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外科圣手被首长宠上天》 第1章 一刀两断 “叶蓁,把这份断绝书签了,从此你跟我们林家再无半点关系!” 尖利刻薄的女声刺破耳膜,叶蓁意识回笼的瞬间,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在地。 冰凉的地板硌得她骨头生疼,眼前是奢华的水晶吊灯,和一张居高临下、写满厌恶的贵妇脸。 “妈,您别这样,姐姐她不是故意的。”一道柔弱的声音响起,带着虚伪的关切。 叶蓁抬眸,视线缓缓聚焦。 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叫林婉,是林家刚找回来的真千金。 而那个满脸刻薄的贵妇,是她的养母,赵舒雅。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她,顶级外科圣手叶蓁,刚刚完成一台长达二十小时的心脏移植手术,就因为过劳而猝死在了手术台下。 再睁眼,竟穿越到了八十年代一个名字也叫叶蓁的年轻女孩身上。 女孩从小因家里穷,被丢了女儿的林家领养,谁料后来真千金林婉被找回来了。原主得知自己是假千金,无法接受事实,今日与真千金林婉起了争执,不小心推了她一下。 林婉顺势摔倒,柔弱地哭泣。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赵舒雅指着叶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婉婉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泥腿子的种,也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们林家养你这么多年,仁至义尽了!” 她说完,将一份文件甩在叶蓁脸上。 “签了它,拿着这一百块钱,滚回你的穷山沟去!” 一百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算是一笔巨款。 却是买断她人生的价码。 叶蓁的目光扫过那份《断绝关系协议书》,又落在旁边假惺惺抹眼泪的林婉身上。 她看到林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怨毒。 叶蓁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是预谋。 她这位好妹妹,恐怕从回到林家的第一天起,就在等着这一刻。 “姐姐,你快给妈妈道个歉吧。”林婉走过来,试图扶她,姿态做得十足,“你放心,我会劝妈妈的,我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叶蓁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眼神骤然变冷。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以前的叶蓁,懦弱又敏感,被赵舒雅骂一句都会哭上半天。 今天怎么…… 叶蓁没有理会她的惊诧,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动作不快,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仿佛刚才被辱骂推搡的人不是她。 她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了那份协议和笔。 赵舒雅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想通了?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自取其辱。” 叶蓁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协议的末尾。 她提笔,签下“叶蓁”两个字。 字迹清隽,笔锋锐利,没有丝毫犹豫。 “钱呢?”她放下笔,言简意赅。 赵舒雅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羞辱的话,全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这贱丫头,不哭不闹,竟然只要钱? “哼,掉钱眼里的东西,果然是穷酸命!”赵舒雅从皮包里拿出一沓“大团结”,轻蔑地扔在桌上。 叶蓁拿起钱,当着她们的面,一张一张仔细地点了点。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 “很好。”她将钱揣进兜里,拿起自己那个破旧的行李包,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仿佛林家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旅店。 赵舒雅彻底被她这副冷漠的态度激怒了:“叶蓁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 叶蓁脚步一顿,终于回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舒雅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谢你把我从亲生父母身边夺走,还是谢你这这么多年来的精神控制和言语羞辱?” “又或者……”她的视线转向林婉,“谢你们合谋算计,把我赶出家门?” 赵舒雅和林婉脸色同时一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赵舒雅气急败坏。 叶蓁却懒得再跟她们纠缠。 她拉开门,回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断绝关系,正合我意。” “林家的门槛太高,我怕脏了我的脚。”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踏出大门,将身后的歇斯底里远远甩开。 坐上颠簸的绿皮火车,又换乘牛车,叶蓁终于回到了所谓的“家”——黑山村,叶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片死寂。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压抑地哭泣着。 看到叶蓁,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无措。 是原主的亲生母亲,李翠芳。 “蓁蓁……是你吗?你回来了?” 叶蓁还没开口,里屋就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为什么要回来?现在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再多张嘴,怎么活呀!” “他爸,你别这样说孩子……”李翠芳哭着劝。 叶蓁越过她,径直走进光线昏暗的里屋。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中年男人,也就是她亲爹叶国良,正红着眼眶坐在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的年轻男人,右腿用布条胡乱包裹着,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是她的大哥,叶诚。 叶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一名顶级外科医生,她只看了一眼,脑中就立刻给出了诊断。 右小腿粉碎性骨折,并发严重感染,创口组织大面积坏死。 这是典型的骨髓炎症状,再拖下去,就要面临败血症休克,甚至死亡。 李翠芳跟了进来,哽咽着解释:“你哥……前几天上山砍柴,从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镇上的王医生来看了,说……说这条腿保不住了,要、要截肢……” 截肢? 叶蓁的目光扫过叶诚那条伤腿。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检查叶诚的伤口。 “你干什么!”叶国良一把打开她的手,怒目而视,“你还嫌我们家不够乱吗?城里来的大小姐,这里养不起你,你走吧!” 叶蓁的手被拍得发红,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眼神越过叶国劳,牢牢锁定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再耽误下去,他不止会没了一条腿。” “他会死。” 她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狠狠扎进叶国良和李翠芳的心里。 夫妻俩的脸色瞬间煞白。 叶蓁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用截肢。” “他的腿,我能治。” 第2章 枯木逢春 “你说什么?”叶国良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既有震惊,又有浓浓的不信,“你说你能治?你拿什么治?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锄头都没摸过,你懂什么治病?” “妈,你去烧水,要滚开的水,越多越好。”叶蓁没有理会叶国良的质疑,直接对已经六神无主的李翠芳下达指令,“再找一瓶家里最烈的酒,一把最锋利的刀,剪刀、针线、还有干净的布条。”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和权威,让慌乱中的李翠芳下意识就想听从。 “你疯了!”叶国良一把拦住妻子,冲着叶蓁怒吼,“你要用刀?你是想杀了你哥吗?我告诉你,叶蓁,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叶蓁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的时间不多,没空跟这个固执的父亲争辩。 “他现在体温至少三十九度五,伤口腐肉的臭味已经散出来了,这是严重感染的迹象。再过二十四个小时,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准备后事。” 叶蓁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叶国良心上。 “镇上的王医生除了让你们截肢,还说了什么?他有给大哥用过任何消炎的药吗?没有。因为他根本处理不了这种程度的创伤感染。” “我,”她指了指自己,目光锐利如刀,“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叶国良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女儿说的八九不离十。 王医生来过之后,除了开两片止痛片,就是让他们准备后事,或者花大钱去县里截肢。 可他,哪有钱啊! 李翠芳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儿子,又看看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心一横,咬牙道:“他爸,就让蓁蓁试试吧!总比眼睁睁看着阿诚等死强啊!” 说完,她挣开丈夫的手,转身就冲进厨房烧水。 叶国良颓然地松开了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盆滚烫的热水,一瓶劣质的二锅头,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还有一把生锈的剪刀。 叶蓁将菜刀和剪刀在开水里反复烫煮,又用烈酒擦拭,进行最简陋的消毒。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手臂。 李翠芳看着那把还带着油腥味的菜刀,心惊肉跳:“蓁蓁,这……这能行吗?” “妈你先出去,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叶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套完整的手术方案。 清创、引流、缝合。 虽然环境恶劣,器械简陋,但对她这位执刀上万次的顶级外科医生来说,原理都是相通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眼前这条血肉模糊的腿。 她左手扶稳叶诚的小腿,右手握着那把沉重的菜刀,手腕一转,刀尖精准地划开已经结痂的创口。 没有麻药,昏迷中的叶诚猛地一抽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门外的李翠芳听到声音,心都揪紧了,差点冲进来。 叶蓁却恍若未闻,她的手稳得像焊在手术台上。 刀尖灵巧地翻飞,将那些发黑、流脓的腐肉一片片精准地剔除。 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腐肉被剔除后,露出了下面森然的白骨。 她用烈酒冲洗伤口,剧烈的刺痛让叶诚的身体剧烈颤抖。 叶蓁空出一只手,闪电般在他腿上的某个穴位用力一按,叶诚的颤抖立刻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是关键的引流和缝合。 没有引流管,她就用一小截处理过的干净竹管代替。 没有缝合线,她就缝衣服的普通线,用缝纫的针进行最基础的肌肉层缝合。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她的鬓发。 但她的眼神,始终明亮如星辰,专注得可怕。 一个小时后,当她用最后一段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但看着那处理得干干净净、引流顺畅的伤口,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命,暂时保住了。 她推开门,门外的夫妻俩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了?阿诚他……” “烧会慢慢退,接下来几天是关键。别让他乱动,伤口每天都要换药。”叶蓁疲惫地交代。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大力推开,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一个身材臃肿、嗓门尖利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正是原主的二婶刘芬。 “大哥大嫂!我听说叶蓁这丫头回来了?还带了一大笔钱?” 刘芬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院子里扫视,当她看到叶蓁放在桌上的那个行李包时,眼睛都亮了。 她一把冲过去就要抢:“听说你在城里享福,如今家里出了事,你这个当妹妹的也该出点血!你哥治腿要钱,家里吃饭也要钱,这钱先让二婶给你保管!” 叶国良夫妇又惊又怒:“刘芬你干什么!那是蓁蓁的钱!” “什么她的钱?进了叶家的门就是叶家的钱!”刘芬蛮不讲理,伸手已经抓住了行李包。 叶蓁刚做完一场高强度的“手术”,精神和体力都处在极限。 此刻看到这个撒泼的女人,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冰。 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刘芬。 就在刘芬要把包拽过去的瞬间,叶蓁手腕一抖。 一道银光闪过! “嗖——” 那把她刚刚用过、还沾着血腥气的菜刀,带着破空之声,旋转着飞了出去。 “当!” 一声巨响,菜刀擦着刘芬的脸颊飞过,死死地钉在了她身后的木门上。 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刘芬的脸颊上,一道血痕缓缓渗出。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抢包的姿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叶蓁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她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寒风。 “我的东西,你也敢动?” “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我帮你剁了。” 第3章 深山采药 刘芬的瞳孔剧烈收缩,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叶蓁,双腿抖得像筛糠。 眼前的女孩,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吓人,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 尤其是那句“我帮你剁了”,配上门上那把还在颤动的菜刀,让刘芬毫不怀疑她真的敢。 “你……你……”她吓得舌头都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 叶蓁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 刘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你……你给我等着!无法无天了你!” 叶蓁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跳梁小丑,她前世见得多了。 一旁的叶国良和李翠芳夫妇,却被女儿这狠厉的一面彻底惊呆了。 这……这还是他们那个懦弱胆小的女儿吗? “蓁蓁,你……”李翠芳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妈,我饿了。”叶蓁收回目光,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句话,瞬间将李翠芳拉回了现实。 “哎!哎!妈这就给你做饭去!”她慌忙跑进厨房,仿佛只有忙碌才能掩饰她的心绪不宁。 叶蓁没再多言,转身回屋查看叶诚的情况。 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降下了一点。 但叶蓁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没有抗生素,光靠物理清创,感染复发的风险极高。 这个年代,青霉素是严格管制的处方药,镇卫生院都不一定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山里找具有天然抗菌效果的草药。 她的脑中,瞬间浮现出几种草药的模样:鱼腥草、蒲公英、还有最关键的一味——七叶一枝花。 吃过一顿难以下咽的野菜糊糊,叶蓁不顾父母的劝阻,背上一个破旧的竹篓,独自进了山。 黑山村的后山连绵不绝,林深树密。 叶蓁凭借脑中超越时代的植物学知识,精准地避开毒草,很快就找到了鱼腥草和蒲公英。 但清热解毒效果最强的七叶一枝花,通常生长在更潮湿阴暗的密林深处。 她看了看天色,决定再往里走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湿土的气息。 突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叶蓁的脚步一顿,职业的敏感让她立刻警惕起来。 这血腥味很新鲜。 她循着味道,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十米。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一缩。 一个身穿军绿色作训服的男人倒在溪边的乱石堆里,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溪水中。 他身下的溪水,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叶蓁立刻冲了过去,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还有搏动,但很微弱。 她迅速解开男人的衣服,触目所及,是左胸靠近腋窝处一个狰狞的伤口,像是被某种利器贯穿,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男人的脸色青紫,呼吸极度困难,呈现出典型的“三凹征”。 “张力性气胸,并发血胸。” 叶蓁的脑中瞬间做出判断。 肺部被刺穿,空气进入胸膜腔,导致肺部被压缩,无法呼吸。同时伤及了血管,血液也灌入了胸腔。 再不进行胸腔减压和止血,不出十分钟,他就会死于呼吸循环衰竭。 情况万分危急! 叶蓁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里没有手术刀,没有胸腔穿刺针,没有引流瓶!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锁定在一根被溪水冲刷得十分光滑的竹子上。 有了!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削药草用的小刀,砍下一截半米长的竹子,用刀尖将其中一端削得又尖又薄。 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撕下一块布,用力擦拭着竹管和自己的小刀。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次变得专注而冷静。 她找到男人肋骨间的空隙,看准位置,毫不犹豫地将那根削尖的竹管狠狠刺了进去! “噗——” 一股带着血沫的气体从竹管中喷射而出,男人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青紫的脸色也缓解了些许。 胸腔压力降下来了! 但还没完,必须止血。 她用小刀扩大创口,将手指探入温热的胸腔,凭借惊人的触觉和解剖学知识,精准地摸到了那根正在搏动的、破裂的肋间动脉。 她用手指死死按住出血点,血流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可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按住了这里,就没法进行下一步操作。 怎么办? 她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长发,凭借着惊人的手感和记忆,用那根头发当做缝合线,在手指的引导下,竟然硬生生给那根破裂的动脉打了一个结! 当她松开手指,血流基本止住时,叶蓁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视线模糊,意识混沌,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专注。 像雪山之巅的寒星,清冷,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这个眼神,深深烙印在了他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下一秒,他头一歪,再次彻底晕了过去。 叶蓁刚松了一口气,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有人来了! 她心中一紧,是敌是友? 她救了这个男人,如果来的是敌人,她也活不了。 她立刻抓起自己的竹篓和小刀,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焦急的呼喊声。 “队长!” “快!分头找!队长肯定就在这附近!” 叶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听称呼,似乎是战友。 一个年轻的士兵似乎发现了血迹,正朝着这个方向跑过来。 “这里有血!快过来!” 叶蓁躲在石头后,大气都不敢出。 她现在满身是血,一旦被发现,根本解释不清。 就在那个士兵即将绕过岩石看到她的时候,另一道声音响起。 “找到了!队长在这里!”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叶蓁透过石缝,看到一群穿着同样制服的士兵围住了那个男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一个简易的担架。 “快!快联系军区总院!顾指挥官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手术!”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竹子?”一个士兵指着那根竹管,满脸震惊。 “别管了!快走!” 一群人抬着担架,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直到周围彻底恢复安静,叶蓁才浑身脱力地靠在岩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指挥官? 她皱了皱眉,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印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决定先去溪边清洗一下。 可她刚站起身,脚下就踢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夹,应该是刚才那个男人身上掉下来的。 叶蓁捡起钱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沓厚厚的钞票和军用粮票外,还有一张证件。 证件上,一张年轻英挺的侧脸黑白照旁,清晰地印着两个字。 姓名:顾铮。 第4章 银针定乾坤 叶蓁看着手中的黑色钱夹,指尖无意识地触过那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顾铮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即便是在模糊的黑白照里,那双眼睛也透着一股子淬过血的肃杀之气。 她经过短暂思索后,没有半分犹豫,将钱夹贴身收好。 眼神清明,没有一丝贪婪,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 这里面的钱和票,是救急的底牌,但她现在不能动。但这救命的人情,这位顾指挥官,算是结结实实地欠下了。 她走到溪边,利落地清理掉身上骇人的血迹,背着装满了草药的竹篓,快步回到叶家。 刚一脚踏进篱笆院,就闻到一股压抑的愁云惨雾。 堂屋里,母亲李翠芳正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草木灰水,手抖得厉害,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颤颤巍巍地想往大哥叶诚嘴里灌。 墙角下,父亲叶国良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写满了绝望。 “妈!” 叶蓁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李翠芳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这东西只会让他的伤口感染加剧,倒了。” “蓁蓁……”李翠芳被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可、可村里的老人说,香灰水能止血消炎……” “那是胡闹!” 叶蓁没时间废话,将背篓往地上一放,直接将刚采来的七叶一枝花和鱼腥草抓了出来。 她从厨房找来一个石臼,甚至没空清洗,直接将草药扔进去,举起石杵,动作利落地捣了起来。 “咚!咚!咚!” 石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神情专注得可怕,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粗糙的石臼,而是价值百万的精密仪器。那双白皙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叶国良和李翠芳都看呆了。 很快,草药被捣成墨绿色的药泥。叶蓁端着石臼走到床边,小心地揭开布条,将带着清凉草药味的药泥,均匀地敷在叶诚那条红肿发亮的伤腿上。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家人谁也没心思吃饭,沉默地守着。 到了半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叶诚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身下的破旧床单。 “不行!不行!得去找王医生!就是去县里也得去啊!”叶国良“霍”地站起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抬脚就要往外冲。 “站住!”叶蓁冷喝一声,拦在他面前,“他现在的情况经不起任何折腾。王医生来了,除了让你准备后事,还能做什么?” 叶国良脚步一顿,脸色灰败。 叶蓁不再理他,转身从自己那个破行李包里,翻出下午在供销社顺手买的几根缝衣针和一盒火柴。 在父母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划着一根火柴,将一根最粗的缝衣针针尖在火苗上烧得通红。 “蓁蓁,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李翠芳的声音都在发颤。 叶蓁没回答。 她一手按住叶诚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滚烫的缝衣针,看准他手臂上的曲池穴,眼神一凝,手起针落! 下针极快,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接着是合谷、大椎…… 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相应的穴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感。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最后一根针刺入,那几根细细的针尾,竟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 而床上原本还在抽搐不止的叶诚,呼吸竟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紧咬的牙关松开了,狰狞的表情也舒缓了。 叶国良和李翠芳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床上儿子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小时后,叶蓁伸手探了探叶诚的额头。 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烧,退了。”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进屋里。 床上,叶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屋顶,好半天才找回神智,沙哑地吐出了几个字。 “腿……不疼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叶国良和李翠芳耳边。 李翠芳“哇”的一声,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蹲在地上,喜极而泣。这一次,她不敢哭出声,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奇迹。 叶国良僵在原地,手里还夹着那杆没点燃的旱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水井边,默默清洗着昨天换下的带血布条的女儿。 晨光中,她瘦削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可不知为何,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和可靠。 叶国劳看着叶蓁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怨恨,到昨天的质疑,再到此刻……只剩下了浓浓的敬畏,和无地自容的愧疚。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呛得自己咳了起来,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看女儿的眼睛。 叶蓁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 她正拧干布条,准备晾起来,篱笆外,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家妇人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叶家那个城里回来的闺女,邪性得很!” “可不是嘛,昨天刘芬都传遍了,说她带回来一把邪刀,差点把二婶给劈了!现在还要拿刀子剁她亲哥的腿!” “啧啧,真是造孽哦,好好的一个家,回来个讨债鬼……” 她们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 叶蓁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怒骂,只是缓缓抬起头,隔着稀疏的篱笆,冷冷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把解剖刀,锐利、冰冷,精准地扎进每个人心里。 嚼舌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几个长舌妇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色一白,瞬间缩回了脑袋,再不敢多看一眼。 整个院子,终于清净了。 第5章 新肉生肌 叶诚的烧是退了,但叶家的米缸也彻底见了底。 早饭,桌上只摆着一盆清可见底的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李翠芳心疼地给叶蓁多舀了半勺米粒,叶蓁却皱起了眉。 这种营养,根本跟不上伤口愈合的消耗。 她正盘算着是先想办法进城卖掉一部分草药,还是再进一次山,找点能换钱的东西,院门就被人“哐”地一声,大力推开了。 来人又是二婶刘芬。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单枪匹马,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崭新药箱、满脸傲慢的中年男人。刘芬挺着腰杆,狐假虎威地走在前面,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大哥大嫂!我怕你们耽误了阿诚,特意把镇卫生院的王医生给你们请来了!”她嗓门尖利,生怕半个村子听不见,“让王医生给阿诚看‘最后一眼’,要是真不行,就听我的,赶紧把腿锯了,别到时候连命都搭进去!” 那个王医生一进院子,就嫌恶地皱起眉,从兜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捂住了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穷酸味。他眼皮一耷,看都懒得看床上的病人,直接就下了断言: “不用看了。昨天你们去卫生院拿药,我就听说了。山石砸的粉碎性骨折,拖了一天一夜才处理,现在肯定已经感染了。这种情況,神仙难救。”他瞥了一眼绝望的叶国良夫妇,施舍般地说道,“准备后事吧。或者,现在送去截肢,还能保条命。” 叶国良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击得粉碎,嘴唇哆嗦着,刚想说点什么。 一道清瘦却笔挺的身影挡在了门口。 叶蓁不知何时站了出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被她穿出了一股子白大褂的气场。 “王医生是吧?”她声音清冷,“连创面都不看,脉象也不摸,就直接下诊断。你的医师资格证,是去供销社买的?” 王医生被这句带刺的话噎了一下,脸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地瞪着她:“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学了几天赤脚医生的皮毛,就敢质疑我?那条腿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掀盖在叶诚腿上的薄被,动作粗鲁至极,根本没把病人当人看。 “住手!” 叶蓁眼神一寒,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王医生只觉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钳住,想挣脱,却发现对方力气不大,可那股劲儿却用得极其巧妙,让他动弹不得。他正要发力,叶蓁手腕轻轻一翻,反向一扭。 “嗷!”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了小院。王医生疼得脸都白了,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这一下,比打他一顿还疼。 “你要看可以。”叶蓁松开手,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看完了,如果我哥的腿在好转,你怎么说?” 王医生捂着自己发麻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为了挽回面子,咬牙切齿地吼道:“要是好转了,我……我当场把这个药箱吃了!要是烂了,你马上给我跪下道歉,承认你是胡说八道的江湖骗子!” 周围已经围上来看热闹的村民,闻言都发出一阵抽气声。 叶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全是轻蔑。 “不用你吃药箱,我嫌脏。”她淡淡道,“滚出黑山村,以后别再来就行。” 这比吃药箱还狠,这是要断了他的财路! 王医生气得脸都紫了,梗着脖子道:“好!一言为定!揭开!让大家都看看,花言巧语变不出好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床薄被上。 刘芬更是伸长了脖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就等着看一掀开被子,那血肉模糊、流着脓水的烂肉。 叶蓁走到床边,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将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 然而,预想中恶臭扑鼻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拿开,露出底下的伤腿时,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道被叶蓁清理过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周围骇人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更令人震惊的是,在伤口边缘,竟然已经长出了一圈细细密密的、粉嫩的新鲜肉芽!整个创面干爽、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脓液! 这是伤口正在飞速愈合的铁证! “这……这……”王医生瞪大了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凑近了些,嘴巴微张,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不符合医学常识!” 粉碎性骨折,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没有抗生素,没有专业缝合,怎么可能不感染?怎么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叶蓁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拿起换下的纱布,扔进一旁的木盆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清创引流,抗感染,这是最基础的外科常识。” 她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刺向王医生。 “你做不到,是因为你废。” “哄!” 周围围观的村民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像无数个巴掌,狠狠地扇在王医生的脸上。 他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白,最后变得像猪肝一样。在村民们的指指点点和嘲笑声中,他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抓起地上的药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叶家院子,狼狈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刘芬彻底傻眼了。 她眼看着靠山跑了,自己成了众人的笑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缩着脖子就想偷偷溜走。 刚转身,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 “二婶。” 刘芬身子一僵。 叶蓁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淡淡地看着她:“刚才王医生的出诊费,是你垫付的吧?一块钱呢,可别忘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翘。 “慢走,不送。” 刘芬只觉得心口一堵,那被坑走的一块钱,疼得她心肝脾肺都在抽抽。她气得狠狠一跺脚,在村民们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第6章 医学奇迹 北城,军区总院。 这是一间位于顶层尽头的特护病房,窗户朝南,阳光被厚重的米色窗帘过滤后,只剩下几缕昏黄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微响。空气中弥漫着来苏尔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病床旁围满了人,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挤在一起,身上的白大褂洗得发黄,那是常年接触药剂留下的痕迹。他们脑袋凑着脑袋,正对着托盘里两样不起眼的小物件指指点点。 托盘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黑色的铁胚。盘底躺着一截青色的竹管,还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发丝。 竹管不过手指长短,两端被削得极薄,切口平整锐利。 “老周,你看这刀工。” 说话的是胸外科的主任,他扶了扶鼻梁上厚如瓶底的眼镜,手里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截竹子,“这斜切面的角度,正好四十五度。就算是用手术刀,在手术台上也不一定能切得这么漂亮。可你看这纹理,分明是用普通小刀削出来的。” 被唤作“老周”的正是院长周海。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镊子尖端夹起的那根头发丝,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头发丝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中间打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结。 那个结很小,如果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特殊之处。 “方结。”周海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而且是单手打的方结。这种结法,以前只有我在苏联进修时,见过那边的顶级外科专家演示过。那是为了在极度狭小的创口内止血用的。” 周围几个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可是北城最好的军区医院,可哪怕是他们,也没见过这种野路子。 “你是说……”胸外科主任咽了口唾沫,“有人在荒山野岭,没麻药,没止血钳,没缝合线,就靠一把小刀、一根竹子和一根头发,给顾指挥官做了胸腔闭式引流和动脉结扎?” 这也太扯了。 说出去谁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顾铮送来的时候,血色素低得吓人,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因为失血性休克没命了。偏偏那根竹管精准地插在肋骨间隙,排出了胸腔里的积血积气,而那根头发死死勒住了破裂的血管,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这人不简单。”周海放下镊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角,“这种手感和胆识,就算是现在的总院,也找不出三个。” 甚至一个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就在这时,病床上一直沉睡的男人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接着是眼皮。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睁开了。 刚醒来的顾铮,视线还有些模糊。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墙角有一块受潮发黄的水渍。耳边那些嘈杂的议论声渐渐清晰起来,胸口那处贯穿伤正火辣辣地疼,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锯子在来回拉扯。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练就了对疼痛近乎麻木的忍耐力。 “醒了!首长醒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围在床边的白大褂们立刻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周海快步上前,弯腰检查了一下输液瓶,又看了看监护仪器上的数据,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顾指挥官,算你命大。这一刀离心脏只差两公分,要是没有那位‘高人’给你做的现场急救,咱们这会儿估计只能在追悼会上见了。” 顾铮没说话。 他的脑子还有些昏沉,记忆断片在溪边的乱石滩上。 冰冷的溪水,刺骨的寒意,还有濒死时那种窒息的绝望。 然后……是一只手。 那只手很凉,按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他记得自己勉强睁开眼时,看到的那双眼睛。 很亮。 像黑山夜里最亮的星子,清冷,专注,没有半分见到血腥的惊慌,也没有普通女人看到重伤男人的恐惧。她看他的眼神,就像他在训练场上看一把等待拆解的枪,冷静得近乎冷酷。 那是谁? 顾铮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 “哎!别动!千万别动!”护士长吓得连忙伸手去扶,“伤口刚缝合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顾铮避开她的手,咬着牙,硬是靠着腰腹的力量坐直了身体。冷汗顺着他刚毅的脸部轮廓滑落,滴在纯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赤着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宽阔的肩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陈旧伤疤,那是属于军人的勋章。 “我的东西呢?”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 一直守在门口的警卫员小王听见动静,像个弹簧一样崩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满泥浆的军绿色挎包。 “首长!这儿呢!都在这儿呢!” 小王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他把挎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这包带子都断了,是在下游两公里的河滩上捡回来的。里面的文件湿了点,但字迹还能看清。” 顾铮没理会文件。 他伸手拿过挎包,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呼吸一滞。他粗鲁地拉开拉链,修长的手指在里面翻找。 这里面装着这次任务的关键资料,还有他的证件、配枪弹夹。 东西很乱,显然被水流冲刷过。 几秒钟后,顾铮的手停住了。 他把挎包倒扣过来,往床上用力一抖。 湿漉漉的文件、几颗备用子弹、还有一个被水泡坏的打火机,“哗啦”一声散落在病床上。 唯独少了那个钱夹。 周海和几个医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爷是在找什么宝贝。 小王也是一脸懵,挠了挠头:“首长,您找啥?要是少了什么装备,我这就带人回去搜山!这一带咱们熟,就算是被野狗叼走了也能给您找回来!” 顾铮盯着空荡荡的挎包,半晌没说话。 钱夹里有大概两百块现金,几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他的军官证。 “不用找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把散落在床上的子弹一颗颗捡回来,重新装进弹夹里。 “啊?”小王愣住了。 顾铮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双清冷的眼睛。 是个女人。 年纪不大,手型纤细修长。 “小王。” 顾铮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到!”小王下意识立正敬礼。 “去查。” 顾铮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黑山村就在那个方向。 “查黑山村最近有没有从城里回去的知青,或者是刚回村的年轻女人。” 小王一脸茫然:“查这干啥?那是特务?” “不。” 顾铮想起那根救了他一命的头发丝,想起那个女人在他胸口按压时的力度。 能在那种环境下,面对一个血肉模糊的陌生男人,还能保持那种绝对的冷静和专业。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姑能做到的。 “查谁懂医术。” 第7章 深山寻宝 王医生和刘芬的狼狈逃窜,成了黑山村此后几天的头号笑料。 但笑料填不饱肚子。 叶家的米缸,已经能清楚地看到缸底的裂纹。 叶国良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更显愁苦。他几次想开口跟女儿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愧疚像座山,压得他抬不起头。 叶蓁正在给叶诚换药。 她将旧纱布拆下,仔细观察着伤口。粉色的肉芽又多长出了一圈,恢复速度堪称惊人。 她心里却并无喜色。 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后续的营养和抗感染,才是决定这条腿能不能完全保住的关键。 靠米汤和野菜,绝无可能。 “我进山一趟。”叶蓁将换下的纱布扔进盆里,声音平淡地宣布。 “又去?!”李翠芳立刻紧张起来,“山里不安全,再说,家里的草药还够用……” “不是去采药。”叶蓁打断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去弄钱。” 她心里清楚,上次用的草药和银针,不过是基于她对植物消炎特性和人体神经学知识的应急处理,是没条件的办法。真正的现代医学,烧的是钱。 叶国良猛地站起身,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我去!我去公社扛大包,一天能挣八毛钱!” “你的腰扛得住吗?”叶蓁一句话就堵了回去,“在家看好我哥。我去去就回。” 她没给父母再反对的机会,背上那个破旧的竹筐,转身就走。 背影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李翠芳看着女儿瘦削的背影,眼圈又红了,喃喃道:“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硬……” 叶国良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咱家,有指望了。” 再次进入黑山,叶蓁的目标很明确。 她没有在山脚徘徊,而是径直往更深、更潮湿的林子里走。这个年代,遍地是宝,只是识货的人太少。 她在一片腐朽的倒木区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菌类混合的特殊气味。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一截不起眼的枯木上。 那上面,长着一小簇暗褐色的、类似木耳的东西,表面却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菌丝,形状有些像蝉。 村里人就算看到,也只会当成不能吃的野菌,不屑一顾。 叶蓁的眼睛却亮了。 蝉花,一种名贵的菌类药材,后世被验证含有丰富的有效成分,对某些疑难杂症有奇效。但它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且采摘期极短,一旦菌丝老化,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眼前的这一簇,正是品相最好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将整簇蝉花连带着一小块树皮一同剥下,用干净的布包好,郑重地放进竹筐最底层。 有了这个,启动资金就够了。 从黑山村到县城,要走二十多里山路。 叶蓁天不亮就出发,赶在中午前,终于站到了县城国营药店的门口。 药店里,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药师正靠在躺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悠闲自得。 看到叶蓁进来,他只掀了掀眼皮,声音懒洋洋的:“小姑娘,买点啥?红花油还是甘草片?” “我不买药。”叶蓁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布包,层层打开,“我卖药。” 老药师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东西,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收不收,什么乱七八糟的野菌子,当心吃死人。去去去,别耽误我听书。” 叶蓁也不恼,只是平静地开口。 “蝉花,属于虫草菌的一种。主要活性成分为蝉花菌素和喷司他丁,有镇静、抗惊厥和改善肾功能的作用。” 她声音清冷,吐字清晰,一连串闻所未闻的专业名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一株,菌丝体饱满,孢子尚未完全散发,子座长度在四到五厘米之间,属于特级品。你再看这基底的木质,是栎木,比普通杂木上生长的品质更好。拿到省城的医药公司,收购价不会低于五十块一两。” “……” 收音机里的说书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 老药师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了躺椅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直了身体,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神从懒散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热。 他一把抢过那株蝉花,凑到眼前,拿出放大镜,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没错……是蝉花……《药植图鉴补遗》上画的就是这个样子……天哪,我干了三十年药剂师,只在书上见过……”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叶蓁:“你……你个小姑娘,你怎么懂这些?什么……什么菌素?” 叶蓁淡淡道:“书上看的。” 鬼才信! 老药师心里咆哮,他看的书比这小姑娘吃的盐都多,也没见过把药材的化学成分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 这哪里是村里来的小丫头,这分明是哪个医学院跑出来的老专家! 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甚至亲自给叶蓁倒了杯水。 “小同志!不,小专家!你别走了,这蝉花我们药店收了!价格好商量!”他搓着手,一脸激动,“五十块一两是省里的价,我们县城小,给不了那么多……但四十块!我做主,四十块一两,你看怎么样?” 一两四十块!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叶蓁心里算了算,这一簇大概有二两多。 她点了下头:“可以。另外,我需要一些东西。”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下一张单子。 “粗制青霉素针剂,生理盐水,5%葡萄糖,维生素C片,还有,最好的高蛋白麦乳精。” 老药师看着单子,越看越心惊。这些东西,除了麦乳精,普通人根本不会买,尤其是青霉素,那可是管制药品,必须要有医生证明。 他没多问,只当是这位“小专家”自用。 “没问题!都给你算进货价!” 一番清点交易,叶蓁走出药店时,背篓里塞满了沉甸甸的物资,怀里揣着剩下的六十五块钱和一沓布票、粮票。 有了这些,大哥的命,稳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一身轻松,拐进供销社,准备再买些面粉和肉,给家里人好好补一顿。 就在她路过县政府门口的公告栏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公告栏上,一张用毛笔写的《协查通报》格外醒目。 上面写着:兹寻找一名在黑山地区救治我部一名重伤军官的无名女英雄。该同志年龄约二十岁上下,医术高超,携带有手术刀具……望知情者速与县武装部联系,军区必有重谢。 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761部队。 叶蓁的心,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顾铮的钱夹。 重谢? 怕不是找到她,把她当成趁火打劫的贼抓起来,再“重谢”她一颗花生米吧? 叶蓁脸色一白,拉了拉头上的草帽,压低帽檐,转身快步混入人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跑!必须马上离开县城! 第8章 白面猪肉的震撼,远不如一瓶葡萄糖 公告栏上那几个用毛笔写就的、力透纸背的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蓁的视网膜上。 重伤军官……医术高超……手术刀具……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指向她。 她下意识攥紧了怀里揣着的六十五块钱,那叠温热的纸币此刻却像一叠催命符。 重谢? 叶蓁心里冷笑一声。她可不信这个年代的“重谢”。怕不是先把人诓过去,再安个“投机倒把”甚至“盗窃军官财物”的罪名,然后“重谢”她一颗枪子儿。 不行,得赶紧走。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拉低了头上的草帽檐,快步汇入人流,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供销社里那诱人的肉香和面粉香,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不,还是得买。 大哥的身体等不起,家里的米缸也等不起。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保证基本的热量摄入。 叶蓁脑子飞速运转,脚步一转,没有去人多眼杂的国营供销社,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她找到了一个偷偷卖东西的黑市贩子。 价格贵了三成,还不要票。 “两斤五花肉,五斤白面,带我走后门,快。”叶蓁言简意赅,直接把钱拍了过去。 那贩子看到钱,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把东西装进一个破麻袋,又指了个方向:“从这出去,没人。” 叶蓁背着沉甸甸的竹筐,又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麻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县城。二十多里的山路,她只在半路喝了口水,一刻不敢停歇。 直到看见黑山村熟悉的轮廓,她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当她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夕阳正从西山落下,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昏黄的色泽。 李翠芳和叶国良正坐在院里,一个搓着苞米,一个编着草绳,两人脸上的愁云比天边的晚霞还厚重。 “蓁蓁,你回来了!”李翠芳抬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担忧,“怎么样?山里没遇到啥事吧?” 叶蓁摇摇头,没说话。她放下背上的竹筐,又把手里的麻袋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叶国良停下了手里的活。 叶蓁没应声,只是弯腰解开麻袋。 一袋雪白的、细腻得晃眼的白面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眼前。紧接着,她又从里面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足有两斤重。 “砰”的一声,是李翠芳手里的苞米棒子掉在了地上。 她死死盯着那块猪肉,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家里面已经快一年没见过荤腥了!过年的时候,也只舍得买一小块肥膘炼油。 叶国良手里的烟杆也滑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过来,声音都在发颤:“蓁蓁!你……你这钱是哪来的?你没干啥犯法的事吧?!” 在这个年代,能拿出这么多东西的,除了“万元户”,就只有“投机倒把分子”了。后者是要被抓去劳改的。 “我没偷没抢。”叶蓁的回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直起身,从竹筐里拿出那些用布包好的药剂,“我采了株贵重药材,卖给县里国营药店了。这是剩下的钱和票。” 她把那一大把钱和票递过去。 李翠芳看着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吓得连连后退,手都不敢伸:“这……这么多钱……使不得,使不得啊!” 六十五块!她和当家的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能存下十几块钱! 叶蓁没管他们的震惊,径直走进昏暗的东屋。 叶诚正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她回来,挤出一个笑容:“妹,回来了。” “嗯。”叶蓁应了一声,把竹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放在那张破旧的桌上。 一排玻璃瓶,上面印着她父母和大哥都看不懂的洋文。 “这是青霉素,用来给你消炎的。” “这是生理盐水和葡萄糖,补充体液和能量。”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拆开针剂包装,用注射器抽取消过毒的生理盐水,注入青霉素粉末中,摇匀。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静的、不容置喙的专业感。 李翠芳和叶国良跟进来,看着女儿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心里又慌又怕。 “蓁蓁,这是啥啊?玻璃瓶子……能治病?”李翠芳小声问。 “吊水。”叶蓁吐出两个字,已经拿出了输液管和针头,开始排空里面的空气。 “啥水?”夫妻俩面面相觑。 叶蓁没空解释。她走到床边,拿起叶诚的手臂,用一根布条熟练地扎紧,找到青筋分明的血管,语气平淡地吩咐:“哥,别动,有点疼。” “啊?”叶诚还没反应过来。 叶蓁已经捏着针头,以一个精准的角度,稳稳地刺入了他的血管。 一滴血回流进透明的输液管。 她松开布条,调节好滴速,然后找了根木棍,把那瓶5%的葡萄糖溶液高高挂在床头的房梁上。 清亮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稳定地滴落,再通过针头,缓缓流入叶诚的身体里。 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叶家三口人,像三个木雕泥塑的傻子,全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瓶挂起来的、前所未见的“神仙水”。 在他们认知里,治病就是喝苦哈哈的草药,或者扎几根银针。 像这样,把水直接“灌”进血管里,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这不会把人给“灌”死吗? “咕咚。”叶国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蓁蓁……这……这真的行吗?” “行。”叶蓁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她看了一眼输液瓶,计算着时间,然后转身走出屋子,对着还在发愣的李翠芳说:“妈,切一半肉,和白面,包饺子。剩下的肉,明天炖了给哥补身体。” 说完,她拿起水桶,去院里打水洗手,准备给大哥做下一个阶段的理疗。 留下一屋子的人,在巨大的震撼中久久无法回神。 白面猪肉的冲击,远不如这瓶晶莹剔透的葡萄糖来得猛烈。它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户贫困农家闭塞的天地,也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女儿(妹妹)的认知。 半小时后,厨房里终于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就在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时,院门突然被人“砰砰砰”地拍响。 一个村民急促慌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国良哥!嫂子!不好了!村长带着人朝你们家来了!” “还……还跟着一个穿绿军装的!” 第9章 你们找的英雄,就是她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叶家人的心口上。 锅里,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在翻滚,肉香混着面香,是这个家一年都闻不到一次的幸福味道。可这味道,瞬间就被门外那句“村长带着穿绿军装的来了”给冲得烟消云散。 李翠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尽褪,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军……军人?”她声音发抖,下意识看向女儿,眼神里全是恐惧,“蓁蓁,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县城那些东西?” 叶国良更是“霍”地一下站起来,一把将叶蓁拉到自己身后,摆出老母鸡护崽的架势,对着门口色厉内荏地喊:“谁啊!大晚上拍什么拍!”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他这个当爹的先顶着! 门没被敲开,而是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村长王老才背着手,挺着个肚子,皮笑肉不笑地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年轻军人,正是顾铮的警卫员小王。 王老才的视线在院里一扫,先是落在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上,眼里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看到东屋里挂着的那个奇怪的玻璃瓶和细管子,眉头一皱。 “叶国良,你家行啊,吃上白面饺子了?”他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最终落在被叶国良护在身后的叶蓁身上,“有些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叶蓁,你胆子不小,连部队的人都敢招惹,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他刻意把“找上门”三个字说得极重,仿佛已经看到叶蓁被戴上手铐带走的场面。 这话一出,李翠芳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哭腔都出来了:“同志!解放军同志!我女儿不是故意的!她……” “妈!”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叶蓁从父亲身后走出来,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她甚至没看幸灾乐祸的村长,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军人身上,直接问道:“有事?” 小王也被这屋里的情景弄得一愣。 尤其是那个吊着的玻璃瓶和输液管,他虽然不懂,但曾在军区医院见过类似的玩意儿,那是给重伤员用的! 他心里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立正站好,对着叶蓁行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语气严肃:“请问,是您前几天在黑山里,救了一位重伤的军人吗?” 叶蓁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大脑飞速运转。 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那个钱夹怎么解释?趁火打劫?盗窃军官财物?哪一条罪名她都担不起。 见她不说话,李翠芳急了,以为女儿是吓傻了,扑上来就要跪下:“解放军同志,是我们不对!我们拿了钱,我们还!我们马上就还给你们!” 她说着,就要冲进屋里去拿那剩下的六十五块钱。 “钱?”小王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摆手,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被一丝哭笑不得代替,“婶子,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他看向叶蓁,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确认无疑的敬佩。 “我们首长醒了,特意交代,您拿走的东西,是您应得的报酬!救命之恩,这点东西根本不够!我们是……是奉命来感谢您的!” 感谢?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破败的小院里炸开。 李翠芳和叶国良当场懵了,傻傻地看着小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等着看好戏的村长王老才,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剧本不对啊!不应该是抓人吗?怎么变成感谢了? 叶蓁也怔住了。 她设想过一百种被抓包后的糟糕情景,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那个男人……不仅没追究,还说那是报酬? 小王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任务很明确。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叶蓁,语气更加诚恳:“同志,我们找了您好几天了!要不是药店的孙药师说,有个懂药理的小姑娘卖了株蝉花,我们还真找不到您!您看,这是我们部队给您的感谢信和……一些营养品。” 说着,他从身后另一个战士手里接过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麦乳精、罐头、大白兔奶糖,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这简直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 村长王老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感谢信?还送这么多金贵东西?这叶家丫头不是惹了祸,是立了大功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此刻像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叶蓁看着那封盖着鲜红印章的感谢信,又看了看小王真诚的脸,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心里腹诽一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举手之劳。”她淡淡地开口,接过感谢信,却没接那些东西,“心意领了,东西你们拿回去。我哥需要静养。” 这是逐客令。 小王却急了,这尊大佛他还没请回去呢! “别啊,叶同志!”他指了指东屋里那个输液瓶,眼睛都在放光,“您……您还会这个?这是……静脉输液?” “有问题?”叶蓁反问。 “没问题!太没问题了!”小王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找到了宝藏,“叶同志,不,叶医生!我跟您说实话吧,除了感谢您,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个紧急任务!” 他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我们军区后勤仓库昨晚发生重大爆炸事故,伤员太多,外科医生严重不足!好几台高难度手术都没人敢接。我们主任听说了您的事迹,特别是您在野外能做血管缝合,就猜您一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小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着叶蓁,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代表761部队野战医院,正式邀请您前往我院进行技术支援!情况紧急,人命关天!”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叶国良和李翠芳已经彻底石化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女儿……不仅是救命英雄,还要被部队请去……当医生? 叶蓁捏着那封薄薄的感谢信,指尖微微用力。 去军区医院? 那不正是林家势力所在的地方吗?养父林卫国就是从部队团长的位置转业到军区医院做了副院长。 躲?她从没想过。 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正好。 新账,旧账,不如就从那里开始,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第10章 她提的条件 小王铿锵有力的声音,还在破败的院子里回荡。 “人命关天”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空气都凝滞了。 叶国良和李翠芳已经彻底傻了,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的女儿,那个他们以为只会读书、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娇娇女,不仅成了救命英雄,现在还要被部队请去……当医生?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旁边的村长王老才,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叶蓁,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请去做技术支援?这词他听不懂,但他明白,这比提干还厉害! 完了,这下彻底把人得罪了。王老才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叶蓁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答应时,她却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 她抬起眼,看向小王,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走了,我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激动,也没有迟疑,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交接。 小王一愣,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东屋。昏暗的灯光下,那个简陋的输液装置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位叶医生的大哥,还在治疗中! “这……”小王顿时急了。请不回这位大神,主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叶医生,您放心!”他立刻保证道,“您大哥的后续治疗,我们部队全包了!我马上联系县医院,安排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所有费用,我们军区出!” 这承诺一出,叶国良和李翠芳“噗通”一下,差点给小王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啊解放军同志!这怎么好意思……”李翠芳语无伦次,激动得直搓手。进县医院?住最好的病房?这可是他们家砸锅卖铁都办不到的事! 叶蓁却依旧平静,她继续道:“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长途颠簸。你们得派车,直接从这儿把他平稳地送到县医院病床上。另外,他需要二十四小时护理和营养餐。” 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医嘱。 那种冷静的、不容置喙的专业态度,让小王愈发肯定,这绝对是位顶级的医生! “没问题!”小王答应得比谁都快,他挺直胸膛,大声道,“我们派军车来接!保证又快又稳!护理和营养餐,我们协调医院解决!叶医生,只要您肯去,这些都不是问题!” “好。” 叶蓁终于点了头,吐出一个字。 她转身,对还处在巨大冲击中的父母说道:“爸,妈,你们收拾一下,跟车一起去县里照顾大哥。这是钱和票,你们拿着。” 她把怀里那沓钱票一股脑塞进李翠芳手里,只留下了几张零钱。 李翠芳捧着那厚厚一沓,感觉像捧着一团火,手都在抖。 “蓁蓁……你……” “我没事。”叶蓁打断了她,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变幻、尴尬得像只鹌鹑的村长王老才,语气淡漠,“这里,也没什么好待的了。” 王老才一个激灵,脸上立刻堆起菊花般的笑容,哈着腰凑上来:“哎呀,叶蓁……不,叶医生!您看我这……刚才都是误会!我哪知道您是为国家做贡献的大英雄啊!您放心,您家这房子,我保证给您看得好好的!谁敢动一根草,我跟他没完!” 叶蓁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旧衣服。 当她把东西收拾好出来时,小王已经用村委会的电话联系好了部队,效率极高。 “叶医生,车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就到!” 半小时后,一束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黑山村的夜幕,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在全村人惊奇的探头探脑中,稳稳地停在了叶家院门口。 这动静,比过年还热闹。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几个军人,又看看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叶蓁一家,眼睛里写满了羡慕和不解。 “那不是叶家那刚从城里被赶回来的丫头吗?咋还惊动部队了?” “你不知道?听说她在山里救了个大官!现在部队要请她去当大医生呢!” “我的天!这叶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在这些窃窃私语中,叶国良和李翠芳晕乎乎地,在战士们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叶诚抬上了另一辆早已等候的卡车。 王老才跟前跟后,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帮忙掀车帘,一会儿递水,殷勤得像是叶家的长工。 叶蓁背着自己的小包袱,面无表情地走向那辆吉普车。 “叶医生!您慢点!”王老才颠颠地跑过来,想替她拉开车门,脸上谄媚的笑几乎要溢出来,“以后您就是我们黑山村的骄傲!您放心,我明天就去公社给您申请荣誉锦旗……” 叶蓁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从小王拉开的另一侧车门上了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喧嚣和吹捧。 王老才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贫穷破败的小山村。 车窗外,父母和村民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 叶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深邃。 她不是去接受荣誉的。 她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军区医院,林家的大本营。 她回来了。 第11章 退婚?正好,别耽误我救人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厢内却异常平稳。 叶蓁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脑子里没有离愁别绪,只有一张正在缓缓展开的地图。 761部队野战医院。 林家的势力范围。她的养父林卫国,就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 躲? 从来不在她的手术方案里。 她更擅长的是——精准切除。 “吱嘎!”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车停了。 “叶医生,到了!”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率先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叶蓁睁开眼,车门外,是一片与黑山村截然不同的景象。 几栋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在夜色中肃穆矗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走廊上,担架来来往往,受伤的战士们发出压抑的呻吟,医护人员脚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急”二字。 “情况很严重,”小王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快速介绍,“昨晚的爆炸,伤了三十多个,重伤员就有十一个!手术室连轴转,医生们一晚上没合眼了!” 叶蓁的眼神扫过一个被抬过的伤员,他腿部的伤口用纱布草草包扎,仍在不断渗血。 她眉头微蹙,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两人急匆匆地拐过一个楼梯转角时,一道煞风景的画面,突兀地闯入视野。 走廊尽头的窗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他身前,一个身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正仰着脸,满眼心疼地看着他,一只手还亲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女孩声音娇柔,带着哭腔:“天成哥,你都瘦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家里的事,你也不用这么为难。我姐姐她……她一下子接受不了,性子变得古怪也是难免的。” 正是真千金,林婉。 而那个被她叫做“天成哥”的男人,叶蓁的记忆库里自动跳出了一个名字——赵天成。 总院外科的青年才俊,也是林家为原主定下的未婚夫。 哦,现场捉奸。 叶蓁心里闪过一丝毫无温度的吐槽。 小王也看到了他们,脸色一僵,刚想绕过去,林婉眼尖,已经看到了走过来的叶蓁。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收回手,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愧疚。 “姐……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天成闻声转过身,看到叶蓁的瞬间,英俊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厌恶和不耐烦所取代。 他上下打量着叶蓁,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肩上那个土气的蓝色小包袱,都像一根根刺,扎着他的眼睛。 “叶蓁?谁让你来的?这里是部队医院,不是你能随便进的地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林婉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解释”:“天成哥你别这样!姐姐她……” “你别替她说话!”赵天成一把将林婉护在身后,仿佛叶蓁是什么会伤人的洪水猛兽。他上前一步,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既然你来了,正好,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和你的婚约,今天就此作罢。这本来就是个错误,现在婉婉回来了,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你一个农村姑娘,配不上我,也配不上我们赵家。”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无比正确且仁慈,又补充道:“我会让林副院长给你在后勤安排个工作,算是对你的补偿。” 林婉在他身后,看似焦急地咬着唇,眼底深处却划过一抹得意的精光。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医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赵天成亲口退婚,把叶蓁最后一丝颜面也剥下来,狠狠踩在脚下。 她等着看叶蓁崩溃、哭闹、撒泼。 然而,叶蓁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对“璧人”,就像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陈设。 她甚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然后,她转头,看向急得满头大汗的小王。 “从下车到现在,我们浪费了三分钟。”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现场粘稠尴尬的气氛。 小王一个激灵,连忙点头:“是是是!叶医生,我们快走!” “站住!”赵天成被她这副全然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比憋屈,“叶蓁!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退婚,你听不懂吗!” 叶蓁终于正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病人的不解。 “听懂了。”她淡淡地开口,“婚约,取消。还有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天成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外科医生都像你这么闲,看来伤员的情况没有警卫员同志说的那么紧急。或者,你的水平,只够在这里处理风花雪月?” “你!”赵天成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家世优越、前途无量的青年医生,走在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这简直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就在他要发作的瞬间,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小王!人呢?你请来的专家到底在哪儿!”一个戴着眼镜、神情疲惫但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冲了过来,正是野战医院的院长,周海。 他一把抓住小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周院长!”小王像看到救星,立刻指向叶蓁,“人我请来了!这就是叶医生!” 周海的目光“刷”地一下锁定在叶蓁身上,他没时间去管她有多年轻,也没心思理会旁边的赵天成和林婉。 他几步冲到叶蓁面前,激动得差点抓住她的手,又猛地想起外科医生的手有多金贵,硬生生停住。 “你就是能在野外环境下做血管缝合的叶同志?太好了!太好了!”他语速极快,“我们有个重伤员,爆破时被预制板砸中,腹腔大出血,肝脏破裂,脾脏也可能保不住了!几个主任都不敢上台!你……你快跟我来!” 这话一出,赵天成和林婉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专家? 血管缝合? 重伤员?主任都不敢上台的手术?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蓁,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这个人,怎么可能是院长口中那个能救命的“专家”? 叶蓁对他们的震惊视若无睹,她只是对周院长伸出手,冷静地吐出三个字: “看片子。” 周院长一愣,随即大喜:“有有有!X光片和所有检查报告都在手术室门口!” 他转身就走,步履如风。 叶蓁迈开腿,跟了上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赵天成和林婉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两块碍事的石头。 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手术室的走廊尽头,留给身后两人的,是无尽的错愕与屈辱。 赵天成僵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刚刚他还高高在上地“补偿”人家一个后勤工作,转眼间,人家就成了连院长都要恭恭敬敬请上手术台的“专家”。 而那个手术,是他连当助手都没资格靠近的级别。 林婉更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怎么会变成这样?叶蓁,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第12章 无影灯下的生死时速 手术室的更衣区,空气比外面的消毒水味还要凝重几分。 “周院长,您没疯吧?”护士长刘红梅拦在换衣柜前,一双吊梢眼锐利地盯着叶蓁,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让她主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黄毛丫头?她有医师执照吗?她成年了吗?” 刘红梅是这家医院的老资格,跟过的大小手术上百台,最看不起的就是没本事还想走后门的关系户。 周海院长急得直搓手:“老刘!人命关天,别耽误时间!” 叶蓁没理会这番争执。她自顾自地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拿起皂刷,开始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标准,执行外科术前洗手程序。从指尖到手肘,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角度,不多不少,精准无误。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美感,瞬间让吵嚷的刘红梅噤了声。 这是内行才能看出的门道。光这一手,就比院里许多毛手毛脚的年轻医生强了不知多少倍。 洗完手,叶蓁用无菌巾擦干,举着双手,目光冷冷地扫过刘红梅:“病人腹腔积血估测超过2000毫升,血压持续下降,距离失血性休克还有三分钟。”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你,负责?”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直直钉进刘红梅的心口。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叶蓁目不斜视地走进手术室。 “滴——滴——滴——” 无影灯骤然亮起,照得人睁不开眼。心电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像死神的催命符。 “血压80/50,还在掉!” “血氧饱和度下降到85%!” 麻醉师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一助准备,开腹!”叶蓁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站在她对面的一助,是外科副主任王建国,四十出头,经验丰富,此刻也是满脸不信任。他本是这台手术的第一人选,却被院长硬生生按下来,给一个丫头片子当副手,心里窝着一团火。 “知道了。”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腹腔打开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如同打开了阀门的消防栓,汹涌地从腹腔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整个术野,根本看不清脏器结构。 “完了!肝动脉破了!”王建国惊呼一声,手里的吸引器根本来不及吸,视野一片模糊,“快!纱布!压迫止血!” “来不及了。” 叶蓁吐出三个字。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她甚至没等吸引器吸净积血,左手直接探入那片血泊之中,手指在温热粘稠的血液里快速探寻、触摸、感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监护仪“滴滴滴”的催命声。 这是在干什么?盲操?在腹腔大出血的情况下进行盲视野操作?这简直是拿病人的命在开玩笑! 王建国眼睛都瞪圆了,刚想吼出“你疯了”,就看到叶蓁的右手闪电般递出,声音短促有力:“止血钳。” 器械护士下意识递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闭合声,在死寂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奇迹发生了。 那股汹涌的血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骤然停止。刚刚还如同红色喷泉的术野,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王建国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清了,那把止血钳精准无误地夹住了正在疯狂飙血的肝固有动脉分支,分毫不差。 三秒。 从伸手到止血,只用了三秒。 整个手术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震撼地看着那个身形单薄、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女孩。 “愣着干什么?吸引器。”叶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耐。 “哦……哦!”王建国如梦初醒,连忙拿起吸引器开始清理积血。他再看向叶蓁时,眼神里已经没了轻视,只剩下浓浓的骇然与敬畏。 “肝右叶不规则撕裂,创缘不齐,部分组织失活。”叶蓁一边探查,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准备输血。王副主任,准备肝脏清创缝合。” “好……好!”王建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拿起持针器,准备用自己最擅长的“8字缝合”来处理。 “不行。”叶蓁看也没看他,直接否决,“创面太大,8字缝合耗时太长,病人等不起。用改良连续锁边缝合。” “什么……连续锁边?”王建国懵了,这个名词他只在国外的文献上模糊看到过,国内根本没人会! 叶蓁没时间解释。 “看着。” 她接过持针器,穿针引线,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那根小小的缝合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和速度,在破裂的肝脏边缘飞舞。一针叠一针,绵密而规整,既保证了缝合强度,又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组织损伤。 王建国彻底看傻了。 这哪里是手术,这简直是艺术! 他从最初的不服,到中途的惊骇,再到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崇拜。他默默地退后半步,把自己从“一助”的位置,降级成了一个单纯的“递剪刀工具人”,眼神死死盯着叶蓁的双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手术进行到尾声,就在叶蓁准备缝合脾脏时,意外再次发生。 “滴——滴——滴——哔——”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长鸣,屏幕上原本规律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狂草。 “室颤!病人室颤了!”麻醉师的声音都在发抖。 “除颤仪!200焦耳!准备!”叶蓁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一丝波澜。 充电,放电! 病人的身体猛地一弹,但屏幕上的波形依旧混乱。 “300焦耳!” 再次电击,无效! “准备开胸!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叶蓁扔掉手里的器械,拿起一把手术刀,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划开了病人的胸骨。 她扔掉刀,将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直接伸进了病人的胸腔,握住了那颗已经停止有效搏动的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 她闭上眼,仿佛在感受着那颗心脏最细微的颤动,用一种恒定而充满力量的节奏,进行着胸内心脏按压。 那双握惯了精细手术刀的手,此刻,正托举着一个战士的生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静得能听到汗水滴落的声音。 “滴……滴……滴……” 突然,监护仪屏幕上,那团杂乱的波形,奇迹般地跳回了规律的窦性心律。 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也跟着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叶蓁缓缓抽出手,手套上沾满了鲜血,但她那身绿色的手术衣,从始至终,连内层都没沾染一丝污渍。 她平静地完成最后的缝合,剪断最后一根线头。 “手术结束。” 她摘下被汗水浸湿的口罩,露出一张清冷绝艳却略带疲惫的脸,对已经看呆了的周海院长和一众医护人员淡淡道:“送ICU,密切观察尿量和引流情况。” 说完,她转身,走向手术室大门。 观察室里,周海院长激动地一把打翻了手里的搪瓷茶杯,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都毫无知觉。 “奇迹!这是医学奇迹!” “轰——” 手术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门外,走廊上。 赵天成和林婉并肩站着,他们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林婉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担忧,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这么久没出来,肯定是人死在台上了。 赵天成更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准备好了最刻薄的嘲讽。他要亲眼看着叶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周院长骂得狗血淋头。 看到叶蓁出来,赵天成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叶蓁,怎么样?把人治死了吧?我就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箭步冲上前的身影打断了。 周海院长像看到救命恩人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到叶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激动得发颤: “叶医生!你……你创造了我们761医院的奇迹!” 第13章 你的医术怕影响后代智商! 周院长的声音,像平地一声雷,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响。 赵天成脸上的冷笑和嘲讽,瞬间僵住,然后寸寸碎裂,最后只剩下滑稽的错愕。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奇迹? 叶医生? 这个叶蓁? 林婉更是如遭雷击,精心维持的柔弱表情差点崩掉。她死死掐着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勉强没有失态。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赵天成反应最快,震惊过后,立刻判断出——叶蓁肯定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眼珠一转,马上换上一副与有荣焉的嘴脸,上前一步,自然地想去揽叶蓁的肩膀,摆出未婚夫的架子。 “周院长,您太夸奖了。蓁蓁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胜在听话肯学。平时在我手把手的指导下,打打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又把叶蓁定义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手”,顺便还坐实了两人的“亲密关系”。 林婉也立刻跟上,眼圈一红,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欣慰:“是啊,姐姐能帮上天成哥的忙,我就放心了。天成哥为了这台手术,也熬了好几天没合眼了。” 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小护士,看赵天成的眼神都带上了崇拜。 看,赵医生不仅医术高明,还这么提携自己乡下来的未婚妻,真是个好男人! 然而,周院长看他俩的眼神,活像在看两个大傻子。 他眉头紧锁,一脸莫名其妙:“指导?你指导?” 他指着赵天成,又指了指手术室的方向,调门高了八度:“刚才的手术,全程有录像!别说你,就是把军区总院的普外专家请来,也得恭恭敬敬叫叶医生一声‘老师’!” 周院长往前逼近一步,字字如刀。 “你指导?你配吗!” 轰! 这句“你配吗”,像一记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扇在赵天成脸上。 火辣辣的疼。 赵天成的脸,瞬间红了又青,青了又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周围的目光,从崇拜变成了玩味和鄙夷。 “噗嗤!”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蓁从始至终都懒得动一下,她那双刚从无影灯下移开的眼睛还带着几分冷漠。她看着眼前这对跳梁小丑,就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直到赵天成被怼得下不来台,她才终于舍得掀了掀眼皮。 “既然提到了,”她清冷的目光扫过赵天成那张五彩斑斓的脸,“那就一次性说清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天成同志,你的外科水平,连最基本的血管钳都认不全。” “我很担心,这种业务能力,会影响后代智商。” “这婚,我退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什么?! 不是赵医生要退婚,是她,是叶蓁,把赵医生给“休”了? 所有人都懵了。 赵天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受到了毕生最大的侮辱! “叶蓁!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林婉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梨花带雨,“你怎么能这么绝情!这门婚事是爸妈定下的,你说退就退,让林家和赵家的脸往哪儿搁?天成哥不嫌弃你,你却……” 她一边哭诉,一边悄悄往赵天成身边靠,营造出“我为你抱不平”的善良妹妹形象。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风向似乎又有要变的趋势。毕竟在这个年代,“孝道”和“名声”是能压死人的。 叶蓁却忽然微微侧头,鼻尖轻轻动了动。 她看着哭得情真意切的林婉,忽然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身上的味道,是‘友谊’牌的雪花膏,混了点‘百雀羚’的桂花香,对吧?” 林婉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姐姐,这和退婚有什么……” “没什么,”叶蓁打断她,目光转向脸色已经有些不对劲的赵天成,“只是赵天成同志身上,也有这种混杂的香味。” 她顿了顿,眼神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我刚从乡下回来,不懂城里的规矩。原来……小姨子和未来姐夫,都能亲密到混用一种香膏了?” 这话不响,却瞬间让空气死寂。 什么耳濡目染!什么不嫌弃!什么善良的妹妹! 在场都是人精,谁还不明白?这是搞到一起去了啊! 瞬间,所有看向林婉和赵天成的目光,都变得无比鄙夷和暧昧。 林婉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张俏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惨白如纸。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细节”,竟然成了戳穿谎言的铁证! 赵天成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蓁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她转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周院长提出要求,语气不给人半点反驳的余地。 “周院长,我需要一间独立的宿舍,带独立卫生间。另外,我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人。” 她指了指身后那对石化的男女,补充道: “脏。”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周院长猛地回过神,立刻大手一挥,“刘护士长,你亲自去安排!把专家楼最好的那间单人宿舍给叶医生腾出来!快去!” “是!”刘红梅现在看叶蓁,眼神里全是星星,领了命令,脚下生风地就去了。 赵天成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叶蓁在一众医护人员敬畏的簇拥下,挺直背脊,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个被他当垃圾一样扔掉的女人,此刻的背影,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以及……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想把她重新拽进泥潭狠狠蹂躏的征服欲。 林婉怨毒地盯着叶蓁的背影,手悄悄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一张硬质的卡片。 那是一张军区大院家属区的特殊通行证。 叶蓁,你等着!这里是林家的地盘!我能让你上来,就能让你再摔下去! …… 半小时后,专家楼。 刘红梅热情地将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塞到叶蓁手里。 “叶医生,这就是您的房间,朝南,光线最好!里面被褥脸盆都是新的!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给您添!” “谢谢,不用了。”叶蓁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她刚准备开门,身后,一道低沉磁性,却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痞气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医生,手术台上救人,手术台下‘杀人’,业务挺广啊。” 这声音……有点耳熟。 叶蓁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正坐在一张轮椅上。 他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难掩那股迫人的气势。一张脸轮廓分明,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那双深邃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戏谑。 正是那个在黑山村,被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男人。 顾铮。 他看着她,薄唇微勾,缓缓开口。 “就是不知道,我这病,叶医生看不看?” 第14章 想赖上我?行,那就让你见识下什么是魔鬼医生! 刘红梅还沉浸在自家医院天降神医的狂喜中,冷不丁被这道磁性又带点儿邪气的男声惊得一哆嗦。 她猛一回头,看清轮椅上那张脸,魂儿都快吓飞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顾、顾指挥官!” 我的妈呀!这位活阎王怎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儿!还把刚才的话全听了去! 刘红梅紧张得手心冒汗,在部队医院,你可以不认识院长,但你要不认识顾铮,那你离卷铺盖滚蛋也就不远了。 这位爷,可是761部队的定海神针,更是京城顾家那位说一不二的太子爷! 叶蓁的反应却平静得出奇。 她转过身,清冷的眸子对上顾铮那双探究的眼,没有一丝波澜。 她像在评估病例,目光在他打石膏的腿和缠绷带的胸口扫了一圈,声音平直得像在念手术报告: “外伤感染、并发性休克、急性肺水肿。这些病,我都能看。” 潜台词:你身上这点伤,在我业务范围内。至于别的,免谈。 顾铮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有意思。 整个军区大院,上到首长夫人,下到新兵蛋子,哪个见了他不脸红心跳?就她,叶蓁。 在黑山村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时,眼神冷得像冰碴子。现在当着面,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德行。 仿佛他不是个大活人,就是一堆等着她修复的人体组织。 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冲着快石化的刘红梅摆了摆手:“刘护士长,先去忙。我跟我这救命恩人,有点私事要聊。” “救命恩人?” 刘红梅眼珠子差点瞪出框! 她震惊地看看顾铮,又看看叶蓁,脑子里“轰”一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 怪不得!怪不得周院长火烧眉毛似的派人去黑山村请专家! 敢情叶医生救的那个“重要人物”,就是顾指挥官本尊! 天爷啊! 刘红梅看叶蓁的眼神,瞬间从崇拜飙升到敬畏。这哪是请来个神医,这分明是请了尊未来的“帅夫人”啊! 她哪还敢当电灯泡,点头如捣蒜,脚底抹油就开溜。 “是是是!您二位聊!我什么都没听见,先走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儿,似乎都被他身上那股混着硝烟味的强烈男性荷尔蒙给冲淡了。 叶蓁眉头轻轻一皱。 她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顾指挥官,如果没有其他医疗问题,我要去整理手术报告。”她说完,转身就要开门。 “等等。” 顾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气。 叶蓁开门的动作停住。 她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一步步逼近,停在她身后。 一道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强烈的侵略性气息,让她背脊下意识绷紧。 “叶医生,”顾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廓响起,“你救了我的命,这恩情,我得知恩图报。” 叶蓁心头一跳,耳根莫名有点发烫。 她强作镇定,侧过脸拉开距离:“举手之劳,军民鱼水情,不用报。” 这套官方说辞,换来顾铮一声低沉的轻笑。 “要报。”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无赖的调调,“而且,我已经想好怎么报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现在的主治医生,水平太次,换个药都笨手笨脚。所以,我决定把这个‘报恩’的机会,给你。” 叶蓁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深邃的黑眸里闪着算计的光,“从现在起,你,叶蓁,就是我的主治医生。我这身伤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能出院,全归你管。” 叶蓁:“……” 她听明白了。 这不是报恩,这是赤裸裸的碰瓷! 她立刻拒绝:“不行。医院有规定,不能随意更换主治医生。”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顾铮一挑眉,慢悠悠道:“周院长那里,我去说。” 叶蓁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 不,是顶级专家遇到了顶级兵痞。 所有的规章制度,在他这儿,都跟废纸没两样。 她盯着那张纸条,没接。 “顾指挥官,我很忙。” “我知道,”顾铮点头,说得理直气壮,“所以我才把报恩的机会,安排在你的工作时间里。你看,我多体贴。” 叶蓁深吸一口气,内心默念:冷静,不要跟病人一般见识。 尤其这个病人,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她放弃沟通,直接道:“我拒绝。你的伤情已趋稳定,任何外科医生都能处理。我还有更重要的病人。” 说完,她不再理他,伸手去拧门把手。 下一秒,手腕一紧。 一只滚烫的大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宽厚,带着薄茧,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叶蓁浑身一僵。 两辈子以来,她第一次被男人这么碰触。 她猛地回头,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一丝薄怒:“放手!” 顾铮没放,反而顺势将她拉近了半步。 他微微仰头,坐在轮椅上的视线,正好与她站着的视线齐平。 这一次,他眼里的玩味淡去,换上了一副鹰隼般的锐利。 “叶医生,在黑山村那种破烂地方,缺医少药,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你是怎么给我做的胸腔闭式引流和血管缝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向她最大的秘密。 “你的手,稳得不像个乡下姑娘。你的眼神,冷静得不像第一次操刀。” 顾铮的目光如炬,死死锁着她。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叶蓁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极具压迫感的脸,大脑飞速运转。 穿越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冰上初融的雪,一闪而逝,却足以晃花人眼。 她反手,两根纤细的手指,竟轻巧地搭上了顾铮扣住她手腕的脉搏。 “顾指挥官,你现在心率110,血压预估140/90,瞳孔微张。” 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回击: “你现在情绪很激动。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主治医生。” 与其被他反复试探,不如主动出击,把一切都框死在“医患关系”这个最安全的框架里。 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活阎王”,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顾铮一愣,随即,愉悦的笑意从他胸腔里震了出来,低沉又性感。 他松开手,缓缓鼓掌。 “好。” “叶医生,有魄力。” 他看着她,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王,慢条斯理地宣布: “那就这么定了。作为你的第一个‘特权’病人,我给你下达第一道军令——从明天开始,早中晚三次,准时来我病房报道。”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查房、换药……顺便,把我饭也喂了,这要求不过分吧?” 第15章 顾少,该吃药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叶蓁看着顾铮那张写满“我吃定你了”的俊脸,内心毫无波澜。 幼稚。这套路,她上辈子带实习生时都见腻了。 喂饭? 行啊。 她眼睫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抬眼时,已是那副专业又疏离的神情。 “可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赖皮话的顾铮,微微一怔。 “但是,”叶蓁补充道,声音清冷得像在宣布手术流程,“既然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所有治疗方案,都必须按我的规矩来。顾指挥官,能做到吗?” 顾铮黑眸深了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 有意思。 这女人不哭不闹,直接反将一军,把“喂饭”从暧昧的私人情趣,变成了冷冰冰的“医疗项目”。 他喜欢这种带刺的。 “当然。”他懒洋洋地点头,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势在必得,“全听叶医生的。” …… 第二天,午饭时间。 特护病房里,顾铮靠坐在床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衬得他肩宽腿长,荷尔蒙爆棚。 他笃定,叶蓁要么不敢来,要么就是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来。 不管哪种,他都有后招。 病房门被推开,叶蓁准时出现。 她依旧一身白大褂,手上端着一个盖着无菌布的不锈钢治疗盘,表情无懈可击。 刘护士长跟在她身后,拎着饭盒,脸上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顾指挥官,午饭时间。”叶蓁走到床边,将盘子稳稳放下。 顾铮扬眉,好整以暇:“有劳。” 然后,他就看着叶蓁掀开了那块布。 好家伙!盘子里摆着的玩意儿让顾铮眼皮一跳:一副乳胶手套,一个压舌板,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外科长镊! 顾铮脸上的笑,一秒龟裂。 叶蓁看都没看他,自顾自戴上手套,动作标准得像要去拆弹。 她打开饭盒,是小米粥和切得细碎的青菜肉末。 下一秒,她拿起那把锃亮的长镊子,精准地夹起一小撮青菜,递到顾铮嘴边,语气平直得像在对讲机下命令。 “张嘴,测试吞咽反射。” “……” “噗——”门口的刘护士长一个没绷住,直接喷笑出声,赶紧捂着嘴转身就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被顾阎王秋后算账。 顾铮的脸,黑了。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他玩。 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死死盯着那把能夹断血管的镊子,又对上叶蓁那双清澈见底、却毫无情绪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要喂吗?这就是最标准、最卫生的喂食方式,不满意? 半晌,顾铮忽然低声笑了,胸腔震动,扯得伤口一疼。 他非但没气,反而觉得这事儿带劲极了。 他微微前倾,张嘴,就着那把冰冷的镊子,把那撮青菜吃了进去。 叶蓁手腕微不可查地一顿。 她以为他会发火,没想到他竟然配合了。 “味道不错,”顾铮嚼着青菜,黑眸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死死锁着她,“叶医生的服务,果然专业。继续。” 叶蓁:“……” 她面无表情地,用那把长镊子,一口一口地,喂完了整顿饭。 整个过程,顾铮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看她纤长的手指如何操控冰冷的器械,看她因为他的注视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她耳根处那一点点不受控制泛起的薄红。 逗她,比打一场胜仗还有成就感。 一顿饭喂完,叶蓁收起“作案工具”,感觉像刚结束一台八小时的手术。 她刚想走,顾铮又开口了。 “叶医生,饭也吃了,接下来呢?” 叶蓁深吸一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啪”地一声,她翻开本子,那上面写满了字,活像一张催命符。 “接下来,是你的康复训练。” 她开始面无表情地宣读: “根据你的伤情评估,术后康复计划第一阶段,每日安排如下:” “上午九点,踝泵运动五百次,股四头肌等长收缩三百次。” “下午三点,腹式呼吸配合缩唇呼吸,二十次一组,每日十组,预防肺部感染。” “晚上九点,认知功能干预,包括读报和数字记忆训练,防止因休克缺氧导致智力减退。” 顾铮脸上的笑意,随着她的话,一寸寸消失。 这他妈是康复?这是上刑吧! 还防止智力减退?这是把他当傻子治了! “叶蓁,”顾铮打断她,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几分“顾阎王”的压迫感,“你管这叫康复?” “我在对你的健康负责。”叶蓁合上笔记本,抬眼看他,目光坦荡,“顾指挥官,是你要求我当你的主治医生。我的病人,必须接受最科学的治疗方案。如果你无法配合,随时可以申请换人。” 她云淡风轻地,把这口锅又甩了回来。 顾铮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那只打了石膏的脚。 行。 算你狠。 顾铮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配!合!” 叶蓁点点头,转身就走。 看着她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双清瘦却笔直的肩膀,让顾铮心里那股无名火和更强烈的征服欲烧得更旺了。 第16章 混合双打,你吵到我了 特护病房里,气氛不是一般的诡异。 顾铮咬着牙,脑门上全是汗,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痛到扭曲的表情。 叶蓁面无表情,一手按住他打着石膏的大腿,另一只手强硬地按压他膝盖上方的股四头肌。 “绷紧,用力,找到肌肉收缩的感觉。三百次,还差一百八十次。” “叶蓁,”顾铮从牙缝里挤出俩字,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狼,“你这是公报私仇。” “不,”叶蓁眼皮都没掀一下,“我是在防止你肌肉萎缩,下半辈子坐轮椅。” 顾铮被她噎得一滞。 下一秒,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扯得伤口一疼,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却该死的觉得带劲。 这小野猫,还真有点东西。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莫名和谐的时刻,“砰”的一声,病房门被人推开。 林婉端着个精致的保温桶,满脸“惊喜”地站在门口,可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 叶蓁正跨坐在病床上,姿势暧昧地压在顾指挥官身上!而顾指挥官脸色痛苦,满头大汗,明显是在被她“折磨”! 嫉妒和狂喜瞬间冲昏了林婉的头脑。 抓到了!虐待病人!这是天大的把柄! “叶蓁!你给我住手!”林婉发出一声尖叫,把保温桶重重往柜子上一摔,哭着就冲了过来。 “你怎么能这样!顾大哥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你……你怎么敢趁他病危,对他做这种事!我要去军法处告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演得跟个舍生取义要解救英雄的圣女似的,伸手就要去推叶蓁。 在她看来,叶蓁这瘦猴,自己一推就倒。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叶蓁的衣角,眼前就是一花。 叶蓁甚至没回头,只是按着顾铮的手顺势抬起,快如闪电地扣住林婉伸来的手腕,指尖精准地压在她手腕的麻筋上。 “啊!” 林婉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被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一带,人直接往前栽。 她下意识想去抓床沿,却被叶蓁另一只闲着的手反向一拧,双臂被干脆利落地反剪在了身后。 一套丝滑小连招,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叶蓁依旧维持着按压顾铮的姿势,只是侧过头,用看一件脏东西的眼神看着被她一只手就制住的林婉。 “特护病房,谁让你进来的?” 林婉疼得眼泪直流,又惊又怒,她做梦也想不到叶蓁居然敢动手! “我……我进来看望顾大哥!你……你快放开我!”她一边挣扎,一边扭头向病床上的顾铮哭诉求救,“顾大哥,你快看她!她疯了!她嫉妒我,在报复我们林家,所以才虐待你!你快让她放手啊!” 空气瞬间安静。 林婉哭得声嘶力竭,她笃定,任何男人看到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为自己出头,都会心生怜惜。尤其对方还是叶蓁这种粗鲁的村姑。 顾铮一定会为自己做主的!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呵斥与维护。 顾铮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他非但没有半分被“解救”的感激,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叶蓁那干净利落的擒拿,黑眸里闪过一丝赞许。 嗯,这身手,有他当兵时的风范,够味儿。 直到林婉的哭声尖锐到刺耳,他才终于舍得开金口。 他抬起眼,看向林婉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谁让你进来的?” 和叶蓁问的一模一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压,让林婉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顾铮的视线掠过她,又落回到叶蓁身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叶医生,继续。刚才那个力道,到位了。” 轰! 林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继续? 那个力道……到位了? 那不是折磨,是……治疗? 顾铮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对叶蓁下令:“把她扔出去。” 叶蓁闻言,手上微微用力,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将林婉往门口的方向一带。 林婉踉跄着后退几步,高跟鞋一崴,狼狈地摔倒在地。保温桶里的鸡汤洒了一地,腥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抬头,正好对上顾铮那双极度不耐烦的眼。 “还有,”顾铮的声音冰冷,“我跟你不熟,别叫我‘顾大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眉头皱得更紧,最后补上致命一击。 “你,吵到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婉的脸上。 屈辱、难堪、怨毒,像一锅开了的沸水,在她心里咕嘟咕嘟直冒泡。 她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结果却成了被打断好事的“小丑”!他们……他们才是一伙的! 叶蓁根本懒得管地上失魂落魄的女人,她抽出两张酒精棉片,仔仔细细地擦着刚才碰过林婉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病毒。 擦完,她将棉片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转头对顾铮道:“康复训练暂停。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没问题。”顾铮立刻点头,随即朝门口吼了一声,“警卫员!” 门外立刻冲进来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在!首长!” 顾铮下巴朝地上的林婉一指,语气不容商量:“把这女的给我清出去。以后,除了叶医生和刘护士长,不准任何人踏进这间病房一步。听明白没有?” “是!”小战士立正敬礼,随即走到林婉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同志,请吧。” 林婉在警卫员和周围闻声探头探脑的护士们鄙夷、看好戏的目光中,被半“请”半“架”地弄出了病房。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满脸泪痕的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柔弱,只剩下扭曲的恨意。 叶蓁……顾铮…… 你们给我等着! 一个没学历的乡下野丫头,一个仗着军衔就目中无人的兵痞! 我爸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叶蓁从这里滚蛋! 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得意!我看顾铮还会不会护着一个被开除的村姑! 第17章 一碗鸡汤的学问 林婉被警卫员“请”出去后,特护病房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那股油腻的鸡汤味和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格外刺鼻。 小王警卫员手脚麻利地叫来护工,将地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又打开窗户通风,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顾铮靠在床头,没说话,那双深邃的黑眸却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 另一边,林婉哭着跑回了自家的小洋楼,扑进了赵舒雅的怀里。 “妈!那个叶蓁……她欺负我!她当着顾指挥官的面打我!” 赵舒雅一听,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骂道:“反了天了!一个乡下来的野种,敢在咱们的地盘动手!你爸呢?让你爸去找周海,立刻把她开除了!” “我爸说……说这事先别声张。”林婉抽抽搭搭地说。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开了,一个戴着金边眼镜,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林卫国。 他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女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林卫国沉声呵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遇事要动脑子!” “卫国,你怎么能这么说!婉婉都被人欺负了!”赵舒雅不干了。 “她被欺负,是因为她蠢!”林卫国冷冷地扫了女儿一眼,“你冲进特护病房,说叶蓁虐待病人。结果呢?人家顾指挥官亲口承认那是治疗。你这不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打吗?” 林婉的哭声一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卫国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眼神里闪着精明算计的光。 “那个顾铮,是京城顾家的人,背景深不可测,连周海都得敬着三分。他现在摆明了是护着叶蓁,我们不能硬碰硬。” “那……那就这么算了?”赵舒雅不甘心。 “不算又能怎样?” 林卫国看向林婉,语气缓和了些:“你妈新炖了鸡汤,你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去给顾指挥官赔个不是,顺便,再把汤送过去。” “爸!”林婉不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讨好他!” “蠢货!”林卫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叫‘探路’。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叶蓁,到底在顾铮心里是个什么分量。” 半小时后,特护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小王警卫员打开门,看到门外的林卫国和林婉,顿时一脸警惕:“首长吩咐了,除了叶医生和刘护士长……” “小同志,我是医院的副院长林卫国,”林卫国笑得一脸和煦,主动亮出自己的工作证,“顾指挥官是大功臣,我特地来看看。另外,小女上午鲁莽,冲撞了顾指挥官,我带她来赔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伸手不打笑脸人,小王一时也拿不准,只能回头请示。 “让他们进来。”病床上传来顾铮懒洋洋的声音。 林卫国带着林婉走进去,脸上立刻堆满了关切的笑容:“顾指挥官,身体好些了吗?” “有心了。”顾铮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林婉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桶,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裙子,眼圈还红着,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顾指挥官,”她鼓起勇气,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上午是我不对,我不该打扰您治疗。这是我妈妈……特意给您炖了一下午的爱心鸡汤,给您补补身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献宝似的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汤色金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老母鸡文火慢炖的。 林卫国满意地看着,这碗汤,代表了他们林家的诚意和脸面,料想顾铮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然而,顾铮只是微微侧头,用鼻子闻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抬。 “太油。”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林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顾铮这才掀起眼皮,看向那碗金黄的鸡汤,眉头一皱:“胆固醇太高,影响伤口愈合,还会加重肝肾负担。” 他这话说得倒是平铺直叙。 这哪里是在评价一碗汤,分明是在说他们送来的东西不仅无用,甚至有害! 林卫国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顾铮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窘迫,话锋一转,看向林婉,似笑非笑地补充道: “叶医生交代过,我现在的饮食,必须清淡、低脂、高蛋白。要严格遵循医嘱。” 他顿了顿,将“医嘱”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林副院长,”他又看向林卫国,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你们有这份心,不如多跟叶医生学习一下术后营养学。她是专业的,我得听叶医生的。” 轰! 这句话,比直接打脸还狠! 他三言两语,就给这场交锋定了性——这不是人情世故,这是专业问题! 叶蓁,是专业的“医生”。 而你们林家,是送着“毒鸡汤”还自以为是的“外行”! 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壁垒,被他轻描淡写地划了出来。 林婉的脸,“唰”一下全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指挥官说的是,是我们外行,考虑不周了。婉婉,还不快谢谢顾指挥官的指点!” 屈辱!天大的屈辱!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叶蓁拿着病历夹,正准备进来查房。 她刚走到门口,就将顾铮最后那句“她是专业的,我得听叶医生的。”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两辈子,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手术台的灯光,一个人面对同行的质疑,一个人扛起所有的压力和责任。 她从不解释,也从不需要任何人来维护。 可刚刚那一瞬间,当那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捍卫着她的专业和尊严时,她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脏,竟莫名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林卫国和林婉正好狼狈地从病房里出来,父女俩看到叶蓁,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像吞了苍蝇一样,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开。 叶蓁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定了定神,抬步走进病房。 一抬头,正好对上顾铮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痞气,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暖的笑意,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了她心底。 叶蓁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她第一次,有些狼狈地,迅速移开了目光。 第18章 这报告不是报告,是盖了公章的情书! 叶蓁的心跳彻底乱了方寸,又被她用两辈子修炼出的自制力强行压了下去。 她迅速移开目光,可那道灼热的视线却像烙铁,依旧钉在她身上,烫得她后颈的皮肤都有些发麻。病房里的空气,因为林家父女的狼狈离去,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那个男人的维护,像一颗投入万年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含一圈圈荡开,让她有些无措。 她最擅长应付的是手术刀和子弹,而不是这种没有缘由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善意。 为了打破这份几乎让她窒息的尴尬,叶蓁重新拾起自己最熟悉的外壳。她垂下眼,拿起病历夹,走到床边,用毫无波动的声音公事公办地开口:“抬腿,活动脚踝,我需要检查你的末梢神经和血液循环。” 顾铮没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了然和一丝戏谑。“叶医生,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叶蓁假装翻看记录,视线却无法真正聚焦在纸上。 “他们父女俩,是来找你麻烦的吧。”顾铮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叶蓁笔尖微不可查地一顿,头也不抬:“我的私事,不属于主治医生的问诊范围。” “可你被找麻烦,会影响到我的主治医生的工作状态。”顾铮的歪理一套接一套,说得理直气壮,“这就属于我的问诊范围了。” 叶蓁终于抬眼看他,眸色清冷如冰:“顾指挥官,你的康复训练还想不想继续了?” 威胁,又是这招。 顾铮看着她那张故作镇定的小脸,耳根处却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心头那点因为林家父女而起的火气,莫名就散了。他低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带着一股子磁性,低沉悦耳。“继续,当然继续。我这条腿,可全仰仗叶医生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人是刘护士长,她脸上满是焦急和惊慌,嗓门都压不住了。 “哎呀我的叶医生!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护士长跑到跟前,看见顾铮在场,硬生生把声音压低,可那语气里的火烧火燎却是藏不住的:“我刚去院办送文件,听见里面的人在议论。说是林副院长亲自去找了周院长,要彻查你的资历问题!” 她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说:“现在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你就是个黑山村出来的赤脚医生,连正规的行医资格证都没有。还说,还说你给顾指挥官做的手术,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是拿指挥官的命在赌博!林卫国的意思是,万一你这事传出去,影响了医院的声誉,整个军区医院都得担责任!” 八十年代,医院里的人员构成复杂,有正经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也有很多从部队卫生员或者地方“土医生”提拔上来的。资历和出身,是压死人的两座大山。 林卫国这一招,阴险又毒辣。他不明着攻击叶蓁已经成功的手术,却从最根本的“行医资格”入手。这年头,无证行医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在军区医院待下去,严重了甚至要被当成反面教材,追究法律责任。 刘护士长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林卫国这是要借着舆论,逼周院长把你从咱们医院开除啊!叶医生,你快想想办法呀!” 叶蓁听完,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沉默地拿起血压计,开始给顾铮测量血压,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仿佛外界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 “一百二,八十,正常。”她记录下数值,声音平稳。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把刘护士长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姑娘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病床上的顾铮,脸上的笑意却彻底冷了下来。 他给了旁边站岗的警卫员小王一个眼色。小王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又返了回来,凑到顾铮耳边,把外面那些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的流言蜚语又学了一遍。 顾铮听着,修长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那不紧不慢的节奏,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压迫感。 “好一个林卫国。”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让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叶蓁,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用酒精棉球擦拭听诊器的金属头,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神圣的器物。外界的污蔑和诋毁,似乎真的无法在她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可他知道,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习惯了用最坚硬的外壳,独自扛起所有风雨。 一股无名的火气混杂着更强烈的心疼,在他胸口猛烈冲撞。 他的人,他亲自从山里带出来护着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这些跳梁小丑来指手画脚了? 他对小王吩咐道:“去,到指挥部办公室,把我那套军区专用的A4报告纸和英雄牌钢笔拿来,要一整套。” 小王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应声:“是!” 很快,印着鲜红抬头的报告纸和一支锃亮的钢笔摆在了顾铮面前的移动病床桌上。 顾铮拿起笔,没有半分犹豫,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神情专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散漫和痞气,仿佛回到了那个在指挥部里发号施令的铁血指挥官。 