧克力豆,Q/Q糖……每一种糖果都很甜,能甜到小乞丐的心里去。
小乞丐不能走路,可在家待着总要上厕所,一开始是乔燕君或宋德源抱他去卫生间,次数多了,小男孩感到难为情,就说自己可以爬着去。
乔燕君和宋德源没有阻拦,只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小乞丐就开始了用双手撑地、双膝爬行的生活,其实这些年他一直这样爬着走,早就习惯了,爬得还很快,就是样子不好看。
两个孩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时,宋文静手里的一个汽车轮子骨碌碌滚了老远,小乞丐看见了,就蹭蹭蹭地爬过去,拿到轮子后又蹭蹭蹭地爬回来,递给宋文静:“给你。”
“谢谢。”宋文静笑得很甜,“大宝大宝,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装啊?我都装不上。”
小乞丐就坐到她身边,默默地帮她装轮子,宋文静乖巧地挨着他,说:“大宝,你好厉害啊。”
小乞丐脸红了,小声说:“我不厉害,我都不识字。”
那是萧枉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挨骂挨打,原本瘦脱了相的小脸蛋都开始长肉了。乔燕君帮他洗脸时,会笑着说:“咱们大宝洗干净脸,其实长得很好看,长大了一定是个大帅哥。”
按照法律规定,像小乞丐这样的孩子,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姚启莲出现了,他办妥手续,把小乞丐留在了宋家,并由他出钱,负担孩子所有的生活费。
姚启莲还带小乞丐去医院检查身体,儿童医院的骨科医生给小乞丐的双脚拍片,诊断为双小腿先天性腓骨缺损,伴踝关节外翻及马蹄足畸形。
医生说:“可以矫正,但他的情况比较严重,肯定要做手术,并且时间跨度会比较久,家长要做好思想准备。”
小乞丐坐在童车上,姚启莲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想治腿吗?”
小乞丐点点头:“想。”
“要开刀,可能会有点疼。”
“我不怕疼。”
就这样,开春后,三月底的一天,小乞丐被送进手术室,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手术。
术后,他从麻醉中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病床边围着三个人,是姚启莲、乔燕君和宋文静。
“大宝醒了。”乔燕君摸摸小乞丐的脑袋,问,“大宝,脚疼不疼?”
小乞丐脸色惨白,眼角挂着泪珠,却咬紧牙关回答:“不疼。”
“大宝真勇敢。”
宋文静抓住小乞丐的手,嗲嗲地说:“大宝,你要快点好起来,这几天你不在家,都没人陪我玩。”
伤口愈合后,小乞丐坐上了轮椅,他还不能练习走路,因为年纪太小,臂力不够,只能先用物理方式进行矫正。他的双腿双脚被绑上矫正支架,连着晚上睡觉都不能拆。
换成普通小孩,每天被这么绑着生活,肯定又哭又闹,不肯就范,但小乞丐不是普通小孩,他知道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非常珍惜,所以不管多疼多难受,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到了六月底,宋文静从幼儿园毕业了,乔燕君给她在家附近的小学报上了名。吃饭时,小乞丐听乔燕君和宋德源商量起宋文静上小学的事,心里羡慕得不行,大着胆子插了句嘴:“乔阿姨,我能上学吗?”
宋德源往他碗里夹了块肉,说:“你先治腿,腿没治好,上学也不方便啊。”
小乞丐失望地低下头去。
宋文静说:“我想和大宝一起上学!”
乔燕君笑着说:“大宝上学的事,姚叔叔在办呢,咱们不着急,啊,等姚叔叔的消息。”
对于小乞丐未来的生活怎么安排,姚启莲的确伤透了脑筋。
孩子的身世无法公之于众,姚启莲是万万不能亲自抚养他的。
乔燕君家的确是个好选择,但宋德源私底下找过姚启莲,说自家老婆身体不好,照顾两个孩子会很吃力,养一阵子没问题,一直养的话,就不合适了。
姚启莲思来想去,只能悄悄联系上小乞丐的生母,可对方已经出国生活,并且和一位外籍男士结了婚,年初刚生下一个儿子,目前还处在哺乳期,对方明确表示,不方便抚养小乞丐。
姚启莲又去找殷叔夫妻,他自幼被殷叔夫妻抚养长大,对二老感情很深,原以为殷叔、虹姨一定会答应,没想到,殷叔的大女儿去年远嫁东北,也是巧了,这年年初刚生下孩子,虹姨就跑去大女儿家帮忙照顾小外孙,殷叔则留在钱塘,一边经营民宿,一边照顾读高中的小女儿,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照顾一个残疾孩子。
姚启莲这年也才二十七岁,被这事儿搞得焦头烂额。他没瞒着下属陶鹏,问陶鹏认不认识一些心地善良的好人家,愿意收养那个瘸腿的孩子,费用全由他承担。
小乞丐被找回来,陶鹏是立了功的,他也是姚启莲身边唯一一个知道小乞丐存在的人,被姚启莲叮嘱过一定要守口如瓶。陶鹏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冒出一万个问号。
这一天,陶鹏领着儿子陶凯宁去宋德源家吃饭,顺便看看小乞丐。
乔燕君在做饭,三个孩子在客厅玩,两个男人则坐在餐桌边闲聊。看着趴在地上的小乞丐,陶鹏问宋德源:“你说,这小孩儿和姚启莲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德源压低声音:“我看啊,八成是私生子。”
“私生子?”陶鹏皱眉,“可姚启莲才二十七啊,这是几岁生的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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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宋德源说:“古代男人十四五岁就能生孩子了,你老板二十岁左右生一个,也不稀奇啊。”
“那他为什么不敢公开呢?他又没结婚,没对象。”
“嗨!这还不简单?”宋德源指指小乞丐,“这孩子腿不好,先天的,说出去多丢人啊!而且你们公司有个主打产品是什么,你忘了?孕期营养液啊!这要是传出去,像话吗?”
陶鹏觉得,宋德源说的很有道理,他沉吟良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这时,客厅那边传来孩子们的争吵声,陶鹏和宋德源齐齐望去,看到小乞丐坐在地上,宋文静拦在他身前,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似的和陶凯宁对峙。
小姑娘凶巴巴地喊:“我不准你这么说他!”
陶凯宁也不甘示弱:“我哪儿说错了?他爬来爬去的样子就是像条狗一样!”
宋文静伸手去推他:“你走!你走!这是我家!我不要和你玩了!我讨厌你!”
宋德源面色一沉,喝道:“文静!不能这么没礼貌!凯宁是客人!”
陶凯宁是男孩子,长得高高壮壮,力气自然比宋文静大,不仅没被推动,还动手去打宋文静,一拳头就把小姑娘给撂倒了。
宋文静跌到小乞丐身上,忍着没哭,爬起来又要冲,被小乞丐拉住了胳膊。小乞丐很聪明,已经知道陶鹏和宋德源的关系,宋叔叔工作上是要求着陶叔叔的,他死死拉着宋文静,说:“小宝,别打架。”
宋文静眼睛红了,咧着嘴喊:“他欺负你!”
“我没事的。”小乞丐求着她,“别打架,你打不过他的。”
宋文静终于大哭起来,乔燕君慌里慌张地跑出厨房,陶鹏也走到客厅,瞪着儿子问:“宁宁,你怎么能欺负小朋友呢?”