他正在写一份报告。 标题是——《关于761部队指挥官顾铮同志在黑山村遇险及抢救过程的详细报告》。 叶蓁用余光瞥着。她看见他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充满了军人的铁血锋锐,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绝对客观、详实的事件复盘。 “……本人在追击任务中,胸部、腿部中枪,坠落山崖。因暴雨导致失血性休克及开放性气胸,生命体征垂危。在此情况下,黑山村村民叶蓁同志,临危不乱,利用现场仅有的简陋条件……” 每一个字,都描述得惊心动魄。他将那场发生在野地里的手术,用最专业、最严谨的军事报告语言,还原到了极致。他这么写,不仅是证明叶蓁的清白,更是用自己的军人身份,为她那神乎其技的医术,做最权威的背书。 写到这里,顾铮笔锋一转,报告的后半部分画风突变,从一份严谨的军事报告,变成了一篇……情感浓烈的个人感悟。 “……在意识弥留的最后阶段,外界的一切声音与光影都已模糊。唯一支撑我意志的,是叶蓁同志沉着冷静的眼神。那道光,驱散了我眼前的黑暗,让我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她的手,是我见过最稳定的手,在风雨飘摇的野地里,她缝合的不仅是我的伤口,更是我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如果没有她超越时代认知和地域条件的精湛医术,我早已为国捐躯。因此,我以761部队指挥官及本次事件亲历者的身份,为叶蓁同志的医术和医德,做最高级别的担保。她是当之无愧的医学人才,是拯救了人民子弟兵生命的英雄!”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铮放下笔,将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个算计得逞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他把报告递给小王:“立刻,送去周院长办公室。另外,复印二十份,想办法让各个科室的主任办公室里,都‘不小心’多出这么一份文件。” “是!”小王拿着这份滚烫的报告,敬了个军礼,像揣着一枚炸弹般飞奔而去。 周院长办公室里,周海正为了林卫国搞出的小动作焦头烂额。当他看到这份由顾铮亲笔签名、并盖着761部队指挥部鲜红印章的报告时,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先是震惊于报告里描述的手术过程,那简直是医学教科书上都不敢写的奇迹。而后,当他看到后半段那些感性又直白的文字时,这位年过半百的老院长,忍不住扶着额头,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报告!这分明是那混小子写给人家小叶医生的情书!还是盖了公章,生怕全军区不知道的那种! “胡闹!简直是胡闹!”周院长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却飞快,他拿起自己的院长印章,“砰”地一声,重重盖在了报告的末尾,与部队的红章并列。 “既然是英雄,那就得大力宣传!给我把这份报告,贴在医院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好好学习学习!” 一时间,整个军区医院都炸了。 那份红头文件一样的报告,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所有科室。 “天呐!徒手开胸?在破庙里缝合血管?这还是人能做到的吗?” “快看后半段!‘缝合了我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我的妈呀,顾阎王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这下谁还敢说叶医生是赤脚医生?这分明是救了活阎王命的活菩萨!林副院长这脸,这下可被打得啪啪响了……” 林卫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被“好心”下属送来的报告复印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一把将心爱的紫砂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外科办公室里,赵天成也看到了。当他读到那句“她的手,是我见过最稳定的手”时,眼前就不由自主浮现出叶蓁那双纤细白皙,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他再看到那句“缝合了生命之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和嫉妒涌上心头,让他牙根都发软。 他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油腔滑调!” 特护病房里,风暴的中心却一片诡异的平静。 顾铮将报告的一份副本递到叶蓁面前,下巴微扬,像一只求偶时拼命开屏的孔雀,眼神里写满了“快夸我”。 “我的‘体检报告’,顺便帮你把名声也‘体检’了一遍。叶医生,还满意吗?” 叶蓁接过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视线落在后半段那些肉麻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文字上,特别是那句“缝合了生命之火”。 她沉默着,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那句惊世骇俗的句子旁边,不轻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然后,她将报告推回到他面前。 顾铮低头一看,只见那两个清丽又带着锋芒的小字,赫然是—— 臆想。 第19章 你的手术脏了我的眼! 顾铮看着那两个清丽的字,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带着一股致命的磁性。 “臆想?”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锁着她,里面的笑意不减,却多了几分侵略性。 “叶医生,你搞错了。这不是我的臆想,”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让我产生的臆想。” 叶蓁的心跳,像是被他这句话攥住,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这种近乎无赖的逻辑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词汇。她拿起红笔,想若无其事地放回口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带着笔都差点滑落。 “我的报告帮你平了事,你一句‘臆想’就想赖掉?”顾铮懒洋洋地靠回床头,眼神却像猎鹰,紧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按道理,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你的报告夸大其词,对我的工作……” 叶蓁刚要公事公办地开口,病房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撞开。 “不好了!叶医生!周院长!不好了!”一个小护士连门都忘了敲,脸色惨白如纸,冲进来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声音带着哭腔。 “手术室急电!2号台!李副军长的父亲,外伤脾破裂,大出血!赵医生他……他撑不住了!” 脾破裂! 周院长刚刚还在为顾铮那份“情书报告”头疼,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冲。 顾铮脸上的所有戏谑瞬间褪去,眉头紧锁,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整个外科楼道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手术室外,气氛紧张到极点。红色的“手术中”灯牌刺得人眼睛生疼。林卫国铁青着脸,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今天这台手术,本是他力荐赵天成主刀,用来给李副军长送人情,给自己派系立功的大好机会。 谁能想到,一台手术,会变成一场生死时速! 手术室里,更是修罗场。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凝成实质。吸引器发出“咕噜咕噜”的嘶吼,却永远追不上血液涌出的速度。整个术野一片汪洋血海,根本分不清组织和血管。 “血压还在掉!70/40!心率140!”麻醉医生高声嘶喊,声音已经变形。 “血袋!快!加压输!我这儿的血根本不够用!” 赵天成站在主刀位上,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溅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手在抖,那双曾被誉为“外科未来的希望”的手,此刻却抖得连止血钳都握不稳。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天赋,在如喷泉般汹涌的动脉血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钳子……钳子……找不到……破口在哪儿……”他喃喃自语,手下意识地去夹闭,却几次都从滑腻的组织上滑开,反而可能加重了撕裂。 “赵医生!不行啊!病人要没了!”旁边的助手快哭了。 这要是李副军长的父亲死在台上,他们整个手术组,前途就都完了! 手术室外,周院长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绝望汇报,心沉到了谷底。他当机立断,对着身边的护士长吼道:“去!去特护病房!把叶蓁给我叫过来!用请的!快!” 林卫国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拦住:“周院长!这不合规矩!叶蓁没有我们医院的编制,这么重大的手术怎么能让她上!” “规矩?”周院长一把将他推开,眼睛熬得通红,“现在里面躺着的是李副军长的爹!是一条人命!人要是没了,你我、整个医院,都要跟着陪葬!你现在跟我讲他妈的规D矩?” 他指着手术室的门,一字一顿地对林卫国说:“今天,要么让叶蓁进去救人。要么,你和我,现在就准备好一起写辞职报告!” 林卫国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 叶蓁赶到时,手术室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她无视那些或探究、或嫉妒、或期盼的复杂目光,径直走进更衣室。 几分钟后,她换好墨绿色的手术服,戴好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沉静的眼。她走进刷手间,打开水龙头,消毒皂液从指尖覆盖到手肘,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里的模板。 当她推开手术室那扇沉重的铅门时,里面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叶蓁的目光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迅速扫过全场。 监护仪上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曲线,一片狼藉、被血浸透的器械台,最后,定格在那个手足无措、灵魂出窍的赵天成身上。 她眉头紧紧皱起。 “停下。”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手术室的嘈杂与恐慌,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赵天成茫然抬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你……” “我说停下。”叶蓁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她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你那双发抖的手,是在救人,还是在搅烂一锅肉馅?” 这句话,比耳光更响,更狠。 赵天成瞬间恼羞成怒:“叶蓁!你算什么东西!有本事你来!你行你上啊!” “我是要上。”叶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不是现在。” 她转向一旁的器械护士和刘护士长,开始下达命令。 “刘姐,把他碰过的所有器械,全部撤掉,重新清点消毒。这台子,脏了。” “另外,”她的目光转向赵天成,像看着一团行走的巨大污染源,“把他请出去。他的存在,污染了这里的无菌环境。” 轰! 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赵天成身为外科医生的尊严,彻底撕碎,扔在地上用消毒水反复冲刷。 “叶蓁!你敢!”赵天成气得浑身发抖。 “请赵医生出去冷静一下。”叶蓁根本不看他,直接对旁边的两位男医生下了命令。那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周院长在门外观察窗投来的肯定眼神,一左一右,半“请”半“架”地把失魂落魄的赵天成弄了出去。 他成了军区医院有史以来第一个,被从自己的主刀手术台上赶出去的医生。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叶蓁站上主刀位,接过一副全新的器械。 “加大吸引器功率,从十二点钟方向扇形清理术野。” “准备无创钳,三把。” “七号丝线,双针备用。” 她的指令清晰、简短、高效。原本慌乱如无头苍蝇的团队,在她的指挥下,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她的手,动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她的动作。只见她左手持吸引器深探入血泊,右手血管钳同步跟进,在那片连赵天成都找不到方向的血肉模糊中,她的钳尖没有半分犹豫,精准地找到了破裂的动脉,稳、准、狠,一夹! 喷涌的鲜血,戛然而止。 “血压回升了!血压回到90/60了!”麻醉师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颤抖。 稳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叶蓁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近乎神迹的敬畏。 接下来的操作,更像是一场叹为观止的暴力美学表演。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那双手仿佛被赋予了灵魂,一夹,一牵,一剪,一缝,在人体的方寸之间,上演着逆转生死的奇迹。 原本预计至少还需要两个小时的绝望手术,她在四十分钟内,全部完成。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叶蓁放下持针器,淡淡地说了句:“结束了。” 手术室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劫后余生的热烈掌声。 叶蓁脱下血迹斑斑的手套和手术服,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赵天成还靠墙站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他从观察窗里,看完了整场让他信仰崩塌的手术。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这个女人碾得粉碎。 叶蓁走到他面前。 她看都没看他,只是将那双沾着血污、也沾着赵天成耻辱的手套,随手、准确地扔进了他脚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然后,她才侧过头,用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回去,把《坎贝尔骨科手术学》第一章,关于无菌原则和外科医生基本素养的部分,抄一百遍。” 她顿了顿,想起他曾经退婚时说过的那些话,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哦,对了。我收回之前的话。” “你的水平,不是可能影响后代。是一定会。”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没给他一个眼神。 特护病房里,顾铮靠在床头,那份被她写了“臆想”的报告还放在桌上。他手里把玩着那支英雄牌钢笔,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蓁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凛冽气息。 她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去洗手。 顾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仔仔细细清洗着那双刚刚创造了奇迹的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的手术,我派人‘看’完了。” 叶蓁洗手的动作一顿。 顾铮的目光沉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很精彩。”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按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一个宣誓的落款。 “叶蓁,从今天起,你的麻烦,我全接了。” 第20章 顾铮的麻烦,她接不起! 叶蓁洗手的动作停在半空,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 消毒水的凛冽气息里,男人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炸弹,余波至今未散。 你的麻烦,我全接了。 多狂妄,多不讲理。 她两辈子,自己的麻烦都是自己扛,用手术刀,用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用一颗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接”。 尤其是眼前这个危险、霸道、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 叶蓁关掉水龙头,抽出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每一个关节都擦得一丝不苟。 她转过身,对上顾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语气是医生对病人的标准格式:“顾指挥官,你的主要任务是遵医嘱,好好养伤。我的事,不劳费心。” “你的事,会影响我的主治医生。影响我的主治医生,就是影响我的伤。”顾铮把她白天用来堵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说得理直气壮,“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无赖逻辑。 叶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是她在手术台上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都不会有的疲惫感。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顾指挥官的好意我心领了。李副军长父亲的手术已经成功,林卫国暂时翻不起风浪。等你的腿康复,我也会离开这里。我们之间,只是纯粹的医患关系。” “离开?”顾铮的眉峰瞬间蹙起,眼里的那点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危险,“谁允许你离开了?” “我的去留,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叶蓁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呵。”顾铮气笑了,他撑着床坐直了些,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股子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威压倾泻而出,“叶蓁,你救了我一条命。我们军人,讲究有恩报恩。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把我顾铮当成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还是说,你怕了?怕我真的把你的麻烦都解决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借口从我身边逃开?” 叶蓁的心脏,被他这句话烫得猛缩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语言的交锋,比手术刀更难掌控。 就在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快要凝固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周院长带着一个穿着干部服、神情激动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一进门,视线就锁定了叶蓁,几步冲到她面前,眼眶通红。 “叶医生!叶神医!” 来人正是李副军长的秘书,奉了首长之命,特地来感谢救命恩人。 “叶医生,这是我们首长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秘书说着,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那厚度,少说也有几百块。 这在人均月工资几十块的八十年代,是一笔巨款。 “不行。”叶蓁看都没看,直接后退一步,语气坚决,“医院有规定,不能收红包。” “哎呀叶医生,这不是红包,这是救命钱!是我们首长的心意!”秘书急了。 周院长也在一旁打圆场:“小叶啊,李副军长的情分,不好驳啊。” 叶蓁依旧摇头,态度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规定就是规定。” 病床上的顾铮,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样子,眼底的笑意又重新漫了上来。 行,有原则,不爱钱。 他的人,就该是这个样。 秘书见状,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把信封收了回去。 他郑重其事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子,双手递到叶蓁面前。 “叶医生,既然您不收钱,那这份情,我们李家记下了!”他声音铿锵有力,“这是我们首长的私人电话。以后在整个军区,不,在整个北城,您但凡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打这个电话!上刀山下火海,我们李家绝无二话!” 这句话的分量,比那几百块钱,重了何止万倍! 这等于是在军区医院,给了叶蓁一块免死金牌! 周院长看向叶蓁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看国宝。这姑娘,不仅技术通天,风骨更是了得!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李秘书和眉开眼笑的周院长,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铮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像只邀功的大型犬:“看,我说过,你的麻烦,我接了。” 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李副军长的秘书都是他摇来的人。 叶蓁捏着那个足以改变命运的红皮本,心情复杂。她知道,这人情欠下了,就再也还不清了。 而顾铮,显然不打算给她慢慢“还”的机会。 他朝门口守着的警卫员小王招了招手。 小王立刻一个立正,快步走了进来。 “首长!” “去,”顾铮的语气不容置喙,“跟周院长打个招呼。叶医生的正式入职手续,今天之内办好。另外,医院前两年不是分了一批专家楼吗?我记得招待所旁边那栋,三楼朝南那套,之前给一个老专家留的,他后来调走了,一直空着。去问问,怎么才能让叶医生住进去。” 小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的天!首长这哪是关心下属,这分明是十里红妆直接往家里抬的架势啊! 那专家楼,是给正高职称、有重大贡献的老教授准备的,别说叶蓁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就是赵天成那种医师,熬到四十岁都未必有资格! “听明白了?”顾铮见他发愣,声音沉了下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小王吓得一个激灵,敬了个礼,转身就跑,生怕慢一秒,首长的眼神能把他戳个对穿。 叶蓁彻底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李秘书给的是“护身符”,那顾铮现在做的,就是直接把她的未来用钢筋水泥给钉死了!钉在了这家医院,钉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顾铮!”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这个。”顾铮伸出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在床沿上轻轻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平日里那股子玩世不恭彻底褪去,黑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注,像一块磁石,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叶蓁,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按我们老家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叶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以……以身相许?! “我不需要。”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需要。”顾铮打断她,语气霸道得不讲一丝道理。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因愤怒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离我远点”的清亮眼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叶蓁耳边炸开。 “再说,让我爷爷知道,未来的顾家主母,还住在医院的临时宿舍里……”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瞬间煞白、写满震惊和不可置信的脸,才悠悠补完后半句。 “他老人家,会亲自过来,打断我另一条腿的。” 第21章 未来顾家主母? 病房里,空气死寂。 顾铮那句“打断我另一条腿”,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叶蓁的神经上。 顾家主母? 她两辈子连个正经的家都没有过,他一开口,就给她按上了一个足以压死人的身份。 她那颗能在手术台上保持绝对冷静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宕机。 等她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时,已然恢复了外科医生面对失控场面时的绝对镇定。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直直剖向顾铮那双带笑的眼。 “顾指挥官,”她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看你的妄想症比腿伤严重,需要我给你转个精神科吗?” “妄想?”顾铮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不太正常了。叶医生,你得负责。” 这人,简直无赖到了极点! 叶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股被搅乱的烦躁。她决定换一种她更熟悉的,基于逻辑和现实的沟通方式。 “顾铮,我再说一遍,我救你,是医生的职责。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医患关系,已经结束了。”她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你为我做的,我会还。但用婚姻捆绑,不可能。” “还?”顾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靠在床头,那股子军人的压迫感和上位者的掌控感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病房都显得逼仄起来。 “叶蓁,你拿什么还?我顾铮的命,你怎么还?”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以为林卫国、赵天成这种货色,只有一个吗?没有我,今天你出了这个门,明天就有张卫国、李天成等着你。你那身本事,在绝对的权力和人情社会面前,就是一块人人想抢的肥肉。你护得住自己吗?” 他的话,字字诛心。 是,她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死于嫉妒,死于阴谋,死于她那身不容于世的本事。 叶蓁握着白大褂口袋里钢笔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所以,这就是你强迫我的理由?”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这不是强迫,是合作。”顾铮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像在谈一桩军事交易,“你需要一个后盾,一把能挡开所有明枪暗箭的保护伞,让你安心站在手术台前。而我,”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光,“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让我家老爷子安心的‘顾家主母’。” 他把“妻子”和“顾家主母”说得像一个职位,一个代号。 “你做我的挡箭牌,应付长辈。我做你的保护伞,扫平障碍。”他总结陈词,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叶蓁听得太阳穴直跳,差点被这套“合作共赢”的歪理邪说给气笑了。 好家伙,把逼婚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她两辈子头一回见。 你我本无缘,全靠你砸权。 她正想开口,病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 小王推开门,神色复杂地侧身让开。 一个身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但腰板笔直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约莫六十岁,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沉稳,手里提着一个考究的藤编食盒。 他一进门,视线先落在顾铮打着石膏的腿上,眉头拧了一下,随即转向叶蓁,快速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带冒犯,却像精密的仪器,将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少爷。”老者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恭谨。 这一声“少爷”,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变了味儿。 这称呼,在八十年代的军区医院里,比听到外星人来访还稀奇。 老者没理会顾铮的眼色,径直走到叶蓁面前,再次躬身,态度比刚才对顾铮还要恭敬几分。 “想必这位就是叶医生了。老朽姓福,是顾家的管家。我们家老爷子听说少爷受伤,彻夜难安,特地让厨房炖了汤,命我一早送来。”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盅精致的白瓷炖盅。 “这是老爷子亲自盯着火候炖的,他说,未来的顾家少夫人身子骨要紧,劳心费神,必须好好补补。” 轰! “未来的顾家少夫人”这九个字,简直是王炸! 这不再是顾铮一个人的胡闹,这是来自那个神秘“顾家”的,一锤定音! 叶蓁的脸,唰一下,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感觉自己不是站在病房里,而是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无法挣脱的巨大蛛网中心。 顾铮的脸色也沉了下去:“福伯,谁让你来的?” “是老爷子。”福管家不卑不亢地回答,“老爷子说,您在外面冲锋陷阵习惯了,不懂得心疼人。他再不派我来,怕您把人吓跑了,他这辈子都抱不上重孙。” 他顿了顿,看向顾铮,语气里带上一丝担忧:“老爷子听说您受伤的事,动了大气,昨晚血压都冲到一百八了。医生说,再不能受刺激。他今天早上就一句话,要是年前看不到您把人带回去,他就亲自来北城,住进军区疗养院,亲自‘请’人。” 这话,表面说给顾铮听,每一个字却都敲在叶蓁的心上。 一个位高权重、身体不好、脾气还大的老爷子。 这压力,排山倒海!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最无法拒绝的,就是用一个病人的健康来施压。 这简直是精准打击,是降维打击! 顾铮挥了挥手,示意福管家出去。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铮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那双终于不再平静、写满风暴的眼,心头莫名一软,但语气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我爷爷,心脏做过搭桥手术,受不得刺激。”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叶医生,你救了我,总不能反过来,害了我爷爷吧?” 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还是用她的职业道德来绑架她。 叶蓁死死地盯着他,那双能握住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抖得厉害。 她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读懂了三个字——吃、定、了。 她知道,她输了。 不是输给他的权势,而是输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心脏不好的“爷爷”。 MD,上了贼船。 良久,病房里响起她冰冷、清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要我跟你演这场戏,可以。” 顾铮的黑眸瞬间亮起,像夜空中炸开的星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猎物,终于进套了。 叶蓁却抬起手,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22章 三个条件 顾铮眼中的星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喜欢她这副样子,像只被逼到角落却依旧亮出爪子的小野猫,冷静、凶悍,每一根毛都写着“不好惹”。 “说。”他身体后靠,整个人放松下来,摆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眼里的兴味却越来越浓。 “第一,”叶蓁伸出一根手指,白皙、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夫妻。对外,我可以配合你演戏。但私下,你我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不得有任何身体接触,不得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她把“身体接触”四个字,咬得极重。 顾铮的视线在她那微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 “可以。”他答应得爽快,随即薄唇一勾,补充道,“名义夫妻,实质战友。没问题。” 战友? 叶蓁心里冷笑。八十年代的“战友”,含义可比二十一世纪丰富多了。 她没在这文字游戏上纠缠,继续道:“第二,我有绝对的职业自由。我的病人,我的手术,我自己决定。你和你背后所谓的顾家,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涉我的工作。那套专家楼,我可以住,但那是医院对我能力的认可,与你无关。” 她必须把工作和这笔肮脏的交易撇清。她的手术刀,是神圣的,不容玷污。 “好。”顾铮再次点头,眼底的笑意几乎凝成实质,“你的手术台,是北城军区医院最干净的地方。谁敢把它弄脏了,我亲自去拧断他的脖子。”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血腥的煞气。 叶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男人,总能用最霸道的方式,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她稳了稳心神,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是她的底线,她的逃生通道。 “第三,期限一年。一年之后,不论你爷爷的‘心愿’是否达成,我们的合作自动终止。你必须负责消除这场‘婚姻’给我带来的所有影响,还我清白和自由。” 顾铮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盯着她,黑沉沉的眸子像一口深井,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一年?”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危险节奏,“可以。” 叶蓁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他慢悠悠地抛出了后半句。 “不过,叶医生,”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无赖,“万一,我是说万一,一年之内,老爷子就想抱重孙了呢?这个……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伤员,去‘无性繁殖’吧?” 轰! 叶蓁的脸颊,瞬间像被火烧着一样,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流氓!军痞!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听过这么混账的话! “那是你的问题!”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是,是我的问题。”顾铮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点头,那双黑眸里却全是得逞的坏笑,“所以,作为战友,你是不是得帮我想想办法?” 叶蓁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她掉进了他的陷阱。这个一年之期,已经被他用一个无赖的假设,变得岌岌可危。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条件谈完了。现在,我要去工作了。” 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顾铮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让他腿上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不在乎。 猎物已经进了笼子,虽然还龇着牙,但跑不掉了。 “小王!”他扬声喊道。 警卫员小王一个箭步冲了进来:“首长!” “去,把福伯叫来。”顾铮的眼神恢复了指挥官的锐利,“让他现在、立刻,带叶医生去专家楼。把钥匙、房本,所有手续,全部交到叶医生手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跟他说,这是我下的死命令。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叶医生安安稳稳地住进北城军区最好的房子里。谁敢拦,谁敢多说一句废话,让他直接报我的名字。” “是!”小王领命,飞奔而去。 半小时后,叶蓁被福管家“请”到了专家楼下。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小红楼,带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在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和家属大院里,鹤立鸡群。 “叶医生,就是这儿了。三楼朝南,光线最好的那一套。”福管家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女人,拎着一篮子菜从楼里走了出来。她一看到福管家和叶蓁,立刻扬起了下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鄙夷。 “哟,老福,带人来看房子啊?这姑娘谁啊?走后门进来的实习生?”女人是卫生科刘科长的爱人,姓王,仗着丈夫有点小权,在院里一向眼高于顶。 她早就盯上这套空着的专家楼了,磨了丈夫好几个月,就等着老院长点头呢。 福管家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王嫂子,这位是叶蓁叶医生。以后,她就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了。” “什么?”王嫂子尖叫起来,手里的菜篮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几颗土豆滚了出来,“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凭什么住专家楼?我们家老刘为医院干了一辈子,都还没分到呢!这不合规矩!” “这是周院长和顾指挥官共同的决定。”福管家声音不大,但“顾指挥官”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王嫂子脸色一白,但依旧不甘心:“顾指挥官?哪个顾指挥官?他凭什么管医院分房子的事!我不信!除非你们拿出文件来!” 她就是撒泼耍赖,想把事情闹大,让叶蓁下不来台。 叶蓁皱了皱眉,正想开口。 “文件?”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小王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医院行政红章和另一枚更骇人的部队印章的调配令,直接甩在了王嫂子脸上。 “看清楚了!这是军区总院最高级别的调配令!为引进特殊医学人才叶蓁同志,特批入住专家楼一号院!你有意见?”小王年轻的脸上满是煞气,那眼神,是上过战场的兵才有的。 “再多说一句,我就以‘阻碍军区重要人才引进工作’的罪名,把你和你男人,一起请到纠察队喝茶!” 王嫂子被那纸命令和“纠察队”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她哆哆嗦嗦地看着叶蓁,那眼神,像是见了鬼。 这小丫头,到底是什么天大的来头? 福管家没再理会她,恭敬地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叶医生,请。” 叶蓁踏进房门。 房子很宽敞,三室一厅,地板是打过蜡的木地板,窗明几净,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崭新的床上用品都铺好了。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顺着香味,看向客厅正中央那张最大的书桌。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崭新的、还泛着油墨香的精装书籍。叶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国内的书。 那是英文原版的《施瓦茨外科学原理》、《坎贝尔骨科手术学》、《尼尔逊儿科学》……全是这个时代最顶尖、最前沿的西医巨著!在国内,别说买,就是听过的人都寥寥无几! 在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压着一张字条,是顾铮那龙飞凤舞的笔迹。 “给顾家未来主母的‘聘礼’。” “你的手术台,我负责升级。你的世界,我负责守护。” 叶蓁拿起那张字条,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 他给的,从来不是什么选择题。 而是直接把全世界最好的,打包好,塞到她面前,不容拒绝。 这张蛛网,她好像,越陷越深了。 第23章 食堂风波 叶蓁的手指,停留在《施瓦茨外科学原理》冰凉的封皮上,久久没有动。 聘礼? 疯子。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她最渴望,也是最致命的东西,堆在了她面前。这些知识,是她上辈子站在世界之巅的基石,也是这辈子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唯一武器。 他不是在示好,他是在投资。 投资一个他选中的,“顾家主母”。 叶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颤动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手术室里的冰冷和清明。她拿起那张写着“聘礼”的字条,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将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冲刷得模糊不清,最后化成一团湿软的纸浆,被丢进了垃圾桶。 她需要这些书,但她不会领这份“情”。 这套房子,是医院对她能力的认可。这些书,是她身为医生的追求。与他顾铮无关。 她换上白大褂,锁上门,走向那个已经因她而暗流涌动的战场——军区总院外科。 果然,当她一踏进外科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刷地打了过来。有敬畏,有嫉妒,有好奇,有揣测。 一个小护士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叶……叶医生,您的水。” 这待遇,和她刚来时被当成空气的样子,天差地别。 “谢谢。”叶蓁接过,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她越是平静,周围的人就越是不敢造次。那场手术,已经在医院里被传成了神话。而她搬进专家楼的消息,更是在一夜之间,给这则神话增添了无数桃色版本的注解。 午饭时间,食堂。 叶蓁刚打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医院的大功臣,叶医生吗?” 是赵天成。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神里淬满了怨毒。他端着饭盘,径直坐到了叶蓁对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不对,现在该叫顾夫人了吧?”他故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吃饭的人纷纷侧目,“住着全院最好的专家楼,感觉怎么样啊?是床软,还是……靠山硬啊?” 这话一出,整个食堂的空气都凝滞了。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看吧,我就说有问题,一个实习生,凭什么啊?” “听说那顾指挥官长得可俊了,年轻有为……” “啧啧,这年头,技术好不如长得好,长得好不如……会找人啊。” 叶蓁头都没抬,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挑出饭菜里的一根姜丝,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 她的无视,彻底激怒了赵天成。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指着叶蓁的鼻子。 “叶蓁!你装什么清高!你不过就是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那套房子,跟你和顾指挥官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他状若疯魔,声音嘶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这下,叶蓁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像X光一样,将赵天成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赵医生,”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食堂,“看来《坎贝尔骨科手术学》你一个字都没抄。有时间在这里狂吠,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你的业务上。”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病历报告:“毕竟,能被从自己的主刀手术台上赶下来,还导致病人险些死亡。这项院史记录,够你耻辱一辈子了。” “你!”赵天成被戳中最痛的伤疤,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叶蓁站起身,个子明明比他矮一截,气场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的房子,是周院长亲自特批的。因为我能做你做不了的手术。” “我的能力,是李副军长全家感谢肯定的。因为我救了他父亲的命。” “我的价值,是能让军区总院外科的技术水平,向前迈进至少十年。”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冰冷的目光锁定着赵天成的眼睛。 “赵医生,你呢?” “你有什么?” “除了被赶下台的屈辱,像个怨妇一样在这里造谣生事,你还会什么?” 赵天成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叶蓁用最冷酷的事实,碾得粉碎。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叶蓁这番话震住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食堂门口响起。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下午不用上班了?” 周院长铁青着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科室主任。 “周院长!”赵天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哭喊着扑过去,“您要为我做主啊!这个叶蓁,她……她仗着有顾指挥官撑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啊!” 周院长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叶蓁面前,脸上瞬间由阴转晴,露出一个欣赏至极的笑容。 “小叶啊,正找你呢。来,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我宣布一个院党委和军区卫生部的共同决定。”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红头文件,声音洪亮地念道:“为嘉奖叶蓁同志在‘10.12’重大医疗事件中的卓越贡献,并引进特殊医学人才,经研究决定,正式聘任叶蓁同志为我院外科特聘专家,享受正高级别待遇!任命文件即刻下发全院!” 说完,他亲手将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递到了叶蓁手中。 轰! 全场哗然! 特聘专家!正高待遇!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别说赵天成,就是外科主任,熬到退休也未必能拿到这个级别! 赵天成彻底傻了,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在地上。 周院长这才把视线转向他,眼神冷得像冰。 “至于你,赵天成,”他冷哼一声,“鉴于你在上次手术中的重大失误和恶劣影响,院里决定,即日起,停止你所有临床手术资格半年,下放到病案室整理档案,深刻反省!现在,马上给我滚过去报道!” 一个,是鲜花着锦,前程无量的特聘专家。 一个,是跌落尘埃,前途尽毁的档案小工。 天堂与地狱,不过一瞬间。 看着魂不守舍被同事架走的赵天成,再看看那个手持聘书、神色自若的叶蓁,食堂里再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那眼神里的嫉妒,都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风波平息。 叶蓁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聘书,回到了空无一人的专家楼。 她将聘书和那套英文原版巨著并排放在书桌上,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用他的方式,为她铺路。而她,用她的方式,证明自己。他们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各自延伸,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保温饭盒。 叶蓁打开,里面是温热的汤羹,散发着淡淡的药材香气。饭盒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顾铮那霸道的笔迹。 但这次,上面写的却不是什么豪言壮语。 “厨房的汤,加了甘草和茯苓,趁热喝。”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个爱字。 这更像是一份医嘱,冷硬,专业。 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精准地击中了叶蓁的心。 这个男人,他懂她。 就在这时,墙上那部崭新的黑色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铃铃铃”声,像一声惊雷,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叶蓁走过去,握住冰凉的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顾铮带着一丝低笑的、不容置喙的声音。 “演得不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玩味,“要不要我帮你,把那条疯狗,处理得再干净点?” 第24章 我的教科书上有 电话那头的笑意,顺着听筒的细孔往叶蓁耳朵里钻。 “处理?”叶蓁的声音,比桌上的汤羹凉得还快,“怎么处理?像处理赵天成一样,让他也去病案室抄书,还是直接让他从北城消失?” 顾铮低沉地笑了:“只要你点头,第二种方法,更快。” 疯子。 叶蓁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这个男人,总能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最血腥的话。 “不必。”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手术刀的刀锋,“顾指挥官,我说过,我的事,不劳费心。一条只会狂吠的狗,我还不放在眼里。与其有时间管我的闲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爷爷解释‘无性繁殖’的问题。” 说完,她“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那部黑色电话机里传出的,代表忙音的“嘟嘟”声。 叶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甘草的微甜和茯苓的淡香,确实让那股子被撩起来的火气平复了不少。 这男人,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玩得炉火纯青。 第二天,叶蓁走进外科办公室时,整个科室的空气都变了。 那些曾经或轻视、或嫉妒的目光,如今只剩下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办公桌被擦得一尘不染,热水瓶里永远是满的。以前爱搭不理的老护士长,见了她都主动点头,喊一声“叶专家”。 这块“特聘专家”的牌子,比什么都好用。 叶蓁对此视若无睹,她的人生信条里,只有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她换好白大褂,刚拿起一份病历,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快!快!急诊送来的!车祸!人不行了!”一个小护士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血。 整个办公室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什么情况?”科主任一边往外冲一边问。 “脾破裂!大出血!开放性颅脑损伤!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这是个必死的组合伤。脾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颅脑损伤又不能用常规的升压药,否则会加重颅内出血。这是一个死循环。 “备血!紧急备血!通知手术室!快!”科主任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周院长也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当他看到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生命体征几乎为零的男人时,腿都软了一下。 “血库O型血告急!调配最快也要半小时!” “心跳停了!” “准备电击!” 手术室门口,乱成了一锅粥。几个老专家围着CT片,连连摇头。 “没救了。开腹止血和开颅减压,根本不可能同时进行。病人撑不到任何一台手术结束。” “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绝望的气氛,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就在这时,周院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拨开人群,几步冲到站在一旁冷静看着这一切的叶蓁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在抖,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小叶!叶专家!你……你来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专家”身上。 叶蓁没说话,从一个老专家手里拿过那张脑部CT片,只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到担架旁,伸手探了探病人的颈动脉搏动,随即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她的动作快、准、稳,没有一丝多余。 “自体输血来不及,脾脏的血已经污染了腹腔。”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常规开颅,病人会死于失血性休克。常规开腹,病人会死于脑疝。” 她的话,等于给病人判了死刑,和所有老专家的结论一模一样。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 周院长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然而,叶蓁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但是,”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光芒,“可以开两个口子。” “什么?”科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 “腹部用‘损伤控制性手术’,先用纱布填塞压迫止血,暂时不切除脾脏,关腹。然后立刻进行‘逆行减压开颅术’,从颈部穿刺,释放颅内压。两台手术,必须在四十分钟内交替完成。”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开。 损伤控制? 逆行减压? 这些词,他们连听都没听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简直是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教科书上根本没有这种术式!” “我的教科书上,有。”叶蓁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指的是《施瓦茨外科学原理》上关于战地创伤急救的最新理论。 “你……”老专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周院长,”叶蓁不再理会任何人,目光直直地看向周院长,那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是脾动脉主干断裂,不是脾脏实质碎裂,填塞止血有效。他的颅内出血点在小脑幕,逆行减大脑镰和天幕的压力,能为开颅争取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 她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到了极致。 “我需要两组人,一组开腹,一组开颅。我主刀,你们配合。现在,立刻。” 没有请求,是命令。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初来乍到的新人,而是君临天下的王。 周院长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足以将一切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火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 他赌了。 把整个医院,都赌在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 “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就按叶专家说的办!所有人,立刻进手术室!谁敢不配合,就地免职,给我滚出军区总院!” 手术室的红灯,骤然亮起。 整整五个小时后,灯灭了。 叶蓁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院长和所有等在外面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 叶蓁靠着墙,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命,保住了。” 轰! 走廊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用看神一样的眼神看着她,那几个之前还质疑她的老专家,此刻脸上全是羞愧和震撼。 周院长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握住叶蓁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好样的……小叶,你……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叶蓁抽回手,摇了摇头:“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ICU需要24小时监护。” 她交代完,正准备离开,周院长却突然拉住了她,把她拽到一旁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小叶,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病人……是首都军委派来,巡视北城军区军备和财务的纪律检查组……组长。” 第25章 警告 周院长那句“纪律检查组组长”,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叶蓁那片因为极度疲惫而即将停摆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扶着墙壁的手,指尖微微一麻。 纪检组长。 巡视北城军区。 车祸。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她救下的,不只是一个病人,更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政治炸弹。 顾铮那句“你护得住自己吗”,此刻像鬼魅的回音,在她耳边反复响起。 她好像……真的护不住。 周院长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救:“小叶,你别多想!你就是个医生,治病救人是你的天职!其他的事情,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 这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叶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太累了,连一个假笑都挤不出来。 她现在只想回到她的专家楼,锁上门,睡上三天三夜。 然而,命运显然不想让她如愿。 她刚拖着步子走到外科办公室门口,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就又响了。 还是那种急促、刺耳,不给人喘息机会的铃声。 叶蓁几乎是凭着本能拿起了话筒。 “喂。” “是我。” 是顾铮。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和昨晚那个带着玩味和低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冷、硬、快,像出鞘的军刀,带着金属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待在医院,哪里都不要去。ICU那边,除了你和周院长,不准任何人靠近那个病人。我马上到。” 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军事指令。 说完,电话就挂了。 叶蓁握着还在发出“嘟嘟”声的话筒,站在原地,有片刻的失神。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吗? 那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指挥官。 那个让福伯都恭敬行礼的顾家少爷。 她好像第一次,窥见了他“无赖”面目下的冰山一角。 叶蓁放下电话,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她没有回专家楼,而是转身,走向了ICU重症监护室。 不管他是谁,不管这场风暴有多大,ICU里躺着的,首先是她的病人。 只要她还穿着这身白大褂,她就必须对他负责。 ICU门口,周院长正焦急地踱步,看到叶蓁过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小叶,你来了正好!刚才……刚才军区后勤部的张政委过来了,说是代表军区党委,来探望慰问英雄。” “英雄?”叶蓁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词。 “对,”周院长压低声音,“对外通报的口径,是纪组长为了躲避一辆失控的卡车,自己撞上了护栏,属于意外。” 意外。 欲盖弥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五十岁左右,面相和善,戴着眼镜,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男人,在几名干事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看到周院长,立刻热情地伸出双手:“老周啊,辛苦了!我代表军区党委,来感谢你们力挽狂狂澜,救了我们的同志啊!” 他就是张政委。 周院长和他握了握手,侧身介绍道:“张政委,这位就是我们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叶蓁,叶专家。” 张政委的目光落在叶蓁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被更热情的笑容所取代。 “哎呀!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叶专家,了不起!你可是我们北城军区的大功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ICU里走,“我能进去看看同志的情况吗?领导们都很关心。” “不行。” 叶蓁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张政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身后跟着的干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病人术后24小时是关键危险期,需要绝对无菌环境,禁止一切探视。”叶蓁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规定,仿佛对面不是一位政委,而是一个不懂事的病人家属。 张政委的秘书忍不住开口呵斥:“叶医生!张政委是代表组织,你怎么能……” “我的病人,我负责。”叶蓁抬眼,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向那个秘书,“出了任何问题,你负责吗?” 那个秘书被她看得一个哆嗦,顿时哑了火。 张政委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好好好,听专家的,我们就在外面等。叶专家,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有些关于病人后续治疗和疗养安排的问题,想跟你这位主刀医生请教一下。” 来了。 周院长心头一紧,正想开口替叶蓁挡下。 叶蓁却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走到走廊的窗边,张政委的两个警卫员不远不近地站着,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叶专家,”张政委的声音温和下来,像个亲切的长辈,“这次车祸,你是在第一现场吗?” “我到的时候,病人已经送进急诊了。” “哦……那,病人被送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 “深度昏迷,没有意识。” “手术过程……顺利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教科书级别的‘损伤控制性手术’和‘逆行减压开颅术’,很顺利,没有异常。”叶蓁一字一顿,把那两个他根本听不懂的术语,说得格外清晰。 张政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让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套话,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他盯着叶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笑了。 “叶医生,你是个聪明人。”他不再伪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阴冷的压力,“有些事,看到了,不等于能说。说了,是要负责任的。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些不该你管的事,毁了自己。” 赤裸裸的威胁。 叶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一个更具压迫感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是顾铮。 他换下了一身病号服,穿着笔挺的军官常服,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他的腿上还打着石膏,拄着一根拐杖,但走起路来,却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他的身后,只跟着小王一个人。 可他一出现,整个走廊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张政委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铮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叶蓁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这个动作,打破了他们“不得有身体接触”的约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和庇护。 “张政委,”顾铮的目光越过叶蓁,冷冷地落在张政委脸上,“我的未婚妻累了一天一夜,有什么事,跟我谈。” “未婚妻”三个字,他说得又沉又重。 张政委的脸色,彻底变了。 叶蓁和顾铮?他们怎么会…… “顾指挥官,”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只是关心同志,顺便和叶专家聊聊后续治疗……” “不必了。”顾铮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从现在起,这位病人,将由军区直属特战医疗组接管安保。所有探视、问询,一律需要通过我的办公室审批。” 他顿了顿,揽着叶蓁的手臂紧了紧,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嗜血的戾气。 “他脑子里的东西,腿上的东西,都得给我原封不动地留着。谁敢在他醒来前,多碰一下,多问一句……” 他凑近张政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张政委被他眼里的杀气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手揽着女人,一手拄着拐杖,却像一头即将暴走的猛兽的男人,知道今天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好……好……都听顾指挥官的。”他狼狈地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顾铮松开叶蓁,低头看着她苍白却依旧镇定的脸,心头那股暴戾忽然就软了下去。 “怕了?” 叶蓁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我只是觉得,我这一年的‘合作费’,可能要少了。” 顾铮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让他身上的煞气都淡了许多。 “放心,”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淡青色,那动作,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给你加钱。” 叶蓁偏头躲开。 顾铮也不在意,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望向ICU紧闭的大门。 “他们失败了一次。”他声音冷了下去,“今晚,他们一定会再来。” 第26章 瓮中捉鳖,夫妻联手反杀! 今晚,他们一定会再来。 顾铮的声音,砸在寂静的走廊里。 叶蓁的身体因高强度手术而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像被瞬间注入了冷却剂,进入了比手术时还要专注的绝对冷静模式。 她没问“你怎么知道”,也没问“他们是谁”。 她只是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一丝惊慌,只有一片清寒的理智。 “怎么做?”她问。 不是问顾铮要怎么做,而是问敌人会怎么做。 顾铮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看着她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和……欣赏。 他以为她会怕,会慌。 可她没有。她像个经验丰富的战地医生,在炮火来临前,冷静地分析着敌人的火力配置。 “直接动枪动静太大,这里是医院。”顾铮的声音压得极低,“最干净的办法,是让他‘死’于术后并发症。” 叶蓁睫毛轻颤,秒懂,立刻接话:“高钾、空气栓塞、换掉药液,或者……拔管。” 她说的每一种,都只需要几秒钟,就能造成必死结局,事后还极难追查。 站在顾铮身后的小王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位叶医生比敌人还懂怎么杀人,简直是把专业用到了极致!神仙队友啊! “所以,”叶蓁看向ICU那扇紧闭的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里面躺着的,既是定时炸弹,也是活靶子。” 顾铮没说话,一个眼神甩给小王。 小王立刻立正:“是!” 不到十分钟,整个ICU病区,画风突变。 一个推着清洁车低头擦地的保洁员,经过走廊拐角时,手腕上的筋骨线条绷得像钢筋。 两个新来的“护士”在护士站交接,翻记录本的动作很外行,但眼神扫过监控的角度,却精准得像是算过。 甚至连ICU门口盆栽后,那个假装打瞌D的病人家属,坐姿都带着随时能暴起伤人的警戒。 叶蓁看出来了。 这些人,就是顾铮嘴里的“特战医疗组”。 他们伪装得很好,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铁血杀气,是白大褂都盖不住的。 “你……”叶蓁刚想说什么。 “去休息。”顾铮直接打断她,语气霸道,“你的任务完成了。” 他让人在旁边空置的值班室里,给她搬了张行军床。 叶蓁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顾铮,摇头:“他是我的病人。在我把他交给下一个医生前,我不会走。” 这是她的职业底线。 两人对视,空气里仿佛有电流在滋啦作响。 最后,是顾铮先移开了视线。 “随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进了临时指挥室。 【妈的,这女人比我还犟!】 夜,越来越深。 医院里,除了值班人员的脚步声,万籁俱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所有人神经略微放松的瞬间—— “啪!” 整个楼层的灯,毫无征兆,灭了! ICU里,所有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响起,又在备用电源启动前,瞬间死寂。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来了! 叶蓁心头一紧,但动作比脑子还快!她没管电源,第一时间就冲到床前,摸黑抓起床头的简易呼吸气囊,一把扣在病人脸上,用手一下下挤压供氧。 这法子最原始,但也最可靠! 就在这时,ICU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模糊的“护士”身影冲进来,声音又急又慌:“不行了!备用电源也短路了!我来给病人打强心针!” 她喊着就朝病人的输液管扑去,手里那支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的注射器,活像毒蛇的獠牙! 叶蓁瞳孔猛缩。 她想拦,可双手都在给病人续命,根本腾不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 “哎哟!” 一声浮夸的惨叫。 那个一直低头擦地的“保洁员”,像是被慌乱的“护士”绊倒,整个人“哐当”一声,连人带桶带拖把,精准无比地撞在了假护士的腿上! 假护士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注射器“当啷”一声飞了出去,滚到了墙角。 几乎是同一时刻! “砰!”“咔嚓!” 走廊尽头的配电室里,传来两声闷响和清晰的骨裂声。 紧接着,整个楼层的灯,“唰”的一声,光明重临! ICU里,假护士被假保洁员死死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护士帽歪在一旁,露出一张因剧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 叶蓁看清了,这张脸她白天见过,是跟在张政委身后的秘书之一。 配电室门口,小王拖着一个被打晕的“电工”走出来,对站在指挥室门口的顾铮点了点头。 人赃并获,完美双杀。 顾铮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来。 他没看地上那两个废物,甚至没看病床上恢复平稳的仪器。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叶蓁身上。 她还保持着俯身按压呼吸气囊的姿势,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像是在一片死寂的废墟里,唯一还在燃烧的星火。 顾铮的心,被这道光狠狠撞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呼吸气囊。 他的手,覆盖住她的手。温热,干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力道。 叶蓁累到虚脱,手指一松,身体晃了晃,被他顺势扶住。 “剩下的,交给我。”顾铮看着她,声音低哑得要命。 叶蓁没再坚持,她知道,战斗结束了。 她靠着墙,看顾铮的人把那两个刺客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看他们拿出专业工具,小心翼翼地把墙角的注射器封存取证。 一切,无声且高效。 风波平息。 顾铮处理完所有事,回到ICU。 他走到叶蓁面前,垂眸看着她疲惫的侧脸。 “撞纪组长那辆卡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刹车线没断。” 叶蓁一愣,抬起头,眼里全是困惑。 顾铮的黑眸里,风暴翻涌,声音低沉又危险,像刀子出鞘前的摩擦声。 “刹车油管,是被一种特殊化学溶剂腐蚀的。那玩意儿,整个北城军区,只有一个地方有。” 他停顿了一下,扯出一抹冰冷的笑,一字一顿地,扔出了最后的王炸。 “军区后勤部——张政委,他老人家的地盘。” 第27章 他的女人,谁敢动! 军区后勤部,张政委。 顾铮扔出的这几个字,比刚才那支毒针的分量,重了何止千百倍。 叶蓁背靠冰冷的墙壁,高强度手术和彻夜紧绷的神经让她浑身发软,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没问“真的吗”,也没质疑。 她只是看着顾铮,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证据。”她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顾铮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血腥气:“那管刹车油,是他上个月亲自去军工厂申请的特种液压油,申请单上,有他的亲笔签名。” 人证、物证、动机。 证据链,完美闭环。 叶蓁心头一沉。 张政委,这是铁了心要纪组长的命。 “他会再动手。”叶蓁语气肯定,“他知道纪组长没死,也知道我们锁定了物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顾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欣赏多过了审视。 这女人,够聪明,也够冷静。 “所以,”他朝旁边空置的值班室偏了偏头,语气是命令,也是不容拒绝的关心,“现在,去睡觉。养足精神,准备看大戏。” 【这男人,真当自己是发号施令的指挥官了?】 叶蓁心里吐槽一句,但身体的极限让她无法嘴硬。她确实快站不住了。 她没再废话,转身走向值班室。 就在她手刚搭上门把时,顾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蓁。” 她回头。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孤狼,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 “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顾铮的人。想动你,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叶蓁的心,像是被电流猛地窜过,一阵酥麻。 随即,又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她什么也没说,推门,关门,将那道灼人的目光隔绝在外。 …… 这一觉,叶蓁睡得极沉,却又极短。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争执声惊醒的。 天,已经大亮。 她猛地坐起身冲出值班室,正看到ICU门口剑拔弩张的一幕。 周院长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双臂拦在门口,脸红脖子粗。 在他面前,一个两杠四星的大校军官,神情倨傲。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卫生部的官员和荷枪实弹的警卫。 “周院长,让开!”大校挥舞着手里的红头文件,语气强硬,“这是军区司令部和卫生部联合签发的调令!病人必须立刻转到军区疗养院!你敢阻拦,就是违抗军令!” “不行!”周院长急得满头大汗,“病人生命体征极不稳定!现在转院,就是要他的命!我是院长,我得对病人负责!” “你的负责,有司令部的命令重要吗?”大校冷笑,直接对警卫挥手,“执行命令!” 两个警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架周院长。 就在这时—— “谁敢动他一下试试。” 一个清冷的女声,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破了现场的火药味。 所有人齐刷刷望去。 叶蓁穿着白大褂,从值班室里走出来。她素着一张脸,因疲惫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走到周院长身前,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我是病人的主刀医生。”她看着那大校,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我宣布,病人有三大风险:术后感染、多器官衰竭、二次脑疝。任何移动,都可能导致急性心衰、呼吸骤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专业碾压。 “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剩下的零点一,是留给阎王爷开后门的。想赌,我不介意当场给你们开死亡证明。” 她抬眼,扫过大校手里的调令,眼神冰冷。 “不过,谁批准,谁转运,谁的名字就得签在第一行。这口锅,你们谁来背?” “你!”大校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 他一个搞行政的,哪懂这些!但他听懂了“死亡率”和“背锅”! 这责任,谁他妈敢担?! “放肆!你一个小小医生,敢威胁上级!”大校身后的官员色厉内荏地吼道。 叶蓁连眼皮都没抬。 在她的专业领域,她就是绝对的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懒洋洋,却带着千钧之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卫生部来说教了?” 顾铮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小王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他甚至没穿军装,一身常服,腿上打着石膏,看着像个病号家属。 可他一出现,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陈大校,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顾……顾指挥……”陈大校结结巴巴地敬了个礼,腰都快弯断了。 顾铮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叶蓁面前,把拐杖往小王怀里一塞,动作无比自然地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 动作亲昵,旁若无人。 “没睡好?”他低头问,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和温柔。 叶蓁身体一僵,想躲,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行,演戏演全套是吧?】 她忍着没动。 顾铮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大校脸上时,刚才的温柔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陈大校,”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卫生部的手,能伸到司令部调动警卫了?” 陈大校额角的冷汗“唰”一下就滚下来了:“报告顾指挥!是……是张政委特批的!他说情况紧急……” “张政委?”顾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一个管后勤的,手这么长,都伸到司令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条伤腿像铁桩一样钉在地上,气势却逼得陈大校连退三步。 “回去告诉张政委。”顾铮的声音冷得掉渣,字字诛心,“这个病人,我顾铮保了。他的人,我也扣了。他想要回去,可以。” 顾铮忽然凑到陈大校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让他自己,穿着寿衣,来ICU门口,跪着要。” 陈大校的身体剧烈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魔咒。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带着人,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跑了。 一场风波,顷刻消弭。 周院长长舒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对男女,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什么军区传奇。 顾铮把保温饭盒塞到叶蓁怀里:“排骨汤,喝了。” 又是命令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 叶蓁打开饭盒,香气扑鼻,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没再矫情,拿起勺子就喝了起来。 看着她乖乖喝汤的样子,顾铮眼里的戾气才散了些。 就在这时,小王拿着一部军用加密电话,快步走到顾铮身边,神色凝重地低语了几句。 顾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接过电话,只听了一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瞬间风暴汇聚。 他挂断电话,看向正在喝汤的叶蓁。 叶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停下了动作。 “出事了?” 顾铮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极度复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政委,死了。” 叶蓁一愣。 死了?这么快?畏罪自杀? 然而,顾铮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饭盒里,溅起滚烫的汤汁。 “就在刚才,死在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顾铮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法医初步鉴定……是急性药物过敏,过敏源——” “是青霉素。” 第28章 栽赃,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 青霉素。 这三个字,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叶蓁那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 她扶着墙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指甲都快嵌进冰冷的墙灰里。 【又是青霉素。经典栽赃套路,够烂,但够有效。】 叶蓁心里冷笑,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无。她抬起熬得通红的眼睛,看向顾铮,声音哑得像卡了沙子,却冷静得吓人。 “尸检报告看了?” “过敏史核实了?” “注射点在哪?” 一连三问,快、准、狠,没一个废字,全往要害上招呼。 小王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叶专家,脑回路是啥做的?正常女人摊上这事,不该吓得腿软吗?她怎么跟个老法医似的,直接开始走流程了? 顾铮眼里的风暴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灼热。 【这女人,有点东西。】 他以为自己要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结果发现,人家是头准备捕猎的豹子。 “报告还没出,”顾铮的声音沉稳如山,瞬间稳住了场子,“他档案里没有青霉素过敏史。现场,办公室纸篓里,找到了用过的青霉素瓶子和注射器。” 欲盖弥彰,破绽百出。 但对一个只想快速定罪的系统来说,这些,足够了。 叶蓁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急性过敏休克,尸斑是特异性紫红色,喉头会高度水肿,肺部气肿。最关键的,办公室不是注射室,他一个军区政委,谁敢不皮试就直接给他静脉推注?当咱们军区的卫生员是摆设?” 她每说一句,顾铮眼里的光就亮一分。 这些专业的反击,比喊一百句“我冤枉”都管用。 “这些,你不用管。”顾铮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影子直接把她罩住,隔绝了走廊里所有探究的目光。他伸手,拿走她手里凉透的饭盒塞给小王。 “现在,跟我走。”他的语气,还是命令。 叶蓁没动。 顾铮偏头看她,以为她又要犟,却见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笔和本子,走到ICU门口,对着玻璃窗里的心电监护仪飞快地记录。 “心率78,血压110/75,血氧96%。病人稳定。” 她写完,把本子和笔塞给懵圈的周院长,平静地交代:“周院长,从现在起,半小时记录一次。除了您和小王,任何人不准碰仪器。直到,我回来。” 说完,她才转身,看向顾铮,目光清澈又坚定:“走吧。” 她可以走,但她的战场,寸土不让。 顾铮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转身走在前面,用他伤了的腿,一步步给她开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死寂的走廊。 周围的医生护士,像见了鬼似的远远避开,看他们的眼神,又怕又同情。 张政委死了。死于青霉素。 谁不知道新来的叶专家,昨天刚跟张政委的人在ICU门口干了一架? 这盆脏水,泼得又快又狠。 顾铮把叶蓁带进一间临时征用的独立办公室,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坐。”顾铮指了指沙发。 叶蓁没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草坪上拉起的警戒线。 “他们动作很快。”顾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人刚报,保卫部成立了专案组,组长,李剑。” 叶蓁回头:“李剑?” “保卫部的一把‘剑’,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顾铮的语气头一回这么沉,“他只看证据和规矩。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叶蓁沉默。 她不怕阴谋,但她烦规矩。因为有时候,规矩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敲门声极有节奏。 小王脸色一变,立刻挡在两人身前。 顾铮一个眼神让他别慌。 “进。” 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笔挺军装,肩扛两杠三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像鹰,扫过一圈,最后死死钉在叶蓁身上。 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干事。 “顾指挥官。”他朝顾铮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他就是李剑。 “哟,李部长好大的官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顾铮斜靠着桌子,懒洋洋地开腔。 李剑压根没理他的茬,径直走到叶蓁面前,隔着一米站定,公事公办地开口:“叶蓁同志,我叫李剑,军区保卫部部长。现在,我代表专案组正式通知你:你涉嫌与张振国政委的非正常死亡案有关,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他的声音,像机器一样没有温度。 “调查”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死。 这话要是让周院长听见,得当场吓晕。进了保卫部的门,不死也得脱层皮! 叶蓁看着他,没出声。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李剑身后的两个干事,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然而,一只手更快。 顾铮不知何时已挪到叶蓁身侧,没受伤的左手往她肩上一搭,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写满了“我的,别碰”四个大字。 “李部长,”顾铮抬眼,脸上的懒散消失得一干二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压瞬间爆开,“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保卫部办案,能直接跳过我司令部,来我这儿逮人了?” 李剑的目光终于从叶蓁身上,移到顾铮脸上。 四目相对,火星四溅。 “报告顾指挥,”李剑的语气还是那副铁板样,“我们按规定办事。叶蓁同志是本案最大嫌疑人,我们有权对她进行二十四小时隔离审查。” “哦?嫌疑人?”顾铮笑了,笑意却冰冷刺骨,“证据呢?就凭一个破药瓶?还是说,就凭她昨天没给你主子面子?” 李剑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铮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揽着叶蓁肩膀的手紧了紧,往前逼近一步,打着石膏的腿像战斧般钉在地上,气势骇人。 他凑到李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一股嗜血的疯狂: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少他妈拿规矩当令箭。” “她,是我顾铮罩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惜一切的狠戾。 “想动她,可以。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29章 博弈,用你的规矩打败你! “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顾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手榴弹,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开。 空气凝固,杀气四溢。 李剑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干事,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死死盯着顾铮,如临大敌。 整个北城军区,敢这么跟李剑说话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而敢拿自己命来保一个“嫌疑人”的,只有顾铮这个疯子! 【疯狗。】 李剑心里骂了一句,眼神却愈发冰冷。 “顾指挥,请你注意言辞。”他往前站了一步,不退反进,属于军人特有的刚硬气势顶了回去,“保卫部办案,天经地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阻挠,都是违纪!你也是军人,该懂规矩。” “规矩?”顾铮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他揽着叶蓁的手臂紧了紧,像是在宣示所有权,“李部长,你跟我谈规矩?” 他松开叶蓁,拄着拐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走到李剑面前。 明明他一瘸一拐,气势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他妈的叫规矩!” 顾铮突然压低声音,那声音只有他和李剑能听见,却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分量。 “ICU里躺着的那位,是首都军委纪律检查组的组长,奉军委首长密令,下来查北城军区近五年军备采购和财务亏空的。” 李剑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这个消息,是绝密!他这个级别的,根本无权知晓! 顾铮的黑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锁着他:“他的车祸,是谋杀。昨晚的刺杀,是灭口。张政委的死,是栽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剑的心脏上。 “现在,唯一的活口,是纪组长。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是我身后这个女人。” “你现在要带走她,是想让军委首长的钦差,死在北城军区的医院里吗?” “这个责任,是你李剑担,还是你背后的人担?” “这口天大的锅,你背得动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环炮,炸得李剑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杀人栽赃案,这是军区内部的一场大地震!是要掉脑袋的政治倾轧! 他以为自己在办案,其实是被人当枪使,推出来趟这片雷区! 李剑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叶蓁,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李部长。” 她从顾铮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侧,直面李剑锐利的目光。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我。”她淡淡地说,“我只陈述事实。”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那本记录着病人生命体征的本子,翻开。 “病人纪国勋,男,58岁。‘损伤控制性手术’术后36小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仍处于‘多器官功能不全综合征’的爆发前期。” “他的肾功能、肝功能、凝血功能都处于临界值。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比如药物剂量的微调、输液速度的改变,甚至更换一个不熟悉他病程的医生,都可能引起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她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冷静。 “换句话说,他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我用最精确的剂量,为他搭建了一个极其脆弱的药物平衡。这个平衡,只有我一个人能维持。” 她合上本子,看着李剑,一字一顿。 “你带我走,等于亲手给他签了死亡通知书。” “按规定,破坏重大案件关键证据及证人,是什么罪名,李部长比我清楚。” “所以,不是顾指挥官不让你带我走,是‘规矩’,不让你带我走。” 【漂亮!】 顾铮看着身侧这个女人,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用权势压人,一个用专业封路。 双重绞杀,天衣无缝! 李剑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他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带走叶蓁?他不敢赌纪组长的命,更不敢担这个谋逆的罪名。 不带走?他这个专案组组长,刚上任就被一个指挥官和一个小医生顶了回去,脸往哪儿搁?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李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挥了挥手,让他那两个神经紧绷的下属先出去。 门关上,他才看着顾铮,声音艰涩:“顾指挥,我需要一个保证。” “说。” “第一,从现在起,叶蓁同志不能离开这间办公室和ICU病房半步,24小时在我的人监控之下,这叫‘监视居住’,符合规定。” “第二,案件调查期间,你需要无条件配合我的一切问询。” “第三,”李剑的目光转向叶蓁,带上了一丝复杂,“如果病人……我是说如果,病情出现反复,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能隐瞒。” 这是妥协,也是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顾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好。”李剑点点头,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扔下一句话。 “张政委办公室的青霉素瓶子上,除了他的指纹,没有第二个人的。”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铮看着李剑消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家伙,倒也不是个纯草包。】 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意味着现场是伪造的。 李剑这是在变相地提醒他们,他信了,并且,他要开始查了。 顾铮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叶蓁,刚才那股子凌厉和霸道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点疲惫。 “怕吗?”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叶蓁摇了摇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 “只是觉得,你这个‘未婚妻’的身份,有点烫手。”她放下杯子,自嘲地笑了笑。 顾铮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刚想说什么,小王就拿着一部加密电话,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老大,是首都顾家的专线,老爷子的。” 顾铮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接过电话,只听了一秒,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脊背却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军令。 足足一分钟后,他才沉声应道:“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顾铮是蓄势待发的狼,那现在,他就是被关进笼子里的猛虎,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压抑的暴躁。 叶蓁看着他,心里莫名一沉。 “怎么了?” 顾铮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情绪翻涌,复杂得像一片风暴前的海。 他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感。 “上面来人了。” “京城,派了特派调查组下来,接管纪组长和张政委的案子。” 第30章 老狐狸登场,夫妻局中局! 京城,特派调查组。 这几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小小的办公室里。 叶蓁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麻烦升级了。地方上的小鬼,变成了京城来的阎王。】 顾铮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儿,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取代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叶蓁问,声音很稳。 “已经在路上了。”顾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眸里风暴翻涌,“这次带队的组长,叫钱卫国。我父亲当年的老部下。” 叶蓁心里“咯噔”一下。 老部下?这关系可就微妙了。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一个……专业和稀泥三十年的老狐狸。” 【懂了,笑面虎,最难缠的那种。】 顾铮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女人,每次都能精准地抓住重点,然后用最简洁的内心吐槽完成总结。 他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不是敲门,是推。 李剑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男人。 那男人六十岁上下,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一进来就先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叶蓁身上。 他就是钱卫国。 “哎呀,顾小子!”钱卫国笑呵呵地走进来,主动伸出手,“多年不见,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怎么,见了老叔叔,也不打个招呼?” 他的语气亲热得像是自家亲戚,可那只伸出来的手,却直直地越过顾铮,对向了他身后的叶蓁。 这是下马威。 他无视了顾铮这个手握兵权的指挥官,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叶蓁这个“嫌疑人”。 顾铮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他那条没受伤的腿,不着痕迹地横了一小步,正好挡在了叶蓁和钱卫国之间。 钱卫国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钱组长。”顾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渣,“我的人,也是你能随便碰的?” 【疯狗模式又启动了……不过,干得漂亮。】叶蓁在心里给顾铮点了个赞。 钱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更灿烂了。他慢悠悠地收回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好像刚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顾小子,别误会。”他笑眯眯地转向叶蓁,“我只是想跟我们这次案件的‘关键人物’,叶蓁专家,打个招呼嘛。” 他把“关键人物”四个字,咬得又圆又重,意味深长。 “我就是叶蓁。”叶蓁从顾铮身后走出来,目光平静地迎上钱卫国的审视。 她没被对方的官威吓住,也没因为顾铮的维护而退缩。她就那么站着,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白杨。 “钱组长,你好。”她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我是纪组长的主刀医生。关于他的病情,以及张政委的死因,如果你有任何专业上的疑问,可以随时问我。但现在,我需要回ICU,我的病人离不开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站住!”李剑厉声喝道。 钱卫国抬了抬手,制止了李剑。他看着叶蓁的背影,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叶专家,别急着走啊。我这里,刚好有几份文件,想请你这位‘专业人士’帮忙看看。”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几份文件,递给小王。 “一份,是张振国同志生前的体检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对磺胺类药物过敏,但对青霉素,并无过敏史。” “另一份,是首都军医总院三位权威法医,对我们提供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做出的联合会诊意见。”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笑得像只老狐狸。 “他们的意见高度统一:死者死于急性药物过敏,过敏源,极大概率是青霉素。注射方式,为静脉推注。死亡时间,与你们在ICU门口发生冲突的时间,高度吻合。” 他每说一句,李剑的腰杆就挺直一分。 这是来自京城的权威鉴定,是泰山压顶的铁证! 这下,看你还怎么狡辩! 叶蓁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报告很专业,结论无懈可击。 如果,张政委真的是死于青霉素过敏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蓁身上,等着看她被这铁证压垮的表情。 然而,叶蓁只是合上文件,抬起头,冷静地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钱组-长,”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既然您认定他是死于青霉素过敏,那为什么,不立刻进行尸检?” 钱卫国的笑容,第一次有了裂痕。 叶蓁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语速极快地追击:“急性过敏性休克死亡,尸体解剖会发现喉头和支气管黏膜高度水肿,肺部呈急性肺气肿状态,内脏广泛性淤血。这些,都是特异性指标,无法伪造。” 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 “你们现在拿着一堆间接证据,又是照片会诊,又是过敏史报告,在这里大做文章,却对最直接、最权威的尸检证据避而不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场闹剧的核心。 “是不敢,还是不能?或者说,你们其实很清楚,只要一解剖,这套栽赃的把戏,就彻底演不下去了?!” “放肆!”李剑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质疑特派调查组!” “我不是质疑,我是在陈述事实。”叶蓁迎着他的怒火,寸步不让,“医学,只讲证据。没有尸检报告的死亡鉴定,就是一张废纸!”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钱卫国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他见过太多在权力面前或卑躬屈膝,或瑟瑟发抖的人。 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敢用她的专业,来挑战权威的女人。 就在这时,顾铮笑了。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钱卫国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钱叔,我爸让我给您带句话。” 钱卫国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顾铮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他说,您这把年纪了,要是还分不清哪条船能上,哪条船会翻……那这辈子的稀泥,可就白和了。” 钱卫国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看向顾铮,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恐、忌惮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顾铮直起身,没再看他,而是转身看向叶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叶蓁,你不是想看尸检报告吗?” 他扯出一抹狂傲至极的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现在,就带你去现场,亲自尸检!” 第31章 现场验尸 “现在,就带你去现场,亲自尸检!” 顾铮这句话,掷地有声,宛如平地惊雷。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剑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现场尸检?那是什么地方?是张政委的办公室!是命案第一现场!让一个最大的嫌疑人去第一现场,还是去接触最关键的证物——尸体? 这不叫办案,这叫胡闹! “我反对!”李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顾指挥,这不是儿戏!她现在是嫌疑人,没有资格接触证物!” 【白痴,脑子里除了规矩就是浆糊。】叶蓁心里冷哼。 顾铮懒得理他,目光直直地钉在钱卫国脸上。那双黑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和逼问。 去,还是不去?你这个特派调查组组长,一句话的事。 钱卫国的脸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终于收敛了所有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 顾家小子这是在将军! 他当着李剑这个“规矩”的化身,当着自己这个“京城权威”,抛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阳谋。 同意?等于他这个组长被一个黄毛丫头牵着鼻子走,威信扫地。 不同意?叶蓁刚才那番话已经把“不敢尸检就是心里有鬼”的钉子砸进了每个人心里。他一旦拒绝,就等于坐实了他们是在协同栽赃,是在包庇真凶! 顾老爷子那句“别上错船”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 这条船,他上,还是不上? 钱卫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看着顾铮那张势在必得的脸,又看了看叶蓁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惊悚的念头。 这两人,不是在求他,是在通知他。 他们手里,有底牌。 半晌,钱卫国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了那标志性的、虚伪的和煦笑容。 “小李啊,”他拍了拍李剑的肩膀,语气和缓,“看问题,不要这么死板嘛。叶蓁同志既是嫌疑人,也是我们军区不可多得的医学专家。让她以‘专家顾问’的身份,协助我们调查,合情,也合理。” 他看向叶蓁,笑得像只老狐狸:“叶专家,你可要仔细看,看清楚了。我们,可都等着你的专业结论呢。” 言下之意:台子给你搭好了,唱得好,你是顾问;唱砸了,你就是罪犯。 “走。”顾铮连半个字都懒得再跟他们多说,拄着拐杖,转身就往外走。 叶蓁立刻跟上。 小王赶紧拎起顾铮的拐杖备用,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全新的医用工具箱,快步跟在两人身后。那架势,不像去查案,倒像是准备去开个移动手术室。 李剑的脸都绿了,却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带着他的人,跟在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氛诡异。 …… 军区后勤部,张政委的办公室外,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走廊里站满了神色紧张的保卫部干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又肃杀的气息。 看到顾铮和叶蓁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震惊、疑惑、敌视,不一而足。 “开门。”顾铮对守在门口的两个警卫命令道。 警卫看了李剑一眼,见他黑着脸点了头,这才不情不愿地解开封条,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药味和死亡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张政委的尸体,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办公桌旁的地上,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和尸斑。他的脸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眼睛圆睁,表情扭曲,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旁边的垃圾桶里,法医取证用的标签旁,放着那个备受瞩目的青霉素瓶子和用过的注射器。 现场,被完美地“保护”着,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呕——” 跟随钱卫国一同前来的一个年轻干事,许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捂着嘴,脸色惨白地冲了出去。 钱卫国和李剑也是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不适。 唯有两个人,神色如常。 顾铮是见惯了生死,而叶蓁,是看惯了生死。 【现场伪装得不错,可惜,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叶蓁戴上小王递过来的无菌手套和口罩,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尸体旁,蹲了下来。 她的动作,冷静、专业,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小王,开灯,强光。”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小王立刻打开工具箱里的大功率探照灯,一道雪亮的光柱精准地打在尸体上,将所有细节都暴露无遗。 叶蓁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扫过尸体。 “死亡时间超过六小时,尸僵已遍布全身,尸斑呈暗紫红色,压之不褪色。”她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清晰、冷静,像是在进行一场公开教学。 “瞳孔散大,眼结膜高度充血。” 她伸手,轻轻掰开死者的嘴。 “口唇、指甲紫绀明显。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喉头黏膜无明显水肿,气管内壁光滑,无水肿和大量分泌物。” 钱卫国和李剑的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虽然不是法医,但也听懂了。没有喉头水肿,就意味着,不符合急性过敏性休克的典型特征! 叶蓁没有停,她拿出一把小号的手术剪,小心翼翼地剪开死者的衣袖,露出手臂。 “静脉注射点在哪?”她问。 李剑身旁一个负责现场勘查的干事立刻指着死者手肘内侧的一个针孔:“在这里,我们找到了注射点,周围皮肤有轻微红肿。” 叶蓁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 “这是死后注射。”她断然道。 “不可能!”那干事立刻反驳,“我们勘查过,针孔周围有生活反应!” “是,有‘生活反应’。”叶蓁抬起头,目光穿过口罩,冰冷地看着他,“但你告诉我,一个有三十年经验的军区卫生员,会把静脉推注的针,扎进一个根本不存在血管的位置吗?” 她用镊子轻轻夹起那块皮肤,展示给众人看。 “这个位置,皮下是肌肉和脂肪组织,根本没有可供推注的静脉血管!针扎进去,打的是肌肉针,不是静脉针!” “急性过敏性休克,需要药物快速进入血液循环。肌肉注射的起效速度,根本不足以造成如此迅速的死亡!”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李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死死盯着那个针孔,嘴唇紧抿。 叶蓁丢掉镊子,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脸色各异的众人。 她走到那个装着青霉素瓶的证物袋前,拿起它,对着灯光。 “瓶子上,只有张政委的指纹。注射器上,没有指纹。”她看着钱卫国,一字一顿地复述着他刚才的话。 “一个非专业人士,给自己进行静脉注射,难度极高。而且,他为什么要擦掉注射器上的指纹,却留下药瓶上的?”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张政委的办公室里,有一样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见了。” 顾铮靠在门边,看着她表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什么?”钱卫国下意识地追问。 叶蓁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最后,落在了墙角的垃圾桶上。 “是茶叶。”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冻结。 “张政委是出了名的老茶客,每天无茶不欢。可他的茶杯是空的,暖水瓶是满的,垃圾桶里,没有一片用过的茶叶渣。” 她缓缓转身,目光最终定格在钱卫国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字一顿,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不是死于青霉素过敏。” “他是被人,用一种特殊的化学溶剂,混在茶水里,毒杀的。” 叶蓁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却亮得惊人的脸。 “这种溶剂,无色无味,能迅速破坏人的神经中枢和血液系统,造成类似急性过敏的假象。” 第32章 钱组长的茶,不好喝 “他是被人,用一种特殊的化学溶剂,混在茶水里,毒杀的。” 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剖开了现场伪装的皮肉,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整个办公室,死一样的寂静。 李剑的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叶蓁,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办案多年,第一次见到如此颠覆性的现场翻盘。 钱卫国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汗水浸湿了额发,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的年轻女人,心头巨震。 他带来的所谓“铁证”,在人家专业的手术刀下,被割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中—— “啪、啪、啪。” 钱卫国忽然抚掌而笑,那突兀的掌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实在是精彩!”他脸上的僵硬瞬间融化,重新堆起那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脸色煞白的人不是他。“叶专家的推论,逻辑缜密,滴水不漏,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开眼界啊!” 【老狐狸的第二套方案启动了。】 叶蓁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他表演。 钱卫国笑呵呵地转向顾铮,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关切”:“不过,顾小子,这终究……还只是推论。在没有权威的毒理化验报告出来之前,你这样带着嫌疑人,大闹案发现场,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顾铮的肩膀:“万一,我是说万一,叶专家的判断出了偏差,这个破坏现场、妨碍调查的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说得软,实则是在上眼药。 他不敢再跟叶蓁辩论专业,便调转枪头,用“规矩”和“责任”来压顾铮。 说完,他又笑眯眯地看向叶蓁,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慈祥,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糖。 “叶专家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他慢悠悠地说,“我们这些搞工作的,最怕的就是站错队。有时候,站错队,可比看错病,要严重得多啊。” 赤裸裸的威胁。 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别跟着顾铮这条疯狗一条道走到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剑的呼吸一滞,看向叶蓁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钱卫国的手段,比他高明太多了。 然而,没等顾铮开口,叶蓁先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她没看钱卫国,而是缓步走到那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前,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沿。 “钱组长说的是。”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玉石相击,“就像这茶,看着清澈透亮,闻着满室生香。但如果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直直地刺向钱卫国。 “喝下去,可能就没命了。” 她微微歪头,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却让钱卫国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您说,张政委喝的,究竟是什么‘茶’呢?” 一语双关,石破天惊! 她不仅是在说张政委的死因,更是在点破他刚刚那番话里藏着的“毒”! 钱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是什么受惊的猫,也不是什么准备捕猎的豹子。 她是一把手术刀,冷静、精准,能在一瞬间找到你的要害,然后毫不留情地切下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压抑。 一直靠在门边,像看戏一样欣赏着叶蓁表演的顾铮,终于动了。 他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拄着拐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踱到钱卫国身边。 他身上那股子山雨欲来的气压,瞬间笼罩全场。 顾铮没看钱卫国,而是看着叶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骄傲。 然后,他才懒洋洋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宠溺。 “钱叔,我未婚妻胆子小,不经吓。” “未婚妻”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轰然炸响。 叶蓁猛地一愣,下意识看向顾铮。 【这男人,入戏还挺深!】 钱卫国和李剑更是如遭雷击,同时愣在当场! 未婚妻?! 顾铮压根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叶蓁的肩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宣示主权的动作。 他这才偏过头,看着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去的钱卫国,继续用那种慵懒却危险的语调说道: “她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业务能力太强。她要是被您吓得手一抖,ICU里那位纪组长出了什么事……” 顾铮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嗜血的疯狂。 “我怕您这趟差,回京不好交代啊。” 双重绞杀! 一个用专业点破阴谋,一个用权势和“身份”筑起铜墙铁壁。 钱卫国看着眼前这一对男女,一个冷静如刀,一个霸道如山,配合得天衣无缝,彼此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强大气场,让他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无力的寒意。 分化?拉拢? 他知道,他那套对付普通人的手段,在这两个“怪物”面前,彻底失效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案,也不是单纯的派系斗争。 这是顾家,摆明了车马,要跟棋盘对面的那只手,掰一掰手腕了!而他,被夹在了最中间。 钱卫国看着顾铮揽在叶蓁肩上那只手,再看看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惊人的和谐与默契,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终于,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他今天,怕是踢到两块铁板了。 第33章 你的背后,交给我 钱卫国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终于,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顾铮揽在叶蓁肩上的手,再看看两人之间那种针插不进的默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挤出水来。 半晌,钱卫国深吸一口气,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是这次,笑意里带上了几分阴冷的决断。 “好,很好。”他看着叶蓁,缓缓点头,“既然叶专家如此自信,顾指挥又如此担保,那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话锋一转,条件随之而来:“尸检可以进行。但必须由我们调查组和李剑的保卫部人员全程监督。最终的尸检报告,需要你、我,还有李剑,三方共同签字确认!” 【老狐狸的B计划。】叶蓁心中了然。 这是阳谋。 尸检是唯一的出路,但钱卫国把这条路变成了悬崖边的钢丝。 检出来,大家相安无事,他还可以顺势卖个人情。检不出来,或者结果有任何偏差,那“破坏现场、妨碍调查”的罪名就会被立刻钉死。到时候,顾铮的“担保”只会变成他一同被拉下水的铁证。 “可以。”叶蓁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对她来说,只要能接触尸体,任何条件都不是条件。 “那就走吧。”钱卫国一挥手,率先朝门外走去,那姿态,仿佛又夺回了主导权。 李剑冷着脸,狠狠瞪了叶蓁一眼,立刻招呼他的人跟上,那架势,不像去协助调查,倒像是去押送犯人。 顾铮冷哼一声,松开揽着叶蓁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走。” 一行人再次浩浩荡荡地出发,目标是军区医院临时征用的一间手术室。 尸体被小心地装入运尸袋,由四名保卫干事抬着,走在最前面。 走廊里,之前那些看热闹的干事还没散去,此刻都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当他们看到叶蓁这个“杀人嫌疑犯”不仅没被拷起来,反而跟顾指挥和钱组长走在一起时,眼神里的惊疑更重了。 就在队伍行至一个拐角时,斜刺里突然冲出几名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他们胸膛起伏,眼眶通红,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站住!”为首的一人怒吼一声,直直地拦在了队伍前面。 是张政委手下的几个团级干部。 “钱组长!李部长!”那军官指着叶蓁,声音都在发抖,“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这个杀人凶手碰我们政委的遗体!这是对死者的亵渎!” “对!不能让她碰!” “她就是凶手!把她抓起来!” 几个人群情激愤,唾沫星子横飞,矛头全部对准了叶蓁。走廊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剑拔弩张。 李剑的人立刻上前试图拦住他们,但那几人都是带兵的,身上有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甚至有人红着眼就要朝叶蓁这边冲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是顾铮。 他将手中的金属拐杖,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顾铮那条没受伤的腿,向前迈了一小步,纹丝不动,如同一座山,稳稳地挡在了叶蓁身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眸却像淬了寒冰的深渊,缓缓扫过面前那几个情绪激动的军官。 “谁再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按刺杀军部要员论处。” 他顿了顿,嘴里吐出最后四个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就、地、格、杀。” 走廊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军官,被他那眼神一扫,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瞬间哑火,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顾铮眼神的那一刻,把话又咽了回去。 钱卫国眯着眼,看着顾铮的背影,眼底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混乱,被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彻底平息。 叶蓁站在顾铮身后,看着他不算特别魁梧、却足以遮挡一切风雨的宽阔背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混合着硝烟的味道。 心中某个最坚硬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家伙……耍帅的时候,还真有点帅。】 她一向波澜不惊的内心,第一次,没有弹出惯常的吐槽。 顾铮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死一样的寂静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专心做你的事。” “你的背后,交给我。” …… 临时手术室到了。 这是一间标准的外科手术室,此刻已经被清空,只留下一张冰冷的手术台。 “叶专家,请吧。”钱卫国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和他的人,连同李剑的保卫干事,像两尊门神,堵在了门口,摆明了要全程监视。 叶蓁没理会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小王提着工具箱,紧随其后。 顾铮拄着拐杖,最后一个进来。 就在他踏入手术室的瞬间,他反手“砰”的一声,将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当着钱卫国和李剑的面,重重关上! 门外传来李剑愤怒的质问声,但顾铮完全没理会。 他转动门上的反锁旋钮,将整个手术室彻底与外界隔绝。 无影灯雪亮的光芒洒下,照亮了室内冰冷的金属器械,也照亮了顾铮脸上那抹狂傲不羁的笑容。 他看着叶蓁,缓缓开口。 “现在,这里是你的世界了。” 叶蓁正戴着手套,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顾铮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不过,在开始前,”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动着某种兴奋的光芒,“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第34章 尸体开口!一根纤维牵出幕后大老虎! 无影灯雪亮的光芒洒下,手术室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顾铮那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让正准备戴上第二层无菌手套的叶蓁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他。 顾铮没多废话,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证物袋,当着她的面,用修长的手指撕开了封条。 “叮”的一声脆响。 一枚银质袖扣被他倒在旁边铺着无菌布的器械盘上。 袖扣是盾牌造型,雕着一株松柏,十分别致。但在盾牌边缘的凹槽里,凝固着一小块已经发黑的暗红色血渍。 叶蓁的瞳孔微微一缩。 “昨晚纪组长病房外,走廊尽头发现的。”顾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清理现场的人漏了。我核对过,不是刺客的,也不是纪组长的人。” 叶蓁甚至不用凑近细看,就已经认了出来。 “张政委的。”她的声音又轻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有穿常服时佩戴定制袖扣的习惯。这套松柏盾牌的,是他去年生日,他女儿送的礼物。” 【原来是这样。】 叶蓁心里那片浓重的迷雾,瞬间被这枚小小的袖扣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铮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黑眸里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昨晚纪组长遇袭前半小时,有人看到张政委在那个楼层出现过。他不是去害人,他是去送情报。结果,一头撞上了正准备动手的刺客。”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他应该是和对方动了手,仓促间留下了这个。那帮蠢货以为自己处理干净了,却漏了这最要命的东西。”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张政委发现了某个足以掀翻棋盘的惊天秘密,所以他必须死。他冒险去给纪组行长报信,却意外撞破了刺杀现场,这让他从一个“待清除目标”,变成了“立刻清除目标”! 而自己,就是他们精心挑选的,用来掩盖这一切的完美替罪羊!好一盘一石三鸟的毒计! 叶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发烫。 “我明白了。”她重新低下头,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一个准备以死报信的人,绝不会只留下一枚袖扣。” 她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上,语气里没有半分情感,只有外科医生面对疑难杂症时的绝对冷静。 “他会把最后的‘信’,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不再是一场为自己脱罪的尸检。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一场从冰冷躯壳里,寻找一个枉死者最后遗言的战争! “小王,高倍手术显微镜。” “是!” 小王立刻将一台精密的蔡司显微镜推到手术台边,迅速接好电源。 叶蓁的动作开始了。 她的双手稳得像机器,手术刀、组织剪、探针,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她没有按常规尸检那样从胸腹开始,而是直接聚焦于死者的双手。指甲,指缝,皮肤褶皱……任何可能藏匿微物证据的地方,她都没有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偌大的手术室里,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叶蓁冷静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口述声。 “……指甲表面无明显搏斗痕迹,甲床下干净,无异物。” “……掌心皮肤角质层有轻微擦伤,但没有纤维残留。” 【会藏在哪?他知道自己要死了,知道自己会被当成证据,他会把线索留在哪里?一个既隐蔽,又不容易在事后被清理掉的地方……】 叶蓁的目光扫过尸体的每一个细节,大脑在飞速运转。 角落里,顾铮拄着拐杖,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一言不发地看着灯光下那个专注的身影。他看着她如何将一具冰冷的尸体,变成一本等待解读的书。那眼神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叶蓁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的镊子,悬停在死者左手中指的指甲缝边缘。 “放大。”她头也不抬地命令。 小王立刻调整显微镜的焦距和倍率,将画面投射到一旁的显示器上。 