陶凯宁瞪大眼睛怒吼:“我没欺负他!我就是说他爬来爬去像条狗,我哪儿说错了?”
陶鹏说:“你怎么能说小朋友像条狗呢?”
陶凯宁大声喊:“他就是像条狗啊!”
小乞丐低着头,攥紧拳,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陶鹏作势要打儿子,宋德源忙拉住他,打圆场道:“没事没事,陶哥你别骂凯宁,俩小孩第一次见,不熟悉嘛,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过会儿又玩在一起了。”
陶凯宁梗着脖子说:“我才不要和他玩呢!他就是个怪胎!”
宋文静尖叫道:“他不是怪胎——”
这是小乞丐第一次见到陶凯宁,宋文静告诉他,陶凯宁要和她上同一所小学,因为他们住得很近,属于同一个学区。
小乞丐能感受到陶凯宁对他的敌意,当时并未往心里去,哪里能想到,后来的若干年,他们会住在同一屋檐下。
几天后,陶鹏找到姚启莲,对他说:“领导,我和我老婆商量了一下,如果宋厂长那边不方便抚养那孩子,我和我老婆可以收养他。”
姚启莲抬眸看他,眼神里充满疑问。
陶鹏解释道:“我是这么想的,宋厂长家毕竟是个女孩,这一男一女养在一起,总归有些不合适。而我家是个男孩,我儿子你见过的,和那孩子一般大,两个男孩一起生活,一起上学,我觉得会更方便些。哦,还有,这事儿我一定不会往外说,人家要是问起,我就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送来一个孩子,在城里治腿,让我们帮忙照顾,你看这样说,行吗?”
陶鹏眼神闪烁,姚启莲怎么会猜不到他的私心?
在公司里,姚启莲身份特殊,流言蜚语从未断过。
他二十五岁那年毕业回国,空降至采购部任职部门经理,手底下有四个组,陶鹏便是组长之一。
陶鹏听到过传言,说姚启莲在采购部只是过渡,两三年后就会升入集团核心管理层,那他走了以后,采购部经理的位子谁来坐?
陶鹏心想,富贵险中求,他决定搏一把,提前选择站边,先抱上一根粗大腿。
他运气不错,姚启莲的确没找到妥善安置小乞丐的办法,考虑两天后,无奈地同意了陶鹏的提议。
9.第09章
宋文静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号,暑假里,小姑娘满了六周岁,乔燕君带她去影楼拍艺术照,这一回,还捎上了小乞丐。
小乞丐懵懵的,被乔燕君拆掉腿上的支架,又换上一身黑色小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还打了一个黑色领结。化妆师往他脑袋上抹了些摩丝,把头发抓了抓,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宋文静在边上咧着嘴笑:“大宝,你头上有奶油了,呀,奶油又没有了。”
打扮完毕后,乔燕君将小乞丐抱到一张浅蓝色的小沙发上,摄影师拿起相机对准他,说:“小帅哥,笑一个。”
小乞丐茫然地看着镜头,怎么逗都不笑。
宋文静急死了:“大宝,你笑啊!”
乔燕君拍拍女儿的脑袋:“小宝,你过去,和大宝一起拍。”
宋文静就跑到小乞丐身边,和他一起拍双人合影,直到这时,小乞丐脸上才露出淡淡的笑容。
女孩儿活泼可爱,表情灵动,一会儿坐在沙发扶手上,上身贴着小乞丐,一会儿又站在沙发靠背后面,弯下腰,双臂圈着小乞丐的脖子,摄影师“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夸赞道:“这俩孩子长得真漂亮,是兄妹吗?”
乔燕君说:“是,是兄妹。”
摄影师说:“可惜了,哥哥的腿不太好。”
乔燕君说:“在治呢,医生说了,能治好的。”
拍完孩子们的照片,摄影师让乔燕君和两个孩子拍几张亲子合影,乔燕君就在地上盘腿而坐,宋文静坐在她左边,小乞丐坐在她右边,摄影师不停地指挥他们:
“听叔叔口令,一二三,笑!”
“来,宝贝们做个鬼脸。”
“爱不爱妈妈?”
宋文静大声喊:“爱——”
“爱妈妈就贴紧她,宝妈,你张开手臂,揽住两个宝贝……很好!再来一张,诶!非常棒!”
小乞丐被乔燕君搂在怀里,神情复杂地看向镜头,脸上在笑,心里却想哭。
他已经知道了姚叔叔的安排,等宋文静过完生日,他就要从乔阿姨家搬走了。姚叔叔说乔阿姨身体不好,没法照顾两个孩子,小乞丐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看见过乔阿姨吃药,每天都要吃三回。
乔燕君和宋德源自然也知道小乞丐即将搬去陶鹏家生活,只有宋文静什么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宋文静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她教小乞丐唱生日歌,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日蛋糕,还问他:“大宝,你知道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小乞丐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文静舔着勺子上的奶油,又问:“那你过过生日吗?”
“没有。”小乞丐觉得宋文静问得很有意思,“我连生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过生日啊?”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那我来帮你选个生日吧。”
小乞丐问:“哪一天?”
“唔……就是我遇见你的那天。”宋文静去问乔燕君,“妈妈妈妈,我是哪天遇见的大宝呀?你还记得吗?”
乔燕君记得,因为那个日子很好记,是元宵节的前一天。
“妈妈翻翻台历啊。”乔燕君说,“是二月二十二号,三个二。”
宋文静欢呼着奔向小乞丐:“大宝大宝!我问来啦!我们是二月二十二号遇见的,三个二!那天就是你的生日啦!”
……
两天后,小乞丐结束了在宋家长达半年的寄宿生活,他的行李已经被打包妥当,心里再是不情愿,也必须去往陶鹏家。
宋文静终于知道了这件事,如遭雷击,她嚎啕大哭,抱着小乞丐不撒手,那场面惨烈的呀,和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时与许仙诀别有的一拼。
乔燕君也哭了,狠狠心抱走了哭得惊天动地的宋文静,姚启莲将小乞丐留在房里,对他说了些话。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应该已经七岁半了,我看你挺机灵的,我说的话,你应该都能听懂吧?”
小乞丐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能听懂就好。”姚启莲说,“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你一定要对外保密,这是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小乞丐又点头。
“好。”姚启莲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认识你的妈妈,你出生那天,我也在医院,医生把你抱出产房时,是我接住的你。你的生日是七年前的二月十一号,那天是元宵节,所以你妈妈给你取了个小名,叫宵宵。”
小乞丐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姚启莲继续说:“你还有个大名,也是你妈妈取的,叫‘萧枉’,随她姓。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会用这个名字去给你上户口,从今往后,你就叫‘萧枉’了。”
小乞丐喃喃低语:“萧枉……我有名字?我叫萧枉?”
“对,你有名字,你叫萧枉。”姚启莲说,“你应该还不识字,我就不告诉你是哪两个字了,但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那是你妈妈的原话。她说,萧枉的‘枉’,是‘枉来人间走一遭’的‘枉’,她说她对不起你,没有带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
小萧枉眼眶湿了,问:“我妈妈,她现在在哪儿?”
姚启莲说:“我不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她的地址,我只知道,她现在生活在澳大利亚。”
小萧枉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澳大利亚在哪儿?他完全没有概念。
姚启莲继续说道:“至于我是谁,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上学后也不能对别人提起我,就当我不存在。你只需明白一件事,我会负担你所有的生活开销,包括上学、治腿,一切的衣食住行。所以,你去陶叔叔家生活,姿态不用放得太卑微,你不欠他们的。”
小萧枉思索了一会儿,问:“我去了陶叔叔家,还能再见到乔阿姨和宋文静吗?”
“当然可以,你和宋文静会念同一所小学。”姚启莲说,“我还会安排你们在同一个班级,你每天上学都能见到她。”
姚启莲之所以会这么安排,也是担心萧枉天生腿疾,上学后会被班里同学欺负,而宋文静和萧枉相处得很好,姚启莲希望萧枉身边至少能有一个好朋友作伴,这样一来,他上学时也不会那么难熬。
听到这话,小萧枉愁云满布的心中终于亮起一道曙光,他咧开嘴,轻轻地笑了。
姚启莲揉揉他的脑袋,说:“现在的安排只是暂时的,等你再长大一些,腿治好了,能走路了,我会送你出国读书,到时候,你会变得自由很多。”
从那以后,一直到十九岁,治腿就成了萧枉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成了医院常客,不算那些小矫正,单是大手术,前前后后就做了五次,个中痛苦,一言难尽。好在,效果的确是一次比一次好,十九岁那年,第五次大手术结束后,通过复健,他已经可以脱离拐杖、只用手杖行走。
当时,医生告诉他,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再做一次手术,再结合复健,他就可以脱拐行走了,即使不能像常人那样跑跳自如,至少也能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宋文静问:你的腿,治好了?
……
卧室里,萧枉收回思绪,所有衣物被脱下,他撑着床面坐到轮椅上,转着轮椅去往卫生间。
现在的他,双膝以下,空空荡荡。
——
见过萧枉后,宋文静回到横镇,心中积压多年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下。她不再沉溺于过去,又恢复到往日的生活节奏,每天刷着演员接活群里的消息,去影视城内的各个剧组做群演,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大唐欢乐园做NPC。
这活儿虽然辛苦,收入倒是不错,也比没头苍蝇似的跑龙套更稳定些。
谢琦给她打来两通电话,求她回去演话剧,宋文静还是那句话,先把欠着的演出费结清再说。
横镇的文化产业发展兴盛,每年十一月中旬,政府会举办为期一周的戏剧节,活动期间,大大小小的剧场会推出各种类型的戏剧节目,话剧、舞剧、音乐剧、素描喜剧、传统戏曲……等等等等。
有些剧目会邀请国内外知名演员领衔主演,有些剧目会参加各个分类单元的比赛,届时,还会有诸多娱乐圈大咖来到横镇,看剧、访友、参加活动、洽谈新项目……所以前几年的戏剧节期间,小小的横镇总是会吸引大量游客到访,大小酒店爆满,演出票更是一票难求,随便走到哪儿,都有可能撞见明星。
而对宋文静这样的底层演员而言,这是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谢琦苦口婆心地劝她,先把戏剧节撑过去,演出费一定会结给她的。
宋文静没有妥协,一方面是因为在穆珍珍、容家钰的隐形打压下,她对自己“出人头地”已经不抱幻想,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谢琦画的饼她吃不下,不想再被这家伙PUA。
对于她的决定,孙新宇没有再发表意见,每个人有自己的处事哲学,孙新宇设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背着八百多万的债务,是否还能像宋文静那样乐观面对?
答案是,不能。
时间来到十月底,周五晚上,大唐欢乐园因为有万圣节活动,游客数量明显比平时多很多,NPC们都做了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的妖怪造型,一时间牛鬼蛇神满园乱跑。宋文静也不是嫦娥仙子了,打扮成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手上拿着一个假骷髅头,到处吓唬小孩。
秋意姗姗来迟,夜间的气温降了不少,万圣节期间,景区的关门时间延迟到晚上十一点,宋文静穿着面料轻薄的裙子,哆哆嗦嗦地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小时才下班,她漫无目的地在主街上溜达,偶尔停下脚步与游客互动。
这时,有个小男孩跑到她面前,踮着脚递上一个小本本,说:“姐姐,帮我盖个章吧!”
小男孩萌萌的,打扮成哈利波特的样子,头戴尖顶帽,身穿巫师袍,脸上还架着一副没有镜片的圆框眼镜,宋文静愉快地帮他盖了章,小男孩却说:“姐姐,我找不到我爸爸了,你能带我去找爸爸吗?”
宋文静一惊,景区里每天都有小孩和父母走散,工作人员碰到了,需要先问孩子是否记得父母的手机号码,如果孩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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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就要带他们去服务处广播找人。小男孩看着只有六七岁大,宋文静赶紧牵住他的小手,问:“小朋友,你记得你爸爸的手机号吗?”
小男孩说:“记得!665!”
宋文静:“……”
她看看四周,的确没有大人在关注小男孩,便说:“你别害怕,姐姐带你去找爸爸。”
去服务处要走两百多米,两人沿着主街往西走,宋文静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说:“殷皓晨。”
“今年几岁了?”
“七岁。”
宋文静想起这天是周五,问:“你上学了吧?是放学后才来这儿玩的?”
“嗯,我上一年级。”殷皓晨打了个哈欠,“今天放学后,哥哥接我来这儿玩,我们开了好久的车,我都有点困了。”
宋文静一愣:“哥哥?你不是要找爸爸吗?”
“啊,找爸爸。”殷皓晨不停地眨巴眼睛,“是找爸爸,我要找爸爸。”
宋文静:“?”
奇怪的小孩。
“姐姐,你那个骨头脑袋,能给我玩玩吗?”殷皓晨甩着宋文静的右手,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她左手拿着的假骷髅头。
宋文静把骷髅头递给他:“给你,小心别掉了。”
“谢谢。”殷皓晨开心地抱着骷髅头,与它的黑洞眼眶对视,“哇哦,它好可爱呀。”
宋文静看得想笑,问:“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我胆子很大的。”殷皓晨说,“爸爸说,明天要带我去游乐场玩,我想坐海盗船,还有过山车。”
游乐场就在大唐欢乐园隔壁,宋文静泼他冷水:“你没到1米4吧?小孩儿坐不了那些项目。”
“啊?”殷皓晨噘起小嘴巴,“哥哥骗我!”
“到底是哥哥还是爸爸呀?”
“是爸爸。”殷皓晨改口很快,转移话题也很快,转得还很突兀,“姐姐,你好漂亮呀,我想问问你,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宋文静哭笑不得:“你还是个小孩儿,问这个干什么?”
殷皓晨说:“我就问问,你有吗?”
“没有。”宋文静逗他,“干吗?你要给我介绍啊?”
殷皓晨嘻嘻一笑,突然站住脚步,冲着前方大喊:“爸爸!”
家长来了?宋文静一阵惊喜,也往前看去,这一看,她当场石化。
人来人往的主街上,其他游客都没有朝他们看,唯一一个站着不动、似笑非笑望过来的人,竟是——萧枉。
宋文静惊呆了,狠狠地眨了眨眼睛,又想起小男孩对萧枉的称呼,一时间大脑陷入混乱。
出来游玩,萧枉自然不会穿正装,他内着黑色帽衫,搭配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底下是一条黑色休闲裤,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闲庭信步地向他们走来。
殷皓晨蹦蹦跳跳地向他跑去,还把手里的假骷髅头递给他:“爸爸!你看,这个好不好玩?”