在放大了数百倍的视野里,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百倍,几乎透明的纤维,正死死地卡在指甲与皮肉的连接处。如果不是用这种地毯式的搜索方式,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 找到了! 叶蓁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用最精细的取样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纤维从血肉里挑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载玻片上。 “继续放大。” 随着倍率的增加,纤维的细节被呈现得一清二楚。那是一根深蓝色的,带着特殊光泽的合成纤维,其纺织结构,与军中常见的“的确良”或棉布截然不同。 “这是……”小王也看呆了。 叶蓁没有解释。她利落地直起身,开始进行最后一步——毒理样本提取。 胃容物,血液,组织液…… 当所有样本被封存完毕,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叶蓁摘下被汗水浸透的口罩和手套,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她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份是刚刚写好的初步尸检结论,另一份,是那个装着深蓝色纤维的样本袋。 顾铮拄着拐杖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物证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大鱼,要上钩了。 叶蓁走到那扇沉重的铅门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咔哒”一声,拉开了反锁。 “吱呀!” 厚重的大门向内打开。 门外,像两尊门神一样守了一夜的钱卫国和李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脸上是藏不住的焦灼和紧张。 看到叶蓁走出来,钱卫国的脸上立刻堆起那标志性的虚伪笑容,急切地迎上来。 “叶专家,辛苦了,辛苦了!不知道……这结论,如何啊?” 李剑则是一脸的警惕和怀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叶蓁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心虚的破绽。 叶蓁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钱卫国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无比。 “钱组长,结论有二。” 她顿了顿,看着钱卫国那张笑脸,举起了手中的报告:“第一,张政委确实死于中毒。但毒物并非青霉素,而是一种军用级别的快速神经毒剂。它的高明之处在于,造成的生理表征,与急性过敏性休克,高度相似。” 钱卫国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着。 李剑的呼吸则猛地一窒。 叶蓁没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举起了手中那个小小的证物袋,在灯光下晃了晃。 “第二,”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钱卫国探究的视线,一字一顿,缓缓说道,“我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找到了这个。” 她看着钱卫国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一种深蓝色特种混纺纤维。据我所知,在整个东南军区,有权使用这种面料定制服装的,只有一种人——”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李剑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一个针尖! 叶蓁的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手术刀,死死钉在钱卫国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补上了最后一刀。 “将官级别的,夏季特供常服。”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钱卫国,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足以压垮一切的,致命的问题。 “钱组长,您带来的京城专家组里,应该有负责后勤和军备的吧?” “您要不要现在就去查一查,今天这军区大院里,有哪位穿过这种衣服的领导,现在……正巧少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袖扣呢?” 第35章 你的袖扣,挺别致啊 “您要不要现在就去查一查,今天这军区大院里,有哪位穿过这种衣服的领导,现在……正巧少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袖扣呢?” 叶蓁的声音清清冷冷,在死寂的走廊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敲在钱卫国的心口上。 钱卫国脸上那层虚伪的笑容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他看着叶蓁,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剑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看叶蓁手里的物证袋,又看看身旁几近崩溃的钱卫国,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走廊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然而,叶蓁并没有乘胜追击,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了钱卫国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一步之遥。 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上了钱卫国那身笔挺的将官常服的衣领。 钱卫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叶蓁垂着眼,像一个细心的妻子在为丈夫整理行装。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了他衣领上的一点褶皱,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钱组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您这身衣服,料子真好。特供的吧?”她抬起眼,一双清澈的眸子倒映出钱卫国惊恐万状的脸,“就是……袖口那里,空了一块,看着有点可惜。” 这句轻飘飘的话,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折磨人。 温柔的刀子,捅得最深,也最疼。 钱卫国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他能感觉到叶蓁指尖的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衣领,钻进他的皮肤,爬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后退,可双腿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开口辩解,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倚在门框上看戏的顾铮,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看着自家“未婚妻”这副用最温柔的姿态、说着最要命的话的样子,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欣赏和笑意。 吓唬人的样子,都这么迷人。 他拄着拐杖,拖着伤腿,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两人身边。那闲庭信步的姿态,完全破坏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钱叔,”顾铮懒洋洋地开了口,那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侃,“您这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年轻人似的,火气这么旺?” 他斜睨了一眼钱卫国那只空荡荡的袖口,话锋一转,问得更是离谱。 “昨晚上……是运动太激烈了?连袖扣都弄掉了。” 这话一出,整个走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李剑和他的几个手下,面面相觑,脸上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谁能想到,在这样严肃到能掉根针都听得见的场合,顾家这位混世魔王,居然能开出这种玩笑。 这哪里是在审讯,分明是在当众羞辱! 钱卫国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是气的,也是羞的。他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叶蓁很自然地收回手,像是真的在配合顾铮的“闲聊”,她侧过头,用一种纯粹学术探讨的口吻,补充道: “我提取到的那种神经毒剂,除了会造成急性过敏休克的假象,还有一个初期副作用。”她看着钱卫国,眼神平静无波,“它会影响末梢神经的精细操控能力。比如,系一个扣子,或者,只是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袖口,都可能会变得很困难。”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钱卫国脆弱的神经上。 “所以,一不小心,把东西弄掉,也很正常。”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用混不吝的姿态打碎你的尊严,一个用专业的分析堵死你所有的退路。 钱卫国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调查,而是被两头野兽围在中间,戏耍、撕咬,享受着猎物崩溃前的最后挣扎。 就在这看似松弛下来的闲聊氛围中,叶蓁的脸色,毫无预兆地冷了下来。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所有的温柔和戏谑瞬间褪去,只剩下手术刀一般的冰冷和锋利。 “还不交待?!” 一声厉喝,像平地惊雷,狠狠炸在钱卫国的耳边!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这石破天惊的质问,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钱卫国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尖声叫了出来:“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什么袖扣!那东西不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叶蓁从头到尾,只说了“少了一枚袖扣”,可没说她找到了。 顾铮脸上的所有笑意,在钱卫国喊出那句话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和雷霆万钧的怒意。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钱卫国,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看来,钱组长是亲眼见过那枚袖扣了。” 顾铮没再给他任何机会,偏过头,对着走廊尽头一直待命的两个便衣青年抬了抬下巴,语气是绝对的命令。 “带走。” “是!” 那两人应声而出,动作干脆利落,左右一边,直接架住了已经腿软如泥的钱卫国。 李剑的脸色彻底白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顾指挥,这……不合规矩!钱组长是京城派来的调查组组长,你不能……” 顾铮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规矩?”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我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李剑,目光重新落回到叶蓁身上时,那满身的戾气又收敛了起来。 “走,带你去休息。”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叶蓁的手腕。 那里一片冰凉。 第36章 女人太聪明,男人不仅爱还怕 钱卫国被带走了,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李剑和他的人还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不甘、恐惧,交织在一起。 走廊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顾铮的两个手下押着人远去,才渐渐消散。 手术室的门还开着,雪亮的无影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将门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铮没有松开握着叶蓁手腕的手,反而牵着她,重新走回了手术室。 “砰”的一声,厚重的铅门被他用脚后跟一勾,关上了。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下来。 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器械,和他们两个人。 室内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顾铮松开手,走到那张器械盘前,修长的手指捏起了那个装着深蓝色纤维的证物袋。 他对着灯光,眯起眼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向叶蓁。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和欣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探究,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叶蓁正在摘第二层染血的手套,闻言,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进他办公室的第一眼。” 顾铮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他左手袖口那里的线缝,有轻微的拉扯痕迹,比右边要松散。虽然他刻意用手挡着,但抬手喝茶的时候,还是露出来了。”叶蓁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份实验报告,“那种将官特供的夏常服,为了透气,用的是单股混纺线,一旦受力被拽,很难复原。所以我才断定,他丢了东西,而且是一直佩戴在身上的东西。” 顾铮听完,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叶蓁,看着她脱下手术服,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看着她额前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看着她那双在无影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半晌,他失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叶蓁,”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幸好,你是友军。” 他把玩着手里的证物袋,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不然,我真怕哪天跟你站在对立面,连底裤什么时候被你看穿了都不知道。” 他站定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硝烟的男人气息,霸道地侵入了叶蓁的呼吸。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被冲淡了。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叶蓁的身体晃了一下。 眼前一片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持续了整晚的高度精神集中,加上长时间未进食米水,在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的这一刻,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低血糖。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向旁边的手术台,却扶了个空。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下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出现。 一只有力的臂膀,在她倒下的瞬间,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回一带。 叶蓁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硬又温热的怀抱。 耳边,是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擂鼓。 “怎么了?”顾铮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 “没事,低血糖。”叶蓁靠在他胸前,闭着眼缓了缓,声音有些发虚。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横抱了起来。 “喂!”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顾铮根本没理会她的抗议,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他那条之前还一瘸一拐的“伤腿”,此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他怀里那个被他当做宝贝的金属拐杖,早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就“哐当”一声,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 健步如飞。 叶蓁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行走时胸膛平稳的起伏,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个词。 【这家伙……装瘸装上瘾了?】 顾铮抱着她,直接踹开了隔壁一间临时征用的医生休息室的门。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行军床上,转身就去翻柜子。 很快,他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纸包回来。 他把纸包里的几块冰糖扔进缸子,倒上暖水瓶里的热水,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她嘴边。 “喝了。”语气不容拒绝。 叶蓁确实需要补充糖分,便没有逞强,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温热的糖水。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手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却端着杯子,动作稳得惊人。 糖水很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叶蓁喝完半杯,脸色缓和了不少。她靠在床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的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顾铮看她恢复了血色,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被水润湿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慵懒的眼神,喉结动了动。 叶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他的眼神,落在了她的唇角。 然后,他伸出了手。 用他那粗糙的拇指,轻轻地,擦去了她唇角沾上的一点水渍。 动作自然得,就像做过千百遍。 叶蓁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那指腹上的薄茧,带着一点磨砂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烙在了她的皮肤上。 也烙在了心上。 她看着顾铮那双深邃的黑眸,在喝完糖水后昏昏欲睡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顾铮看着她那副有些呆愣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收回手,站起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睡一会儿。”他替她掖好被角,“剩下的事,交给我。” 叶蓁实在是太累了,闻着他外套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铮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门一关上,他脸上的所有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顾指挥。 他的一个亲卫,正等在门外。 “少爷。” 顾铮的目光冷冽如冰:“把所有看到我腿没事的人,叫到禁闭室。”他顿了顿,吐出后半句话,“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守口如瓶。” 第37章 贴身保护?顾少这是想跟我同居! 温热的气息,几乎是擦着叶蓁的耳廓扫过,带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烟草与硝烟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进她的呼吸。 “这不是同居。” 他压低的声音像劣质的砂纸,磨得她耳朵一阵酥麻战栗。 “是贴身保护。” 叶蓁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单手撑在身后的饭桌边缘,困在了他和桌子之间的一方小天地里。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闪动着狡黠和霸道光芒的黑眸里,气笑了。 “顾指挥,”她也学着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是语调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你这‘贴身保护’,是不是有点太‘贴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指挥有什么特殊癖好。” 她以为这话能激怒他,至少能让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出现一丝裂痕。 没想到,顾铮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他非但没退,反而又朝她倾近了几分,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眼里的光,侵略性十足。 “叶医生,我对你有什么‘癖好’,你不是最清楚吗?”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的暗示意味浓得化不开,“还是说,你想再体验一次?” “你!”叶蓁的脸颊“唰”地一下热了。 这个混蛋!流氓! 她伸出手,想把他推开,指尖刚碰到他坚硬的胸膛,胃里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紧接着眼前一黑。 整晚高度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弦,低血糖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推出去的力道瞬间化为乌有,软绵绵地搭在了他胸口。 “怎么了?”顾铮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立刻伸手扶稳了她的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 “老毛病,低血糖。”叶蓁咬着牙,闭着眼缓了几秒,声音有些发虚。 她挣扎着想站直,顾铮却不容分说,手臂一收,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喂!顾铮!你放我下来!”叶蓁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以防摔落。 “闭嘴,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顾铮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隔壁的休息室。他那条之前还一瘸一拐的“伤腿”,此刻走得虎虎生风。 “哐当”一声,那根被他当宝贝的金属拐杖,被他毫不留情地用脚踢到了一边。 叶蓁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行走时胸膛平稳有力的起伏,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腿好了?? 顾铮一脚踹开休息室的门,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行军床上,转身就去翻柜子。很快,他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纸包回来,用热水化开几块冰糖,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嘴边。 “喝了。” 叶蓁确实难受,没再逞强,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糖水。他的手指粗粝,带着薄茧,此刻却稳得惊人。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胃里的绞痛,也让那颗躁动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喝完糖水,叶蓁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她靠在床头,看着蹲在面前,一脸严肃盯着自己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扔在她旁边的床头柜上。 “军区大院给我配的临时住所,两室一厅。你现在住的招待所不安全。”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通知的语气说道,“吃完饭,我带你过去。以后,住我那儿。” 果然又绕回来了。 叶蓁看着那串钥匙,像是看着什么烫手山芋,她缓缓开口:“顾指挥,这不合适。我们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慢,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顾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我睡客厅。” 叶蓁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了一下,正想再说点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其中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 “杀人偿命!你们凭什么抓我男人!” “让那个女的出来!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是钱卫国的家属。 叶蓁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下床。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沉稳,不容反抗。 “吃你的饭。”顾铮的声音沉了下去,“外面的事,男人还没死绝,轮不到你一个女人出头。” 说完,他松开手,捡起被他遗弃的拐杖,又变回了那个一瘸一拐的“伤员”,径直朝门外走去。 叶蓁坐在床边,鬼使神差地,没有听他的话,而是跟着站了起来,悄悄跟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医院大楼前的小广场上,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几个男人围着警卫战士破口大骂,场面乱成一锅粥。 然后,顾铮出现了。 他只是单手插兜,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到那群人面前。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都没变。 但当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淡漠地扫过去时,整个嘈杂的广场,像是被瞬间掐断了电源。 撒泼的女人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叫嚣的男人闭上了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叶蓁看见顾铮的嘴唇动了动,对那个女人低声说了几句。 她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她清晰地看到,那个女人脸上的嚣张和愤怒,像被冰水浇过一样,迅速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就拉着自己的亲戚,屁滚尿流地跑了。 前后不过三分钟。 一场闹剧,被他用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碾压得粉碎。 叶蓁看着他转身走回来的背影,那不算特别魁梧的身躯,却透着一股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挡住所有风雨的强悍。 这一刻,她那颗一向只相信手术刀和证据的心,第一次,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狠狠撼动了。 顾铮推门进来,仿佛只是出去抽了根烟,脸上云淡风轻。他没看叶蓁,径直走到桌边,将她没吃完的饭盒推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安心吃饭了?” 叶蓁没说话,默默地坐回去,拿起筷子。只是这一次,她吃得心不在焉。 她忍不住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顾铮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没什么,”他吐出一个烟圈,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只是提醒她,她儿子在钢铁厂的副科长位子还没坐稳,而军区后勤部,刚好是钢铁厂最大的客户。如果因为家属‘寻衅滋事,扰乱军区秩序’,影响了后续合作,不知道他们厂的领导,会怎么想。” 叶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这是精准打击。他甚至不用动用任何权力,只用一句话,就能扼住一个家庭的命脉。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深不可测。也……更危险。 吃完饭,叶蓁最终还是被顾铮“押”着,坐上了他的吉普车。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前。顾铮口中的“临时住所”,是一个足有上百平米的大套间。两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家具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你住主卧,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我住次卧。”顾铮把她的行李往主卧门口一放,指了指沙发,“或者,你坚持的话,我睡这里也行。” 叶蓁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间完全不像“临时”住所的屋子,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更重了。 “顾铮,我们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她,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军区大院里笔直的林荫道,和远处站岗的哨兵。 他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叶蓁,你以为钱卫国只是一时贪念?一个将官,会为了包庇一个下属,用军用级别的神经毒剂去杀害一名政委?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 他的话,让叶蓁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台老旧的黑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声催命的警钟。 顾铮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 叶蓁看到,他的脸色,在听了电话那头几句话后,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临大敌般的森然。 他挂断电话,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人刚传来消息。” “黑市上,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命。” 第38章 他的“喂养”计划 黑市,重金,买命。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吓得魂飞魄散。客厅里的空气,因顾铮这句话而变得沉重。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安静地挂在墙上,方才刺耳的铃声余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敲打着人的神经。 叶蓁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顾铮的意料。 她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多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里,一片平静无波。半晌,她问出了一个让顾铮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 “多少钱?” “什么?”顾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买我命的价格。”叶蓁的语气,像是在询问今天菜市场的白菜价,“如果价格太低,倒是对我专业能力的一种侮辱。” 顾铮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进行“自我价值评估”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个女人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在她的世界里,或许一切都可以量化,一切都可以用手术刀般的逻辑去解构,包括她自己的生死。 他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叶蓁,这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E价!是有人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叶蓁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所以,我住在这里,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愿?” 她的话,直接又戳心。 顾铮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松了些。是啊,这正是他把她强行带来的目的。可他希望她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希望她能对他有一点依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得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松开手,有些挫败地耙了耙自己的短发。“吃饭。”他扔下两个字,转身走进了厨房。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钱卫国背后的人,在爆炸案失败、嫁祸不成之后,必然会用更直接的手段。暗杀,是最省时省力的一种。顾铮的出现,确实为她挡去了一部分麻烦。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顾铮扔在主卧门口的行李,又看了看这宽敞明亮、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这和她在林家那间只有一张床和书桌的房间不同,也和黑山村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屋不同。这里,有家的样子。 可她,真的能有家吗? 不一会儿,顾铮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西红柿炒蛋,金黄的鸡蛋裹着鲜红的汤汁,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他将菜放在饭桌上,又返身回厨房,很快,一碗排骨海带汤,一盘青椒肉丝,外加两碗冒着尖的白米饭也摆上了桌。 叶蓁看着这丰盛得有些过分的“晚饭”,沉默了。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厨房的门。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猪头,旁边写着——“增重计划第一天:晚餐”。 她的视线顺着移到冰箱上,冰箱门上同样贴着纸,画着一只鸡腿,写着“明天午餐”。 这是……什么东西? 顾铮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在她对面坐下,煞有介事地翻开。 “叶医生,”他用一种宣布作战计划的严肃口吻说道,“鉴于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机能偏低,严重影响了作为我主治医生的工作效率。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兼债主,我单方面为你制定了为期一个月的‘体重增长计划’。” 他将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纸上,画着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简笔画。一个猪头代表“补充蛋白质和脂肪”,一条鱼代表“补充脑力”,一根胡萝卜旁边写着“补充维生素”。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目标——三十天,增重五公斤! 叶蓁看着这堪比军事密令的“喂养计划”,再看看对面男人那张写满“这是命令,必须执行”的脸,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力。 前世,她是拿手术刀的。今生,她却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就等着被“喂肥”。 “吃。”顾铮用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饭碗,不容置喙。 叶蓁拿起筷子。她胃口一向很小,尤其是在精神高度紧张之后。米饭扒拉了小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看向对面。 顾铮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在她对面,一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有沉默的注视。 那目光,比任何严厉的话语都更有压力。 叶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接受审讯。她重新拿起筷F子,认命般地,一小口一小口地,继续把饭往嘴里塞。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等她终于吃完那碗饭,感觉整个胃都撑得发胀。 “去洗澡,早点休息。”顾铮收拾着碗筷,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叶蓁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进了主卧。热水冲刷在身上,带走了满身的疲惫,却冲不散胃里的饱胀感。 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胃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头,又沉又堵。这是典型的积食症状。 折腾到半夜,她实在难受,只好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水喝。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沙发上一个模糊的人影。 叶蓁的脚步顿住了。 顾铮没有睡。他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随意搭在茶几上,手里正翻看着一份文件,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军用水壶。他似乎听到了动静,却没有抬头。 叶蓁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就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 “桌上有水,温的。” 叶蓁走过去,才发现水壶旁边,还放着一个白瓷杯,以及……两片用纸包好的健胃消食片。 他头也没抬,视线依旧落在文件上,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两片药。 “喝了再睡。”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蓁看着那杯水,水面上还氤氲着极淡的热气。再看看那两片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得有些可怕。他强迫她吃饭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她会积食了吗? 她第一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带刺的话。她默默地拿起水杯,将药片送进了嘴里。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微苦的味道,却奇异地抚平了她胃里的不适,也抚平了她心底那一点点的躁动。 她放下杯子,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顾铮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叶蓁转身走回房间,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而客厅里,顾铮在她关上门后,才抬起头,看向她方才站立的位置。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拿起那个她用过的白瓷杯,指腹在杯口她唇瓣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第39章 他的掌心,竟比回忆要暖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胃里积食的不适早已被那两片药抚平,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躺在柔软的床上,睁着眼,在黑暗中冷静地复盘整件事。 钱卫国背后的人,在爆炸案失手后,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手段。这说明对方已经等不及,或者说,被逼急了。 她像前世分析一台复杂手术一样,在大脑中构建出敌人的画像:有能力搞到军用神经毒剂,有渠道在黑市发布悬赏,并且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了巨大威胁。 范围,正在缩小。 而顾铮……他将她安置在这里,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把她这块最关键的“诱饵”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叶蓁扯了扯嘴角,黑暗中,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掠过一丝冷嘲。 也好。她从不介意成为棋子,只要她最终能成为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这样的日子在三餐的饭菜香气中,看似平淡地过了几天。 顾铮的“贴身保护”和“喂养计划”执行得一丝不苟。他白天要去部队处理公务,但总能掐着饭点,像个尽职的饲养员,拎着各种食材准时出现在厨房。 叶蓁的身体也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那种时不时发作的低血糖眩晕感,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天傍晚,顾铮下班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拎着菜,而是扛回来一个沉甸甸的铁家伙。 “哐”的一声,他把那东西放在了客厅正中央,震得地板都微微一颤。 是一台老式的磅秤,医院里用的那种,带着一个可以上下滑动的游码,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 叶蓁刚看完一本医学期刊从房间出来,看到这阵仗,脚步停住了。 顾铮拍了拍磅秤的托盘,对着她扬了扬下巴,脸上是那种等待验收武器性能的严肃表情。 “叶医生,一周了。到了检验我们初步作战成果的时候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进行军事演习的阶段性汇报,“体能是革命的本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别说应付敌人,连做台长时间的手术都撑不下来。” 叶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绕过那台极具压迫感的磅秤,径直走向厨房,打算自己烧水喝。 无视得彻彻底底。 顾铮也不生气,他高大的身躯倚在磅秤边上,双臂抱在胸前,懒洋洋地开口:“你要是不称,也行。”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无赖腔调,“那我就只能用老办法了。我亲自抱你上去,然后减去我自己的体重。就是过程可能麻烦点。”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捶了捶自己那条早就能健步如飞,此刻却装模作样的“伤腿”。 叶蓁倒水的动作停下了。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这个男人用他那双能轻易折断人脖颈的铁臂将她抱起来,像抱一个毫无分量的娃娃一样放在秤上,两人身体紧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热度和结实的肌肉,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味的荷尔蒙气息会将她完全包裹…… 她的耳根莫名地热了一下。 该死的,她在想什么。 最终,绝对理智战胜了那点可笑的羞恼。她深吸一口气,将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与其被他占便宜,不如速战速决。 她走到那台磅秤前,干脆利落地脱掉拖鞋,赤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站了上去。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脚趾微微蜷缩。 顾铮的眼神在她小巧精致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蹲下身,像个严谨的科研人员,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动着游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叶蓁的心上。 “九十一斤。”他报出数字,抬起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像个打了胜仗等着被嘉奖的士兵,“不错,重了三斤。叶医生,我们的阶段性目标,超额完成了。” 他说完,站起身,很自然地抬起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 他的手掌宽大又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但动作却很轻柔。那股热度,透过发丝,直接传递到了她的头皮上,带着一股强势却不容拒绝的暖意。 叶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硬了。 这个动作…… 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画面被强行拽了出来。 那是她还在林家的时候,大概十岁左右,她拿了全市奥数竞赛的第一名。养父林卫国也是这样,用他宽厚的手掌,摸着她的头,满脸骄傲地说:“我们家蓁蓁真棒,以后肯定比爸爸还有出息。” 那时候的林卫国,还只是个普通的主任医师,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望。 可后来,那份只属于她的温情和夸奖,就全部给了那个只要一哭就能得到全世界的妹妹。再后来,林卫国看她的眼神,就只剩下了失望和不耐,甚至在她被赶出家门时,连一句话都没有。 回忆里的冰冷,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攀爬上来,瞬间就要驱散头顶残存的温度。 叶蓁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翻涌情绪,就在她想后退一步躲开时,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 顾铮转身走向厨房,心情极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军歌,声音洪亮。 “为了奖励我们优秀的‘被喂养员’,今晚加餐,做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酒酿圆子。” 叶蓁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他揉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陌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暖意。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会让她想起过去,会让她显得软弱的温情。可这一次,心底那份尖锐的刺痛,却好像被这股暖意包裹住,钝化了许多。 她正出神,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被递到了面前。 白糯的圆子浮在清甜的酒酿汤里,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香气钻入鼻腔,温暖又香甜。 “想什么呢?”顾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看到她有些飘忽的眼神,眉头微蹙,“趁热吃。” 叶蓁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端着碗,身上还系着一条……印着大红花的围裙。那条鲜艳的围裙和他那身军人的硬朗气质格格不入,显得滑稽,却又莫名地和谐。 眼前的温暖,是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 它强势地挤入了她冰冷的回忆,将那些不快的过往,冲淡了许多。 叶蓁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个圆子,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 “我明天要去军区总院一趟。”顾铮在她旁边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严肃,“周院长让我过去,顺便跟进一下钱卫国的后续。你自己在家,锁好门,不要随便出去。” “嗯。”叶蓁低低应了一声。 “明天是周末,”顾铮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放在桌上,“晚上,我们去看个电影。” 叶蓁瞥了一眼,是两张电影票,上面印着《庐山恋》。 第40章 电影院撞见绿茶和渣男 叶蓁看着桌上那两张粉红色的电影票,上面的《庐山恋》三个字显得格外扎眼。这是时下最火的电影,听闻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她对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提不起丝毫兴趣。有这两个小时,她宁愿多解剖一只兔子,研究血管的缝合技巧。 “没兴趣。”她声音很淡,直接拒绝。 顾铮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长腿交叠,不紧不慢地靠在椅子上:“周院长给的,说是给优秀青年医生的文化福利。特意给了两张,还嘱咐我这个‘临时家属’,务必陪同。” 他又把周海这座大山搬了出来。 叶蓁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为了达到目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偏偏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周海于她有知遇之恩,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 “知道了。”她吐出三个字,算是默许。 顾铮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心情极好地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酒酿圆子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下午,顾铮处理完部队的事,开着那辆熟悉的军用吉普准时出现在楼下。他脱下了军装,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军痞的桀骜,多了几分清爽俊朗。 叶蓁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可她生来就是衣架子,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硬是把朴素的衣衫穿出了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美感。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市中心的红星电影院驶去。 周末的电影院,果然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炒瓜子和橘子汽水的甜腻味道。周围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时代的羞涩与甜蜜。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叶蓁和顾铮这两个容貌出众、气场强大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顾铮护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座位,是中间靠后的绝佳观影位置。 灯光转暗,巨大的荧幕亮了起来。 叶蓁起初看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复盘昨天看过的胸腔闭式引流手术案例。可渐渐地,她还是被电影里唯美的风光和男女主角炙热纯粹的感情吸引了进去。 黑暗的环境,有一种奇妙的催化作用。它能放大所有感官,也能卸下人白日里的所有防备。 叶蓁能清晰地听见身边男人平稳有力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洗得干净的肥皂清香里,夹杂着的那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当电影放到女主角在山崖边,主动又羞涩地亲吻男主角脸颊那一幕时,整个电影院都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在这个年代,这样大胆直白的爱情表达,对所有人的内心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叶蓁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顾铮,呼吸声在这一刻,倏地重了几分。 那温热的气息,仿佛就喷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想拉开一点距离。可就在她收回手臂的时候,她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了一个温热的、带着粗糙薄茧的东西。 是他的手。 叶蓁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像触电一样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宽大的手掌却顺势一翻,不轻不重地,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了进去。 他的手心滚烫,干燥而有力。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磨挲着她细腻得近乎冰凉的手背,带来一种陌生的、粗粝的、却又无比强势的触感。那股霸道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两人相触的皮肤传来,顺着她的手臂血管,一路逆行,直冲心脏。 叶蓁猛地挣了一下。 没挣开。 他握得很紧,却又不是那种会弄疼她的蛮力,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带着绝对占有欲的温柔禁锢。 她忽然就不想动了。 或者说,在那股滚烫的温度下,她引以为傲的理智,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罢工。她的心跳,毫无章法地,乱了。 黑暗中,没人看得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根,也没人看得到顾铮唇边那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 电影的后半段究竟演了些什么,叶蓁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牢牢握住的手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而他的掌心,却始终像一团燃烧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散场,明亮的灯光骤然亮起,将黑暗中所有滋生的暧昧气氛驱散得一干二净。 叶蓁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她不敢去看顾铮的眼睛,低着头,快步随着人流往外走。 顾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泛着粉色的耳廓上,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两人走出电影院,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在叶蓁发烫的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问是直接回去的时候,一个娇滴滴的、充满了故作惊讶的声音,从他们正前方传来。 “姐姐?” 这个声音,就算化成灰,叶蓁也认得。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撞上了一对男女。 女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不是林婉又是谁。而她身边那个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她的前未婚夫,赵天成。 林婉看见叶蓁,她夸张地捂住嘴。 “姐姐,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她的视线在叶蓁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留一秒,又快速地在叶蓁和她身后的顾铮之间来回扫视,然后故作天真地挽住赵天成的胳膊,“天成哥,我们……是不是打扰到姐姐约会了?” 赵天成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黏在了叶蓁的身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当他看到叶蓁脸上那抹来不及褪去的红晕,再看看她身旁那个身材高大、气势逼人的男人时,一股混杂着嫉妒和屈辱的怒火,在他胸口疯狂燃烧。 在他眼里,叶蓁不过是个被林家扫地出门的乡下野种,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快就又攀上了别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远胜于他。 这简直就是对他赵天成赤裸裸的羞辱。 赵天成英俊的脸庞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他上前一步,将林婉护在身后,摆出一副捉奸在床的审问姿态,冲着叶蓁开了口。 “叶蓁,你不是挺清高吗?怎么,这才几天,就又勾搭上别的男人了?”话语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叶蓁身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第41章 赵医生,我们看电影需要跟你报备? 赵天成的话像一团浸了油的烂棉花,又脏又腻,堵在刚刚散场、人声鼎沸的电影院门口。 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审问的姿态摆得十足,仿佛叶蓁是什么不贞不洁、被他当场抓获的女人。周围喧闹的人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里的火药味,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一道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林婉柔弱地靠在他身边,眼底藏着一丝得意的火花,嘴上却说着关切的话:“天成哥,你别这样,姐姐她……” 话没说完,一个闲散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叶蓁身旁插了进来。 顾铮上前了半步,一米八几的高大身躯很自然地挡在了叶蓁的侧前方,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形成了一种不容侵犯的保护姿态。他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目光落在赵天成身上,那眼神客气又疏离,像是在打量一个不懂事的陌生人。 “这位同志,你认识我……女朋友?” 他这话说得慢悠悠的,尤其“女朋友”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叶蓁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身旁男人说出这三个字时,胸腔传来的微小共鸣。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和刚才在电影院里偷偷握住她手掌的温度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掠过赵天成那张瞬间僵住的脸。她倒想看看,这个男人想演一出什么戏。 可赵天成却被“女朋友”这三个字彻底引爆了。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叶蓁的手都在发抖,像是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被别人抢走还当面炫耀。 “女朋友?她明明是我的前未婚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满是被人夺走心爱之物的愤怒和不甘。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哦——”顾铮恍然大悟地拉长了音调,那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原来是前任啊。那就难怪了。” 这声“前任”,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重话都更有分量。它像一个图章,“啪”地一下,直接盖在了赵天成的脑门上,清晰地定义了他的身份——一个过去式,一个局外人。 顾铮不给赵天成任何反驳的机会,他转过头,微微垂眸看着叶蓁,语气里带上了宠溺又夹杂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你看你,魅力就是大。这都分开了,前任还阴魂不散地追到电影院来查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一圈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这年头的人虽然保守,但基本的道理都懂。都已经是“前任”了,还跑来对人家的现任指手画脚,这叫什么事?丢人。 林婉的脸白了白,她没想到顾铮这么难缠,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势,把他们塑造成了胡搅蛮缠的一方。她赶紧用力拉了拉赵天成的胳膊,急切地辩解:“不是的,这位同志你误会了,天成哥是和我一起来看电影的!” 她试图强调他们才是正经约会的一对,想把“偶遇”这件事合理化。 “那不就结了?”顾铮闻言,笑得更开怀了,他摊开手,姿态潇洒,逻辑清晰得像在部队做战术分析,“你们看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到赵天成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上,笑容未变,说出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赵天成的脸面。 “还是说……赵医生觉得,叶蓁和谁看电影,去哪里看电影,都需要事先写一份申请报告,递交到你这位‘前未婚夫’的办公室里,等你签字盖章,才算合规?” “噗嗤!” 人群中,终于有个年轻小伙子憋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这话实在太损了。 它把赵天成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彻底解构成了一个无理取闹、控制欲爆棚的笑话。 赵天成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处遁形。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说是,显得他蛮不讲理;说不是,那他刚才的行为又算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寂静里,一直沉默的叶蓁,终于动了。 她抬起眼帘,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气急败坏的赵天成。她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找到了对方最脆弱的神经。 “赵天成,”她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记得提醒过你,你的智商,可能会影响后代。” 她停顿了一下,在赵天成惊愕的目光中,补上了后半句。 “现在看来,情商也是。” 叶蓁的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如果说顾铮的言语是绵里藏针的戏谑,那叶蓁这一句,就是又快又狠的钢针,直插赵天成的心脏。 智商、情商双重否定,这对于一向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赵天成来说,是比打他两巴掌还要难堪的羞辱。 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你!”他血红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恶毒的、能够伤害到人的词汇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你这个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的乡下野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野种”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脸色齐齐一变。 骂人不过头,揭人不揭短。当众用出身攻击一个年轻姑娘,还是用这么恶毒的词汇,这已经不是没风度,而是人品有问题了。 那些原本投向赵天成的讥笑目光,瞬间变成了鄙夷和不齿。 林婉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她拼命去拽赵天成的衣袖,嘴里小声哀求着:“天成哥,你别说了,别说了……” 她知道,赵天成这一句话,把他们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受害者”形象,彻底毁了。 几乎是在赵天成骂出声的同一时间,顾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周身那股懒洋洋的气息荡然无存,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沉了下来。 但出乎意料,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冲上去动手。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蓁紧绷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跟狗生气,掉价。” 那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背,像一个坚实的屏障。叶蓁的身体绷得很直,听到这句话,紧握的拳头才松开了些许。 顾铮直起身,再次看向赵天天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乡下出身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嘈杂的电影院门口清晰地传开,“我爷爷当年,也是个泥腿子,扛着枪跟着队伍闹革命,九死一生,才有了我们这些后辈今天能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看电影,谈情说爱。” 他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赵天成和林婉,最后落回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脸上。 “我爷爷常说,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但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拿出身攻击别人的人,不是蠢,就是坏。赵医生,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电影院门口,鸦雀无声。 赵天成彻底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脸上血色尽褪。 顾铮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他转过身,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蓁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不容抗拒。 叶蓁被他拉着,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他拽着,穿过自动为他们分开的人群,大步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身后,是赵天成和林婉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狼狈身影,和无数道鄙夷探究的目光。 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腕上传来的、那股霸道又滚烫的温度。 第42章 教科书式现场急救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革命”两个字的分量,无人能及。顾铮直接把话题的政治高度拔到了顶层,瞬间就让赵天成那句关于“出身”的攻击,显得无比幼稚、浅薄,甚至带上了一丝忘本的意味。 赵天成的脸色由红转为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顾铮没有看他,而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叶蓁,她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靠她的技术救人。不像某些人,离了家里的光环和单位那个铁饭碗,什么都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天成的脸上。 林婉吓得魂都快飞了,她知道顾铮这种人绝对不好惹,再让赵天成说下去,恐怕会捅出天大的娄子。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赵天成拖走。 可顾铮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拉起叶蓁的手,不是刚才在电影院里那种试探性的包裹,而是不容分说地,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修长的手指强势地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叶蓁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滚烫。 “而且,”顾铮的目光扫过赵天成,最终落回到叶蓁的脸上,眼神里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瞬间融化,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带着火焰的宣告,“我就是喜欢她。从她在黑山村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信息量太大了。 救命之恩,英雄美人,一见钟情……这比刚才电影里的《庐山恋》还要精彩,还要动人。 赵天成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引以为傲的家世、工作,在这个男人一句“救命之恩”面前,被衬得一文不值。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叶蓁也怔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牢牢钳制着,那股灼人的热度顺着交握的手,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口。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她的大脑在飞速分析这番话的真实性,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顾铮为了应对场面而使用的策略。可她的心脏,却不听使唤地,重重跳动起来,节奏完全乱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夹杂着几分奇异暧昧的气氛中,电影院门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啊!我的孩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怀里那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整个脸憋成了青紫色,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显然是呼吸被完全堵住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巨石砸入人群,瞬间激起一片混乱。 “快!快送医院!” “天哪,孩子脸都紫了!” “是喉咙被糖堵住了!”一个眼尖的大爷扯着嗓子大喊,“我刚才看见他妈给他喂了颗水果糖!” 孩子的母亲已经彻底吓傻了,抱着孩子,除了撕心裂肺地哭喊,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天成猛地推开身前的林婉,第一个冲了过去。 这是一个医生挽回声誉、展现自我的绝佳机会!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立刻蹲下身,大喊着:“别慌!我是医生!” 他一边安抚着那个母亲,一边伸手就要去掰开孩子的嘴,想用手指把喉咙里的糖块给抠出来。 “蠢货!” 一声冰冷的厉喝,像一道闪电劈开混乱。 赵天成的手还没碰到孩子的嘴,手腕就被一只纤细却有力得惊人的手给抓住了。他一回头,对上了叶蓁那双满是寒霜的眼睛。 “你想把他喉咙里的异物推得更深,让他死得更快吗?”叶蓁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赵天成的心里。 她一把将赵天成推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是医生,听我的!”她对着已经六神无主的母亲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那个母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就听从了她的指令。 “抱紧他,身体前倾!”叶蓁冷静地指挥着,同时绕到孩子身后。 她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让母亲将孩子固定成头低脚高的姿势,然后并拢手指,用掌根的位置,在孩子背部两块肩胛骨的中间,快速而用力地连续叩击了五次。 “啪!啪!啪!啪!啪!” 每一击都沉稳有力,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可是,那颗要命的糖果并没有被咳出来。孩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脸色也从青紫开始转向灰败,这是大脑严重缺氧的征兆! “你看!你也不行!”被推开的赵天成见状,立刻不甘心地叫嚣起来,“我就说应该用手抠!你这是在耽误时间!” 叶蓁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她的眼神愈发冰冷,大脑却在以超高的速度运转。 背部叩击法失败,说明异物堵塞位置很深,或者嵌得很紧。必须立刻更换方法!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赵天成这个正牌外科医生都完全看不懂的动作。 她迅速站到那个母亲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稳住对方,然后伸出双臂,从后面环抱住那个小男孩。她一手握成拳,将拳头的拇指一侧,顶在孩子肚脐以上、胸骨以下的腹部柔软处。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那个拳头,手臂猛然收紧,带着一股寸劲,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孩子的腹部! 这正是后世大名鼎鼎,在这个年代却几乎无人知晓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她……她在干什么?” “这样会把孩子内脏压坏的吧?” 人群中响起了质疑和惊呼,但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顾铮已经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叶蓁的身侧,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慌乱人群,用沉默而强大的气场,为叶蓁创造出了一个绝对安静、不受干扰的操作空间。他看着叶蓁专注的侧脸,眼神里没有半分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 叶蓁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快速、标准、有力。 一次,两次,三次…… 孩子的身体在她怀里无力地耸动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连赵天成都觉得这孩子恐怕没救了的时候—— “噗”的一声轻响! 一颗晶莹剔透、还沾着口水的水果糖,像一颗子弹,从孩子的嘴里猛地喷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堵塞物排出的瞬间,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 “哇!” 一声响亮而委屈的哭声,石破天惊地炸响在寂静的夜空里! 活了! 孩子得救了! 那个母亲先是一愣,随即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自己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泪水。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叫好声! “神了!真是神医啊!” “姑娘,你救了我孙子一命啊!”一个老太太激动地抹着眼泪。 “太厉害了!这姑娘是哪个医院的医生?” 在所有人的欢呼和赞美声中,赵天成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小丑。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叶蓁,看着那个被他断言“不行”的女人,用他闻所未闻的手法,创造了一个生命的奇迹。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清瘦单薄,表情却依旧清冷的年轻女医生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看热闹的好奇,而是发自内心的、对神乎其技的医术最纯粹的敬畏和崇拜。 第43章 别叫我英雄,把这个救命的方法给我传出去! 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乎要掀翻电影院的屋顶。 那年轻的母亲抱着劫后余生、放声大哭的儿子,泪水糊了满脸,她看着叶蓁,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女菩萨!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叶蓁后退半步,在她膝盖触地前,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起来。” 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那母亲下意识就停止了哭泣和下跪的动作,怔怔地抬起头。 叶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颗滚落在地、湿漉漉的水果糖上。 海姆立克急救法。 在她原来的世界,这是连小学生都要掌握的常识。可在这里,它却像神迹。刚才赵天成下意识想用手指去抠挖的动作,才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本能,一种足以致命的无知。 她不是在救一个孩子,她是在对抗一个时代的蒙昧。 “不用谢我。”叶蓁的视线从地上收回,重新落在那位母亲惊魂未定的脸上,她的语调平直,却清晰地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你更应该记住刚才的方法。” 周围的喧嚣瞬间矮了下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听好,”叶蓁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锁定着对方的眼睛,“任何坚果、糖块、果冻卡住喉咙,都可以用这个方法。让伤者身体前倾,从背后抱住。一只手握拳,用拇指关节顶在他肚脐往上、胸口往下的位置。”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手比划着,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插图。 “另一只手,包住你的拳头。然后,快速、用力地,向里、向上冲击!直到异物被吐出来为止!这个方法,大人小孩都适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奇、或恍然大悟的脸。 “学会它,教给你的家人,教给你的邻居。关键时刻,它能救命。” 这几句话,没有一丝一毫的邀功,也不是温和的科普。它更像一道命令,一道来自绝对权威者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狠狠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人群彻底安静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是在为一场精彩的“英雄救美(童)”而喝彩,那么现在,他们是被一种更宏大的东西所震慑。 这个年轻的女医生,她给出的,不只是一次性的善举,而是一把可以燎原的火种。 “神了……这姑娘的心胸……”人群里,一个老大爷喃喃自语,眼神里的敬佩几乎要溢出来。 被彻底遗忘在角落的赵天成,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地盯着被人群用敬畏目光包围的叶蓁,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是个医生,人民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可就在刚才,在生死一线间,他被一个女人,一个他鄙夷为“乡下野种”的女人,当众喝骂为“蠢货”。 而他,无力反驳。 因为她用他闻所未闻的手段,创造了生命的奇迹,而他差点成了帮凶。这种从专业、从人格上的双重碾压,比任何耳光都让他感到屈辱和刺痛。 林婉紧紧攥着拳,长长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最恨叶蓁这副样子,永远那么冷静,永远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所有的光环。她本想让叶蓁在赵天成面前丢尽脸面,结果却成了叶蓁封神的舞台,而她和赵天成,沦为了最可笑、最卑劣的布景板。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胸口的记者证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军区日报》,王建国。 他显然目睹了全程,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职业的敏锐让他意识到,他撞上了一个天大的新闻! “同志!女同志!”他挤到叶蓁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是《军区日报》的记者王建国!您刚才……您刚才那是什么急救法?太神奇了!请问您尊姓大名,是哪个单位的?我想为您写一篇报道,让全国人民都学习这种救命的方法!” 上报纸!还是《军区日报》! 这可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荣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蓁身上,期待着她的反应。 叶蓁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的名字救不了人。” 一句话,让激动万分的王建国当场愣住。 叶蓁的目光越过他,再次看向人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个方法能。你要报道,就报道这个方法,把原理、步骤、注意事项写清楚。别写我。” 她不求虚名,只求实效。 王建国彻底呆住了。他当了这么多年记者,见过太多做好事后谦虚推辞的,但从没见过像叶蓁这样,平静到近乎冷酷地将天大的荣耀推开,只强调“方法”本身的人。 这是一种何等的心胸和格局! 周围的群众也再次被震动了,看向叶蓁的目光,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崇拜。 在这样强大的气场下,赵天成和林婉只觉得无地自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顾铮不知何时已走到叶蓁身后,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他看着一脸错愕的记者,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她叫叶蓁。” 王建国浑身一激灵,连忙低头就要在笔记本上记录。 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本子。 顾铮的手。 王建国不解地抬起头,对上了顾铮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军区总院,新来的外科医生。”顾铮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王建国的心脏猛地一跳,军区总院?那可是军区医疗系统的最高殿堂! 顾铮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继续说道:“王记者,你要写的,不是一件街头的好人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深深钉进王建国的心里。 “你要写的,是一个时代的开拓者,如何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在今天,在这里,点燃了第一把火。” 开拓者!第一把火! 这几个词让王建国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是个有抱负的记者,他听懂了!眼前这个男人,在用他的高度,为这篇报道定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基调! 他知道,他抓住了一个能改变很多东西的巨大新闻的开端。 他猛地抬起头,可叶蓁已经转过身。 顾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拉着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大步朝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王建国握紧了手中的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他要立刻回报社!这篇报道的标题,绝不仅仅是“街头神医”那么简单。 他要写的,是一个传奇的序章! 第44章 院长三顾,为天下计 夜色深沉,顾铮回到病房时,桌上的电话正响个不停。他接起来,是京城顾家老爷子打来的。电话那头,老爷子的声音沉稳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决断。 “案子的事,到此为止。上面已经有了决断,你不要再往下查了。” 顾铮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爷爷,那些人……” “有些妥协是必要的。”老爷子打断了他,“狗急了会跳墙,另外,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带那个叫叶蓁的小丫头来京城完婚,只要成了叶家人,谁也不敢动她。” 说完,电话被挂断。 顾铮沉默地放下听筒,望向窗外的夜色。高层博弈,尘埃落定。叶蓁的危机,解除了。但他心里,却并没有半分轻松。 第二天一早,电影院急救事件,以《神秘女医生街头施展神技,普及救命奇术》为题,登上了《军区日报》社会版的一个小角落。文章重点描述了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步骤,对施救者的身份只用了“军区总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叶医生”一笔带过。 即便如此,这篇文章还是在军区大院和医院内部,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波澜。 周海院长就是拿着这张报纸,风风火火冲进顾铮病房的。 “顾铮!你小子,昨天晚上跟小叶同志去看电影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焦虑。 他不是来八卦的。他是来求援的。 “小叶同志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叶蓁的身影,语气急切。 顾铮指了指外面:“查房去了。” 周海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形象荡然无存,他用力地搓了搓脸,疲惫地开口:“顾铮,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做做小叶同志的工作。” 不等顾铮发问,他将一份文件拍在顾铮的床头柜上。 “爆炸案的伤员,情况很不乐观。”周海的声音沙哑,“我们医院的技术储备,已经到了极限。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的面子,是为了那些躺在病床上,为国家重点工程项目受伤的工人们。” 话音刚落,叶蓁推门走了进来。她手上拿着病历夹,显然是刚结束查房。 周海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直接站了起来。 “小叶同志!”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我知道让你一个新来的同志承担这么重的任务,不合规矩。但是,人命关天!” 他将另一沓更厚的病历档案递到叶蓁面前,神情凝重:“这是目前最棘手的几份病例,院里的专家组已经连续会诊三天了,拿不出一个有效的方案。尤其是这个,”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三号伤员,肝脏粉碎性破裂、胰腺损伤和结肠穿孔。同时伴有躯干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二度至三度烧伤。休克,感染,凝血功能障碍……任何一项都能要了他的命。所有专家都认为,手术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建议保守治疗,也就是……等死。” “等死”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叶蓁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血常规报告、X光片、简陋的查体记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光芒却越来越亮。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前世处理过的无数个更为复杂的复合型创伤案例。直升机直接降落在医院顶楼,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多重器官爆裂伤患者,她都能拉回来。眼前这份病例,棘手,但绝非死局。 顾铮靠在床头,看着陷入沉思的叶蓁,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周海,他忽然开口了。 “周院长,良将需配宝刀,精兵当有坚甲。你想让她上战场,就要给她配得上她能力的舞台。” 周海一愣,随即明白了顾铮的意思。 “给她最高的权限,最好的团队,手术台上,让她说了算。我相信她。”顾铮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信任。 周海院长是个有魄力的人,他听懂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外科医生,而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领军人。他一咬牙,当即拍板。 “好!我以我院长的职位担保!”他看向叶蓁,斩钉截铁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成立爆炸案危重伤员特别救治小组,由你叶蓁同志全权负责!手术期间,你拥有一切决断权,所有人员、设备优先调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 这个决定,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军区总院内部轰然炸开。 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女医生,没有任何资历,没有任何背景,直接越过所有主任医师、专家教授,成为最高负责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资历、规定、人情……各种或明或暗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年轻医生们则是嫉妒得发狂。 反对声浪中,最激烈的一股,来自于副院长林卫国——林婉的亲生父亲。 “胡闹!这简直是儿戏!” 林卫国直接冲进了周海的办公室,将一份文件用力摔在桌上。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气,言辞激烈:“周海,我知道你爱才心切,但这不是你拿战士生命当赌注的理由!叶蓁,她多大年纪?她有行医执照吗?你就敢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出了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整个医院都担不起!” 他字字句句,都站在“规定”和“病人安危”的制高点上,充满了道义的压迫感。 周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地听着他发泄完。等林卫国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缓缓推了推眼镜,抬起头。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只说了一句话。 “卫国同志,有时候我们缺的不是经验,是创造奇迹的勇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忙忙的医护人员,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你不信,明天上午九点,三号伤员的手术,你亲自去手术观察室看看。” 周海知道,他这是在下一盘棋。 赌上的,是他自己的前途,是军区总院的声誉,更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工人的命。 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叶蓁。 第45章 一台手术,让全院专家当场跪服! 周海知道,他这是在赌。赌上了自己的前途,赌上了军区总院的声誉,更是赌上了那个工人的命。 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叶蓁。 “砰!” 林卫国甩门而去,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周海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周海看着那扇仍在轻微颤动的门,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他知道,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这场风暴就无可避免。 第二天上午八点,天色阴沉,如同大战前的压抑。 叶蓁走进了周海的办公室,将一份厚达二十页的文件放在桌上。 “院长,手术预案。”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海扶了扶老花镜,拿起那份文件。只翻了两页,他捏着纸页的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哪里是什么手术预案?这简直就是一份精确到了秒的战争计划! 里面详细罗列了三号伤员所有可能发生的术中风险:失血性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麻醉意外、心律失常……每一种风险之下,都对应着一套完整的,甚至有些冷酷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情况A-1:术中血压下降超过20%,持续三十秒。麻醉师立即静脉推注多巴胺5ug/min,主刀暂停探查,检查肝脏创面出血点,一助准备自体血回输设备……” “情况B-3:出现室性心动过速。立即停止手术,静脉推注利多卡因,同时……” 周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医学世界。它试图用严谨的流程和科学的预判,去对抗手术台上那个翻云覆覆雨的死神。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姑娘,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动。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九点整,手术室无影灯骤然亮起,光芒刺眼。 与此同时,楼上的手术观察室里,早已坐满了人。外科、麻醉科、内科的主任和资深专家几乎全员到齐,个个表情严肃。 林卫国副院长端坐正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天成也挤在人群的后排,他攥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叶蓁,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是如何把牛皮吹破的。 “哼,纸上谈兵。”外科主任王教授头发花白,是院里资格最老的一把刀,他看着手里的预案复印件,不屑地撇了撇嘴,“老周也是急糊涂了。手术台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全靠主刀的经验和临场反应,哪有照着本子念的道理?这是把人当机器修!” “就是啊王主任,”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你看这写的,精确到秒?开什么玩笑!病人又不是钟表,还能按着你的剧本生病?” 林卫国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周海的决定是多么荒唐,这个丫头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手术室内,叶蓁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清晰,像指令枪。 “手术开始。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每分钟报一次。” 她亲自挑选的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昨天被她拉着连夜进行了魔鬼式培训,此刻就像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血压100/60,心率110,血氧95。”麻醉师的声音沉稳。 “切皮。” 叶蓁的手稳得不像人类,手术刀划开焦黑的皮肤和组织,动作干净利落到让人头皮发麻。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她的团队,在她冷静的指令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血管钳。”她甚至没抬头。 钳子已经拍在了她的掌心。 “吸引器。” 负压的吸吮声立刻响起。 拉钩、止血、纱布……每一个环节都和那份预案里描述得分毫不差。 观察室里的议论声不知不觉地消失了。王主任等一众老专家,原本带着挑剔和审视的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无比专注。他们都是顶尖的行家,看得出这台手术的流畅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不是默契,这是一种工业化的精准,一种让人心生敬畏的秩序感。 “血压下降!90/50!”麻醉师的声音突然多了一丝紧张。 来了!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卫国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然而,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叶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启动A-2号预案。麻醉师,推注多巴胺,维持血压。一助,准备吸引器,加大功率,探查肝脏左叶创面。”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团队就像切换了另一套程序,无缝衔接,立刻执行新的指令。麻醉师推药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助手调整吸引器角度,器械护士已经将另一把更长的血管钳拍在她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却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混乱。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嗤之以鼻的王主任,此刻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行医几十年,遇到这种情况,主刀和麻醉、助手之间至少需要几秒钟的沟通和判断,手忙脚乱在所难免。可叶蓁的团队,却像提前预知了这一切,每个人的动作都刻在了骨子里。 林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这时,监护仪上,规律的心率曲线突然变成了一条毫无规则的波浪线,并发出刺耳的尖啸! “嘀嘀嘀——” 室颤!手术中最凶险的状况,心脏停跳的前兆!死神,掀了牌桌! “哈哈!”林卫国终于抓住了机会,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王主任,你看看!这个,她的‘剧本’里可没有吧!” 他很清楚,这种突发状况,根本无法预料,更不可能写进预案!他等着看叶蓁手忙脚乱,等着看她向观察室求援,等着看周海那张老脸要往哪儿搁! 然而,叶蓁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全体暂停!”她的声音穿透了刺耳的警报,带着一种能瞬间安定人心的绝对镇定,“准备除颤,200焦耳!" “充电完毕!” “离开!” 叶蓁接过电极板,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按在病人胸口! “砰!”病人赤裸的身体猛地一震。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那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混乱的波浪线,在短暂的拉直后,重新跳出了规律的“嘀、嘀、嘀”声。 活了! ”小王,记录!” 被点名的年轻医生立刻拿起纸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记录:新增突发状况类型7,心室颤动,诱因疑为低钾血症。处理方式A:立刻电击除颤。评估风险等级:极高。关联预案:B-4,术后电解质紊乱监控……” 赵天成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她……她竟然在抢救的同时,还在更新她的系统?! 她不是在做一台手术,她是在用这台手术,构建一个可以自我学习和进化的医疗体系!那个体系,冰冷、精密、强大,在死神面前筑起了一道科学的壁垒。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技术,是认知,是维度! 四个小时后,当叶蓁用最后一针缝合皮肤时,观察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不是客套,这是发自所有人心底的敬畏。 林卫国面如死灰,在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就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走了,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叶蓁走出手术室,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周海院长和几位老专家快步迎了上来。 她将那份沾着几点血迹、写满了修改痕迹的预案递给周海院长。 “院长,根据本次临床数据,我优化了13个流程节点,修正了4个风险评估模型。下次遇到同类情况,手术时间可以缩短15分钟,风险降低至少五个百分点。” 周海院长接过那份还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文件,感觉它比千斤还重。 就在这时,之前对预案嗤之以鼻的王主任,走到了叶蓁面前。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愧,更多的却是一种知识分子在真理面前的恳切和虔诚。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孙女还年轻的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医生,请您……给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讲一讲课吧。” 第46章 顾少豪掷千金:这是娶你的聘礼! “讲课?” 叶蓁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足以做自己爷爷的老专家,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一批医生,会用如此谦卑,甚至近乎虔诚的姿态,向她请教。 这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诡异。 刚才在手术观察室里,还或质疑、或震惊、或不屑的专家教授们,此刻一个个坐得笔直,像一群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周海院长亲自给叶蓁搬来唯一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让她坐下。而他自己,则和所有人一样,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这份待遇,让叶蓁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做的,不是什么新发明。”叶蓁没有客套,声音因长时间的手术和讲解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是循证医学,它是一种思想,一种方法论。核心就是,我们做出的每一个医疗决策,开的每一张处方,动的每一刀,都必须有科学证据支持,而不是只靠个人经验。” “个人经验?”人群中,之前对预案嗤之以鼻的王主任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开了口,“叶医生,我们当大夫的,不就靠这个吃饭吗?我从医四十年,看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难道我的经验还不算数?”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老专家的心声。他们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们本能地对这种颠覆性的理论产生了抗拒。 “王老,您的经验当然宝贵。”叶蓁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他,“但经验,有时候会骗人。比如,您见过一万个胃溃疡病人,可能会发现某种草药对八千个有效。但您没法解释,剩下的两千人为什么无效?是体质问题,还是病情阶段不同?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经验告诉我们‘可能有效’。而科学证据,要告诉我们‘为什么有效’,‘对谁有效’,以及‘有多大的概率有效’。我们要做的,是把‘可能’,变成‘确定’。” 王主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叶同志,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前的看病方法……都有问题?”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主任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不是有问题,是可以更精确。”叶蓁纠正道,“循证医学,简单来说分三步。第一,针对病人提出一个可以被验证的问题。第二,去查找和评估所有相关的研究证据。第三,把最好的证据,跟医生的个人经验,以及病人的具体情况结合,做出最佳决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就拿今天的手术来说。我那份SOP,不是凭空想象的。每一个步骤,都基于我所知道的,关于创伤失血性休克的数百篇临床研究报告。当血压下降时,为什么首选多巴胺?因为有大规模的试验证明,在创伤早期,它对维持肾脏灌注更有利,能降低术后肾衰竭的风险。这就是证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些专家们第一次感觉到,他们引以为傲了几十年的“手感”和“直觉”,在冷冰冰的数据和逻辑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站不住脚。 叶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几个字:随机,对照,双盲。 “要得到可靠的证据,就需要进行严谨的临床试验。比如,我们要验证一种新药,就找两组病情相似的病人,一组用新药,一组用长得一样但没药效的淀粉片。为了避免心理作用干扰,病人和发药的医生,都不知道谁吃的是真药。这就是‘随机对照双盲试验’,是国际公认的,检验疗效的金标准。” “这……”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让病人吃没用的“假药”?这在他们的观念里,简直离经叛道,甚至是不道德的! 叶蓁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排除一切干扰,得到最客观、最真实的结论。医学,首先是科学。我们的每一次进步,都应该踩在可以被重复验证的坚实地面上,而不是踩在模糊的经验和感觉上。” 这场讲座,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叶蓁讲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思想风暴里,久久不能言语。 他们知道,一扇通往全新医学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被这个年轻的姑娘,一脚踹开了。 周海院长第一个站起身,他看着叶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叶同志,你今天说的,比十台成功的手…比一百台都更有价值!我代表医院,代表往后千千万万的病人,谢谢你!” 说着,他竟要向叶蓁鞠躬。 叶蓁连忙侧身避开,摇了摇头,疲惫地说:“我只是个知识的搬运工。” 当叶蓁拖着被掏空了的身体,推开病房门时,一股混着消毒水味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顾铮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军事杂志,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一直锁定着门口的方向。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两个铝制饭盒。 “讲完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嗯。”叶蓁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今天耗费的脑力,比做一台十小时的手术还累。 顾铮没再说话,只是将桌上的一个搪瓷杯推到她面前。 杯子里是温热的,加了足量白糖的牛奶。在这个年代,这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营养品。 “喝了。”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叶蓁现在连抬杠的力气都没有,默默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深处的疲惫和寒意。 “周海都跟我说了。”顾铮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很有意思。” “哦。”叶蓁没什么反应,继续喝着牛奶。 “你给他们上了一堂课,颠覆了他们几十年的观念。”顾铮放下杂志,身体微微前倾。他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那么,叶老师,这堂课的学费,你打算收多少?” 叶蓁喝牛奶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学费? 顾铮的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甚至有些恶劣的笑,但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 “我替他们交。”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打在叶蓁的心上。 “军区后勤部,刚从西德进口了一批医疗设备,全新的,本来是给京城总院的。手术显微镜,多功能心电监护仪,血气分析仪……还有一整套外科手术器械,全是顶配。” 叶蓁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顿了。 她握着搪瓷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她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冰冷的器械。 那是能让她把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真正转化为救人手段的武器!是能将死亡率降低几十个百分点的保障! 顾铮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簇他从未见过的,名为渴望的火焰。 他很满意这个效果。 “一个星期之内。”他看着她,如同一个引诱人堕落的恶魔,抛出更致命的诱惑,“我让这批设备,全部出现在你们医院的仓库里。” 他顿了顿,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几乎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扔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会以军区的名义,向卫生部申请一个‘临床医学研究试点’项目,基地就设在军区总院。经费,政策,所有你想做却做不了的‘双盲试验’,我来搞定。” 轰的一声。 叶蓁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里最深、最渴望的那把锁。 他要给她的,不是钱,不是物。 他要给她的,是一个能让她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束缚,尽情施展抱负的,独一无二的舞台! “……为什么?”她的喉咙发干,艰涩地挤出三个字。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尤其眼前这个男人,精明得像头猎食的狐狸。 顾铮靠回床头,重新拿起那本杂志,姿势慵懒,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他头也不抬,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说出了一句足以让叶蓁世界观崩塌的话。 “因为我爷爷下了死命令,让我用尽一切办法,马上把你娶回顾家当孙媳妇。”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叶蓁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虽然有了一年之约,但她还是本能的有些抗拒。 顾铮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张呆滞的脸上,嘴角那抹痞气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叶医生,”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些,就当是我提前支付的……聘礼了。” 第47章 跟顾少假扮夫妻,第一课竟然是测心跳? “聘礼。”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顾铮嘴里吐出来,却像两颗深水炸弹,在叶蓁的耳内轰然炸开。 她缓缓放下搪瓷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铮的病床前。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床头那张写着“聘礼”二字的便签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顾指挥官,”她终于抬眼,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你这是在收买我?” 这不是求婚,这是围猎。他精准地找到了她的软肋,然后用她最无法拒绝的东西作为诱饵,逼她就范。 顾铮靠着床头,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喜欢她这副带刺的模样,比刚才的平静有趣多了。 “你可以理解为,一份合作邀请。”他慢条斯理地纠正,“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喜欢的人,你也需要一个平台施展抱负。叶医生,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公平。 叶蓁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是啊,公平。至少他坦荡,从不屑于用虚情假意来粉饰。 跟这种人打交道,总比应付那些笑里藏刀的伪君子要省心。 紧绷的神经反而松了下来。她伸出手,拿起那张便签纸,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顾铮的钢笔,在纸的背面写下两个字。 然后,她走回来,将纸条正面朝上,轻轻放在他的腿上。 “收到。” 清秀的字迹,力透纸背。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女儿家的扭捏。她像签一份手术同意书一样,干脆利落地接受了这场交易。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标枪。 “我会履行承诺。”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顾铮拿起腿上的纸条,翻到背面,看着那两个字,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闷痛,他却毫不在意。 有意思,这丫头,我越来越喜欢了。 三天后,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驶出北城,往京城的方向开去。 后排,叶蓁和顾铮各占一边,中间隔着能再坐一个人的距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叶蓁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格氏解剖学》,看得全神贯注,偶尔伸出手指在书页空白处写写画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铮没看书,也没看风景。 他在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蓝色的确良裤子,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 哪有半分要去见豪门大家长的样子。 “叶医生,”顾铮终于开了口,打破了沉默,“第一次去我家,一点都不紧张?” 叶蓁头也没抬:“一场戏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只是在想,等会儿怎么演好‘顾家孙媳妇’这个角色。”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顾铮被她逗笑了。他挪了挪身体,朝她那边靠了过去。一股凛冽的皂角味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叶蓁的呼吸。 “那……”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廓一阵发痒,“需要我这个男主角,帮你对对词儿吗?比如,夫妻俩该怎么说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像羽毛,一下下撩拨着人的神经。 叶蓁翻书的动作停了。 “啪”的一声,她合上了那本厚重的解剖学。 她转过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映出她小小的、冷静的倒影。 “可以。”她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然后忽然伸出两根手指,闪电般搭在他的手腕脉搏上。 顾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像一片雪花落在了他滚烫的皮肤上。 叶蓁静静地感受了几秒,然后抬起眼,清澈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第一场戏。”她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请男主角解释一下,为什么在静息状态下,你的心率超过了每分钟九十次?顾指挥官,你很紧张?” 顾铮想抽回手,却被她不轻不重地按着,动弹不得。他想调戏她,结果反被她用专业知识将了一军。这个女人,永远有办法让他狼狈。 几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京城,穿过几条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最终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眼神锐利如鹰。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管家早已等在门口,是福伯,叶蓁认识,一见顾铮下车,立刻迎了上来:“少爷,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叶蓁身上只停留了一秒,便礼貌地移开,微微躬身:“叶姑娘,老爷子和老夫人都在客厅等着呢,请进。” 叶蓁点点头,礼貌的和福伯打了个招呼,跟在顾铮身后,踏入了这座传说中的顾家老宅。 一进门,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宽敞的客厅里,黄花梨木的家具泛着沉光,主位上,一个穿着军装,肩扛将星的老人正襟危坐,目光如电,正是顾老爷子。他身旁,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眼神却同样精明的老夫人。 两边的沙发上,还坐着几对中年男女和几个年轻人,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关心,有欣赏,有轻蔑,有好奇,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一道目光,来自侧前方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这里,果然是鸿门宴。 叶蓁深吸一口气,脸上却挂上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不卑不亢地站在顾铮身侧,接受着所有人的检阅。 她不是来攀高枝的麻雀,也不是来认亲的丑小鸭。 她只是一个即将和主家展开深度合作的,技术合伙人。 第48章 润物细无声 家宴的气氛,比叶蓁预想的还要微妙。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菜品丰盛得有些夸张,茅台酒的香气和精致的苏式菜肴混杂在一起。顾家三代人悉数到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意却没几个是抵达眼底的。 叶蓁被安排坐在顾铮的身边,正对着顾老爷子。这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小叶是北城军区总院的医生?年纪轻轻,真是了不起啊。”开口的是顾铮的大伯母,一个体态丰腴,戴着翡翠镯子的女人。她的话听着是夸奖,眼神却像X光一样,要把叶蓁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叶蓁放下筷子,微笑着回答:“伯母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外科医生。” “哎,阿铮哥哥看上的人,怎么会普通呢?”一个打扮时髦,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孩开了口,她是顾铮的堂妹,叫顾琳琳,刚进门时那道敌视目光的主人。她晃着手里的高脚杯,看似天真地问道:“叶姐姐,你在北城,平时都喜欢逛什么商场啊?我上次去上海,在恒隆广场看到一只宝格丽的蛇头包,特别好看,可惜没抢到。京城的王府饭店也有专柜,下次我带你去逛逛?” 她语速很快,一连串抛出了好几个名词。客厅里一些年轻的女眷,嘴角都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这是下马威,用她们那个圈子的奢华,来衬托叶蓁的寒酸。 叶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诚恳地摇了摇头:“宝格丽?不认识。我不逛商场,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 顾琳琳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她又说道: “那要我不带你去逛画展吧,印象派的莫奈,听说过吧。” “印象派的画,我看不太懂。”叶蓁淡淡的说。 顾琳琳脸上的鄙夷一闪而过。“那来了京城,总不能老在家里呆着吧!姐姐对什么感兴趣呢?” “我想去书店看看,买几本医学的书。我现在只对治病感兴趣。” 叶蓁没有停,继续用一种学术探讨的语气说:“就像印象派的莫奈,他晚年患上白内障,视力严重受损,这直接导致了他画作的色彩和笔触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得更加抽象和奔放。所以,一个人的健康状况,往往能解读出他作品背后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蓁,谁也没想到,她能用这种方式,把一个关于炫富的话题,硬生生掰到医学的轨道上。 这天,被她聊死了。 顾琳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铮一直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此刻,他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极其自然地放进叶蓁碗里,动作亲昵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多吃点,你太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所有人都听到。 叶蓁看了他一眼,没作声,默默地吃掉了那块鱼肉。 这场不见硝烟的交锋,以叶蓁的完胜告终。 饭后,男人们去书房谈事,女眷们则聚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喝茶。叶蓁本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被顾奶奶拉住了手。 “好孩子,来,坐奶奶这儿。”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些薄茧,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问的无非是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叶蓁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我是在林家长大的,但不久前才知道,我不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现在已经被赶出来了。” 她的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贵妇人们交换着眼神,里面有惊讶,有鄙夷,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还是被赶出家门的?阿铮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顾奶奶却握紧了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心疼。“好孩子,受委屈了。”她轻轻拍着叶蓁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坚定,“那些都过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叶蓁的心里。她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这种来自长辈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柔和维护。 她的鼻子莫名一酸。 夜深了,叶蓁被安排在顾铮隔壁的客房。她刚洗漱完,准备看会儿书,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顾铮,他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浴袍。 “我后背擦不到。”他言简意赅,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叶蓁皱了皱眉,但想到他腿上的伤,还是没说什么,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 浴室里还弥漫着氤氲的雾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顾铮脱掉浴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趴在卧室的一张按摩床上。 他的背很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交错纵横的伤疤。有陈年的旧伤,已经变成了浅白色;也有新添的伤口,粉红色的嫩肉还未完全长好。每一道疤痕,都像一枚无声的勋章,诉说着这个男人经历过的枪林弹雨。 叶蓁拿起毛巾的手,有片刻的停顿。她见过无数伤痕累累的身体,却第一次觉得,这些疤痕有些烫手。 她沉默地帮他擦拭着背上的水珠,手指不可避免地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它们有的像蜈蚣,有的像树杈,狰狞地趴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心头,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顾铮忽然抓住了她在自己背上游走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像一把铁钳,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 他猛地一使力,翻过身来。 叶蓁猝不及防,被他带着跌倒。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他困在了胸膛和墙壁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仰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眸在浴室的暖光下,深得像一潭漩涡。 “叶医生,”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洗完澡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我的心跳又快了。”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边的胸口上。 “咚、咚、咚……” 强健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胸肌,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一下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他凝视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侵略性的探究。 叶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专业的知识在脑海中迅速运转。然而,她闻到的,是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和灼热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她看到的,是他胸口起伏的肌肉和他眼底燃烧的火焰。 科学和逻辑,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用力推开他,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荷尔蒙影响的生理反应,”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紧绷一些,“不具备临床诊断价值。”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他的房间。 顾铮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残留着她指尖温度的胸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只浑身带刺的猫,爪子好像没那么利了。 第49章 你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 第二天一早,叶蓁被福管家请到了后院的书房。 顾老爷子正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在院子里打太极,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完全不像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叶蓁以为,这会是一场更加严厉的“面试”。或许是敲打,或许是警告,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然而,老爷子收了功,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只是平和地对她说:“丫头,过来。听说你医术很好,帮我这把老骨头瞧瞧。” 没有施压,也没有盘问,就像一个社区里寻常的老人,在请邻居家的医生孩子帮忙看看身体。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叶蓁拿起听诊器和血压计,开始为老爷子做检查。 “最近睡眠怎么样?晚上起夜几次?” “血压有点偏高,平时饮食是不是口重?” “膝盖是不是一到阴雨天就疼?我听听。” 她的问话专业而简洁,动作干脆利落。老爷子十分配合,有问必答。 检查的过程中,老爷子看似随意地聊了起来。 “阿铮这孩子,打小就犟。七岁那年,他妈刚走,他一个人跑到后山,谁也找不着。我派了一个连的兵力去找,最后发现他抱着他妈生前最喜欢的一棵海棠树,睡着了。冻得嘴唇发紫,就是不哭。” “他身上那些伤,有一半都是在西南边境留下的。最重的一次,子弹离心脏就差三公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跟我开玩笑,说阎王爷嫌他太吵,把他给退回来了。” 老爷子的话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但叶蓁却从他那看似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深藏的疼爱,和对往事的无奈。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倔强、孤独,用一身硬壳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小男孩,慢慢长成了一个在枪林弹雨中,依旧能笑得痞气十足的男人。 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检查完毕,叶蓁收起器械。她没有直接说结论,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为老爷子制定了一份详细的调养计划。 “老爷子,您身体底子很好,但高血压和老寒腿需要长期调养。”她一边写一边说,“饮食上,要低盐低脂,我给您列个食谱,厨房照着做就行。运动方面,太极拳很好,但每天早上可以增加半小时的快走。” 她的字迹清秀有力,条理清晰,细致到每日的食谱搭配、运动时间和药方用法用量。 这份专业和用心,让一旁的福管家都看呆了。 顾老爷子拿过那几页纸,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戎马一生,阅人无数,是不是真心实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丫头,是真的在关心他这把老骨头。 他放下纸,看向叶蓁,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和暖意。 “丫头,”他忽然问,“你看我这身子骨,还能再活几年?” 这个问题,带着几分老人的顽皮和试探。 叶蓁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回答:“您按我说的做,好好调养,戒掉烟,少生气,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要是还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来,三天两头跟人生气,那别说十年,三五年也难说。” 福管家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丫头,怎么敢这么跟老爷子说话! 没想到,顾老爷子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好!好!你这丫头,比我家那群臭小子加起来还敢说实话!”他指着叶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喜欢!” 笑声渐歇,书房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顾铮走了进来。他显然刚晨练完,额上还带着薄汗。 “爷爷,您一大早叫蓁蓁过来,没为难她吧?”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到叶蓁身边站定。 “我像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老爷子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就是在问问,你俩什么时候,给我生个重孙抱抱?” 老爷子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古朴的小瓷瓶。 “我这儿啊,有咱们顾家祖传的生子秘方,据说特别灵验。丫头,要不要试试?” “噗——咳咳!” 叶蓁和顾铮,同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叶蓁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不正常的红晕,她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跃到这个维度。 顾铮反应极快,他一只手揽住叶蓁的肩膀,把她半搂进怀里,一边帮她顺气,一边对着老爷子挤眉弄眼地耍赖:“爷爷,您这可就急了。这事……它得看缘分……也得看我的腰啊!” 说着,他还故意朝叶蓁挑了挑眉,一副“你懂的”表情。 