喊得那叫一个大声,宋文静的CPU都快烧干了。
她想,姚启莲生萧枉时是二十岁,殷皓晨今年七岁,所以……萧枉生殷皓晨时也是二十岁?
这种事还能遗传的吗?
美国果然开放……
不对不对,二十岁时,萧枉不是应该在养伤吗?
人都那样了,还有心思找对象?
莫非殷皓晨的七岁是虚岁?
正胡思乱想着,萧枉已经牵着殷皓晨来到宋文静面前,笑着向她打招呼:“嗨,白骨精。”
“……嗨。”宋文静扯开一个笑,“你怎么在这儿?”
萧枉说:“带孩子过来玩,听说这儿有万圣节活动,广告都打到钱塘去了,孩子特别想来,我就带他来了。”
背了锅的殷皓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委屈。
宋文静指指小男孩:“他是……你儿子?”
萧枉笑开了,眼神里透露着一抹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不是,他是我弟弟,他姓殷啊,你没想到吗?”
宋文静想了想,再去看殷皓晨,嘴巴又一次张大:“他是,他是……”
“对,雨桐姑姑的儿子。”萧枉说,“我弟弟,如假包换。”
殷皓晨咧着小嘴笑嘻嘻,宋文静瞪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是哥哥教我的。”殷皓晨一脸的无辜,“他说要和你开个玩笑。”
宋文静又去瞪萧枉:“你干吗耍我?”
萧枉举手讨饶:“抱歉抱歉,下次不敢了。”
殷皓晨摇头晃脑地说:“我都说漏嘴了,姐姐你也会信,你好笨哦。”
宋文静气得拎起他的尖顶帽:“你个小骗子,小小年纪就撒谎骗人,我告诉你老师去!”
“不要啊!”殷皓晨捧着假骷髅头直蹦跶。
帽子没了,宋文静看清了小男孩的脸庞,头发剪得很帅,鬓边还剃出一个闪电图案,鼻子嘴巴的确和殷雨桐姑姑长得很像,而那双带笑的眼睛,简直就是姚启莲的翻版。
10.第10章
宋文静没想过自己能再次见到萧枉,还是在大唐欢乐园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比起深圳相见,萧枉的态度友善了许多,宋文静还记得那一天他的眼神是多么冰冷,而现在,才刚见面,他就笑了好几回,笑得宋文静心里毛毛的,溜又不敢溜,只能强作镇静地继续在主街工作。
萧枉也没走,就一直跟着她。
还是会有游客来找宋文静盖章合影,她统统满足,满面堆笑地与游客互动,心里却盼望着萧枉会等得不耐烦,赶紧带娃走人。
可每一次,萧枉和殷皓晨都会在边上等她。
真叫人头疼。
趁她忙完一阵,萧枉凑过来,问:“我们跟着你,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宋文静很想说“会”,但不敢说,只能回答:“不会,我们NPC上班很自由的,只要满足游客的需求就可以了,目标是帮他们提升游玩体验感。”
殷皓晨活泼好动,一个人在前面蹦跳着开路,萧枉与宋文静并肩而行,步履缓慢,他目视前方,问:“你不是说,平时是在演话剧吗?”
宋文静笑笑:“光演话剧不挣钱啊,漂在横镇的人,哪个不是身兼数职?你想啊,做一天群演只有一百二十块,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干,如果只是自己养自己也就算了,但我还背着你爸的债呢,我肯定要想办法多赚钱的呀。”
萧枉说:“我爸又没有催你还钱。”
“那我不管,我不喜欢背着债。”
萧枉似乎有所怀疑:“可是,就靠做NPC,你什么时候能把债还清?”
“你别小看NPC!”宋文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做NPC其实很赚的,我们景区里几个网红NPC,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呢,我做兼职,这个月都能有一万多,因为有国庆长假。”
萧枉谦虚地点头:“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接着,换宋文静问他了:“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朋友圈发了呀,都有定位的。”萧枉说,“我们下午三点多从钱塘出发,六点到横镇,先去酒店办入住,七点多才进景区。进来后,我到处找嫦娥仙子,还问了几个工作人员,搞了半天,你今天是白骨精。”
宋文静“咯咯咯”地笑起来:“你可以微信问我的呀,我身上带着手机呢。”
“一直没联系,怕突然和你说话……”萧枉看了她一眼,“太冒昧。”
深圳分别后,他们的确没聊过微信,一句都没有,宋文静是死了心,根本没期待过萧枉会给她发微信。至于萧枉……她哪能猜到他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可以发的,咱俩……够熟了。”
一阵冷风吹过,宋文静抖了一抖,萧枉发现了,说:“你穿这么少,很容易感冒的,咱们找个地方躲躲风吧?”
“不行的。”宋文静说,“景区有规定,NPC上班期间就是要到处晃悠,被发现躲懒,要扣钱的。”
萧枉指指自己的牛仔外套:“那……能披一件好心游客的外套吗?”
宋文静脸色微红,还是笑着摇头:“不行,那是更严重的违规,放心吧,我不冷,身上贴着好几片暖宝宝呢。”
殷皓晨被路边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目光,跑过去扒着摊位看,宋文静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萧枉:“他真的是雨桐姑姑和……你爸的儿子?”
萧枉点头:“对。”
“哇……”宋文静小声感叹,“雨桐姑姑啥时候生的呀?那时候她不是和你爸闹翻了吗?”
萧枉也压低音量:“闹翻了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就那年九月生的,所以皓晨的小名叫九儿。”
“那年九月……”宋文静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可那时候,你爸不是陪着你在美国吗?你刚出去不久啊,还在治疗吧?”
“没错,所以那阵子我爸快疯了。”萧枉说,“我在美国的医院里躺着,雨桐姑姑又在这边生孩子,我爸后来告诉我,那会儿他白头发蹭蹭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文静问:“那他选择陪谁?”
“当然是陪雨桐姑姑了。”萧枉失笑,“是我叫他回去的,那时候雨桐姑姑还没原谅他,我爸要是连人家生孩子都不陪,雨桐姑姑岂不是会更伤心?”
宋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就一个人留在美国养伤啊?”
“嗯。”萧枉语气淡然,“其实没什么,我爸请了护工照顾我,慢慢的就养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面前的男人的确肤色健康,行走自如,宋文静自然不会怀疑,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萧枉也笑了笑,宋文静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你爸和九儿的关系,是公开的吗?”
“没有公开。”
“他没和雨桐姑姑结婚吗?”
“没有。”萧枉的音量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与宋文静耳语,“雨桐姑姑前几年一直带着九儿和奶奶生活在景德镇,很低调,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今年九儿要上学了,我爸好说歹说,雨桐姑姑才肯搬回钱塘,但是没和我爸一起住。现在她和奶奶、九儿住在郊区,九儿的身份,应该还没人知道。”
“我不是知道了吗?”宋文静紧张地东张西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干吗要告诉我?”
萧枉看着她:“你会去告密吗?”
宋文静唰唰摇头。
萧枉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殷皓晨跑了回来:“哥哥,我想吃糖人!”
“这么晚了,吃什么糖人?”萧枉板起脸,“过会儿我们就回酒店了,明天再给你买。”
殷皓晨不答应:“刚才我要吃糖葫芦你也不肯给我买,你太小气了!”
宋文静不满地看着萧枉:“你干吗不给他买?就一个糖人,小九儿,来,姐姐给你买。”
殷皓晨说:“我要买那条龙!”
宋文静:“没问题!”
萧枉拦着她:“你看看他的牙,正换牙呢,别给他吃太多糖。”
宋文静睨了他一眼:“你自己小时候也爱吃糖,牙还没他好呢,你不能这么双标。”
女孩儿的眼神娇嗔可爱,再配上那一身闪亮亮的白骨精服装,萧枉居然怔住了。
待他回过神来,苗条的白骨精已经领着迷你版哈利波特站在了糖人摊前。
萧枉注视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回味一番后,又笑了起来。
殷皓晨生活规律,平时睡得很早,买完糖人后电量彻底耗尽,对萧枉说他困了,想回酒店睡觉。
萧枉带着他往景区出口走,宋文静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之前在深圳,萧枉在她面前走路的机会其实不多,宋文静只觉得他走得很好,而这一晚,他们走了不少路,走多了,宋文静就发现了,萧枉走路的姿势还是会和常人有轻微的不同,会有那么一点僵硬感,说直白些,就是有一丢丢跛。
好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宋文静有点儿担心,经常偷偷去看萧枉的双腿,萧枉发现了,问:“怎么了?”
宋文静说:“你走了这么久的路,脚会不会疼?”
“还好。”萧枉说,“我现在可以走比较久的路,不会很疼。”
“就是说……还是会有点疼的,对吧?”
“那是避免不了的。”萧枉说,“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是,已经很好了。”宋文静笑得舒心,“我以前一直梦想着能和你一起逛公园,今天终于实现了,萧枉,恭喜你。”
她的笑容明媚又真挚,萧枉心中震动,面上却波澜不惊,轻声说:“谢谢。”
宋文静又问:“你们明天回去吗?”
萧枉说:“后天回,明天白天我带九儿去游乐场玩,下午回酒店睡个午觉,晚上再来这儿。”
“晚上再来这儿?”宋文静很惊讶,“为什么呀?这儿有这么好玩吗?”
“你是不是不欢迎我?”萧枉说,“我们买的是三天无限次进双园的通票,今天七点多才进来,还在这儿吃了晚饭,就没逛几个地方,打铁花都没机会看呢。”
宋文静:“……”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可以绕着你走。”萧枉环视四周,“明天周六,游客肯定比今天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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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得这么醒目,我老远就能看见你,然后避而远之。”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你这次,怎么不带女朋友一起来?她不会……生气吗?”
“女朋友?”萧枉一愣,“什么女朋友?”
宋文静低着头:“你那次在深圳拍下的那颗蓝宝石,叫RainLove,你说要送给一个美女,就是送给你的女朋友吧?”
萧枉抿了抿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美女是九儿的妈妈,你忘了她的名字吗?”
“噢——”宋文静秒懂,“你是帮你爸买的呀?”
“嗯。”
身边的女孩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萧枉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明明走在他的右边,他的视线却飘向左边,说:“我现在,单身。”
宋文静:“……”
她抠着手里的假骷髅头,视线也飘向远方:“这样啊。”
萧枉:“嗯。”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只有殷皓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哥哥,我好困啊。”
在景区出口处,宋文静和萧枉告别,殷皓晨拿着糖人儿,大声喊:“文静姐姐,明天见!”
宋文静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
萧枉载着殷皓晨开车回酒店,就几分钟的路,殷皓晨就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睡着了,糖人儿没吃几口,被萧枉装进塑料袋,搁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到酒店的地下车库,萧枉下车叫醒殷皓晨,殷皓晨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声咕哝:“爸爸我好困啊,你背我上楼。”
萧枉捏捏他的小脸蛋:“我不是你爸,我是你哥,哥哥腿不好,背不了你,乖,自己下车。”
殷皓晨清醒过来,知道萧枉的双腿都戴着假肢,的确没法背他,便乖乖地爬下车,萧枉背起双肩包,问:“糖人儿不要了?”
“不要了。”殷皓晨平时过惯了好日子,新鲜劲过了,哪还会再惦记那个糖人?
萧枉叹了口气,没把糖人丢掉,拎起袋子,牵着殷皓晨坐电梯上楼。
房间里,小男孩洗完澡后爬上床,很快就呼呼睡去,萧枉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啃糖人。
真甜啊,怎么会这么甜?还老大一串,谁能吃得完?
手机上是这天晚上拍的照片,白骨精小姐客串摄影师,帮萧枉和殷皓晨拍了许多合影,当她和游客互动时,萧枉也会拿起手机,偷偷地拍她。
他没有和宋文静单独合影,倒是有几张三人合影,是另一位NPC帮他们拍的。
当时,一行三人走在路上,迎面遇见一个哪吒,哪吒和宋文静打招呼:“文静,今天你是白骨精啊?”
“对啊,好看吧?就是有点儿冷,早知道我选白娘子了,那套衣服裹得严实。”宋文静笑着说,“哎,正好,你帮我们拍个合影,今天我朋友带弟弟来玩,我们还没拍过照呢。”
“没问题。”
哪吒热心地伸出手来,萧枉先宋文静一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然后就站到了宋文静身边。
结果,哪吒说:“弟弟站中间,这样构图好看!”
殷皓晨很听话,站到了萧枉和宋文静中间,哪吒横着竖着拍了好几张,把手机还给萧枉:“帅哥,你看看,拍得不好可以重拍。”
萧枉简单地翻了一下,说:“拍得很好,谢谢。”
现在,他就在看这些照片,一共七张,的确拍得很好,宋文静很漂亮,殷皓晨很可爱,而萧枉自己……
不得不说,挺拔站立的样子真的很帅啊,不需要用拐杖,走路也不会摇晃,人们只看到他完整的外表,并不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更不会知道,走了一晚上的路,其实他已经很累了,残肢端还磨得生疼,后来全靠咬着牙在硬撑。
他用的假肢是最好的品牌,最新款、最智能的型号,现在呈现在宋文静面前的一切,已经是他玩命练习许久、整整适应七年后的成果。
为了能更像一个健全人,他已竭尽全力。
萧枉咬下最后一口糖人儿,把棍子丢进垃圾桶,起身去卫生间洗澡。
11.第11章
周六傍晚,萧枉领着殷皓晨又一次来到大唐欢乐园,正巧碰上NPC们在入口处的广场上跳集体舞。
景区NPC的工作并不只是四处溜达、与游客互动这么简单,他们还需身怀才艺,能唱会跳。宋文静自幼学舞,此时穿着白骨精的服装,夹在二十几个NPC里,跟随音乐跳得起劲,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殷皓晨没再打扮成哈利波特,变回一个时尚帅气的小男孩,挤在离宋文静最近的一拨游客堆里,站在第一排,也跟着音乐手舞足蹈。宋文静抽空朝他招招手,殷皓晨也不扭捏,回给她一个飞吻。
萧枉的手机只对着宋文静直拍,听到身边的游客在评论NPC们的外形,一个南方口音的大姐说:“个些小姑娘小伙子都是哪里找来的呀?长得真漂亮!哎呦,你看那个白骨精,灵的来,腰多少细,舞跳得也好。”
另一个说:“是啊,个白骨精的相貌儿一点不比明星差。”
萧枉听得心情舒畅,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十五分钟后,演出结束,NPC们就地解散,宋文静跑到萧枉和殷皓晨面前,弯下腰,拍拍小男孩的脑袋:“小九儿,游乐场好玩吗?”