叶蓁刚缓过一口气,听到他这话,又被气得不轻。她抬起头,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顾指挥官,我看你腿伤恢复得不错,腰部核心力量也很足。要不要我晚上帮你做个深度按摩,巩固一下疗效?我最近刚研究了一套新的神经肌肉激活手法,保证让你印象深刻。” 她特意加重了“深度按摩”和“印象深刻”几个字。 顾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毫不怀疑,以叶蓁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她的“按摩”绝对能让他体验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立刻松开叶蓁,乖乖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闭嘴了。 顾老爷子看着小两口这番“打情骂俏”,眼里笑意更浓了。他知道,自己这个桀骜不驯的孙子,算是遇上克星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用红绳穿着的玉佩。那玉佩温润通透,上面用古法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一看就是传了许多年的宝贝。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叶蓁面前,亲自将玉佩给她戴上。 冰凉的玉佩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叶蓁浑身一僵。 “丫头,”老爷子的声音变得郑重而威严,他拍了拍叶蓁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顾家板上钉钉的孙媳妇。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跟我们顾家过不去,爷爷第一个不答应!” 第50章 属于两个人的烟火气 冰凉的玉佩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叶蓁浑身都绷紧了。顾老爷子那句“板上钉钉的孙媳妇”,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砸得她心绪不宁。她不是来演戏的吗?怎么戏台子越搭越大,连传家宝都用上了。 顾铮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上前一步,半是玩笑半是解围地对老爷子说:“爷爷,您这玉佩一戴,可就把我这媳妇儿给吓着了。她脸皮薄,您悠着点。”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牵起叶蓁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他转向叶蓁,压低声音:“走,累了一上午了,我带你回房休息。” 说完,也不等老爷子再说什么,就拉着叶蓁离开了书房。回到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复杂的目光,叶蓁才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触手温润,却也沉重。 “别有压力,”顾铮倚在门框上,看出了她的心思,“老爷子就喜欢送东西,看谁顺眼就送。你就当是个见面礼,收着就行。” 叶蓁抬眼看他:“这是见面礼?我看倒像个紧箍咒。” “那也得看谁给你戴。”顾铮笑了,眼底闪着光,“孙悟空被唐僧戴了紧箍咒,最后不也成了斗战胜佛?我爷爷这是怕你这尊大佛跑了,提前烧柱高香。” 这人总有本事把严肃的事情说得不正经。叶蓁懒得跟他贫嘴,把玉佩小心地摘下来,放进自己的随身布包里。 顾铮见状,也不再提这事,换了个话题:“昨天那顿鸿门宴没吃好吧?晚上带你出去吃点好的,尝尝京城地道的铜锅涮肉,怎么样?” 这个提议正中叶蓁下怀。她确实不喜欢顾家餐桌上那种笑里藏刀的氛围。 傍晚时分,天色刚擦黑,两人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顾铮没有开车,而是带着叶蓁穿行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胡同里。青砖灰瓦的墙根下,有孩子在追逐打闹,邻居们搬着小马扎在门口聊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饭菜香,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摇着清脆的铃铛,从两人身后猛地冲了过来,车上的小伙子还在喊:“借过!借过!” 叶蓁正出神地看着胡同里的景象,没注意身后的动静。说时迟那时快,顾铮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揽进怀里,护着她侧身让开。自行车带着一阵风从他们身边刮过。 叶蓁的脸颊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她的手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腹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衣服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走路看着点儿。”顾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他的手还揽在她的腰上,没有松开。叶蓁的耳根有些发烫,她挣了挣,顾铮却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手指修长有力,就那么自然地包裹着她的手,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牵手走过了无数条街道。叶蓁没有再挣扎,任由他牵着。 涮肉馆子藏在胡同深处,地方不大,但人声鼎沸。一口口紫铜火锅冒着滚滚热气,空气里全是羊肉的鲜香和麻酱的醇厚。顾铮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盘手切鲜羊肉,一盘百叶,还有几样青菜和烧饼。 他熟练地往叶蓁碗里倒上麻酱、韭菜花和腐乳汁,又夹了几筷子香菜末,细心地帮她调好蘸料。 “尝尝,我们这儿的麻酱跟别处不一样。”他把调好的料碗推到她面前。 锅里的汤底咕噜咕噜地翻滚着,顾铮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几秒,肉色一变,就立刻捞出来,放进叶蓁的碗里。 “快吃,这时候最嫩。”他催促道。 叶蓁夹起那片还带着热气的羊肉,蘸了蘸他调好的麻酱,送入口中。羊肉鲜嫩,麻酱醇香,混合着各种佐料的味道在舌尖绽放。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一直暖到心里。 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他正专注地帮她涮着百叶,动作娴熟,神情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热气腾腾的火锅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眼里的专注变得格外清晰。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家”的温暖。不是林家那种虚伪的客套,也不是叶家那种小心翼翼的补偿,而是一种可以让她完全放松下来的,踏实的感觉。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顾铮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在想,顾指挥官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会照顾人。”叶蓁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那可不是,”顾铮得意地笑起来,他指了指窗外的胡同,“我小时候,是这片儿胡同里有名的孩子王。整天领着一帮小屁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少挨我爷爷的揍。有一次跟隔壁胡同的打架,我一个人打三个,把人家门牙都给打掉了,回去被我爷爷用皮带抽得三天没下得了床。”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小时候的糗事,把那个杀伐果断的顾指挥官,还原成了一个调皮捣蛋的京城少年。叶蓁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扬起,最后,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很清脆,像泉水叮咚。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底像落满了星星,明亮又干净。和平时那个冷静、专业的叶医生判若两人。 顾铮看着她展颜一笑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后,无数绚烂的烟花在他心底轰然炸开。他看得有些痴了。 回程的路上,夜色更浓了。胡同口有个老大爷在卖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稀,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诱人的光。叶蓁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那一串串糖葫芦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只是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却立刻停下了脚步。 “等着。”顾铮丢下两个字,转身就朝糖葫芦摊子跑了过去。 片刻之后,他举着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回到她面前,像个献宝的孩子。“给,最大的那串。” 叶蓁接过那串沉甸甸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口中交织,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她心里某个角落,被这股酸甜的味道填满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注意到身旁的顾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看她的眼神,比她嘴里的糖葫芦,还要甜上几分。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就要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回到顾家,叶蓁吃完糖葫芦就回了房间,说要整理一些资料。夜深了,顾铮从书房出来,经过她房间门口,发现门缝里还透着光。他鬼使神差地,悄悄推开一条缝朝里看。 台灯下,叶蓁正伏案疾书。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窥视,神情专注得像个苦行的僧侣。英文文献和草稿纸铺满了半张桌子,她时不时停下来,皱着眉思索,然后又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长串复杂的公式和专业术语。 认真的女人最美,这句话顾铮以前不信,现在信了。灯光勾勒着她清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股子钻研劲儿,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而是转身悄悄去了厨房。 当叶蓁终于写完论文的最后一个章节,伸了个懒腰,才发现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还冒着丝丝热气。牛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上面是顾铮龙飞凤舞的字迹:“早点睡,未来的叶大国手。” 叶蓁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疲惫。她看着纸条上那几个字,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第51章 给情敌看病 翌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头柜的空牛奶杯上。 叶蓁睁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那张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早点睡,未来的叶大国手。”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还残留着余温的杯壁,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这份带着霸道和笨拙的温柔,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拨动了她心里最深的那根弦。 “咚咚咚!” “蓁蓁,起了吗?”门外传来顾铮的声音,带着晨练后特有的清朗。 叶蓁起身开门,顾铮一身军绿色背心短裤,额上挂着薄汗,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倚着门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那股子浓烈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他不由分说地开口,“去军区大院转转,我那帮过命的兄弟,都嚷嚷着要见见你。” 叶蓁秒懂了他的心思。这哪是见兄弟,分明是拉着她去巡视领地,昭告主权。她没拒绝,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半小时后,黑色的越野车驶入守备森严的军区大院。阳光下,训练场上传来阵阵嘹亮的口号声,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阳刚硬朗的气息。 宿舍楼下,几个穿着常服的青年军官早就等在那儿,一个个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看见顾铮的车,立刻围了上来。 “哟!头儿,速度够快的啊!”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汉子一马当先,探头探脑地往副驾驶看,目光一对上叶蓁,立刻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这就是传说中的嫂子吧?我滴乖乖,真人比照片里还带劲儿!” “嫂子好!”其他人也跟着齐声大吼,声音洪亮得像是拉练喊号子,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发抖。 叶蓁的脸颊瞬间被这股过于热情的声浪烫得有些发红。但她没有扭捏,更没有躲在顾铮身后。她从容地推开车门,迎着那一双双好奇、探究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站定,声音清亮而平静:“你们好,我叫叶蓁。” 没有一丝小家子气,淡定得仿佛在自家客厅接待客人。 那帮见惯了大场面的军官们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顾铮找的会是个娇滴滴的美人,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清冷飒爽、气场十足的姑娘。一时间,眼里的起哄和玩笑,都化作了实打实的佩服。 他们这位魔王头儿,眼光是真毒! 顾铮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骄傲,比打赢一场硬仗还来得痛快。他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叶蓁揽进怀里,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他抬起下巴,对着那帮兄弟们霸道宣布:“都给老子看清楚了,以后这就是你们唯一的嫂子。谁敢不敬,我亲手扒了他的皮!” 就在这群糙汉子起哄调笑,气氛一片火热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娇俏女声,猛地划破了这和谐的场面。 “顾铮哥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皮肤白皙,五官明艳,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娇惯长大的飞扬跋扈。她身后,则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顾琳琳。 “是宋家的思思!”黑脸汉子低声对身边的战友说,“这下可热闹了。” 来人正是京城军区文工团的台柱子,宋副司令家的千金,宋思思。她从小和顾铮在一个大院里长大,标准的青梅竹马。她对顾铮的心思,整个大院无人不知。 就在半小时前,她刚从外地演出回来,行李都没放下,闺蜜顾琳琳就找上了门。 “思思姐,你可算回来了!”顾琳琳挽住她的胳膊,愤愤不平地告状,“你再不回来,你的顾铮哥哥就要被那个从乡下来的狐狸精给勾跑了!那女人手段可高了,把爷爷奶奶都哄得团团转,现在就住在顾家,天天跟顾铮哥哥出双入对的!” 宋思思一听,火气“噌”地就蹿上了天灵盖。她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叉着腰,柳眉倒竖:“什么狐狸精?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宋思思看上的人!”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宋思思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钉在顾铮揽着叶蓁的那只手上。 顾铮一看到她,太阳穴就习惯性地突突直跳。他太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了,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他下意识地又将叶蓁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彻底点燃了宋思思的怒火。 她看着顾铮身后的叶蓁,那个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气质清冷,虽然漂亮,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穷酸气”。 “顾铮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吃了她吗?”宋思思的目光在叶蓁身上剐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铮脸上,眼睛里已经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屈又愤怒,“她是谁?” “思思。”顾铮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女人哭,尤其是他从小当妹妹看的人。他硬着头皮解释:“这是叶蓁,我的……爱人。我们已经定了。” “爱人?”宋思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根本不信。她转向叶蓁,下巴高高抬起,带着审视和敌意,连珠炮似的发问:“你就是那个叶蓁?听说你是个医生?哪个医院的啊,挂得上号吗?林家把你赶出来了,你现在没地方住,就赖在我顾铮哥哥家?”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盘问和羞辱。顾琳琳在一旁得意地勾起嘴角,等着看叶蓁出丑。 叶蓁却依旧平静。她甚至没有看顾铮,而是从他怀里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迎上宋思思挑衅的目光,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答:“你好,我是叶蓁。北城军区总院医生。我现在暂时住在顾家,但很快会有自己的住处。” 她的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 总院的医生? 宋思思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原以为对方只是个乡下来的赤脚医生,没想到来头不小,气场还这么足。 大小姐的脾气让她不肯就此认输。她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换上一副笑容:“哟,这么厉害?正好,我最近跳舞总觉得膝盖不舒服,我们团里的军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叶医生,你不如当众给我看看?”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顾琳琳在一旁偷笑,觉得宋思思这招真是高明。 “思思,你别胡闹!”顾铮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叶蓁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走向宋思思,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开始审视眼前的“病人”。 “可以。你现在,单腿站立,身体放松,然后慢慢下蹲。” 宋思思被她那专业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照做。她刚蹲到一半,膝盖处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伴随着一阵熟悉的酸痛,让她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 “不用再试了。”叶蓁已经了然于胸,“半月板二级损伤,伴有髌骨软化。如果我没猜错,你每次做跳跃落地动作时,膝盖会有打软脱力的感觉,阴雨天酸痛感会加剧。右腿比左腿严重。” 宋思思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惊愕,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叶蓁说的每一个症状,都和她的情况分毫不差!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告诉过别人的“右腿更严重”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她找了好几个专家,都没人能一语道破得如此精准!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 “跳舞是你的职业,这就是你的职业病,很典型。”叶蓁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冷静与专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想三十岁就因为伤病退役的话,立刻停止所有高强度训练,接受系统性的针灸和物理治疗。我回头可以给你开个方子,先养三个月。”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宋思思所有的气焰。 这下,不仅宋思思呆住了,连一旁看戏的顾琳琳和那群兵哥哥都张大了嘴巴。他们原以为是场激烈的“两女争一男”的撕逼大战,怎么就变成了国家级专家现场问诊了?这个叶蓁,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宋思思是个直肠子,虽然对叶蓁抢了顾铮心里不爽,但对她的医术却是实打实的佩服。她看着叶蓁,眼神里的敌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好奇。 她凑到顾铮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一样问:“喂,顾铮哥哥,你老实交代,你这么个五大三粗、除了会打架啥也不会的大老粗,到底是怎么骗到这么厉害的媳妇儿的?” 这个问题,成功地取悦了顾铮。 他再次一把将叶蓁强势地揽进怀里,下巴得意地抵着她的头顶,对着宋思思挑了挑眉,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嘚瑟和炫耀。 “凭我脸皮厚,”他痞笑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到,“更凭我命好,让她给救了,赖上她了。”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叶蓁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阳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一种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将她包围。她的脸颊,不争气地又开始发烫。 第52章 醋王翻车:说好的炫妻,怎么成送妻了? 顾铮那帮过命的兄弟,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们见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对决,却没见过这么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的“文化人”对决。 这哪是小情小爱争风吃醋? 这他娘的分明是降维打击! 顾铮胸膛里那股子骄傲和得意,简直快要化成实质性的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他看着宋思思那副被震傻了的模样,心里舒坦极了。 看吧,这就是老子的女人!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骚话,巩固一下自己作为胜利者的得意形象,异变陡生! “神医姐姐!” 宋思思猛地一跺脚,因为动作太猛,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但她不管不顾,像一头被点燃的小炮仗,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顾铮,冲过去死死抓住了叶蓁的手。 “砰!”的一下。 顾铮被她那股蛮力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脸上的嘚瑟瞬间凝固,然后一寸寸黑了下来。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我是来炫妻的,不是来送妻的! 这死丫头,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宋思思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两眼放光地盯着叶蓁,仿佛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叶神医!不,叶姐姐!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跟你说,我们团里那个军医,还有协和的专家,都说是小问题,让我多休息!休息顶个屁用啊!疼起来觉都睡不好!你简直太神了!你怎么一看就知道的?快!现在就给我开方子!我马上就去抓药!” 她抓着叶蓁的手,激动得又摇又晃,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一旁的顾琳琳彻底傻眼了。 她本来还等着宋思思再接再厉,把叶蓁羞辱得无地自容,怎么画风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不甘心地凑上来,试图挑拨:“思思姐,药不能随便用,万一吃坏了身子……” “你给我闭嘴吧!” 宋思思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句怒斥,嗓门亮得震耳朵,“你懂个锤子!叶姐姐说的症状,跟我一模一样!你知道什么是半月板吗?一边去,别耽误我看病!” 顾琳琳被吼得满脸通红,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像个被人当众抽了耳光的跳梁小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顾铮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宋思思抓着叶蓁的那只手。 那是老子的手! 老子牵着都还没牵热乎! “咳!”旁边,那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李大黑,凑到顾铮身边,一脸艳羡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头儿,那个……嫂子家,还有没有妹妹啊?没结婚的那种?” 顾铮猛地转头,死亡视线射向李大黑。 “滚!” 他抬腿就是一脚,当然没真用力,只是虚踹了一下。 “想当老子妹夫?下辈子投个好胎再说!” 李大黑嘿嘿笑着跳开,冲他挤眉弄眼。 而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叶蓁,始终一脸平静。 她从宋思思过于热情的钳制中,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依旧是医生对病人的专业口吻:“这里没有纸笔。等回去我给你写个详细的方子,再画一张康复训练的草图,你照着做。” 康复训练草图? 这又是什么新名词? 宋思思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不明觉厉,只觉得对方的专业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她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叶姐姐,你住哪儿?我晚上就去找你拿!不不不,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她说着,就亲热地要挽叶蓁的胳膊,大有当场跟班的架势。 顾铮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再次长臂一伸,强势地将叶蓁从宋思思身边“夺”了回来,紧紧地圈进自己怀里。 他黑着脸,对着跟个黏人小狗似的宋思思,咬牙切齿地宣示主权:“她是我媳妇儿!你给我往后稍稍!” 宋思思压根不怕他,反而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叉着腰,对着周围那群看热闹的兵哥哥们,扬着下巴高声宣布: “都听见了没?以后叶蓁姐姐就是我宋思思的亲姐姐!谁要是敢欺负她,就是跟我宋思思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是跟我爸过不去!听懂了没?!” 宋副司令的名号一出,所有人神情一凛。 这护身符,可比顾铮的“扒了你的皮”管用多了! “噗——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周围的兵哥哥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头儿,你失宠了!” “嫂子威武!一来就把咱们大院的小辣椒给收服了!” “头儿你这家庭地位堪忧啊!大型翻车现场啊这是!” 起哄声、调笑声此起彼伏。 顾铮抱着怀里的人,听着兄弟们的爆笑,一张俊脸是又黑又红,又气又想笑,表情复杂得像个调色盘。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叶蓁。 女人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窘迫又霸道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他心头一动,箍着她的手臂更紧了。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痞气,恶狠狠地磨着牙: “笑什么笑?回去再跟你算账!”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叶蓁的耳朵瞬间红透。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却没有挣扎。 …… 晚上,叶蓁在房间里给顾铮腿上的伤口换药。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伤口已经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顾铮一直盯着她专注柔和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今天宋思思那样,你……就没什么想法?” 叶蓁换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幽深探究的目光,神情有些茫然。 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语气,严谨地反问:“吃醋吗?那是乙酸在口腔味蕾上产生的刺激性感觉,会促进唾液和胃酸分泌。从生理体验上来说,我并不喜欢。” “……” 顾铮被她这个一本正经的回答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期待的是什么?是她娇嗔的否认,是她带着一丝酸意的小小质问,甚至是小小的别扭。结果呢?她给了他一个硬核的化学名词解释。 他气结,又觉得好笑到不行。这个女人,脑回路永远清奇得让他猝不及防。 他伸出手,没好气地揉了一把她柔顺的头发,故意把她刚扎好的马尾都给揉乱了。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地说。 叶蓁被他揉得莫名其妙,皱着眉拍开他的手,重新整理自己的头发,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染上了一丝薄怒。 顾铮看着她这副生动的模样,嘴上虽然抱怨,心里却像灌满了蜜一样甜。他知道,她不是不在乎,而是绝对的信任。这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试探的信任,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珍贵,来得让他心安。 他捉住她整理头发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在她的手背上落下滚烫而郑重的一吻。 “叶蓁,”他一字一句,认真无比地说道,“我这辈子,枪林弹雨也好,糖衣炮弹也罢,什么阵仗没见过。但我就认定你了,一个。” 叶蓁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整拍。手背上他唇瓣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第53章 结婚申请,需要本人签字 手背上那片被他唇瓣碰过的皮肤,一片滚烫。 那温度,霸道得不讲道理,顺着她的腕脉,一路蜿蜒向上,野火燎原般窜进她的心口。 叶蓁触电似的抽回手,指尖下意识蜷缩,藏进了宽大的衣袖里,试图隔绝那股让她心慌意乱的热度。她别开脸,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什么都没有,却能让她避开他那双过于灼热的眼。 “药换好了,你早点休息。”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紧绷,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像是在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急,泄露了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叶蓁。” 顾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她迈出去的脚步就那么停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背影挺直,是她惯用的防备姿态。 身后的男人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向她走来。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他带来的气压变化。他从她身侧走过,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然后伸手,打开了隔壁书房的门。 他倚在门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用那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开口。 “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命令,也听不出请求,却让叶蓁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过身,跟着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有限的光明,四周都笼罩在昏沉的暗影里。顾铮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光下,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军人结婚申请报告》。 文件抬头那几个鲜红的印刷体大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个人信息,从姓名、部队编号到家庭背景、政治审查意见,都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填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是几个鲜红的,印泥还未完全干透的公章,代表着一级级的审核通过。那是部队的章,是政治部的章,是组织的章。每一个章,都代表着一份不容置疑的权威。 唯独在“女方签字”那栏,空空如也。 那一片扎眼的空白,在灯光下,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叶蓁的目光定在那片空白上,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这张薄薄的纸,比她做过的任何一台高难度手术都更让她觉得分量沉重。手术刀握在手里,她能决定病人的生死,可这支笔,将决定她自己的命运。 “我们的合约,是一年。”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穿过光晕,看向灯下的男人。 “合约可以升级。”顾铮修长的手指在深色的书桌上有节奏地轻敲着,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漾开一丝蛊惑,“这报告有个技术性难题,规定,需要你本人亲笔签字。叶医生,一级戒备已经不够了,现在需要升级为特级戒备。持证上岗,才能名正言顺。”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叶蓁沉默了。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砸碎了她用“一年之约”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她一直刻意回避的现实,被他毫不留情地摊开在眼前。 她需要这个身份。 她比谁都清楚,她需要一把坚固的保护伞,来抵御那些来自暗处的倾轧和阴谋。顾家,是目前最坚固,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这张纸,也意味着彻底的捆绑。她将不再是独立的叶蓁,而是顾家的孙媳妇,顾铮的妻子。 她的手伸向桌上的钢笔。 笔尖的金属触感冰凉,她却觉得指腹发烫。她悬着手,笔尖停留在纸张上方几毫米处,迟迟没有落下。 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靠近。 顾铮不知何时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他自己的影子里。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一下下吹拂着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阵战栗的痒,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怕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话语内容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怕假戏真做,把自己也赔进来?” 她猛地抬起头,侧脸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里,映出的自己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还有那脸颊上不自然的红晕。 “顾指挥官,”她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像是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病例,“你的心率,好像又超标了。超过静息状态下正常阈值百分之三十。紧张了?” 这是她的武器,是她的盔甲。每当他用情感的攻势让她无措时,她就用冰冷的专业知识来反击,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动权。 “是兴奋。” 顾铮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睛,声音里染上了喑哑的笑意。 “为你兴奋。” 他说着,伸出手,覆盖住她握笔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那股热度,透过她的皮肤,直接烫进了她的血脉里,让她无处可逃。 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又对峙的姿态僵持着,空气里的每一颗尘埃,都仿佛被这无声的拉锯战绷紧,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一个沉稳有力,一个,则在失控的边缘。 “叩叩。”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福伯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给叶姑娘炖的银耳莲子羹好了。” 这声音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房间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顾铮直起身,脸上的神色在转瞬间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他走过去开门,从福伯手里接过那个白瓷小盅,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放着我来吧。”他对福伯说。 他端着甜汤走回来,放到叶蓁面前的桌上。白瓷小盅里,晶莹的银耳和饱满的莲子在糖水中浮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又拿起小勺,在汤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凑到自己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把勺子连同整个碗,一起推到她面前。 “喝了,润润嗓子,等会儿好有力气签字。”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叶蓁看着眼前那碗冒着氤氲热气的甜汤,又看了看旁边那份申请报告。 一边是带着浓浓烟火气的温柔,一边是意味着彻底捆绑的冰冷文件。 她想起了胡同里那串酸甜的糖葫芦,他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递到她面前;想起了火锅店里,他为她细心调好的那碗独一无二的麻酱;想起了顾家餐桌上,他笨拙地为她夹起的那块剔了刺的鱼肉;更想起了昨夜她工作到深夜,床头不知何时多出的那杯温热的牛奶……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正一点一滴,润物无声地渗透她用专业和冷静筑起的高墙。他给她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汤送进嘴里。温润香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了她有些发干的声带,也抚平了她心底最后的挣扎和犹疑。 罢了。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她已经死过一次,还有什么输不起的。 她放下汤勺,重新握住那支钢笔。 这一次,顾铮没有再靠近。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台灯更亮。 她的手刚要落下,他的手却再次覆了上来。 滚烫的掌心包裹着她,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笔尖,在那片空白的纸张上,一笔,一划,落笔有力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叶蓁。 第54章 婚前体检 结婚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京城军区总院的体检中心。 报告是顾铮亲自交到政治部的。那张薄薄的纸,签着他和她的名字,经由他的手,启动了一套庄重而严谨的程序。现在,这套程序进行到了最后一环——婚前体检。 体检室里,负责采血的护士长王姐手都有些抖。她从业二十年,给军长、政委都抽过血,面对再大的领导都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眼前的男人,是京城大院里无人不知的顾家太子爷,是西南战场上杀出来的活阎王。 针尖在酒精棉擦拭过的皮肤上找准了那根青色的血管。王姐屏住呼吸,稳稳地将针头刺入。 顾铮坐在椅子上,宽阔的肩膀撑得常服笔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旁边正在填写表格的叶蓁。 她坐得笔直,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清瘦的脖颈。她握着钢笔的姿势很标准,指节分明,手腕纤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她手里填的不是个人信息表,而是一份决定生死的病案报告。 “好了,顾指挥官。”王姐抽完血,用棉签用力按住针眼,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 顾铮“嗯”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他接过王姐递来的棉签,慢条斯理地按住自己的手臂,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叶蓁身边。 “下一项,心电图。”负责引导的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姓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跟顾铮也算熟络,此刻脸上挂着憋不住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专业。 顾铮坦然地躺在检查床上,解开常服的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陈年旧伤和新愈的疤痕交错,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经历过的风雨。 旁边辅助的小护士红着脸,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电极片贴在他的胸口和手腕脚腕处。 王医生看着心率监测仪上明显偏快的曲线,忍不住开口调侃:“顾指挥官,你这心率可有点快啊。按说以你的身体素质,安静状态下应该在六十左右,现在都奔着九十去了,不应该啊。” 顾铮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叶蓁。她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仪器屏幕,那神情跟在手术室里看生命体征监护仪时一模一样,专业,冷静,不带半分个人情绪。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和得意,理直气壮地开口:“看见我老婆,我心跳就快,正常生理反应。” 他声音不大,吐字清晰,穿透力却极强,足以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 角落里那几个年轻的小护士,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却在不停地抖动,像筛糠一样。 王医生的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记录笔掉在地上。 叶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伸出手指,在仪器屏幕上跳动的那条曲线上点了点,对王医生说:“窦性心动过速,P波形态正常,节律规整。问题不大。” 她那冷静到冷酷的专业态度,把一场活色生香的调情,瞬间变成了一场枯燥的临床分析。 顾铮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很快,轮到叶蓁。 她安静地躺上检查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方便护士操作。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放松得像一根被拉直的琴弦。 仪器屏幕上,她的心率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各项指标数据完美得可以直接写进医学院的教科书。 “心率72,节律齐整,太标准了。”王医生看着数据,由衷地赞叹。 顾铮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服气。 他悄悄凑到王医生身后,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仪器上时,他弯下腰,高大的身影将检查床上的叶蓁笼罩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露骨又滚烫,是他在战场上跟那帮糙汉子学的,带着硝烟和荷尔蒙的味道。 叶蓁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蝶翼。 她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然后那粉色又蔓延开,烧到了她的脸颊。 顾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夜里被点燃的火。 然而,他再去看心率监测仪,那上面代表心率的数字,只是极轻微地从72向上跳动到了75,又在两秒之内,迅速回落到了72。 那条平稳的曲线,只是起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波澜,就恢复了平静。 她居然,连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都能在瞬间强行控制住。 叶蓁睁开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因为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格外明亮。她扫过顾铮那张带着得意和挑衅的脸,没有生气,也没有羞恼,然后转向一脸状况外的王医生,用她一贯清冷的语调,一本正经地开口: “王医生,我建议给顾指挥官加做一个脑部CT。” 王医生一愣,扶了扶眼镜:“啊?为什么?指挥官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啊。” 叶蓁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扣好自己的衣领。她的目光落在顾铮身上,像是透过他的皮肉,在审视他的大脑结构。 她慢悠悠地分析:“他的语言中枢和行为中枢,长期处于一种过度亢奋的状态,并且缺乏有效的自我抑制机制。这在临床神经学上,有可能是额叶或颞叶区域存在器质性病变的早期征兆。做个CT,排查一下脑部是否有占位性病变或者功能异常区,比较稳妥。” “噗!” 角落里一个年轻护士终于没憋住,一口气没上来,笑出了猪叫声。 紧接着,整个体检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闷笑声,此起彼伏,连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王医生扶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他咳了两声,强忍着笑到发抖的身体,对顾铮说:“顾指挥……指挥官,叶医生的建议,很专业。要不……咱就加一个?我马上就去安排。” 顾铮的脸,黑了。 他被这个女人用最专业的知识,最冷静的语气,给予了最致命的一击。他想发火,却看着她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一个火星子都冒不出来。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我是在关心你的健康,你怎么能不领情呢? 最后,他只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做!” 这场婚前体检,最终在顾铮的“完败”和全科室人员憋到“内伤”的氛围中结束。 半小时后,王医生拿着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报告单,笑得合不拢嘴地走了出来,仿佛自己嫁女儿一样开心:“小叶同志,顾指挥官,恭喜二位,所有指标,全部合格!身体非常健康!” 顾铮一把接过那两份报告,没看自己的,而是直接翻开了叶蓁的那一份。他从头看到尾,目光扫过每一个数据,从血常规到肝功能,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完美无瑕,没有任何异常。 确认完毕,他才抬起头,看向正准备坐到长椅上,从布包里拿出那本《格氏解剖学》准备看的叶蓁。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眉梢高高挑起,脸上带着一种痞气的,得意的,宣告胜利的笑。 “叶医生,”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一字一句地说道,“官方认证,我们两个,非常‘合适’。” 第55章 红本本,盖个章 第二天,京城民政局。 八十年代的民政局,大厅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气味,混合着老旧木质桌椅的陈年味道。墙壁刷得雪白,却在墙角渗出些许水渍的痕迹。零星几对新人坐在长椅上,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或是中山装,女同志们大多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又带着几分面对国家机关的拘谨。 顾铮和叶蓁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空气安静,只听得见远处窗口工作人员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还有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顾铮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常服,肩章在从高窗透进来的日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从坐下开始,他就没有安分过。先是挺直了背脊,确认自己的军姿无可挑剔,接着又下意识地伸出手,抚平军裤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过了一会儿,他又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刚毅的下巴,确认没有一丝胡茬。 这是他当年带队深入敌后,被围困三天三夜时,都没有过的焦躁。 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牢牢锁定着身边的叶蓁。 叶蓁平静得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她从随身的洗白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英文医学期刊。她坐得笔直,头微微低下,借着窗户投进来的那片光,安静地看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她不是来办理一项将决定她后半生命运的手续,只是在手术室外的休息区,等待一台高难度手术的开始。 这个女人,总有本事在任何情况下,都给自己圈出一片绝对冷静的领地。 顾铮看着她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心里又爱又气。他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宽阔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 她没反应。 他又重重地咳了一声。 她还是没反应,只是翻了一页。 顾铮的耐心耗尽了。他伸出大手,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书。 叶蓁终于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着被打扰的不满,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手里那本期刊上:“我的书。” “今天,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我。”顾铮不去看她,径直将那本在他看来比密码本还碍眼的期刊,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他的语气很沉,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意味。 叶蓁的眉头轻轻蹙起:“你影响我最新一期的《柳叶刀》。” “以后我就是你的《柳叶刀》。”顾铮听见这个名字,不怒反笑。他忽然凑近她,高大的身躯带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想研究哪里,就研究哪里。想解剖,也随你。保证不反抗。”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得她耳根发痒,那股独属于他的,带着皂角和阳光味道的男性气息,蛮横地钻进她的呼吸。叶蓁的脸颊有些发热,她偏开脸,看向另一边墙上贴着的“婚姻法宣传”海报,不再理他。这个男人,总有本事用最不正经的话,说着最让人心跳失速的情话。 “下一对,顾铮,叶蓁。”窗口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牵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叶蓁的手,掌心滚烫,拉着她大步走了过去。 填表,审核,出示部队开的介绍信。流程进行得很快。顾铮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力透纸背。叶蓁的字迹则清秀有力,一笔一划,如同她在手术台上划开皮肤时那般精准稳定。 最后是拍照。 两人并肩坐在褪了色的红色幕布前。摄影师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袖套的老师傅,他从老式相机的后面探出头,有些不满地隔着镜头指挥着:“同志,靠拢一点,挨近一点!对,身体挨着!结婚是喜事,要亲热点!” 顾铮听话地往叶蓁身边挪了挪,手臂干脆直接搂住了她的腰,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叶蓁的身体有些僵硬。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和他掌心传来的灼人温度。 老师傅还在取景框后头喊:“女同志,笑一笑嘛!看镜头,对,开心点!” 开心?叶蓁努力地想要扯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合时宜的微笑,脸颊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的一生都建立在理智与逻辑之上,这种需要表演的“幸福”,让她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她感觉脸颊一热。 顾铮忽然转过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温热柔软的吻,飞快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带着电流,轻轻落下,一触即分。 叶蓁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被撞得粉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闻到他身上近在咫尺的、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唇上残留的、干燥的温度。 “咔嚓!” 老式相机那清脆的快门声,将这一瞬间,永远地定了格。 照片很快就洗了出来,还带着药水的气味。 照片上,顾铮侧着脸,眼睛里是得逞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和足以溺死人的温柔。而他身边的叶蓁,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一丝羞恼,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生动得惊人。 这大概是这家民政局有史以来,拍出的最“活色生香”的一张结婚照。 负责盖章的办事员是个未婚的年轻姑娘,她看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脸都红透了,偷偷瞥了一眼身姿挺拔的顾铮,手下的钢印“砰”地一声,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道,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照片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圆形烙印。 那一刻,顾铮握着叶蓁的手,用力收紧。 两本崭新的,封面是鲜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了他们面前。 走出民政局大门,午后三点的阳光有些刺眼。叶蓁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顾铮一手紧紧牵着她,另一只手拿着那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咧开的嘴就没合上过。他一遍又一遍地盯着照片上叶蓁那副又羞又恼的生动模样,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顾铮却握得更紧了,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不给她一丝挣脱的余地。 他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阳光下,他们交缠的手指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顾太太,”他忽然开口,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缠绵的,郑重的意味,“你看,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黄面的”,落在了街对面那座高大的,号称京城第一的百货大楼上。大楼墙壁上“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56章 不影响我拿手术刀,懂? 顾铮的声音不高,那句“还缺点什么”的问话,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 叶蓁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京城百货大楼的米黄色墙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恢弘而庄重。墙上“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笔锋遒劲,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烙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不通世事的闺中弱女,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指缝间,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那股热度有些烫人。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那片空白的无名指,在这一刻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局促。 她的动作才刚开始,他的手指便收得更紧。他顺势一转,将她微凉的手指扣入自己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紧紧交缠的姿态。那是一种不留丝毫余地的占有,一种无声却霸道的宣告。 叶蓁挣不脱,只能任由他牢牢握着。 顾铮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有些不自在的神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胸腔里发出来,沉沉的,带着一股子得逞后的愉悦。 “顾太太,”他侧过头,靠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新官上任,总得有个信物。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已经盖了我的章?”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热热的。 叶蓁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街道上穿梭的自行车流,嘴上却硬撑着:“一个称呼而已,当不得真。”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飘忽,连她自己都能听出那份言不由衷。 顾铮也不与她争辩。他只是牵着她,迈开长腿,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顾铮高大的身躯走在她的外侧,将她完全护在自己和人流之间,手臂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为她隔绝了所有的冲撞与喧嚣。 叶蓁被他拉着,跟在他的步子里。她能闻到他军装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一种干净又让人安心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那挺拔的脊梁,像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山。 百货大楼的旋转门吐出带着各种气味的人流。一踏进去,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布料、点心和人气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切,对叶蓁来说,新奇又陌生。 顾铮却对这里熟门熟路。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紧握着她的手,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水磨石楼梯。 二楼是卖服装鞋帽和金银首饰的,人比一楼少了些,却也同样热闹。 顾铮的目标很明确,他拉着叶蓁,直接走到了最里面的金银首饰柜台。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上面摆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金器。款式大多是龙凤呈祥的镯子,或是带着福字、喜字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俗气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这个年代,黄金是硬通货,是身份和财富最直观的象征。 柜台后,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女售货员正用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拂去柜台上的灰尘。她眼皮耷拉着,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可当她的目光扫到顾铮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在这柜台站了十几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眼前这个男人,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灯下闪闪发光,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这气度,这军衔,绝不是普通人! 再看他手里紧紧牵着的姑娘,虽然衣着朴素,但那张脸清丽脱俗,气质更是冷得像冰雪。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登对。 售货员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手中的鸡毛掸子也放下了。 “同志,想看点什么?给对象买吗?我们这儿刚到了新款的鸳鸯戒,寓意好,样子也气派!”她一边说,一边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 顾铮没有理会她的推销。他的目光扫过柜台里那些金灿灿的戒指,然后直接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同志,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戒指拿出来。” 他的语气像是下达命令,眼神却一直落在叶蓁的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叶蓁的视线落在那些金戒指上。那些粗大、花哨的纹样,让她生理性地感到不适。她拿惯了精细的手术器械,无法想象自己的手指戴上这种累赘的东西。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顾铮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了然。她果然不喜欢这些。 他没等售货员把那对所谓的“鸳鸯戒”拿出来,便改了口,对售货员说:“不用金的。有没有素圈的?最简单的那种。” 售货员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了一下。她掏首饰的手停在半空,用一种“你怕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神看着顾铮,又看了看叶蓁,怀疑自己听错了。 素圈的?那不就是个光溜溜的环吗?没花样,没分量,戴出去谁知道是真是假? 她面露难色,有些为难地开口:“同志,这……素圈的,都是样子货,平时没人买啊。结婚是大事,哪能这么寒酸?您看这……” 售货员的话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劝解,在她看来,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给新婚的妻子买个样子货,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顾铮却没理会她。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被自己牢牢牵在手里的叶蓁,声音放得低柔:“喜欢什么样的?” 他的眼睛很深,在百货大楼嘈杂的光线下,那双眸子里只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仿佛这周围所有的人声、光影,都自动虚化成了背景。 叶蓁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第一次,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需要用金银来装点自己,前世站在医学金字塔顶端的她,名字本身就是最昂贵的标签。这一世,她追求的也不是这些。她要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能让她心无旁骛挥动手术刀的自由。 “简单的,”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异常清晰,“不影响我拿手术刀。” 第57章 指间的烙印 短短一句话,让顾铮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医学是她的信仰,是她的全世界。哪怕是在挑选一枚象征婚姻的戒指时,她的第一考量,依然是她的专业。 这个女人,冷静、理智,却也纯粹得让人心疼。 他抬起她被自己握着的左手,摊开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上。她的手很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就是这双手,在那个阴冷的雨夜,在黑黢黢的山林里,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修长的无名指上。那里光洁一片,细腻的皮肤在灯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顾铮用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地在她无名指的根部比划着,像是在测量尺寸。他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敏感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感觉很陌生,从指尖一路窜上她的手臂,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叶蓁想把手缩回来,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让她不适。 他却不容她退缩,五指收拢,将她的手掌握得更紧。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别动,让我看看。” 售货员看着这对奇怪的年轻男女,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但顾客就是上帝,尤其是这样一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军官。她只好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角落里翻找起来。 “哎,找到了!”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倒在柜台上。 两枚银色的戒指滚了出来。 那是一对款式最简单的素圈对戒,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一个光洁的圆环。因为存放太久,银质表面有些氧化,色泽暗淡,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生物。 售货员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绒布擦了擦:“同志,就这一对了,是之前厂里送来的样品,一直没人要。您看……” 顾铮的目光落在其中那枚稍大的男款戒指上,直接拿了起来,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一套。 大小正合适。 银色的指环在他麦色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并不显得寒酸,反而有一种低调而内敛的质感。 他很满意。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枚小巧的女款戒指,不由分说地再次牵起叶蓁的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郑重的仪式。 他用指腹细细擦拭着那枚有些暗淡的银戒,直到它重新焕发出一丝光亮。然后,他执起她的左手,目光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他捏着那枚冰凉的银戒,对准她的无名指,缓缓地、一寸寸地,将它推进了指根。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退去了。叶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环滑过她的指节,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束缚感,最终稳稳地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戒指套上的那一刻,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指间那一道银色的光。 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冰冷的金属,钉上了一个独属于他的记号。从此以后,她不再只是叶蓁。 她的无名指,有了归属。 就在这片刻的失神中,一个尖酸刻薄、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身侧响起,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林家养了十八年的白眼狼,叶蓁吗?” 那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鄙夷。 “怎么,被林家赶出来,日子过不下去了?这么快就找了个当兵的给嫁了?啧啧,眼光可真不怎么样,连个像样的金戒指都买不起,就拿个破银环糊弄。真是可怜呐!” 叶蓁和顾铮同时侧头,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嘴唇涂得鲜红。叶蓁认得她,是林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好像是赵舒雅表姐家的儿媳妇,叫王翠芬。 以前在林家时,这人每次来串门,都对养尊处优的“林家大小姐”叶蓁百般讨好。如今一朝失势,对方的嘴脸便换得如此之快。 王翠芬的目光像两把刻薄的探照灯,在叶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手指上那枚暗淡的银戒指上,最后停留在顾铮笔挺的军装上。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炫耀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她看来,叶蓁这是彻底落魄了。一个被赶出来的假千金,随便找个大头兵就嫁了,连个体面的首饰都混不上。 顾铮的脸,在王翠芬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一股冰冷而骇人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柜台。 柜台后的售货员被这股气势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铮正要开口,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一只柔软微凉的手,却忽然反握住了他蓄势待发的手。 叶蓁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她抢在顾铮发作之前,平静地开了口。 她没有看王翠芬,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那枚银戒。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迎上王翠芬那张刻薄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金的太俗,”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配不上我。” 王翠芬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叶蓁被赶出林家,居然还敢这么嚣张。她张了张嘴,还想用更难听的话来讥讽。 “你一个被扫地出门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叶蓁却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她整个人都挡在了顾铮的身前。她清瘦的身影,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挺拔,像一棵坚韧的小白杨,用自己的枝干,护住了身后的高山。 叶蓁清冷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着王翠芬。 “还有,”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他买不买得起,关你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交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能感觉到身后的男人身体瞬间的僵直。 “我的男人,”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我担待得起。” 我的男人。 这四个字,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子弹,毫无阻碍地射穿了顾铮所有的防备,精准地击中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杀气,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了一滩春水,暖流在他四肢百骸里涌动。 他低头,看着身前这个女人的背影。 她那么瘦,肩膀那么单薄,却在此刻,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她不是在寻求他的庇护,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宣告她的主权,维护他的尊严。 顾铮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再没有一丝冷意,全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愉悦和温柔。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的笑意,低声说:“顾太太,担待我……可是要一辈子的。” 叶蓁的身体微微一僵,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顾铮不再理会那个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王翠芬,他揽着叶蓁,直接转身,付了钱。那对在别人看来“寒酸”的银戒指,在他眼里,比这满柜台的黄金加起来还要珍贵。 他牵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离开了首饰柜台,留下王翠芬一个人,在原地气得脸色发紫,像个被人看了笑话的跳梁小丑。 柜台后的售货员,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艳羡。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顾铮刚刚结账时,随手在票据上签下的地址上。 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的是——京城军区大院,一号楼。 售货员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京城军区大院一号楼……那可是……司令员们住的地方! 第58章 惹不起的穷当兵 王翠芬被叶蓁那句“我的男人,我担待得起”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军官,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揽着叶蓁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人手上那两枚寒酸的银戒指在灯下偶尔闪过的光,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她的眼睛。 “呸!什么东西!”王翠芬终于缓过劲来,啐了一口。 一个被林家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凭什么还敢在她面前这么横?找了个穷当兵的,就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她越想越气,今天这口气不出,晚上都睡不着觉。 就在她转身要追上去的瞬间,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大姐,您留步。” 柜台后那个女售货员不知何时绕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王翠芬正没好气,把火气撒在她身上:“干什么?我可不买了!” “哎哟,您误会了。”售货员不在意她的态度,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姐,我看您跟刚才那姑娘是亲戚吧?我多句嘴,偷偷跟您说个事儿,您可千万别外传。” 一听有八卦,王翠芬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什么事?” 售货员又朝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贴到王翠芬耳边,一字一顿,用最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刚才那位首长,住一号楼。” “一号楼?”王翠芬没反应过来,“哪个一号楼?我们厂宿舍也有一号楼,破得快塌了。” 售货员看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脸上笑容却更热切。她伸出手指,朝北边郑重地指了指,声音里带着敬畏:“还能是哪个?军区大院里头那个,一号楼啊!” 看王翠芬还是满脸茫然,售货员干脆把话挑明,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传进王翠芬耳朵里,却让她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司令员们住的地方!” 说完,售货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了柜台。 王翠芬僵在原地。 军区大院……一号楼……司令员……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疯狂回想刚才的画面:那个男人肩上刺眼的两杠一星,他看自己时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还有自己那些尖酸刻薄的话——“穷当兵的”、“破银环糊弄”…… 王翠芬的脸,在一瞬间血色褪尽,惨白如纸。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她腿肚子一软,膝盖抖得像筛糠,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柱子,人就直接瘫了下去。 完了。 她惹了一个这辈子都绝对惹不起的人。 …… 另一边,叶蓁和顾铮已经走出了百货大楼。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驱散了百货大楼里那股雪花膏和新布料混杂的闷热气息。顾铮紧牵着她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他垂着眼,也不看路,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指腹因为常年握枪带着一层薄茧,有些粗糙,一下下摩挲着她指间那枚冰凉的银戒,再用自己的手指覆盖上去,将那枚小小的戒指连同她的指根都包裹在掌心。 他不说话,只是咧着嘴无声地笑,肩膀随着那压抑的笑意一耸一耸的。 叶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也开始发烫,想把手抽回来:“一个戒指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顾铮却握得更紧。他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转过身来,极为认真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收敛了脸上的痞气和散漫,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某种叶蓁看不懂、却让她心头发烫的情绪。 “叶蓁,”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刚刚……谢谢你。” 叶蓁知道,他指的是她在那个女人面前维护他的那一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飞快地别开脸,躲避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她嘴硬道:“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东西”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所有权,又像是在掩饰心慌。 顾铮听了,非但没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胸腔里传来,带着沉闷的震动。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臂,不容分说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叶蓁毫无防备,鼻尖结结实实地撞进他坚硬的胸膛,那身军装上干净的皂角味和阳光的味道,瞬间将她彻底笼罩。 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用一种带着无限满足和愉悦的喑哑声音,低声说道: “嗯,我的东西,盖了章了,谁也碰不了。” 第59章 世界上最笨拙的讨好 第二天下午,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颠簸着驶过土路,在黑山村村口扬起一片尘土。村里闲坐着晒太阳的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目光跟着这稀罕的铁家伙一路移动,直到它稳稳停在叶家那座低矮的土坯房前。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正是小王。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客客气气地对着屋里喊:“叶大叔,大娘,我们来接你们了。” 叶父叶母早已听到动静,忐忑不安地从屋里走出来,两只手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反复搓着。他们看着眼前这辆崭新锃亮的车,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 “这……这怎么好意思……”叶父结结巴巴地说。 “首长吩咐的,应该的。”小王笑着,又补充道,“我们先去县医院接上叶诚哥,再一起进城。” 听说还要去接儿子,老两口心里的石头才落下一半。他们被小王半扶半请地上了车,坐在柔软得不像话的车座上,身体绷得笔直。 吉普车先开到了县医院。叶诚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练习走路,看见这辆车直直冲自己开过来,最后停在面前,也愣住了。当他看到父母从车上下来时,更是满脸惊诧。 “爸?妈?你们这是……” “你妹妹要结婚了,你妹夫派人来接咱们去参加婚礼。”叶国良下了车,扶住他。 “啊?结婚!”叶城一脸懵圈。 叶诚的腿还没完全好利索,在小王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后座。车子重新启动,驶离县城,朝着京城的方向开去。车厢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发动机的嗡鸣。叶家三口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再到逐渐出现的楼房和宽阔的柏油马路,紧张得手心冒汗。 叶诚比父母镇定些,他打量着开车的小王,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妹妹嫁的男人身份不凡,却没想到是这样不凡。 当车子驶入那座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时,叶家人的呼吸都停滞了。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车牌,挺直身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院里安静肃穆,一栋栋灰色的小楼掩映在挺拔的白杨树后,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威严。 车最终停在一栋雅致的二层小楼前。 福伯早已等在门口,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老先生,老夫人,快请进。” 光洁到能照出人影的木地板,踩上去软绵绵的地毯,墙上挂着他们看不懂却觉得很厉害的字画,还有那套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真皮沙发……叶家二老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脚上的布鞋都带着泥,玷污了这片一尘不染的地方。叶诚拄着拐杖,也显得格外拘谨。 “爸,妈,大哥,快坐。” 叶蓁从楼上走下来,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拉着父母的手,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可老两口只是虚虚地挨着沙发的边缘,背挺得笔直。叶诚也只是靠着沙发扶手站着。 这时,顾铮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军装,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一些,可那高大的身材和长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还是让叶家人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顾铮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大步走到二老面前,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爸,妈,吃苹果。” 叶父愣愣地接过苹果,目光却被顾铮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条完整的,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断裂,螺旋状地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叶父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这辈子削了无数的土豆,也从没见过谁能把皮削成这样。 站在一旁的叶诚,瞳孔也缩了一下。他见过妹妹叶蓁用手术刀时的精准和稳定,而眼前这个男人,竟让他看到了一种相似的、对力量和技巧的极致控制。这哪里是削苹果,这分明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顾铮没注意到他们的震惊。他放下苹果,又转身去给叶母倒茶。 他记得福伯说过,待客要用好茶叶。他打开一个精致的铁罐,看到里面是蜷曲的深色茶叶,闻着也香,便学着平时看人泡茶的样子,直接用手抓了一大把,塞进了搪瓷茶杯里,冲上滚水。 一杯热茶递到叶母面前。 叶母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茶水颜色深得像中药汤。她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紧紧地锁了起来。那茶水入口,苦涩得让她的舌头都麻了。 “这……这茶……”叶母不知道该怎么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顾铮看她表情不对,以为是烫着了,自己也端起来尝了一口,那股浓烈到霸道的苦味直冲脑门,冲得他也是一阵咧嘴。 福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心里叹气,我的少爷哎,那可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您这一把下去,够我老头子喝一个月的了。 叶蓁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在西南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像个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用世界上最笨拙的方式讨好着她的家人。她想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这份笨拙的背后,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份小心翼翼的真诚。 晚饭是在顾家吃的。 顾老爷子特意从疗养院赶了回来,穿着一身普通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老爷子身上没有半点架子,主动问起叶父村里的收成,问起叶诚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 顾铮表现得更加卖力了。他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的碗筷,全程都在给叶家人夹菜。 “爸,吃鱼,这个没刺。”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腹肉,放进叶父碗里。 “妈,这个排骨炖得烂,您牙口好,尝尝。”他又夹起一块硕大的排骨,堆在叶母的碗里。 然后他又转向叶诚:“大哥,你腿伤要多补补,喝碗骨头汤。” 不一会儿,叶父叶母和叶诚的碗里就堆起了三座小山。老两口想拒绝,可一对上顾铮那双真诚又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们只能埋头苦吃,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饱的饭。叶诚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顾铮,这个男人眉眼间的认真,不像是在对待客人,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好的任务。 饭后,叶母拉着叶蓁的手,把她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下,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叶母看着自家女儿清瘦的脸,又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个正被顾老爷子瞪着眼训话,却还时不时朝这边偷瞄的高大身影,眼眶红了。 “闺女,”她拍了拍叶蓁的手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小伙子……虽然看着有点吓人,但心眼实诚。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妈看得出来。他给你大哥夹菜,问的都是腿伤的事,那是把我们当自家人了。你跟着他,妈……放心了。” 一句话,让叶蓁的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 晚上,叶蓁回到属于他们的那个房间。 一推开门,她就看到顾铮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他坐得笔直,橘黄色的台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轮廓。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一份重要的作战地图。 叶蓁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是什么让他如此专注。 她凑近一看,只见那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笨拙的仿宋体大字——《新时代女婿的自我修养》。书页崭新,显然是刚买的。 顾铮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他下意识地“啪”一声合上了书,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严肃的表情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那个……”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烫金请帖,递到她面前,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眼神里却带着全然的尊重和询问,“关于林家的请帖,你觉得……我们应该送吗?” 第60章 一份没有温度的请帖 顾铮将那份空白的、透着喜庆红色的请帖推到叶蓁面前,手指却没有离开,指腹压在烫金的“囍”字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将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她。 这个问题,比任何军事决策都让他感到棘手。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份请帖,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烫金花纹。这份象征着新生的物件,却牵扯着她最想割裂的过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抬起眼,看向顾铮,反问道:“你觉得呢?” 顾铮沉吟了片刻。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沿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按我的意思,”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维护,“林家不配。他们对你所做的一切,不值得你再给他们半分体面。” 他的话语里,是对她过往遭遇的全然共情和愤怒。他不希望她再因为那些人,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叶蓁的心,被他这句“不配”轻轻地触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顾家大院静谧的夜晚。 “如果我不送,”她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和理智,“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我叶蓁被林家赶出门,心怀怨恨,连十八年的养育之恩都不认。”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遥远的夜空。大院里种着高大的白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比林家花园里那些名贵却无声的花草,要有生命力得多。 “这会影响你,”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顾铮,“影响你的声誉,影响顾家。他们会说,顾家的孙媳妇,是个忘恩负义、没有教养的人。” “我不在乎!”顾铮打断了她,几乎是立刻开口。他的眉头紧锁,他不允许她为了这些虚无的流言蜚语而委屈自己。他顾铮的女人,需要看别人脸色过活吗? “我在乎。”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走回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台灯温暖的光,也映着他担忧的脸。 “我不在乎林家怎么看我,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的妻子,是一个上不了台面、会给你丢脸的人。” 她不是为了向林家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报复。她只是想以一种最体面、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从此以后,她是顾铮的妻子,是顾家的孙媳妇,她需要一个干干净净、无懈可击的身份,来站在他的身边。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这是她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做出的选择。 顾铮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她的身体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脊骨的形状。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抱得很紧。他知道,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披上盔甲,亲手埋葬过去,然后以一个全新的姿态,走向他。这个女人,总是让他又心疼又骄傲。 许久,叶蓁从他怀里挣开,重新坐回书桌前。 她在请帖的信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林卫国先生、赵舒雅女士亲启。” 她的字迹清秀而冷冽,每一个笔锋都带着一种精准的克制,没有丝毫的情绪流露。像是在填写一份病历,客观,冷静,不带半分个人情感。落笔是“先生”和“女士”,而不是“养父”、“养母”,这一称呼上的细微变化,已经宣告了所有关系的终结。 顾铮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写字的侧脸。灯光下,她垂落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疏离。 …… 第二天,这份请帖由顾家的警卫员,亲自送到了林家。 林卫国下班回家时,正看到赵舒雅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红色的请帖,浑身发抖。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林婉坐在她身边,正低声安抚着什么,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卫国,你看看!你看看!”赵舒雅一看到他,情绪就激动了起来,她将请帖狠狠地摔在茶几上,“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在打我们的脸!她嫁了个什么军官,还故意把请帖送到我们家里来,这是在向我们炫耀,在羞辱我们!” 林婉也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弱得像要被风吹散:“爸,您别怪姐姐,她可能……可能就是想告诉我们她过得很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请帖递给林卫国,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落款上“叶蓁”的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卫国疲惫地松了松领带,没有去看那份请帖。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却半天没有点燃。客厅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沉默地听着妻子的哭诉和咒骂,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打脸?”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充满了倦意。 “舒雅,你有没有想过……”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沉浸在怨恨和不甘中的妻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段时间,医院里关于叶蓁的传闻越来越多,那个被他们赶出家门的养女,如今在军区总院声名鹊起。他这个副院长,几乎成了全院的笑话。每当有人提起“叶医生”三个字,他都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错了?我们错哪儿了?”赵舒雅尖叫起来,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丈夫嘴里说出来的,“卫国,你怎么也帮着那个白眼狼说话?我们把婉婉找回来,有什么错?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那个叶蓁,她占了婉婉十八年的位置,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不知恩图报,还反过来怨恨我们!” “她怨恨我们?”林卫国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赵舒雅,“是她怨恨我们,还是我们把她逼到了对立面?你把她赶出去的时候,给了她什么?一百块钱!赵舒雅,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赵舒雅被他吼得一愣,气势弱了下去,嘴里却还在辩解,“是她自己签了断绝关系的协议,是她自己不要这个家的!” “那协议是谁逼她签的?”林卫国一步步紧逼,胸口剧烈起伏,“婉婉回来,我们可以一家四口好好过,为什么非要赶走一个,留下一个?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是不是觉得她出身不好,丢了你的脸,才急着把她撇清?” 赵舒雅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婉见状,眼泪立刻掉了下来:“爸,妈,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回来,家里就不会这样……姐姐也不会……”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林卫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赵舒雅,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拖下水的绝望。 第61章 为她披上婚纱,是我这辈子最隆重的事 林家的争吵,像一场迟来的暴雨,最终以林卫国摔门而去告终。 赵舒雅跌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红得刺眼的请帖,像是看着一张催命符。林婉还在一旁小声抽泣,只是那哭声里,再也换不来父亲的半分怜惜。 这个家,从根上开始烂了。 京城,军区大院一号小楼。 清晨的阳光洒进小院,给水泥地镀上一层暖金色。 叶蓁起得很早,正陪着叶母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叶母手指粗糙,动作麻利,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叶蓁握着手术刀的手,此刻捏着一根碧绿的豆角,动作虽有些生疏,神情却异常专注。 院子里,只有豆角被“啪”一声掐断的清脆声,和母亲温和的唠叨声。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体验过的安宁。 不远处,顾铮只穿一件白背心和军绿长裤,陪着叶诚练习走路。 “大哥,重心往前,用腰的力量带,别全靠胳膊。”顾铮的声音沉稳,只站在叶诚一步之外,随时准备应对。 叶诚拄着拐杖,额上渗出细汗,一步步走得艰难却坚定。 休息时,叶诚扶着墙,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妹妹这么好?” 顾铮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和母亲一起择菜的清瘦身影。阳光下,她微微蹙眉,似乎在跟一根顽固的豆角筋较劲。 他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回头,看着叶诚,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因为她是叶蓁。” 这个答案简单,却又郑重如同宣誓。 叶诚看着他眼里的真诚,沉默许久,终于释然地笑了。屋檐下,叶父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妻子,压低声音,满是感慨:“老婆子,这女婿,是真心疼咱们蓁蓁啊。” 下午,福伯开车,载着二人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国营服装厂。 厂长亲自接待,领着他们进了专门定制服装的内间。 “首长,叶医生,您看这件?”厂长拉开一个防尘罩。 一袭洁白的婚纱赫然出现。真丝的质地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小巧的翻领,长及手腕的灯笼袖,收腰下是自然垂落的裙摆,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含蓄与典雅。 “去试试。”顾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当叶蓁从试衣间的帘子后走出时,整个房间的光似乎都为之一亮。 洁白的婚纱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衬得她皮肤愈发通透如玉。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睛,在白纱的映衬下,仿佛也柔和了些许。 顾铮就站在不远处,呼吸猛地一滞。 他见过她在手术台上的冷静果决,见过她面对敌人时的锋利如刀,也见过她在家人面前的片刻温情。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怎么样?”叶蓁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顾铮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大步上前,搜肠刮肚,最后却只是无比认真地憋出一句: “好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太过苍白,又补充道:“像你的手术刀,锋利的美。” 叶蓁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眉梢都控制不住地染上了笑意。那双清冷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 这一笑,像一道电流,狠狠击中了顾铮的心脏,又酸又麻,涨得满满的。 叶蓁很快收敛了笑意,低头看了看曳地的裙摆,轻声说:“太隆重了。” 在她看来,婚礼只是一个形式。 顾铮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替她整理了一下微翘的领口。 “不隆重。”他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叶蓁,你嫁给我,是我这辈子,最隆重的事。” 叶蓁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一股陌生的暖流,从心底深处涌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足以将人溺毙的认真。 他顺着她的目光,轻轻握住了她那双握手术刀的手,将它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别怕,”他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你的手是救人的,我的手是护你的。以后,所有会弄脏你手的事,都交给我。” 这一刻,叶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用最笨拙的方式对她好,用最直白的话语说爱她,用最坚定的姿态要护着她的男人。 她感觉心脏被他话语里的热度烫得发软,那股暖意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轻轻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 第62章 抱歉,我儿媳妇姓叶,不姓林! 婚礼定在军区内部招待所,不对外开放,但能踏进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北城军区系统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卫国和赵舒雅把那份烫金的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最终将它解读为叶蓁的示威——你看,我离开你们林家,嫁得更好! 赵舒雅憋着一股气,特意翻出压箱底的呢料套裙,头发在理发店精心吹过,又让林婉穿上了从友谊商店买来的最新款连衣裙。母女俩珠光宝气,仿佛她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一家三口到得极早,站在招待所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笑脸相迎,姿态摆得十足,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派头。 上午十点,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笔挺将帅服,肩上金星闪耀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身姿如松,不怒自威,正是顾铮的父亲,某军区总司令——顾建军。 林卫国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拉着赵舒雅和林婉,快步迎了上去。 “首长好!”林卫国一个立正,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你是……” “我是叶蓁的……父亲。” 顾建军刚从外地开会赶回,对叶蓁的家事只知道大概。他只知道儿子今天要娶一个姓叶的姑娘,见眼前这一家三口穿着体面,便理所当然地将他们当成了亲家。 他脸上露出军人特有的爽朗笑意,主动伸出手:“哦!原来是亲家!你好你好!” 赵舒雅欣喜若狂,连忙挤开林卫公,双手握住顾建军宽厚的大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司令员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家蓁蓁高攀了,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以后还要您多多担待!” 她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认下了“亲家母”的身份,又暗示了叶蓁是她从小养大,功劳全在她身上。 林婉也怯生生地跟在后面,甜甜地喊了一声:“顾伯伯好。” 顾建军性子直爽,哈哈大笑:“好好好!感谢你们为我们顾家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啊!” 这一声“感谢”,让赵舒雅和林婉的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顶点。周围宾客的目光聚集过来,那眼神里的羡慕和探究,让赵舒雅感觉自己一步登天,成了这北城军区最尊贵的丈母娘。 就在这时,另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不远处。 顾铮扶着叶蓁的家人从车上下来。叶父叶母穿着连夜赶制的新衣,却依旧掩不住身上的朴实和局促。叶诚拄着拐杖,跟在他们身后。 顾铮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副“其乐融融”的认亲画面,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冷笑,非但没急着上前,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要的,就是让这家人爬得更高一点。 这样,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疼。 赵舒雅完全没注意到另一边的动静,她正被一群凑上来攀谈的军官家属们围在中间,满面红光地接受着恭维。 “哎哟,林夫人,您可真有福气,找了这么个金龟婿!” “是啊,以后您就是司令员的亲家母了,可得关照关照我们啊!” 赵舒雅听着这些话,骨头都轻了三两,她得意地瞥了一眼林婉,仿佛在说:看见没,这都是我们林家的荣耀。 就在她飘飘然,感觉人生已经到达巅峰的时刻。 一道清朗洪亮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爸,妈,大哥,慢点走,别急。” 是顾铮。 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叶父,声音里满是尊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顾建军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叶家二老那张质朴又紧张的脸时,微微一顿。他再回头,看看身后油头粉面、一脸谄媚的林卫国和赵舒雅,脑子“嗡”地一下,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色,在一秒钟内,由晴转阴,再由阴转为雷霆震怒。 那股在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猛然爆发! “你!” 他指着林卫国,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说,你是谁的父亲?” 林卫国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一扫,吓得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建军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林卫国、赵舒雅和林婉惨白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招待所门口,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儿子顾铮,娶的是黑山村叶家的女儿,叶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林家人脸上。 “我顾建军的儿媳妇,姓叶,不姓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围着赵舒雅恭维的那些家属们,此刻都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与他们划清界限。所有宾客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家三口的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毫不掩饰的嘲笑和幸灾乐祸。 赵舒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被人指指点点。 林卫国更是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脑袋垂下,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今天过后,他林卫国就要成为整个军区大院最大的笑话。 顾建军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身大步走到叶父叶母面前,脸上瞬间又换回了那爽朗热情的笑容,主动握住叶父那只因为紧张而无处安放的粗糙大手。 “老哥,老嫂子,让你们受委屈了!”他声音洪亮,满是歉意和真诚,“你们养了个好闺女!我们顾家有福气!这小子以后要是敢欺负她,你们只管告诉我,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叶父叶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司令员握着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能连连点头。 顾铮就站在叶蓁身边,看着那三个已经石化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凑到叶蓁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道: “顾太太,这个‘爸妈’,我叫得还标准吗?” 第63章 情敌联手?不,是情敌替我手撕绿茶! 顾铮那句“顾太太”,像羽毛搔过耳廓,热气烫得她耳根发麻。 叶蓁脸上波澜不惊,只用那双清冷的眸子斜他一眼,眼底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 顾铮心头一荡,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顾建军已经热情地拉着叶父叶母往里走,嘴里嚷嚷着:“老哥,快进去坐,我得亲自看看这帮小子安排得周不周到!” 叶家二老半推半就地被他拉着,路过林家三口时,那三人像是瞬间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脸色灰败。赵舒雅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嵌进肉里。林卫国低垂着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只有林婉,被钉在鄙夷的目光里,眼里的恨意几乎要烧出来,死死剜着被顾铮护在身侧的叶蓁。 凭什么?今天的主角,合该是她! 婚宴设在招待所的大礼堂,红桌布,白椅套,简洁而庄重。 叶蓁换上婚纱,挽着顾铮的手臂走进礼堂时,满堂宾客瞬间安静。 她很瘦,但那身洁白的婚纱却撑起一股强大的气场。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白杨。身边男人的存在,让她总是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一丝柔和。 “新娘子真好看……” “跟顾指挥站在一起,是真配啊。” 宾客的低语中,夹杂着一声不和谐的冷哼。 礼堂角落,一个身姿飒爽的军装女人独占一桌,正跟面前的四喜丸子过不去。 宋思思用筷子尖一下一下地碾着那颗肉丸,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打你个顾铮,让你不娶我!”筷子尖狠狠扎进肉丸。 “打你个没良心的,二十年的情分说不要就不要!”筷子又是一戳。 “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她把那颗已经不成形状的肉丸当成顾铮,戳、碾、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凌迟。青梅竹马二十年,今天他娶了别人,说不难受是假的。 林婉在洗手间勉强整理好情绪,换下了之前那身被赵舒雅寄予厚望的连衣裙,穿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弱无辜。 她端着一杯橘子汁,像一个高端局的猎手,在宾客间游走,寻找着任何可以翻盘的猎物。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那女人一身军装,英气逼人,脸上的不爽几乎要凝成实质。 “哎,那不是宋副司令家的千金宋思思吗?听说她跟顾指挥官才是一对儿……” “可不是嘛,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旁边一桌家属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进林婉耳朵里。 宋思思!顾铮的青梅竹马! 林婉的眼睛亮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找到了她的盟友!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好情绪,眼圈立刻就红了,端着那杯橘子汁,莲步轻移,悄悄在宋思思身边坐下。 “思思姐,”她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字里行间全是精心调配过的同情与不甘,简直是教科书级的绿茶发言,“你别难过。都怪我姐姐,她从小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宋思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林婉被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无视宋思思的冷淡,继续用那副泫然欲泣的腔调说:“小时候,她抢走了我妈妈的疼爱。长大了,又抢我的未婚夫……思思姐,她毁了我的一切,现在又来毁掉你的幸福。我看着她今天风光无限,再看看你……我真的,我真替你不值!” 这话里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计算过,意图挑起宋思思的嫉妒和怒火。 “啪”的一声。 宋思思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那声音在喧闹的礼堂里也清晰可闻。 林婉心中暗喜:“上钩了!快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宋思思扭过头,眼神一厉,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婉端着杯子的手腕。她的手劲极大,常年训练出的力量让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林婉的腕骨。 林婉疼得“啊”了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杯子剧烈晃动,橘子汁洒出了一些。 “你懂什么?”宋思思的眼神凶狠,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力,“我跟顾铮哥二十年的情分!我输,是因为她叶蓁够强!强到我心服口服!” 她抓着林婉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前拖,逼近自己,一字一顿地吼道:“那你呢?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就会哭哭啼啼玩道德绑架,拿男人当救命稻草!我告诉你,你连给我蓁蓁姐提鞋都不配!” 林婉被她这股泼辣蛮横的气势吓懵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下意识地辩解:“我没有……我只是心疼你……我们是一样的……” “闭嘴!”宋思思厉声打断她,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我蓁蓁姐的医术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你呢?你除了会哭,还会什么?” “蓁蓁姐?” 这个称呼像一个惊雷,在林婉脑子里炸开。她彻底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不是情敌吗?怎么会……怎么会叫得这么亲热? “可……可她抢了顾铮哥哥……”林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唤醒这个“盟友”。 “呵。”宋思思发出一声满是鄙夷的冷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白痴。 下一秒,宋思思忍无可忍,猛地抢过林婉手里的杯子,手腕一抖—— “哗啦!” 一杯冰凉黏腻的橘子汁,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给林婉来了个“透心凉”。 黄色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她那身白衬衫,留下大片丑陋的污渍。几片果肉还狼狈地挂在她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淌,黏糊糊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整个礼堂的目光,再一次聚焦过来。 宋思思站起身,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的林婉,下巴高高扬起,声音清脆响亮,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输给她,我认!因为她叶蓁值得!” “你这种只会躲在男人背后搬弄是非的货色,连当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她看也不看林婉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子,转身大步离开。 林婉僵在原地。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混杂着鄙夷、嘲弄和看好戏的哂笑,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羞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嘲笑她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第64章 一根手指,军区大佬当场拜服! 林婉那狼狈的样子和怨毒的眼神,不过是婚宴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礼堂内的气氛并未受到丝毫影响,反而因为这出闹剧,让在座的宾客们对新娘叶蓁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这是一个能让宋家千金都心服口服、主动为其“手撕绿茶”的女人。 这也是一个能让顾家“活阎王”甘心收敛所有爪牙,只为护她周全的女人。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 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 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烈。 顾铮牵着叶蓁的手,开始逐桌敬酒。到了周海院长这一桌,气氛更是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同桌的,除了周院长,还有几位肩上扛着金星的军区元老,都是跺一跺脚,京城军区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来来来,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周海院长喝得满面红光,站起身来,指着叶蓁,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叶蓁同志,我们军区总院未来的顶梁柱,医学界的瑰宝!”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反应各异。有人好奇打量,有人含笑点头,唯独坐在主位的一位老人,闻言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这位是陈老总,原是某兵种的司令员,脾气和战功一样出名,性格火爆刚直,最不信的就是这些“言过其实”的吹捧。 顾铮带着叶蓁走上前,举起杯子:“周院长,各位首长,我跟叶蓁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陈老总却没动,他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磕”的一声轻响。他抬起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叶蓁。 “小叶医生是吧?”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年轻有为是好事,但你们周院长的这个‘瑰宝’,话说得太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考较和质疑:“我这条胳膊,疼了三年,阴天下雨就跟有针在里面扎一样,抬不过头顶。京城最好的专家都瞧过了,结论就是劳损老化,只能养着。他们都没办法,你说,你一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话音一落,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蓁身上,有同情,有看好戏,也有担忧。 这陈老总的臭脾气是出了名的,今天怕是要让新娘子下不来台。 顾铮的眉毛微微一挑,刚要开口,却被叶蓁轻轻按住了手。 只见叶蓁神色平静地迎着陈老总审视的目光,她没急着下结论,反而往前一步,冷静地问道: “陈老总,除了抬不过头顶,夜里翻身压到右肩,会疼醒吗?” 陈老总一愣,下意识答:“会。” “抬手的时候,是感觉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还是单纯的肌肉没力气?” “卡住了!就像有根钉子钉在那!” 两个问题,直击痛点。 叶蓁了然点头,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陈老总,您这不是普通的劳损老化。” “您这是典型的肩袖撕裂,合并了肩峰下撞击综合征。因为肩关节的活动空间变小,每次抬臂,肱骨头都会撞击到肩峰,所以才会产生剧烈的疼痛。” 一连串精准的现代医学诊断名词,让在座几位略懂医学的军医和周院长都当场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陈老总胳膊疼,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年轻姑娘,就问了两句话,竟然就给出了如此具体而专业的诊断? “纸上谈兵谁不会?”陈老总被说中心事,嘴上却依旧强硬,“说得头头是道,你倒是给我治治看?” 他这就是存心刁难了。 谁知,叶蓁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她放下酒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到陈老总身边。 “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伸出一根食指。那根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纤细无力。 下一秒,这根手指以一种快、准、狠的姿态,精准地按在了陈老总肩膀锁骨下方一个极其刁钻的凹陷处! “嘶!” 陈老总只觉得一股又酸又麻的电流瞬间窜遍整个肩胛,刚要发作,叶蓁的手指却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用一种穿透性的劲道,在那一点上轻轻捻动、按压。 仅仅三秒。 一股奇异的热流,如同冰雪消融后的第一股春水,猛地从那个按压点涌出,瞬间流遍了整个僵硬冰冷的肩关节。 那股盘踞了三年的、深入骨髓的刺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陈老总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蓁,嘴巴微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自己的右胳膊。以往,抬到与肩平行的位置就是极限,再往上,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可现在…… 他竟然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 虽然依旧有些酸胀,但那种要命的撞击痛感,消失了九成! 他又往上抬了抬,手臂竟然真的举高了几公分! 这几公分,是京城所有专家都束手无策的距离!是困扰了他整整三年的天堑! 他当场石化,满脸骇然,握着酒杯的左手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杯里的酒液晃荡出来,洒了一手都毫无知觉。 整个宴会厅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收回手的清瘦女孩,和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军区元老。 这……这是什么神仙医术? “砰!” 陈老总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身后的椅子都翻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发颤,连称呼都变了: “丫头!不……叶神医!我这胳膊……有办法根治吗?!” 叶蓁神色依旧平静,淡淡地开口:“刚刚我用特殊手法,让您的冈下肌等几块肌肉瞬间放松,暂时扩大了肩峰下的空间,缓解了撞击。这只是治标。”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想治本,根除疼痛,恢复全部功能,需要做个微创手术,把撕裂的肩袖缝合起来,再打磨掉增生的骨刺。” 微创手术?缝合肩袖?打磨骨刺? 周院长和几位军医听得双眼放光,感觉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 陈老总已经等不及了,他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说道:“做!现在就做!” 叶蓁终于有了一丝无奈的表情:“陈老总,今天是我的婚礼。” 陈老总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一脸的不好意思和急切:“对对对!你看我这老糊涂!那……那改天!改天我再来找你。” 叶蓁转过身,在无数道震撼、敬佩的目光中,走回到顾铮身边。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新婚丈夫,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漾开一抹狡黠又明亮的笑意。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顾铮的心,在这一瞬间,被这抹独属于他的笑容,彻底填满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低头在她耳边,用同样低沉而缱绻的声音回应道: “何止没丢人,我老婆今天直接杀疯了。” 第65章 新婚夜,他用膝盖回应了她的协议 婚宴的喧嚣,在夜色中渐渐散去。 最后几桌喝得东倒西歪的军官被警卫员们连拖带拽地塞进车里,招待所门口终于恢复了安静。 相比之下,一号小楼里却是暖意融融。 叶父叶母和叶诚被福伯安顿在客房,老两口激动得睡不着,还在小声回味着今天司令员握着他们手说的每一句话。 二楼,主卧。 门被“咔哒”一声反锁。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让空气瞬间紧绷。 叶蓁身上还穿着那件洁白的婚纱,站了一天,后背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脸上因酒精染上的红晕,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旖旎。 墙上贴着巨大的红色双喜剪纸,崭新的鸳鸯被面红得晃眼。 顾铮脱掉军装外套,只剩一件白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风纪扣,露出结实的蜜色胸膛。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一步步朝她走来。 房间不大,他身上那股混着皂角和微醺酒气的味道,却霸道地钻进她的呼吸,每一口都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叶蓁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后背猛地抵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他没说话,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滚烫,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烧穿。 叶蓁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她强迫自己冷静,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清冷的眸子因酒意蒙上一层水光。 “顾铮,”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沙哑几分,语气却依旧是惯有的冷静,“我们的协议,为期一年。” 这是她的盾牌。 听到“协议”两个字,顾铮的眸色暗了暗,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笑。 他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壁上,将她彻底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协议?”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沙哑,“叶医生,协议里可没写,新婚之夜要分房睡。” 叶蓁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着他解开袖扣,慢条斯理地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暗示的张力。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准备好了,如果他敢用强,她不介意让他知道,一个顶级外科医生对人体所有弱点了如指掌,意味着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粗鲁并没有到来。 顾铮的视线从她紧绷的脸上滑落,最后,落在了她的脚上。 下一秒,叶蓁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视线里,那个在军区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那个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竟然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高大的身躯就这么直直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叶蓁彻底懵了。 他温热粗粝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那双磨了一天,早已僵硬酸痛的脚,瞬间被他的体温包裹。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地,替她脱掉了那双让她痛苦不堪的高跟鞋。 鞋子被丢在一旁。 他宽大的手掌贴上她冰凉的小腿肚,用一种不算专业但力道恰到好处的劲道,缓缓揉捏起来。 “嘶……” 一股酸胀的麻意从他指尖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僵硬的肌肉在他的揉捏下,一点点放松、舒展开来。 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乌黑的发顶。这个外界传闻中的“活阎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跪在她的脚边。 这画面的冲击力,比任何强硬的占有都要巨大。 “站了一天,累了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 叶蓁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铮抬起头,仰视着她,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盛满了深沉的情绪。他一字一顿,如同宣告: “叶蓁,我说了,不碰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眼神却认真得吓人,“但是,分房睡,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松开手,起身从卫生间端出盆热水,放在她脚边。试了试水温,便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双脚按进了温热的水里。 “嘶……” 一股暖流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熨帖得她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叶蓁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用那双扛过枪、杀过敌的手,笨拙地为她洗脚,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讨好她的家人,用最霸道的方式为她扫平障碍,又在最该行使权利的时刻,给了她最极致的尊重。 心口某个地方,被这盆热水,烫得发软。 洗漱完毕,两人躺在了那张大红色的婚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的距离。 叶蓁背对着他,身体依旧有些僵硬,耳朵却竖着,听着身后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突然,身后的床垫微微一沉。 一只滚烫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 “唔!” 她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他的身体像个火炉,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驱散了她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 叶蓁浑身一僵,刚要挣扎。 只听他在她耳边,用一种磨牙般的、又宠溺又无奈的语气,低声呢喃: “今天先欠着。” “这笔账,以后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他的声音,像顶级的低音炮,震得她耳膜发麻,心尖发颤。 叶蓁的挣扎,就这么停住了。 她不再动弹,任由自己被他禁锢在这个充满了他气息的怀抱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背后,是他坚实温暖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个怀抱,没有一丝侵犯,只有固执霸道的占有和守护。 两辈子都未曾有过的感觉,让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眼皮越来越沉。 在顾铮沉稳的心跳声中,叶蓁第一次,没有做任何关于手术台和血腥的梦,沉沉地、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66章 新婚晨光暖 生物钟一向准时,叶蓁一睁眼,脑子瞬间清醒。 下一秒,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像被焊进了一个滚烫的人形火炉里。 一只铁钳般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将她严丝合缝地圈在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里。后背紧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强劲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清晰地敲在她的背骨上。 是顾铮。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的怀里醒来。 陌生的禁锢感让她身体本能地绷紧,肌肉准备着挣脱,身后就传来男人刚睡醒的嗓音,又哑又懒,还带着点不讲道理的霸道。 “别动,再睡会儿。”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在安抚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猫,下巴还坏心眼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压低声音抱怨:“昨晚累着你了。” 叶蓁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她绷着脸,试图用一种外科医生面对失控病患的冷静语气提醒他:“别乱动。” 顾铮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她的背上。 “捏脚也费体力,”他言辞凿凿,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颈窝里,带起一片细小的战栗,“我手到现在还酸着呢。” 无赖。 叶蓁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可她那因为常年独自生活而紧绷的身体,却在这个没有丝毫情欲,只有固执占有和蛮横暖意的怀抱里,鬼使神差地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她索性不动了,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声音规律又安稳,竟然让她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等两人收拾好下楼,叶家人已经都起来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小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叶父正帮着福伯擦拭院子里的石桌,叶母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能听到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叶诚则在客厅,按照顾铮给他制定的康复计划,扶着墙壁,一额头汗地练习站立。 饭桌上,叶母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到叶蓁面前,又夹了一个白煮蛋到她碗里,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顾铮十分自然地拿起那个鸡蛋,在桌角磕了磕,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条斯理地剥起来。他剥得很认真,像是在拆解什么结构复杂的精密仪器,目光专注。 剥好后,他将那个光滑圆润、还带着余温的鸡蛋,放进了叶蓁的碗里。 叶父叶母看着这一幕,悄悄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满意和放心。这个在外面威名赫赫的司令女婿,在家里,是真实心疼他们家蓁蓁的。 叶蓁握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看着碗里那个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鸡蛋。心口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慢慢浸泡着,渐渐变得柔软。 这种被家人环绕,被爱人呵护的感觉,是她前世站上医学巅峰也从未体会过的奢望。 吃过早饭,叶家人就要回去了。 顾铮早就让警卫员小王把车开到了门口,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营养品和京城的特产,从稻香村的糕点到供销社的新布料,应有尽有。 叶母拉着叶蓁的手,眼睛红红的,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最朴实的叮咛:“到了人家里,要勤快点,别使小性子。顾铮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叶父则在一旁,拘谨又郑重地对顾铮说:“顾铮啊,蓁蓁就交给你了。”他说不出太多漂亮话,只这一句,却重如千斤。 叶诚拄着拐杖,拍了拍叶蓁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妹,你放心,哥回去好好养腿,以后给你撑腰!” 叶蓁看着他们,鼻子有些发酸。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叶母手里:“妈,这点钱,您拿着。哥的营养要跟上,家里的房子也该修修了。” 叶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触到信封的厚度,立刻就往回推:“这哪成!你刚结婚,自己手里得留点钱傍身。” “拿着。”顾铮伸出手,按住了叶母推拒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妈,这是蓁蓁孝敬你们的。以后家里的开销,有我。” 一句“妈”,叫得自然又响亮,让叶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连连点头,哽咽着说“好,好”。 车子缓缓开动,叶家人在车窗里不停地挥手,直到小楼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叶蓁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舍不得了?”顾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军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他们是我的家人。”叶蓁轻声说。这几个字,她说得有些郑重。 “也是我的家人。”顾铮纠正她,然后牵起她的手,那只大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车子没有往军区总院的方向开,而是朝着西郊的方向驶去。 越往西走,周围的建筑越少,景致越是安静。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处松柏环绕、管理严格的陵园门口。 这里松柏常青,肃穆安静。 叶蓁心里有了猜测,但没有问,只是任由他牵着。 顾铮领着她,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最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那是一座很干净的墓碑,汉白玉的石材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温婉又明亮,眉眼间带着一股知识女性特有的书卷气和坚定。 顾铮的母亲,宋清禾。 顾铮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他松开叶蓁的手,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每一寸,从碑顶到基座,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叶蓁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他擦了很久,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仿佛这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他记忆中最珍贵的宝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将那束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他转过头,看向叶蓁,目光深沉,褪去了所有的痞气和霸道,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郑重。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妈,我带她来看你了。” 他对着墓碑,声音低沉而清晰。 “她叫叶蓁,是个医生。很好,很厉害。” 说完,他再次牵起叶蓁的手,紧紧握住,然后对着照片上的女人,一字一顿地介绍道。 “她是我老婆,也是您儿媳妇。” 第67章 一句“我陪你”,让军区活阎王当场破防! 风很静。 松柏无声。 顾铮那句“她是我老婆,也是您儿媳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空气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他站在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笑脸,眼底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许久。 风吹起叶蓁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调皮地扫过她的眼睛。还没等她抬手,一只温热的大掌就伸了过来,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将那几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粗粝的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她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叶蓁身体微僵,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身上,那双眼睛明亮又干净,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霾。 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铮记忆的闸门。 他眼中的锐利和痞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变得异常柔软。 “我妈叫宋清禾,是京城大学的教授,教古典文学。”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很爱看书,家里的藏书比粮票还多。小时候,我调皮捣蛋,把邻居家的玻璃砸了,我爸要拿皮带抽我,是她把我护在身后,罚我抄了十遍《论语》。” “动荡的那些年,很多人把书烧了,她却偷偷把最珍贵的那些用油布包好,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她说,人可以没有饭吃,但不能没有脑子。” 叶蓁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在艰难岁月中,依旧坚守着风骨与知识的女性形象。 顾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更厉害了。 “她身体一直不好,后来生了场大病。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只知道她每天都很疼,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病痛折磨,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股堵在胸口的沉重气息压下去。 “她走的那天,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小铮,别怪这个时代,也别恨任何人。人这一辈子,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要永远做对的事,做有用的事。’” 叶蓁的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有些透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顾铮骨子里的那份正直和家国情怀从何而来,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救死扶伤”的医生,有着那样近乎偏执的尊重。 因为他曾亲眼目睹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是刻在他生命里的伤痕。 顾铮转过头,漆黑的眸子锁住她,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 他忽然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叶蓁一怔。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让人心疼。” 这几个字,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叶蓁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两辈子,从未有人用“心疼”这个词来形容她。 她是无所不能的叶医生,是冷静理性的手术机器。她强大,她冷漠,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可这一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他那双眼睛毫不留情地看透了。 一种陌生的慌乱,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寻常女人那样去安慰他。 在顾铮以为她会沉默到底的时候,叶蓁却忽然上前一步。 她抬起手,伸向他。 顾铮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她的手指没有触碰他的脸,也没有拥抱他,而是落在了他的军装领子上。风把他的领子吹得有些乱,她伸出那双能操纵生死的手,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上面的褶皱抚平。 她的动作很专注,就像在整理一件精密的仪器。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视线,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 “以后,我陪你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安慰。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铮的心上。 ‘我陪你’。 不是“我会对你好”,不是“我会照顾你”,而是“我陪你”。 陪你分担这份沉重的记忆,陪你走过这片埋葬着你童年的伤心地。 顾铮心头巨震,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冷的、带着淡淡药皂味的气息。那股味道,奇迹般地抚平了他内心翻涌的所有躁动和伤痛。 “叶蓁,”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赖不掉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从我身边跑掉。 *** 回城的吉普车里,气氛异常静谧。 顾铮一言不发,只是用左手开着车,右手却始终紧紧地握着叶蓁的手,十指相扣,仿佛稍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掌心很烫,源源不断的热度传来,让叶蓁那颗总是冷静的心,也变得有些不听使唤。 车子驶入一号小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客厅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面色沉静。而他的对面,陈老总正坐立不安地喝着第三杯茶,看见他们进门,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叶神医!你可算回来了!” 陈老总“噌”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蓁面前,一脸的急不可耐,“我的胳膊!你看什么时候方便给治治?” 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军区元老的威严,活脱脱一个排队挂专家号的病患家属。 叶蓁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无奈。 顾铮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叶蓁挡在身后,挑眉道:“陈老总,我这刚带媳妇儿见完家长,您就上门‘讨债’,不厚道吧?” “臭小子,你懂什么!”陈老总吹胡子瞪眼,“这胳臂疼了我三年!三年!我做梦都想把它给卸了!现在好不容易有盼头了,我能不急吗?” 顾老爷子放下核桃,慢悠悠地开口了:“小叶,你跟陈爷爷说说,他这胳臂,到底要怎么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蓁身上。 叶蓁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专业,她看向陈老总,冷静地开口: “陈老总,您的情况,保守治疗只能缓解症状,想要根治,必须手术。” “做!必须做!”陈老总想也不想就拍板。 “但这个手术,我需要一台设备。”叶蓁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八十年代,对绝大多数中国医生而言,都还只存在于国外医学期刊上的名词。 “我需要一台关节镜。” 第68章 一场豪赌 关节镜? 这三个字,像一道闷雷,在客厅里炸开,把所有人都给震懵了。 陈老总愣在那,顾老爷子盘核桃的手也停了。 “啥玩意儿镜?”陈老总忍不住追问,满脸都写着“你说的啥俺咋听不懂”。 叶蓁神色不变,她太清楚这个词对80年代的人来说有多超前了。她用一种外科医生给病人家属讲解病情的冷静口吻,把复杂的概念掰开了、揉碎了说: “一个带灯的微型探头,比筷子头还细。在您肩膀上开两三个不到一公分的小口子,一个口子把‘探头’伸进去,您关节里头啥样,就能在电视机上看得一清二楚。”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另外的口子,伸进去各种小钳子、小剪子。我看着电视屏幕,就能在里头把撕坏的筋缝上,把多出来的骨头刺磨掉。” 她顿了顿,抛出最关键的结论:“创口跟个钥匙孔差不多大,出血少,好得快。您不用拉一道十几厘米的大口子,把整个肩膀都豁开。” 这番话,哪是解释,简直就是平地惊雷! 不用切开肩膀? 开几个小孔就能做手术? 看着电视就能把骨头给磨了? 这哪里是做手术,这他娘的是神话故事里的“隔空取物”! 陈老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急切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于孩童般的好奇和震惊。 顾铮站在叶蓁旁边,看着自家小媳妇三言两语就把一屋子军区大佬说得一愣一愣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这丫头,总能给他搞出新花样。 一直没吱声的顾老爷子,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叶蓁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几秒。他缓缓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爷子没半句废话,声音沉稳地问:“帮我查一下,哪家医院有关节镜,跟骨科有关。”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也就两分钟,顾老爷子放下了电话。 他看着众人,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查到了。总院上个月,从西德进口了一台关节镜,花了二十万美金。眼下设备还没用。院里请了西德的骨科专家克劳斯医生来教学。” 哗! 全场炸了锅! 设备不仅有,而且就在总院!还他娘的是刚到的新宝贝! “那还等个屁!”陈老总激动得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指着顾老爷子手边的电话,“老领导,给他们李院长打电话!就说我陈某人的胳膊,要用这个什么镜!让叶神医给我主刀!” 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依言拨通了总院李院长的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李院长客气的声音传来:“顾老,您有什么指示?” “老陈的胳膊,想用你们新进的关节镜做个手术。” 李院长在那头卡壳了几秒,随即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语气说:“我的老首长喂,您可别开玩笑了!那设备金贵着呢,二十万美金!连我们自己人都还没摸过。再说,陈司令的胳膊我们都瞧过了,情况复杂,压根不具备手术条件啊!” “谁说不具备?”陈老总一把抢过话头,对着话筒就吼,“我告诉你,今天叶神医就给我瞧过了!她说能治!” “叶神医?”李院长在那头更懵圈了,“哪位叶神医?我咋没听说过?” “我孙媳妇。”顾老爷子淡淡地补了一句。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院长才用一种小心翼翼、又拼命想劝糊涂老人回头的语气说:“顾老,陈司令,要不……您二位先来医院一趟?我让克劳斯医生也给瞧瞧,他是这方面的权威,咱们听听专家的意见,您看成不?” *** 半小时后,军区总院,院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克劳斯是个五十多岁、金发碧眼的白人,旁边跟着一个翻译。 克劳斯在仔细看过陈老总所有的X光片和病历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耸了耸肩,得出结论:“肩袖撕裂,伴有严重的骨关节炎和骨质增生。这种情况,关节镜手术难度极高,视野不清,强行做只会造成更严重的损伤。我的建议是,继续养着。” 他的话,等于给陈老总的胳膊判了死刑。 陈老总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去。 “我不同意。”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戳在了默不作声的叶蓁身上。 克劳斯医生不悦地皱起眉头,用一种看实习生的轻蔑眼神打量着叶蓁:“这位小姐,你也是医生?” “她就是我说的叶神医!”陈老总立刻嚷道。 克劳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哈”了一声:“一个年轻姑娘,要质疑我的诊断?女士,请问你看得懂X光片吗?” 李院长和几位科室主任也连连附和,看向叶蓁的眼神里全是“胡闹”两个字。 “看得懂。”叶蓁神色平静地走到阅片灯前,拿起那张X光片,纤细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肩关节的某个位置。 “你的诊断,只说对了一半。”她看着克劳斯,眼神冷静又锐利,“你只看到了撕裂和增生,却没看到最关键的一点——他的喙肩弓角度过小,这才是导致他肩峰下撞击的根本原因。” “做!就让叶神医给我做!”陈老总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院长怒吼,“听见没有!我这胳膊,今儿就交给她了!” “不行!绝对不行!”李院长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陈司令,这不是闹着玩的!这台设备是国家重点项目,二十万美金!万一弄坏了谁负责?再说,叶同志没咱们医院的行医资格,让她主刀,这是严重违规!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僵住。 一直闭目养神的顾老爷子,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红木桌面。 “咚。” 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爷子睁开眼,目光平静却威严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院长身上。 “既然是新技术,中外专家就更应该交流学习嘛。”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权威,“这样,在总院的会议室,安排一场病例研讨会。让小叶和这位克劳斯医生,都说说自己的治疗方案,从术前评估、手术入路、风险预案到术后康复,公开讲一讲。”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锤定音的话: “看看谁的方案更优,更能说服在场的专家。这是学术探讨,不是行政命令。李院长,有问题吗?” 李院长张了张嘴,一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老爷子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就是一锤定音!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顾老爷子这看似公允的安排,实则是一场惊天豪赌! 他赌的,是叶蓁这个二十岁的中国丫头,能在一场最高级别的学术对决中,赢过世界顶级的西德专家! 他赌的,更是他顾家的声誉,和整个北城军区的脸面! 这场豪赌,叶蓁,接得住吗? 第69章 一堂课,讲懵了德国专家! 军区总院顶层会议室,空气跟凝住了一样,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声儿。 顾老爷子那句“学术探讨”,像一道无形的命令,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座位上。 院长办公室里那帮主任、专家,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请”了过来。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被迫围观神仙打架”的无奈和好奇。 克劳斯医生被推到了主位上。他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精英式傲慢。 当李院长解释说,这场“研讨会”是为了论证一位“年轻的中国同行”提出的手术方案时,克劳斯用德语发出一声嗤笑。 “Medizin ist kein Kinderspiel.”(医学不是儿戏。)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轻蔑的劲儿,翻译官都不用翻,在场的人都看懂了。 站在叶蓁身后的顾铮,面无表情,但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碴子。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叶蓁却好像没听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清瘦的身影在一众穿着白大褂、身形或臃肿或严肃的专家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手术刀,沉默,却自带锋芒。 为了一劳永逸地打消陈老总这个“荒唐”的念头,也为了维护自己作为西德专家的权威,克劳斯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丫头一个下马威。 他从随身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病历夹和几张X光片,“啪”地一声丢在会议桌中央,滑到叶蓁面前。 “这是我上个月在慕尼黑做的一台手术。”克劳斯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开口,由翻译官同步翻译,“患者,男,42岁,滑雪事故导致肩关节多重韧带撕裂,合并盂肱关节前下方骨缺损。小姑娘,”他特意加重了“小姑娘”这个词,“你要是能说出我的手术思路,我就承认,你有资格坐在这,跟我讨论病情。” 这哪是讨论,这分明就是当众出题考试,还是那种存心刁难的。 李院长和几位主任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全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这道题,太刁钻了。别说一个二十岁的丫头,就是院里搞了一辈子骨科的老主任,对着这份陌生的复杂病例,也得研究半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蓁身上。 有同情,有讥讽,有好奇。 叶蓁终于动了。 她没去看那些专家的脸,也没去看克劳斯的眼睛。她只是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拿起病历,“哗啦啦”几下翻完,又拿起X光片扫了一眼。 整个过程,前后也就半袋烟的工夫。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所有人以为她要放弃或者胡言乱语的时候,叶蓁放下了片子。 她没有回答克劳斯的问题,而是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他,反问了一句: “这位患者术后三个月,右上臂是不是出现了慢性肌肉萎缩,而且晚上睡觉肩膀的疼不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翻译官愣了一下,才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克劳斯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了! 他脸上的傲慢和轻蔑瞬间凝固,像大冬天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因为,叶蓁说得分毫不差!那个患者术后恢复良好,唯独这两点,成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后遗症,也让那台堪称完美的手术留下了唯一的瑕疵。 这事只有他和那个病人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不等他回答,叶蓁已经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前方悬挂的黑板前。 “你的手术方案,只解决了韧带修复的问题。”她拿起一支粉笔,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但你忽略了因为骨缺损造成的关节囊容积变化,以及喙突下神经的潜在卡压风险。” “所以,正确的做法,不应该只做单纯的韧带修复。” 叶蓁转过身,面对着一群已经傻眼的专家,用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肩关节解剖结构图。 那线条,那比例,仿佛她脑子里就装着一台CT机。 “应该在关节镜下,采用改良版的Latarjet手术,将喙突连同附着的联合腱一同截取,转移到关节盂前下方,重建关节的稳定性。” “最关键的是,在进行喙突移植固定的同时,要对紧张的关节囊前壁进行松解,并且探查、释放可能被牵拉的肌皮神经。” “这样,才能在恢复关节稳定的同时,彻底根除术后因为神经卡压和关节囊挛缩导致的慢性疼痛和肌肉萎缩!” Latarjet手术?喙突移植?关节囊松解? 一连串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的名词,像一颗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在场的所有中国专家,包括院长在内,一个个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半张着,跟课堂上听天书的小学生没两样,却又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轰然打开! 而克劳斯,那张原本还带着血色的脸,此刻已经一片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叶蓁。 因为叶蓁口中的“改良微创版Latarjet”,是他导师在海德堡大学医学中心,刚刚进入临床研究阶段的尖端课题! 这个二十岁的中国女孩……她到底是谁?! 叶蓁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她擦掉黑板上的图,重新画上陈老总的肩关节结构。 这一次,她彻底开启了“教学模式”。 “现在,我们回头看陈老总的病情。”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典型的肩峰下撞击综合征,合并冈上肌腱巨大撕裂。克劳斯医生认为手术视野不清,无法操作。这个观点,是基于传统关节镜手术的局限性。” “但是,如果我们改变入路方式,采用‘后外侧’和‘前内侧’两个辅助通道,建立‘交叉视野’,就能完美避开增生的骨赘,直达病灶核心。” “至于骨刺打磨,也根本不需要大切口。用直径3.5毫米的磨钻,通过我们建立的工作通道,就可以像修理艺术品一样,精准地将增生的肩峰下缘磨平,彻底解除撞击。” 一套又一套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却又远远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超前理论,从她口中娓娓道来。 她讲的不是一个手术方案。 她讲的,是整个肩关节外科的未来!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专家,都像被抽了魂儿一样,仰着头,看着黑板前那个清瘦的身影,听得如痴如醉。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顾老爷子,也睁开了眼,深邃的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撼与欣赏。 克劳斯彻底被镇住了。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他知道,在理论层面,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可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他猛地站起来,嘴上横,心里慌,几乎是吼出来的:“理论!都是理论!外科医生的战场在手术台上!你连关节镜的开关在哪都不知道,凭什么主刀?!” 这话虽然是最后的挣扎,却也点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理论再牛,不会操作,等于零。 李院长一脸为难地看向顾老爷子,刚想顺着台阶下,拒绝这场“豪赌”。 顾老爷子却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咚。” 他抬起眼,扫过全场,最后目光落在院长身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老李为难,那我有个提议。” “把你们那台二十万美金的设备,打包借调到北城军区总院。” 老爷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李院长,你说呢?” 第70章 别拿杀猪的劲儿搞外科! 会议室里静得有些瘆人。 顾老爷子那句“借调设备”,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直接把李院长的后路给断了。 李院长脑门上的汗都顾不上擦,眼神在顾老爷子和那台天价设备报告之间来回打转。借,万一出岔子,他就是国家的罪人;不借,今天这俩老首长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一咬牙,像是壮士断腕,转身从身后铁皮柜的保险箱里,捧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顾老,陈司令,真不是我老李小气。”李院长苦着脸,把文件夹“砰”一声墩在会议桌上,“这台关节镜,说明书全是德文和洋码子。我们请外语学院的教授看了半个月,也就勉强翻了个大概。” 他抬眼看向叶蓁,这是他最后的挣扎:“叶同志,理论是理论,可这机器光开机就有好些道步骤。您要是连这‘天书’都看不懂,我哪敢把这二十万美金的宝贝疙瘩交到您手上?” 这叫以退为进,也是阳谋。 八十年代初,能看懂英文报纸的都是宝贝,更别提德语了。 克劳斯闻言,铁青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他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讥诮,手指甚至还挑衅地在桌上敲了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刷”地一下,全钉在了叶蓁身上。 叶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就将那本厚如板砖的说明书捞了过来。 哗啦—— 她翻开了第一页。 满屋子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一道清冷、流利,字正腔圆得像是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飘出来的英语,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Artroscopic setup and fluid management system precautions…” 没有一个磕巴,没有半点生硬的中式口音,那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篇烂熟于心的报告,却又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质感。 “啪嗒。” 旁边负责记录的翻译官,手里的英雄牌钢笔直接掉在了桌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白面馒头。他就是外语系毕业的,可叶蓁这口洋文,比他们系里教得最好的教授还地道! 李院长傻眼了。 几位科室主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叶蓁念了约莫两分钟,声音突然停了。 她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点在说明书第十二页的一行小字旁,那里用铅笔标注着一行中文。 “这句,谁翻的?”她抬起头,语气严肃。 李院长下意识道:“外语学院的钱教授,怎么了?” “错了。”叶蓁拿起桌上的红笔,毫不客气地在铅笔字上打了个大叉,“‘Irrigation’在农业上是‘灌溉’,但在外科手术里,指的是‘灌注冲洗’!” 她看向李院长:“翻译写‘冲洗液流速自然控制’,这是要命的!这里的核心是‘必须严格监控泵压’!要是信了这‘自然流速’,关节腔压力一旦失控,液体渗进软组织,病人随时可能急性肺水肿!” 李院长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哪是看病,这是要命啊! 叶蓁没停,拿起笔,直接在说明书的空白处,写下一串简洁的流体力学公式。 “关节镜手术,讲究的是压力平衡。”她根本不提那些复杂的公式名称,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灌注压力,既要比静脉压高,好止血;又要比病人自身血压低,防止液体倒灌。这个平衡点,得靠机器精准调节,不是让它像浇花一样随便流!” 坐在侧面的骨科王主任,此刻脸红脖子粗,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可不就是嘛!上回我们试机,就觉得那水压不对劲,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看向叶蓁的眼神,已经从看晚辈的审视,变成了看专家的狂热。 克劳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没想到这姑娘连这种操作细节都一清二楚。他想挽回面子,对着翻译官用德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大意是语言转换有偏差,不是大问题。 翻译官刚要张嘴。 “Nicht das Problem?(不是问题?)” 一道冰冷流利的德语,像子弹一样从叶蓁口中射出,精准地钉在了克劳斯脸上!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连顾铮都意外地挑了挑眉,眼底的惊讶迅速化为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叶蓁盯着克劳斯,继续用德语说:“Medizin kennt keine Fehler, nur Leben und Tod.(医学没有误差,只有生死。)” “你说这是小偏差?但在手术台上,一毫米的偏差,就是一条人命。” 克劳斯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音都发不出来。他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被当成神一样供着,用专业壁垒俯视一切。 可今天,这个中国姑娘,用他的母语,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叶蓁收回视线,翻到说明书后半截,指着另一处翻译。 那里赫然写着:“将穿刺锥用力捅入关节腔。” 叶蓁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捅”字,语气凉得掉渣:“‘Screw in’,是‘旋入’。这是精细活儿,讲究的是手腕的巧劲。翻译成‘用力捅’?我们是给人做手术,又不是给猪放血。” “按这个来,病人这肩膀甭治了,直接捅成马蜂窝得了。” “哈哈哈哈!”陈老总再也忍不住,洪亮的笑声震得天花板都在嗡嗡响,“好!骂得好!把咱们治病当杀猪,这翻译可不得骂!” 满屋子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专家教授们,也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只是这笑声里,充满了对叶蓁发自内心的敬佩。 “服了!我老王是彻底服了!”王主任直接站了起来,对着叶蓁一竖大拇指,“叶医生,这台手术,我申请给您当一助!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李院长看着这反转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镇住后的释然。 他知道,自己输了,总院输了。 但输给这样的天才,不丢人! 顾铮对旁边的陈老总,用一种抱怨又像炫耀的语气说:“没办法,我这媳妇儿,在家里就爱啃这些洋文书。有时候还嫌人家写得不清楚,非要自个儿改。昨晚做梦说胡话,飙的都是我听不懂的鸟语,拦都拦不住。” 陈老总笑骂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铮一摊手,那副“信不信由你”的欠揍样,眼睛却像长在了叶蓁身上,黏得死死的。 李院长长叹一口气。 “借!”他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不但借设备,我派专车给你们送过去!王主任,你带上科里的骨干,全部去北城军区总院观摩学习!这种现场教学,千载难逢!” “是!”王主任激动地立正敬礼,眼神火热。 一直被晾在主位的克劳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叶蓁,看着那些中国医生众星捧月般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理论和语言是一回事。 手术台,是另一回事。 这台精密仪器,他就不信,一个连机器都没摸过的黄毛丫头,真能驾驭它! “好,很好。”克劳斯猛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笑道:“既然你们坚持,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用这台机器,创造奇迹。”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古井无波。 奇迹? 外科医生从不信奇迹,只信手里的刀和脑子里的路。 “走吧。”顾铮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笑道:“顾太太,首战告捷。今晚想吃什么,为夫给你庆功,奖励咱们家最厉害的‘翻译官’。” 叶蓁转头看他,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涮羊肉。” “得令。” 第71章 顾少:我媳妇儿的手,那是镇国之宝! 北城军区总院,骨科手术室外。 平日里只有医生护士匆匆走过的长廊,今儿个挤得跟年前供销社抢特供烟酒似的。如果不是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拦着,怕是连通气窗户上都要挂满人头。 这一仗,动静太大。 不但借来了二十万美金的洋疙瘩,主刀的还是个小姑娘,这在总院建院史上也是头一遭,稀罕! 手术室内,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一台半人高、闪着金属冷光的复杂仪器被推进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关节镜系统”。 护士长刘红梅那是老资历了,但这会儿看着那一堆全是洋码子的接口和线缆,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她刚想伸手去翻那本厚厚的说明书,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伸了过来。 “不用看书,光源线给我。” 叶蓁的声音不大,没起伏,却透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儿。 她没看接口,甚至连头都没低,左手接过线缆,右手在主机箱后背一摸一扣。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紧接着是摄像头线、灌注管、脚踏板连接线…… 叶蓁就像是在自家灶台上摆弄锅碗瓢盆一样,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刘红梅递线的速度都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眼瞅着都有点发愣。 角落里,本来抱着胳膊准备挑刺的克劳斯,碧蓝的眼珠子微微一缩。 这熟练度,简直像是在德国精密仪器厂的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老技工! “Blind operation?(盲操?)”克劳斯低声嘟囔了一句德语,嘴角撇了撇,“Show off.(花哨。)” 刷手池边。 叶蓁并没有像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医生那样,拿着硬毛刷狠狠地把皮肤刷得通红,而是严格遵循着某种特定的步骤:内、外、夹、弓、大、立、腕。也就是后世的七步洗手法。 克劳斯看得一愣,神色凝重起来。 这是……一种新的洗手法? “准备。”叶蓁走进手术间,双手举在胸前,眼神里的温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台王者的冷厉。 无影灯“啪”地亮起。 陈老总已经趴在手术床上,那一侧肩膀裸露在外,周围铺满了深绿色的无菌单。 “刀。” 叶蓁没有丝毫犹豫。 尖锐的手术刀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只轻轻一划,就在肩关节后外侧开了一个不到一厘米的小口子。 没有鲜血喷涌,甚至连渗血都极少,切口平整得像尺子量过。 “入路错了!”克劳斯到底没忍住,隔着观摩玻璃指着屏幕大叫,“这个位置进去是视野盲区!她会伤到旋后肌!这是乱来!” 观摩室里,李院长和王主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下一秒,监视器屏幕亮起。 嘶! 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清晰无比,不但没有伤到任何肌肉,反而正好卡在了关节间隙的“黄金三角区”。那个让克劳斯头疼不已的病灶,此刻正如高清电影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怎么可能?”克劳斯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鼻息把玻璃喷出一团白雾。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却又极其完美的反常规入路! 手术室外。 陈老总的警卫员急得在走廊里转圈圈,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顾队,您就不担心吗?”警卫员看着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顾铮,忍不住问,“那可是洋鬼子都没把握的手术啊,那是陈老总的胳膊!” 顾铮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他从军裤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了嚼,漫不经心地说:“担心什么?担心洋鬼子待会儿下巴掉地上捡不起来?” 警卫员:“……”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骄傲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把你心放肚子里。我媳妇儿那双手,除了给我做红烧肉,那是用来创造奇迹的,那是镇国之宝。” 手术室内,危机突现。 就像克劳斯预料的那样,陈老总的滑膜增生比片子上显示的还要严重。刚清理掉一部分组织,关节腔内突然涌出一股浑浊的血性液体,瞬间遮蔽了镜头。 屏幕上一片红雾,啥都看不清了。 “视野丢失!”克劳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拍着玻璃,“必须马上转开放手术!不然就是盲人摸象!太危险了!” 王主任急得满头大汗,手都在抖:“叶医生,要不要切开?” “不用。” 叶蓁头也不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脚下一踩,灌注泵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只见她左手微调出入水阀门,右手持着电凝钩,在红雾中没有丝毫停顿,凭着手感和记忆,精准地探向某个方向。 滋! 细微的电流声响过。 几乎是同时,一股清亮的水流冲刷而过,原本浑浊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澈见底。 屏幕中央,那根还在渗血的小血管已经被电凝烧结,止血成功! “利用水压对冲制造瞬时视野……”王主任喃喃自语,看叶蓁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神仙,“这是人脑子能反应过来的速度吗?”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观摩室里的专家们来说,不像是在看手术,更像是在欣赏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艺术表演。 叶蓁换上了磨钻。 那个高速旋转的金属钻头,在她手里比绣花针还听话。 增生的骨刺紧贴着神经,只要手一抖,哪怕偏个一毫米,陈老总这只胳膊就废了。 可叶蓁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屏幕上,坚硬的骨刺像冰雪消融般一点点消失,露出了下面光滑平整的骨面,而被压迫许久的神经和肌腱,在骨刺消失的瞬间,像被释放的囚徒,微微弹回了原位。 减压成功! “呼……” 整个观摩室里,齐刷刷地响起一片长出气的声音,好几个老专家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李院长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特批进来的宣传科干事:“拍下来了吗?刚才那一手,一秒钟都别漏!这是教学宝典!” “拍……拍下来了!”干事也激动得扛摄像机的手都在抖。 手术结束。 从切皮到缝合,仅仅用了四十分钟。 比常规开放手术快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叶蓁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那动静,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陈老总的家属激动得热泪盈眶,冲上来就要握叶蓁的手。 顾铮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把自家媳妇儿揽进怀里,用那身军装挡住了所有人的触碰,那是绝对的领地意识。 “行了行了,都别挤,叶医生累了。” 顾铮一边护着叶蓁,一边看向那个垂头丧气走出来的德国专家,挑眉一笑,语气欠揍得很:“克劳斯先生,刚才忘了问,您那份方案,是不是该扔进废纸篓了?” 克劳斯脸色涨红,像吞了个苍蝇,憋了半天,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走到叶蓁面前,没有了之前的傲慢,而是恭恭敬敬地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叶医生,您的技术……令人叹为观止。我收回之前的话,这次交流,是我输了。这个录像能不能给我一份?” 叶蓁神色淡淡,并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她只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转头看向李院长。 “李伯伯,手术录像可以给他一份。” 李院长一愣:“这……” 叶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李伯伯,有些被卡住的需要进口的医疗设备,还有跟洋人谈价钱这一块……” 李院长猛地一震,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这才明白这丫头在说什么!她不光是在救人,更是在给国家争取谈判的筹码! “叶丫头,你……”李院长眼眶发热,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好样的!” 第72章 两院长为我打起来了 麻醉劲儿刚过,特护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老总躺在床上,眉心拧成了川字,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刚遭完罪的右胳膊。 床边围了一圈人,李院长、骨科王主任,还有那个没走的德国老外克劳斯,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动一下。” 叶蓁站在床头,声音清清冷冷,像是下达军令。 陈老总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他试探着给那个曾经动一下就钻心疼的肩膀发力。 没有预想中那种甚至能让人休克的剧痛。 那条胳膊就像是刚上过油的枪栓,极其顺滑地抬了起来,甚至还在空中转了个小圈。 陈老总愣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坐起身,也不管手背上还扎着吊针,抡着胳膊就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呼呼带风! 把旁边的小护士吓得惊叫一声:“首长!针头!” “他娘的!”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此刻眼圈红通通的,嘴唇都在哆嗦:“神了!真他娘的神了!以前这胳膊里头跟塞了把碎玻璃渣子似的,一动就得要命。现在?滑溜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他猛地转头看向叶蓁,那眼神狂热得,要不是腿上还盖着被子,真能当场跳下床给叶蓁敬个礼。 “叶神医!以后你就是我老陈的亲妹子!谁敢欺负你,老子毙了他!” 角落里的克劳斯,看着那个灵活转动的肩膀,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作了深深的挫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用德语感叹:“Das ist Witchcraft…(这是巫术……)” “不是巫术。”叶蓁听到了,头都没回,淡淡地甩出一句德语,“是技术。” “小叶!” 李院长那张平日里严肃古板的脸上,此刻笑得像朵盛开的老菊花,直接肩膀一顶,挤开了想要上前查看伤口的王主任。 “在这医院屈才了啊!来我们京城总院吧!只要你点头,手续我让人去特办!只要人过来,立马特批!家属院三室一厅,就在医院后头,走路五分钟!另外,配专车接送!” 这条件,放在八十年代初,跟直接送金山银山没区别! 要知道,多少老专家熬白了头,一家子还挤在筒子楼里呢。三室一厅?那可是高干待遇! 旁边几个年轻医生听得眼珠子都绿了,恨不得替叶蓁答应下来。 叶蓁微笑不语。 “小叶!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尽量满足,我满足不了的,我去找上边!我老李这张脸在京城还是管用的!”李院长求贤若渴。 还没等叶蓁开口,病房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 “李大炮!你个老不死的还要不要脸!” 北城军区的周海院长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军帽都跑歪了,显然是接到信儿一路狂飙过来的。他气喘吁吁,一把拽住李院长的白大褂领子,护犊子似的挡在叶蓁面前。 “当着我的面挖墙脚?这是我们的人!档案关系都在我们北城!” 李院长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人才要流动嘛!你们那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那台关节镜,你们有吗?这种尖端手术,只有在总院才有施展的空间!” “设备我们可以买!就算砸锅卖铁也买!”周院长急得脖子粗红,转头看向叶蓁,语气瞬间变得卑微,“小叶啊,你可不能走,咱们北城医院那是你的娘家,你可是咱们那儿走出来的……”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院长,为了抢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在病房里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就差没当场撸袖子干架。 叶蓁被吵得脑仁疼,刚想开口。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顾铮一身笔挺的军装,高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直接挡在了所有视线面前。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痞气。 “二位,省省吧。”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调慵懒:“分房?分车?我顾铮的媳妇儿,缺这三瓜俩枣?” 李院长和周院长同时一噎,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顾铮低下头,旁若无人地帮叶蓁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再抬头时,眼神锋利如刀:“她是761部队的家属,更是我顾铮的专属主治医生。我的腿还没好利索,谁敢把她调走,先问问我腰里的枪答不答应。” 这话混账又霸道。 但偏偏他是顾铮,是京城顾家的太子爷,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李院长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憋屈地闭上。跟这混世魔王抢人?那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 晚上的庆功宴,定在一家老字号涮肉馆。 铜锅炭火,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芝麻酱和羊肉的鲜香。 没有那么多规矩,除了顾铮和叶蓁,就是几个关系近的军医,还有死皮赖脸跟过来的陈老总警卫员。 大家本来以为顾铮这种大院子弟,私下里肯定也是一副大爷做派。 结果,眼前的画面差点把他们的下巴惊掉。 “烫。” 顾铮夹起一片刚涮好的羊肉,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放在自己的碟子里晾了晾,又细心地蘸了韭菜花和腐乳,这才送到叶蓁嘴边。 在这个在大街上拉个手都能被红袖章当流氓抓的年代,顾少这举动,简直是惊世骇俗! 叶蓁正低头看一本从德国人那里顺来的医学杂志,头都没抬,张嘴就吃。 “还吃虾吗?”顾铮问。 “手酸,不剥。”叶蓁翻了一页书。 下一秒,那位在战场上拿着枪崩人不眨眼的顾指挥官,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一只红通通的大虾,去了虾线,喂到她嘴里。 做完这些,他又极其自然地拉过叶蓁那是刚才做手术的右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虎口和手腕的穴位。 “这个力度行吗?”他低声问,眉眼间全是能溺死人的温柔,哪还有半点活阎王的影子。 桌上一群单身汉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羊肉瞬间就不香了。 这也太齁了!简直没眼看! "顾大哥,嫂子是这个!“陈老总的警卫员小张竖起大拇指。 “那是。”顾铮一边给她揉手腕,一边得意地哼笑,“也不看看是谁挑的媳妇儿。” 叶蓁斜了他一眼:“顾少,脸皮厚度见长。” “过奖。”顾铮顺杆爬,一脸享受。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饭店的服务员,神色紧张又恭敬:“顾同志,柜台那边有您的急电,说是顾老首长打来的。” 这年头通讯不便,能直接把电话打到国营饭店柜台找人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顾铮看了一眼叶蓁:“我去接个电话,你先吃,别烫着。” 叶蓁点头,看着顾铮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一暖。 没过两分钟,顾铮回来了,脸上挂着笑。 “怎么说?”叶蓁问。 “爷爷的电话,高兴坏了。”顾铮坐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说这媳妇儿娶得好!旺夫!旺家!连带着咱们国家的脸面都给挣回来了!明天咱回家,奶奶给做好吃的!” 第73章 顾家的宝 第二天 吉普车稳稳当当停在军区大院顾家门前。 顾铮熄火跳下车,绕过来给叶蓁开车门。一脸献宝的兴奋劲儿,活像个刚领了小红花急着回家的孩子。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显摆:“媳妇儿,我跟你说,老太太做的菜那是一绝,待会儿你尽管敞开了吃。” 叶蓁刚下车,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顾铮的奶奶站在门口,穿着藏青色的对襟棉袄,精神矍铄。 “奶奶,我回……”顾铮咧嘴一笑,刚要往里进。 老太太眼神一亮,根本没看大孙子一眼,直接伸手把顾铮往旁边一扒拉,力道之大,顾铮差点撞门框上。 紧接着,那双温热的手就紧紧抓住了叶蓁。 “小叶。”顾奶奶满眼慈爱,上下打量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硬,别冻着!” 顾铮被晾在一边,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地跟在后头。 得,任务完成,他这个亲孙子瞬间成捡来的了。 正房客厅里灯火通明,暖气烧得极旺。 顾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旁边坐着陈老总,胳膊上虽然吊着绷带,但那大嗓门震得茶杯盖都在抖,显然是专门为了等叶蓁来道谢的。 “小叶来了?坐!快坐!”老爷子放下核桃,那张平时不怒自威的脸,此刻笑得全是褶子。 叶蓁被顾奶奶按在正中间的沙发上,还没坐稳,面前的茶几就被推了过来。红富士苹果、大白兔奶糖、槽子糕,还有难得一见的进口巧克力,堆得像座小山。 顾铮刚想挨着媳妇儿坐下,屁股还没沾边,顾奶奶眼风一扫:“你那么大块头,挤着小叶怎么办?坐那个板凳去!” 顾铮:“……” 他幽怨地拽过一个小马扎,委委屈屈地缩在一边,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老爷子忍着笑,清了清嗓子,看向叶蓁,语气转为郑重:“小叶,手术的事儿我听老陈说了。两个字,漂亮!” 他顿了顿,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李院长下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又是检讨又是说京城怎么好北城怎么差,中心思想就一个——想让我出面,把你留在京城。” “他说的条件待遇呢,咱都不稀罕,不过老李说的对,京城总院呢,对你将来发展是有好处的。不过这事儿啊,归根结底还是得你自己说了算。”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叶蓁身上。 叶蓁捧着顾奶奶硬塞过来的热茶,暖意顺着指尖流进心里。她抬起头,目光清明,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缩在小马扎上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顾铮正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叶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顾铮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轰! 顾铮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那股子甜意顺着天灵盖往下灌,把他整个人都泡软了。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嘴角那得意的笑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瞧瞧!这觉悟!这就是他顾铮看中的女人! “咳!”老爷子重重咳了一声,眼底全是满意,转头看向自家那不值钱的孙子,“小叶给咱们顾家、给国家挣了这么大脸面,现在又表了态。顾铮,你小子打算怎么着?” 顾铮“噌”地一下站起来,直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门洪亮: “报告首长!我申请给叶医生当一辈子长工!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工资全交!只要她不嫌弃,我这条命归国家,剩下全归她!包干到底,负责一辈子!” “哈哈哈哈!” 陈老总笑得差点崩开伤口,“你个混小子,这是要把咱小叶拴死啊!” 奶奶也笑着说:“只要小叶不嫌你烦就行!” 叶蓁低头喝茶,耳根子却微微有些发烫,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但这话,听着……好像不赖。 …… 晚饭桌上,奶奶展现了惊人的“投喂”能力。 “小叶,太瘦了,吃块肉!” “这鱼刺少,多吃点!” 叶蓁碗里的菜堆得冒尖,根本不用自己动筷子。 吃完饭,看着桌上杯盘狼藉,叶蓁下意识地站起身要收拾碗筷。 手刚碰到盘子边,两只手同时伸过来,按住了她。 左边是奶奶,右边是顾铮。 “放着!”顾铮眉头一皱,直接把她手里的盘子夺了过去,“谁让你动手的?” 顾奶奶更是心疼地拉过叶蓁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哎哟我的傻闺女,你这是干什么?你是咱们家的功臣,这双手是拿手术刀救命的,哪能干这种洗洗涮涮的粗活!” 叶蓁有些无奈:“奶奶,我没那么娇气。在乡下,劈柴烧水我都干过……” “那是以前!”顾铮端着一摞盘子,高大的身躯挡在灯光前,投下一片阴影。他看着叶蓁,眼神认真得有些吓人,“以前是我没找到你,让你受了苦。现在既然进了顾家的门,这种活儿要是让你干,就是打我顾铮的脸。” “去,陪爷爷看电视去。” 说完,这位平时在外头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熟练地端着盘子进了厨房,背影透着一股子心甘情愿的居家味儿。 叶蓁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两辈子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手不用来干活,只用来被呵护。 那种感觉,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久了的人,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暖烘烘的火炉边,烫得人眼眶发酸。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明天周末,你们年轻人别老闷在家里。”老爷子喝了口茶,看似随口一提,“顾铮,明天带小叶去友谊商店转转。” 说着,老爷子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推到叶蓁面前。 那是……外汇券。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比人民币金贵得多,是身份的象征,只有拿这个,才能进友谊商店买那些进口货。 “行啊。”顾铮走过来,拿起那叠外汇券,塞进叶蓁手里,“正好我想给媳妇儿买块进口手表。 第74章 顾指挥官的前庭功能,是不是该查查了?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洒在顾家大院青灰色的砖墙上。 叶蓁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比人民币还好使——外汇券。 票面设计得挺讲究,有桂林山水,也有万里长城,背面印着“中国银行外汇兑换券”几个繁体字。 “看傻了?” 顾铮换了一身便装,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套着件高领毛衣,少了几分穿军装时的肃杀,多了几分京城贵公子的慵懒。 他顺手从果盘里捞了个苹果,在衣角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解释:“这可是硬通货,老头子攒了大半年呢。以前只有外宾和华侨能用,现在咱们自个儿人也能拿着它进友谊商店买紧俏货。简单点说,这就叫‘特权’。” 叶蓁把票子收好,揣进兜里,抬眼看他:“走吧,不是说去买表?” “得嘞,车在门口。” 顾铮把苹果核精准地抛进三米开外的垃圾篓,单手插兜,领着叶蓁出了门。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 黑色的车漆锃亮,链条盒上还抹着油,后座特意绑了个厚实的棉垫子,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上车。” 顾铮大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坐在车座上,单脚撑地,回过头冲叶蓁挑眉,“抱紧了,这车闸有点紧,容易急刹。” 叶蓁看着那高高的后座,也没矫情,轻巧地侧身坐了上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抓着车座底下的弹簧。 “坐稳了——走起!” 顾铮脚下一蹬,车轮子转了起来。 然而,车刚滑出去不到两米,车头就开始剧烈地画龙。 “哎哟——这龙头怎么这么沉!” 顾铮惊呼一声,车身猛地向左一歪,眼瞅着就要往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撞。 叶蓁吓了一跳,本能地松开抓弹簧的手,一把搂住了顾铮紧窄劲瘦的腰。 “小心!” 就在她环住的一瞬间,车身奇迹般地回正了,不仅回正了,还滑得那叫一个丝滑平稳,跟刚才判若两车。 叶蓁:“……” 她是什么人? 外科医生。 对人体肌肉的控制力和平衡感有着变态级的了解。 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某人腰腹核心肌群主动发力带偏的节奏。 “顾指挥官。” 叶蓁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凉凉的,透着股子看穿一切的淡定,“你要是平衡感这么差,回头我带你去耳鼻喉科做个前庭功能检查?顺便再扫个脑部CT,看看是不是小脑萎缩。” 顾铮脚下蹬车的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传导过来,震得叶蓁手心发麻。 “叶医生,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他不仅没收敛,反而腾出一只手,按住叶蓁环在他腰间的手背,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抱都抱了,别撒手。这路不平,颠。” 京城的柏油马路,平得能溜冰,哪来的颠? 叶蓁翻了个白眼,但指尖触碰到男人腰间坚硬紧实的肌肉,脸颊还是不可控制地微微发烫。 为了惩罚这人的“无赖”,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精准地拧了一圈。 “嘶!” 顾铮倒吸一口冷气,车头真晃了一下,“媳妇儿,轻点!这可是以后你的幸福源泉,拧坏了算谁的?” “好好骑车!少贫嘴!” …… 建国门外,友谊商店。 这地方在八十年代的京城,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门口并没有像百货大楼那样人声鼎沸,反而显得有些冷清。 高大的玻璃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卫,目光审视。 大门外不远处的台阶下,三三两两地站着些普通市民。他们穿着蓝灰色的棉袄,双手揣在袖管里,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艳羡,却没人敢越雷池一步。 那是阶级的鸿沟,也是这个物资匮乏年代特有的风景线。 顾铮锁好车,大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叶蓁的手。 门卫刚要抬手阻拦,顾铮面无表情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证件,连同那沓外汇券,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门卫的腰杆瞬间挺直,甚至带了点讨好的笑,侧身拉开了玻璃门:“首长请,同志请。” 一股咖啡和烘焙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 叶蓁微微眯了眯眼。 前世她什么样的商场没见过,但走进这八十年代的“顶级殿堂”,还是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货架上,不再是单一的搪瓷盆和军大衣。 进口的巧克力整齐地码成金字塔,五颜六色的M&M豆装在透明罐子里,还有从未见过的罐装健力宝,甚至还有洋酒和雪茄。 的确良衬衫被熨烫得一丝不苟,挂在显眼的位置,标价令人咋舌。 “怎么样?看着新鲜吧?” 顾铮像个带孩子进大观园的家长,随手拿起一盒进口饼干看了看,又扔回篮子里,“这玩意儿死甜,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买点尝尝。” 叶蓁摇摇头:“不爱吃甜的。” “那行,办正事。”顾铮拉着她直奔二楼钟表柜台。 一上楼,气氛明显更安静了。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躺着一块块精致的手表,在射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柜台后站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涂着鲜红的口红,正拿着指甲锉修指甲。见有人来,她眼皮子一掀,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男的气宇轩昂,虽然没穿军装,但那股子气势一看就是大院出来的。 女的嘛…… 虽然长得漂亮,但那身衣服一看就是旧款,袖口都磨得有些起毛边了。 售货员心里有了谱,懒洋洋地站起身,也没打招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柜台最中间的位置。 “那边是瑞士进口的,劳力士、欧米茄,要票。” 顾铮压根没搭理她的态度,指着柜台中央那一块金灿灿的女士手表,对叶蓁说:“我看这块行。梅花牌的,以前老太太有一块,走了二十年都没坏。试试?” 那是一块全自动机械表,表盘镶钻,在这个年代,绝对是身份的象征,价格更是高达五百外汇券,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售货员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试什么试,弄花了表蒙子,你可赔不起。” 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人听见。 顾铮正在拿表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狮子突然睁开了眼。 “你说什么?”他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售货员被那眼神一刺,手里的指甲锉差点掉地上,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说这表贵重……” “不用试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在了柜台玻璃上,截住了顾铮即将爆发的怒火。 叶蓁神色平静,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个售货员,目光越过那些昂贵的进口货,落在了柜台最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拿那块。” 她指着角落里一块银色表带、白色表盘的手表。 顾铮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那个?那是国产的上海牌,才一百多块钱。媳妇儿,咱带了钱,不用省。” 售货员见状,嘴角那一抹讥讽又挂了上来。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放着瑞士表不要,选个国产大路货。 “同志,上海牌在那边百货大楼也能买,不用特意来这儿。”售货员阴阳怪气地说。 叶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开口道:“A623型号,全钢防震,19钻机芯,日历功能。这是周总理生前戴过的同款机芯改进型。” 售货员愣住了。 叶蓁没理会她的表情,转头看向顾铮,语气平和而坚定:“这块表的设计图纸我看过,摆轮游丝系统的稳定性不输瑞士货。最重要的是,它的配件在国内随处可见。” 她顿了顿,拿起那块并不起眼的手表,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银色的表链衬得她手腕皓白如雪。 “进口表娇贵,坏了还得寄回原厂修,一来一回几个月,我就为了看个时间,没必要供个祖宗。” “而且,”叶蓁抬起眸子,眼底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我的手腕,不需要靠一块劳力士来证明价值。”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几个正在挑选商品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过来。 那售货员张大了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无形中狠狠扇了一巴掌。 人家不是买不起,是压根看不上!这才是真正的行家,真正的底气! 顾铮盯着叶蓁看了足足三秒。 他原本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那些闪闪发光的、昂贵的东西。 可眼前的叶蓁,穿着最朴素的衣裳,站在堆满洋货的柜台前,却比那些钻石还要耀眼。 她务实、通透、自信。 她不仅是在选表,更是在告诉他:叶蓁就是叶蓁,哪怕戴着草绳编的手环,她依然是那个手术台上定生死的神医。 顾铮喉结滚了滚,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把心都掏给她的冲动。 “包起来。” 顾铮掏出外汇券,重重地拍在柜台上,眼神冷冷地盯着那个早已吓傻的售货员,“要这块。另外——” 他指了指柜台里最好的一盒进口巧克力。 “那个也包起来。我媳妇儿嘴刁,这表是用来干活的,这糖,是用来甜嘴的。” 售货员手忙脚乱地开票、包装,连头都不敢抬,之前的嚣张气焰彻底熄灭。 …… 拎着纸袋走出友谊商店大门。 “真不要那个梅花牌的?”顾铮还是有点不甘心,“咱家不缺那点钱。” 叶蓁晃了晃手腕上那块走时精准的上海牌手表,嘴角微勾:“这个挺好,支持国货。” 顾铮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听你的。你这觉悟,政委看了都得给你发奖状。” 第75章 一颗糖的善意,一场突来的风暴 出了友谊商店,日头偏西,没那么刺眼了,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顾铮长腿一跨,脚踩着“二八大杠”的踏板,单脚点地,车身滑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在旁边的公园长椅旁。 他把车支好,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顾铮献宝似的从纸袋里抠出一块锡纸包着的进口巧克力,递到叶蓁嘴边,眉眼间全是笑意:“尝尝,洋货,甜甜嘴。” 叶蓁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新表对时间,冷不丁被喂了一嘴。 浓郁的可可香混着男人指尖淡淡的烟草味,直往鼻腔里钻。她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公共场合呢,让人看见。” “看就看,我喂自个儿媳妇儿,犯法啊?”顾铮浑不在意,指尖又往前送了送,“张嘴。” 叶蓁拗不过他,刚要张嘴,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定住了。 不远处站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身上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发亮,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眼巴巴地盯着顾铮手里的巧克力。 那眼神太直白了,像是要把那块糖给瞪进嘴里去,喉咙还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顾铮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乐了:“哟,还有个小馋猫盯着呢。” 那孩子瘦得有些脱相,脸色蜡黄,更衬得那双眼睛大得吓人。 叶蓁心里莫名被蛰了一下。 两辈子见惯了生死,可面对孩子这种纯粹渴望的眼神,她还是硬不下心肠。 “给她吧。”叶蓁推了推顾铮的手,起身朝那孩子走去。 顾铮挑眉,也没多话,把手里那块巧克力塞回叶蓁手心,单手插兜跟在后头护着。他这媳妇儿,看着清冷,心比谁都软。 叶蓁走到小女孩跟前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把巧克力递过去:“拿着,姐姐请你吃。” 小女孩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想接又不敢接,黑瘦的小手死死攥着衣角。 “怎么没和小朋友一起玩啊?”叶蓁指着不远处一群孩子问。 “我一跑就出不开气。”小女孩说。 “没事,拿着吧。”叶蓁又往前递了递。 旁边匆匆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面容愁苦。见到这一幕,她感激地冲叶蓁笑了笑,轻轻推了推孩子:“囡囡,快接着,谢谢姐姐。” 小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巧克力,声音细若蚊蝇:“谢谢姐姐。” 就在孩子伸手的那一瞬间,叶蓁的目光猛地一凝。 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捕捉到了异常。 这孩子的指甲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在紫药水里泡过。而那原本应该纤细的手指末端,竟然像鼓槌一样增宽、肿大。 典型的杵状指! 再看孩子的嘴唇,哪怕在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死气的紫绀。 “孩子嘴唇这样多久了?”叶蓁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那是医生进入工作状态的标志。 女人一愣,原本感激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化作一脸苦涩:“……您是医生?” “我是。”叶蓁站起身,目光冷静地扫过孩子起伏剧烈的胸口,“紫绀和杵状指……这是严重缺氧的表现。” “先天性心脏病?” 女人眼圈瞬间红了,还没来及说话,一声暴喝突然从身后炸响——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的男人像头发疯的公牛,猛地从灌木丛后冲了出来。 他一把将妻女拽到身后,死死护着,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敌意,仿佛叶蓁和顾铮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男人低头一眼看到女儿手里的巧克力,脸色骤变,劈手夺过来,狠狠掼在地上! 这还不解气,他又抬起脚,“咔嚓”一声,将那块昂贵的进口巧克力碾得粉碎,碾进了泥土里。 “谁让你们乱吃东西的!啊?!不想活了是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都吓了一跳。 叶蓁眉头紧锁,却没有退缩。她看着男人那副应激过度的模样,语气依旧冷静:“这位同志,你冷静点。我是医生,这孩子的情况,如果我没看错……” “闭嘴!少给我来这一套!” 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着叶蓁的鼻子嘶吼:“又是医生?又是偏方?你们这帮骗子还没完了是吧!” “我女儿的病历是不是你们偷看的?啊?上来就说症状,说得头头是道,不就是想骗钱吗!” “滚!都给我滚远点!” 极度的绝望和长期的压力,让这个父亲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红着眼,猛地伸手就要推搡叶蓁,“别碰我女儿!” 那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劲风,眼看就要推在叶蓁肩膀上。 叶蓁瞳孔微缩,刚要侧身避开—— “啪!”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横空截入,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顾铮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叶蓁身前。 男人只觉得手腕像是被液压钳夹住,钻心的疼让他瞬间白了脸,半边身子都麻了。 顾铮没看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叶蓁:“没事吧?” 叶蓁摇摇头。 确认媳妇儿没事,顾铮这才转过头。 刚才那副喂巧克力的慵懒劲儿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子,周身的煞气逼得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退了两步。 “当街动粗,这就是你的教养?” 顾铮手上一加力,男人痛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把你的脏手,拿开。” 男人疼得满头冷汗,可那一股子拗劲儿上来,竟然硬是没求饶。 他死死盯着叶蓁,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透着令人心惊的绝望: “教养?我不懂什么教养!我只知道,我女儿快死了……” “京城的大医院我们都跑遍了!协和、301、阜外……所有的专家都看了!” “他们都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得做手术,可我们哪有钱啊?” 男人歇斯底里地吼着,最后竟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还被人骗了,你们这些骗子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你们凭什么啊!” 第76章 别吓着孩子 “顾铮,别吓着孩子。” 仅仅五个字。 刚才还一身煞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对方胳膊卸下来的“活阎王”,身形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顾铮眼底的戾气像退潮一样散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顺手把手帕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退到了叶蓁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姿态,是守护,更是绝对的纵容。 叶蓁径直走到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 视线平齐。 “蹲着是不是比站着舒服?”叶蓁看着小女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诊室里,“跑几步就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手指尖像鼓槌一样肿大。平时是不是还容易晕倒?” 小女孩愣住了,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瘫在地上的男人也愣住了,连疼都忘了喊。 旁边的女人更是猛地捂住了嘴,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声音颤抖:“你……你怎么知道?大夫……大医院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法洛四联症。” 叶蓁站起身,目光扫过男人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绝望的脸,声音依旧冷静专业,“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病。缺氧的时候,孩子本能地想要蹲下,因为这样能增加血管阻力,让血流回心脏稍微容易点,她才能喘上一口气。” 这一串专业的术语从她嘴里说出来,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磕巴。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八十年代,除了大医院的顶级专家,普通人编都编不出这些词儿。 男人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仇视、怀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真是医生?”男人的声音像是吞了把沙子,哑得厉害,“不是卖神仙水的?” 叶蓁目光微寒:“我是外科医生,只信手术刀。” 男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整个人颓然垮了下来。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被自己踩碎的巧克力泥,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当家的!”女人哭着扑上去抱住他的手。 “我就是个混蛋啊!”男人抱着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没本事!我救不了囡囡!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口粮地也卖了,凑了两千块钱……结果……结果被那个杀千刀的‘神医’给骗了啊!” “他说能根治……不用开刀……几服药下去就好……” “全是假的!钱没了……全没了!” 周围的人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的年代,两千块钱,那是一个家庭几辈子的血汗,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被骗光了救命钱,这种绝望,足以把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逼成疯子。 叶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前世今生,她最恨的,就是这种利用病人的求生欲,把人往死路上推的杂碎。 那是对医学的亵渎,是谋杀。 “顾铮。”叶蓁突然开口。 身后,一直沉默充当背景板的顾铮立刻上前一步,低头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却又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媳妇儿,吩咐。” 叶蓁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你……能不能帮他们把钱找回来?” “媳妇儿发话,那必须能。”顾铮笑得张扬,“敢在京城地界上骗救命钱,我看他们是嫌命太长了。” 说完,顾铮转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变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 “行了,别嚎了。” 顾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唰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扔给男人,“拿着这个,去前面那个红绿灯路口的派出所,找所长。就说顾铮让你去的,把那个骗子的模样、特征、在哪遇到的,全都交代清楚。”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男人面前。 男人颤抖着捡起来,像是捧着一道救命的圣旨,浑身都在哆嗦,嘴唇蠕动半天,除了磕头,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 叶蓁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从兜里掏出之前李院长硬塞给她的名片,连同那沓还没花完的外汇券,一起递了过去。 “拿着这个去京城军区总院,找心胸外科。虽然我现在不在那边坐诊,但报我的名字,他们会收治。” 叶蓁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身上,“这孩子的病,虽然拖得久了点,但如果不做根治术,哪怕先做个分流手术,也能活下去。” 男人看着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整个人都傻了。 这可是外汇券!比大团结还金贵的东西!能买进口药,能买紧俏货! “这……这使不得!这太多了!”男人慌乱地摆手,手足无措,想接又不敢接。 “拿着。”叶蓁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塞进了女人手里,“不是给你的,是借给孩子的。等你们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说完,她没再给这对夫妻下跪道谢的机会,拉起顾铮的手:“走吧,饿了。” 顾铮任由她拉着,顺手把那辆二八大杠推过来,长腿一跨。 自行车穿过人群,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身后,那一家三口跪在地上,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久久没有起身。 …… 回程的路上,风有点大。 顾铮骑得不快,故意用宽阔的后背帮叶蓁挡着风。 “媳妇儿。” “嗯?” “今儿个这事儿,不像你的风格啊。”顾铮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他在试探。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看得出,叶蓁是个极度理智甚至有些冷漠的人。她可以为了救治伤员几天几夜不合眼,但面对人情世故,她总是疏离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今天,她不仅管了闲事,还动了气。 甚至不惜动用他的关系去抓人。 坐在后座的叶蓁,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父亲为了女儿不顾一切的疯狂,让她想起了前世孤零零死在手术台上的自己。如果那时,也有人愿意为了她的一线生机,这样拼命…… 也许是因为,她拥有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却依然能感受到这个时代个体的渺小与无力。 “顾铮。” “在呢。” “医术不是用来被骗子当成敛财工具的。那些垃圾,不配沾‘医术’这两个字。” 顾铮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他猛地一蹬脚踏板,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得令!” 顾铮大笑道,“既然顾太太发了话,那我就当一回扫地僧。今晚之前,我让那帮孙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太岁头上动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77章 顾少:你要捅破天,我就给你递梯子 夜色沉了下来,北风卷着枯叶在胡同里打着旋儿。 叶蓁坐在书桌前,手边是一张摊开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血管解剖图和某种奇怪的金属网状结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铮进屋,他没急着换鞋,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大步走到桌前,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往叶蓁手心里一塞。 “拿着,暖手。” 纸包滚烫,甚至有些烫手。叶蓁低头一看,是个烤得皮焦肉烂的红薯,糖油顺着裂开的口子滋滋往外冒,甜香气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事情办完了?”叶蓁把红薯倒腾了两下,太烫,没敢直接剥。 顾铮脱了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办妥了。那孙子是个惯犯,以前是个赤脚医生,治死过人跑路来的京城。钱追回来了,一分不少,连夜让派出所给那家送过去了。” 他没说过程。 没说他是怎么在两个小时内翻遍了半个京城的地下黑诊所,更没说那骗子见到他那张证件时吓尿裤子的狼狈样。 在顾铮看来,这种脏事儿,不该进媳妇儿的耳朵。 “嗯。”叶蓁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她信顾铮,这人说办妥了,那就是连根拔起,绝无后患。 她掰开红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叶蓁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一直甜到心坎里。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男人,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像是被这热气给熏软了。 “顾铮。” “嗯?”男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转过身来。 叶蓁捧着半个红薯,眼神却没在看他,而是透过那腾腾的热气,似乎在看一个很远、很难触及的未来。 “我想做一件事。”她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件在这个年代看来,可能是异想天开的事。” 顾铮挑了挑眉,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姿态慵懒:“说说看。是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做无影灯,还是想把总院的楼给拆了重建?” 叶蓁没笑。 她放下红薯,从那堆图纸里抽出一张,推到顾铮面前。 “今天那个小女孩,法洛四联症,必须开胸做矫正手术。但在国内,除了这几种复杂的先心病,还有大量的房缺、室缺、动脉导管未闭的孩子。目前的治疗方案,全部是——开胸。” 叶蓁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手术刀划过胸骨的动作。 “锯开胸骨,体外循环,心脏停跳。风险大,创伤大,恢复期长,还会留下巨大的蜈蚣疤痕。很多孩子,根本撑不下手术台。” 顾铮不懂医,但他懂看人。此刻的叶蓁,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是他在战场上见过的,只有最顶尖的狙击手锁定目标时才会有的光芒——绝对的专注,和势在必得的野心。 “所以呢?”顾铮身子微微前倾。 “有一种办法,不需要开刀。”叶蓁的手指在那张画着金属网的图纸上点了点,“只需要在大腿根部穿刺一根血管,送进去一根细细的导管,顺着血流一直通到心脏。然后,把这样一个小伞一样的封堵器送进去,‘啪’地一下撑开,堵住缺损口。” “就像修补轮胎一样简单。” “做完手术,身上只有一个针眼,第二天就能下地。” 屋里静了几秒。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毕剥”的轻响。 顾铮盯着那张图纸,瞳孔微微收缩。哪怕是外行,他也听得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成千上万原本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孩子,只需要打一针就能活命。这意味着国家的医疗水平,将直接跨越几十年的差距,和国际顶尖水平扳手腕。 “听着挺玄乎。”顾铮抬起头,目光锁住叶蓁的脸,“既然这么好,为什么国内没人做?” “因为没设备,没材料,没技术。”叶蓁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带着一丝这个时代特有的无奈,“我们需要C臂X光机做透视引导,需要特殊的金属做封堵器。这些,国内全是空白。” 这才是最大的拦路虎。 西方国家的技术封锁,加上国内工业基础的薄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叶蓁脑子里装着领先四十年的技术,手里没有那一根导管,也是枉然。 叶蓁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铮:“如果我要做这一台谁都没做过的手术,甚至可能会失败,会被人骂是拿活人做实验的疯子……你会支持我吗?” 话音未落,顾铮突然伸出手。 粗糙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叶蓁的嘴角,带走了一点沾着的红薯皮。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亲昵。 “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了?” 顾铮收回手,把那点红薯皮随意地捻去,语气理所当然得有些狂妄:“你想做手术,那就去做。你需要手术台,我给你搭;你需要病人,我去给你找;哪怕你要捅破这层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叶蓁的影子: “那我就给你递梯子。若是塌下来,老子个儿高,替你顶着。” 叶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情话动听,而是因为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这个保守谨慎的年代,他甚至没问一句“那万一死了人怎么办”,就敢把这天大的责任往自己肩上扛。 这男人,胆子大得没边,也让人……安稳得要命。 “既然顾指挥官这么说了,”叶蓁压下心头的悸动,嘴角微微上扬,重新恢复了那种清醒而锐利的模样,“那梯子,我现在就要。” 顾铮一愣:“这么急?” 叶蓁说:“心里确实急,一想到孩子心里就堵,不过这事儿急也没用,还也得一步步来,我想先和京城军区总院的张院长谈谈。” 顾铮说:“那还不容易,明天,咱就去办公室堵他。” 第78章 疯子的狂想? 顾家的小院里,大清早的空气透着股凛冽的寒意,却被一股子小米粥熬出的米油香气冲淡了不少。 顾铮手里剥着个茶叶蛋,动作精细得像在拆弹。 剥完了,蛋白晶莹剔透,一点儿没伤着。他随手放进叶蓁碗里,那股子伺候人的劲儿,要是让761部队那帮兔崽子看见,下巴都能掉地上。 “多吃点。”顾铮把咸菜碟往她跟前推了推,“昨晚画图画到半夜,费脑子。” 叶蓁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把蛋送进嘴里。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院门口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的拍门声,那是半点客套都没有,火急火燎的。 顾铮眉头一皱,眼底那点温柔瞬间结了冰。他刚要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张院长。 这位京城军区总院的一把手,平时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会儿却连帽子都歪了,军大衣的扣子错了一颗,满头是汗。 “小顾,别瞪我。”张院长喘着粗气,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叶蓁,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叶医生,囡囡……不行了。” 叶蓁手里的筷子顿住,放下。 “情况。”她言简意赅,脸上那点刚睡醒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昨晚入院后突发缺氧发作,心率掉到四十。”张院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外那帮老家伙会诊了一宿,结论是……不做手术必死,做手术……九死一生。” 他说到这儿,喉咙哽了一下,看向叶蓁:“家属签了病危通知书,那当爹的……把头都磕破了。叶医生,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人事关系还在北城,但……算我张某人求你,去看看。” 顾铮站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披在叶蓁肩上。 “走。” 没有废话。 吉普车像是头发疯的野兽,在京城的马路上横冲直撞,一路拉着警报冲进了总院大门。 …… 心胸外科大楼,三层会议室。 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烟味儿扑面而来。 长条会议桌旁围坐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老头,一个个愁眉紧锁,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 空气压抑得像是灌了铅。 窗外,隐约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是囡囡的父亲。每一声哭喊,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屋里这些专家的心上。 “张院长,不是我们不想救。” 说话的是坐在首位的一个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锐利但此刻充满疲惫。 他是心外主任王教授,国内心脏外科的泰斗级人物。 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着墙上的挂图:“患儿五岁,体重不到十五公斤,严重营养不良。法洛四联症,室间隔缺损巨大,肺动脉极度狭窄。这种条件做体外循环,心脏一旦停跳,复跳的概率……不足三成。” “这还是乐观估计。”旁边一个副主任补充了一句,语气沉重,“如果术中出现大出血,或者术后低心排,孩子根本下不来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就是八十年代医疗的现状。 没有体外膜肺(ECMO),没有高精尖的监护设备,甚至连像样的进口缝合线都金贵得要命。 在这样的硬件条件下,挑战这种难度的先心病,跟送死没区别。 “所以呢?”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打破了这死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叶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张院长临时找来的),双手插在兜里,缓步走到会议桌前。 她太年轻了。 年轻得让在座这些头发花白的专家们觉得荒唐。 “你是谁?”王教授眉头拧成了川字,“这是专家会诊,无关人员出去!” 张院长刚要开口介绍,叶蓁已经直接略过了寒暄环节。 她拿起桌上的胸片,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仅仅一眼,就随手扔回桌上。 “正中开胸,锯开胸骨,建立体外循环。”叶蓁语速极快,“以这孩子的身体素质,胸骨一锯开,出血量很可能要了她的命。再加上长达四小时的开胸手术。王教授说得对,按常规的方案,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台,人财两空。” 王教授的脸瞬间黑了:“你这女娃娃,我们治了一辈子心脏病,难道还没你看得准?” 顾铮倚在门口,双臂抱胸,冷冷地扫视全场。他没说话,但那身煞气硬是让几个想骂人的医生把话咽了回去。 叶蓁没理会众人的怒火,她走到角落的人体解剖模型前,拿起一只红色的记号笔。 “既然正中切口死亡率高,那就换条路走。” 她在模型的右侧腋下,画了一条长约五六厘米的短线。 “右侧腋下直切口。” 叶蓁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如同惊雷。 “经第三或第四肋间进胸,不锯胸骨,只切断少许肋间肌。从右侧进路,直接暴露右心房和房间沟。在这里……”她在心脏模型上点了点,“切开右心房,经三尖瓣修补室缺,疏通右室流出道。” 随着她的描述,王教授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张,像是见到了鬼。 “胡闹!简直是胡闹!” 王教授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指着叶蓁,手指都在哆嗦:“从腋下进胸做心脏手术?简直闻所未闻!手术视野那么小,怎么操作?一旦大出血怎么止血?你这是拿人命开玩笑!这是邪门歪道!” 其他专家也纷纷附和,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在这个年代,心脏手术那就是大开大合,恨不得把整个胸腔都打开才放心。腋下?那是做肺部手术或者胸科小手术的地方! 叶蓁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质疑和指责。 她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视野小?对于顶级的外科医生,一寸光,就足够照亮生命线。” “腋下切口,不伤骨骼,出血量不到正中切口的三分之一。不用钢丝固定胸骨,呼吸功能几乎不受影响。对于这个严重营养不良、心肺功能极差的孩子来说,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这不可能!”王教授吼道,“教科书上从来没有这种术式!” “教科书是人写的,也是人改的。” 叶蓁直起腰,声音铿锵有力:“如果因为教科书上没有,我们就看着病人去死,那我们手里的这把刀,和屠夫的刀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诡辩!你是个疯子!”王教授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是科主任,我绝不同意在我的科室里进行这种疯狂的实验!” 气氛彻底僵住了。 一边是权威、资历、传统的经验。 一边是年轻、狂妄、未知的技术。 这不仅仅是一个手术方案的争论,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叶蓁沉默了。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想要打破常规有多难。她有一身通天的医术,却被这道名为“保守”的墙死死挡在外面。 顾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抱着的双臂,刚要往前迈步。 “我同意。”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院长,缓缓站了起来。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用力按在烟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张院长!”王教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要跟着这丫头疯?出了事谁负责?这可是人命关天!” “就是因为人命关天!” 张院长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 他双眼通红,指着窗外:“你们听听!听听外面的哭声!我们是军医!在战场上,只要有一线生机,就是拿命也要去搏!现在有一个方案摆在这儿,理论上行得通,逻辑上没毛病,就因为‘没见过’、‘不敢做’,我们就放弃?” 张院长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叶蓁。 那眼神里,有赌徒的疯狂,也有医者的决绝。 “叶蓁同志。” “在。” “你的这个方案,有多大把握?” 叶蓁迎着他的目光,竖起三根手指:“七成。如果配合得好,八成。” 相比于之前的“不足三成”,这是一个天差地别的数字。 张院长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向王教授,语气不容置疑:“老王,你是科主任,你有你的顾虑,我不怪你。这台手术,不需要你签字。” 说着,张院长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病历本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台手术,我是主刀。” 全场哗然。 院长亲自操刀?万一失败了,这可是严重的医疗事故,甚至可能断送他的政治生涯! 张院长签完字,把笔帽一扣,转身面对叶蓁。 “小叶,虽然名义上我是主刀。” “但在手术台上,你才是大脑。” 张院长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坚定无比,“这一刀怎么下,这条路怎么走,你……决定。”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教授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让堂堂总院院长、少将衔的专家给一个小丫头当助手?还用这种求教的语气? 这世界疯了吗? 叶蓁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寒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没推辞,没谦虚。 因为这是战场,战场上不需要客套,只需要最强的战士。 叶蓁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那是对外科圣手最高的敬意—— “好。” “准备手术。” 她转过身,白大褂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顾铮。” 一直守在门口的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嘴角勾起那一抹标志性的痞笑,眼神里却全是骄傲。 “到。” “如果手术失败,我这辈子可能都抬不起头。”叶蓁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 顾铮拍拍她肩膀。 “咱问心无愧就行,媳妇儿你尽力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大步流星走向更衣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那个哭得瘫软在地的父亲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那个年轻的女医生像一道光,劈开了满走廊的绝望。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 一场注定要载入军区总院史册,甚至改写国内心外科学科进程的手术,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拉开了序幕。 第79章 这一刀,切开了新时代 手术室上方的玻璃观摩回廊里,此刻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仅是心胸外科的医生,连普外、麻醉科没排班的主任们也都闻风而动。大家都想看看,那个张院长请她指导做手术的黄毛丫头,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王教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胳膊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简直是儿戏。”他看着楼下准备麻醉的手术台,冷哼一声,对旁边的副院长低语,“这要在以前,就是严重的政治错误!腋下切口做心脏?那是掏鸟窝呢?视野那么小,别说补心,看都看不全!” 旁边几个老资历的医生也跟着摇头。 “张院长这次是糊涂了,被这丫头灌了迷魂汤。” “等着吧,一旦开胸找不到位置,最后还得咱们下去救场。” 顾铮站在回廊的最角落,身姿笔挺如松,军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他恍若未闻,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玻璃,死死锁住手术台旁那个纤细的身影。 那是她的战场。 “手术开始。” 扩音器里传出张院长沉稳的声音,只是如果仔细听,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影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柱将手术台笼罩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叶蓁站在一助的位置,因为个子不够高,脚下垫了个脚蹬。她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举在胸前,整个人像是一把归鞘的利刃,虽然还没出锋,但那股子寒气已经逼得巡回护士都不敢大声喘气。 “常规消毒铺巾。”叶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张院长深吸一口气,接过柳叶刀。 “右侧腋中线,第四肋间。”叶蓁的声音再次响起,简洁,干脆,“切口长度,六公分。” 六公分? 观摩室里一片哗然。正常开胸手术,切口起码二十公分起步!这就好比要在锁眼里绣花,纯属扯淡! 张院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但还是按照叶蓁划定的线,稳稳落了下去。 皮开,肉绽。 “电刀止血,分离背阔肌。” 叶蓁的指令极其精准,甚至预判了张院长的动作。 就在张院长用电刀刚刚分离开一层肌肉,准备探入胸腔的一瞬间—— “嗤!” 异变突生! 一根隐藏在肌肉深层、完全不按解剖学常理生长的变异肋间动脉,被电刀的高温瞬间激破! 鲜红的血液像是高压水枪一样,瞬间喷涌而出,直接溅在了张院长的护目镜上,视野瞬间一片血红! 观摩室里瞬间炸了锅。 王教授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翻倒:“我就说不行!这么小的口子,现在全是血,盲人摸象!” 在这种狭窄的深部视野里发生动脉破裂,很难找到出血点,等扩大切口止血,孩子可能因为失血休克了。 张院长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纱布填塞—— “别动。” 叶蓁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她左手像闪电般探入那片血泊之中。 盲操! 她根本不看! “弯钳。”叶蓁右手摊开。 器械护士愣了一秒,被叶蓁冷厉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地把弯钳拍在她掌心。 叶蓁右手持钳,顺着左手食指的指引,猛地向下一探,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那是血管钳锁扣咬死的声音。 喷涌的鲜血,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刚才还要命的出血点,瞬间温顺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7号丝线。” 叶蓁没有停顿,接过丝线。此刻,她的左手食指勾着那根还在搏动的血管,右手持线,在极度狭小的空间里—— 手腕翻转,食指勾线,中指推送。 单手深部打结! 而且是连续三个外科结! 这一套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观摩室里的人甚至还没看清她的手指是怎么动的,多余的线头已经被剪断。 “吸净积血。” 叶蓁把带血的纱布扔进弯盘,偏头看了一眼还僵在那里的张院长,语气淡淡:“张老师,继续。”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观摩回廊上,王教授那双原本充满鄙夷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刚才那一手……是单手盲打深部结? 这种神技,别说国内,就是去年的国际外科学术交流会上,那个号称多么牛的美国专家,也没这么利索吧? 这哪里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在手术台上浸淫了三十年的老妖怪! “张老师?”叶蓁眉头微皱,催促了一声。 张院长猛地回过神来。 “好……好!”张院长深吸一口气,旁边护士帮他擦了一把护目镜上的血点,他重新握紧了手术刀。 但他没敢再轻易下刀,而是下意识地看向叶蓁:“接下来怎么走?” 原本的主刀变成了听话的“工具人”,而原本的一助,成了这台手术真正的王。 “咬骨钳咬除这一小块肋骨边缘,暴露心包。” “左偏3毫米进针,注意避开膈神经,那根神经比头发丝还细,别碰断了。” “组织太脆,这孩子的营养状况太差,不要用镊子夹,用棉签轻轻拨开。” “建立体外循环。” 叶蓁的声音不大,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她的指令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每一次下刀的深度、每一针的间距、甚至连打结的力度,她都在控制。 张院长越做越心惊,越做越顺手。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做一台九死一生的心脏畸形矫正术,而是在被一位顶级宗师手把手带着做入门练习。那种流畅感,那种仿佛能看透组织结构的预判,让他如痴如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观摩室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王教授早已忘了讽刺,他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息把玻璃都哈花了。他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嘴里只是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这……这真的能做到的吗?” 这完全颠覆了他半辈子的认知! “最后三针。”叶蓁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依然稳如磐石,“张老师,褥式缝合,带垫片,防止撕裂。” 张院长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心流”状态,依言落针。 “剪线。” 随着最后一点线头落地。 叶蓁放下手中的器械,看了一眼监护仪。 原本因为缺氧而常年紫绀的心脏,此刻随着畸形的矫正,正有力地搏动着。那原本有些发暗的心肌颜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起来。 “心率85,血压110/70,血氧饱和度98%。”麻醉师的声音都在发颤,“正常了……全部正常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意。 张院长摘下口罩,满脸是汗,连胡茬上都挂着汗珠。他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生命线,眼眶红了。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正在脱手套的叶蓁。 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那是高强度集中注意力后的脱力,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小叶。”张院长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他当着所有医护人员的面,对着叶蓁。 “谢谢。” 观摩回廊上,顾铮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骄傲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不懂刚才那个止血有多难。 但他看到了周围那些人像是看神仙一样的眼神。 那是他的女人。 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仅凭手里的一把刀,就能让这个世界为之低头。 “走吧。” 叶蓁洗完手,换下那身带血的手术衣,推开手术室厚重的大门。 门外,走廊的尽头。 囡囡的父母像是两尊雕塑一样跪在那里,从手术开始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一动没动。 听到开门声,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膝盖已经在地上跪得麻木了,他想站起来,却直接栽了个跟头,只能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嘴唇哆嗦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大夫……我闺女……” 叶蓁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丽略显疲惫的脸。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活了。” 仅仅两个字。 那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把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砰、砰、砰”三声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谢谢活菩萨!谢谢活菩萨啊!” 哭声震天,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叶蓁想去扶,却感觉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腰。 顾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她肩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穿堂风。 “累了?”他低头,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嗯,有点饿。”叶蓁难得露出一丝软弱,“想吃涮肉。” “得嘞,全聚德还是东来顺,媳妇儿说了算。” 顾铮拥着她往外走,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第80章 活阎王化身小奶狗,一碗麻酱暖化冰山 吉普车没回大院,一头扎进了东四的窄胡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胡同口,被密密麻麻的屋檐切割成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煤炉子里冒出的呛人烟味,混着一股炒白菜的焦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车轮压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打破了胡同里的宁静。 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上挂着个被烟熏得发黄的小木牌——“老李涮肉”。叶蓁说全聚德东来顺太贵了,顾铮便想到了这里。 “下车。”顾铮熄了火,没让叶蓁自己动手,他先一步下了车,绕过来给她拉开车门。高大的身躯往车门前一站,瞬间就把从胡同口灌进来的寒风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伸出一只手,护在车门顶框上,声音低沉:“当心碰头。这地儿破,但肉是一绝。” 叶蓁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那是他的,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烟草味和体温。她一脚踏出,便从冰冷的车厢落入他身躯笼罩的无风地带。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沸腾的热浪夹着浓郁的肉香和炭火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意。 屋里烟雾缭绕,像个大蒸笼。十几张矮方桌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光着膀子,划拳吹牛的喧嚷声此起彼伏。桌上的铜锅烧得通红,汤底翻滚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光满面,汗水直流。这地方没有半分讲究,却透着一股热腾腾的、属于活人的生命力。 “哟!顾少?” 柜台后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胖大婶抬起头,看见顾铮,眼睛立刻亮了。她把肩上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扔,就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真是稀客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还老规矩?” 顾铮点点头,他那只护着叶蓁的手极其自然地滑到她的腰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恰好避开一个端着滚烫锅底、正侧身挤过来的伙计。 “老规矩,再给我媳妇儿加份糖卷果。”他的嗓音不大,穿透力却很强,足以让邻近几桌的喧闹声短暂地停歇一秒。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瞬间投射过来,又很快识趣地移开。 “婶儿,我媳妇儿,叶蓁。”顾铮低头介绍,语气里的那份骄傲和炫耀,几乎要溢出来。 胖大婶一愣,目光在叶蓁那张因长时间手术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那姑娘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冬夜里最冷的星辰。她安静地站在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身边,既不依附,也不畏缩,自成一道风景。 胖大婶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哎呦喂,这姑娘可真俊!水灵得跟画儿里的人儿似的。我就说顾少你这眼光高到天上去了,这么多年没个动静,合着是金屋藏娇呢!等着,婶儿亲自去后厨给你们切最好的那块黄瓜条去!” 顾铮被夸得通体舒畅,领着叶蓁在角落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坐下。 叶蓁刚脱下大衣,顾铮已经动手了。他拿起桌上的大茶壶,用滚烫的开水将两人的碗筷里里外外都烫了一遍,水汽蒸腾。然后,用勺子舀了韭菜花、腐乳汁,手指修长有力,动作专注地在小碗里调着蘸料。那股子认真劲儿,和他刚才在手术室外,盯着观摩玻璃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很快,紫铜锅、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羊肉、码放整齐的牛百叶和冻豆腐,流水似的摆了一桌。 “别动。”叶蓁刚拿起筷子,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 顾铮挽起军装的袖口,露出一截爬着几道狰狞旧疤的小臂。他用公筷夹起一筷子羊肉,手臂沉稳,在沸水里利落地涮了七八下,待肉色刚刚由红转白,立刻捞出,稳准狠地在自己刚调好的麻酱碟里一滚,不让酱汁滴落一滴,精准地放进了叶蓁的碗里。 “尝尝。”他下巴微扬,眼神里全是“快夸我”的期待和得意。 叶蓁看着碗里那片裹满酱汁、还冒着热气的肉,沉默了两秒,夹起来送进嘴里。 鲜嫩的羊肉几乎不用咀嚼,入口即化,浓郁的芝麻酱香气混合着肉的鲜甜在舌尖炸开。一股热乎乎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一只温暖的手,熨帖了她因高度紧张而抽搐的胃,也驱散了手术后残留的最后一丝冰冷和疲惫。 “好吃。”她难得地开了口,声音有些低,但眼角眉梢那股紧绷的锐气,终于卸了下来。 顾铮看着她这副难得放松的模样,眼底的心疼才散了些。他自己没动筷子,就跟喂自家不爱吃饭的崽子似的,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涮肉、夹菜,很快就把叶蓁面前那个小小的白瓷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也吃。”叶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着你吃,比我自个儿吃还香。”顾铮咧嘴一笑,牙齿雪白,他剥了个糖蒜扔进嘴里,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媳妇儿,你是不知道,你在里头拼命,老子在外面,手心攥的全是汗。” 叶蓁夹菜的动作停顿了。 顾铮的眼神沉了下来,没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只剩下褪去伪装后的后怕:“我不是怕你失手丢人。名声那算个屁,丢了老子再给你挣回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一字一句道:“我是怕你过不去自己那关。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孩子没救回来,你非得把自己困在里面不可。” 叶蓁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那滚烫的肉汤狠狠地烫了一下,尖锐地刺痛了一瞬,随即又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暖流。 两辈子,她都是别人眼中的天才、疯子、手术机器。她是救死扶伤的叶医生,却从不是一个会痛、会怕、会因失败而崩溃的普通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了她手术刀下的那份偏执与脆弱。 他看透了她,却没评判她,只是选择站在她身后,准备替她顶住可能塌下来的天。 “……赶紧吃。”叶蓁狼狈地移开视线,胡乱夹了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带着些许恼意,不由分说地塞进顾铮嘴里,堵住他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吃完回家,困死了。” 顾铮被烫得龇牙咧嘴,却也不躲,嚼着那块滚烫的豆腐,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这顿饭,终于吃出了踏实的烟火气。 吃到一半,小店的伙计送上那份热气腾腾的糖卷果。顾铮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对了,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嗯?”叶蓁正小口吃着甜糯的卷果,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那台手术,把总院那帮老专家给镇住了。”顾铮说这话时,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比他自己拿了军功章还足,“那个王教授……就是手术前跳着脚反对你那个老头儿,现在彻底蔫了。” 叶蓁挑了挑眉,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山药泥,没作声,等着他的后文。 顾铮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促狭和得意。 “他让我给你带话,明天……想上门见你。” “不是兴师问罪。”顾铮看着叶蓁那双清冷的眼睛,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是想,向你……请教。” 第81章 医学泰斗深夜堵门:小叶,再教教我们! 回家补了个午觉,下午两人又出去逛了会儿,回到大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吉普车刚拐进巷子口,顾铮就踩了刹车,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自家院门口,昏黄的路灯光晕下,杵着好几个缩着脖子跺脚的黑影,手里还拎着网兜,在寒风里活像几根冻僵的萝卜。 “大晚上的,唱哪出?”顾铮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灯雪亮的光柱扫过去,几个人影猛地转过身。 为首的,赫然是白天那个拍桌子的王教授,后面跟着心外科两个副主任。这顶级专家阵容,此刻却提着橘子和黄桃罐头,在寒风里站成了一排。 “不是明天来吗?”叶蓁略感意外。 顾铮冷笑,熄火推门下车,“你坐着,我去把这帮老家伙打发了。”他现在只想抱媳妇儿上炕睡觉,谁来谁就是活腻了。 “别。”叶蓁拉住他。 顾铮定睛一看,好家伙,王教授手里是橘子和罐头,后面俩副主任一人抱着一箱麦乳精。 这是走亲戚来了? “顾少!叶医生!”王教授眼尖,看见人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可算回来了!再敲门,隔壁刘大妈都要把我们当特务抓了。” “这大半夜的,有事?”顾铮高大的身躯往叶蓁身前一横,半步不让。 “这不……来看看功臣嘛。”王教授老脸有点挂不住,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把那网兜橘子就往顾铮怀里塞,“顺便……聊聊。” 顾铮眉梢一挑:“聊什么?聊怎么把我媳妇儿累死在手术台上?” 王教授一张老脸瞬间涨红,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顾铮。”叶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让人进来吧,外头冷。” 媳妇儿发了话,顾铮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嘴里低声骂了句:“一群老灯泡。” …… 顾家客厅不大,三个加起来快二百岁的医学权威一坐,屋子顿时满了。 顾铮没好气地给一人倒了杯白开水,茶叶?想都别想,那是给媳妇儿煮茶叶蛋的。他搬了张椅子挨着叶蓁坐下,浑身写着“有话快说”。 “那个……叶医生。”王教授捧着搪瓷缸子,手都冻僵了,也不绕弯子,眼睛放光地盯着叶蓁,“白天那个腋下切口……你是怎么做到精准避开膈神经的?还有那个单手深部打结,那个手法……能不能再讲讲?” 叶蓁正剥着橘子,看出来了,这哪是慰问,分明是白天没看够,晚上组团来开小灶了。 “不难。”叶蓁掰了瓣橘子放进嘴里,随手拿起桌上捆麦乳精的红绳。 当着几个人的面,她手指微动。 没人看清她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 红绳在她指尖已经打成了一个完美的方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快得只剩下残影。 屋里几个人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单手滑结转方结。”叶蓁把绳子扔回桌上,“深部盲区视野,这种打法最稳,不会松脱。” 王教授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和钢笔,激动得手直抖:“慢点……叶老师,您慢点演示,我记一下!” 这一声“叶老师”,叫得无比顺口,全然忘了自己比叶蓁大了快四十岁。 叶蓁看了一眼顾铮,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也就没再藏私。 她清楚,想在这个讲资历、讲传统的环境里站稳脚跟,光靠一台惊艳的手术是不够的。得把他们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旧东西,彻底砸碎了,再帮他们一片片重装起来。 “光有技巧不够,这台手术的成功,一半在术中,另一半在术后管理。”她喝了口水,神色严肃起来,“小切口虽然创伤小,但因为没有常规开胸做胸骨固定,术后肺部的护理就成了重中之重。常规的拍背咳痰方式必须调整,我建议……” 她开始讲课。 从血流动力学的监测讲到新一代抗生素的经验性应用,从呼吸机脱机的各项指征细化讲到如何根据尿量和中心静脉压进行精准的液体平衡管理。 她口中蹦出的每一个理论,每一个名词,都像一把沉重的钥匙,为这三位在旧时代医学迷宫里摸索了半辈子的专家,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客厅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时发出的沙沙声。三个平时在医院里被人当神一样捧着的大专家,此刻坐得笔直,像是三个刚进医学院,第一次听教授讲课的新生。他们埋着头,奋笔疾书,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王教授一边疯狂记录,心里一边擂鼓。这哪里是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这分明就是个行走的医学宝库!她说的那些东西,很多都是他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直指临床痛点的金科玉律。 顾铮坐在一旁,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根红绳。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得懂。他看着那三个老家伙脸上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狂热的神情变化。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高手时,发自内心的臣服。 他侧过头,看着灯下那个侃侃而谈的叶蓁。