殷皓晨的嘴巴翘得老高:“不好玩!我太矮了,很多项目都不能玩,只能玩那些特别幼稚的东西。”
萧枉说:“我觉得还不错,碰碰车不是挺好玩的么?咱俩开了五次呢。”
殷皓晨气死了:“都是你在开!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哈哈大笑:“你们吃饭了吗?要是没吃,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萧枉问:“你不用上班吗?”
“我有一小时的轮休,和主管说过了,不去食堂吃。”宋文静指指牡丹湖的方向,“前面有家馄饨店很好吃,馄饨都是老板娘自己包的,鲜得很,你们想尝尝吗?”
萧枉欣然应下:“好啊,我们的确还没吃晚饭。”
三人向馄饨店走去,宋文静发现,萧枉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棒球服配直筒牛仔裤,头发依旧打理得很帅气,像个青春男大,一路走去,经常会有女孩朝他看几眼。
宋文静在心中感叹,以前都没发现,萧枉居然这么爱漂亮,毕竟上学时,他天天穿校服,走路时腿上绑着支架,腋下还夹着拐杖,过着灰头土脸的生活。
馄饨店在牡丹湖畔的商业街上,正值饭点,店里坐满了人,老板娘见到宋文静,招呼她:“文静,吃馄饨吗?楼下没座了,你上楼去吃。”
宋文静说:“刘阿姨,我带着朋友呢,三个人。”
“上去吧,没事儿。”
宋文静回头冲萧枉笑:“上楼吧,上面是个小阁楼,老板娘平时会在那儿休息。”
萧枉:“好。”
来到楼梯口,宋文静才想起这楼梯又窄又陡,不安地问萧枉:“你好走吗?这个楼梯比普通的楼梯陡很多。”
萧枉观察了一下,说:“应该没问题。”
宋文静还是不太放心,落在最后,看萧枉走楼梯。
他扶着扶手,走得还挺顺,步态和常人差不多,待到三人都来到二楼,宋文静才放下心来,拉过三个凳子,让萧枉和殷皓晨先坐会儿,自己去一楼点单。
等她端着托盘上楼时,发现萧枉和殷皓晨没坐在桌边,而是站在小阁楼的窗户边,不知在看什么,宋文静说:“馄饨来了,过来吃吧。”
萧枉指着外面,回头问:“这儿能看到牡丹湖,是不是也能看到打铁花?”
“对啊。”宋文静说,“这几天每天有三场打铁花,六点半,八点半,十点半,你们别等最晚那场,八点半就可以看了。”
“我们可以在这儿看吗?”萧枉说,“湖边人太多,九儿个子小,万一挤不进去,就看不到了。”
宋文静说:“可以,一会儿我和刘阿姨说一声就行。”
阁楼很小,墙边堆满杂物,还有一张休息用的行军床,三人在桌边坐下,宋文静点了两碗虾仁鲜肉馅的大馄饨,萧枉吃一碗,她和殷皓晨分吃一碗,另外又点了一碟凉拌黄瓜、一份烤鸡翅和一根烤肠,给小朋友加餐。
萧枉拿着空碗,给殷皓晨舀馄饨,问他:“你吃几个?”
殷皓晨说:“五个。”
“你吃四个,让姐姐吃六个。”
“哦。”
宋文静忙说:“不用不用,我吃五个就够了,我要减肥,不能多吃。”
萧枉往她身上瞄了一眼:“你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宋文静噘起嘴:“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馄饨给她:“九儿吃五个,你吃六个,我吃九个,这样可以吗?”
宋文静笑嘻嘻地说:“可以。”
殷皓晨吃饭很乖,也不挑食,啃鸡翅用手抓,吃得手上都是油,萧枉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抓着他的小手帮他擦。
这个样子的萧枉十分有趣,宋文静从未见过,觉得他真的很像一个细心的爸爸。
她吃着馄饨,好奇地问:“你带九儿出来玩,雨桐姑姑不会不放心吗?”
“为什么会不放心?”萧枉挑眉,“我带娃带得不好吗?”
“带挺好的。”宋文静说,“我就是在想,你之前一直在美国,九儿在景德镇,你应该是今年六月回国后才见到的他,可我感觉,你俩好像很熟的样子。”
萧枉笑了:“我的确是七年没回国,但九儿可以去美国啊,这些年我爸去美国看我时,有时候,雨桐姑姑也会带着九儿一起来,还会在那边住一阵子,九儿两岁多时,我就抱过他了。”
宋文静明白了:“原来如此。”
殷皓晨能听懂他们的对话,说:“今年暑假,哥哥还带我出去旅游了呢,有个地方特别好玩,我们在森林里探险,还玩了很刺激的大秋千,荡得可高了。”
宋文静问:“是在哪儿呀?”
殷皓晨答不上来,萧枉说:“西双版纳,玩了雨林徒步,九儿是我的旅游搭子,我还带他去了青海和甘肃,自驾游,跑了一趟大环线。”
甘肃?
宋文静咬着黄瓜片,问:“你朋友圈那张骑摩托的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吧?”
“对。”萧枉刚把一个大馄饨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是九儿帮我拍的,我觉得拍得很好,就发出来了。”
宋文静顿时心情大好,问殷皓晨:“小九儿,馄饨好吃吗?”
殷皓晨说:“好吃,烤翅更好吃!”
烤翅只有两只,宋文静怕他不够吃,问:“要不要再点一份?”
“要!”
宋文静就来到二楼的楼梯口,朝着底下喊:“刘阿姨,再帮我加一份烤翅,好了叫我,我自己下去拿!”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回答:“好嘞!”
萧枉又吃了一个大馄饨,只觉皮薄馅鲜,的确很美味,等宋文静重新坐下,问她:“你在这儿上班,和开馄饨店的老板娘都混得这么熟了?”
“哦,是这样的。”宋文静边吃边解释,“今年过年的时候,很多同事回老家了,我没走,寒假是旺季嘛,我就想多赚点钱。刘阿姨和她老伴是附近的村民,也想多赚点钱,店就一直开着。年三十那天景区没营业,刘阿姨就喊我们这几个留着上班的来她店里吃年夜饭,摆了两大桌呢!就这么混熟了,她人特别好,包的馄饨也好吃,有点儿像我妈妈包的味道。”
萧枉听完后,问:“那去年除夕,你是在哪儿过的?”
“去年……”宋文静回忆了一下,“去年也是在横镇,和一个室友一起过,她那会儿在一个剧组做场务,剧组春节没放假,她就没回家,我俩在出租屋吃了一顿火锅。”
萧枉目光深邃:“前年呢?”
“你干吗?查户口啊?”宋文静笑了起来,“前年是在上海,我毕业半年了,签了经纪公司没多久,我的经纪人知道我没地方过年,就叫我去她家吃年夜饭。诶!不许再问了啊!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了,我失忆了,想不起来了。”
她指指萧枉,眼睛里写着警告,萧枉便闭了嘴,没再往下问。
宋文静低下头,喝了一口馄饨汤。
再往前,就是大学四年了,寒假时机票、高铁票又贵又难买,她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北京过年,每年寒假都会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兼职,她长得漂亮,工作还算好找,只是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些骚扰和刁难,忍一忍就过去了。
刘阿姨在楼下喊“烤翅烤好啦”,殷皓晨自告奋勇,下楼去拿,宋文静和萧枉都没说话,这时,搁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宋文静打开看,是某银行发来的系统短信,说她的银行卡收入4480元。
“咦?谁给我打钱了?”宋文静一头雾水,刚要去手机银行看明细,电话响了,来电人是谢琦。
谢琦语气兴奋:“宋文静,收到钱了吧?我最近拉了一笔赞助,欠你的演出费都结清啦!”