她整个人像是会发光。那种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气场,让他心脏的位置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滚烫。 这就是他的媳妇儿。她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自己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大概的要点就这些。”半个多小时后,叶蓁停了下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各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没了!完全没了!”王教授猛地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叶啊,今天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坐井观天了!以后在心外科,您指哪儿,我老王就打哪儿!绝无二话!” 另外两位副主任也跟着站起来,满脸都是敬佩和叹服。 送走这帮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专家,院子里终于彻底清净了。 顾铮锁好大门,一转身,就看见叶蓁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心口一紧,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温热的大手,隔着薄薄的裤料给她轻轻揉着小腿:“媳妇儿,刚才真带劲。那姓王的老头儿,以前在院里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在你面前乖得跟个孙子一样。” 叶蓁被他揉得舒服,发出了一声轻笑,没有睁眼。 “达者为师。” 第82章 我就是来看看孩子 翌日清晨,京城军区总院,心胸外科病房。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平日里走路带风、眼高于顶的医生护士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生怕触了霉头。 因为今天查房的,是心外科出了名的“雷公”——王教授。 “看看你们写的这是什么!鬼画符吗?” 王教授手里卷着一份病历夹,啪的一声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震得上面的蓝黑墨水瓶都跳了三跳。 他对面站着的一排年轻医生,也是个顶个的高材生,这会儿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术后引流量记录这一栏,为什么空着?啊?病人尿量每小时不用监测吗?”王教授指着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主治医生,唾沫星子横飞,“脑子呢?落在食堂的大肉包子里了?” 那个主治医生三十好几的人了,被骂得满脸通红,推了推眼镜,小声辩解:“主任,那是昨天那个新收的病人,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阎王爷收人的时候会等你来得及吗?”王教授眼睛一瞪,那气势,能把人吓哭。 就在这硝烟弥漫、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阳光刚好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逆光中,走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男的身形魁梧,一身笔挺的军装大衣,肩膀宽阔得像是能扛起半边天。 女的身形清瘦,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羊绒大衣,围着条红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冷,像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王教授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按了静音键。 刚才还乌云密布、雷霆万钧的老脸,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那满脸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哎哟!小叶!” 王教授把手里的病历夹往旁边的医生怀里一塞,那动作快得带风,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 “这大清早的,外头风多硬啊,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也不多睡会儿?” 这一嗓子,把刚才那排挨训的年轻医生全都喊懵了。 大家面面相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这还是那个刚才恨不得吃人的“雷公”吗?这语气,温柔得怎么跟太监总管见着老佛爷似的? 叶蓁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我来看看孩子。” 顾铮跟在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探头探脑的人群,像是个尽职尽责的保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囡囡在加护病房,情况稳定。” ”我看看就走,王伯伯,您忙你的。“ ”不碍事!“王教授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正好我们在查房,有些术后的指标还想请您给把把关。” 叶蓁没客气,抬脚就往里走。 王教授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上,甚至还殷勤地帮她掀开了病房门口那厚重门帘。 那一排年轻医生傻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那是木头桩子吗?”王教授回头,瞬间变脸,压低声音怒斥,“拿本子!拿笔!都给我跟上!脑子不灵光,手还不勤快点?” 众医生浑身一激灵,赶紧抓起听诊器和笔记本,像是一群小鸭子,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加护病房内。 暖气烧得很足,带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囡囡还没醒,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褥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嘀——嘀——”声。 孩子的母亲坐在床边,孩子的父亲,那个昨天磕头磕得额头青紫的汉子,此刻正蜷缩在床脚的小马扎上,眼睛熬得通红,一动不敢动地盯着女儿。 见一群医生进来,汉子吓得就要站起来。 顾铮上前一步,大手按住他的肩膀,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紧张。 叶蓁走到床边,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伸手掀开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手指在孩子的动脉上搭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引流瓶。 “引流液颜色偏深。”叶蓁开口,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撞击。 身后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脚步声,瞬间消失。 整个病房静得落针可闻。 “前四个小时总量多少?”叶蓁问。 “一百二。”王教授答得飞快,像是在背书。 叶蓁眉头微蹙,转过身。 此时此刻,那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年轻姑娘,明明不是这里的医生,也没有穿白大褂,但她站在那里,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硬是把周围这一圈穿白大褂的专家、主任压得死死的。 “每十五分钟挤压一次引流管。”叶蓁看着王教授,语气不容置疑,“这种小切口手术,最怕心包填塞。引流管一旦堵塞,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王教授连连点头,扭头冲后面的主治医生吼:“听见没有?十五分钟一次!” “还有。” 叶蓁指了指输液架,“补液速度不要太快。把滴速调慢三分之一,加用利尿剂,维持轻度脱水状态,利于肺水肿消退。” “记下来!都记下来!”王教授急得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抢下属的笔,“这是金玉良言!课本上都学不到的!” 只听见病房里一片“沙沙沙”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十几个心外科的精英,此刻不管是四十岁的主任,还是刚毕业的医生,全都像乖巧的小学生一样,捧着本子奋笔疾书,生怕漏掉叶蓁说的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隔壁床的一个老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粥,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他拽了拽旁边陪护的老伴儿,压低声音:“哎,你看那个穿大衣的小姑娘,什么来头?连王主任都跟孙子似的听着?莫不是上面大领导家的千金?” “嘘!小点声!”老伴儿吓得捂他的嘴,“没看那是高人吗?人家那是本事!” 就在这时,病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嘤咛。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叶蓁立刻俯下身,顾铮也紧随其后,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囡囡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两把破碎的小扇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姑娘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姐姐……神仙……姐姐……” "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就可以和小朋友一起玩耍了。“叶蓁温柔的说。 那一瞬间。 囡囡的父母捂着嘴,发出了压抑而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喜极而泣。 第83章 我们去德国,炸场子! 院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张院长坐在那张漆皮剥落的办公桌后,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海蟹。他手里的“大前门”燃了一半,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那是愁出来的。 “小叶啊,”张院长把烟头按进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叹了口气,“你提的这个介入设备,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叶蓁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姿态端正,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而不是在谈论几百万美金的进口设备。 “不超前。”叶蓁放下茶缸,手指在膝盖上轻点,“昨天的手术您也看见了,为什么我会碰到变异血管?因为我们是瞎子。” 张院长眼皮一跳。 “我们在靠经验、靠手感、甚至靠运气去赌。”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如果有DSA设备辅助,术前就能看清血管走向,昨天那个出血点根本就不会破。也就是我手快,换个人呢?” 张院长没吭声,换个人,昨天那个孩子已经凉了,他这个院长的帽子也得摘。 ”有了介入设备,有些先心病手术就不用开胸了,要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开胸得遭多大罪啊!“ “可是……”张院长抓了抓稀疏的头顶,满脸苦涩,“钱呢?一台这玩意儿,我不懂行都知道得几十万美金。咱们院一年的经费才多少?还得去部里批外汇,那些个领导听都没听过这东西,怎么可能批?” 八十年代初,外汇比黄金还金贵。那是国家用来买机床、买飞机、买战略物资的,拿来买个照骨头的机器?难如登天。 一直坐在角落沙发上当雕塑的顾铮,突然动了。 他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 “钱的事,可以让我爷爷想办法。”顾铮掀起眼皮,眸底一片深沉,“但这东西既然是战略物资,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肯卖。巴统协议(对华禁运)摆在那,高端医疗设备,人家未必松口。” 叶蓁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这男人,懂的不仅是打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叶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力道沉稳,富有节奏,典型的德国式严谨。 “请进。”张院长整理了一下领口。 门被推开,一个高鼻深目、满头金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即便是在这充满来苏水味的医院走廊里,也保持着一种贵族般的矜持。 是克劳斯。 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德国专家。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湛蓝的眼睛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叶蓁身上。原本高傲的眼神,在触及叶蓁的那一刻,变得复杂起来——有不甘,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 “张院长,叶医生。”克劳斯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微微欠身,“院长,你找我?” 顾铮手里的打火机“咔”的一声合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护食的豹子,警惕地盯着这个洋鬼子。 张院长简单说了下想引进德国介入设备的事情,问克劳斯能不能帮忙。 “叶医生,昨天的手术,我看了录像。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在小切口心脏手术领域,你的那双手,确实是被上帝亲吻过的。” 克劳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烫金的邀请函,双手递到叶蓁面前。 “下个月,在西柏林,有一场欧洲心胸外科医师年会。这是欧洲最高规格的医学会议,我想邀请您参加。” 克劳斯顿了顿,目光灼灼,“西门子公司的医疗部总裁也会出席。如果叶医生能在年会上展示昨天的手术录像,并就‘微创心脏外科的未来’发表演讲……我想,关于引进西门子最新型设备的事情,会有很大的谈判空间。” 叶蓁接过邀请函,手指摩挲着上面厚重的纹理。 这就是她等的鱼。 这不仅是一次学术交流,更是一张入场券。在这个年代,想要打破技术封锁,唯有靠绝对的技术碾压,让对方看到合作的价值。 “条件呢?”叶蓁抬眸,直视克劳斯,“克劳斯先生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们牵线搭桥。” 克劳斯耸了耸肩,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是个医生,但我也是个德国人。我也需要向世界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我推荐了一位东方的天才,如果她能震动欧洲医学界,这对我个人的声誉,也是一种巨大的提升。” 在这个还未完全开放的年代,信息闭塞。西方世界对中国医疗的印象,还停留在赤脚医生和草药汤上。 克劳斯想做那个“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 “而且,”克劳斯压低了声音,“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你的东方魔术厉害,还是我们德国的精密机械更胜一筹。这算是一次……复仇战书?” 叶蓁笑了。 那一笑,如寒梅绽放,带着一股子傲气和自信。 “好。”她晃了晃手中的邀请函,“这战书,我接了。不过到时候如果把你那些同行打击得太惨,你可别哭。” 克劳斯大笑起来:“我很期待!” 送走克劳斯,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张院长捧着那张烫金的邀请函,手都在抖。这哪是纸啊,这是通往现代化的门票!可随即,他的脸又垮了下来。 “小叶啊,这事儿……难办。”张院长瘫在椅子上,“去西德?那是资本主义大本营!政审这关怎么过?上面能放心让你这么个宝贝疙瘩出去?” 这年头,公派出国比登天还难,层层审批能把人皮都扒下来三层。 “我去。” 一直沉默的顾铮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叶蓁身边,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座巍峨的山,瞬间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我和她一起去。”顾铮看向张院长,语气不容置疑,“政审我来跑,担保我来签。我是现役军官,我和她一起,这就是军事任务。谁敢扣人,老子带兵把大使馆平了。” 张院长眼皮狂跳:“你个浑球!那是外交!外交懂不懂!还带兵平了……你当是去剿匪呢?” 顾铮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理都一样。只要拳头够硬,到哪都是硬道理。” 他低下头,看着叶蓁,原本凶悍的眼神瞬间化作一汪春水,声音低沉而温柔:“媳妇儿,你想不想去?” 叶蓁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想。”她没有掩饰,“国内的设备太落后了,想要救更多的人,这批机器必须弄回来。” “那就去。”顾铮揉了揉她的发顶,“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就负责去炸场子,剩下的那些烂摊子、批条子、挡苍蝇的事儿,交给你男人。” 张院长看着眼前这俩人,一个敢想,一个敢干,只觉得脑仁生疼。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对活祖宗? “行行行!我不管了!”张院长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你们写申请,我现在就去部里堵领导的门!这张老脸不要了,我也得把这事儿给你们办成!” …… 出了行政楼,外面的天色湛蓝,寒风凛冽。 顾铮把叶蓁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刚才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叶蓁问,“去德国,如果不成功,回来你的前途会受影响。” 作为军官,私自担保涉外活动,一旦叶蓁在那边出了岔子,或者没拿到设备灰溜溜回来,顾铮背上的处分绝对少不了。 顾铮停下脚步,转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他的手指粗糙温热,划过叶蓁细腻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媳妇儿。” 顾铮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娶你,不是为了把你关在大院里给我生孩子、洗衣服的。” 叶蓁一愣。 “你是鹰,不是家雀儿。”顾铮指了指头顶那片广阔的天空,“这四九城的天太小,不够你飞的。既然你有本事飞到云彩上面去,我就不能拽着你的腿。” 他顾铮看上的女人,就该是光芒万丈的。哪怕这光芒太刺眼,会招来无数觊觎,他也认了。 “再说了,”顾铮突然咧嘴一笑,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痞样,凑到她耳边坏笑道,“到了国外,天高皇帝远的,咱们是不是还能……度个蜜月?” 叶蓁原本感动的思绪瞬间被打断,她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抬脚在他那一尘不染的军靴上踩了一个灰印子。 “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事?” “这怎么不是正经事?”顾铮夸张地吸着冷气,顺势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造人那是响应国家号召,延续革命火种,最正经不过了!” 第84章 一句提醒,满室寒霜 周末的顾家老宅,烟火气比往常浓了几分。 厨房里剁馅儿的声音笃笃作响,客厅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碟。顾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借东风》,老太太则拉着顾琳琳的手,笑得一脸褶子。 顾琳琳今天特意烫了头,空气刘海卷得高高的,身上穿了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时不时往门口瞄一眼。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自行车的脆铃,大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青年推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两网兜水果和麦乳精。 “爷爷、奶奶。”顾琳琳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过去,挽住青年的胳膊,脸颊飞红,“这就是陈卓,在区文化馆坐办公室的,还是个笔杆子呢!” 陈卓推了推眼镜,礼数周全地鞠躬:“爷爷奶奶好,早就想来拜访二老,一直怕打扰。” “好,好,是个精神小伙。”顾老爷子摘了老花镜,微微点头。 顾铮牵着叶蓁从楼上下来。 他今天难得没穿军装,套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整个人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叶蓁跟在他身后,简单的白毛衣,清汤挂面,却因为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清劲儿,硬是把精心打扮的顾琳琳衬成了庸脂俗粉。 “哥。”顾琳琳喊了一声,目光落在叶蓁身上时,笑容淡了几分,“嫂子也在啊。” “嗯。”叶蓁点点头,神色淡淡。 众人落座。 顾家规矩大,食不言寝不语那是老黄历了,但长辈不动筷,晚辈是不能伸手的。顾铮却不管那一套,径直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醋溜鱼片,细心地剔了刺,放进叶蓁碗里。 “尝尝,奶奶这手艺绝了。”顾铮低声道。 叶蓁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小口吃着。 顾琳琳看得直咬牙。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陈卓,故意拔高了嗓门:“陈卓,你这次在报纸上发表的那首诗,叫什么来着?念给大伙听听呗。” 陈卓谦虚地摆手:“哎呀,那是瞎写的,在哥和嫂子面前,我哪敢班门弄斧。” 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往叶蓁那边飘了一下。听说这位表嫂是医生,就算医术好,这文化修养估计也就那样。 “让你念你就念嘛!”顾琳琳撒娇。 一顿饭,大半时间成了顾琳琳和陈卓的个人秀。一个负责捧哏,一个负责展示才华,从朦胧诗聊到存在主义,虽然大半是半懂不懂的生搬硬套,但在老一辈听来,倒也觉得这小伙子有文化。 叶蓁一直安静地吃着饭。 她是外科医生,吃饭快而无声,是长期手术养成的习惯。 直到顾铮拿起酒瓶,要给陈卓倒酒。 “小陈,喝一杯?”顾铮晃了晃手里的茅台,“特供的,外面买不着。” 陈卓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捂住杯口,赔笑道:“表哥,真对不住,我这人酒精过敏,一滴都沾不得。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顾铮也没勉强,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叶蓁放下了筷子。 她的目光落在陈卓脸上。刚才没细看,此刻离得近了,再加上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打下来的角度刁钻,某些被掩盖的特征就显露无疑。 陈卓的皮肤偏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但在那层苍白之下,眼白巩膜的位置,隐隐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黄。 叶蓁眯了眯眼,视线下移。 陈卓穿着衬衫,领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他刚才喝热茶时,伸手扯了扯领口透气。 就在那一瞬间,叶蓁看到了他锁骨窝附近,有两三个红色的、像蜘蛛网一样的小点。 蜘蛛痣。 肝掌。 巩膜黄染。 职业本能瞬间在叶蓁脑海里拉响了警报。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在八十年代的医疗语境下,通常指向一个令人色变的诊断。 “嫂子,你看什么呢?” 顾琳琳敏锐地捕捉到了叶蓁的视线,语气顿时有些冲。她觉得叶蓁盯着自己男朋友看,眼神还怪怪的,像是在审视一件次品。 “是不是觉得我男朋友太优秀,看呆了?”顾琳琳半开玩笑半带刺地说,“嫂子,我知道你能嫁给我哥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运气好。但我这人信命,还是觉得找个有共同语言的更踏实。”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顾老太太眉头一皱,刚要呵斥。 叶蓁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她看着陈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开处方:“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觉乏力、食欲不振?” 陈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没……没有啊。就是工作忙,有点累。” “那是工作累的!”顾琳琳抢白道,“陈卓他是笔杆子,熬夜写稿是常事,哪像有些人,靠着男人就能过好日子。” 叶蓁没理会顾琳琳的挑衅,依旧盯着陈卓,声音轻,却清晰:“琳琳,你男朋友气色不太好,让他别太劳累,有空去做个检查,对身体好。” “啪!” 顾琳琳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叶蓁!你什么意思?” 顾琳琳红着眼眶站起来,指着叶蓁的鼻子:“你是诚心给我添堵是吧?陈卓好好的一个人,你非咒他有病?你是神医了不起啊?看谁都有病?” 陈卓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嫂子,我身体一直很健康。” 顾老爷子沉声道:“琳琳!坐下!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 “爷爷!您就偏心她!”顾琳琳眼泪掉下来了,“我好不容易带个男朋友回来,她不说句好话就算了,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人家有病!这不是骂人吗?这让我们以后脸往哪搁?” 叶蓁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她看着激动的顾琳琳,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就是她不喜欢社交的原因。 在医学里,一是一,二是二,症状就是症状,不会因为你愤怒或者哭泣就消失。她明明是在救人,为什么会被解读成恶意? “我没有骂人。”叶蓁淡淡解释。 “够了!”顾琳琳尖叫,“你还说是吧?你就是嫉妒!嫉妒陈卓比你有文化,嫉妒我们感情好!” 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叶蓁放在桌下的手。 那手掌宽大、温热、干燥,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顾铮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让顾琳琳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顾铮撩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他看都没看顾琳琳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说完了?” 顾铮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顾琳琳身子一抖,下意识往陈卓身后缩了缩。在这个家里,她不怕爷爷骂,就怕这个笑面虎一样的哥。 “蓁蓁是医生,在这个家里,关于身体健康的事,她就是权威。”顾铮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她说让你查查,你最好就真的去查查。查出来没事,那是你命大;查出来有事,那是她救了你一条命。” 他转过头,冷冷地瞥了陈卓一眼。 “还有,在这个桌上,谁再敢对我媳妇儿大呼小叫,指手画脚……别怪我顾铮六亲不认,把人从大门扔出去。” 陈卓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冷汗直冒,连连点头:“是是是,哥说得对,嫂子也是好意,也是好意……” “吃饭。”顾铮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叶蓁碗里,语气瞬间温柔了一百八十度,“这排骨炖得烂乎,多吃点,补补。” 一场风波,在顾铮的强势镇压下,看似平息了。 但这顿饭,后半程吃得如同嚼蜡。顾琳琳眼圈红红的,没吃两口就拉着陈卓走了。 第85章 阎王下厨,生人勿近 晚上,二楼卧室。 叶蓁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镜子里,映出顾铮靠在床头的身影。他手里拿着本书,心思却显然不在书上。 “过来。”顾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叶蓁走过去,刚坐下,就被他连人带被子卷进了怀里。 顾铮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皂味,声音有些闷:“不开心了?” “没有。”叶蓁实话实说。 她是真没不开心,只是觉得人类的情绪机制很低效。 “别装。”顾铮收紧了手臂,“琳琳那是被惯坏了,脑子缺根弦。你别往心里去。” 叶蓁转过身,面对着顾铮。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并没有顾铮以为的委屈,反而是一种极度的冷静和认真。 “顾铮,我不是在诅咒他。” “我知道。”顾铮揉了揉她的耳垂,“我媳妇儿是神医,一眼定生死。” “我怀疑他可能有肝炎,乙肝可能性最大。” 叶蓁的声音很轻,却让顾铮揉她耳垂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在这个年代,肝炎是个极为沉重的话题。在这个疫苗尚未普及、卫生常识匮乏的时期,这几乎等同于一种难以启齿的绝症,而且,传染性极强。 “你看得准?”顾铮皱眉,神色严肃起来。 “巩膜有黄染,加上典型的蜘蛛痣和肝掌,这是肝功能长期受损的表现。”叶蓁分析道,“他拒绝喝酒,说明他自己可能知道肝脏有问题。而且……” 叶蓁顿了顿,眼神微冷。 “他刚才吃饭的时候,并没有使用公筷。甚至在给琳琳夹菜的时候,用的也是自己的筷子。” 顾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只是生病,那是可怜。但如果是明知自己有强传染性疾病,还故意隐瞒,甚至在饭桌上毫无顾忌地给别人夹菜,那就是坏。 是赤裸裸的自私和恶毒。 “这孙子……”顾铮眼里闪过一丝戾气,“这是想拉个垫背的?” “所以我才提醒琳琳。”叶蓁叹了口气,“可惜,她听不进去。” 如果陈卓真的是乙肝病毒携带者,甚至是大三阳,那顾琳琳和他这般亲密接触,感染的风险极大。 顾铮沉默了几秒,翻身下床。 “干什么去?”叶蓁拉住他的衣角。 “打电话。”顾铮披上外套,眼神冷厉,“让人查查那小子到底是人是鬼。想祸害顾家的人?他还没那个命!” 看着顾铮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叶蓁靠在床头,轻轻勾了勾嘴角。 虽然这家伙有时候流氓了点,霸道了点。 但这护短的样子,确实……还挺顺眼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顾家老宅的厨房里,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战役”。 顾铮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肌肉线条紧绷,手里拿着把铁勺,眉头皱得比在战场上指挥作战时还紧。面前的煤球炉子上,那口铝锅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诡异的黑烟。 “我就不信了。”顾铮咬牙切齿,又往里加了一瓢水。 叶蓁是被一股焦糊味给呛醒的。 她披着外套下楼,循着味儿到了厨房门口,就看见那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顾指挥官,正对着一锅不明物体发愁。 “你在炼毒?”叶蓁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难得的戏谑。 顾铮手一抖,铁勺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试图挡住身后的“作案现场”,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看书上说,小米粥养胃。但这米……可能质量不太好,容易糊。” 叶蓁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黑漆漆的一坨,中间还夹杂着几颗顽强未化的冰糖。这哪是小米粥,说是沥青都有人信。 “以前在野外生存训练,吃生蛇肉都没皱过眉。”顾铮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那寸头硬茬茬的,“没想到栽在一锅粥上。” 叶蓁看着他沾了些许煤灰的脸颊,还有那双因为早起而略显红血丝的眼睛。这男人,大概天还没亮就起来折腾了。 她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软得不可思议。 “起开。”叶蓁挽起袖子,轻轻推了他一把,“烧火会吧?” 顾铮立马立正:“报告首长,这个擅长!” 十分钟后,焦糊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葱花爆锅的香气。叶蓁动作利索,两颗鸡蛋,一把挂面,几滴香油,最简单的阳春面,却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勾得人食指大动。 两人坐在小板桌前吸溜面条,顾铮吃得头都不抬,一大海碗连汤带面,三分钟见底。 “媳妇儿,你这手绝了。”顾铮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以后谁再说你是神医,我跟谁急。明明是厨神。” 叶蓁勾了勾嘴角,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哟,我就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嫂子在显摆手艺啊。” 顾琳琳穿着睡衣站在门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眼底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她看着顾铮面前空空的碗,阴阳怪气道:“哥,你也是,家里有保姆不用,非得让嫂子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顾家刻薄媳妇,大清早让人起来伺候一家老小呢。” 这是还在为昨晚陈卓的事撒气。 叶蓁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 “琳琳。”顾铮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没看顾琳琳,只是伸手拿过叶蓁的碗,起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 “哥!我有说错吗?”顾琳琳仗着在家里受宠,梗着脖子,“她昨晚那样诅咒陈卓,还不兴我说两句了?” “哗啦!” 顾铮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座压抑的大山。 “道歉。”顾铮吐出两个字。 顾琳琳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凭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是她先……” “我不想说第二遍。”顾铮走到叶蓁身边,手搭在椅背上,那是绝对的保护姿态. 顾琳琳彻底慌了。她知道她这个堂哥,那是真的活阎王,说得出做得到。 “哥……你不能这样……”顾琳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被顾铮那冰冷的眼神吓得憋了回去。 她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看向叶蓁,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 叶蓁站起身,神色平静。她并没有那种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反而带着一种医生的职业冷感。 她转头看向顾铮:“面吃完了,我想去趟书店。” 顾铮眼里的冰霜瞬间化水,把烟往桌上一扔,咧嘴一笑:“走,咱买书去。把整个新华书店搬空都行。” 第86章 一句盘问,点燃火药桶 王府井新华书店。 周日的人不少,大多是穿着蓝灰工装的年轻人,在这知识的海洋里汲取养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 顾铮护着叶蓁,像是一台人形推土机,在拥挤的人群中给她开辟出一块真空地带。 叶蓁直奔二楼的外文原版区。这个区域人少,书贵,大部分还需要外汇券。 她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一排排原文书脊,眼睛里闪烁着平时难得一见的光芒。《The Lancet》(柳叶刀)、《NEJM》(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这些在这个年代堪比黄金的资料,是她连接现代医学文明的唯一桥梁。 “这几本,都要了。”顾铮看都不看价格,大手一挥,直接把那一摞厚厚的期刊抱进怀里。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学究推了推眼镜,咂舌道:“小伙子,这可不便宜啊,这一本就得十几块,还得要外汇券呢。” 十几块,那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顾铮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再贵能有知识贵?我媳妇儿喜欢,把这柜台包圆了都成。” 叶蓁转头看他。男人抱着那一摞沉甸甸的书,笑得一脸傻气,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豪横。 “不用那么多。”叶蓁抽出一本最新的心脏外科专刊,“这本就够了。” “拿着!”顾铮霸道地把书塞回她怀里,“以前那是没条件,现在有我在,还能让你在学问上受委屈?那我也太废了。” 叶蓁抱着沉甸甸的书,心里那股暖流彻底泛滥成灾。 她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意:“败家。” “那也是只败给你。”顾铮凑近她耳边,低声调笑。 …… 傍晚,两人回到大院。 顾琳琳还没回来,顾奶奶在厨房念叨。叶蓁坐在客厅沙发上,借着台灯翻看刚买的期刊,但心思却没在书上。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卓蜡黄的脸色和饭桌上的小动作。作为医生,她无法忽视这种巨大的隐患。 就在这时,顾琳琳哼着歌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嫂子,哥呢?”她看客厅只有叶蓁一人,随口问了句,态度不冷不热。 “去书房了。”叶蓁放下书,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琳琳,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什么事?”顾琳琳警惕地看着她。 “你和陈卓,发展到哪一步了?”叶蓁的语气像是在病房里询问病史,直接而冷静。 顾琳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随即转为恼怒:“你……你问这个干嘛?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回答我。”叶蓁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除了牵手,有没有过接吻之类的亲密接触?” “叶蓁!”顾琳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声音尖锐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这是在羞辱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陈卓,可你也不能用这种下流的方式来打探我的隐私!” 叶蓁看着她涨红的脸,微微蹙眉:“这不是下流,这是对你的健康负责。他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 “他又没病!你凭什么咒他!”顾琳琳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嫉妒!嫉妒陈卓比你有文化,嫉妒我们感情好!你一个被人赶出来的,靠着我哥才进了顾家的门,现在倒摆起长嫂的谱来教训我了?你配吗!” 尖锐的指责回荡在客厅里。 “琳琳,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顾琳琳摔门而去。 叶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恰在此时,书房门开了。 顾铮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笑意尽褪,神情凝重如铁。 他走到叶蓁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有些发紧。 “怎么了?”叶蓁仰头看他,没再理会一旁气喘吁吁的顾琳琳。 顾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媳妇儿,你是对的。一直都是。” 他把一张刚记录的便签纸放在叶蓁面前。 “军区总院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动用了关系查了陈卓的病历档案。”顾铮的眼神冷得掉渣,“乙型肝炎,大三阳,病毒复制活跃期。这孙子,入职体检验血是找人顶替的。” 叶蓁看着那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他给琳琳夹过菜……”她握紧了拳头,“这不仅仅是骗婚,这是在投毒。” “奶奶!陈卓刚才给我买的苹果,我拿去洗洗给大家分着吃啊!”顾琳琳提着网兜走了出来,里面装着几个没洗的苹果。 “别动!” 顾铮和叶蓁同时吼出声。 顾琳琳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委屈和羞恼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站那别动。”叶蓁大步走过去,语气冰冷,“从现在开始,在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和别人接触。” 顾老太太也从厨房跑了出来,一脸惊疑:“这是咋啦?” “奶奶,您退后。”顾铮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老人,眼神扫过顾琳琳,冷得让她打了个寒噤,“小王,进来!” 守在门外的警卫员小王应声而入,标准立正:“首长!” “带琳琳去总院,你亲自盯着,抽血化验,做全套肝功。没出结果前,让她待在隔离病房,谁也不许见。”顾铮的话毫无商量余地。 顾琳琳尖叫一声:“我不去!顾铮,你为了讨好你媳妇儿,合伙羞辱我!陈卓是我对象……” “那小子有肝炎。” “我不信,你们这是污蔑!” “绑也得绑去。”顾铮垂下眼睑,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要是想死,别拉着全家人垫背。” 警卫员小王执行命令从不含糊,半拖半拽地就把号啕大哭的顾琳琳塞进了吉普车。 叶蓁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顾铮:“碗筷、毛巾、所有她碰过的东西,都要煮沸四十分钟。” “按你说的办。”顾铮点头,他看着叶蓁眉宇间的倦意,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浓重的阴鸷覆盖,“我出去一趟,得把病历复印一份,你先睡。” 第87章 活阎王让你三更死 翌日,区文化馆。 陈卓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兜里别着钢笔,走路都带着一股子“顾家准女婿”的春风得意。 “小陈,有人找,在后门小巷子里。”看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喊了一句。 陈卓理了理领口,心里寻思着是不是顾琳琳又来给他送票据了,满脸堆笑地绕到后门。 后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军用吉普。两个面无表情、身形挺拔得像标枪一样的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 “陈卓?”其中一人掐灭烟头,声音像砂纸磨过。 “是我,请问两位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两名战士一左一右,像钳子一样锁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快如闪电,直接将人塞进了车后座。 “哎!你们干什么?抢劫啊!我是国家干部!”陈卓惊恐地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儿大得吓人。 “国家干部?你要是能活着从那屋出来,再谈职位吧。” 吉普车风驰电掣,停在了一处偏僻的仓库门前。 陈卓被推进了屋,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悬在屋子中央,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影。 顾铮坐在光影边缘的暗影里,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擦拭着一把军用三棱刺。 刀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倒映在陈卓那双剧烈颤抖的瞳孔里。 “哥……大舅哥……”陈卓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是昨晚在饭桌上我哪句话说错了,我给您和嫂子赔罪,您别……” “我媳妇儿说是肝炎,那就是肝炎。” 顾铮开了口,嗓音沙哑,像是在深渊里翻滚的雷,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锁住陈卓,“入职体检验血找人顶替,档案里藏得挺深啊。怎么,觉得我们顾家人都是瞎子,还是觉得肝病传染不到我们头上?” 陈卓的狡辩卡在喉咙里,冷汗像自来水一样刷地流了一脸:“不……那是误诊!我是真心爱琳琳的……” “真心?”顾铮起身,三棱刺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随后猛地扎进陈卓胯下的水泥地缝里。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 “你明知道自己是活跃期大三阳,还在顾家桌上给琳琳夹菜,用你那沾满病毒的唾液刷存在感。”顾铮居高临下地踩住他的手指,力道一点点加大,陈卓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我给你两条路。”顾铮蹲下身,吐出一口烟圈,“一,写下自愿放弃跟顾琳琳交往的保证书,然后滚出京城。” “二,我今天把你扔进北山的野狼沟。明年这时候,我保证连你的骨头渣都找不到。” 陈卓看着顾铮那张宛如恶鬼的脸,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他这条命比草芥还贱。他抖着手,哭天喊地地抓起地上的纸笔:“我写!我写!我马上滚!” …… 下午,顾家老宅。 顾老爷子的电话已经快被打爆了,全是在告状。 “爸,顾铮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当街把陈家那孩子给绑了,琳琳还在医院哭着要自杀呢!”远在边疆军区的顾铮的四叔,也就是顾琳琳父亲在电话里跟老爷子抱怨。 顾老爷子面沉如水,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叶蓁,她正静静地修剪着一盆枯萎的腊梅,那份沉稳劲儿,竟让他这个杀过敌的老兵感到一阵心安。 顾铮推门进来,一身杀气还没散尽。 “解释一下。”顾老爷子挂断电话,语气威严。 顾铮走到叶蓁身边,帮她把剪下的硬枝理好,才头也不回地答道:“爷爷,那小子有病,会传染。他不光骗婚,还想拉着琳琳一起死,甚至想拉着咱们全家下水。我没杀他,已经是在给您老积德了。” 顾老爷子瞳孔一缩:“严重到这个地步?” 叶蓁放下抹布,转头直视老人,声音平和却专业:“老爷子,乙肝在目前几乎是不治之症。不仅通过血液,高浓度的病毒在日常唾液接触中也有极高感染率。琳琳真要是染上了,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正说着,顾琳琳从外边闯了进来,发了疯一样冲向叶蓁:“叶蓁!你满意了?陈卓写信说要跟我断绝关系,他被你逼走了!你这个扫把星,你凭什么搅黄我的幸福!” 她手里紧紧攥着陈卓那封“忏悔信”,哭得撕心裂肺。 叶蓁站起来,没有退缩,反而一步步走向顾琳琳。 “我是在帮你。”叶蓁说。 “帮我?”顾琳琳冷笑。 她冲到客厅中央,将一张化验单“啪”地拍在桌上。 “爷爷,你们都看清楚!医院的化验单,我什么事都没有!”她指着叶蓁,声音尖利,“叶蓁!你不是神医吗?你不是一眼就能断定人生死吗?现在怎么说?你就是个骗子!你嫉妒我,嫉妒陈卓比你有文化,所以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诅咒我们!” 她见叶蓁不说话,气焰更盛:“你把我当傻子,把全家人都当傻子!现在证据在这儿,你还有什么脸待在顾家?你给我滚出去!” 叶蓁看着那张化验单,松了口气,平静地开口:“没事儿就好。” “什么叫没事儿就好?”顾琳琳尖叫,“你们绑架我去验血,恐吓我男朋友,拆散我们。你一句没事就好就算了?你就是错了!你必须给我和陈卓道歉!”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顾铮一直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顾琳琳尽情表演。直到她喊出“道歉”两个字,他才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拿出样东西。 是盖着军区总院公章的、厚厚的一叠病历复印件。 他随手将病历扔在桌上,正好压住了顾琳琳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 “道歉?”顾铮扯了下嘴角,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你先念念,这份是什么。” 顾琳琳狐疑地拿起那份病历,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上面一行打印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眼睛—— 【诊断:慢性乙型肝炎(大三阳),病毒复制活跃期。】 “不……不可能……”她手一软,病历散落一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喃喃自语,“他骗我……你们都骗我……” 顾铮走到叶蓁身边,看都没看地上的顾琳琳一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媳妇儿,剪子拿久了手酸,我帮你。” 第88章 陪你一起错! 客厅里死寂一片。 顾琳琳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脸,绝望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病历复印件,像一记无形的耳光,将她所有的骄傲和爱情观打得粉碎。 乙肝大三阳,传染性极强。 她所谓的浪漫邂 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叶蓁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看着崩溃的顾琳琳,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快意,眼底反而划过一丝医生面对病患家属时的疲惫。 人类的情感在疾病面前,总是如此不堪一击。 “蓁蓁。” 一声苍老的呼唤打破了沉寂。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对晚辈的愧疚。 叶蓁下意识绷紧了后背。根据她过往的生存经验,接下来,很可能是一场关于“家丑不可外扬”的指责。 “对不起。”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沉闷,“是我们没教好琳琳,让你受委屈了。” 叶蓁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顾奶奶也红着眼圈走过来,没去扶地上的亲孙女,反而颤巍巍地拉起叶蓁的手,那粗糙的掌心滚烫。 “好孩子,多亏了你。”老太太声音哽咽,“要不是你心细,琳琳这辈子就毁了,咱们全家……你是顾家的恩人呐。” 没有责备,没有和稀泥。 只有黑白分明的维护和发自内心的感激。 一股热流猛地从叶蓁胸腔冲上鼻腔,酸涩感逼得她不得不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失态。她两世为人,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却唯独没学会如何应对这种不含杂质的温情。 “我是医生。”她声音有些干,“这,是我的职责。” “行了,都散了吧。”顾老爷子挥了挥手,严厉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顾琳琳,“琳琳,回你房间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我们顾家的女儿可以蠢,但不能瞎!” 深夜,北风呼啸。 叶蓁披着军大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在寒风中颤抖的几朵腊梅,像极了孤身一人的自己。 房门被推开,顾铮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 “喝了。”他把热气腾腾的杯子递到她嘴边,语气霸道,“加了麦乳精,甜的。” 叶蓁刚接过,一个宽厚的怀抱便从背后将她牢牢圈住。顾铮弯下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自己和藤椅之间。 叶蓁身体一僵,本能地想挣脱,却在感受到男人胸膛沉稳的心跳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还在想白天的事?”顾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暗哑。 “没有。”叶蓁捧着杯子,指腹摩挲着上面掉漆的红双喜图案,“切断传染源,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回答冷静得像在做病例分析。 “叶医生,现在是下班时间。”顾铮轻笑一声,大手覆盖上她冰凉的手背,“在这个家,你不用永远正确。你甚至可以犯错,可以撒野。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叶蓁的心脏猛地一停。 前世今生,所有人都要求她不能错。只有这个男人,给了她犯错的权利。 她沉默了许久,转过头,看着顾铮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多余的问题: “顾铮,如果……今天错的是我呢?如果陈卓没病,是我误诊了呢?” 顾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痞笑。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呼吸滚烫。 “那就陪你一起错。” 顾铮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那点痞气的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喑哑而郑重的宣告。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掷地有声。 “你要是觉着那马是鹿,老子就去把那匹马宰了,砍副鹿角给它安上!总之,我媳妇儿说的话,就是真理。就算你错了,”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偏执和宠溺浓得化不开,“那也是这世道的错,不是你的。” 蛮不讲理。 霸道护短。 却该死地,让她根本无法抗拒。 叶蓁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紧绷的、赖以生存的理智防线,在此刻,被这几句简单粗暴的话语,冲击得寸寸断裂,轰然崩塌,化为齑粉。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将自己捧着杯子的手抽离出来,然后,反手覆盖在了顾铮环在她腰间的大手上。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却滚烫。 十指相扣。 顾铮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眼底瞬间涌起狂喜的风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力地、珍重地,吻上了她的发心。 …… 翌日清晨,顾家餐桌上。 气氛比往日安静许多,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楼梯口传来迟疑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顾琳琳下来了。 她头发用一根布绳随意扎着,眼皮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再没了往日的骄纵与嚣张。 她在餐桌前站定,在众人注视下,慢慢挪到叶蓁身边。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弯下腰,向叶蓁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嫂子,对不起。” 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是我不知好歹。昨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叶蓁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心里的最后一丝芥蒂也随着那些落下的泪珠,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毛巾,递了过去。 “擦擦。”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平日里的疏离,“以后找对象,让对方先出具体检报告。还有,吃饭前记得洗手。” 顾琳琳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哭花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我……我听嫂子的!” “行了,都坐下吃饭吧。”一直沉默的顾老爷子终于发话,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第89章 你的前途在嘴上,他的前途在枪杆上 展览馆旁边有家“老莫”。 在这个年代的京城,能进这儿搓一顿,那是身份的象征。挑高七米的巨大穹顶,雕花的立柱,还有穿着布拉吉、踩着小皮鞋的服务员穿梭其中。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黄油面包和红菜汤混合的特殊香气。 顾铮今天没穿军装,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缘,少了点肃杀,多了几分京城顽主的痞气。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刀叉,跟切牛排似的,认真地把盘子里的罐焖牛肉挑去筋膜,然后连盘子一起端到了叶蓁面前。 “尝尝,这就这道菜还凑合。”顾铮把叉子塞进叶蓁手里,顺手拿过她那盘没动过的,“其他的都是洋鬼子那套,吃不饱。” 桌上一圈人,除了宋思思,还有几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青年,都是顾铮大院的发小和在部队的铁杆。大部分叶蓁都见过。 “哎哟喂,我的眼睛!”一个平头青年夸张地捂住眼,“这还是咱们那一身煞气、神鬼辟易的‘活阎王’吗?这伺候人的手艺,比新兵连炊事班班长还熟练啊!” “滚蛋。”顾铮笑骂了一句,头都没抬,又给叶蓁倒了杯格瓦斯,“这是我媳妇儿,我不伺候谁伺候?你们这帮光棍懂个屁。” “是是是,我们不懂。”另一个战友举起酒杯,冲叶蓁咧嘴笑,“嫂子,你是真神了。能把这棵万年不开花的铁树给拿捏住,兄弟们服你!” 叶蓁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味道浓郁,肉质酥烂。她微微颔首,神色清冷但礼貌:“他那是为了省医药费,毕竟我是医生。” 众人哄堂大笑。 宋思思坐在叶蓁旁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根本没心思吃饭。 “嫂子,你就跟我说说嘛!”宋思思拽着叶蓁的袖子,那股子文工团台柱子的傲气早丢到爪哇国去了,“上次我看你给陈老总做检查,那个按压手法到底有什么讲究?我也想学。” “那是触诊,需要配合解剖学知识。”叶蓁放下刀叉,语气平淡却专业,“不过你要是想学基础按摩,回头我教教你。” “真的?!嫂子你太好了!”宋思思直接端起酒杯,“嫂子,这杯我敬你!!” 正热闹着,包厢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子浓郁的古龙水味儿先钻了进来。 进来的人梳着大背头,抹了发蜡,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手里捧着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身上那套西装剪裁考究,一看就是友谊商店里的进口货。 魏鹏。 他爹是总后勤部管审批的实权人物,在这个圈子里,那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思思,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魏鹏脸上堆着油腻的笑,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径直走到宋思思面前,把花往她怀里一塞,“这是特意给你订的,怎么样,喜不喜欢?”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顾铮的几个战友交换了个眼神,一脸看戏的表情。这魏鹏,追宋思思追了大半年了,除了砸钱就是砸钱,俗不可耐。 宋思思眉头一皱,身子往后一仰,像躲避什么病毒一样避开了那束花。 “魏鹏,你有病吧?”宋思思翻了个白眼,一点面子没给,“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对你不感兴趣。拿着你的花,哪凉快哪待着去。” 魏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思思,别这么绝情嘛。咱们魏家跟你们宋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整个大院,除了我,谁还配得上你?” “配得上我?”宋思思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我宋思思要嫁的男人,那是手上磨出茧子、身上流过血、能保家卫国的英雄!不是你这种靠着老子批条子、倒腾物资、一身铜臭味的公子哥!” 这话太重了。 魏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顾铮这帮“粗人”的面被这么羞辱,他的那点少爷脾气彻底炸了。 他阴鸷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慢条斯理喝汤的顾铮身上。 “英雄?”魏鹏嗤笑一声,指着顾铮,阴阳怪气地说道,“思思,你怕是被这帮当兵的洗脑了吧?什么英雄,不过是一群只会好勇斗狠的莽夫。再说了……” 他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顾铮旁边的叶蓁,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英雄都结婚了,他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放着京城的名媛不要,非得去那个穷山沟里捡这种根底不干净的花瓶,也不怕影响了前途?” “咔嚓”。 顾铮手里的不锈钢餐刀,被他硬生生掰弯了。 一股恐怖的煞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包厢。战友们的脸色也变了,一个个放下了筷子,眼神不善地盯着魏鹏。 “魏鹏。”顾铮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得像地狱里刮来的风,“看来小时候揍你揍得不够狠,让你长了个狗脑子,不长记性。” “你想干什么?!”魏鹏吓得退后一步,撞到了椅子,色厉内荏地吼道,“顾铮,你敢动我?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刚要跨步上前——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是医生的手,稳定,微凉。 “坐下。”叶蓁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顾铮浑身的戾气一滞,低头看着她。 “别脏了手。”叶蓁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 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魏鹏。 “第一。”叶蓁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根底,清清白白。我也许没有一个好爸爸,但我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死人还多。我的出身,比你的脸干净一百倍。” 魏鹏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 “第二。”叶蓁打断他,站起身,虽然穿着朴素,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场,竟然生生压了魏鹏一头。 “我的男人,他在前线流血拼命的时候,你在后方做什么。他的前途,是靠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挣回来的,是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枪杆子上的。” 叶蓁转过身,逼视着魏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而不是像你,前途全靠别人的嘴,和投胎的本事。要是扒了这身皮,把你扔到黑山村,你连喂猪都抢不过老太太。” “噗嗤!”宋思思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围的战友们也是一脸解气,看叶蓁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这嫂子,嘴皮子比手术刀还利索! “你!你敢骂我?”魏鹏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全无,扬起手就要冲过来,“老子今天替顾铮教训教训你——” 顾铮眼神一寒,正准备一脚把他踹飞。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包厢的大门被人暴力推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惨叫。 “顾铮!小叶!原来你们躲这儿来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咆哮声震得天花板都嗡嗡作响。 魏鹏的手僵在半空中,扭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煞白。 只见门口,陈老总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肩膀上扛着两颗金星的老人——正是那位跺跺脚,整个军区都要抖三抖的何司令! 陈老总一脸焦急,根本没看魏鹏一眼,直接冲着里面喊道: “小叶!快快快!老何这腿疼得受不了了,赶紧来看看!” 第90章 赌你这一把! 包厢里的空气,因为何司令的出现,彻底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黄油面包香气和山雨欲来压迫感的死寂,针尖落地都能听见。 魏鹏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收也不是,落也不是,像个拙劣的雕塑,定格在屈辱和惊恐之间。他那身引以为傲的考究西装、从友谊商店换来的进口古龙水,在何司令那身洗得发白、却透着铁血气息的旧军装面前,显得可笑又单薄。 陈老总压根没给魏鹏一个眼神,他像一阵旋风,脚步匆匆地刮到叶蓁面前,那张在战场上都没皱过眉的老脸,此刻写满了焦灼与期盼。 “小叶!可算找着你了!”陈老总嗓门极大,震得桌上的玻璃杯都在嗡嗡作响,“老何这腿,刚才在协合,那帮专家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个说要锯开骨头重新接,那个说要大切口探查,还有人提议先打石膏固定半年再看!老何这身子骨,那是国家重点项目的压舱石,哪能由着他们当木头一样乱搞!” 魏鹏这时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舌头,他脸色惨白得像墙皮,却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陈……陈叔,您是不是搞错了?这……这叶蓁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医生,资历浅薄,怎么能跟总院的专家组比?要不……要不我让我爸给您推荐几个专家?” “你爸?”陈老总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魏鹏,那一眼,嫌弃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魏家那个靠倒腾批条子起家的小子?魏大海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拿着他的名头到处晃荡,还敢质疑我的眼光,他得亲手抽了你的皮!” 魏鹏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要不是手还扶着椅背,当场就要瘫下去。他彻底明白了,今天他踢上的不是铁板,是钢板,还是带着高压电的国防级钢板。 顾铮冷笑一声,重新坐回了位子上。他没再看魏鹏,只是拿起桌上一块方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那副“看好戏”的姿态,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来得更狂傲,更要命。 此时,一直沉默的何司令,终于抬了抬眼。 那是一双真正从枪林弹雨里淬炼过的眼睛,看透了生死,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他盯着叶蓁,声音有些沙哑:“丫头,老陈把你吹得天花乱坠。我这腿,不光是疼,是关系到我还能不能站起来走路。你,真有法子?” 叶蓁没说话。她既没有被对方的赫赫军威吓到,也没有多余的客套与谦卑。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医生和病人。 她静静地走上前,在何司令的轮椅前蹲下。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专业气场。她没有请求,只是通知般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撩起了他的裤腿。 顾铮的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灯光下叶蓁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蹲下时纤细的背影,眼神里的戾气和痞气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他的媳妇儿,在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嘶!”包厢里,顾铮的几个战友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灯光下,何司令的膝盖已经完全不成样子。它肿胀得像一个发酵过度的紫黑色馒头,皮肤被底下的积液撑得发亮,紧绷得几乎透明,形态已经完全扭曲,看不到任何正常的骨骼轮廓。 叶蓁伸出右手,那双本该握着手术刀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度沉稳的姿态,在那个狰狞的膝关节周缘轻轻游走。她的手很凉,也很稳,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在探查着皮下的灾难。 “这儿,有刺痛感吗?”叶蓁按在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那里是膝关节外侧的副韧带起点。 何司令身经百战,对疼痛的耐受力非比常人,他面不改色地摇头:“麻木,没什么感觉。” 叶蓁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向下,忽然,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发力,精准地向着关节后方一扣! “唔!” 饶是何司令这样的铁血硬汉,也疼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抓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叶蓁立刻收回手,站起身。诊断已经完成。 “半月板后角复合性撕裂,由于是陈旧伤,撕裂的碎片已经卷曲,并且卡入了后方的髁间窝。此外,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合并胫骨平台隐匿性骨折。”她平静地陈述着结论,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辩驳的报告,“您受伤的时候,不是简单的跌落或者撞击,而是伴随了剧烈的扭转外翻,对吗?” 全场死寂。 何司令的眼睛猛地瞪大,那种从审慎、怀疑到极度震惊的转变,清晰地写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他看叶蓁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年轻的医生,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是扭转?”何司令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服的发颤,“那是在一个月前,大西北的试验场,为了抢救一份核心资料,我被一阵风沙裹着滚下了沙坡……当时脚被石头卡住了,身体转了半圈……这细节,我连病历都没让详细记录。” 陈老总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神了!我就说这丫头有一双透视眼!她看病不用机器,用手摸,用眼看,比X光还准!” 魏鹏面如死灰,却仍旧不甘心地小声叫嚣:“这……这肯定是蒙的!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几分钟就敢下结论?” “你给我闭嘴!”陈老总怒斥道,“无知不是你的错,出来丢人现眼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们拿着片子会诊了半天,连病灶到底在哪儿都还在争论,小叶已经把具体的受伤姿势都说出来了,你懂个屁!” 叶蓁像是没听见周围的喧嚣,她从兜里掏出那方朴素的手绢,仔细地擦掉指尖可能沾上的药膏味,目光重新落回何司令脸上:“传统手术,想要处理您后角的撕裂,视野极差。锯开骨头确实能看见,但那是毁灭性的损伤,不可逆。何司令,以您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如果真的选择切开膝关节,这辈子能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两步,都是奢望。” 何司令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专家组给出的方案风险极大,几乎等于宣判了他后半生的轮椅生涯。可不治,他这个国家重点项目的总负责人,就彻底废了。 “你有别的方案?”何司令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叶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关节镜微创手术。在膝盖上开两个绿豆大小的切口,不需要切开肌肉,更不需要锯断骨头。”叶蓁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带一个自带光源的光学镜头进去,关节内部的情况会在屏幕上一清二楚。然后用特制的微型器械,把里面卡住的碎骨和撕裂的组织清理干净,再进行韧带重建。半小时手术,一周下地。” 包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叶蓁。 何司令盯着叶蓁那双清冷而自信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忽然,他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苍劲、洪亮,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快意,震得包厢顶上的水晶吊灯都跟着微微晃动。 “好!好一个半小时手术,一周下地!”何司令猛地一拍轮椅扶手,用尽全身力气喝道,“我这条老命,今天就赌你这一把!” 陈老总大喜过望:“太好了!那……那什么时候手术?” 叶蓁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华灯初上的京城街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乾坤独断的力量:“明天就可以。不过,我需要一个身份,这得总院的张伯伯点头才行,而且只有他那儿有关节镜。” 第91章 巅峰之上,以你为名 京城军区总院,高干病房区今夜灯火通明。 何司令坚决要求转院手术的消息,已经把协合医院的专家组彻底引爆。连夜,两辆挂着红字牌照的小吉普直接杀到总院楼下。 “胡闹!简直是拿首长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协合骨科一把手刘教授头发花白,捏着X光片的手气得发抖:“老张,你怎么也跟着一个黄毛丫头疯?关节镜?国内就没几个人摸过,你让她主刀?出了事谁负责?!” 走廊里,何司令的儿子何建军也一脸焦急地拦住担架车:“爸!您是不是疼糊涂了?这个叶大夫岁数这么小,您怎么能信她?” 何司令骂道:“滚!老子的腿老子做主!刘老头要锯我骨头,这丫头说打两个洞就行,我信她!推进去!” 张院长站在风暴中心,额头上全是汗。他承受着来自同行的巨大压力和家属的质疑,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洗手池旁那个身影,眼神却坚定得吓人。 叶蓁正在慢条斯理地刷手,从指尖到手肘,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最严格的外科无菌规程。周遭的喧嚣、争吵、质疑,仿佛都与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神情专注,似乎天底下再没有比洗干净自己这双手更重要的事。 张院长看着她,心里那点摇摆瞬间消失。他一咬牙,对着刘教授沉声说道:“出了事,我张国华把身上这身白大褂脱了!让她做! 手术室的大门“轰”地一声关上。 红色的“手术中”灯箱亮起,注视着门外神色各异的人群。 二楼观摩室,巨大的玻璃窗前挤满了人。不仅有协合的专家团,还有总院各科室的主任,甚至角落里还坐着几位被陈老总惊动来的军区高层。 魏鹏就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他不敢靠近那些大佬,眼神却阴毒地穿透玻璃,盯着手术台的方向。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等着看叶蓁失手的那一刻,等着看她从云端跌落泥潭。 手术台旁,叶蓁穿上了无菌手术衣,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在无影灯雪亮的光线下,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条因为严重肿胀而变形的膝盖。 “止血带充气,压力300。” “连接光源,白平衡校准。”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总院骨科主任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看着外边乌压压一群人,心里有点发虚。 叶蓁接过柳叶刀,在何司令膝眼内外侧,精准地切开两个仅5毫米的小口。 观摩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么小的口子能看见什么?”刘教授忍不住低吼。 下一秒,所有人都闭嘴了。 叶蓁将关节镜探头插入,接通水源。观摩室前方的监视器屏幕瞬间亮起,生理盐水冲刷下,浑浊的视野变得无比清晰。 一个放大了数十倍的关节内部世界,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天……”有人失声。 屏幕上,内侧半月板后角撕裂得像块烂布,卷曲的碎片死死卡在髁间窝里,正是剧痛的元凶! “真的是后角撕裂……还伴有桶柄状撕裂!”刘教授的眼镜差点掉下来,整个人几乎趴在玻璃上,“X光片上根本看不清!她是怎么摸出来的?!” 叶蓁对外界的震动毫无反应。 她的手,稳得可怕。左手持镜,右手持蓝钳,在狭窄的关节腔内,通过二维屏幕进行三维操作。 那把冰冷的器械在她手中,每一次咬切、清理、修整,都行云流水,精准地剔除病变组织,却连旁边正常的软骨都未曾擦碰到分毫。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三角技术!”骨科主任在台上看着,“她对解剖结构的熟悉,比我还深!” “刨削器。”叶蓁淡声开口。 高速旋转的刀头探入,清理碎屑。紧接着,韧带重建。她用一根导针精准定位,打通骨道,引肌腱,上钉固定。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冷静、高效,充满了力量感。 三十分钟。 叶蓁放下器械。 “冲洗关节,缝合切口。”她扔掉无菌手套,声音平稳,“手术结束。” 观摩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个光洁如新的关节,和膝盖上那两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伤口。 这就……完了? 困扰整个专家组的重症,就这样被修好了? “啪。” 不知是谁先鼓了掌,那一声显得格外突兀。随即,第二声,第三声……掌声迅速连成一片,在观摩室里轰然炸响! 刘教授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擦着眼角,喃喃自语:“后生可畏……这一刀,把我们这帮老骨头的老脸都切没了。” 何建军更是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地疼。 手术室气密门打开。 叶蓁摘下口罩,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刚迈出大门,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军大衣就兜头罩了下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隔着大衣将她稳稳扶住。 “累坏了?” 顾铮的声音低沉。他根本没看周围那些鼓掌的院长、专家、将军,眼里只有这个女人。 叶蓁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有点酸,想吃糖葫芦。” “买。”顾铮的大手在她后背轻拍,“买一车。” 不远处,魏鹏面如土色,正想溜走。 “那个谁,魏家的。” 顾铮忽然开口,让魏鹏的脚步钉在原地。 “看到了吗?”顾铮指了指手术室,“这就叫专业。何司令的腿保住了,你的脸,保不住了。” 何司令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着勾了勾脚趾,感受着久违的轻松。他一把抓住陈老总的手,眼神亮得吓人,用沙哑却无比严肃的声音说: “老陈,打报告!” “这个叶蓁,是国宝!告诉上面,不管什么代价,必须把她留在部队!谁敢动她,我毙了他!” 陈老总看着门外被顾铮护着离开的背影,笑了:“老何,这恐怕不用你操心。顾家那小子,谁想动叶蓁,得先从他尸体上跨过去。” 走廊尽头,雪夜初霁。 顾铮单手搂着叶蓁,两人的背影拉得很长。 “媳妇儿。” “嗯?” “你刚才做手术的样子,真他妈带劲。我想亲你。” “……顾少,这是医院。” “不管。” ”哎呦!" 顾铮的新鞋上多了一个脚印。 第92章 抢人大战! 手术室外的红灯灭了,但走廊里的火药味比刚才更浓。 协合医院带队的是副院长吴文清,国内胸外科的一把手,平时那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此刻,他正用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死死盯着叶蓁背影,那目光热切得简直想把叶蓁当场打包带走。 “小叶同志!”吴副院长一个箭步冲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脸黑如锅底的张国华,双手甚至有点颤抖地想去握叶蓁的手,“我是协合的吴文清。刚才那台手术……叹为观止!简直是艺术!尤其是那个镜下缝合的手法,你是怎么做到在二维图像下保持三维空间感的?” 叶蓁刚想开口,一只大手横插进来,顾铮不动声色地将叶蓁往怀里带了半步,避开了吴文清过于热情的肢体接触。 “吴院长,有话说话。”顾铮似笑非笑,“我家属怕生。” 怕生? 刚才拿着柳叶刀在何司令膝盖骨缝里大杀四方的时候,可没见她怕生。 吴文清也不尴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水来:“小叶啊,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要协合?只要你点头,编制、户口、住房,我特批!你需要什么设备,不管是德国的还是美国的,我明天就去外经贸部拍桌子要外汇额度,三个月……不,一个月内给你配齐!” 这就开始挖墙脚了?还是当面挖? 张国华院长瞬间炸毛了。 他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叶蓁面前,指着吴文清的鼻子骂道:“老吴,你还要不要脸?这是我们军区总院的手术室!这人是我们的人!你当着我的面撬墙角,信不信我让警卫连把你轰出去?” “你们的人?”吴文清冷笑一声,那是属于知识分子的狡黠,“老张,你少蒙我。我打听了,这丫头的档案不在你们总院。她是借调来的吧?” 张国华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露馅了。 吴文清见张国华神色一僵,顿时大喜过望,转头对着身后的一助喊道:“快!去查查叶蓁医生的组织关系在哪里!哪怕是在天边,也要把调令给我发过去!” “不用查了。”叶蓁淡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刚下手术台的疲惫与疏离,“我是北城军区医院的。” “北城?”吴文清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就是那个在山沟沟里的野战医院?哎呀,暴殄天物!简直是把金镶玉扔进了煤堆里!小叶,你来协合,那是蛟龙入海,在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张国华急了,他是真急了。 刚才那台手术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关节镜技术一旦推广,将是骨科领域的一场革命。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政绩,是荣誉,是无数伤残战士归队的希望! “吴文清!你敢!”张国华一把揪住吴文清的领子,“就算她在北城,那也是我们军队系统的人!那是我的下级单位!肉烂在锅里,轮得到你们地方医院插手?” “医学无国界,更无军地之分!”吴文清丝毫不让,唾沫星子横飞,“谁能提供最好的科研环境,谁才有资格拥有这种人才!“”你们医院连台像样的关节镜都没有,好意思挖人?” “谁说没有!我这就去抢……去申请!”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医学泰斗,在走廊里吵得面红耳赤,毫无风度。 周围的医生护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这一幕要是传出去,医学界的头条预定了。 顾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人,她正低着头,似乎在研究军大衣上的纽扣,对这场关于她前途的顶级争夺战毫无兴趣。 “饿了?”顾铮低声问。 “嗯。”叶蓁点头,诚实地摸了摸肚子。 “行,让他们吵,咱们走。”顾铮揽着她的腰就要往外走。 “站住!” “别走!” 两个老头异口同声地吼道。 吴文清反应极快,对着身后的助理喊道:“接电话!给我接北城军区医院院长办公室!哪怕是把电话线烧了,也要给我接通!” 张国华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风度了,冲过去一把按住电话机:“我看谁敢接!” “老张,你这是心虚!” “我是为了维护部队纪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 是内线转接进来的长途。 护士长颤巍巍地拿着听筒:“张……张院长,是北城军区医院周海院长的电话,说是……说是听说何司令的手术做完了,来了解下情况。” 全场死寂。 说曹操,曹操到。 张国华接过电话:“喂!是周海吗?我是张国华!手术相当成功!”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城军区医院。 周海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笑容。 “哎哟,张院长?”周海的声音瞬间变得诚惶诚恐,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听你这语气怎么像在跟谁生气啊!是不是我们小叶在京城闯祸了?哎呀,那丫头年轻气盛,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打碎了什么瓶瓶罐罐,您尽管批评,医药费我们医院赔……” “赔什么赔!”吴文清急吼吼地抢过电话,打断他,“周院长,我是协和吴文清,我要人!我们要调叶蓁来协合!条件你随便开!我们要给你们医院捐一批设备,还可以给你们定向培养十个进修名额!” 周海在这头眉毛挑了挑。 大手笔啊。 但他语气却更加“为难”了:“这个……是吴院长啊,这不好办啊。小叶是我们医院的台柱子,而且她是军籍,这跨系统调动……” “老周!你别听他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抢声,紧接着张国华的咆哮声震得周海耳朵嗡嗡响。 “周海!你个老小子给我听好了!叶蓁是我们总院看中的人,我已经向军区党委打报告了!你要是敢把她放给协合,老子明年削减你们医院的一半经费!把你那个破院长撤了!” 周海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看,这就叫奇货可居。 他慢悠悠地对着话筒说道:“老领导,您消消气。我哪敢啊?我这就是个小庙,哪里留得住大菩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小叶这人,脾气倔。她要是不乐意,就算我签字放人,她也能撂挑子不干。要不……二位领导问问她本人的意见?” 皮球又踢回去了。 而且是一个镀了金的皮球。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叶蓁身上。 吴文清一脸希冀:“小叶,协合的平台,全国第一!” 张国华咬牙切齿:“叶蓁,你是军人家属!总院有着全军最好的资源!”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饿了。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两位泰斗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不去协合,也不留总院。” 什么?! 两个老头都傻了。 “我就在北城。”叶蓁理了理袖口,淡淡道,“那里挺好,清净,没人吵架。而且……”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顾铮,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我的病人还在那儿。” 顾铮的嘴角瞬间扬起一个飞扬跋扈的弧度。 他单手插兜,目光睥睨全场,那表情仿佛在说:听见没?老子才是核心竞争力。 “不过,”叶蓁话锋一转,看着吴文清,“吴院长刚才说,要捐设备?” 吴文清一愣:“啊……是,如果你来……” “我去不了。”叶蓁打断他,“但技术可以去。关节镜的操作要领,我可以整理成册,也可以定期来京城教学。作为交换,吴院长答应的设备,应该不会食言吧?” 这是……空手套白狼? 不,这叫技术置换。 吴文清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一想到那神乎其技的手法,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丫头,是在拿捏他啊! “给!”吴文清咬牙切齿,“只要你肯教,设备我给!” 叶蓁满意地点头,又转向张国华:“张院长,总院的经费……” “给给给!都要什么给你什么!”张国华没好气地瞪眼,“你这丫头,心眼比藕还多!跟谁学的?” 还能跟谁?当然是电话那头那个正在偷笑的老狐狸周海。 “那就这么定了。” 叶蓁拍板,转身,动作干脆利落。 “顾铮,走。”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国华和吴文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欣赏。 “这丫头,将来不得了啊。”吴文清感叹。 张国华哼了一声,抓起电话对着还没挂断的周海吼道:“周海!你给老子把人看好了!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还有,给叶蓁申报一级技术专家的材料,明天一早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 电话那头,周海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得令!老领导放心,我也就把她当祖宗供着呗。” 第93章 答应买一车,这只是定金 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听起来不像是在找吃的,倒像是在围剿特务。 顾铮单手扶着方向盘,那双在射击场上能精准锁定几百米外移动靶的鹰眼,此刻正杀气腾腾地扫视着路边每一个角落。 “顾铮,慢点。”叶蓁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汗的手绢,无奈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残影,“我就随口一说,没有也不要紧。” “不行。” 顾铮回答得斩钉截铁,脚下的油门一点没松,“老子说话算话。既然说了买一车,少一颗山楂籽儿都算我顾铮无能。” 叶蓁:“……” 这男人的胜负欲,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吉普车在一个急刹后,猛地横在了街角。 那里,一个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的大爷正准备收摊。他推着的自行车后座上,插着一个巨大的草把子,上面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在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嘎吱!” 车门被暴力推开。顾铮长腿一迈,裹挟着一身还没散去的寒气和压迫感,几步就跨到了大爷面前。 大爷吓得手一抖,推车差点翻进雪堆里。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满脸煞气,还穿着军大衣的“活阎王”,下意识地捂住了腰包,颤声道:“同……同志,我……我有执照的,没投机倒把……” 顾铮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大爷腿都软了:“钱……钱都在这儿了,您拿去,别伤人!” 坐在车里的叶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清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铮的黑脸僵了一下。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身上的戾气瞬间收敛,大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大团结(十元),不由分说地塞进大爷手里。 “谁要你的钱?”顾铮指了指那个草把子,语气霸道,“这车糖葫芦,我全包了。连这草把子一起买!” 大爷愣住了,看着手里的十块钱——这都能买三车了! “够不够?”顾铮有些不耐烦。 “够!够!太够了!”大爷喜出望外,生怕这煞星反悔,麻利地把整个草把子从车座上卸下来,往顾铮怀里一塞,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连车链子都蹬出了火星子。 叶蓁推门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平日里威风凛凛、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顾指挥官,此刻正单手扛着一个插满了百十串糖葫芦的巨大草把子,像扛着一枚即将发射的火箭筒,一脸严肃地立在雪地里。 红彤彤的山楂,绿油油的军大衣,还有那张酷得掉渣的俊脸。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反差,让叶蓁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眉眼弯弯,原本清冷的面容此刻生动得像春水初融。 “笑什么?” 顾铮大步走过来,把那个巨大的草把子往地上一顿,震得上面的糖霜簌簌掉落。他从最顶端拔下一串个头最大、糖衣最厚的,递到叶蓁嘴边。 “答应给你买一车,条件有限,先买一靶子凑合。剩下的,以后补上。” 叶蓁接过那串沉甸甸的糖葫芦,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顾少,你是打算让我吃到糖尿病吗?” 顾铮挑眉,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红果子,又看了看叶蓁单薄的身板,确实有点愁人。 正巧,不远处的一条胡同里,跑出来一群正在打雪仗的孩子。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正眼巴巴地盯着这边的“糖葫芦树”咽口水。 顾铮把草把子往叶蓁手里一塞:“等着。” 他转身招手,那群孩子一开始还不敢动,直到顾铮喊了一嗓子:“立正!过来领任务!” 孩子们立刻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 几分钟后,草把子空了。 街角充满了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每个孩子手里都举着两三串糖葫芦,一边喊着“谢谢解放军叔叔”,一边四散跑开。 雪,越下越大。 喧嚣散去,路灯下只剩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叶蓁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冰凉的糖衣在齿间碎裂,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驱散了手术后的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 “好吃吗?”顾铮问。 “嗯。”叶蓁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顾铮走在外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如果刚才手术失败了,你怕不怕?” 顾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混在风声里,听不出情绪。 叶蓁嚼着山楂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通透:“怕。” 她转过头,看着顾铮:“怕砸了总院的招牌,怕连累张伯伯,也怕……让你失望。” 这是实话。 虽然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但医学从来没有百分之百。在那个充满了政治博弈的手术室里,一旦失手,赔上的不仅仅是何司令的腿,更是无数人的前途。 顾铮没说话。 他忽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宽阔的背脊像一座沉默的山。 “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 “上来!”顾铮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再废话我就抱你走,你自己选。” 叶蓁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乖乖地伏了上去。 顾铮轻轻松松地站起身,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甚至还往上颠了颠,似乎在嫌弃她太轻。 “叶蓁,你记住了。” 顾铮迈开步子,走得很稳。他的声音通过紧贴的胸腔传递过来,带着滚烫的震动,直击叶蓁的心脏。 “在手术台上,你是将军,是一把刀,你可以无坚不摧。” “但下了手术台,你就是我媳妇。”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路滑了,有我背着。就算手术真的失败了,要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能给你补上。你只需要负责救人,其他的,我在。” 叶蓁的脸颊贴在他粗糙的军大衣领口上,那里有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属于他的体温。 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前世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也是一个冬夜,她在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后,猝死在冰冷的手术室地板上。 那是凌晨三点,没有掌声,没有鲜花,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倒下了。只有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冷漠地注视着她的尸体逐渐僵硬。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独,曾是她以为的宿命。 可现在,在这个落后的八十年代,在漫天风雪中,身下这个男人的脊背,烫得吓人。 那种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像是要把她灵魂深处的寒冰彻底融化。 叶蓁吸了吸鼻子,双臂不由自主地收紧,搂住了顾铮的脖子。 “顾铮。” “嗯?” “我有那么娇气吗?” “你有。”顾铮哼笑一声,“刚才谁在车上喊饿来着?娇气包。” 叶蓁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糖葫芦递到前面,在顾铮眼前晃了晃:“那娇气包赏你一口,挺甜的,尝尝?” 其实这串糖葫芦的山楂没选好,极其酸,刚才第一口差点把叶蓁的牙酸倒。 顾铮稍微侧头,就着她的手,毫不设防地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 顾指挥官那张英俊冷硬的脸瞬间扭曲,五官乱飞,剑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那股子酸劲儿直冲天灵盖,简直比行军时的酸菜还要带劲。 “怎么样?”叶蓁趴在他耳边,忍着笑意,语气无辜,“甜吗?” 顾铮喉结滚动,硬生生把那口酸倒牙的山楂咽了下去。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顾铮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忽然张嘴,含住了叶蓁拿着糖葫芦的那根手指。 湿热,粗糙。 舌尖轻轻卷过指尖残留的糖霜,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暗示。 叶蓁像是触电一般,指尖一颤,刚想缩回手,却被他那双如狼般的眼睛钉在了原地。 “甜。” 顾铮松开她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比糖葫芦甜。” 叶蓁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像那串剩下的红果。 “顾铮!还在大街上呢!” “怕什么?”顾铮重新迈开步子,心情大好,脚下的军靴把积雪踩得咯吱作响,“咱们可是持证上岗。媳妇儿,抓稳了,咱们回家。” 风雪依旧,但这一夜的北城,不再寒冷。 只是…… 刚才光顾着买糖葫芦,好像忘了给还在医院门口吹冷风的警卫员小王留个信儿? 算了,这小子皮糙肉厚,抗冻。 第94章 惹了活阎王?让你尝尝冰碴子味儿! 什刹海的冬日,是老京城独有的热闹与风情。 第二天,当顾铮驾驶的吉普车引擎声歇止,喧嚣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周遭包裹。冰场上,人头攒动,嬉闹声、惊呼声,间或还有冰刀摩擦冰面的清脆声响,汇聚成一曲冬日交响。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热气,在寒风中勾勒出人间烟火的暖意。那是八十年代初期,京城青年们最时髦的消遣之一,军绿棉大衣、蓝色棉袄,各色身影在冰面穿梭,仿若一场色彩斑斓的流动盛宴。 顾铮拉开车门,带着军人独有的干脆利落。他将那件宽大显眼的军大衣随意搭在长椅一角,其下是一身笔挺的作训服,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精悍的腰身。他脚下轻轻一蹬,身形灵巧地在冰面上滑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平稳地停在了叶蓁面前。他抬了抬眉,那股子京城大院子弟特有的洒脱与不羁,此时在他脸上展露无遗,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媳妇儿,瞧见没?”他唇边带着笑意,声音压低,却带一种自豪,“这叫本事。今儿个顾教官亲自带你飞。” 叶蓁裹着顾铮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整个人缩得像只小鹌鹑。她盯着脚下那双租来的冰刀鞋,职业病犯了:“顾铮,从骨科角度看,这项运动对半月板极其不友好。重心不稳会导致髌骨软化,侧摔容易造成桡骨远端骨折……” “停停停!”顾铮哭笑不得,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叶医生,咱现在是玩儿,不是开研讨会。把你的解剖学先放放,把手给我。” 接下来的十分钟,让一向自信满满的顾铮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发现,教叶蓁滑冰,竟然比他在训练场上带着一群新兵蛋子进行武装越野还要耗费心神。这姑娘在手术台上,是能掌控生死的顶级外科医生,她的手,稳定、果断,堪称神迹。可一旦到了这冰面上,她的四肢仿佛就成了刚装上去的假肢,完全不听大脑使唤。 “重心!重心往前倾!别一个劲儿地往后仰!”顾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他那双大手紧紧护在叶蓁纤细的腰间,几乎是半托半提地带着她在冰上缓慢移动。他看着她那仿佛被冻僵的腿,忍不住又说:“腿绷直了!你是医生,难道还不知道人体发力的原理吗?!” 叶蓁的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抿着嘴唇,没有回应顾铮的“抱怨”,大脑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飞速运转。她不是在听他的指挥,而是在尝试将那些抽象的物理学公式,转化为实际的平衡技巧:左脚蹬冰的角度控制在多少度,身体前倾的最佳幅度又是多少…… “你……稍微松开一些。”叶蓁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迟疑。 顾铮听她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即眉毛挑了一下,带一点戏谑的语气:“确定?要是摔了,我可就不管了啊。”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握着她腰间的手,却只是虚虚地松开了一点点,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以便随时给予支撑。 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还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僵硬的叶蓁,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突然凝聚起一种拿手术刀时的专注。她仿佛在冰刀与冰面之间,找到了某种切合的契机。虽然动作依然生硬,但她竟然摇摇晃晃地向前滑出了大约两米的距离!那姿态,带着一种笨拙的美感。 “哎呦!有进步啊!”顾铮的眼睛一亮,脸上流露出一种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高兴的神情。他紧跟在叶蓁身旁,时刻护航,唇边抑制不住的得意:“看见没?我媳妇儿就是聪明!这悟性,简直是没谁了!”他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叶蓁的每一点进步,都能让他感到由衷的欢喜。 就在两人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时,侧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哨声。 “借过借过!没长眼的都让开!” 一个穿着花衬衫、大喇叭裤,留着披肩长发的年轻混混,脚下踩着速滑刀,像一阵黑旋风似的冲了过来。 这人明显是故意炫技,眼瞅着要撞上叶蓁,猛地一个急刹侧铲! “呲!” 冰刀在冰面上铲起一大片细碎的冰碴子,劈头盖脸地朝叶蓁脸上砸去。 叶蓁本就是全神贯注维持平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冰碴子一迷眼,刚才计算好的“力学平衡”瞬间崩塌。 “啊!”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这一跤要是摔实了,后脑勺磕在硬冰上,得起个包!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绿色的身影猛扑过来。 顾铮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身体本能快过大脑。他在叶蓁即将落地的瞬间,长臂一捞,把自己垫在了下面。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米八几的汉子,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上。而叶蓁,毫发无损地趴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除了受到惊吓,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唔……”顾铮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心紧紧拧成了川字。 不远处,那个“喇叭裤”和几个同伴停了下来。他们非但不道歉,反而指着地上的两人,爆发出一阵流里流气的哄笑。 “哟呵!哥几个快看!这老解放玩得挺花啊!” “大白天的在冰上搞这套?那是叫做……叠罗汉吧?哈哈哈哈!” “那是拍婆子呢,没看把那小妞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真够酸的!” 叶蓁脑子嗡的一声,连忙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去摸顾铮的后背:“顾铮!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别动。” 顾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他按住叶蓁乱摸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先是把叶蓁扶稳站好,又细致地帮她拍掉大衣上的冰屑,动作温柔得仿佛刚才那重重一摔根本不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叶蓁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顾铮转过身,平日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痞气荡然无存。他那双在战场上见过血的鹰眼,死死锁定了那个还在嬉皮笑脸的“喇叭裤”。 “刚才谁说的叠罗汉?” 顾铮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往那边走。 “来,爷教你个新姿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凶狠得像头被激怒的狼王。 “叫‘狗吃屎’。不对……是吃冰碴子。” 第95章 叫谁疯子?那是你祖宗 冰场上的空气,仿佛在顾铮转身的那一刻凝固了。 那几个混混看到顾铮孤身一人走来,非但没怕,反而觉得受到了挑衅。那个“喇叭裤”更是嚣张,啐了一口唾沫,对自己身边的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 “哥们儿,这孙子找死!” “上!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三个穿着花哨、自以为是的顽主,怒吼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直取顾铮的面门和肋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叶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顾铮动都没动,就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在冰面下的青松。 就在第一个人的拳头即将递到面门的瞬间,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残影! 侧身,右臂如铁鞭格挡,左手肘闪电般上顶,正中对方的胃部! “呕!” 那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弓着身子倒飞出去,在冰上滑出老远,蜷在那里干呕。 几乎是同一时间,第二个从侧面攻来的顽主,只觉眼前一花,一条穿着军裤的长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扫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嗷!”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冰场,那人抱着自己的小腿就倒了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第三个人刚冲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出拳,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心里一惊,想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样。 顾铮看都没看他,手腕反向一拧! “啊啊啊啊——我的手!” 那人的胳膊扭曲着,剧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地,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整个过程,从三人扑上到三人倒地,不超过三秒。 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冰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围在“喇叭裤”身边起哄的剩下几个混混,全被这雷霆手段镇住了,一个个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敢上前。 叶蓁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那宽阔的肩膀此刻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这就是顾铮,是那个在她面前会耍赖、会撒娇、会因为一口酸糖葫芦龇牙咧嘴的男人。 原来,他的另一面,是如此的……令人心悸。 “都他妈给我滚开!” 一声沙哑但中气十足的低喝传来。混混们如蒙大赦,赶紧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材不高、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剃着板寸头的男人推开众人,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岁,太阳穴微微鼓起,走路的步子极稳,一看就是真正的练家子。 他就是这帮顽主里真正的头儿,人称“炮爷”。 炮爷没看地上打滚的手下,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铮,沉声道:“军中擒拿手?怎么着,当兵的过界了,想来什刹海练练?”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认识炮爷的,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可是在这九城根下横着走的主儿,今天居然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人? 顾铮活动了一下刚才拧人的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不是练练。”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俯视众生的傲慢,“是单方面殴打。”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那十来个已经吓破胆的混混,还有那个脸色凝重的炮爷。 “你们,一起上。” “我赶时间,我媳妇儿还等着吃烤红薯呢。” “!!!”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狂!太狂了! 炮爷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他在什刹海这一片混了十年,谁见了他不得尊称一声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都退后!”炮爷一把推开想要冲上去的小弟,眼神阴狠,“这是硬点子,我来会会!” 话音未落,炮爷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冲向顾铮。 顾铮没躲。 他在炮爷近身的瞬间,忽然欺身向前,肩膀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狠狠撞了上去。 “砰!” 两具强悍的肉体在冰面上硬撼,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炮爷只觉得像是撞上了一辆坦克,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脚下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白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炮爷眼神一变,收起了轻视,脚下步伐变换,开始游走缠斗。 顾铮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大开大合,招招都是杀人技。直拳、勾拳、膝撞,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逼得炮爷只能狼狈招架。 周围的看客们都傻了。 他们只看见两道残影在冰面上纠缠,冰屑纷飞。 忽然,人群中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大院子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 “顾铮?!那是顾铮!顾疯子!” 这一嗓子,简直比刚才那几声惨叫还要有杀伤力。 “谁?顾疯子?” “我去!真的是顾家那位混世魔王!” 正全神贯注招架的炮爷,听到“顾疯子”三个字,心脏猛地一缩,动作也随之慢了半拍。 京城顽主圈里,谁不知道顾家太子的名号?那是真的不要命的主儿!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顾铮抓住了破绽。 “走神?” 顾铮冷冷一笑,右脚猛地踹出,正中炮爷胸口膻中穴。 “噗!” 炮爷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冰面上足足滑了七八米,最后重重撞在栏杆上才停下。 他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惨白如纸。 胜负已分。 顾铮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炮爷挣扎着爬起来,虽然狼狈,但还没丢了份儿。 他苦笑一声,冲着顾铮抱了抱拳:“原来是顾少。败在您手里,我这跟头栽得不冤。” 顾铮点点头,转身走向叶蓁,把她身上滑落的大衣重新裹紧,语气淡然:“衣服穿好,别着凉。” 炮爷看着这差别待遇,心里那个苦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对着那一群吓得像鹌鹑似的手下怒吼:“刚才是谁他妈惹的事?不知道这是顾少吗?给老子滚出来!” 他是讲规矩的。技不如人是其实,但被人当枪使去惹顾家太子爷,那就是蠢! 那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混混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其中那个“喇叭裤”捂着肿得像馒头一样的下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人群后方的一个阴暗角落。 “是……是他!他说那女的是个乡下土包子,让我们去……去给她点颜色看看……” 唰! 几百道目光瞬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群自动分开,露出缩在最后面,正打算趁乱溜走的魏鹏。 魏鹏此刻面如土色,双腿打摆子,像是被聚光灯照住的老鼠,无处遁形。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铮打起架来竟然这么凶残!连什刹海一霸炮爷都被秒杀! 顾铮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暴戾。 他一步步走向魏鹏。 军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咚。” “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鹏的心脏上。 魏鹏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铁丝网,退无可退。 “顾……顾铮,你别乱来!你不能……” 顾铮嗤笑一声,抬手帮魏鹏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刚才让人铲我媳妇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魏鹏牙齿都在打颤:“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 顾铮的手指慢慢收紧,勒得魏鹏呼吸困难,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这人幽默感不好。” 顾铮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血腥气。 第96章 刀与鞘 “顾……顾少,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魏鹏脸憋的通红。 顾铮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碰过魏鹏衣领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魏鹏靠在铁丝网上,大口喘着气。 “放了你?”顾铮挑眉,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我看你火气挺旺,大冬天的也不嫌冷。既然热,就凉快凉快。” 魏鹏一愣:“啊?” 站在一旁的炮爷到底是老江湖,眼皮子一跳,立刻明白了顾铮的意思。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为了在顾铮面前挽回点印象分,炮爷二话不说,冲上去吼道:“聋了吗?顾少嫌你穿多了!脱!” “脱……脱?”魏鹏看着四周围观的几百号人,脸瞬间绿了。 这可是零下十度的什刹海! “三。”顾铮吐出一个字。 炮爷这回不敢怠慢,对自己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刚才还挨揍的混混,为了将功补过,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魏鹏扒了个精光。 不到半分钟,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魏公子,就只剩下一条红裤衩,光溜溜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瘟鸡。 寒风一吹,魏鹏身上的肥肉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咯咯咯……”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哟!这红裤衩够喜庆啊!” “刚才不是挺横吗?这会儿怎么缩成一团了?” “该!惹谁不好惹顾疯子!” 顾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走向叶蓁,声音恢复了温和:“走吧,太辣眼睛,容易长针眼。” 叶蓁裹着军大衣,视线淡淡扫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魏鹏,职业病顺嘴溜了出来:“这一冻,外周血管剧烈收缩,如果不及时复温,二十分钟后会出现冻伤,严重的话,甚至会造成不可逆的组织坏死。” 顾铮脚步一顿,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祸害遗千年,死不了。顶多就是……让他长长记性。” 他揽着叶蓁往回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围着什刹海跑三圈,少一圈,我就让人去魏家找你爹聊聊家教问题。” 身后传来魏鹏绝望的哀嚎,伴随着那喜感的红裤衩,在冰面上开始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次长跑。 吉普车驶离什刹海,将喧嚣与笑闹抛在身后。 中午,两人正吃着饭,警卫员小王进来了。 “首长,老爷子让你回老宅一趟。” “啥事?” “不知道。”小王挠挠头,“听口气挺严肃的。” 两人对视一眼,难道上午的事这么快老爷子就知道了,还是有人告状了? 两人不敢耽误,上了车,车厢里很暖和,但气氛却有些沉闷。 顾铮开着车,下颌线绷得很紧。刚才在冰场上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戾气虽然收敛了,但叶蓁能感觉到,他情绪不高。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胡同,最后停在了一扇朱红的大门前。 顾家的老宅,一座典型的三进四合院,门口两座石狮子在雪中显得威严而肃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株红梅在墙角傲雪凌霜,开得正艳。 顾老爷子穿着一身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修枝剪,正站在梅花树下。听到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只是盯着眼前一枝横生的梅枝。 “回来了?”老爷子声音浑厚,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威压。 “爷爷。”顾铮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嗯。”顾老爷子手起剪落,“咔嚓”一声,那枝哪怕开得正好、却破坏了整体形态的梅枝应声而落。 “心不静。”老爷子放下剪刀,转过身,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在孙子脸上扫过,“一身的火药味。刚才在外面,那是剪掉了别人的枝,还是差点折了自己的刃?” 顾铮垂下眼帘,没说话。他在外人面前是活阎王,但在自家爷爷面前,从来不敢造次。 “这把剪刀给你。”顾老爷子把修枝剪递过去,“这棵树,还得修。你来。” 顾铮接过剪刀,看着眼前盘根错节的梅树。 若是以前,他大概会凭着直觉,哪里看着不顺眼就剪哪里。但这会儿,手里沉甸甸的剪刀,却让他有些下不去手。 心浮气躁,下刀必偏。 叶蓁看了一眼那一老一少,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一股辛辣温暖的姜味儿飘了出来。 叶蓁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三个白瓷茶杯。 “爷爷,顾铮,喝点姜茶驱驱寒。” 她先把一杯递给老爷子,又把另一杯塞进顾铮手里。 顾老爷子接过茶,喝了一口,辛辣入喉,身子顿时暖了不少。他看着叶蓁,眼神里多了几分慈爱和赞赏。 “丫头。”老爷子指了指站在树前发愣的顾铮,“你看这小子,像什么?” 叶蓁看了一眼顾铮,那个在冰场上以一敌十的身影与此刻重叠。 “像一把刀。”叶蓁轻声说。 “没错。”顾老爷子点头,目光深邃,“顾铮是把刀,是一把见过血、开过刃的好刀。刀锋太利,能杀敌,但也容易伤人,更容易伤了自己。刚极易折,这个道理,他懂,但做不到。” 老爷子顿了顿,目光落在叶蓁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上:“所以,顾家需要你。你,就是他的鞘。” 鞘。 收敛锋芒,养护刀身,给杀伐之气一个归处。 顾铮的手猛地一颤,那把修枝剪差点脱手。他转过头,看向叶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叶蓁捧着温热的茶杯,袅袅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光。 她迎着老爷子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或羞涩,反而透出一股子医者的坚定与冷静。 “爷爷。”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雪地里,掷地有声,“我愿为鞘,藏其锋芒,护其周全。” 顾铮的心脏猛地一缩。 然而,下一秒,叶蓁话锋一转: “但若有人想折断他的锋芒,想毁了这把刀……” 她放下茶杯,走到梅树旁,伸手折下一枝多余的枯枝,动作干脆利落,像极了手术台上的截肢。 “我亦可为刃。” 我不止是鞘,我也是刀。 谁敢动我的刀,我就剐了谁。 顾老爷子愣住了。片刻后,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好!好!好!”老爷子连说三个好字,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我就说这小子眼光毒!没想到,你是这种刚柔并济的性子!既然如此,这棵树,不用修了!随它长去!” 顾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形单薄却气场强大的女人,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滚烫,连血液都在沸腾。 第97章 顾指挥官的“痛苦面具” 夜深人静。 卧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 叶蓁洗漱完,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在这个年代堪称珍稀的英文原版《外科学》。 顾铮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寒气。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灯光下的叶蓁。她侧脸柔和,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翻书的手指修长白皙,干净得不像话。 “看什么?”叶蓁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想当标本?” 顾铮没接这茬。他走到床边坐下,那张能承受千斤重担的大床往下陷了一块。 他伸出右手,摊开在叶蓁正在看的那页书上,挡住了密密麻麻的英文。 那是一双宽大、粗糙的手。指腹全是老茧,手背上青筋暴起,还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是他十八岁那年,在边境为了替战友挡刀留下的。 “叶蓁。”顾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脆弱,“你说我是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双手,脏。沾过血,打过人,甚至……还要杀人。跟你那双救死扶伤的手不一样。” 她是圣洁的医生,他是暴力的屠夫。 叶蓁合上书,抬起眼眸。那双平日里总是理智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融化了的春水。 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凉,轻轻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顺着纹路,一点点描摹。 “从医学解剖的角度来看。”叶蓁开口,依然是那副科普的调调,但声音却轻得像羽毛,“这只是一层结缔组织增生。是因为真皮层受到损伤,纤维细胞过度修复制造成的。” 顾铮苦笑:“媳妇儿,这时候能不能别讲课?” “听我说完。” 叶蓁反手握住他那只巨大的手掌,十指相扣。她那只拿惯了手术刀的手,虽然稳,但在顾铮的大手里显得那么娇小。 “医生的手,见过的血,比你多。”叶蓁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在我眼里,血没有脏净之分。你的手,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 “顾铮。”叶蓁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双手,不脏。这是一双……曾为我挡过风雪、挡过明枪暗箭的手。” “以后,这只手负责挥刀,我的手负责缝合。” “这叫……专业对口。” 最后这四个字,带着一丝俏皮,瞬间击碎了顾铮心里那点矫情的自卑。 “操。” 顾铮低骂一声,眼圈泛红。 下一秒,天旋地转。 叶蓁被他一把按进了柔软的被褥里。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铮撑在她上方,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她吞下去。他低下头,不再是冰场上那个暴戾的疯子,而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叶医生。”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喑哑,“既然专业对口,那今晚……能不能给我也治治?”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拓在雪白的墙皮上。 顾铮的手,带着常年操练形成的厚茧,探入叶蓁毛衣的下沿。那温度高得吓人,像一把燃着的炭,所到之处,激起叶蓁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顾铮……”叶蓁声音有些抖,理智像是风暴中摇摇欲坠的孤舟。 顾铮的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带着滚烫的侵略性。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衬衫最顶端的那颗扣子,指尖灵活地一挑。 那是他在战场上拆解精密仪器的手,此刻却在微微打颤。 就在第二颗纽扣即将崩开的瞬间,叶蓁猛地打了个激灵。前世过劳死时那一刻的冰冷突然从记忆深处蹿了出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周遭的燥热。 “顾铮,停下!”叶蓁猛地按住了那只作乱的大手,声音虽软,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 顾铮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欲望。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颗粒感。 叶蓁胡乱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襟。她那张清冷的脸蛋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结婚协议。”叶蓁匀了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查房,“在双方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不得越界。顾指挥官,你逾矩了。” 顾铮的身体还压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媳妇儿,这种时候你跟我谈协议?我是个正常男人,不是军区医院门口那个石头狮子。” 顾铮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最终挫败地翻身躺平。 “砰”的一声。 他呈大字型仰躺在厚实的被褥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这协议是哪个没人性的玩意儿拟定的?”顾铮一脸生无可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哦,是我自己签的。操。” 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一个月前,把那个为了把叶蓁骗到身边,而一本正经装正人君子的自己给崩了。 叶蓁侧过身,看着这个在冰场上以一敌十、在爷爷面前硬挺脊梁的男人,此时此刻竟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她心里那道围墙,在顾铮这份直白的委屈面前,轰然塌了一角。 今天,他确实累了。 在冰场上为了护她,那是实打实地摔在那铁硬的冰面上;在老宅里,又被爷爷那番关于“鞘与刃”的话挑起了心火。他所有的强悍和暴戾,都在试图寻找一个温柔的出口。 叶蓁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她主动伸出手,环住了顾铮宽厚的背脊。 顾铮身体一僵,没敢动,声音还带着点怨念:“干什么?给一颗枣再扇个巴掌?” “安抚。”叶蓁把脸贴在他那件还带着烟草味的作训服上,轻拍他的后背,动作笨拙得像是哄儿科病房里最难搞的小病号,“今天,辛苦了。” 顾铮紧绷的肌肉在这一声“安抚”中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叶蓁,眼底的火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颤的温软。 “睡吧,你需要深度睡眠。”叶蓁放柔了嗓音。 她支撑起身子,俯下头,在顾铮那双紧皱着的眉心中间,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 “这是利息。”叶蓁退回枕头上,脸颊微红,“本金……以后再说。” 顾铮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刚才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瞬间有了精神:“本金什么时候算?明天?还是后天?” 叶蓁一巴掌按在他脸上,把他刚抬起的脑袋强行摁回枕头。 “现在,闭眼,睡觉!不然连利息都收回。” “睡不着。”顾铮像个无赖一样往叶蓁身边蹭了蹭,大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纤手,扣在自己胸口,“媳妇儿,讲个故事。大院里那些小子,睡不着都听故事。” 叶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讲童话?她这辈子看过的书除了病历就是手术指南。 “行,我给你讲。”叶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成人骨骼共二百零六块,分为头骨、躯干骨和四肢骨……” 顾铮:“?” “颅骨二十三块,其中脑颅骨八块,面颅骨十五块。”叶蓁平静地背诵着《人体解剖学》,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韵律,“额骨、筛骨、蝶骨、枕骨各一块……” 顾铮听得嘴角微抽,但握着叶蓁的手却越来越紧。 他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背解剖学的女人,心里那股子躁动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去。 这确实很叶蓁。 枯燥的专业术语在暖洋洋的炉火声中,变成了一串串安神的音符。 顾铮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这个媳妇儿,不仅是他的鞘,更是他的药。 伴随着“蝶骨”的详细描述,顾指挥官那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猛虎卧荒丘。 叶蓁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合上眼。 第98章 带着嫂子逛商场 第二天,为了洗刷之前“不懂事”的罪名,顾琳琳生拉硬拽着叶蓁,又喊上宋思思,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 口号喊得震天响:“今儿必须给嫂子从头到脚捯饬一遍!” 八十年代的王府井,那是京城的脸面。 人挤人,人挨人,空气里飘着雪花膏那一股子甜腻香气。柜台里的的确良、卡其布被大姑娘小媳妇们抢破了头,售货员手里的小票撕得飞起。 “嫂子,你看这个!” 宋思思到底是文工团的台柱子,眼光够“毒”。她从架子上扒拉出一件西装外套,那垫肩厚得跟两块红砖似的,往身上一比划,那是相当扎眼。 “港台那边最流行的!穿上这个,走道都带风,绝对镇得住场子!” 顾琳琳在一旁疯狂点头,眼馋得不行:“对对对!嫂子你太瘦了,穿这个显精神!” 叶蓁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目光凉凉地在那两块高耸的垫肩上扫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骨科人体力学的角度分析,”叶蓁语气平淡,像是在读病历,“这种厚度的垫肩会强行改变肩部线条,导致斜方肌长期处于被动紧张状态。每天穿戴超过四小时,极易引发颈源性头痛和肩周炎。” 她顿了顿,看着宋思思:“如果你想三十岁就得颈椎病,或者是想体验一下‘僵尸肩’,可以买。” 宋思思举着衣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这天没法聊了!这哪是挑衣服,这是挑骨头啊! 顾琳琳不死心,转身又拎起一条裤腿肥大得能塞进两只冬瓜的大喇叭裤。 “那这个呢?大喇叭!配上蛤蟆镜,走在大街上那就是绝对拉风!这可是现在最摩登的打扮!” 叶蓁瞥了一眼那拖地的裤脚,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裤脚开口过大,行走时空气阻力是直筒裤的1.5倍。而且在下楼梯、赶公交这种需要紧急避险的情况下,极易发生踩踏绊倒。” 她给出了致命一击:“这种设计,除了能兼职当扫帚拖地,没有任何人体工程学价值。” 顾琳琳:“……” 她感觉自己手里的不是时尚单品,而是一张残废通知单。 两人备受打击,决定祭出杀手锏。一双尖头细跟的小皮鞋被摆到了叶蓁面前。 “这个总行了吧?”顾琳琳有气无力,“拉长腿部线条,提升气质,全京城的女同志都想有一双。” 叶蓁盯着那鞋跟,眼神锐利得像是在看X光片:“跟高超过五厘米,人体重心前移,全身重量压在跖骨上。长期穿会导致拇外翻、跟腱缩短、腰椎前凸。”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如果这是为了增加走路崴脚的概率,那设计得相当成功。” 宋思思和顾琳琳彻底绝望了。 她们算是明白了,对着一个外科医生谈风花雪月,那就是找虐。 半小时后。 叶蓁拎着战利品走出百货大楼。 顾琳琳看着叶蓁手里的网兜,嘴角直抽抽。 五双加厚纯棉线袜,三套灰色纯棉秋衣秋裤,不仅土气,还实在。 还有一条深藏青色的男士羊毛围巾,老气横秋的颜色。 “嫂子……”顾琳琳欲哭无泪,“你就不能买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吗?哪怕买瓶蛤蜊油呢?” 叶蓁紧了紧手里的网兜,语气理所当然:“纯棉透气吸汗,防止皮肤过敏。至于这条围巾……”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深蓝色的毛线,清冷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顾铮颈部受过伤,受寒容易引发旧疾。这条围巾含毛量80%,能使目标对象的颈部核心温度提升1.5度,维持血液循环稳定性。” 宋思思和顾琳琳对视一眼,同时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就是医生的爱情吗? 听着像是在做实验写报告,怎么细品起来,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甜呢? *** 逛累了,正值饭点。 三人没去挤那些还要查介绍信的高档饭店,在胡同口找了一家国营面馆。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猪油、大葱和陈醋的香气。店里人声鼎沸,木桌板凳被油泥盘得锃亮。 “三碗炸酱面!菜码给足喽!”顾琳琳冲着窗口喊了一嗓子,熟练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嫂子,别看这地儿破,味道是一绝。”宋思思拿筷子捅了捅桌上的醋瓶子,“也就是这儿才有那股子老京城的烟火气。” 叶蓁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的白毛衣,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叽叽喳喳聊着大院里的八卦——谁家小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姑娘跟人私奔了。 这种充满了生活琐碎的噪杂,让她那颗在手术室里紧绷惯了的心,竟有了片刻的安宁。 很快,面端上来了。 大海碗,手擀面筋道弹牙,上面铺着一层肉丁炸酱,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豆芽菜码得冒尖。 顾琳琳早就饿了,顾不上淑女形象,拌匀了就开始吸溜。 叶蓁拿起筷子,刚准备挑起一根面。 突然,一道黑影从门帘缝里“哧溜”一下窜了进来。 速度极快,像只受惊的耗子。 那是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脸上全是黑灰,根本看不清模样。 他目标明确,直奔邻桌客人刚吃剩半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面汤。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男孩抓起那个满是油污的剩碗,仰头就往嘴里倒。连汤带水,甚至还有客人吐在里面的蒜皮,他也毫不在意,喉咙发出“咕咚咕咚”急促的吞咽声,像是饿鬼投胎。 “哎!哪来的叫花子!真晦气!” 顾琳琳吓了一跳,嫌恶地往旁边躲。 正拿着大铁勺在后厨盛面的店老板听见动静,火冒三丈地冲了出来。 “又是你这小兔崽子!上次偷包子还没打够是吧?!” 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的铁勺在空中挥得呼呼作响,带起一阵风声,冲着那男孩的瘦弱脊梁骨就狠狠砸了下去。 “滚!别脏了老子的地儿!” 顾琳琳吓得筷子都掉了,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呀!” 男孩显然是被打惯了,缩着脖子,死死护着怀里的剩碗,连躲都不敢躲,只是本能地闭紧了眼,等着那一下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地扣住了老板粗壮的手腕。 全场死寂。 叶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神色平静。 “老板,”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压,“为了半碗剩饭,打坏了人,医药费你赔不起。” 老板一愣,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体面、气场吓人的年轻姑娘,气势莫名就矮了三分。 “这……这小兔崽子是个惯犯!天天来偷吃!”老板悻悻地收回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显然是怂了。 那男孩察觉到没挨打,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叶蓁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野性,像一只受伤的小狼崽子。 叶蓁松开老板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再来一碗牛肉面,加双份肉。” 她指了指那个男孩:“算我的。不用找了。” “得嘞!您是大善人,您说了算!”老板变脸比翻书还快,抄起钱就往后厨跑,生怕这财神爷反悔。 叶蓁转过身,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还没走,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个空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厨的方向,喉结剧烈滚动。 那是极致的饥饿。 “嫂子,你管他干嘛呀?”顾琳琳小声嘀咕,“这种小流氓满大街都是,救不过来的。” 第99章 顾铮,咱家添双筷子 那大半碗牛肉面,连汤带水,下肚没超过两分钟。 少年把碗舔得比洗过还干净,放下碗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胃里突然塞进了太多东西,痉挛了。 他没擦嘴,也没道谢,只是退后两步,背靠着墙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叶蓁,身体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只要叶蓁有一点不对劲的动作,他立马就能窜出去。 “嫂子,走吧。”顾琳琳看着那孩子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领,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这种胡同串子,沾上了就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宋思思也劝:“是啊嫂子,你给了钱又请了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年头,盲流多得是,管不过来的。” 叶蓁没动。 她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油污和黑灰,直视少年的眼睛。 那种眼神,是野兽在荒原上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狠。 “叫什么?”叶蓁开口,声音清冷,却没带刺。 少年喉结滚了滚,大概是吃人嘴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父母呢?” “死绝了。” 简单,粗暴,不卖惨。 顾琳琳翻了个白眼:“晦气!嫂子,咱赶紧……” “跟我走。”叶蓁打断了顾琳琳的话。 三个字,像一颗钉子,叮嘱在了这嘈杂的面馆里。 顾琳琳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啥?!嫂子你疯了?你要把他带回大院?” 宋思思也急了:“嫂子,这可不是小猫小狗,这大小子带回去,要是手脚不干净……” “我的决定,我负责。”叶蓁转身,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甚至没回头看那少年一眼,“想换个活法,就跟上。不想走,就继续在这偷泔水。” 说完,她径直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出去。 寒风灌进来。 少年愣在原地,在那一瞬间,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他看着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咬了咬牙,像条被打怕了却又渴望温暖的流浪狗,低着头,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到顾家小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顾铮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新时代女婿的自我修养》,听见动静,立马把书往屁股底下一塞,起身迎了出来。 “媳妇儿,回来……” 话没说完,顾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叶蓁身后,跟着个一米五几的“泥猴子”。 一身馊味儿,头发乱得像鸡窝,那双眼睛在看到顾铮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瞬间进入了防御状态。 那是遇见天敌的本能反应。 顾铮眯了眯眼,身上那股子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不自觉地溢了一点出来。 “哪捡的?”顾铮指了指石头,语气不善,“这一身味儿,把咱家院子里的梅花香都盖下去了。” 叶蓁换了拖鞋,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买了把葱:“面馆捡的。看着顺眼。” 顾铮挑眉:“顺眼?” 他打量了一下那个脏得五官都看不清的小子,气笑了:“媳妇儿,你这审美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去烧水。”叶蓁没理会他的调侃,一边挽起毛衣袖子,一边往浴室走,“给他找身衣服。如果没有,就拿你以前那些穿不下的旧作训服。” 顾铮站在原地,舌尖顶了顶上颚,看着叶蓁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小狼崽子。 “行。”顾铮哼笑一声,大步走到石头面前。 他个子太高,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像座山一样压下来。石头下意识想退,却被顾铮一只手拎住了后衣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了起来。 “小子,运气不错。”顾铮把人往浴室方向一扔,“既然我媳妇儿发话了,就把皮洗干净点。要是敢脏了她的眼,老子把你扔回什刹海喂鱼。” 半小时后。 当石头穿着空荡荡的灰色秋衣,手足无措地站在堂屋里时,顾铮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 看到洗干净后的石头,顾铮愣了一下。 虽然瘦得脱了相,但这小子的骨架子却出奇的好。宽肩长臂,眼神坚毅,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坐。”顾铮把一碗饺子墩在桌上。 石头没动,眼神看向正在擦手的叶蓁。 直到叶蓁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拿起筷子,却不敢夹。 “吃。”顾铮给自己剥了瓣蒜,语气不耐烦,“在顾家,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直到石头把最后一口饺子汤喝完,叶蓁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顾铮,神色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上手术台前的郑重。 “顾铮。” 顾铮正在嚼大蒜,闻言抬起头,眼神温和下来:“怎么了?想夸我饺子包得好?” “这孩子,我想留下。”叶蓁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弯弯绕绕,没有试探,“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同情心泛滥。我想给他一个家。” 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石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叶蓁,那双一直故作凶狠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慌乱和不知所措。 他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是人人喊打的小偷。给他一个家?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顾铮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在叶蓁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一旁紧绷得像块石头的少年身上。 叶蓁的性格他了解。看似清冷,实则护短。这孩子身上肯定有什么特质,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或许,是在这小子身上,看到了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 顾铮心里一疼。 他把椅子往后一撤,发出“滋啦”一声响。 顾铮站起身,走到叶蓁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肩膀,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她的颈窝里,是个完全占有且保护的姿态。 “媳妇儿。” 顾铮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这家你说了算。你想养猫养狗还是养狼崽子,都随你。只要你高兴,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给你补上。” 叶蓁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 顾铮转过头,看着一脸震惊的石头,嘴角勾起一抹那标志性的痞笑,眼神却变得锐利如刀。 “小子,听见没?既然进了这个门,以后就是顾家的人。” 顾铮伸手,在石头那还在滴水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按进桌子里。 “不过,咱家不养闲人。叶医生只负责救人,不负责带娃。” 顾铮指了指自己,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活像个准备吃人的大灰狼: “从明天起,五点起床。跟着我出操、负重跑、练格斗。既然叫石头,那就得练硬了,别出去给老子丢人。” “咱家添的不是双筷子。”顾铮拍了拍石头的肩膀,震得少年浑身一颤,“是添个兵。” 第100章 经验,不一定可靠 今天是婚假的最后一天,顾铮心里很不爽,因为昨天张国华院长亲自登门,要叶蓁临走前去总院讲一堂课。 叶蓁本想推辞,无奈张国华盛情相邀,无奈只好同意了。气的顾铮在老头子走的时候连送都没送。 军区总院的大阶梯教室,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 还没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子凝重的低气压。能容纳三百人的教室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小马扎。 前三排坐着的,不是头发花白的医学泰斗,就是佩戴着高级军衔的领导。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操着生硬的中文和旁边的翻译低声交谈。 那个曾被叶蓁在手术台上碾压过的德国骨科专家克劳斯也在其中。他抱着双臂,眼神玩味,有好奇,也有期待。 顾铮把吉普车停在行政楼下,熄了火。 “媳妇儿,这场面有点大。”顾铮透过车窗扫了一眼那边的阵仗,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那几个老外是卫生部特批过来交流的,听说傲得很。要是有人敢刁难你……” “那是学术探讨。”叶蓁解开安全带,整理了一下领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在真理面前,没有国籍,只有对错。” 她侧过头,看着顾铮:“你在外面等我?” “不。”顾铮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那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身姿如松,“我在最后一排给你压阵。万一讲得太好,有人嫉妒想扔臭鸡蛋,我负责空中拦截。” 叶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很快又恢复了清冷。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有审视,有怀疑,更多的是好奇。 这么年轻个姑娘,能讲出什么花儿来? 院长张国华坐在第一排,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来这么多人,本来想让叶蓁给自家医院的后辈们讲讲,不想老家伙们都来了。也不知道吴文清那老家伙从哪知道的消息,光协合就来了几十号人。叶蓁虽然手术做得好,但这里坐着的都是理论界的泰斗,稍微说错一句话,那就是难堪。 叶蓁走上讲台。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她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巨大的黑板上,“唰唰唰”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然后,她将三角形横向切割成五层。 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动作。 叶蓁在金字塔的最底端,重重地写下四个大字: 个人经验。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的哪一专家不是靠着几十年“个人经验”才坐到今天的位置? 把他们吃饭的家伙,放在最底层?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一位头发花白的内科老主任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叶蓁充耳不闻,粉笔继续上移,依次写下:【病例报告】、【队列研究】、【随机对照试验】…… 最后,在金字塔的最顶端,她写下了几个在这个年代堪称天书的词汇。 【系统评价/Meta分析】 写完,她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台下已经炸开锅的众人。 “各位老师,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核心——循证医学证据等级金字塔。” “今天,我们不谈手术技巧。”叶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冷,笃定,“我们谈谈,医生凭什么治病。”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炸了锅。 “什么意思?把个人经验放在最底下?” “这是看不起谁呢?那是垫底的意思吗?”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几个老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顾忌着有外宾在场,恐怕早就拍桌子骂人了。张国华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拼命给叶蓁使眼色,暗示她收敛点。 叶蓁视若无睹。 她拿起教鞭,点在那个最底层的“个人经验”上。 “在座的前辈们,可能觉得被冒犯了。”叶蓁语气平淡,“但事实就是,在现代医学的证据等级里,个人的经验,是很不可靠的。” “哗!” 全场哗然。 “胡说八道!”一位坐在第二排、头发全白的老教授霍然起身。 他是消化内科的权威钱老,行医五十载,桃李满天下。 “叶同志,按照你的理论,难道我行医五十年的经验,还不如几张冷冰冰的统计表?”钱老气得手都在抖,“我摸过的肚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是对医学传承的背叛!” 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看向叶蓁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叶蓁静静地看着激动的钱老,没有打断,直到会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钱教授,请问治疗严重胃溃疡,您的首选方案是什么?”叶蓁问。 钱老挺直腰杆:“当然是胃大部切除术!这是目前的金标准,无数病例证明了它的有效性!” “好。”叶蓁点头,“那如果我告诉您,根据最新的大规模临床数据追踪,超过60%的胃溃疡患者可以通过药物联合治疗痊愈,根本不需要挨那一刀呢?” 钱老一愣:“这……这不可能!药物只能缓解,复发率极高!” “那是您的‘经验’。”叶蓁毫不留情地指出,“因为到您手里的,都是内科治不好转过来的重症,所以您看到的‘全部’,其实只是‘幸存者偏差’。” 她转身,指着金字塔顶端。 “以前治病,我们靠经验,靠直觉,那是闭卷瞎蒙。运气好,蒙对了;运气不好,病人买单。” “现在,我们要靠数据,靠统计,靠大样本的对比。这就是——循证医学。” 叶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简单说,就是开卷考试。” 克劳斯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他摘下眼镜,湛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Evidence-Based Medicine(循证医学)。 这个概念在西方也才刚刚萌芽,甚至还没形成完整的体系。这个身处封闭中国的年轻女医生,怎么会懂? “谬论!”钱老依然不服,“冷冰冰的数据能懂什么叫个体差异?医学是人学,不是数学!” 叶蓁看着钱老,眼底闪过一丝敬意,但语气依然寸步不让。 “教授,您的经验是创造了无数篇文章的宝库。” 全场安静下来。 “但它本身,不是文章。”叶蓁缓步走到台前,双手撑在讲桌上,身姿前倾,“宝库里的东西是杂乱的,有金子,也有沙砾。” “我们需要一种方法,将无数个像您这样的专家的‘宝库’集中起来,用科学的筛子去筛选。把沙砾筛掉,把真正的‘金条’提炼出来。” “这根金条,可以复制,可以验证,可以传承给下一代医生。这,才是对医学最大的尊重。” 钱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金字塔,突然觉得,自己坚持了半辈子的东西,似乎真的在这一刻,动摇了。 叶蓁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再次拿起粉笔,在金字塔的中间层写下了一行字: RCT(随机对照双盲试验)。 “为了提炼这根金条,我们需要一把最精准的尺子。”叶蓁敲了敲黑板,“这就是我们要讲的重点——随机、双盲、大样本对照。” 坐在第一排一直沉默不语的吴文清教授,此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国内普外科的另一座高山,他敏锐地嗅到了这几个字背后蕴含的惊人能量。 这不是一种手术术式。 这是一种思维方式的革命! 如果是真的……那国内的医学研究水平,将直接跨越一个时代!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那边的外国专家团已经炸了锅,几个人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时不时发出“Mein Gott(天哪)”的惊叹。 克劳斯更是直接掏出笔记本,像个小学生一样开始疯狂记录。 叶蓁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刚才还满脸不屑、此刻却伸长了脖子求知若渴的脸庞。 她知道,这颗种子,种下了。 “小叶!” 吴文清教授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茶杯。水流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的这个……这个‘双盲’,能不能……详细讲讲?” 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 坐在后排的顾铮看着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女人,帽檐下的唇角扬起一抹弧度。这女人,平时在他面前清冷得像块冰,到了这种场合,却烈得像团火。 真带劲。 他甚至有点嫉妒这些能光明正大听她讲课的老头子了。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向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里光线昏暗,顾铮靠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硬朗的下颌线。那一身军装让他即便混在人群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顾铮没动,只是把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搭在桌子上,食指轻轻叩击了两下。那是一种无声的信号:尽管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他在后面顶着。 叶蓁收回目光,心里那最后一点因面对权威而产生的紧绷感烟消云散。 第101章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吴文清教授这一问,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整个阶梯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在这个还习惯于“老中医摸脉”、“老大夫凭手感”的年代,“双盲”这个词,太陌生,也太刺耳。 叶蓁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所谓盲,不是瞎。” 叶蓁的声音清冷,通过电流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而是屏蔽。屏蔽掉医生对药物的主观偏好,屏蔽掉病人对名医的盲目迷信,甚至屏蔽掉统计人员对结果的心理预期。”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人,中间竖起一道墙。 “举个例子。”叶蓁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位脸色依然不太好看的老专家,“如果我今天给两位病人开药。一位,我告诉他这是进口特效药;另一位,我告诉他这是普通维生素。哪怕给他们喝的都是白开水,第一位病人的主观症状改善率,通常也会比第二位高出30%。这就是安慰剂效应。”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医生也是人。”叶蓁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当医生知道自己给病人用的是新药时,在观察疗效时会下意识地寻找‘有效’的证据,忽略‘无效’的细节。这叫观察者偏差。” “那怎么办?”吴文清忍不住追问,身子已经离开了椅背,前倾成一个急切的角度。 “把眼睛蒙上。” 叶蓁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 “把病人随机分成两组。一组用真药,一组用外观、口感完全一样的安慰剂。病人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医生不知道自己开的是什么,统计人员不知道自己算的是哪一组的数据。” 叶蓁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如炬:“只有当揭盲的那一刻,数据告诉我们有效,那才是真的有效。剔除了所有人性的弱点,剩下的,就是钢铁般的真理。” 轰!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是一辈子钻研医学的精英。他们之前的愤怒,源于对“经验”的维护。可当一种更高级、更严谨、更接近真理的方法摆在面前时,那种震撼是颠覆性的。 钱老坐在第二排,嘴唇微微哆嗦着。他想反驳,想说“医者仁心怎么能骗人”,可理智告诉他,叶蓁是对的。如果连药效是真是假都分不清,那才是对病人最大的残忍。 “My God…” 一直抱着手臂看戏的德国专家克劳斯,此刻已经完全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折叠椅。 翻译吓了一跳,连忙要翻译,却被克劳斯一把推开。 这位高傲的日耳曼人,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中文,满脸涨红地指着黑板:“这…这是…Gold Standard!金标准!” 克劳斯大步走到讲台前,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看着叶蓁,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宝石。 “叶医生!”克劳斯激动得手舞足蹈,“在欧洲,EBM(循证医学)也只是刚刚被提出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的思维,简直比我们还要领先!” 全场哗然。 如果说叶蓁的话是理论冲击,那克劳斯的失态就是现实暴击。连洋专家都承认领先他们? 那些原本还想挑刺的人,此刻彻底闭了嘴。在这个年代,外国专家的认可,那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比什么红头文件都好使。 张国华院长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从容淡定、和洋专家侃侃而谈的叶蓁,激动得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快捏变形了。 捡到宝了!这是捡到核武器了啊! “克劳斯先生。”叶蓁面对激动的德国人,神色依旧淡淡的,用流利的德语回了一句,“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希望以后在顶级期刊上,能看到更多来自中国的RCT研究。” 这一句德语,地道、优雅,带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傲气。 克劳斯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伸出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叶医生,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先驱。下个月的德国医师年会,请您务必赏光光临。” 掌声。 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人,最后,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把阶梯教室的房顶掀翻。 吴文清教授一边鼓掌,一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他看着黑板上那个金字塔,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讲座结束。 叶蓁被一群老教授围在中间,根本走脱不得。 “小叶啊,你说的那个多中心研究,能不能具体说说?” “叶同志,能不能去我们协和讲一课?条件你随便开!” “小叶,留个联系方式吧!有个疑难杂症想请你掌掌眼!”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挂号都要排半个月队的泰斗们,此刻像是一群求知若渴的小学生,把叶蓁围得水泄不通。 “各位老师。”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突然穿透人群传了进来。 并不算大声,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穿透力。那是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气场。 众人回头。 只见顾铮倚在教室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眼,但那身笔挺的军装和肩膀上的两杠一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手里拎着叶蓁那件军大衣,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借过。” 顾铮迈开长腿,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人群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他走到叶蓁身边,没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扣好扣子,又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给她围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讲完了?”顾铮低头看她,眼底的寒冰化作春水,“嗓子哑了。” 叶蓁点点头,任由他摆弄:“有点。” “那走吧。”顾铮无视了周围一圈目瞪口呆的医学泰斗,一只手揽住叶蓁的肩膀,霸道地宣示主权,“各位教授,学术探讨随时可以。但我媳妇儿该吃饭了。在顾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说完,他冲众人微微颔首,拥着叶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专家面面相觑。 “这…这是哪家的浑小子?这么狂?”钱老吹胡子瞪眼。 张国华院长笑得像只老狐狸,指了指顾铮的背影:“老钱,消消气。那是顾家那位太子爷。咱们这位叶医生,可是人家手心里的宝。你想挖人?怕是得先问问顾家的枪杆子答不答应。” …… 吉普车上。 叶蓁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顾铮塞过来的热水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街景。 雪停了,阳光洒在红墙黄瓦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刚才在后面,听懂了吗?”叶蓁转头看正在开车的顾铮。 顾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看也不看地递到叶蓁嘴边。 “听不懂。”顾铮回答得理直气壮,“什么盲不盲的,我就看见那帮老头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叶蓁含着糖,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驱散了一上午讲话带来的疲惫。 “不过。”顾铮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嗯?” “你在修路。”顾铮目视前方,声音沉稳,“以前大夫看病像走夜路,深一脚浅一脚。你想给他们修一条水泥路,装上路灯。媳妇儿,虽然我不懂医,但我知道,这事儿很牛逼。” 叶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男人,虽然粗糙,但看问题的眼光,毒辣得可怕。 “顾铮。” “在。” “我们要走了。”叶蓁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总院大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这里有最好的设备,有最顶尖的同行,是她前世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而现在,她要回到那个偏远的山区部队医院。 落差大吗?大。 后悔吗? 顾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车子猛地一拐,停在了路边。 他解开安全带,侧身看着叶蓁,那双大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粗糙的茧子磨得她手心发痒。 “叶蓁。”顾铮第一次叫她的全名,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想留下来,我可以说服爷爷,把你调进总院。你的才华,不该被埋在北城那个地方。” 这是实话。 只要叶蓁点头,凭她在讲台上的表现,再加上顾家的运作,留京是板上钉钉的事。 叶蓁看着顾铮。这个男人眼底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尊重。他是真的在为她的前途考虑,甚至愿意为此忍受两地分居。 叶蓁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紧扣。 “顾指挥官,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话?” 叶蓁微微倾身,逼近顾铮那张俊朗的脸,呼吸交缠:“我是鞘,你是刀。刀去哪里,鞘就在哪里。而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傲然:“真正的技术,不是非要平台来加持。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好的外科中心。” 第102章 既然要下乡,那就去青云县 婚假结束,二人回到了北城。 北城的风硬得很,刮在脸上像是有沙砾在磨。 墨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军区总院行政楼下。顾铮熄了火,没急着开车门,侧身看着副驾上正在整理风纪扣的叶蓁。 “真不用我陪你上去?” 顾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眉宇间带着股子浑不吝的痞气:“林卫国那老小子在婚礼上丢了面儿,这会儿正憋着坏水呢。我是粗人,不懂你们知识分子那套弯弯绕,但我知道怎么让人闭嘴。枪杆子往桌上一拍,比啥都好使。” 叶蓁把白大褂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好,平整了一下衣领,神色淡然:“这是医院,不是战场。他用的是软刀子,你那套硬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劲。” 她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顾铮:“你回去歇着,晚上我想吃红烧肉,闷烂点。” 顾铮挑眉,看着女人利落干脆的背影,嘴角咧开一抹笑。 这媳妇儿,使唤起人来越来越顺手了。得,谁让是自个儿求来的祖宗呢。 行政楼三楼,院长办公室。 屋里的气氛凝固得像结了冰,暖水瓶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却化不开那种针尖对麦芒的僵硬。 周海把一份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力道大得震得茶杯盖直响。 “老林,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卡脖子?”周海气得脸红脖子粗,“叶蓁在京城的表现你没听说?连德国那个克劳斯都想挖人!咱们不赶紧给待遇、给编制,把人留住,你还要让她去下乡?” 办公桌对面,林卫国端着搪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轻轻啜了一口。 相比于周海的急躁,林卫国显得格外沉稳,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 “老周啊,你是个纯粹的业务干部,不懂组织原则。”林卫国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挂着痛心疾首的表情,“正因为叶蓁同志太优秀,盯着她的人才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按照卫生部和军区的规定,主治医师晋升副高,必须有半年以上基层医疗机构蹲点服务的经历。叶蓁虽然技术过硬,但她毕竟年轻,资历浅。如果现在破格提拔她带组,那些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老同志怎么想?群众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放屁!”周海爆了粗口,“那是常规晋升!叶蓁这是特殊人才引进!特事特办你不懂?” “特事特办也得讲基本法。”林卫国眼神闪了闪,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再说了,叶蓁以前是我的养女,现在虽然没关系了,但瓜田李下的,我更得避嫌。万一有人举报我们任人唯亲,这对叶蓁的前途也是个污点。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好一个“为了她好”。 这四个字,像一块散发着恶臭的裹脚布,把所有的私心和算计都包得严严实实。 婚礼上,林家冒充亲家,被顾司令员当众揭穿,林卫国的脸皮被人扒下来踩在地上摩擦。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在赌。 赌顾家顾忌名声不敢公然破坏规则。 只要把叶蓁踢到乡下去,山高皇帝远,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搓弄? 门被推开。 叶蓁走了进来。 她没有敲门,白大褂一尘不染,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在争执不下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卫国那张虚伪的脸上。 “周院长,林副院长。”叶蓁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海像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受委屈的孩子:“小叶,你来了。别听老林瞎咧咧,带组的事儿我说了算!我看谁敢乱嚼舌根!” “周院长,无规矩不成方圆。”林卫国换上一副慈爱的长辈面孔,“小叶啊,你也别怪林叔叔严厉。你起步太高,根基不稳。去基层锻炼锻炼,攒攒资历,回来之后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叔叔这是在为你铺路。” 叶蓁看着林卫国。 上一世,她在职场见过太多这种笑面虎。嘴里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铺路?”叶蓁唇角微微上扬, “林副院长费心了。” 林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叶蓁会闹,会仗着顾家的势压人,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您的意思是,只要我有基层经历,就能带组?”叶蓁问。 “当然。”林卫国点头,“这是硬性规定,半年。只要满半年,我亲自给你批条子。” 半年。 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离开手术台半年,手都生了。而且乡下那种地方,缺医少药,能做什么手术?割阑尾都费劲。这分明是要废了她的武功。 周海急了:“不行!半年太久了!咱们医院积压了多少高难度手术?那些病号等得起吗?” 叶蓁抬手,制止了周海的话。 “我觉得林副院长说得对。”叶蓁语出惊人。 周海愣住了:“小叶?” 林卫国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到底还是年轻,好忽悠。 “基层确实需要支援,作为军医,服从命令是天职。”叶蓁走到桌前,手指在那份红头文件上轻轻点了点,“不过,去哪里,我有选择权吧?” 林卫国大度地挥手:“当然,省内贫困县随便挑。只要是缺医少药的地方就行。” “那就去青云县。”叶蓁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青云县。 林卫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黑山村所在的县吗?是叶蓁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家? “你想回老家?”林卫国皱眉,“小叶,不是叔叔说你,既然出来了,就别老惦记那个穷山沟。去个条件好点的县医院,也……” “就青云县。”叶蓁打断他,眼神锐利,“那里山路难行,医疗资源极度匮乏。我去那里,最符合‘送医下乡、支援建设’的精神。林副院长难道觉得我不该去最艰苦的地方?”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卫国被噎住了。 “好!有志气!”林卫国皮笑肉不笑,“那就青云县人民医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是下乡锻炼,那就得扎扎实实待够半年……” “等等。” 一直沉默思考的周海突然开口。要是让叶蓁去下乡半年,张国华和吴文清那两个老头子知道了,还不扒了自己的皮?绝对不行!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下乡是必须的,但医院的重症也不能不管。”周海看着林卫国,“老林,咱们各退一步。叶蓁的人事关系还在总院,算是‘技术下乡’。每个月,让她去青云县医院坐诊指导一周。剩下三周,回总院做手术。这样既符合规定,又不耽误治病救人。你要是再不同意,咱们就去政委那里评评理!” 林卫国脸色一僵。 一个月去一周?那算什么流放?那叫出差! 但他看着周海那副“你要敢不同意我就掀桌子”的架势,再看看叶蓁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真闹到政委那,也不好听。 “行吧。”林卫国假装勉强地点头,“既然老周你这么坚持,那就按这个办。不过小叶,到了县医院可得好好表现,别给总院丢人。那地方条件差,也是考验基本功的时候。” “放心。” 叶蓁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越过林卫国,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会好好表现的。” …… 出了行政楼,北城的风卷着干枯的落叶,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雪。行政楼前的两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直刺天空,显出几分萧瑟。 周海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胸口起伏不定,显然那口恶气还没顺下去。走到台阶下,他终于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叶蓁。 “小叶,你刚才是不是糊涂了?”周海气得直跺脚,指着楼上的窗户,“那个林卫国明摆着就是给你穿小鞋!青云县医院是个什么鬼地方?那里的院长我认识,那是出了名的‘维持会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手术室的无影灯坏了三个泡都没钱换!你去那里,那就是把凤凰扔进鸡窝里,不仅施展不开,还得惹一身骚!” 周海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而且那里离你老家近怎么了?近就是好事?穷山恶水出刁民,再加上你那个身份……林卫国这是想看你笑话!让你回去面对那些风言风语,让你在泥潭里打滚,耗干你的心气!” 老院长是真的急了。他是爱才如命的人,好不容易发掘出叶蓁这块璞玉,恨不得把她供在无菌手术室里,哪舍得让她去那种基层受罪。 叶蓁站在下风口,风吹起她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波澜,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她看着眼前这个急得脸红脖子粗的老人,心头微微一暖。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年代,能遇到周海这样纯粹维护她的长辈,是她的幸运。 “院长。”叶蓁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定人心神的稳重,“您觉得,林卫国为什么非要把我弄走?” 周海一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为什么?嫉妒呗!怕你出风头,怕你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打他的脸!再加上这次婚礼上的事,他这是公报私仇!” “对。”叶蓁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觉得只要我不出现在总院,不出现在那些大领导面前,我就翻不起浪花。他以为把我发配到青云县,我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只能任由他拿捏。” 叶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海身侧,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但他忘了一件事。”叶蓁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铁,“我是医生,不是政客。医生的话语权,不在办公室,而在手术台。” 周海皱眉看着她,似乎没太听明白。 “田忌赛马的故事,您肯定听过。”叶蓁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海,“林卫国以为我是下等马,想用青云县这个下等赛道困住我。但他错了。” “林卫国想把我按在泥里,以为那里是我的软肋。” “但他不知道,那里是我的主场。” “那里缺医少药,意味着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那里病情复杂,意味着我有大量的机会去实践那些在总院根本排不上号的手术。只要我能救活人,我就是那里的规矩。” 周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叶蓁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可以顺便去看看父母,还有我大哥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虽然经过她的紧急处理保住了腿,后来也转到了县医院,但以那个年代县级医院的技术水平,骨折愈合后的复健和功能恢复,哪怕是最好的结果,也怕会落下残疾。 这几天在北城忙着婚礼和讲座,她心里始终悬着这件事。 周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明明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张纸,可那股子可以把天捅破的劲头,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老兵都感到动容。 她不仅是个天才医生,更是一个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的人。 “唉……”周海长长地叹了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你这丫头,看着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热乎。行吧,既然你有这份心,也有这个成算,我就不拦着你了。” 说完,周海的神色陡然一变,那是老将出征前的霸气。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不过,咱既然去了,就不能灰溜溜地去!林卫国想看你受苦?没门!” 周海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的袖口扯裂:“走!跟我去器械科!” 第103章 凤凰配利爪,阎王也护航 叶蓁有些诧异:“现在?” “就现在!”周海不由分说,扯着叶蓁的袖子就往医疗器械科所在的侧楼大步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你要去青云县,那不是下放,是代表咱们军区总院去‘技术扶贫’!是去支援前线!既然是扶贫,那就得带着‘干粮’去!” 周海一边疾走,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磨得发亮的英雄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准备出征的老将军在点兵:“那破地方缺什么?我告诉你,什么都缺!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这些都是基本功。对了,上次后勤部不是刚批下来几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吗?那是德国佬带来的样品,宝贝得不行。给你带上一台!” 叶蓁心头一跳,连忙想拦住他:“院长,那个太贵重了,县医院连稳压器都没有,根本没条件维护……” “带上!”周海眼睛一瞪,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怕什么?用坏了算我的!那是救命的东西,放在库房里积灰才是最大的浪费!到了你手里,它才能变成人命!” 两人一阵风地冲进了器械科的仓库。 仓库里一股陈年的消毒水混合着灰尘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铁架子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医疗器械。看守仓库的老王正捧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喝热茶,见院长带着一股寒气闯进来,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裤子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院、院长?您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拿领用单来!”周海大手一拍落满灰尘的登记桌,“给叶医生备货!库里最好、最耐用、最实用的家伙事儿,都给我挑出来!” 叶蓁看着架子上那些在这个年代堪称精良的器械,心里迅速盘算起来。她没有客气,也没有贪多。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泛黄的领用单上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基础外科手术包,五套。要那种老式的碳钢刀柄,分量沉,耐高温高压消毒,好磨。” “爱惜康的可吸收缝合线,我要0号、1号、4号各二十打。县里还在用棉线,组织反应太大,术后感染率高。” “抗生素。青霉素、链霉素、庆大霉素,按野战医疗队一个基数的量给我。山区外伤多,感染是最大的死因。” “还有,”叶蓁笔尖一顿,想起了大哥叶诚那条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套蒙着帆布的大家伙上,“骨科专用的克氏针、钢板、螺钉。如果规格不全,就把那套退役下来的苏制创伤骨科器械给我。我知道它笨重,但它结实。” 老王看着那长长的、越写越离谱的单子,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拿着单子,求助地看向周海:“院长,这……这也太多了,这都够武装一个加强排的野战医疗队了。别说后勤部,就是军区后勤部知道了,也得扒了我的皮啊……” “让他们来找我!”周海一把抢过单子和笔,在领用人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力透纸背,“这是战备物资紧急调拨!林卫国敢穿小鞋,我就敢搬空他的家底!出了事,我周海一个人顶着!” 他转头看着叶蓁,那双总是带着焦急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慈爱与期许:“丫头,带上这些东西。到了青云县,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好好露两手!让林卫国那老小子看看,就算把凤凰扔进山沟沟里,凤凰也能自己长出爪子来!” 叶蓁看着那张签了字的单子,喉咙有些发紧。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人。他们或许粗糙,或许固执,但那颗为了事业、为了人才、为了救人不惜打破一切常规的心,却是滚烫得能灼伤人。 “谢谢院长。”叶蓁郑重地向周海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绝对诚挚的军礼。 从仓库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行政楼下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铮的吉普车还停在原处,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男人并没有坐在车里避寒,而是倚着冰冷的车门,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执拗地守在那里。 看到叶蓁和周海出来,顾铮立刻站直了身体,将手里的烟揉碎在掌心,大步迎了上来。 “谈完了?”顾铮的目光在叶蓁脸上转了一圈,确认她神色平静,没有受委“屈的痕迹,这才看向周海,微微颔首,“周院长。” 周海一看到顾铮,心里一突突,这活阎王可惹不得。他眼珠转了转,大步走到顾铮面前,抬手就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顾铮!跟你说点事,你可别生气啊!”周海指着行政楼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林卫国那个老家伙,让你媳妇儿去青云县下乡!一个月去一周,” 周海的话音刚落,顾铮脸上的那点散漫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个度。 “去哪儿?”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云县!” 顾铮的眼神暗了下来,那不是平日里逗弄叶蓁时的深邃,而是一种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带着血腥气的冰冷。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行政楼的大门走去,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顾铮!”叶蓁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男人的手臂硬得像铁。 “放手。”顾铮没有回头,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我去跟林副院长谈谈‘组织原则’。” 他所谓的“谈谈”,谁都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这是医院,不是你的训练场。”叶蓁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冷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你现在上去,除了把事情闹大,让爷爷在军区难做,没有任何好处。林卫国巴不得你动手,那样他就占尽了道理。” 顾铮的脚步停住了。他紧绷的背脊线条,显示出他正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那你想怎么样?”他终于转过身,黑沉的眸子锁定叶蓁,“就这么算了?任由他把你踢到山沟里去?” “谁说算了?”叶蓁松开手,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神色平静,“他想看我笑话,我就偏要做出成绩给他看。他以为青云县是泥潭,我就要把泥潭变成我的主场。院长已经把‘武器’都给我了。” 她扬了扬手里那份沉甸甸的物资清单。 顾铮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自己滔天怒火面前依旧清醒冷静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心里的那股狂暴的火气,被她清凌凌的目光一浇,竟然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戾气已经收敛,只剩下化不开的浓墨。 “行。”顾铮从她手里接过那个装满了文件的袋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冰凉的手,一把揣进自己温热的军大衣口袋里,紧紧裹住,“你的战场,你来指挥。我给你当后勤,看谁敢断你的粮草。” 周海被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气场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有你这句话就行!走吧走吧,别在我这老头子面前碍眼!” 吉普车发动,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两道明亮的车灯撕裂黑暗,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未知、却也通往希望的路。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叶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真要去青云县?”顾铮单手扶着方向盘,打破了沉默。 “嗯。”叶蓁应了一声,把那张重要的清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后悔吗?”顾铮问。 放着京城优渥的生活不过,放着总院顶尖的平台不要,非要回到那个穷乡僻壤。刚刚他已经准备好,只要她有一点不情愿,他就豁出去,也要把这事搅黄。 叶蓁转过头,看着顾铮。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映得她的眸子如星辰般璀璨。 “顾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外科吗?” 顾铮挑眉,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些:“因为能削人?” 叶蓁没忍住,唇边绽开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顺带的。” 她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前方深邃的夜空,声音清冷而坚定。 “因为外科手术,是最直接的。哪里坏了,就切掉哪里。哪里断了,就接上哪里。它不需要说漂亮话,不需要搞人际关系,甚至不需要病人的感激。只要你的手够稳,刀够快,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在手术台上,只有钢铁般的真理,没有恶心的嘴脸。” 说完,她转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顾铮沉默地开着车,许久,他腾出右手,覆盖在叶蓁放在座位上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暖意。 “我明白了。”他沉声说,“你去修你的路,我替你清障。” 第104章 档案室里的扫地僧 青云县的冬天,冷得钻骨头。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卷着黄土,在一众自行车和行人的避让中,生生刹在了县人民医院灰扑扑的大门口。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黑色小牛皮短靴的脚先落了地。 紧接着,叶蓁钻了出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版型挺括,一看就是省城百货大楼都买不到的高档货。脖子上围着顾铮硬塞给她的深蓝格子围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白皙剔透。在这灰头土脸、满地煤渣的地界儿里,她显眼得像是一株雪地里强行移栽过来的兰花。 “霍!这谁家闺女?跟画报上的大明星似的!” “看那皮鞋,啧啧,得顶我三个月工资吧?” 医院门口,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护士正捧着饭盒经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蓁,交头接耳。眼神里有羡慕和好奇。 叶蓁没理会这些探究的视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三层高的红砖楼。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底色。大门口的木牌子上,“青云县人民医院”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消毒水混合着燃煤烟尘的味道。 这就是她的新战场。 “嫂子,东西都在这儿了。”送行的警卫员小王指了指后备箱卸下来的五个大木箱子。 “嗯,辛苦了,你回吧。”叶蓁声音清冷。 本来顾铮非要亲自送,被她按住了。这要是那尊活阎王来了,怕是这医院的院长得吓得当场立正敬礼,那就不好玩了。 打发走了小王,这时候,医院办公楼里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边上插着两支钢笔。头发花白,板着一张脸,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挑剔。 这是院长赵海峰。 跟在后面那个稍微年轻点,身材微胖,戴着一副厚底眼镜,一边走一边搓手,那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胡大志。 “是赵院长和胡副院长吗?”叶蓁站定,微微颔首,从包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我是叶蓁,来报到。”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我是胡大志,这是赵海峰赵院长。”胡大志笑着介绍。 赵海峰没接介绍信,甚至手都没从背后的习惯性姿势里拿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叶蓁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皮靴上,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果然,跟林副院长电话里说的一样。 昨天晚上,林卫国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家里。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无奈和痛心:“老赵啊,我家那个养女,心气高,攀上了高枝就不认我们这帮穷亲戚了。这次去你们那儿,名义上是支援,实际上就是去镀金混资历的。她毕竟是我们养大的,你可得帮我好好照顾照顾。” 赵海峰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走后门的,一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很不巧,眼前的叶蓁,在他心里两样都占全了。 “叶……同志是吧。”赵海峰特意略去了“医生”两个字,语气硬邦邦的,“介绍信放那儿吧。既然来了,就要了解我们青云县的情况。这里不比京城,没有暖气,没有西餐,甚至连热水都得自己去锅炉房打。” 叶蓁收回手,神色未变:“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海峰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种高干儿媳妇他见多了,没两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城。 这时候,胡大志的注意力完全被地上的五个大木箱子吸引了。他绕着箱子转了两圈,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德文标识和军区封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胡大志指着箱子,声音都在抖。 赵海峰皱眉,一脸嫌弃:“带这么多行李?叶同志,我们职工宿舍只有单人床,放不下这么多衣服和瓶瓶罐罐。这是医院,不是百货大楼。” “不是衣服。”叶蓁淡淡开口。 “不是衣服是啥?”胡大志已经忍不住了,他像个看到绝世美人的老光棍,颤颤巍巍地摸上一口箱子的锁扣,“这规格……这包装……莫非是……” 叶蓁走过去,利落地挑开其中一个箱子,掀开盖子。 “哗!” 冬日的阳光照进箱子里,反射出一片冷冽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整整齐齐码放的手术器械,每一把都闪烁着精钢特有的质感。最上面,还放着一台用防震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 胡大志猛地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呛死。 “我的娘咧!” 他不顾形象地扑了上去,拿起一把止血钳,像是抚摸情人的手一样小心翼翼。 “这是德国蛇牌的!这手感,这咬合力……哎哟喂,还有这监护仪!咱们全县……不,全市下属各县都找不出第二台啊!”胡大志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赵海峰,声音拔高了八度,“老赵!财神爷!这是总院给咱们送财神爷来了啊!” 赵海峰也被这一箱子东西震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在他看来,这更坐实了叶蓁“关系户”的身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凭什么能调动这么贵重的物资?还不是靠着那个顾家,或者是总院那层关系? 拿国家的资源,给自己铺路,做脸面。 这种行为,在赵海峰眼里,简直就是腐败! “胡闹!”赵海峰黑着脸呵斥了一声,“胡院长,注意你的形象!几把钳子就把你收买了?” 胡大志抱着监护仪不撒手:“老赵,这可不是几把钳子的问题,这是命啊!有了这些,咱们那个停了半年的骨科手术就能……” “那是总院的物资,不是她叶蓁个人的嫁妆!”赵海峰打断了胡大志,转头冷冷地盯着叶蓁,“叶同志,大手笔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器械好,不代表医术好。手术刀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炫耀的。” 叶蓁看着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院长,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像胡大志期待的那样介绍这些器械的用法,只是平静地合上箱盖,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赵院长说得对。”叶蓁语气平淡,“器械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东西,入库吧。”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赵海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气。 他原本想好了,如果叶蓁恃才傲物,他就当场批评;如果她拿物资邀功,他就义正言辞地拒绝。可这姑娘,怎么就跟口枯井似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既然叶同志觉悟这么高,”赵海峰眯了眯眼,指了指行政楼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那就从基础做起吧。我看你的档案上写着擅长外科,但我们县医院外科目前编制满了,不缺人。” 胡大志急了:“老赵!外科怎么不缺人?老李上个月刚退休,现在连个能主刀阑尾炎的都没有……” 赵海峰狠狠瞪了胡大志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年轻人,要戒骄戒躁。”赵海峰背着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医务科那边的档案室积压了十年的病历,乱得一塌糊涂,正缺个细心的人整理。叶同志,你就先去那儿吧。那个活儿清闲。” 整理病历? 让一个上级医院下乡支援的专家,去发霉的仓库里整理废纸? 周围看热闹的医生护士们都惊呆了。这哪里是锻炼,这分明就是流放,是赤裸裸的羞辱! 所有人都以为这娇滴滴的京城大小姐会当场翻脸,或者哭着给家里打电话告状。 胡大志都在心里替叶蓁捏了一把汗,这老赵,倔脾气上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这不是把人才往外推吗? 然而,叶蓁只是轻轻拍了拍大衣上沾到的灰尘。 “好。”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地方在哪?” 赵海峰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革命道理”和“组织纪律”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在……在二楼。”赵海峰有些磕巴。 “谢谢。” 叶蓁转身,冲还在发愣的围观人员招了招手:“帮我把这些箱子搬到器械科库房,入库单我要亲自签字。”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赵海峰一眼,径直走向二楼。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她去的不是满是灰尘的档案室,而是即将登基的王座。 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赵海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姑娘,怎么跟林卫国嘴里说的那个“虚荣浮躁”的人,不太一样? “老赵啊……”胡大志凑过来,看着叶蓁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大箱子,一脸的肉疼,“你这是不是太狠了点?让人家去吃灰?万一总院追究起来……” “追究什么?”赵海峰梗着脖子,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点不安,“玉不琢不成器!她要是真金,在档案室也能发光!要是块废铁,正好在那儿生锈,省得上了手术台害人!” 说完,赵海峰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胡大志叹了口气,赶紧招呼人搬箱子,嘴里嘟囔着:“可惜了咯……” …… 档案室。 门锁锈迹斑斑,叶蓁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布满蜘蛛网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无数微尘在光柱里飞舞。一排排木质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牛皮纸袋,有的已经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座座无人问津的坟墓。 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 也是整座医院信息的汇集地。 叶蓁并没有觉得委屈。相反,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赵海峰想把她困死在这里,却不知道,对于一个顶级医生来说,病历库才是真正的宝藏。 叶蓁走到一张积满厚厚灰尘的桌子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沾满了灰黑色的尘土。 “整理病历?”叶蓁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就从这一刻开始,给这家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吧。” 第105章 是娇气包还是大佬? 行政楼二楼的走廊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破窗棂的哨音。 胡大志背着手在楼道里转了两圈,脚底板都要磨热了。他回头瞅了一眼身后两个端着脸盆、提着暖水瓶的小护士,压低了嗓门嘱咐:“一会儿进去了,嘴都有个把门的。人家是从大地方来的,正受着委屈呢,万一在里面抹眼泪,你们可得劝着点,别让赵院长听见,不然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两个护士,圆脸的叫小刘,高个的叫小张,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 “胡院长,您放心。”小刘把抹布往兜里塞了塞,小声嘀咕,“咱这档案室都三年没开过门了,全是耗子屎味儿,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换我我也得哭。” 胡大志叹了口气。 他是真觉得老赵这事做得绝。虽说那个叶蓁是走后门下来的,但看看人家带的那几箱子德国货,那就是带着诚意来的。把这么个“财神爷”扔进灰堆里,万一要是气跑了,那台心电监护仪谁会用?当摆设吗? “行了,进去吧。” 胡大志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一位梨花带雨、满腹牢骚的大小姐的心理准备,伸手推开了档案室那扇掉漆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预想中的抽泣声没有出现。 迎接他们的,是一阵有节奏的、沙沙的摩擦声,以及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 阳光斜斜地切入室内,在满屋飞舞的尘糜中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那个被全院议论纷纷的“高干儿媳妇”,此刻头上裹着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蓝碎花方巾,身上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早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泛黄的旧白大褂,看那不合身的袖口,八成是从门后挂钩上随手拿的。 她正挽着袖子,手里抓着一把用报纸扎成的简易鸡毛掸子,站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子上,清理最顶层文件柜上的积灰。 动作利落,手腕发力的角度极为刁钻,一扫一卷,灰尘便顺着力道乖乖落入另一只手托着的簸箕里,而不是漫天乱飞。 听到开门声,叶蓁动作一顿,居高临下地回过头。 那双眸子透过飞舞的尘埃看过来,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在手术台上核对器械数量。 “胡院长,有事?”她问。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镇定。 胡大志愣在门口,张着嘴,像条缺氧的胖头鱼。 “呃……那个,叶同志,我看这太脏了,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带两个人来搭把手。”胡大志尴尬地搓了搓手,指了指身后呆若木鸡的两个护士。 叶蓁的目光扫过那两盆热水和抹布,眼神柔和了几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谢谢胡院长。”叶蓁摘下那双沾灰的线手套,并没有推辞客套,“正好,既然来了,就帮忙把这几堆分一下。这边的架子我已经清出来了,按年份,左边放内科,右边放外科,传染病和妇产科的单独放那个铁皮柜子里。” 这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外科主任在给实习生分配床位。 小刘和小张面面相觑,被这气场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应了一声:“哎,好!” 有了人手,原本像是乱葬岗一样的档案室,很快就有了模样。 叶蓁干活不惜力,但也绝不蛮干。她指挥着两个护士怎么洒水压尘,怎么利用三角形稳定性堆放那些散架的病历袋,效率高得吓人。 不到一个小时,原本积灰三寸的桌面露出了红漆本色,地上的纸堆也整齐归位。 “歇会儿,歇会儿。”胡大志一屁股坐在那张唯一的办公桌前,累得呼哧带喘,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想抽又想起这是档案室,全是易燃纸张,只能讪讪地放下。 小刘给几人都倒了杯热水,捧着搪瓷缸子,大着胆子看向叶蓁。 叶蓁摘了头巾和口罩,露出一张素净却白皙得惊人的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不仅没显得狼狈,反而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叶医生,”小刘改了口,没叫同志,“听人说市里满大街都是小汽车,冬天都有暖气,真的假的呀?在那儿当医生,是不是不用像咱们这样还得生炉子?” 胡大志也竖起了耳朵。 叶蓁吹开杯子里的浮沫,喝了一口热水,身子暖和了些。 “小汽车是有,但那是领导坐的。大多数人还是骑自行车,二八大杠。”叶蓁淡淡一笑,眼角眉梢的清冷化开了些,“北城的冬天风硬,骑车逆风的时候,蹬一圈得倒退半圈。至于暖气,大医院是有,但要是去胡同里出诊,照样得钻煤棚子,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啊?原来市里也得挨冻啊?”小张瞪大了眼睛,有些幻灭。 “哪里都一样,只要是干这一行,就没有享福的。”叶蓁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手术室里无影灯烤着是热,但有时候一站几个小时,尿都不敢撒,腿肿得跟灌了铅一样,那时候你只会觉得冷板凳真舒服。” 这话说得实在,没半点架子,还透着股子行家才懂的辛酸。 两个小护士听得直点头,看叶蓁的眼神里那点距离感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是自己人”的亲近。 胡大志坐在一旁,看着这个正捧着搪瓷缸子暖手的姑娘。 她坐在高高的病历堆旁边,背挺得笔直,明明是被发配来坐冷板凳的,可她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愣是把这破败的档案室坐出了专家门诊的气场。 这姑娘,肚子里绝对有货。 胡大志心里那股子惜才的痒痒劲儿又上来了。他是个医痴,虽然技术一般,但就爱琢磨。 “那个……小叶啊。”胡大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既然聊到手术,有个事儿我心里憋挺久了。就是咱们县前段时间接了个老乡,六十多了,下地干活摔了一跤,大腿根那块断了。” “股骨颈骨折?”叶蓁眼皮都没抬,准确地报出了病名。 “对对对!就是这个!”胡大志一拍大腿,“请的市里的专家来做了牵引,也打了钉子固定。手术我觉得挺成功的,复位复得也不错。可这都小半年了,病人还是喊疼,别说下地了,连翻身都费劲。上周拍片子看,骨折线倒是模糊了,可怎么看着那骨头越来越……越来越不对劲呢?” 这是胡大志的心病,本以为是露脸的事,结果现在病人家属天天来闹,说是给治坏了。 叶蓁的手指在有些烫手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钉子打的什么位置?”她问。 “就……常规位置啊,正中间。”胡大志比划了一下。 “用了几根?” “三根空心钉,这可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配置了。” 叶蓁放下杯子,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刚刚启封的手术刀。 “病人是不是只要一负重,腹股沟中点稍微偏下的位置就有深部压痛?” 胡大志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神了!你怎么知道?老赵……不是,赵院长去查房都说那老头是怕疼装的,但我按那个位置,老头叫得跟杀猪似的!” “不是装的。” 叶蓁站起身,走到那个刚整理好的骨科病历架前,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病历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几道简洁流畅的线条。 几秒钟后,一个标准的股骨头解剖草图出现在纸上,线条精准得像印上去的。 “你们只关注了骨折愈合,忽略了血供。”叶蓁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股骨头的位置,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老年人,股骨颈骨折,虽然复位了,但旋股内侧动脉的损伤往往是不可逆的。” 她抬眼看向胡大志,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专业压迫感。 “这不是手术失败,是术后管理出了问题。你们是不是让他绝对卧床,完全制动了三个月?” 胡大志呆呆地点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这不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吗?” “那是以前的规矩。”叶蓁冷冷地打破了他的认知,“对于这种类型的骨折,长期制动会导致静脉回流受阻,加剧骨内高压,直接切断了股骨头最后的一点生路。” “那……那是啥意思?”胡大志感觉后背有点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意思是,”叶蓁把那张图推到胡大志面前,“那个病人的股骨头,现在应该已经缺血性坏死了。如果不干预,再过三个月,股骨头就会塌陷,这条腿,就算是废了。” 轰—— 胡大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了。 股骨头坏死。 这五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县级医院,那就是绝症,是判决书,意味着病人下半辈子只能拄拐甚至瘫痪。 “那……那咋办啊?”胡大志慌了,也顾不上什么副院长的架子,站起来急切地看着叶蓁,“总不能真看着老头残疾吧?家属得把医院砸了!那老头家里可是三代贫农,闹起来咱们没理啊!” 刚才还是那个被“发配”的小职员,此刻却成了胡大志唯一的救命稻草。 叶蓁看着慌乱的胡大志,神色未变。 她重新拿起那个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口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掌控全局的自信。 “还没塌陷,就还有救。” 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晚上食堂吃馒头。 “带钻孔减压术,听说过吗?” 胡大志茫然地摇头,像是听天书。 “不知道没关系。”叶蓁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明天带我去看看病人。” 档案室里一片死寂。 小刘和小张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平时在科室里吆五喝六的胡副院长,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对着那个比她们还年轻的姑娘连连点头,眼神里不仅没有不服气,反而透着一股子……看见活菩萨的狂热。 胡大志手里捏着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手心都在冒汗。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哪里是什么走后门的娇小姐啊?这分明是老天爷给青云县医院送来的一尊真佛! 他突然觉得,让这尊大佛在这个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待着,简直就是犯罪,是暴殄天物! 第106章 那个“花瓶”要把病人大腿钻个洞! 不到一顿早饭的功夫,青云县人民医院就炸了锅。 “听说了吗?那个从京城总院下来的大小姐,今儿个没去档案室吃灰!” “不去档案室去哪?难不成真要上手术台?别逗了,我看过那双手,白得跟嫩豆腐似的,拿拿绣花针还行,拿柳叶刀?也不怕见血晕过去。” “就是,看看人家脚上那双小羊皮靴子,顶我半年工资呢!这种娇气包,顶多三天,就得哭着喊着回京城找男人。” 护士站里,几个正在配药的小护士挤眉弄眼,话题中心全在那个把呢子大衣穿得像画报模特的叶蓁身上。 然而此时,舆论中心的叶蓁正被胡大志拽着袖子,做贼似的往住院部后楼溜。 “胡院长。”叶蓁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前面那个恨不得贴着墙根走的微胖背影,“我们是去查房,不是去偷地雷。您这姿势,容易让保卫科当成特务抓起来。” 胡大志吓得一激灵,赶紧直起腰,扶了扶厚底眼镜,满脸苦相:“小叶啊,你声音小点!老赵去卫生局开会了,说是十点回。咱们得抓紧时间,要是让他撞见我带你去病房,非得发飙不可!” 他是真惜才,也是真怕赵海峰那头倔驴。 昨晚他回去琢磨了一宿叶蓁画的那个草图,越想越觉得那是条活路。为了老李头那条腿,他今天算是豁出老脸不要了。 “走走走,就在前面,302病房。” 推开302的门,一股混合着旱烟味、脚臭味和陈旧被褥味道的暖气扑面而来。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那条伤腿被厚厚的棉被裹着,下面垫着两个枕头,一看就是长期不敢动弹。 老李头正无聊得在那数天花板上的苍蝇屎,听见动静一扭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只见胡副院长身后跟进来个姑娘。 穿一身白大褂,虽然没系扣子,露出里面那件看着就很贵的米色高领毛衣,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那身段,跟这灰扑扑的病房简直就是两个画风。 “哎哟!”老李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胡院长,这是咋说的?咱们医院还有文工团来慰问?这闺女长得,比那个电影里的……那个谁来着,还俊!” 胡大志脸一黑:“老李头,别瞎咧咧!这是总院来的专家,给你看腿的!” “专家?”老李头一愣,随即摆摆手,笑得更欢了,“胡院长你莫哄我。专家不都是那种秃顶老头吗?这闺女嫩得跟那葱白似的,能看啥病?闺女,你会唱《红梅赞》不?给大爷唱一个,这腿疼得我心慌,听个曲儿就能好一半!” 周围几个床位的病人和家属也都哄笑起来,眼神里没别的意思,就是纯粹觉得新鲜,拿这当个乐子看。 叶蓁神色未动,径直走到床边。 她没说话,也没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精洗手液——这是她自己带来的,这年头县医院还没普及这玩意儿。 搓手,戴口罩。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刚才还乱哄哄的病房,莫名地安静了几分。 “哪条腿?”叶蓁开口,声音清冷,像是一块冰镇过的薄荷糖,凉飕飕的。 “左……左边。”老李头被这气场镇了一下,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 叶蓁掀开被子。 因为长期卧床和缺乏运动,老李头的左腿肌肉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萎缩,比右腿细了一圈。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 叶蓁说完,那只被众人议论为“只能绣花”的手,稳稳地落在了老李头的大腿根部。 看似轻柔的一搭,下一秒,她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了腹股沟中点下方两厘米处。 “这里?” “没感……”老李头话没说完。 叶蓁手指微微发力,向深部一压。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穿透了病房的屋顶,音调之高,堪比海豚音,把隔壁床正在削苹果的大娘吓得手一抖,苹果皮断了一地。 “疼疼疼!妈呀!断了断了!”老李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刚才那点调侃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看叶蓁的眼神,跟看见了阎王奶奶差不多。 胡大志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心想这也太狠了,但他是内行,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那是股骨头投影区的压痛点! 叶蓁没理会老李头的惨叫,面无表情地托起他的脚踝,做了一个“4”字试验(Fabere征)。 仅仅是轻轻外展外旋。 老李头又是一声惨叫,整个人都在床上弓成了虾米,眼泪鼻涕横流:“闺女!姑奶奶!饶了老汉吧!不唱了!再也不敢让你唱曲儿了!” 叶蓁松开手,替他盖好被子,摘下口罩。 “不是装的。” 她转头看向已经看呆了的胡大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腹股沟深部压痛阳性,‘4’字试验强阳性,患肢短缩1.5厘米。” 周围的家属虽然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但看着刚才还笑嘻嘻的老李头此刻疼得满头大汗,再看看那个一脸淡然的年轻女医生,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这哪是文工团啊?这分明是个狠角儿! …… 医生办公室。 叶蓁把老李头那张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 “胡院长,你看这里。”叶蓁手里拿着一根圆珠笔,点在股骨头的位置,“密度增高,骨小梁模糊,这是死骨形成的标志。所谓的‘骨折线模糊’,不是愈合,而是死骨被吸收造成的假象。” 胡大志凑在灯箱前,眯着眼看了半天,额头上冒出了汗:“还真是……我之前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那……那现在咋办?二期末,是不是只能做置换了?可那种手术只有省城能做,咱们这儿连个人工关节都买不到啊!” “不需要置换。” 叶蓁把笔插回口袋,从桌上扯过一张处方纸,“做髓芯减压植骨术。” “减压?咋减?” “用3.5毫米的钻头,从大转子下方钻进去,直达股骨头坏死区。”叶蓁用手比划了一个钻孔的动作,“打通减压通道,降低骨内压,引流静脉淤血,同时植入自体松质骨,诱导新骨生成。” 胡大志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喃喃自语:“在骨头上钻洞……这……这闻所未闻啊……” “这在国外已经是成熟术式,但在国内还没普及。”叶蓁看着他,“这是保住他关节的唯一机会。不做,三个月内必塌陷,到时候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簌簌掉灰。 赵海峰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普外科主任和几个主治医生,一个个也是面色不善。 “胡大志!我看你是越活越回旋了!”赵海峰指着胡大志的鼻子就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趁我不在,带无关人员去病房瞎搞!刚才老李头那叫唤声,连门诊楼都听见了!你想干什么?想把家属惹毛了砸医院吗?!” 胡大志缩了缩脖子,但这次,他看了看叶蓁,又想起了那个被病痛折磨的老李头,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退缩。 “老赵,你听我说,小叶她……” “她什么她!”赵海峰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步走到叶蓁面前,一把扯下观片灯上的片子,“叶同志,我知道你是总院来的,眼界高。但这里是基层!治病救人要讲科学,不是让你来做人体实验的!” 叶蓁只好又耐心的说了一遍自己的推断。 赵海峰把片子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骨折线明明在愈合,你非说是坏死!还要拿钻头往人骨头里钻?你是嫌他腿断得不够彻底吗?这是什么狗屁理论!我在外科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荒唐事!” “那是您孤陋寡闻。” 叶蓁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赵海峰的咆哮。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姑娘疯了吧?敢这么跟赵院长说话? 叶蓁迎着赵海峰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赵院长,您所谓的三十年经验,是建立在传统骨科观念上的。”叶蓁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但骨内高压理论,是近五年国际骨科界的共识。旋股内侧动脉损伤后,股骨头就像一个只进不出的高压锅。您如果不给他钻孔泄压,里面的骨细胞就会被活活憋死。” “您看到的‘愈合’,是假象。如果不信,您可以现在去给病人做一个同位素骨扫描,或者简单的骨内压测定。如果是阴性,我立刻打包回京城,以后再也不拿手术刀。” 叶蓁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人心:“但如果是阳性,因为您的固执和经验主义,导致病人失去了保腿的机会,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赵海峰被噎住了。 他虽然脾气臭,但不是不学无术。叶蓁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骨内高压、旋股内侧动脉、同位素扫描……听着就不像是瞎编的。 而且,那种笃定的气场,让他心里莫名地发虚。 “你……”赵海峰咬着牙,“咱们县医院哪来的同位素扫描!你这是强人所难!” “那就做诊断性穿刺。”叶蓁寸步不让,“只要抽出暗红色的淤血,就能证明我的判断。” 赵海峰僵在那里,下不来台。 承认吧,面子挂不住;不承认吧,万一真让这丫头说中了…… 就在这时,胡大志突然往前挪了一步,挡在了叶蓁和赵海峰中间。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语气却异常坚定。 “老赵。”胡大志抬起头,看着这个压了自己半辈子的老搭档,“我觉得……小叶说得有道理。” “咱们治了半年,老李头越治越疼,这本身就不对劲啊!哪怕只有一成把握,咱们也不能看着老百姓变残废不是?”胡大志咬了咬牙,“我想让小叶试一试。” “胡大志,你疯了?”赵海峰瞪大了眼,“这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我担着!”胡大志梗着脖子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都吓了一跳,脸涨成了猪肝色,“反正我也快退休了,大不了……大不了这副院长我不干了!” 叶蓁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滑稽、关键时刻却挺直了脊梁的胖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叶蓁的声音不高,不急不躁,却轻易穿透了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她伸手理了理白大褂有些褶皱的领口,神色淡然得像是要去食堂打饭,而不是在讨论一场可能毁掉前程的手术。 “不需要您担责。”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胡大志,直直地撞上赵海峰那双冒火的眼睛。 “手术方案我出,术前谈话我签,主刀位置归我。”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如果手术失败,或者病人出现任何并发症,我引咎辞职,并且赔偿病人及医院的所有经济损失。” 赵海峰愣住了,周围的医生也愣住了。这年头,医生躲责任都来不及,哪有抢着往身上揽的? “但是,”叶蓁话锋一转,原本平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那种属于顶级外科医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进了手术室,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质疑的声音,哪怕是院长您。” 赵海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她太傲了,傲得让人牙根痒痒,可那股子自信又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笃定。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喘粗气的胡大志,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画着草图的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地抓起桌上的X光片,用力摔回去。 “好!我就让你做!”赵海峰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上午九点,一号手术室!我亲自给你当一助!我倒要看看,你是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还是在这装神弄鬼!要是让我发现你手底下没准头,别怪我当场把你轰出去!” …… 这消息比长了翅膀还快,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青云县人民医院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都知道了。 那个从京城来的、只会穿洋装喝咖啡的“花瓶”,明天要给骨科那个躺了半年的老李头把大腿钻个洞!而且还要让出了名暴脾气的赵院长给她打下手递钳子!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等着看戏的兴奋;老医生们聚在走廊尽头抽烟,一个个摇头叹气,都在讨论明天该怎么收场;甚至连县卫生局的电话都打到了院长办公室,询问这到底是搞科研还是搞乱弹琴。 整个县医院就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沸腾得冒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明天上午九点,等着看这场大戏,究竟是神医出世惊掉大伙的下巴,还是大小姐闯祸沦为全县的笑柄。 第107章 庄稼人的命根子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个钟头,就从住院部二楼飘到了医院大门口,又顺着大路钻进了十里八乡赶集的人堆里。 “听说了没?那个京城来的娇小姐,要给老李头的骨头上钻窟窿!” “啥?钻窟窿?那不是木匠干的活吗?人骨头那是啥做的,一钻不就碎了?” “造孽哟!这哪里是治病,这是嫌命长啊!” 李大柱刚把那一篮子土鸡蛋护在怀里挤进医院大门,就听见这么一耳朵。 他是个典型的庄稼汉,三十出头,长得跟铁塔似的,脸膛黑红,穿着件甚至露出棉絮的破棉袄。听到这话,他脚底下一个踉跄,手里那篮子那是全家攒了半个月的“硬通货”,差点没飞出去。 “爹啊!” 李大柱哀嚎一声,拔腿就往楼上冲。 身后跟着个六七岁的虎头虎脑的小子,手里还拽着个同样满脸褶子的老妇人,那是老李头的老伴儿。 一家三口像一阵旋风,卷进了302病房。 病房里早就围了一圈人。 隔壁床那几个闲得发慌的家属,正磕着瓜子,对着站在床边的叶蓁指指点点。 “大夫!大夫不能钻啊!” 李大柱一进门,把篮子往地上一墩,鸡蛋壳碰得咔咔响。他两步跨到病床前,像堵墙一样挡在老李头身前,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空中乱挥,急得青筋暴起。 “俺爹那是肉长的腿,不是山上砍下来的木头桩子!你们城里人没干过重活不知道,这骨头要是钻了眼儿,以后还咋下地?一使劲儿不就折了?” 叶蓁正拿着笔在病历夹上写术前医嘱,笔尖顿了顿。 她抬起头。 面前的汉子满身汗酸味和泥土味,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是急的,也是吓的。 “你是家属?”叶蓁声音不大,平平淡淡。 “俺是他在大儿子!这事儿俺说了算!”李大柱喘着粗气,瞪着叶蓁。 这一瞪,他愣了一下。 刚才光顾着急了,没看清。这大夫……咋长得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那么白净,那手腕子细得好像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断。 就这样个娇滴滴的姑娘,要钻他爹的大腿? 李大柱心里的恐慌更甚了。 “大夫,俺们不治了!”李大柱扭头就要去背老李头,“俺这就带俺爹回家!就算是瘸了,好歹还能留条腿。让你这一折腾,指不定命都没了!” “就是啊,大柱,赶紧走吧。”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大娘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插嘴,“我刚听护士说了,这女大夫新来的,这是拿你爹练手呢。咱们老百姓命贱,可也不能这么糟践啊。” “可不是,你看她穿的那皮鞋,那是干活的人吗?”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响。 老李头躺在床上,一脸苦相,看看儿子,又看看叶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蓁合上病历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人心里一紧。 “想走可以。”叶蓁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越过李大柱,看向那个满脸皱纹、正在抹眼泪的老大娘,“办出院手续,签个字,后果自负。”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回家养着,三个月后股骨头塌陷,半年后关节彻底僵死。到时候就不止是瘸了。” 叶蓁看着李大柱,目光落在他那双粗糙开裂的大手上。 “那是瘫痪。” 这两个字一出,病房里瞬间静了。 李大柱背人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叶蓁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壮实的汉子。她个子不到李大柱下巴,气场却压得李大柱下意识往后缩。 “家里还有劳力吗?”叶蓁问。 李大柱愣住了:“啥?” “我说,除了你,家里还有谁能下地挣工分?还有谁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床前,给你爹端屎端尿,翻身擦洗?” 叶蓁语速不快,但字字诛心,“瘫痪病人,身边离不开人。你是打算不出工了天天在家伺候,还是让你媳妇伺候?又或者,让你这个刚上学的小儿子伺候?” 李大柱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在农村,壮劳力就是天。要是老爹瘫了,还得搭上一个活人伺候,这日子……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可……可那是钻骨头啊……”李大柱的气势弱了一大半,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那听着就吓人啊……” “树根烂过吗?”叶蓁突然问。 李大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叶蓁指了指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杨树。 “你爹的腿,就像那棵树。里面的血脉堵了,骨头憋在里面缺血缺氧,就像树根烂在土里透不过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随手在床头柜的报纸上画了个草图。 寥寥几笔,一个生动的树根形象跃然纸上。 “我现在做的,不是破坏,是在树根上打个眼儿,给它通通气,把淤血放出来,让新血流进去。”叶蓁指着那个“眼儿”,“这叫减压。如果不做,树根烂透了,整棵树就倒了。” 李大柱盯着那张图。 他是种庄稼的好手,树根烂了要挖土透气,这道理他懂。 “那……那能活?”李大柱声音颤抖。 “做了,有八成希望能保住关节,明年这时候,他能下地喂鸡。”叶蓁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坚定,“不做,十成十是瘫子。” “爷爷,神仙姐姐给你治病,肯定不疼。” 一直躲在大柱身后的小男孩突然探出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蓁,“姐姐长得真好看,比村头二丫好看一百倍。” 童言无忌。 原本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被这一嗓子喊得松动了。 叶蓁清冷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一些。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顾铮硬塞给她“补充低血糖”的。 “拿去吃。” 剥开糖纸,奶香味瞬间飘散在充满药味的空间里。 叶蓁摸了摸孩子的虎头帽,站起身,再看向家属时,那种温和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不容置疑的外科医生。 “赌一把,还是认命,你们自己选。” 病床上,一直没吭声的老李头突然动了。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看着儿子那张愁苦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抹眼泪的老伴儿。 这半年来,这个家因为他的腿,已经快被拖垮了。 “治!” 老李头猛地一拍床板,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大柱!听大夫的!赌一把是瘸子,不赌是瘫子!俺信这个女娃娃!” “爹……”李大柱眼圈红透了。 “签!”老李头吼了一声,“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把鸡蛋给大夫留下!那是给人家补脑子的!” 李大柱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大夫,俺签!” 叶蓁递过去手术同意书和那支钢笔。 李大柱看着自己满是泥垢和裂口的手,又看看那支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钢笔,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又蹭,不敢接。 “怕弄脏了您的笔……” 叶蓁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她直接把笔塞进那只粗糙的大手里。 “笔就是拿来用的。”她说,“在这里签名字。” 李大柱握着笔,手抖得像筛糠,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还按了个红手印。 那一刻,这张薄薄的纸,承载的是一家人的生计和希望。 第108章 赌上职业生涯的一刀 走廊里的穿堂风有些硬,吹得人脸皮子发紧。 签完了字,那张薄薄的纸被护士收走了。李大柱没急着回病房,而是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甚至打了补丁的蓝布包。 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零碎的票子。 最大面额是大团结,只有两张,剩下的一块、五毛、两毛,更多的是硬币。铝制的硬币边缘都被磨得锃亮,显然是在手里攥了许久。 “一、二、三……”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蹲在那儿,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错了,又重新来。 旁边路过的家属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浑然不觉。 叶蓁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 那些钱上带着汗渍和泥土味,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拿命换来的口粮钱。在这个年代,一场大病,足够让一个殷实的农家瞬间塌陷,何况是这种已经在床上拖了半年的。 “大夫。” 李大柱数清了钱,小心翼翼地包好,抬头看见叶蓁,慌忙站起来。他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擦了擦,弯腰提起脚边的竹篮子。 篮子里垫着干草,几十个鸡蛋挤在一起,有的蛋壳上还沾着鸡屎和草屑。 “大夫,俺……俺也没啥好东西。”李大柱把篮子往叶蓁怀里硬塞,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家里老母鸡刚下的,攒了半个月,全是红皮蛋!您别嫌弃脏,这是……给您补身子的。俺爹这腿,全指望您了!” 叶蓁低头。 那股子鸡屎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冲鼻。 但在她眼里,这一篮子鸡蛋,是这一家老小的全部诚意,甚至是未来半个月的油水。 她伸出手,并没有接篮子,而是轻轻按住了李大柱满是裂口的手背。 “拿回去。” 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大夫,俺……”李大柱急了,以为她是嫌弃。 “手术后病人需要高蛋白饮食促进骨痂生长。”叶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给老爷子煮了吃,一天两个。这是医嘱。” 李大柱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透了,嘴唇哆嗦着:“哎!哎!俺听大夫的!” 叶蓁收回手,转身走向护士站。 赵海峰正黑着脸在那儿检查术前准备情况,看见叶蓁过来,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别以为签了字我就服你了。要是打开关节囊看不见坏死,我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别哭鼻子!” “赵院长。” 叶蓁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姿挺拔如松。 “怎么?怕了?想反悔?”赵海峰斜眼看她。 “既然您要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我们不如打个赌。”叶蓁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如果手术中证实我是对的,确实存在股骨头缺血性坏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还在墙角数硬币的李大柱,声音沉了几分: “这台手术的费用,以及后续的住院费,医院全免。” 周围几个正在配药的小护士手一抖,安瓿瓶差点掉地上。 全免? 这可是好几百块钱! 赵海峰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叶蓁,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娇小姐”。他原本以为这姑娘是来镀金的,是来炫技的,甚至是来捣乱的。 可现在,他看着叶蓁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倔强得吓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功利,没有算计。 只有纯粹。 那种纯粹,让赵海峰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刚穿上白大褂对着红旗宣誓的时候。 “你……”赵海峰喉咙动了动,那股子倔驴脾气突然就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血。 “好大的口气!” 赵海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记录本跳了三跳。 “你个小丫头片子,拿公家的钱做人情?”他指着叶蓁,脸上却没了一开始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豪横,“行!只要你能证明那是死骨,只要你能把老李头的腿保住!这钱,我去找卫生局,公家不出,我赵海峰个人出!” 他转头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护士长,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给卫生局严局长打电话!就说我老赵要犯错误了,请她来看现场!要是出了事,我这顶乌纱帽给她当球踢!” …… 半小时后。 一辆自行车停在住院楼下。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女人,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风风火火,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青云县卫生局局长,严华。 她一路小跑上楼,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赵海峰。 “赵海峰,你个老倔驴!这种违反规定的事你也敢答应?”严华一边走一边骂,但脚步却没停。 直到她看到病房门口,那个蹲在地上的农村汉子,还有那个揽着孙女的老妇人。 严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老妇人面前,李大柱他娘吓得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那儿搓着衣角。 “这就是家属?”严华问。 “是。”赵海峰低声道,“家里三代贫农,这次手术把家里老底都掏光了,要是老头再瘫了,这家就塌了一半。” 严华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李大柱他娘,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那双手。 “老乡,别怕。” 严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力量,“既然来了医院,就把心放肚子里。你们的情况特殊,手术费的事情我们会考虑,不管是免单还是特批,国家给你们兜底!绝不让老百姓看不起病!” 李大柱他娘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就要跪下。 “不兴这个!”严华一把扶住他,转头看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目光锐利,“那个北城来的专家呢?” “在里面。”赵海峰指了指里面。 “走,去观察室。”严华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倒要看看,敢跟我提条件的丫头,手里到底有没有真金刚钻。” 赵海峰把严华领到观察室,自己也急忙换衣服刷手,他要赶紧进去盯着这丫头,可别出大漏子。 …… 手术室。 无影灯还没有全开,只亮了一组,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冷冽的气息让人的神经瞬间紧绷。 叶蓁站在洗手池前。 水流冲刷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从指尖到手肘,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范,严谨、刻板,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单薄,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和前世那个在顶级三甲医院叱咤风云的外科圣手一般无二。 “叶医生。” 麻醉师老张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病人麻醉好了。硬膜外麻醉,平面控制在胸10。就是……这器械……” 他指了指旁边的器械台。 那里摆着两个打开的金属箱子。 不再是县医院那些用得发黑、咬合不严的止血钳,也不是那些钝得像锯条一样的手术刀。 整整齐齐排列在那里的,是泛着冷冽哑光的德国进口手术器械。骨钻、克氏针、导向器、咬骨钳……每一件都散发着精密机械特有的寒气,与这间简陋的手术室格格不入。 这是叶蓁带来的“嫁妆”。 叶蓁甩干手上的水,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巾,擦干。 “器械怎么了?”她转过身,双手平举在胸前。 “太……太高级了。”老张咽了口唾沫,“台上的护士都不敢碰,怕弄坏了赔不起。这玩意儿,咱们县医院卖了都买不起这一套吧?” 叶蓁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器械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供起来的。” 她戴上手套走到手术台前。 台下,老李头已经被铺上了绿色的无菌单,只露出左侧大腿根部那一小块暗黄色的皮肤。因为紧张,监护仪上的心率有些快,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叶蓁伸出手,极其熟练地从箱子里拿起一把骨钻。 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此时此刻,二楼的观察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严局长和胡大志,普外科、骨科甚至连妇产科不值班的医生都来了。几十双眼睛透过玻璃窗,死死地盯着手术台前那个瘦削的身影。 有质疑,有嘲讽,也有好奇。 “这女娃娃看着还没我闺女大,真能行?” “装模作样倒是挺像,我看是花架子。” “嘘!别说话!你看她的起手式!” 手术台前。 叶蓁没有理会任何外界的目光。在她的视野里,世界已经缩小到了方寸之间的术野。皮肤、皮下组织、阔筋膜、肌肉间隙……所有的解剖结构在她脑海中瞬间立体成像。 “刀。” 简短的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器械护士小王手抖了一下,赶紧把刀柄拍在叶蓁手里。 叶蓁握刀。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沉,刀锋划过皮肤。 “嗤!” 极其轻微的裂帛声。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反复的切割。一刀下去,皮肤整齐分开,切口边缘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鲜血甚至还没来得及渗出,就已经被纱布精准地按压止住。 这一刀,稳、准、狠。 第109章 手术刀下的无声耳光 无影灯下,空气仿佛凝固。 赵海峰站在一助的位置上,虽然心里憋着气,但出于职业本能,他的目光还是死死锁定了那块皮肤。 他在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只要这丫头第一刀下刀位置不对,偏离大转子哪怕一公分,他立马就要喊停,狠狠地训斥她一顿——人体解剖结构可不是画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直到那一刀下去。 切口笔直,深浅一致。 赵海峰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回了肚子里,差点没咬着舌头。 这位置……竟然精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正正好好在大转子下方两横指,完美避开了神经走向,直取入路。 巧合?一定是巧合! 赵海峰眼神一凛,还没等他调整好心态,叶蓁的指令又来了。 “拉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主刀医生绝对的掌控力。 赵海峰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拉钩,按照叶蓁的指示拉开了切口。 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个干了三十年外科的老院长,额头上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快。 太快了。 叶蓁的手术风格完全不像此时国内流行的那种“稳扎稳打”,反而透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凌厉。分离肌肉、结扎血管、暴露术野,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机器,没有一个是多余的废动作。 赵海峰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指导”工作的,或者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刚进科室的实习生,手忙脚乱地想要跟上主刀医生的节奏。 “吸引器,吸。” “止血钳,再来一把。” “电凝。” 叶蓁甚至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器械换了一个又一个,节奏行云流水。 赵海峰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他堂堂一个院长,此刻竟然沦为了纯粹的“拉钩工具人”,甚至连插嘴提问的机会都找不到。 因为叶蓁的操作,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仅没毛病,甚至比教科书上画的还要标准! 特别是当刀尖贴着坐骨神经鞘膜滑过的时候,赵海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皮子直跳。只要手抖一下,哪怕是一毫米,老李头这辈子就得是个跛子。 可叶蓁的手,稳如磐石。 那把刀就像是有眼睛一样,轻盈地绕过了那根极其敏感的神经,不仅没伤到分毫,甚至连神经外膜都没碰到。 这一手,彻底把赵海峰镇住了。 这哪里是只有理论知识的娇小姐? “准备钻孔。” 叶蓁放下了手术刀,拿起了那把泛着冷光的骨钻。 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如果说之前的操作是基本功,那现在的钻孔减压,就是验证她那个“荒谬”诊断的唯一时刻。 如果钻进去,没有淤血喷出,那就证明骨内压正常,叶蓁之前的所有推断都是瞎扯淡,这台手术就是一场闹剧。 如果不小心钻穿了股骨颈,导致骨折,那就是医疗事故。 赵海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滋——滋——” 骨钻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让人牙酸。 叶蓁神情专注,那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她手里的钻头抵在坚硬的皮质骨上,由于长期缺血,这里的骨质已经出现了硬化,钻头刚一接触就开始打滑。 “小心!”赵海峰惊呼出声。 要是滑脱了戳到大血管,那就完了! 叶蓁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利用杠杆原理调整了一个刁钻的角度,稳稳地控制住了钻头的走向。 那种对力道的掌控,简直妙至毫巅。 赵海峰的瞳孔猛地收缩。这种手感……就算是省里的专家也未必有! “滋滋滋……” 随着钻头一点点深入,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观察室里,胡大志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严局长也站了起来,双手抱胸,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处小小的切口。 近了。 更近了。 叶蓁的手很稳,但她的眼神却越发锐利。 就是现在! “波”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突破感,通过高速旋转的钻头,精准地传导到叶蓁的指尖。 下一秒—— “噗!”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岩浆,顺着钻孔猛地涌出! 那不是鲜红的动脉血,而是黑红色的、粘稠的、带着一股陈旧腥味的淤血! 整个手术室,死一般的寂静。 赵海峰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那滩黑血。 那是高压淤血! 真的是骨内高压! 正如叶蓁所说,股骨头内部就像一个高压锅,这些淤血憋在里面出不来,活活把骨头给憋死了!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经验主义、所有的傲慢,在这一刻,被这股喷涌而出的黑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看到了吗?” 叶蓁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炫耀,只有属于医者的严谨。 她一边熟练地用生理盐水冲洗钻孔,一边淡淡地开口,仿佛是在给实习生上课。 “这就是骨内高压的铁证。如果不释放压力,这些死血排不出来,新的血液进不去,这根骨头,必死无疑。” 赵海峰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作为一个老外科医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之前的诊断,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如果是按照他的方案保守治疗,这老农的一条腿,真的就废了。 一股深深的后怕和羞愧,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让他这个当了一辈子“权威”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 “吸干净。” 叶蓁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冰冷的指令再次下达。 赵海峰猛地回过神,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僵硬,也不再带有任何抵触情绪。 “好!马上!” 他手里的吸引器迅速伸过去,配合着叶蓁的动作,清理着术野。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审视,只有纯粹的配合,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接下来的植骨过程,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盛宴。 叶蓁从髂骨取下的松质骨,被她修剪成合适的大小,顺着减压通道精准地植入。 填塞、压实、封口。 每一步都无可挑剔。 “缝合。” 当时针指向十点半的时候,叶蓁放下了持针器。 她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半小时,但这台手术对精度的要求极高,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赵院长。” 叶蓁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虽然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庞。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却让她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更加动人。 她看着还在盯着伤口发呆的赵海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条腿,保住了。” 赵海峰身子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胡闹,骂她拿人命开玩笑。 可现在…… 赵海峰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看了看叶蓁。 那股子倔驴脾气虽然还在,但眼神里的光却变了。 “叶医生。” 赵海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摘下满是血迹的手套,当着所有护士和麻醉师的面,郑重地冲叶蓁点了点头。 “这台手术,做得漂亮。” 这四个字,从这一带出了名的“赵老虎”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周围的小护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不仅是因为叶蓁神乎其技的医术,更是因为……她居然驯服了院长! ……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早就挤满了人。 李大柱一家三口,还有那些看热闹的病人家属。 看到有人出来,李大柱等人快步走过来。 “大夫!俺爹……俺爹咋样了?” 叶蓁走在最前面。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焦急、好奇、甚至等着看笑话的脸。 随后,她清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手术很成功。明年开春,他能下地干活。”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保住了?” “我的天,那是神医啊!” “钻了骨头还能下地?这北城来的大夫就是不一样!” 李大柱愣在地上,那张黝黑的脸上涕泪横流,在这个七尺汉子眼里,叶蓁此刻身上仿佛带着光。 而在叶蓁身后,赵海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叶蓁,没有上前抢风头,而是默默地走到护士站,拿起老李头的病历本。 然后在手术记录的主刀医生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叶蓁。 楼梯口,严华局长看着楼下那个被人群包围却依旧一脸淡然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这是给咱们青云县,送来了一尊真佛啊。”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单。 “叶医生!叶医生!” 叶蓁回过头,眉头微蹙。 “怎么了?” “有人给您发了加急电报!”小护士看了一眼电报上的内容,脸颊莫名一红,声音都变小了。 叶蓁接过电报,视线落在上面那一行字迹上。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失眠,想听故事。顾。” 叶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第110章 母猪的产后护理 “叶……叶医生。” 赵海峰从后面追上来,刚才在手术台上那股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尴尬劲儿还没过。但他毕竟是当院长的,脸皮厚度那是基本功,能屈能伸。 他搓着手,“那个,刚才辛苦了。我看你那档案室太阴冷,朝向也不好。正好骨科主任办公室还空着个套间,宽敞,有皮沙发,还有新配的搪瓷痰盂。我让人收拾出来,你明天就搬过去?” 这就开始拉拢了。 周围几个骨科的主治医生听得眼珠子都红了。那可是主任办公室啊,象征着科室里的绝对权威,他们盯着那个位置好几年了,结果让一个刚来两天的“临时工”截了胡? 但没人敢吭声。 谁让人家手里有真家伙呢。刚才那一手钻骨放血,谁行?谁都不行。 胡大志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看着赵海峰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他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北冰洋汽水还痛快。 叶蓁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微微侧头,目光在赵海峰脸上扫过,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反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就像刚看完一张普通的化验单。 “不用了。” 声音清冷,像玉珠落地,脆生生的。 赵海峰一愣:“啊?那是嫌小?要不把我的院长办公室腾一半给你……” “档案室挺好。”叶蓁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清净,没人打扰,我想看书就看书,想睡觉就睡觉。” “噗——” 旁边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实在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赵海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啪啪地往他脸上抽。 “这……这……”赵海峰支吾了半天,愣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叶同志!”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插了进来,打破了尴尬。 严华局长推开人群走了过来,眼里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她上下打量着叶蓁,越看越满意,恨不得直接把人打包带回局里供着。 “刚才的手术我看了,叹为观止!”严华也是个爽快人,一拍手,“咱们青云县能来你这么一位专家,那是老百姓的福气!中午我在国营饭店摆一桌,一来是给你接风,二来是庆功!大师傅的红烧肉,那是一绝!” 此话一出,走廊里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国营饭店,卫生局一把手作陪? 这待遇,就算是省里的专家下来视察,也不过如此了吧?那是多大的面子啊! 所有人都以为叶蓁会顺坡下驴,毕竟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能搭上严局长的线,以后横着走都行。 然而,叶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上海牌手表。 眉头微蹙,仿佛在计算什么精密的数据。 “抱歉,严局长。”叶蓁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饭就不吃了,我有急事。” 严华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急事?还有病人?哪个科室的?” “嗯。”叶蓁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凝重,仿佛真的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有个‘重症患者’,脑部有些问题,急需我去处理一下。晚了,怕是没救了。” 脑部问题?没救了? 众人一听,肃然起敬。 不愧是神医啊!刚下手术台,连国营饭店的红烧肉都不吃,就要去救死扶伤!这是什么精神?这是纯粹的白求恩精神啊! “那……那是正事!”严华感动得眼圈都有点红,“我不拦着,救人要紧!需要派车吗?医院的那辆吉普你随便用!” “不用,距离不远。” 叶蓁说着,一边解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转向旁边的胡大志:“胡院长,车子借我用用。” “啊?”胡大志还没反应过来,“啥车?吉普还是救护车?” “自行车。” 叶蓁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她身形单薄,脊背却挺拔如松。 三分钟后。 在县医院全体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崇拜的目光注视下,叶蓁骑着胡大志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车轮碾过地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医院大门。 方向——县邮电局。 …… 邮电局里弥漫着一股胶水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面的大姐正织着毛衣,看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寄信还是发电报?寄信八分,电报一个字一毛四。” 一毛四。 叶蓁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两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一毛四一个字,简直就是在割肉。两个字就是一个大肉包子没了。 她看着手里那张刚收到的电报单——“失眠,想听故事。顾。” 短短几个字,透着一股子豪横和无赖。 这家伙是把昂贵的电报当不要钱的短信发呢?还是家里有矿烧得慌? 叶蓁磨了磨后槽牙。 想听故事?想得美。 她拿起柜台上的笔,在发电报的单子上写下了一个字,停顿了一下,觉得有点贵,又划掉了。 她在脑海里迅速计算着性价比。 既要回击他的骚扰,又要显得专业,还要……省钱。主要是省钱。 柜台大姐有点不耐烦了:“同志,想好写啥没?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好了。” 叶蓁刷刷几笔写完,把单子和那一堆毛票硬币拍在柜台上,“加急。” 大姐拿起单子一看,那织毛衣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针戳手上。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长得清清冷冷、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又低头看了看单子上的字,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吞了个生鸡蛋。 “同志……你确定发这个?这……这是骂人吧?” “确定。”叶蓁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每一个字都很重要,别漏了。这是处方。” …… 北城,761部队总部医院,特护病房。 顾铮手里拿着一本军事杂志,但半个小时过去了,那一页就没翻过。 旁边的小王警卫员大气都不敢喘,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首长这是在等回信。 自从发了那个“骚扰”电报后,首长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时不时看一眼门口,跟望夫石似的。 “小王。”顾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到!”小王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几点了?” “报告首长,下午一点半!距离您发电报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 顾铮眉头微皱,修长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通信员喊了一声“报告”,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走了进来。 顾铮原本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期待。他伸出手,动作甚至比平时掏枪还要快几分:“拿来。” 通信员把电报递过去,表情却有点便秘,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顾铮没理会他的异样,迅速展开电报。 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温言软语,或者至少是一句傲娇的关心。 然而,纸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子“莫挨老子”的高冷气息—— 【建议:母猪的产后护理。叶】 病房里一片死寂。 小王大着胆子偷瞄了一眼,看清内容的瞬间,急忙把嘴捂上,差点笑出声来。 完了。 嫂子这是在骂首长是……猪? 这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首长那是什么脾气?那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活阎王啊!这下完了。 小王紧闭双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暴怒。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咆哮并没有发生,反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 “呵。” 顾铮看着那行字,指腹轻轻摩挲着“叶”那个字,仿佛在摩挲着那个女人倔强的下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笑出了声。 “有点意思。” 小王惊恐地睁开眼:“首……首长?您不生气?”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顾铮把那张电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他挑了挑眉,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荡漾的神色。 “她不仅关心我的睡眠质量,还担心我的知识面太窄。” 顾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里满是炫耀:“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希望我涉猎广泛,将来好做一个……嗯,全能型的复合人才。这是对我的高标准严要求。” 小王:“……” 通信员:“……” 全能型人才? 首长这是被下降头了吗?没救了,埋了吧。 “小王。”顾铮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在!” “去,给我在新华书店找找这本书。”顾铮指了指脑子,“既然是叶医生开的处方,肯定有她的道理。买回来,我要研读。” 小王嘴角疯狂抽搐:“首长,咱们这是部队,您要是捧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看……政委来了还不得以为您脑子……” 顾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这是……医嘱。” “是!”小王含泪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第111章 档案室成了专家会诊中心? 翌日清晨,青云县的天空透着股工业时代特有的灰白,远处纺织厂的烟囱正慢悠悠地吐着白圈。 县医院那间背阴的档案室里,光线依旧暗淡。叶蓁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张从邮电局取回的电报纸,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反复摩挲。 顾铮。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槽牙又隐隐作痛。这男人的脑回路,怕是连此时最先进的CT机都照不出那一肚子的腹黑弯绕。 “咚咚咚!” 档案室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伴随着护士长那特有的、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叶医生!” 叶蓁收起电报,神色瞬间恢复了如手术台般的清冷。她起身抚平了白大褂上的褶皱,淡声应道:“进来!” 护士长推门进来,说:“叶医生,老李头说他不疼了,不仅不疼了,他还说感觉有股热气在骨头缝里钻!他非说是您给他施了仙法!” 仙法? 叶蓁眉梢挑了挑,心里想的是血管重新灌注产生的温感。但在八十年代的县城,这种“死肉复生”的神迹,和仙法确实没差。 走廊里,还没到查房点,302病房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打水的、送饭的病人家属全伸着脖子往里瞅。 叶蓁一露面,人群像被摩西分海般,“唰”地一下让开。 “来了来了,京城回来的神医来了!” “真年轻啊,瞧这气派,难怪赵院长都得在旁边给端盘子。” 议论声像潮水,叶蓁目不斜视,径直走进病房。 李大柱正蹲在病床边,看见叶蓁,“腾”地一下站起来,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搪瓷脸盆,咣当一声。 “叶大夫!”李大柱眼眶红得像烂桃,嘴唇哆嗦半天蹦不出词儿。他那满脸褶子的老娘,二话不说就要往地上滑,想给叶蓁跪下。 叶蓁眼疾手快,一把握住老妇人的胳膊。她看起来单薄,力道却稳得像手术台上的持针器。 “不兴这个。”叶蓁语气平淡。 “闺女,你那是救命的恩情啊!”老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俺老头子说,他这腿打半年前就冷得像块冰,刚才那一觉睡醒,热乎了!他觉得自己能使上劲了!” 病床上,老李头眼神清亮了许多。他刚想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叶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别动。骨头缝里刚清干净,你要是想让新植入的骨渣位移,尽管折腾。” 老李头立马僵成了一尊石雕,大气都不敢喘。 叶蓁低下头,极其专业地掀开无菌纱布一角,按压了一下伤口边缘。皮温正常,血运充盈。 门口,赵海峰搓着手走进来:“叶医生,我带几个主治医生来现场观摩,这种教科书级的病例,错过了可惜。” 他身后一圈医生,此刻个个手里拿着红色笔记本,眼神狂热得像在看大救星。 叶蓁直起腰:“恢复得不错。赵院长,昨儿说的住院费……” “免!不仅全免,后续的治疗费医院出!”赵海峰大手一挥,豪横得不行。 严华局长昨晚可是交代了,这种人才是“国宝”,必须哄好了,最好能让她把那套钻骨减压的绝活留在县医院。 