宋文静又惊又喜:“收到了!谢谢你啊谢老板!”
谢琦说:“这下子,你总能回来排练了吧?”
钱结清了,一切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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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宋文静语气愉悦:“可以啊,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只剩十三天了。”
“我明天就能过去,你敲好时间通知我。”
挂掉电话,宋文静抬眸,发现萧枉正一脸疑问地看着她,她对他解释:“之前演话剧,那个老板欠了我一笔演出费,后来我就不去演了,今天他把钱结清了,所以,我又要去他那边干活啦。”
萧枉问:“在哪儿演?”
宋文静说:“是个小剧场,在明清城附近,叫明珠剧院。”
萧枉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时候正式演出?我去捧场。”
“啊?”宋文静害羞了,“不要了吧?”
“为什么?我不用你赠票,我自己会买票。”
宋文静纠结地说:“不是,主要是因为那个剧吧……女主蛮癫的,你坐在台下,我怕我会放不开。”
萧枉更好奇了:“剧名叫什么?”
宋文静说:“《庸脂俗粉》,是一出原创话剧。”
萧枉点点头:“记住了,《庸脂俗粉》,我会偷偷买票的,不告诉你我哪天来。”
宋文静愣愣地看着他,她并不是不想见到萧枉,相反,她非常享受与他的每一次相处。这两天他们连着见面,昨天一起逛古街,今天一起吃晚饭,彼此间的陌生感正在一点点地消除,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相依相伴的少年时光。宋文静心里其实充满喜悦,可当萧枉说还要再来看她演话剧时……她又有些忐忑了,因为搞不清楚萧枉的意图。
“别买票了。”她说,“你真要看,就告诉我哪天来,我给你留座,留最好的位子。”
萧枉眼中带笑:“VIP吗?”
宋文静也笑了:“嗯,VIP。”
吃完馄饨,三人下楼,萧枉让宋文静去工作,不用一直陪着他们,他打算带殷皓晨去鬼屋玩,八点半再过来看打铁花。
夜幕降临,他们在牡丹湖边分别,萧枉目送着宋文静离开,直至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
晚上八点多,萧枉领着殷皓晨回到馄饨店,刘阿姨见到他,八卦地问:“小伙子,你是文静的对象吧?”
萧枉说:“不是,我是她同学。”
“同学?”刘阿姨笑嘻嘻地说,“同学好啊,同学也能变对象的嘛,我老公就是我初中同学呀。”
萧枉有些尴尬,殷皓晨拉拉他的手,认真地说:“文静姐姐昨天告诉我,她现在没有男朋友哦。”
萧枉:“……”
殷皓晨说:“哥哥,我觉得,你是有机会的。”
萧枉敲了下他的小脑瓜:“你这么喜欢做媒人,先去帮帮你老爸吧。”
殷皓晨叹气:“唉……我没办法,我妈妈太难搞了。”
刘阿姨大方地让萧枉和殷皓晨上阁楼,窗户敞开着,站在窗边,能清楚地看到牡丹湖的夜景风光。湖中央的平台上,工作人员正在为这一场打铁花做最后的准备,湖边已被游客挤得水泄不通。
等了没多久,激昂的音乐声响起,演出正式开始。一千六百度的铁水被泼向夜空,光着膀子的男人们举起工具、抡臂撞击,铁水霎时炸裂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花卉,又化为万千光雨,落入牡丹湖中。岸边的游客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一只只手机举在头顶,想拍下这绚烂景象。
萧枉站在窗边,也忙着拍照、拍视频,殷皓晨双臂扒着窗台,老气横秋地说:“婺女洲也有这个,我看过好几次了。”
婺女洲在婺源,离景德镇很近。
“是吗?”萧枉说,“我还是第一次看。”
很多以前没机会尝试的事物,回国后,他排着队一件一件地体验。在敦煌,第一次骑越野摩托车,在西双版纳,第一次雨林徒步,在北京,第一次登上万里长城,今天在游乐场,第一次开碰碰车……
他一直记得那个女孩对他说的那句话,她说,要“不枉人间走一遭”。
巨大的金色花朵一朵朵地在眼前绽放,真的很美,只是身边没有那个人,萧枉心中略感遗憾。
突然,殷皓晨指着楼下某个方向,喊道:“哥哥你看,是文静姐姐!”
萧枉随之望去,就看到宋文静俏生生地站在楼下,正仰起脑袋,微笑着望向他们,发现萧枉注意到了她,还朝他招了招手。
她的周围是一片被柔和灯光笼罩着的古典建筑群,游客们穿着奇装异服从身边挤过,又一朵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她的脸庞,萧枉调整手机,不再对向湖面,而是对准楼下的女孩,趁她笑容最盛时,按下了拍摄键。
12.第12章
喧嚣落幕,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夜里,宋文静回到出租屋时已过凌晨,黄黎睡了,曾璇还醒着,听到开门声,从房里走出来,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万圣节嘛,延迟打烊呀。”宋文静累得腰酸背痛,拎起一个打包盒给她看,“你饿不饿?吃不吃炒米粉?我一个人吃不完的,分一分?”
“好呀,我是馋了。”曾璇接过袋子,去厨房拿碗筷。
两个女孩坐在餐桌边分吃一盒炒米粉,宋文静像是心情很好,吃着吃着,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曾璇傻了眼:“你笑什么?”
“这两天上班时,碰见一个老同学。”宋文静抿着嘴笑,“蛮意外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见面了,没想到他会过来玩,就很开心。”
曾璇语气揶揄:“是男同学吧?”
“是啊。”宋文静答得坦然,“上高中时,我很喜欢他的。”
“呦,初恋啊?”
宋文静顿了顿,承认了:“算是吧。”
曾璇笑得很贼:“那今天见到了,是不是要旧情复燃了?”
“哪儿来的旧情复燃?”宋文静的语气低落了些,“我和他其实认识很多年了,小学时就是同学,他小时候……挺不起眼的,可现在变化特别大,各方面都变得很优秀。家里开着大公司,人也长得又高、又帅,还是海归硕士,连性格都变得开朗了许多,我哪能有什么想法?”
曾璇“啧”了一声:“你别这么说,说的好像你很差一样。”
“我是很差呀。”宋文静夹着米粉往嘴里送,“毕业都快三年半了,一事无成,每天累得半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身上还背着一屁股债,我怎么跟人家比?”
曾璇说:“这些都是暂时的,我和黎黎都觉得,咱们三个人里如果有一个能爆火,那个人肯定就是你,你别妄自菲薄。”
宋文静笑了:“这么看得起我呀?”
“那是。”曾璇乐呵呵地说,“这两年你一直忙着挣钱,也没见你谈过恋爱,今天既然遇见了初恋,也是有缘,可以接触一下嘛,又没有损失。”
她自己谈着甜甜的恋爱,就希望好友们也能脱单。
宋文静却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和他,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他不喜欢你啊?”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之间夹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以前,每次和他走得近一些,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很玄学。我们就像两个走钢丝的人,随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把我刮下悬崖,或是把他刮下悬崖,最可怕的是我们两个一起被刮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就特别不踏实,没有那种安安心心的感觉。”
曾璇瞪圆眼睛:“这么夸张吗?他是个花心大萝卜?”
“不是那个意思。”宋文静知道曾璇误会了,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他人很好的,就是家庭背景有点复杂。反正,我自己已经混成了这个鸟样,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所以……还是算了吧。”
夜里,宋文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萧枉的出现显然搅乱了她的心湖,这两天,她醒着时,会想到他,睡着了,梦里也是他。萧枉的言行其实并没有出格的地方,但偶尔望向她的眼神,以及他说的一些话,还是会让宋文静胡思乱想,心中小鹿乱撞。
七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政权,经济,科技,文化……与之相比,学生时代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宋文静非常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穆珍珍,容家钰,就像两个看不见的鬼,一直纠缠着她。她毕业后没留在北京发展,就是为了避开那对母子。
她清楚地记得七年前发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与萧枉聊天时,两人也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那段往事。她不会在他面前说到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质问过她:你爸爸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啊,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伤害萧枉的动机,也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谜。
所以,宋文静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她和萧枉走得更近一些,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容家钰,那个神经病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来整她,说不定还会连累到萧枉。
在宋文静的理念中,容家钰是容家第三代里的佼佼者,而他所在的慷特葆集团资产雄厚,产业分布广泛,普通人根本没法与他们抗衡。
姚启莲这么有钱,碍于容家的威胁,都不敢公开承认殷皓晨的身份,她宋文静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去冒险?
——
萧枉和殷皓晨结束了三天两晚的出游,周日中午退房后,开车返回钱塘。
宋文静没去送行,只在微信上对萧枉说:【路上小心,下次见】
这一次,萧枉回她了。
【萧枉】:这次玩得很开心,下次见。
他发给宋文静一张三人合影,是全身照,萧枉和宋文静站在两边,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窈窕靓丽,中间则是小小个子的殷皓晨,三个人都是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
宋文静将照片保存下来,出发去明珠剧院排练。
小剧团的演员流动率很高,大家都是横漂,除了演话剧,还会在其他地方找活干。在明珠剧院的排练厅,宋文静见到了大部分演员,发现除了男主角孙新宇和两三个主要配角,其他小配角都换了人。
孙新宇见到她后十分高兴,对她吐槽之前的几个搭档:“有个女孩容易忘词,演了五六场了还记不住台词,我真的要崩溃了。还有个女孩演技贼烂,念台词像在背课文,毫无感情。文静你知道的,这个剧的戏眼全在女主那儿,女主要是演得不好,就是灾难。”
宋文静说:“我知道,我会好好演的。”
孙新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戏剧节结束后,我也不演了,有人介绍我去演短剧,收入会比这儿高,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推荐你去试镜。”
宋文静没有怼他“你演戏不是不在乎钱吗”,只是笑笑,说:“不用了,谢谢,我暂时还不想换赛道。”
她真的是被整怕了,不知道穆珍珍的手是否会伸向短剧领域。
《庸脂俗粉》的话剧剧本诞生于两年前,谢琦买下版权后,宋文静便是第一版的女主角。她前后共演了四十多场,台词剧情早已熟记于心,这次回到剧院排练,没多久就找回了状态。
谢琦告诉她,他将这出话剧报名参加了今年戏剧节先锋话剧单元的比赛,因为拿到了赞助,服装和舞美将全面升级,剧情台词也会有一些改动,希望宋文静能用最好的状态进行演出。
宋文静很纳闷:“你到底是从哪儿拉来的赞助?”
“嘿嘿。”谢琦神秘兮兮地说,“一个大老板给的钱,自己找上门来的,出手可大方。”
谢琦三十出头,是个矮个子男人,他紧跟潮流,自称为剧团主理人,对宋文静说,“你好好演,我给你加薪,我知道二百八是低了点,以后我给你算四百一场,怎么样?”
四百一场也低于市场价,宋文静没放在心上,开启了每天起早贪黑的工作模式,白天参加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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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后依旧去景区做NPC,很累,却也很充实。
萧枉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宋文静要么在排练,要么在上班,都没能及时回复,过后,她对他解释自己这一周真的很忙,萧枉就没再打扰她。
一星期后,距离戏剧节开幕还有五天,全新版本、全新卡司的《庸脂俗粉》首次开演,算是戏剧节前的一次试水。
演出时间是十一月十号晚上七点整,那是个周日,宋文静没有联系萧枉,因为是回归后的第一场演出,她心里没底,想等状态更好些再请萧枉来看。
六点多时,宋文静端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回想剧情,化妆师在帮她整理发型,这时,谢琦跑来喊她:“文静,你跟我来一下,咱们的赞助商来了,想见见男女主角。”
“赞助商?”宋文静皱眉,“不都是演完了再见的吗?我正酝酿情绪呢。”
“就五分钟,打个招呼就行。”谢琦又去喊孙新宇,“小孙,跟我去见赞助商。”
宋文静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穿着戏服和孙新宇一起来到谢琦的办公室,三人鱼贯而入。宋文静走在最后,越过谢琦和孙新宇的肩膀,一开始只意识到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待三人散开站定,她才看清对方的脸。
那一刻,宋文静只想夺门而逃。
一个年轻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简陋木沙发上,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还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他继承了影后母亲的好基因,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抬眸看向宋文静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笑意浮现。
是容家钰。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脸型略长,五官平平,见人进屋后率先起身,嬉皮笑脸地说:“容总,看看是谁来了,大明星啊。”
宋文静听在耳里,只觉得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容家钰终于纡尊降贵,站起身来,谢琦帮两边人互相介绍:“这位是容先生,是咱们的大金主,如果没有他,咱们的剧就演不起来啦!这位是……”
谢琦并不认识容家钰身边的男人,容家钰说:“我的助理,姓陶。”
谢琦忙与对方握手:“陶先生,您好您好。”
那人说:“你好,我是陶凯宁。”
谢琦指指孙新宇和宋文静:“这就是我们的男女主角,这是孙新宇,这是宋文静,别看他俩年纪轻轻,都是表演专业毕业的科班生,演技很不错的。小孙,小宋,来来来,和容先生握握手。”
孙新宇和容家钰握了握手,轮到宋文静了,她把手背在身后,别开头,不看对方。
容家钰也没生气,很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微微一笑:“宋小姐,别来无恙?”
宋文静:“……”
谢琦夸张地喊:“你、你们认识啊?”
“当然。”容家钰说,“如果不认识,我怎么会来赞助贵剧团?谢老板,这可都是看在宋小姐的面子上啊。”
“是是是,怪不得呢。”谢琦总算想通了整件事,他很有眼力见,“那……容先生,您这会儿是要和小宋叙叙旧吧?我和小孙就先出去了,还有四十分钟演出开始,时间足够,你们慢聊。”
说完后,也不管宋文静是什么反应,谢琦拉起孙新宇就走。
容家钰又看了一眼陶凯宁,陶凯宁站着没动,容家钰不得不开口:“你也出去。”
陶凯宁很失望:“哦。”
闲杂人等走完,办公室里只剩下容家钰和宋文静两人,宋文静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眼神坚毅,双臂抱胸,站姿笔挺。
容家钰看笑了:“你这是要上刑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