李大柱一家又惊又喜,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想都不敢想。 “这……大夫,俺们也没啥好东西……”李大柱脸涨得紫红,猛地冲出病房,没一会儿拎着个大编织袋跑了回来。 袋口一解开,一只通体乌黑、火红冠子的老母鸡“扑棱”一声钻出了头。那鸡翅膀用稻草捆得结实,脚上扎着红头绳,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叶蓁。 “大夫!这是俺家养了三年的芦花大母鸡,每天一个双黄蛋,准得很!”老妇人把鸡硬往叶蓁怀里塞,“您带回去补补,看您瘦的,这鸡油厚,最滋补!” 全病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场面在80年代可是最厚重的心意。 叶蓁看着那只几乎怼到自己鼻尖上的尖嘴,沉默了两秒。 “带回去。”叶蓁的声音恢复了冷寂,“这鸡叫声太嘈杂,会干扰外科医生的听觉敏感度。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老妇人一脸茫然:“啥?” 叶蓁没解释,俯身从旁边的篮子里挑出一个最大的深色山核桃,揣进白大褂口袋。 “核桃补脑,长记性,利于大脑高强度运作。”叶蓁淡淡道,“这礼我收了。鸡,拿走。” 这理由硬核到让人没法反驳。胡大志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这叶医生,真是一丁点烟火气都不沾啊。 这天下午,档案室的木门,快被踏破了。 叶蓁本想借着“躲清静”的由头,在那方两米见通的小隔间里,整理一下脑海里关于八十年代常用药的清单。可她显然低估了那个“钻骨放血”手术在县医院掀起的惊涛骇浪。 门缝外,是一排屏息凝神的呼吸声。 “咚咚。” 这次敲门的是内科的老王。他今年快五十了,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X光片,局促得像个等成绩单的学生。 “叶大夫,忙着呢?”老王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笑得一脸褶子,手里还拿着一盒刚从供销社买的红梅烟。 叶蓁没抬头,手里钢笔尖在纸上滑过,发出沙沙声。 “烟拿走,档案室禁火。片子放下。” 老王嘿嘿一笑,赶紧收起烟,把片子恭恭敬敬地摆在桌面上。 “是个急症。昨晚上送来的,病人说嗓子眼里扎了东西,吞咽疼得厉害。我们做了钡餐,可这片子上……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啥也没瞧见。主任说是精神性的,让回家养着。” 叶蓁停下笔,指尖捏起那张黑乎乎的胶片,凑在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下晃了晃。 片子里,食管部位被钡剂充盈得白茫茫一片,确实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异物影。 内科几个小年轻正躲在门口嘀咕:“钡餐都做了,片子是赵院长亲自看的,能有啥错?” “钡剂挂不住刺。” 叶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股冷冽的质感。 她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指甲尖在食管入口处一个极其细微的阴影边缘画了个圈。 “这里,软组织阴影不对。正常人的气管间隙在受压后不会有这种微小的弧度。这是一根鱼刺,已经完全扎进食管壁,甚至可能触到了甲状软骨。” 老王傻眼了,凑近了看,把眼睛都要贴到胶片上了,才在那白茫茫的钡剂边缘看到一点点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暗色。 “这……这也能看出来?” “这是基本功。”叶蓁放下片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钡剂会覆盖微小异物,掩盖真相。这个位置可以找耳鼻喉科用喉镜取出来。” 老王如获至宝,拿着片子一溜烟跑了。 档案室门口的队伍不仅没散,反而更长了。不仅是内科,骨科的主治医们干脆抬着个担架堵在了路中央。 “叶老师,您帮瞧瞧这位。”骨科的刘医生改口极快,连“老师”都叫上了。 担架上躺着个中年男人,疼得冷汗直流,嘴里哼唧着:“腰……我的腰断了……” 刘医生压低声音:“典型的腰椎间盘突出。我们做了牵引,没用,建议手术。可这病人家里是跑运输的,离了方向盘就没饭吃,死活不肯开刀。” 叶蓁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一堆废旧卷宗,走到了担架旁。 她没去看那些厚厚的病历,也没摸腰椎,反而盯着病人的脚看了一会儿。 “下地走两步。” “叶老师,他疼得……” “下地。”叶蓁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 病人咬着牙,在两个护士的搀扶下站起身。左脚落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踮了一下脚尖,身子猛地往右侧歪去。 “不用开刀。”叶蓁只看了一眼,便转回身走向办公桌,“也不是腰椎的问题。” 刘医生一愣:“不是腰椎?他这症状,腿麻、腰疼,全是压迫神经的表现啊!” “步态不对。”叶蓁拿起红绿墨水笔,在纸上随手勾勒出一块扇形的肌肉结构,“腰椎间盘突出的人,行走时重心会向患侧偏移以代偿。他刚才踮脚尖是为了避开坐骨大孔的挤压。这是梨状肌综合征,肌肉痉挛卡住了神经。这种误诊,在你们这儿应该很常见。” “梨状肌?”刘医生听得一脸懵逼。这时候的县医院,解剖学还停留在骨头和几块大肌肉上,这种深层的小肌肉很少有人研究。 “躺下。内旋患侧下肢。” 病人照做,还没转到一半,发出一声惨叫:“疼!就是这儿!像电打了一样!” “验证完毕。”叶蓁重新坐回椅子上,“去药房拿两毫升普鲁卡因,打上一针封闭,三天后就能回去开车。开什么刀?浪费麻药。” 围观的医生们面面相觑。困扰了骨科整整一周的“顽疾”,被她一眼就看穿了? 这时,胡大志到了门口。他身后跟着个一瘸一拐的老兵。 “叶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歇息。”胡大志说,“这老哥的腿,在省里拍了无数张片子,都说骨头没事,可他就是疼得走不了道。你帮掌掌眼?” 叶蓁看了一眼那老兵。老兵穿着旧军装,虽然瘸着,但脊梁依旧挺直。 “脱鞋。” 第112章 生死时速,盲人摸象还是神之一手? 老兵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解开鞋带时手指还在颤抖。随着那双满是泥灰的胶鞋被脱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散在空气里。旁边的胡大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叶蓁却面色如常,直接蹲下身,伸手托住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脚。 那只脚粗糙得像块老树皮,脚底板硬得扎手。叶蓁的手指修长白皙,却有力地扣住了老兵的脚背。她的拇指沿着第二跖骨的走向,一寸寸向下推进,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直到指腹压在跖骨干的中下段。 “这里?” 还没等叶蓁发力,老兵身子一缩,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嘶——对!就是这儿!钻心的疼!” 叶蓁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叠被省里专家判了“死刑”的胶片。窗外的光打在黑白的底片上,骨骼的影像清晰可辨,乍一看确实完好无损。 “正侧位拍不出来。”叶蓁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一张空白处方纸上快速画了两条线,又在中间添了一道斜杠,“你的骨折线是斜着的,正位看被骨头挡住,侧位看又重叠在一起。就像躲在墙角的人,正着看侧着看都找不见。” 她在纸上标出一个清晰的角度数据,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这种伤在以前急行军的队伍里很常见,我们也叫它‘行军骨折’,学名疲劳性骨折。你这腿不是心理作用,是实打实的骨头裂了。”叶蓁把写好的单子递给胡大志,“带他去放射科,机器转个45度,拍斜位片。” 说完,她转头看向老兵,目光在他那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停了一瞬,语气难得温和下来:“回去弄点热水,每天烫半小时。不用吃药,静养俩月。您这身板底子硬,以前那么多坎都过来了,这点伤养养就能好。” 老兵愣在那儿,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这一刻,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像决堤的水。他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哽咽:“哎!哎!我就知道!他们非说我是装的……大夫,谢谢你,真谢谢你!” 胡大志死死盯着那个解剖位图,像是在看什么绝世秘籍。 “斜位45度……竟然是斜位45度……” 档案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这些医生看叶蓁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北城来的专家”,而是像在看一个能通神的神祇。 那种仅凭肉眼和简单的触碰,就能揪出仪器漏掉的真相,甚至随手纠正他们几十年认知的厚重感,足以让任何自命不凡的专业人士低头。 叶蓁被这些狂热的目光盯着,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些医生,都这么闲吗? 正想着,门板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进来的人叶蓁认识,护士小刘,帮她打扫档案室的两个护士之一。 小刘跑得两眼发直,气都没喘匀:“叶……叶专家!快!急诊……有重病人,院长让我来找你!” 叶蓁手里的钢笔一顿,没废话,起身就走。 “什么情况?” “建筑队一个工人,干着活突然倒地上了。”小刘跟在后面小跑,语速飞快,“人送来的时候还能哼哼,刚才突然就不动弹了,瞳孔一边大一边小,喷射性呕吐,吐了护士一身!” 叶蓁脚下步子骤然加快,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刀般的冷冽。 …… 急诊科大厅,乱得像炸了窝的马蜂巢。 哭嚎声、推车轮子的摩擦声、护士的喊叫声混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胃酸混合着血腥的刺鼻味道。 抢救室门口,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友急得直跺脚,地上蹲着个满身灰土的女人,哭得声嘶力竭:“当家的!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俺娘俩咋活啊!” 赵海峰站在抢救床前,脸色黑得像锅底。 床上的伤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此刻面色潮红,呼吸深沉且慢,心电监护仪上的血压高压已经飙到了180。 “库欣反应。”叶蓁人还没到床边,声音先切了进来,“血压高,脉搏慢,呼吸深。颅内压已经爆表了。” 神外主任孙建国正满头大汗地拿着手电筒照病人的眼睛,手抖得光圈都在晃。 听到叶蓁的声音,他猛地回头:“赵院,这没法弄!没有CT,不能确诊哪!这脑袋瓜子又不是西瓜,不能切开了现找啊!” “那就转院!”赵海峰咬着后槽牙,“救护车呢?” “在外面等着了!去市一院,找梁教授!”孙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梁教授那是省里的权威,他们那有CT!” “不行。” 两个字,冷冰冰地砸在地上。 叶蓁挤开孙建国,伸手扒开伤者的眼皮。 “这时候转院,很有可能死在半路上。”叶蓁又转头对小刘说,“去眼科找个眼底镜来。” “你懂什么!”孙建国急了,唾沫星子乱飞,“你是骨科大夫,这是脑子!隔行如隔山,没有影像学支持,谁敢开颅?那是杀人!出了事是要坐牢的!” 叶蓁压根没理他的咆哮,手中动作不停。 右腿戳起来,能待住;左腿一戳,撒手就倒。左侧偏瘫。 再划脚心,左脚大脚趾猛地上翘。巴氏征阳性。 这时,小刘拿着眼底镜来了。 小刘气喘吁吁地递来眼底镜。叶蓁一把接过,俯身,调整焦距,一道细微的光束直射入患者扩大的瞳孔深处。 窥孔中,原本清晰的眼底此刻边界模糊,周围的静脉血管怒张,像是一条条即将爆裂的红色蚯蚓,狰狞可怖。 “视乳#头高度水肿,静脉充盈迂曲。” 叶蓁直起腰,放下眼底镜,目光扫过赵海峰,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肉跳。 “脑卒中,出血可能性最大,还有可能是大面积脑梗塞,脑疝已经形成。再耽搁,脑干受压,神仙难救。” 整个抢救室突然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 孙建国瞪大了眼睛:“你……你拿个镜子照一下,就知道?要是不是呢?” “这也太玄乎了。” 这年头,就算是京城的专家,也不敢光凭肉眼就给定这么死的结论。 “是不是玄乎,开了就知道。”叶蓁从旁边护士手里接过红蓝铅笔,在伤者右侧太阳穴上方两寸的位置,画了一个掌心大小的圈。 “这里。”她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切开这里,清除血肿,人能活。如果不是出血是大面积脑梗,那么开颅瓣减压也能保命。” “胡闹!简直是胡闹!”孙建国气得直哆嗦,转头冲赵海峰吼,“赵院!这可是人命关天!要是开错了,这就是医疗事故!咱们医院赔不起,你也担不起这个责!” 赵海峰看着心电监护仪。 心率已经掉到了50。 那是生命正在倒计时的钟摆声。 转院?哪怕司机把油门踩进油箱里,到市里也要一个半小时。这汉子怕撑不到那时候。 可就在这儿开? 如果叶蓁判断错了呢? 赵海峰看着叶蓁。 这姑娘站在那儿,单薄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赌徒的狂热。 只有绝对的自信。 那是顶级外科医生才有的气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赵海峰想起了昨天那根被钻开的股骨,想起了那喷涌而出的黑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都排空。 “孙主任。”赵海峰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赵院!你别听她——” “闭嘴!” 赵海峰猛地把头上的白帽子摘下来,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听叶医生的!跟家属交待病情,备皮!推手术室!”赵海峰指着那扇门,眼珠子通红,“出了事,老子担着!” 孙建国彻底傻了。 疯了。 院长也疯了。 “我不干!这手术我不上!”孙建国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这是违规操作!” “随你。” 叶蓁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着护士长下令。 “剃头,备皮。通知麻醉科,气管插管,甘露醇250ml快速静滴。” 护士长被叶蓁的气势震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腰杆:“是!” …… 跟家属沟通的很顺利,家属痛快的签了手术同意书。 手术室的红灯再一次亮起。 孙建国瘫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手颤抖着拨通了市一院神经外科的值班电话。 “梁教授……我是小孙啊……出事了,出大事了!我们这儿有个北城军区医院下乡的年轻大夫,没有CT,就要给病人开颅!赵院长他也疯了……您快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简直是草菅人命!那是脑子!不是猪肚子!让她给我停下!简直是乱弹琴!我马上带人过去!” …… 通往青云县的土路上,一辆吉普车卷起漫天黄沙,发动机轰鸣。 车后座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面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拐杖,那是市一院神经外科的泰斗,梁国栋。 也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 “快点!再快点!”梁国栋催促着司机,拐杖把车底板敲得咚咚响,“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账东西,敢拿病人的脑袋当儿戏!” 第113章 那个主刀的“小姑娘”,在教泰斗做事? 手术室内,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叶蓁脸上。 她手里捏着备皮刀,“滋啦”一声,利落地刮掉了伤者右侧颞部的头发。 青白色的头皮裸露出来,下面是生死未卜的大脑。 没有CT。 这就好比让一个狙击手蒙着眼睛,用一把老式土枪去打两公里外的一只苍蝇。 但在叶蓁的脑海里,那并不是一块平面的头皮。颞浅动脉的搏动、翼点的凹陷、脑膜中动脉的走形……就像一张精密的解剖投影图,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患者的头上。 “刀。” 叶蓁伸出手,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赵海峰站在一助的位置,递刀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盯着那个用红蓝铅笔画出的圆圈,心脏狂跳得撞击着胸腔。 这一刀下去,是神医降世,还是杀人偿命? 叶蓁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情绪在瞬间抽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落刀。 “嗤!” 鲜血瞬间沿着切口涌出。 “吸。” 叶蓁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赵海峰手忙脚乱地把吸引器凑过去,生怕慢了一秒被骂。 紧接着,叶蓁拿起了骨钻。 “咯吱——咯吱——” 尖锐的金属摩擦骨骼声,在死寂的手术室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牙根发酸。叶蓁的手腕转动极稳,每一圈的力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突然,她的手势一顿。 停了。 这种对力度的绝对掌控,简直匪夷所思——刚好钻透颅骨,却悬停在脆弱的硬脑膜之上,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手术室沉重的弹簧门被暴力撞开。 “住手!给我住手!” 一声苍老的怒吼炸响。 梁国栋连手术衣都没穿全,套着件蓝色隔离衣,戴着口罩就冲到了观察窗前。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拐杖狠狠敲在玻璃上。 “赵海峰!你长了几个脑袋?没有影像支持就敢动脑子?你这是在犯罪!是在杀人!” 孙建国缩在梁国栋身后,指着里面:“梁教授,就是她!那个年轻丫头!拿根铅笔画个圈就敢钻,您快让她停下,不然咱们都得跟着坐牢!” 手术台旁,叶蓁连头都没回。 她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淡定地放下了骨钻,拿起了线锯。 那是用来锯开骨瓣的。 “赵院长,别发呆,止血钳。”叶蓁的声音穿透了玻璃外的咆哮,平稳得让人心惊。 赵海峰看着窗外暴跳如雷的省里泰斗,冷汗已经顺着眉毛滴进了眼睛里,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梁……梁老,这人脑疝了,转院来不及……” “来不及也不能胡搞!”梁国栋气得脸红脖子粗,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那个主刀的!听到没有?立刻停止操作!我是市一院的梁国栋!” 如果眼神能杀人,叶蓁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但她手中的线锯拉得飞快,“滋滋”声不绝于耳。 终于,“咔哒”一声脆响。 一块掌心大小的骨瓣,被她利落地撬了起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窗外的梁国栋、孙建国,窗内的赵海峰,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那块暴露出的硬脑膜上。 那层膜张力极高,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青紫色,正在微弱地搏动。 “完了,这压力太大,切开必喷……”梁国栋的专业判断还没说完。 只见叶蓁手中的尖刀,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轻轻划开了硬脑膜。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四溅。 “噗!” 一股暗红色的凝固血块,混合着陈旧性积血,顺着叶蓁提前预留好的引流槽,乖顺地流进了弯盘里。 不多,不少,没脏一点术野。 整个手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国栋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憋得老脸涨紫。 他瞪大了眼,眼珠子差点贴在玻璃上。 那个出血点的位置…… 竟然和那个丫头在头皮上画的红圈,重合度高达100%! “这……这怎么可能?”孙建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色煞白,“蒙的吧?这绝对是蒙的!” 梁国栋没理他。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哪里是蒙的?从切口选择、入路角度,到刚才那惊艳的一钻,这个女孩对颅内结构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干了四十年的老专家! “开门。”梁国栋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抖。 “梁教授?”孙建国还在发懵。 “我说开门!”梁国栋一把推开挡路的孙建国,像头闻到血腥味的老狮子,直冲洗手池,“刷手!我要进去!” 孙建国傻眼了:这剧本不对啊?不是来抓现行的吗? 五分钟后。 梁国栋换好了墨绿色的手术衣,快步走到手术台前。 他本能地想去接主刀的位置,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可当他看清叶蓁接下来的操作时,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叶蓁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细管,配合着微弱的水流,正在一点点冲吸血肿深处的残余。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完美避开了每一根功能区的细小血管。 这是……水流冲吸法? 梁国栋只在去年的一份英文期刊上看过这个概念,那是美国梅奥诊所的最新技术!这丫头怎么会? “二助,拉钩。” 叶蓁头也没抬,冷冰冰地扔出一句话。 梁国栋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在跟我说话?” 他是谁?市一院神经外科主任,省里的权威!走到哪不是被众星捧月?竟然让他当二助?还是给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 叶蓁根本没空欣赏这位泰斗的脸色。她手里的持针器已经夹好了缝合针,眼皮都没抬一下,护目镜后那双眼睛专注得吓人,只盯着术野里那片方寸之地。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闲着?”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甚至带着点嫌弃。 “动作快点,视野暴露不够,你想害死病人吗?” 赵海峰站在一助的位置上,两条腿都在打摆子。他看看满脸怒容的梁国栋,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叶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这也太狂了!那是梁国栋啊!省神经外科的祖师爷! 梁国栋刚要发作,视线却无意间扫过叶蓁的手。 那双手正悬停在硬脑膜上方,持针器稳得没有半点颤动。这是一种绝对自信的姿态,只有在手术台上摸爬滚的老手才会有。甚至连他自己,在面对这种高压颅内出血时,都不敢说能有这份定力。 这种气场太熟悉了。 是主刀医生的绝对权威。 在无影灯下,没有什么院长、泰斗,只有主刀和助手。这是刻在每个外科医生骨子里的本能与铁律。 梁国栋那到了嘴边的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那种多年养成的“服从主刀”的肌肉记忆占了上风。 “……好。” 这个字吐出来,连梁国栋自己都没想到。他伸手接过了护士递来的拉钩,身子微微前倾,配合着叶蓁的视野。 “拉多大角度?”他问得很顺嘴。 赵海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缺氧产生了幻觉。省里的专家,正给县里的临时工打下手? 窗外的孙建国更是把脸贴在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糊了一片都顾不上擦。他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 完了,全乱套了。 手术台上没人说话,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叶蓁手里的针线活得像是有生命。那种特殊的悬吊式缝合,针尖在硬脑膜边缘穿梭,每一次进针出针都卡在毫厘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废话,甚至连擦汗的间隙都没有。 梁国栋起初还带着点挑刺的心思,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改良后的连续锁边缝合? 不对,那个打结的手法,是为了防止线结滑脱造成二次压迫? 这一手,别说是县医院,就是放到京城的协和,也没几个人能做得这么漂亮。梁国栋看得入了迷,脖子伸得越来越长,完全忘了他是个来“兴师问罪”的领导,此刻他只是个贪婪地想要看清每一个操作细节的学生。 心电监护仪那原本急促得让人心慌的报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有节奏的“滴、滴、滴”声回荡在房间里。 那是生命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动静。血压平稳,颅内压下降。 赵海峰一屁股坐在身后的圆凳上,后背的手术衣湿得能拧出水来。活了。真他娘的活了。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却觉得无比畅快。 叶蓁剪断最后一根线,将持针器丢进托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满是血迹的手套,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完一场钢琴演奏后的谢幕。 梁国栋还盯着那个完美的切口发愣。这就完了?刚才那个冲吸法,她是怎么控制水流力度的?还有那个悬吊的角度…… “叶医生,”梁国栋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傲慢,全是求知若渴的焦急,“刚才那个悬吊缝合,还有利用水流冲吸血肿的手法,你是跟谁学的?国内教科书上根本没有……” 叶蓁把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转身去洗手池洗手。水龙头哗哗流着,她一边搓着手指,一边从镜子里看了梁国栋一眼。 “看书,自学的。” 梁国栋噎了一下。自学?看书能学会?骗鬼呢? 他还想再问,叶蓁已经擦干了手,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梁国栋身上扫了一圈,眉头轻轻皱了皱。 “梁教授,还有个事。” 梁国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你说!” 叶蓁把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精致的脸。 “你刚才头伸得太长,挡着我的光了。下次注意。” 梁国栋:“……” 手术室里陷入了安静。赵海峰低着头假装整理器械,肩膀抖得像筛糠,拼命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叶蓁没再理会屋里这一群表情各异的大老爷们。她累了,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一场高强度的开颅手术耗掉了她大半精力。 她推开气密门,大步走了出去。 观察窗外,孙建国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他看着里面那个还在对着无影灯发呆、一脸怀疑人生的梁教授,心里清楚得很。 这天,确实变了。 第114章 这哪里是乱弹琴,这是弹钢琴! 梁国栋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病人的脑袋边上。他那双老花眼瞪到了极限,鼻尖上的汗珠子要掉不掉,硬是没敢擦。 他在看那道伤口。 或者说,他在找那道伤口。 头皮缝合,通常是外科手术里最不受重视的收尾工作,大部分主刀做完关键步骤就扔给二助甚至实习生了,缝成什么样全看造化,有的甚至像条大蜈蚣趴在脑袋上。 可眼前这个…… “皮内连续缝合?”梁国栋的声音有点抖,那是激动的,“这线结……全埋在皮下了?” 切口平整得像是一条极细的红线,如果不是周围剃了头发,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被掀开过一块骨头。 两侧皮缘对合严丝合缝,误差绝对不超过0.1毫米。 这哪里是在缝头皮?这分明是在修补一件精密的苏绣! 梁国栋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行医观被这两个字按在地上摩擦。 他在省城给大领导做手术都没这么精细过!这不仅需要极稳的手法,更需要对皮肤张力了如指掌的预判。 “这种减张缝合手法,她是怎么做到的?刚才那个打结……那个方结打在深层,表层只用独特的穿针技巧拉拢,这……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呆的赵海峰,声音洪亮:“老赵!这哪是什么乱弹琴?这简直是在弹钢琴!艺术!这是艺术啊!” 赵海峰腿还是软的,看着那一脸血却笑得像朵花似的梁泰斗,心想:这就服了? …… 梁国栋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叶蓁已经走的没影了。 梁国栋四处张望,寻找叶蓁。 走廊里守着的家属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那个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女人,一眼看见走在最前面、满身威严气场的梁国栋。 “噗通!” 女人直接跪下了,响头磕得震天响。 “神医啊!谢谢梁教授!谢谢市里的专家救了俺家当家的命啊!要是没有您,俺们这天就塌了啊!” 后面的工友们也跟着喊:“谢谢梁教授!” “起开!都给我起来!” 梁国栋突然一声暴喝,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家属们吓懵了,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梁国栋黑着脸,一把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女人拽起来。 “谢我干什么?” 梁国栋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刚才那台手术,主刀的是刚出去这位小叶大夫!所有的关键步骤,开颅、止血、缝合,全是她一个人干的!” 全场死寂。 “这……这咋可能?”女人愣住了,“那么年轻的闺女……” “年轻怎么了?”梁国栋眼珠子一瞪,护短得好像叶蓁是他亲闺女,“我告诉你们,我梁国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是真服了!在里面,我也就是个给她拉个钩、打下手的!要谢,就谢她!” “也就是个打下手的。” 这句话从市一院神经外科主任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座山。 …… 十分钟后,档案室。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过期病历和杂物的,此刻却变成了临时的“学术讲堂”。 梁国栋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头方凳上,眼巴巴地看着叶蓁。 周围围了一圈刚才在手术室外观摩的医生,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叶大夫。”梁国栋语气诚恳得吓人,“我就一个问题。没有CT,你是怎么敢确定出血点就在那个位置的?就算是有经验,也不能这么准吧?那一钻下去,稍微偏一点,可就是大出血啊!” 这是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这也是横亘在这个时代医疗技术面前的一座大山。 叶蓁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那是刚才从小护士那里顺来的。 她转身,在档案柜黑色的侧板上,随手画了一个简陋的颅脑结构图。 “这不是赌博,是物理学。” 叶蓁的声音清脆冷静,粉笔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颅内高压形成脑疝时,血肿会对周围组织产生挤压。虽然我们看不见血肿,但可以通过流体力学原理来反推。” 她在图上标出了几个箭头。 “颞浅动脉虽然是在头皮层,但当颅内压急剧升高时,因为内压外顶,该区域的血管搏动波形会发生微小的改变。这种改变,虽然手摸不出来,但可以通过观察静脉怒张的走向来判断阻力源。” 叶蓁在那个红圈的位置画了个叉。 “就像河流遇到了暗礁,水流会在暗礁前方形成回旋。刚才那个位置的头皮静脉,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辐射状’充盈,这说明下方的硬脑膜张力最高,也就是血肿的主体所在。” 她转过身,丢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伯努利原理,加上一点解剖学常识。只要基础打得牢,人体本身就是一张活地图。” 档案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梁国栋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 把流体力学应用到临床诊断上? 这是什么神仙思路? 他看着黑板上那几条简单的线条,突然觉得前半辈子的书都白读了。 周围那群年轻医生更是看傻了眼。原本以为是神学,结果人家讲的是科学!但这科学……听起来比神学还玄乎! “高!实在是高!”梁国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这才是从根子上治病!现在的医生太依赖机器了,反而忘了最基本的视触叩听!小叶,你这一课,给我上得好啊!” …… 与此同时,北城,761部队宿舍。 张政委手里提着两罐麦乳精,推门进来,原本是想慰问一下这位刚立了大功的英雄指挥官。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顾铮靠在床头,那张平时冷峻得能冻死人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认真表情。 他手里捧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还拿着钢笔在做笔记! “顾铮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张政委走过去,笑着打趣,“看什么兵书呢?这么入迷?” 顾铮头都没抬,声音低沉磁性:“在钻研一项高深的生物学技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张政委一愣,肃然起敬。生物学技术?难道是针对敌特最新的生化防御手段?还是野外生存环境下的急救处理?不愧是顾铮,养伤期间都不忘提升这种冷门领域的专业素养。 “这方面确实咱们团的短板,你有心了。”张政委一边感叹,一边好奇地凑过脑袋,“让我看看,是什么前沿教材?” 视线落在顾铮手里那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上。 那上面画着一头肥硕的大白猪,旁边围着一圈粉嫩的小猪崽。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入目——《母猪的产后护理及仔猪繁育技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显得格外聒噪。 张政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龟裂,最后僵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天为了那个账本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 再看一眼。 还是猪。 “这……这……”张政委指着那本书,手指头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声音劈了叉,“老顾,你这是……上次那颗雷,是不是震着脑子了?卫生队的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做脑部CT?” 一个全军兵王,特战团团长,窝在宿舍里,一脸严肃地研究怎么给猪接生? 这画面太美,张政委觉得自己那颗久经沙场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顾铮终于合上了书。他伸出食指,动作轻柔地抚平了书角的折痕,然后抬头看向张政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夏虫不可语冰”的淡然。 “政委,你不懂。” 他伸手摸了摸左胸口的衬衣口袋。那里微微鼓起,里面叠着一张从青云县发来的加急电报。 “这是医嘱。” 顾铮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在执行的是一道来自总参谋部的绝密命令。 “医嘱?”张政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哪个医生给你开这种医嘱?让你学养猪?这是治腿还是治脑子?” 顾铮的眼神深邃而坚定,仿佛在谈论什么国家机密:“叶医生说了,要拓宽知识面。我觉得这本书写得很有道理,母猪的护理尚且如此精细,何况是……以后照顾媳妇?” 张政委:“……” 他觉得顾铮不仅脑子坏了,可能连羞耻心也被炸飞了。 “你……你高兴就好。”张政委嘴角抽搐着退后两步,“那个,我还有个会,你……你慢慢学。” 看着政委落荒而逃的背影,顾铮轻嗤一声,重新翻开书。 指尖抚过书页,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拿着手术刀时清冷傲然的样子。 “媳妇儿。”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道题,我可是认真解了。” …… 视线回到青云县医院档案室。 梁国栋似乎终于消化完了叶蓁的那套“流体力学理论”。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旁边赵海峰的手,力气大得赵海峰龇牙咧嘴。 “老赵!” 梁国栋两眼放光,像是个发现了金矿的强盗:“这尊大佛你是从哪座庙请来的?这水平,窝在你们县医院那是暴殄天物!那是犯罪!” 赵海峰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坏了! 这是要抢人啊! “梁……梁老,叶医生可是专门来我们医院指导工作的……” 梁国栋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横飞,“这种人才,必须去市里!你也别拦着,小叶大夫,只要你一句话,我这就给卫生厅打电话,立刻!马上!” 赵海峰急得都要哭了。这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还没焐热乎呢! 叶蓁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人的争执,神色依旧淡淡。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第115章 治不好的“脑梗”,要命的笑 脚步声停在门口。 来人正是内科的老王,身后跟着几个家属,推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流着涎水,看起来像个脑血栓患者。 “老王!你搞什么名堂?” 赵海峰一看来人,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刚被梁国栋怼了一通的邪火正好没处撒:“这是档案室!叶医生刚下手术台,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你弄个内科病人来添什么乱?” 他一步跨到门口,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叶蓁面前:“脑血栓去打丹参,去输液!找外科大夫能看出花来?赶紧走赶紧走!” 老王一脸苦相,手里攥着病历本,汗把纸都浸透了:“院长,不是我非要来烦叶专家。这病人……输了两天液,不但没好,反倒越来越重了。刚入院还能哼哼两声,现在嘴都张不开了,喂水都往外呲。” 赵海峰眼珠子一瞪:“那是病情加重了!加重了就转院,找叶医生有什么用?她手里拿的是刀,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坐在轮椅边的家属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一听这话,带着哭腔喊:“大夫!求求神医给看一眼吧!” 档案室里乱成一锅粥。 梁国栋皱着眉,刚想开口训斥这种乱投医的行为——术业有专攻,让神外圣手去看脑梗,确实是乱弹琴。 “推进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瞬间给场面按下了静音键。 叶蓁依旧坐在那张破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老妇人那儿顺来的山核桃。她没起身,只是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死死钉在轮椅上的老头脸上。 赵海峰急了:“小叶,你身体……” “推过来吧。”叶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 老王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家属把轮椅推到叶蓁面前。 叶蓁没看病历,也没拿听诊器。她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老头的脸看了足足十秒。 老头的表情很怪。 眉毛扬着,像是在惊讶;嘴角却向两侧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乍一看,像是在笑。但这笑容僵硬、诡异,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苦涩感。 “他一直在笑?”叶蓁突然问。 那个黑红脸膛的汉子一愣,抹了把眼泪:“是……是啊!俺爹虽然病了,但心态好,见谁都乐呵呵的。大夫,这是不是说明脑子还没坏透?” “乐呵呵?” 叶蓁冷笑一声,放下核桃,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老头的下巴。 “张嘴。” 老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可那张嘴就像被焊死了一样,哪怕叶蓁用了力,也只能勉强撬开一条缝。 牙关紧闭。 叶蓁松开手,指尖顺着老头的下颌线滑向颈部。 硬。 像石头一样硬。 颈部肌肉处于极度紧张的强直状态,老头的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着,根本低不下来。 “这不是脑梗。” 叶蓁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也不是他心态好。这叫‘苦笑面容’,是面肌痉挛造成的。” “不是脑梗?”老王傻眼了,“可口齿不清……” 叶蓁打断他,目光转向家属,“最近一个月,受过伤没有?” 汉子茫然地摇头:“没啊!俺爹身体硬朗着呢,除了这回突然倒下,连个感冒都没有。这一个月都在地里干活,没磕着碰着。” “想清楚了再说。” “是一点伤都没有,还是你们觉得那是小伤,根本没当回事?” 汉子被问住了,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还是摇头。 “把鞋脱了。”叶蓁指着老头的脚。 汉子不敢怠慢,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老头脱掉那双满是泥巴的解放鞋。 一股浓烈的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混合了汗酸和陈年老泥的味道。旁边的梁国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赵海峰更是拿手掩住了鼻子。 叶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直接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脚。 在场的所有医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双手,刚刚还在做最精密的开颅手术,现在却毫无芥蒂地抓着一只农夫的臭脚。 叶蓁把老头的裤腿撸上去,小腿皮肤完好。她又翻过脚掌,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像黄牛皮一样,根本看不出什么伤口。 “这……这也没啥啊……”汉子小声嘀咕。 叶蓁把老头的脚凑到眼前,大拇指用力掰开紧闭的脚趾缝。 在第三和第四个脚趾之间,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小黑点。只有米粒大小,上面结了一层黑色的痂,如果不仔细扒开,根本发现不了。 叶蓁伸出指甲,轻轻在那痂皮上一刮。 叶蓁指着那个小黑点,抬头看向汉子,眼神凌厉:“这是什么?” 汉子吓傻了,凑过去看了一眼,猛地一拍大腿:“哎哟!这……这大概是半个月前,俺爹去修猪圈,踩着个生锈的钉子!当时流了点血,俺爹用土把血止住就没管了……这就一个小眼儿,早就长好了啊!” “长好了?” 叶蓁站起身,看着那汉子,“伤口是长好了,毒却锁在里面了。” 她转过身,看向一脸懵逼的老王和满脸震惊的赵海峰,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词: “破伤风。” 这三个字一出,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破伤风”三个字,跟“阎王爷的请帖”没什么区别。老百姓叫它“七日风”或者“锁口风”,一旦发作,那是真的要命。 “破……破伤风?”老王吓得手里的病历本都掉了,“这潜伏期都半个月了?而且怎么会像脑梗……” “破伤风杆菌是厌氧菌,伤口越深、口越小,越容易繁殖。”叶蓁语速飞快,像是在宣判,“毒素顺着运动神经干上传,先侵犯咬肌,导致牙关紧闭;再到面肌,出现苦笑面容;接着是颈项强直。你们以为的‘偏瘫’,其实是肌肉强直性痉挛的前兆。” 她指了指老头的脖子:“已经有角弓反张。毒素已经侵入脊髓前角了。” 梁国栋猛地站起来,拐杖在地上一顿,脸色极其难看:“胡闹!简直是胡闹!内科怎么搞的?问诊不问外伤史?” 老王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别骂了,省点力气。” 叶蓁没工夫听他们检讨,她走到办公桌前,抓起处方笺,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过。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这种程度的痉挛,随时可能导致喉头痉挛窒息死亡。” 她把单子拍在桌上,语速极快地发布指令,那种统御全场的气场再次回归: “一,立刻要把病人送进单人病房,挂深色窗帘,保持绝对安静,杜绝一切声光刺激。一点声音都可能诱发致死性痉挛。” “二,大剂量青霉素静滴,清除毒素来源。那个伤口要重新切开,用双氧水彻底清创。” “三,也是最关键的。”叶蓁看向赵海峰,“医院有没有破伤风抗毒素(TAT)?或者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赵海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叶医生,咱们这是县医院……普通的TAT可能有几支,但免疫球蛋白……那玩意儿金贵得很,只有市里才有。” “只有几支TAT不够。”叶蓁眉头紧锁,眼神凝重,“而且这种重症,如果不做中和治疗,光靠镇静剂,他撑不过三天。” 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虽然听不懂专业术语,但也听明白了大概——他爹快不行了。 “大夫!救命啊!俺们不知道那是破伤风啊!”汉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俺给您磕头了!” 叶蓁避开他的跪拜,目光看向梁国栋。 “梁教授。” 梁国栋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中。 他震惊的不是这个病本身,而是叶蓁的眼力。 一个外科医生,不仅精通开颅,连这种极其隐蔽的特然性感染,都能在几秒钟内通过面容和步态精准识别。这哪里是“略懂”,这分明是全科通才! 听到叶蓁叫他,梁国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在!” 叶蓁指了指那个随时可能窒息的老头:“青云县医疗条件有限。要想这老头活命,还得去市里。” 梁国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吼:“司机!备车!立刻联系市一院药房,把库存的免疫球蛋白全给我调过来!还有,让呼吸科准备好呼吸机,随时准备接人!” 走到门口,梁国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叶蓁。 那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遇见同类的惺惺相惜,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小叶大夫。”梁国栋沉声说道,“这人要是救活了,你记头功。”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档案室里,赵海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叶蓁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梁国栋说得对。 经过今天这一连串的惊天操作,叶蓁这个名字,恐怕要在整个省城的医疗界炸开了。 而此时的叶蓁,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还没回过神的内科老王和家属。 “还愣着干什么?快收拾东西,准备转院,跟梁教授的车走!” 老王如梦初醒,推着轮椅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叶蓁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116章 该死的巴甫洛夫效应 送走了病人,档案室终于恢复了清净。 赵海峰看着叶蓁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简直恨不得把她供在神龛上烧三柱高香。 “小叶啊,累坏了吧?”赵海峰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快快快,早点回去休息吧!” 叶蓁确实累了。 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薄,一场高强度的开颅手术,外加这一天极费心神的诊断,此时肾上腺素褪去,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她没跟赵海峰客气,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去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水泥地拖得锃亮,一张木架子床,旁边放着个绿漆斑驳的脸盆架,桌上还摆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甚至还有个装满开水的暖水瓶。 在这个年代,这就算是不错的待遇了。 叶蓁简单洗漱了一下,把那个有些硌人的枕头拍松,钻进了被窝。 被子很厚,新棉花的味道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干爽气。 按理说,这种疲惫程度,加上舒适的环境,她应该一秒入睡。 可叶蓁失眠了。 她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漏雨留下的暗黄色水渍,眉头越皱越紧。 冷。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盖着六斤重的大棉被,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可她就是觉得周围空荡荡的,那种冷意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侧向左边。 不对劲。 再翻个身,侧向右边。 还是不对劲。 不管什么姿势,后背总觉得凉飕飕的,怀里也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拼图。 叶蓁烦躁地坐起来,抓了抓半干的头发。 “见鬼。”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以前在京城,因为顾铮那个无赖非要拽着她挤一张床,她几乎整晚都是贴着那个男人的胸膛睡的。 那个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像个全功率运转的人形火炉。 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虽然硌人,但那种强有力的心跳声和沉稳的呼吸,竟然像是一种天然的白噪音催眠剂。 现在,火炉没了。 叶蓁重新躺回去,把被子裹紧,试图用理智分析这种异常的生理反应。 “这是典型的环境依赖性睡眠障碍。”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诊断。 “或者是某种热调节中枢的暂时性失调。习惯了高温环境,突然回到常温,身体产生的戒断反应。” “又或者是巴甫洛夫条件反射。顾铮的心跳频率大约在每分钟60次左右,是一种极其稳定的低频震动,我的大脑可能错误地将这种震动与‘安全’建立了神经链接。” 分析得很透彻,很科学,很叶蓁。 只要能用医学术语解释清楚,那就不是问题,是病,得治。 叶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想今日的手术方案,试图用枯燥的解剖图来对抗这种莫名的空虚感。 第一层,皮肤。第二层,皮下组织。第三层,帽状腱膜…… 数到骨膜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不再是红白相间的解剖图,而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那人眼窝深邃,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痞气,眼神却烫得让人不敢直视。 ——“媳妇儿,过来,给我抱抱。” ——“叶医生,你这手是救人的,我的命都是你救的。” ——“嫌冷?嫌冷就往我怀里钻,我不收你取暖费。” 顾铮那低沉磁性的声音,像是有穿透力一样,在寂静的招待所房间里回荡。 叶蓁猛地睁开眼,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完了。 这次恐怕不是简单的“热调节失调”。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旁边冰凉的床单。 那里没有那只总是霸道地扣在她腰间的大手,也没有那个虽然说着浑话、却会在她翻身时下意识护住她脑袋的怀抱。 叶蓁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叶蓁啊叶蓁,你居然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承认吧。 你不是贪恋那个热度,你是想他了。 那种被全然信任、被毫无保留地护在羽翼下的感觉,对于前世习惯了孤军奋战、拿着手术刀在冰冷的白色巨塔里厮杀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一旦沾上,无药可解。 第二天,叶蓁顶着黑眼圈来到档案室。 一晚上,她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以毒攻毒,找点事干,忙起来,一刻也不能闲的忙,强制忘掉那个坏家伙。 她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头椅子上,手边堆着半人高的病历夹。这些都是近五年来,青云县医院和各个公社卫生院上报的死亡病例档案。 在这个年代,没有电子数据库,没有ICD编码,所有的生死,都被潦草地记录在这些泛黄的纸张上。 “沙沙、沙沙。” 叶蓁翻阅的速度极快,手指几乎化作残影。 前世作为顶尖外科圣手,她在哈佛医学院进修时,曾受过极为严苛的速读训练。一目十行抓取关键信息,是基本功。 起初,她只是想帮赵海峰整理一下外科手术的并发症数据。 但看着看着,她的眉头锁了起来。 不对劲。 一张、两张、十张…… 叶蓁的手指突然停住,从乱糟糟的纸堆里抽出五份病历,并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五个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大河公社,烂泥湾大队。 死因一栏,分别写着:“臌胀病”、“吐血”、“肝硬化腹水”、“衰竭”。 年龄最大的六十五岁,最小的,才二十九岁。 叶蓁拿起那份二十九岁的病历。死者是个姑娘,名叫二丫。病程记录只有寥寥几行:*患者腹部彭隆,夜间突发大量呕血,抢救无效死亡。* “肝硬化门脉高压,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 叶蓁低声念出了现代医学的诊断。 但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肝硬化通常意味着两个原因:长期酗酒,或者乙肝。 肝炎吗?病历上乙肝两对半是阴性。 一个二十九岁的姑娘,长期酗酒?不可能吧。 第117章 揭开矮子村的诅咒 叶蓁眯起眼,起身走到巨大的木质档案柜前。 “大河公社……烂泥湾……”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开始定向检索这个村子的所有死亡记录。 半小时后。 桌上铺满了三十多份病历。 触目惊心。 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庄,这么些年,因为“大肚子病”和“吐血”死亡的人数,竟然高达三十六人! 而且,涵盖了男女老少。 肝硬化,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不是乙肝。”叶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酒精肝?一村子男女老少都是酒鬼?想想就不大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烂泥湾”这三个字上。 烂泥湾。 顾名思义,地势低洼,水网密布。 叶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时代的地理环境。青云县靠水,这几年虽然在搞农田水利建设,但很多偏远村落依然保留着原始的灌溉方式。 水。 钉螺。 尾蚴。 一个被历史尘封,却从未真正离去的幽灵,在叶蓁脑海中渐渐清晰。 难道是…… 日本血吸虫病? 这种病在五十年代曾经被大力整治过,甚至写过“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的诗句。但在某些偏远死角,因为防控意识松懈,它正在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 叶蓁重新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团火。 这哪里是病历。 这是一本本阎王爷的错账。 她拿起钢笔,铺开一张信纸。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关于青云县大河公社烂泥湾大队不明原因肝病高发的流行病学分析报告》 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档案室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在办公桌上。 “吱呀!” 门被推开。 赵海峰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的肉包子,还有一搪瓷缸豆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觉得把这么个宝贝扔在档案室实在是不像话,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献殷勤。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叶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身上披着那件单薄的白大褂,手边压着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 那双做手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微微蜷缩着,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泛红。 赵海峰心里莫名一酸。 这姑娘,看着冷冰冰的,怎么干起活来比谁都拼? 他把早饭轻轻放在旁边,刚想找件衣服给她盖上,视线却被那份报告吸引了。 这是什么? 赵海峰凑过去,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惊恐。 “……根据现有三十六份死亡病例分析,该村村民呈现明显的家族聚集性和水源相关性……临床表现高度符合晚期血吸虫病特征……建议立即对烂泥湾水域进行钉螺普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海峰的心口。 “你也觉得是血吸虫,对吗?”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海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叶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神色却清醒得可怕。 “叶……叶医生。”赵海峰指着那份报告,手指都在哆嗦,“这可不敢乱说啊!咱们县早在十年前就宣布消灭血吸虫了!这要是报上去,那是打县里领导的脸!” “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叶蓁站起身,拿起那杯有些微凉的豆浆,仰头喝了一口。 “三十六条人命,就在这五年里,没声没息地没了。”她指着那一桌子病历,“赵院长,你也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这种病的可怕。” 赵海峰沉默了。 作为一个在这个县城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医生,他怎么会不知道烂泥湾? 那个村子,穷,脏,被人嫌弃。 外面的姑娘不愿嫁进去,里面的小伙娶不着媳妇。大家都说那地方风水不好,犯了煞气,得了这种大肚子病就是命。 久而久之,连医生都麻木了。 “还有个事。”赵海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既然查到了烂泥湾,应该也听说了那个村的另一个外号吧?” 叶蓁挑眉:“什么?” “矮子村。” 赵海峰苦笑一声,比划了一下高度,大概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个村里,有好些个成年人,身高只有一米二、一米三。看着像小孩,其实都二三十岁了。老百姓都说是那是土地爷诅咒,长不高。” 叶蓁握着搪瓷缸的手猛地一紧。 原本只是八成把握,现在变成了九成。 “那就对了。那不是诅咒,也不是基因缺陷。” “那是垂体性侏儒症。” 看着赵海峰一脸茫然,叶蓁语速极快地解释:“儿童时期反复感染重度血吸虫病,虫卵毒素会严重影响脑垂体功能,导致生长激素分泌不足,骨骼闭合提前。这种因为寄生虫感染导致的侏儒症,是典型的流行病学铁证!” 赵海峰张大了嘴巴。 他在书上看过侏儒症,也看过寄生虫,但他从来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 把“土地爷的诅咒”用医学原理解释得这么透彻,这姑娘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院长。” “这份报告,我署名。你敢不敢递上去?” “小叶,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是大城市来的专家,技术好,眼界高。可这地方上的事儿……它复杂。”赵海峰狠狠吸了一口烟,让那种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试图压住心里的慌乱,“这要是报上去,查实了还好说。万一……我是说万一,省里的专家组下来,没查到钉螺,没验出虫卵,那这就是造谣生事。扰乱民心,破坏安定团结……这罪名,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叶蓁放下杯子,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赵海峰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她明明那么瘦弱,却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 他想起了那天手术台上那惊天动地的开颅术,想起了她说的“医生手里拿的是刀”。 这一刀,不仅能切开脑子,还能切开这层蒙在烂泥湾头上的愚昧黑纱。 “递!” 赵海峰猛地一拍桌子,眼圈发红,“他娘的,老子窝囊了半辈子,今儿个就陪你疯一把!要是上面怪罪下来,大不了我这个院长不干了,回家种地去!” 第118章 地图做刀,剖开这太平假象 县卫生局,局长办公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的茉莉花茶味,但这压不住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赵海峰坐在沙发边沿,屁股只敢沾三分之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对面,坐着严华。青云县卫生局的一把手,出了名的“铁娘子”。 “赵海峰,你脑子进水了?” 严华把那份手写的报告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却震得茶杯盖子乱跳,“这种报告你也敢递?‘血吸虫卷土重来’?这帽子扣下来,你那院长不想干了,我这局长还得背处分!” 赵海峰哆嗦了一下,“这个报告,是小叶大夫写的,就是那天做钻孔手术那个,你当时也在场。” 严华敲桌子的手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那个年轻姑娘?”严华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份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的报告上。 “是她。”赵海峰点头,“她查了一整晚的死因档案。” 严华沉默了几秒,抓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串往兜里一揣:“走。去看看她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在那哗众取宠。” 两人来到县医院档案室。 叶蓁正在看桌子上那张有些泛黄的《青云县行政区划图》。 她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那是护士用来画体温单的。她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久久凝视,像是在审视一场战役的沙盘。 赵海峰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小叶,严局长来了。” 叶蓁转过身。她没穿白大褂,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米色毛衣,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清瘦却有力。看到严华,她没有普通职工那种点头哈腰的局促,只是平静地叫了一声:“严局长。” 严华打量着她,目光锐利:“赵院长说,你凭几本病历就敢断言血吸虫病复发?” 叶蓁没解释,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拔开铅笔的笔帽。 红色的笔尖悬停在地图左下角,那里是一片密集的蓝色水网纹路。 “这里,是大河公社。” 叶蓁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在地图最洼的一块区域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这是烂泥湾。” 严华抱着双臂,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叶蓁的手指顺着地图上蓝色的河流线条向上滑动,红色的笔迹紧随其后,在地图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大河公社的水源,上游是盘龙岭水库,下游汇入青云河。这中间的地势像个漏斗,水流到这里速度变慢,形成了三道死水湾。” 她在地图上的三个弯道处,分别重重地点了三个红点。 “第一道湾,李家村,近五年不明原因肝腹水死亡病例,3人。” “第二道湾,赵家铺,5人。” “第三道湾,烂泥湾。”叶蓁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指尖在那块洼地上用力一点,“这里地势最低,水流几乎静止,是钉螺最容易沉积繁殖的地方,也是血吸虫尾蚴密度最高的区域。死亡病例,36人。” 36人。 这个数字被她说得极轻,落地时却极重。 叶蓁转过身,背靠着那张被她画上了刺眼红线的地图。她看着严华,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严局长,您是本地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肝硬化’在农村意味着什么。” 严华眉头拧成了川字,没说话。 “肝硬化导致门静脉回流受阻,侧支循环建立,食管胃底静脉曲张。”叶蓁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一旦破裂,血就像喷泉一样涌出来。老百姓管这叫‘吐血病’,医生管这叫‘上消化道大出血’。” 她从赵海峰手里抽过那一沓病历,随手翻开一本。 “张二狗,死前呕血两脸盆,腹围一米二。” “李秀兰,死前各种偏方吃尽,死后肚子还没消下去。” 叶蓁把病历本合上,直视严华:“严局长,在流行区,不明原因的肝脾肿大、腹水、侏儒症,首先应排除晚期血吸虫病。”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严华盯着地图上那道刺眼的红线,那是她管辖的地界,是她的家乡父老。她的手在桌沿上死死抠住,指节泛白。 良久,她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备车。” 严华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去烂泥湾。” 赵海峰傻眼了:“局……局长,这天刚下了雪,路不好走啊……” “路不好走就不看病了?”严华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叶蓁,“敢不敢去?” 叶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把那支红笔插回口袋:“求之不得。” …… 去烂泥湾的路,确实不是人走的。 那是条土路,前两天刚下了大雪,太阳一晒,化成了黏糊糊的烂泥塘。 吉普车哼哧哼哧地爬着坡,轮子卷起黄泥浆子,甩得车窗上一片模糊。 “嗡——嗡——” 车身猛地一震,不动了。后轮陷进了一个满是泥浆的深坑里,任凭司机怎么轰油门,除了冒黑烟和空转,纹丝不动。 严华推开车门,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她脚上那双半旧的黑皮鞋瞬间就被泥浆吞没。严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海峰,下来推车!” 赵海峰苦着脸下了车,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算是废了。 严华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叶蓁。这姑娘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件干净的毛衣,看着就跟这泥地格格不入。 “小叶,你在车上掌方向盘,让司机下来推……”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车门开了。 叶蓁跳了下来。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车尾,找了个着力点,双手抵住满是泥泞的车厢后盖。 严华愣了一下:“你……” “多个人多份力。”叶蓁侧过头,那张清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严局长,推吧。” “一、二、三!推!” “轰!” 泥浆飞溅。 黄色的泥点子溅在严华的脸上,也溅在叶蓁洁白的白大褂上,像是一朵朵炸开的土花。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脚底打滑就用膝盖顶。 终于,随着一声咆哮,吉普车冲出了泥坑。 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路边,相视一笑。 那一刻,没有什么局长和医生,也没有什么前辈和晚辈。 只有两个满身泥点子、要去救人的战友。 “行啊,丫头。”严华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没擦自己,先递给了叶蓁,“我以为城里来的专家,都是坐办公室喝茶的主,怕脏。” 叶蓁接过手帕,没急着擦脸,而是先擦了擦手上的泥,语气平淡:“医生没有籍贯,病也没长眼睛挑人。在手术台上,肠子里的东西比这脏多了。” 严华怔了怔,随即爽朗大笑:“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今儿个这烂泥湾,咱们闯到底!” 第119章 铁证 吉普车到村跟前就不敢走了。 司机老张跳下车,看了半天,最后转向车里,一脸苦相:“严局,真不成了。这路太烂,不敢往前开了。” 严华看了一眼远处隐没在灰雾里的村落轮廓,那是烂泥湾。 “走进去。” 严华是个狠人,推开车门,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烂泥里。那泥浆子冰冷刺骨,瞬间就能透进鞋袜。 赵海峰看着自己那双还没彻底报废的皮鞋,咬了咬牙,也跟了下去。 叶蓁走在最后。 这路确实难走。前几天刚化的雪水混着黄土,成了这种粘稠得像胶水一样的烂泥。每走一步,脚都要被地面吸住,得费老大的劲才能拔出来。 越往里走,那股子腐败的腥臭味就越浓。不是简单的垃圾臭,而是水草腐烂混合着某种陈年排泄物发酵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死老鼠的腐气,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黏膜上,让人胃里一阵阵翻腾。 这就是烂泥湾。这种环境,正是钉螺最喜欢的天堂。 村口没有狗叫。在这个年代的穷村,人都吃不饱,哪里还养得起狗。连只鸡都看不见,整个村子静得像是个乱葬岗。 几间歪歪斜斜的泥坯房像要倒塌的积木一样散落在洼地里。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发黑的稻草梗和里面的土坯。门窗大多是用破塑料布或者烂草席挡着的,风一吹,那破布就像招魂幡一样呼啦啦地响,发出凄厉的拍打声。 “那是……”赵海峰突然停下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边的土墙根下,蹲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如果单看身高,这也就是七八岁的孩子。大大的脑袋,细瘦的四肢。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三个衣着光鲜的外来客,眼神里有些好奇。 赵海峰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掏点什么吃的哄哄孩子,手伸进去才想起来什么都没带。 “小朋友,你们家大人呢?”赵海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些。 没人理他。那几个“孩子”只是迟缓地眨了眨眼,眼皮耷拉着,眼角全是眼屎。 叶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孩子”脸上。那张脸皮肤粗糙黝黑,眼角有着深深的鱼尾纹,下巴上甚至还有稀疏的胡茬。 那不是孩子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的脸,被强行安在了一个侏儒的身体上。 “不是孩子。”叶蓁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听得格外清晰,“这就是典型的侏儒症。他们至少二十五岁了。” 严华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乱了,差点踩进一个泥坑。 虽然在办公室里听叶蓁汇报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数据她都记得。但亲眼看到这活生生的人间惨剧,冲击力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本该娶妻生子,现在却像被施了妖法一样,永远困在了这副残缺的躯壳里。 “造孽……”严华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三人一路打听着,来到村长家里。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稍微大点的土棚子。院子里堆着些烂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算是这灰败村子里唯一的亮色。 一个披着破棉袄、背有些驼的中年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上来。他那件棉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领口油黑发亮,露出的棉花都成了硬块。 赵海峰上前一步,亮明了身份。 “哎哟,是县里的领导吗?”男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褶子里夹着泥垢,那是常年洗不干净的穷酸气,“我是这儿的村长,王老蔫。这大冷天的,领导咋跑这种穷窝窝里来了?快,屋里请,就是太乱,没地儿下脚……”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搓着大腿,眼神飘忽,不敢看严华的眼睛。 “别废话。”严华板着脸,没进屋。她身上的官威在这个破败的村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能镇住场子,“带我们去病最重的人家看看。我要看那些肚子大的,吐血的。” 王老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闪烁得厉害:“领导,这就是穷病,没啥好看的。大家都说是风水不好,犯了煞……” “带路。” 叶蓁打断他。她衣服上还沾着推车时溅上的泥点子。但她站在那里,那种清冷凌厉的气场,比严华还要让人心惊。 那是医生在面对疾病和愚昧时,特有的强硬。 王老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老刘头的家在村子最低洼的地方,紧挨着那条发黑的水沟。 屋里黑得像个地窖,只有灶膛里的一点余火透出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草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气息。 叶蓁一进门,就听到了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土炕上躺着个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个人形。被子是一团发黑的棉絮,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硬邦邦的像块铁板。 被子底下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那是严重腹水撑起来的肚子,像个随时会炸裂的气球,压在那具枯柴般的身体上。 炕边坐着个女人,头发蓬乱,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黑瓷碗。 “爹,喝点吧。”女人声音木木的,听不出悲喜。 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混着灶膛里的烟灰气。 叶蓁鼻子动了动,眉头瞬间拧紧:“香灰?” 女人抬起头,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干枯的井,里面没有水,只有灰:“神婆给求的。说是喝了能把那股气压下去。” 叶蓁没说话,伸手接过了那只碗。 冰凉。 碗底沉淀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这就是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唯一的“医疗资源”。他们把救命的希望,寄托在一把烧过的草木灰上。 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从女人身后探出来。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枯黄的头发像乱草一样,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大得吓人,盯着叶蓁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钢笔闪闪发光。 叶蓁心里一动。 她把那碗香灰水放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临来前顾铮硬塞给她的,那个男人总怕她低血糖晕倒,把糖塞得她口袋鼓鼓囊囊的。 “给。”叶蓁剥开糖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块,递过去。 奶香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散开,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小女孩没接。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缩回脑袋,整个人藏进了母亲干瘪的背影里,瑟瑟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她没见过。”女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叶蓁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拿着手术刀切开脑颅都面不改色的叶大医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像是被那股子怪味熏到了眼睛。 她把糖纸重新包好,塞进小女孩紧紧攥着的小手心里,动作强硬得不容拒绝。 “拿着。这是甜的。” 说完,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手术室里的冷静:“严局长,麻烦让他们烧点开水。哪怕是井水也行,必须烧开。” 严华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灶膛边生火。堂堂卫生局长,此刻像个烧火丫头一样蹲在地上吹火筒。 水开了。 叶蓁挽起袖子,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沾了热水,拧干。 她走到炕边,掀开了那床发黑的棉絮。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老人的下半身几乎泡在失禁的排泄物里,裤子早就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因为长期卧床和营养不良,尾椎骨和脚后跟的皮肤已经溃烂,流着黄水。 严华正在倒水,闻到这味儿,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别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叶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像是在对待一位尊贵的病人,而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穷老头。她先是用剪刀剪开了那条脏得发硬的裤子,然后动作轻柔地帮老人擦拭着身体。 热水擦过枯瘦的皮肤,带走污秽,留下一丝久违的温热。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那张像是树皮一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别说话,省着力气。” 叶蓁的声音难得温柔,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她换了一盆水,开始帮老人按摩僵硬的四肢。她的手很专业,指法精准地落在肌肉起止点上,避开了那些溃烂的伤口。 赵海峰端着水盆站在旁边,看着叶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污浊的皮肤上游走。那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每一根手指都金贵得很,现在却在那堆污秽里忙活。 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顶尖专家的素养吗?在手术室里如神祗般高傲,令人仰视;在泥泞的农舍里,却能低下头,比亲闺女还要细致。 这才是真正的医生。 擦洗完,叶蓁擦干手,开始给老人查体。 望、触、叩、听。 她的手指在那个鼓胀如鼓的肚子上轻轻叩击,发出“咚咚”的浊音。大量腹水。 接着,她的手向下移,去触诊肝脾。 突然,叶蓁的指尖停住了。 在老人左腿腹股沟下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硬。圆润。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豌豆。 叶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种手术台上特有的专注光芒再次回到了她的眼中。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将那个结节轻轻捏住。她闭上眼,指腹感受着那个小东西的质地、边缘、活动度。 质地坚韧,像软骨一样。边缘不规则。与周围组织粘连紧密,推不动。 这是经过岁月沉淀后,机体对入侵者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严局长,赵院长。” 叶蓁站直身体,指着老人腹股沟处那个不起眼的凸起。 “这就是异位血吸虫肉芽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在这个昏暗的小屋里。 “血吸虫卵顺着门静脉系统逆流,或者通过侧支循环,在这里沉积,形成了这种特殊的结节。这是虫子留下的脚印,赖不掉的。” 叶蓁转过头,看着严华:“只要再做个大便孵化实验,证据就全了。” 屋外的风呼啸着吹过破烂的窗户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诉这些年的冤屈。 严华看着叶蓁。 昏暗的油灯下,这个年轻姑娘的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没有对肮脏环境的嫌弃,也没有对仕途前程的算计,只有对真相的执着,对生命的敬畏。 严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刚才的那点官架子、那点顾虑,全都被这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小叶,他这病……还有得治吗?” 第120章 这一针不为救命,只为让你少受罪 叶蓁站在土炕边,目光落在老刘头那如同孕妇般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皮肤已经被撑得菲薄发亮,甚至能看清下面蜿蜒怒张的青色血管,像是一张张贪婪的网,死死勒住了这个老人的生机。 “严局长。” 叶蓁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屋里所有的幻想。 “肝硬化晚期,门脉高压,大量腹水,加上严重的低蛋白血症和多器官衰竭。” 她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神仙难救。”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严华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满是灰尘的门框。赵海峰更是长叹一声,别过了头。 那一直木讷地坐在炕边的女人,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 大概是早就知道了。 在这个村里,得了这病,就是在等死。早一天,晚一天,也就是多受几天罪的事。 “不过……” 叶蓁的话锋突然一转。 她没看那些沮丧的大人,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那个缩在角落里、正偷偷用舌头舔着糖纸的小女孩身上。 “可以减轻些他的痛苦。” 叶蓁把手伸进随身的出诊箱。 “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拿出了一包密封的穿刺包,一瓶碘伏,一副无菌手套。 洁白的包装袋,琥珀色的药水,与周围发黑的墙壁、满是油垢的被褥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叶蓁撕开手套包装,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滑入乳胶手套中。 这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无论是在哈佛顶尖的无菌手术室,还是在这个充满尿骚味和腐败气息的土坯房,她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她走到炕边,忽然停住了。 那个小女孩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叶蓁手里那根长长的穿刺针。 那针头泛着寒光,足有几厘米长。 叶蓁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用背影挡住了小女孩的视线。 “转过去。” 她对小女孩说,语气不凶,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数数墙上挂了几串辣椒,没数完不许回头。” 小女孩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转过身,对着墙角真的数了起来:“一、二……” 叶蓁回过头,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左手拇指和食指绷紧老人的腹部皮肤,右手拿着注射器。 定位。 左下腹,脐与髂前上棘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交界处。 “老人家,会有一点疼,忍一下。” 话音未落,叶蓁的手腕极其利落地一抖。 局麻,紧接着叶蓁拿起穿刺针。 “噗。” 极细微的一声闷响,是针头穿透紧绷腹膜的声音。 接管,引流。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一股浑浊淡黄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引流管,哗啦啦地流进了炕下的那个旧脸盆里。 “这……” 严华捂住了嘴。 那不是水。 那是压在这个老人身上、让他喘不上气、睡不着觉、像鬼一样活着的罪魁祸首。 随着液体流出,老刘头原本紧皱成一团的眉头,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了。 他那急促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喘息,慢慢平缓了下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额……舒……舒坦了……” 声音很小,含混不清。 但听在严华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重锤。 这大概是这个老人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能把气喘匀,第一次觉得肚皮不再是要炸开的鼓。 放了六百毫升。 叶蓁关上调节夹,拔针,覆盖纱布,胶布固定。 她摘下手套,扔进随身带的黄色垃圾袋里,然后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了老人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我不骗你。” 叶蓁俯下身,在老人耳边轻声说,“病去不了。但这管子留着,觉得胀了,就放一点。至少能躺平了睡个安稳觉。” 老刘头的眼角,滚落两颗浑浊的泪珠。 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进脏兮兮的枕头里。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去抓叶蓁的袖子,但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是感激。 是一个被视为“废人”、“瘟神”的老农,在生命的尽头,被人当成“人”来对待的感激。 严华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赵海峰看着那个装着半盆黄水的脸盆,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蓁没有煽情。 她转身拉过那个木讷女人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锉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叶蓁没有嫌弃,她握着那双手,放在引流管的开关上。 “看好了。往上推是开,往下推是关。” “两天放一次,一次只能放一千毫升,大约半盆。放多了会头晕,会休克,记住了吗?” 女人愣愣地看着叶蓁,又看了看那個开关。 “大夫……谢谢啊……” 女人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爆发出来。 叶蓁没去劝她。 这种时候,让她哭出来,比憋着好。 她默默地收拾好出诊箱,把产生的医疗垃圾全部打包带走。 临出门前,她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那是二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足够一家人吃上半年饱饭。 她把钱压在灶台上那个盛着香灰水的破碗底下。 没说话,转身就走。 屋外,寒风凛冽。 刚才那一屋子的压抑和腐臭被冷风一吹,似乎散去了一些。 严华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一直没说话。 直到快走到村口吉普车旁,她才突然停下脚步。 “赵海峰。” 严华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那份报告,署名不用你了,写我严华的名字。” 赵海峰一听就急了:“局长!这责任……” “正因为责任大,才得我来扛!” 严华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盯着两人,“要是省里怪罪下来,我这个局长顶着!” 她指着身后那个死气沉沉的村庄。 “我严华是青云县的人。我不能看着我的乡亲,就这么像牲口一样烂在泥地里!” 说完,她转身上车。 “开车。” “治!” 严华咬着牙,一拳砸在车窗框上,“砸锅卖铁也要治!把全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瘟神给送走!”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咆哮着冲出了烂泥湾。 车轮碾碎了冰封的泥土,也碾碎了这里十几年的沉寂。 一场战争,就在这辆颠簸的吉普车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回到县里已是晚上。 叶蓁拒绝了严华吃饭的邀请,直接回了宿舍。 她太累了。 不仅是身体累,心更累。 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冷冷清清。 叶蓁并没有开灯,而是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连鞋都懒得脱。 黑暗中,那种熟悉的孤寂感再次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 空的。 没有那个热烘烘的怀抱,也没有那声痞里痞气的“媳妇儿”。 叶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两天没睡好觉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叶蓁收到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字迹张狂有力,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道—— “媳妇亲启”。 叶蓁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字,一看就是顾铮写的。 她拆开信封。 “哗啦”一声。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掉了出来。 全国粮票、布票、肉票……甚至还有几张极其难得的外汇券。 而在那一堆票证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出门在外,别亏了嘴。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老子的名号。 要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准你看着这张照片,那是老子最帅的一张。” 叶蓁拿起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顾铮穿着作训服,站在坦克车前,笑得一脸灿烂,那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着看着,叶蓁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第121章 这一杯茶,谁敢喝? 早上9点。 县医院检验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那是粪便样本经过沉淀处理后的独特气息。 赵海峰趴在显微镜前,眼球充血,手有些抖。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看了三个小时。 “别抖。”叶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暖水袋,给三角烧瓶保持着最适宜的孵化温度,“毛蚴孵化法是金标准,只要有一只活的,那就是铁证。” 赵海峰吞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焦距。 视野里,浑浊的液体背景下,一团梭形的阴影突然闯入。它身上长着细细的纤毛,正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在水中做着直线运动。 这一动,赵海峰的心跳差点停了。 “看……看见了!”赵海峰猛地抬头,声音劈了叉,“活的!在动!” 叶蓁凑过去,扫了一眼。 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酷。 “日本血吸虫毛蚴,活力强,密度高。”她直起身,脱下白大褂,看了一眼窗外泛起的鱼肚白,“赵院长,收拾东西。该去‘打仗’了。” …… 上午10点,县委三号会议室。 烟雾缭绕。 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合着陈茶的苦涩,熏得人眼睛疼。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卫生局、防疫站、各个公社的书记,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放着搪瓷茶缸。 主位左侧,坐着主管文教卫生的孙副县长。这人五十出头,地中海发型,肚子把中山装的扣子崩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与不耐。 “啪!” 两份报告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滑出老远,差点掉到地上。 正是叶蓁连夜整理的那份《关于青云县大河公社烂泥湾大队不明原因肝病高发的流行病学分析报告》和严华写的《关于烂泥湾血吸虫病的紧急报告》。 “简直是胡闹!” 孙副县长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唾沫星子横飞,“严华同志,你的政治觉悟哪里去了?啊?十年前我们就宣布彻底消灭了‘血吸虫’,这是人民的伟大胜利!现在你拿着几张破纸,就敢瞎说?” 严华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孙县长,这是事实。”严华指着报告,“我们在烂泥湾从病人的粪便里检查出了毛蚴!那三十六个死者,全都是……” “那是他们卫生习惯差!”孙副县长粗暴地打断她,大手一挥,“烂泥湾那个地方,穷,脏,喝生水,得个肝病有什么稀奇?你不要为了搞政绩,就危言耸听!这要是传出去,给咱们青云县抹了黑,影响了年底的评优,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 防疫站的站长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沫子,仿佛那是朵花;几个公社书记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叶蓁坐在角落的加座上,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那支钢笔。 她看着眼前这出官场现形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真是太阳底下没新鲜事。某些人眼里,头上的帽子永远比脚下的命重要。 “把报告封存。”孙副县长下了定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这件事,仅限于这个会议室。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制造恐慌,别怪我……” “孙副县长。”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叶蓁站了起来。 孙副县长皱眉:“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叶蓁,这份报告的撰写人。” “小同志,这里是县委扩大会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孙副县长把茶杯重重一顿,“出去!” 叶蓁没动。 她甚至没看孙副县长,而是走到了墙上那张巨大的青云县水利分布图前。 这动作有些眼熟。 严华心头一跳。昨天在档案室,这丫头就是这么干的。 “孙副县长,您刚才说,烂泥湾得病是因为他们脏,喝生水。”叶蓁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教鞭。 “那我请问在座的各位领导,你们平时喝的水,是从哪来的?” 有人下意识回答:“自来水厂啊。” “对,自来水厂。”叶蓁手中的教鞭猛地敲在地图上的一点,“青云县自来水厂的取水点,在青云河下游,距离县城三公里。” 教鞭顺着蓝色的河流线条向上滑动,逆流而上,穿过赵家铺,穿过李家村,最后停在了那片红色的洼地上。 “而烂泥湾,在青云河的上游。” 叶蓁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那里是典型的开放性疫区。病人的排泄物、含有虫卵的污水,没有任何处理,直接排入河道。” “现在是枯水期,水流慢,没有大规模扩散。” 叶蓁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座每一个人面前的茶杯。 “但是如果到了春汛期。烂泥湾积攒了一冬天的尾蚴——也就是能钻进人皮肤、破坏人肝脏的那种幼虫——会顺着洪水,浩浩荡荡地冲下来。” “直奔自来水厂的取水点。” “咱们县的水厂,只有简单的沉淀和氯气消毒。”叶蓁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很遗憾,这两样手段,杀不死血吸虫的尾蚴。” “也就是说……” 叶蓁走到孙副县长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捧着的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红搪瓷缸上。 “半个月后,各位领导杯子里的这就不仅仅是茶了。” “很有可能会有虫卵哦!” “哐当!” 不知是谁的手抖了一下,茶杯盖子掉在桌上,滚了好几圈。 会议室里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气氛,瞬间炸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死的是烂泥湾的穷鬼,那是“数据”;现在说要喝虫子水的是自己,那就是“事故”! 有人下意识地把面前的茶杯推远了些,像是那是烫手的手雷;有人开始干呕,仿佛嗓子里已经有了虫子在爬。 孙副县长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捧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明显虚了,“那水流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城里人得病!” “因为以前虫卵密度没到现在这个峰值。”叶蓁冷冷地回怼,“或者,您可以赌一把。拿您自己的肝,拿您一家老小的命,去赌那个侥幸。” “若是孙县长愿意赌,这份报告您现在就可以撕了。” “撕吗?” 孙副县长看着那份薄薄的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地中海的边缘往下淌。 他不敢。 这要是真出了事,全县几万人感染,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枪毙的!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正中间、始终没有说话的县委张书记,缓缓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孙副县长。” 张书记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孙副县长哆嗦了一下:“书记……” “叶医生说得对。”张书记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视叶蓁,眼神里带着欣赏和凝重,“人命关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不能赌。” 他环视四周,语气骤然严厉。 “我宣布,即刻成立青云县血吸虫病防治专项指挥部。我任组长,严华同志任副组长。” “全县卫生系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打马虎眼,我就摘了他的帽子,送他去烂泥湾喝生水!” “散会!马上行动!” 随着这一声令下,会议室里的人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刚才的推诿、傲慢、事不关己,瞬间变成了求生欲驱动下的疯狂忙碌。 第122章 只有五十盒?活阎王霸气护妻破死局 两天后,还是那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严华从随身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纸盒子,轻轻放在那张满是茶渍的长条桌上。 “啪嗒。” 那是一个小纸箱,上面印着红色的“吡喹酮”字样,边角有些磨损,那是严华一路死死护在怀里蹭出来的痕迹。 “五十盒。” 严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她低着头,“去省卫生厅磨了两天,全省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这还是从各市调来的。” 五十盒。 按照现在的治疗方案,一个疗程至少需要两盒。 也就是说,这这点药,满打满算只能救二十五个人。 叶蓁看着那个孤零零的纸箱,指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钢笔。笔帽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冷静,但心底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这是这个时代的痛。 在这个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八十年代初期,有些东西,不是你有钱、有技术就能解决的。它像是一道天堑,横亘在生与死之间。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孙副县长往椅背上一靠,那把老旧的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那种神态让人想把那杯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脸上。 “严局长,叶医生,我就说你们是太年轻,不懂国情。” 孙副县长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用指关节敲了敲红色的标题,“看看,省厅的文。吡喹酮是国家战略储备药,优先供应南方重灾区。咱們北方?那属于‘非疫区’,配额本来就少得可怜。” 他瞥了一眼那个纸箱,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这五十盒,估计还是看在严局长的面子上给的吧?怎么?你们打算搞个抽签?看看哪二十五个倒霉蛋能活命?” 严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孙得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 “我这是实事求是!”孙副县长把脸一板,官威十足,“既然药不够,那这筛查就没法搞!查出来治不了,除了引起恐慌还能干什么?我建议,封锁消息,把烂泥湾那块地给圈起来……” “圈起来等死吗?”叶蓁冷冷地打断他。 孙副县长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拍着桌子:“叶蓁!注意你的身份!这里是县委,轮不到你一个医生指手画脚!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现在收不了场,这个责任谁来负?” “吱!” 会议室那扇木门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逆着光,身形高大得像是一座山,直接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线。 一件版型挺括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披在肩上,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作训服。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气。 顾铮。 他站在那里,根本不需要说话,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和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就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孙副县长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见有人敢闯县委会议室,当下就想拍桌子骂人。 “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 话音未落,顾铮那双冰冷的眸子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 孙副县长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他看见了男人大衣里面的肩章——那杠星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孙副县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顾铮根本没搭理这一屋子的虾兵蟹将。他的视线在会议室里迅速扫了一圈,像雷达一样精准锁定了角落里的叶蓁。 原本冷硬如铁的眼神,在触及那个清瘦身影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他大步走了进来。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在叶蓁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瘦了。” 顾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才放你出来几天?就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眼圈黑得像熊猫。”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屋子的干部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严华张大了嘴巴,看看那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叶医生,再看看这个气场恐怖的年轻军官,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 这是……两口子? 孙副县长更是哆嗦着把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叶蓁声音有些疲惫:“你怎么来了?”顾铮身上那种独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和阳光味道的气息,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下来。随即又哑然失笑,算算日子,可不来这一周了,到回家的时候了。 “来接媳妇回家。”顾铮理直气壮,随即转过身,那种温柔瞬间消失,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主位上的孙副县长,最后落在桌上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纸箱上。 “我来一会儿了,本来不想进来的。”顾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可你们欺负一个女同志,这就是你们县委的作风?看来青云县的水土,不太养人啊。” 孙副县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在讨论工作,讨论那个……药的问题……” “药?” 顾铮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在那盒吡喹酮上点了点,“就因为缺这个?” 叶蓁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铮的眼睛。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能量,也知道他在顾家的地位。 也许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顾铮。”叶蓁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青云县下面的烂泥湾发现大量血吸虫感染者,急需吡喹酮这种药。严局长跑断了腿,只拿回来五十盒,说是南方省份可能多些。你有办法吗?” 顾铮看着她。 那个小女人眼里没有求助的软弱,只有对生命的执着,和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该死的,她这副样子简直迷人得要命。 “我打个电话。” 他转身,看都没看孙副县长一眼,直接走向会议室角落的那台红色电话机。 “借个电话。” 虽是问句,但他已经拿起了听筒。 孙副县长刚想张嘴说那是内部专线,不能随便打长途,但看到顾铮那个背影,他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铮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那不是普通的民用线路,在这个年代,能背出这个号段的人,背景都不简单。 “嘟——嘟——” 电话接通了。 顾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慵懒的痞气:“二叔,是我,顾铮。”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别跟我扯闲篇。我在青云县,媳妇儿被人欺负了,没药治病。”顾铮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电话线,眼神却始终锁在叶蓁身上,“我要吡喹酮。有多少要多少。” 电话那头似乎震惊了一下,大概是在咆哮这种药有多难搞。 顾铮把听筒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等那边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南方那边的库存不是有吗?我要的不多,先给我调一千盒过来。” “咣当!” 孙副县长的茶杯终于还是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一千盒?! 严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她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五十盒,这人张嘴就是一千盒?而且听那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买一千斤白菜一样随便! “不够?那就从总后勤部的机动库里调。”顾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兵痞特有的蛮横,“二叔,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晚八点前,我要见到药。走军用运输机,空投也行,最近的军用机场我知道在哪。” “对,算我欠你个人情。就这样。” “啪。” 电话挂断。 顾铮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众人。 “明天派车去邻市的空军场站拉货。”顾铮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两袋大米,“一千盒,够第一批急用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这些人反应的时间,大步走到叶蓁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厚厚的茧子,将叶蓁那双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行了。”顾铮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孙副县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破事,让他们自己去擦屁股。” “跟我回家。”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充满了官僚气息和绝望氛围的会议室里,顾铮就像是一个蛮横的强盗,抢走了这里最珍贵的宝藏。 他牵着叶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件军大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扬起,带起一阵风。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依然一片死寂。 严华看着那个装着五十盒药的纸箱,突然又想哭又想笑。 而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孙副县长,此刻正哆哆嗦嗦地掏出手帕擦汗,连那份“红头文件”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都没敢吭声。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厢里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车窗外是灰败的冬日原野,车内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空间。叶蓁靠在副驾驶座上,一个搪瓷保温杯被硬塞进她手里,杯身传来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驱散了盘踞在她身上的寒意。杯子里是红糖水,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她的视线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顾铮专注地开着车,下颌线紧绷,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就是这个男人,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撞开了她面前那堵密不透风的墙。 “顾铮。”叶蓁转头看着专注开车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刚毅冷硬,但此刻看起来却格外顺眼。 “干嘛?”顾铮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方向盘,“别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老子,容易走火。” 叶蓁忍不住笑了,那一瞬间,这几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我是想问,那一千盒药,真的能运来?” 顾铮腾出一只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那一丝不苟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你当我是谁?” 男人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嘴角那一抹痞笑,张扬得让人心跳加速。 “在这个地界上,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老子也给你摘下来。” “更何况只是几盒破药。” 叶蓁低头喝了一口红糖水。 真甜。 甜到了心里。 第123章 这一桶大礼,赏你们了! 吉普车在蜿蜒的黄土路上一路颠簸,车轮卷起两道灰扑扑的长龙。 顾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随着车载收音机里模糊的样板戏节奏轻轻敲击,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松弛感。 “石头那小子,你不用操心。” 男人低沉的嗓音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赏,“是个狼崽子。跟着训练这才多长时间,五公里越野就能跑进全连前三,枪法也有灵性。只要把身上那股子野劲儿磨一磨,以后能成大事。” 叶蓁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个还有余温的搪瓷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当初让顾铮把他丢去部队历练,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谢了。”叶蓁轻声说。 “跟你男人还客气?”顾铮偏头扫她一眼,那眼神热乎乎的,像冬天里揣着个暖手炉,“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车子一拐进黑山村村口,车里那点暖和气儿,瞬间就被外头的吵嚷声给冲散了。 叶家老屋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隔着车窗,都能听见那尖利的叫骂声,跟指甲挠铁皮似的,扎得人耳朵疼。 “大伙都来评评理!叶老大家发了财,眼睛就长头顶上啦!” “攀上高枝就不是穷人了?拿着卖闺女的钱吃香喝辣,良心让狗吃了!” 人群里,刘芬叉着腰,头发乱得像鸡窝,正冲着叶家紧闭的大门啐口水。那张脸因为嫉妒扭曲得变了形,在冬日阳光下格外丑。 叶家大门关得死死的,显然是不想跟这泼妇搅合。 但在刘芬看来,这就是心虚!是怕了! “不开门?当缩头乌龟?”刘芬气得直蹦,三角眼里闪着毒光,“行!你们不要脸,我今儿就给你们的门上上色!去去晦气!” 她猛地一扭头,冲身后一个铁塔似的傻大个吼:“柱子!把桶提过来!” 围观的村民“呼啦”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个个捂着鼻子,一脸嫌恶。 那叫叶柱的青年,手里提着个喂猪的铁皮桶,里头是满满当当、黄黑相间、臭气熏天的液体——沤了好几天的猪粪水。 “嘿嘿,娘,泼哪?”叶柱咧着嘴傻笑,压根不知道自个儿在干啥缺德事。 “就泼那‘福’字上!”刘芬指着门上刚贴的红纸,咬牙切齿,“还想红火?我叫你们臭气熏天!” 村民们一阵骚动。 “刘芬这也太毒了,往人门上泼粪啊?” “嘘,她就是个疯狗,少惹。” “这都骂了三天了,还不解气?” 刘芬听着这些议论,反倒更来劲了。她就是要闹大,闹得叶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泼!给老娘狠狠地泼!” 叶柱得了令,两只蒲扇大的手抓紧了桶沿,那个装着粪水的铁桶被他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朝着大门泼去—— “滴!!!” 一声又长又凶的喇叭声,在人群后头猛地炸响。 那声音又急又狠,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横劲儿。围观的村民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朝两边躲。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跟头发怒的铁牛似的,卷着漫天黄土和一股子杀气,咆哮着冲到跟前。 “吱——嘎!” 轮胎在地上划出两道黑印,车头离刘芬和叶柱不到三米的地方,稳稳刹住。扬起的灰尘,糊了刘芬一嘴。 “哪个不长眼的!想撞死人啊!”刘芬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回过神来,指着车头就要骂。 车门“砰”一声被推开。 一只锃亮的黑军靴,重重踩在黄土地上。 顾铮高大的身影一出来,他没穿大衣,就一身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人就往那一站,一个字没说,那股子冰冷的气场,就让闹哄哄的场子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撒泼的刘芬,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蓁从副驾驶下来,掸了掸衣服,清冷的目光扫过那对母子,最后落在那还举着粪桶、一脸呆样的叶柱身上。 “二婶这大冷天的,兴致不小。”叶蓁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有村民认出了顾铮,立马小声嘀咕:“是叶家那个当大官的女婿!” “这下有好戏看了,碰上铁板了!” 刘芬看着顾铮肩上的星,心里发怵,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仗着自己是长辈,梗着脖子爬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发达了就忘本,这账……” “所以,你就往我家门上泼粪?”顾铮打断她,声音冷得掉冰渣。 他压根没正眼瞧刘芬,目光在那桶秽物上停了一秒,眼里全是嫌恶。 刘芬被他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索性耍起无赖:“我那是给你们去晦气!柱子,愣着干啥?泼!当他们的面泼!我看谁敢拦!” 她打定了主意,当兵的都怕影响,不敢对老百姓动手。只要这粪泼出去,恶心到了人,她就赢了! 叶柱被他娘一吼,傻劲儿又上来了。 “泼!” 傻大个吼了一嗓子,抡圆了胳膊,就要把那满满一桶东西泼向顾铮和叶蓁。 村民们吓得尖叫一声,都捂上了眼。 叶蓁站在原地,眼皮都没动一下。她感觉到身边男人身上那股气,瞬间变得像出鞘的刀一样锐利。 就在叶柱手臂用力的那一瞬间,顾铮动了。 他脚步没挪,只是右手手腕极快地一抖。 一道银光从他指尖飞出,快得像道闪电。 是他在车上随手摸的一把十字改锥。 “噗!” 一声闷响。 改锥不偏不倚,正中叶柱右腿膝盖窝,那是人身上最吃不住劲的麻筋儿。 “嗷!” 叶柱发出一声猪叫,右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直挺挺地朝后头栽了过去。 那地方,正好站着他娘刘芬。 那人往后倒,手里的桶可不就跟着往后甩嘛!那桶口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地对准了正张着嘴,等着看好戏的刘芬。 “哗啦!!!” 那一桶沤了许久的“金汁玉液”,一滴不漏,从头到脚,给刘芬来了个透心凉的“洗礼”。 连带着倒下的叶柱,也被浇了半个身子。 世界,安静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轰”一下炸开了。 刘芬整个人都成了黄褐色,头发上还挂着烂菜叶。她傻愣愣地站着,嘴还张着,有些液体顺着就流进了嘴里…… “呕!” 刘芬终于反应过来,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随即就是杀猪般的尖叫:“啊!!!杀人啦!我不活啦!” 村民们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报应!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 “哎哟我的娘,二婶子这一身,够味儿!” “该!叫你泼人家,这下自个儿喝饱了吧!” 叶蓁看着这冲击力极强的一幕,还是忍不住想笑。她很欣赏顾铮这种干净利落的处置方式。就像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精准切除了病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顾铮单手插在作训裤的口袋里,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污秽中打滚的母子二人。他整个人都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常年在生死线上磨砺出的冷硬质感。 “这礼有点重。”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村民的哄笑声中清晰地响起,不带任何温度,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分量,“二婶子既然这么喜欢,那就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 刘芬一边撕心裂肺地干呕,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撒泼。那股恶臭已经侵入她的五官,粘腻的秽物糊住了她的眼睛,嘴里更是说不出的恶心。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顾铮投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空荡荡的。他看她,就跟看路边一块脏石头没有两样。那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怒骂都让人心头发寒。她刘芬这个人,连同她所有的算计和恶毒,在他眼里,根本不配激起半点波澜。 就在那一刻,刘芬积攒了一辈子的泼妇勇气,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漏了个干净。她想骂的话,那些污言秽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被一股冰冷的恐惧死死扼住。 “滚。” 顾铮只吐出了一个字。 简单,干脆。 刘芬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赔偿,连滚带爬地拽起傻儿子,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逃窜,沿途留下了一串充满味道的脚印。 顾铮收回目光,像是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转过身,从车后座提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兜子特供烟酒和糖茶,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的事儿没发生一样。 他走到叶家大门前,此时,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正好“吱呀”一声打开了。 叶父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叶母拿着擀面杖,叶诚拿着拐棍,三人满脸通红地站着,显然是准备跟刘芬拼命了。 “呃?” 叶父高举着铁锹,看着门外那辆霸气的吉普车,以及面前这个气场强大、提着礼物的女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顾铮看着三人手里“朴实无华”的兵器,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好女婿笑容。 他微微欠身,沉稳有力地叫了一声: “爹,娘。我跟蓁蓁回门来看你们了。” 第124章 流水席上定乾坤,废石也能变黄金 刘芬母子那两道沾着秽物的背影还没消失在巷子口,村长王老才就一路小跑,喘着粗气赶来了。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半点不见平日里在村部背着手训人的官威。 “哎呀,顾首长!叶医生!受惊了受惊了!”王老才一溜烟窜到跟前,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颠出一根递过去,“那刘芬就是个搅屎棍,脑子不清醒,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个乡野村妇一般见识。” 叶蓁小声向顾铮介绍了来人。 顾铮眼皮都没抬,没接烟,他可听说过这王老才也不是什么好鸟。 王老才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周围探头探脑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这就是权势压人,平日里跟土皇帝一样的村长,在这位年轻军官面前,腰都直不起来。 “这烟,村长留着自个儿抽吧。” 顾铮淡淡开口。 “今儿我和蓁蓁回门,本来是喜事。”顾铮的目光扫过一圈伸长脖子的村民,嗓门陡然拔高,“让那两个家伙搅了兴致,这晦气必须冲一冲!” 他话音未落,竟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 那一沓灰绿色的“大团结”,晃得全村人眼都直了!这年头,钱和肉就是最大的脸面! “啪。” 钞票被拍在王老才手里。 “村长跑个腿,买两头肥猪,再称二十斤大白兔,五十斤瓜子花生!今天中午,我请全村老少爷们儿吃流水席!” 死寂过后,是能掀翻房顶的欢呼声。 “大气!” “我的个乖乖,两头肥猪!过年都没这么吃过!” “叶家这女婿,是财神爷下凡吧!” 孩子们听见有大白兔奶糖,更是高兴得满村疯跑。村民们一个个看着叶父叶母,那热乎劲儿,就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 晌午刚过,打谷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切成四方块的五花肉在锅里翻滚,浓油赤酱的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把大伙儿肚子里的馋虫勾得翻江倒海。 顾铮被王老才和几个族老簇拥在主桌,叶父叶母也满面红光地接受着敬酒。唯独叶蓁,端着茶缸子,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张破木桌上。 那里坐着个穿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头,面前一碟花生米,就着散装白酒喝闷酒。叶蓁问了问旁人,那人是村里的老校长,李学文。 周围是大口吃肉的村民,这老头却一脸苦相,看着那群抢糖吃的孩子直叹气,显得跟这热闹劲儿不搭调。 叶蓁放下茶缸,走了过去。 “李伯伯,怎么光喝酒不吃菜?” 李校长一惊,连忙站起来:“是大丫头啊……哦不,叶医生。没事,我这……心里堵得慌。” 他指了指不远处疯玩的孩子,眼圈泛红:“你看这帮娃,多精神。可学校那几间土坯房,眼瞅着就要塌了。冬天窗户纸糊不住风,孩子们手冻得握不住笔……我找村里要钱修房,王老才说账上连个粉笔钱都拿不出。” 李校长叹了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看见这顿肉,我就想,要是这钱能省下一半……给娃们修修屋顶也好啊。” 叶蓁心头微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她转过身,看向主桌方向,目光落在一直低头默默吃饭的大哥叶诚身上。大哥腿伤后,人就变得沉默寡言,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哪怕现在顾铮和她撑腰,大哥眼底那股子自卑,依然像根刺一样扎在那。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叶蓁走回主桌,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一敲,顾铮立马放下筷子,原本还在敬酒的王老才也赶紧闭了嘴。全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王村长,李校长刚才说,咱们小学都要塌了?”叶蓁声音清亮,传遍半个打谷场。 王老才搓着手尴尬道:“是……是有点破,这不村里困难嘛……”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叶蓁淡淡说道,“这修学校的钱,我出了。” 全场哗然! “不过——”叶蓁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叶诚,“这活儿我不外包。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想让我大哥叶诚牵头,组个‘黑山村施工队’,把这工程接下来。” 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钉在了叶诚身上。 叶诚手一抖,筷子上的肥肉掉在桌上。他慌乱地抬起头,脸涨成了猪肝色,下意识地把伤腿往桌子底下缩。 “蓁……蓁蓁,你别胡闹。”叶诚声音发颤,头都抬不起来,“我这腿……路都走不利索,还当工头?谁服我管啊?” 周围村民虽没明说,但那眼神里也透着怀疑。一个瘸子能干啥? “就是啊,大丫头,你大哥这腿脚……”王老才刚想插嘴。 “谁说腿脚不便就不能干大事?” 顾铮突然开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脆响。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却带着让人不敢反驳的威压。 “我们要的是脑子,是指挥,又不是让他去扛大梁。”顾铮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叶诚身上,“大哥,我看咱村后山那一片青石岗,那是好东西。” 村民们面面相觑,那乱石岗,种不了庄稼,荒了多少年了,算啥好东西? 顾铮嘴角一勾,手指轻敲桌面:“部队正在修国防工事,急缺这种硬度的青石料做地基。正规采石场的料贵。大哥,你要是能把施工队拉起来,修学校是小事,带着人把后山的石头凿出来……” 他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运输车队,我来调。销路,我全包了。咱们按吨结算,现结。” 轰! 这下子,比刚才一万响的鞭炮还炸裂。 给部队供料?销路全包?现结? 这哪是凿石头,这分明是拿铁锹刨金子啊! 村民们的眼睛瞬间红了,看向叶诚的目光哪还有半点轻视?全是火辣辣的巴结!这年头,能跟部队搭上线的活儿,那就是铁饭碗,金饭碗! “诚哥!我力气大!我跟你干!” “大诚子!算我一个!我家里有大锤!” “诚哥,我这就回家拿钎子去!” 几个壮小伙子当场就端着酒碗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要去敬叶诚。 “诚哥!诚哥!咱村盖房我第一个上的梁,力气有的是!” “去去去,你那身蛮力算啥?诚哥,我爹是石匠,我从小就跟他学打石头,什么石头硬,什么石头有纹路,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诚哥,喝!这碗我先干了!以后采石场有啥活儿,您只要一句话!” 叶诚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着。他看着顾铮鼓励的眼神,又看看叶蓁坚定的目光,胸腔里那股熄灭已久的火,像浇了一瓢热油,“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他不废!他还能干大事! ”好!大伙一起干!这杯酒,”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我敬大家。我叶诚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跟我干的,我保证,大家伙儿都有肉吃!” 众人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二叔叶国富佝偻着腰,蹭到了主桌旁,手里提着个装满鸡蛋的竹篮子,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羞愧:“大哥……嫂子……那婆娘不懂事,我……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叶父看着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他张了张嘴,长长地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哼。” 一声冷哼在旁边响起。 顾铮放下了筷子。他没看叶国富,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可那股子冷意,却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温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气息一缓。 叶蓁看着叶国富,全场瞬间安静。 “二叔,”叶蓁声音平静,“二婶是二婶,一码归一码。” 叶国富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柱虽然浑,但有一把子力气。”叶蓁指了指后山,“既然大哥要组施工队,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回去告诉叶柱,明天来报道。” “啥?”叶国富傻了,周围人也傻了。 这都不记仇?还给饭碗?这叶家大丫头,是脑子坏了,还是圣母菩萨下凡了? “记工分,给工钱,和大家一样。”叶蓁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寒意,“但是,进了队就得听指挥。要是敢炸刺,敢不服我大哥管教——” “送派出所!”顾铮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那姿态说不出的散漫,可吐出来的话却带着刀。 叶国富浑身一颤,随即激动得就要跪下:“谢谢大丫头!谢谢!我一定看好那畜生!他敢不听话,我打断他的腿!” 他是真哭了。叶蓁这手太高了!不仅没把二房往死里踩,还给了傻儿子一口饭吃。 王老才看着那个俏生生站着的姑娘,心里头一次生出了敬畏:这叶家大丫头,恩威并施,厉害! 第125章 军威镇场,瘸腿大哥的雷霆手段 日头偏西,冬日的暖阳洒在打谷场上,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几口大铁锅里腾起的肉香,更压不住这几百号人心里头窜起的火苗子。 饭吃饱了,酒喝足了,该谈正事了。 村长王老才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不用顾铮吩咐,立马招呼几个壮劳力,把几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拼在了打谷场中央。老校长李学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备课纸,拧开那支用了十几年的英雄牌钢笔,端坐在桌后,神色庄重得像是要签署什么停战协议。 “招工啦!先到先得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算和谐的流水席瞬间炸了锅。 几百号村民,不管老的少的,嘴角的油光都没来得及擦,扔下筷子就往中间冲。那架势,比当年大集体时候抢工分还要凶残百倍。 “我先来的!别挤!再挤老子翻脸了!” “二狗子你个软脚虾凑什么热闹?滚一边去!” “我有力气!我一定要去!谁挡我财路我跟谁拼命!” 还有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二流子,仗着身板灵活,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乱钻,试图混到最前头去。 桌子被挤得吱嘎作响,老校长的眼镜都被挤歪了,手里那瓶墨水眼看就要翻。王老才站在凳子上喊破了嗓子:“排队!都他娘的给我排队!” 没人听他的。在能给部队干活、拿现钱的诱惑面前,村长的威信连个屁都算不上。 叶诚握着拐杖站在圈外,看着眼前这一锅乱粥,脸色发白,刚才那股子豪气被这混乱的场面冲得七零八落,手心里全是汗。他求助似的看向叶蓁,却发现自家妹子正低头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连眼皮都没抬。 “咣!” 一声巨响,像是一道惊雷,硬生生把喧闹声给劈断了。 顾铮手里的军绿色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那一缸子茶水溅出来大半,冒着腾腾热气。 他没站起来,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依然是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两颗没剥开的花生米。 “当这儿是菜市场抢烂白菜呢?” 男人低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金属刮擦的寒意,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儿里。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慢条斯理地扫过最前头那几个挤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既然是给部队干活,就得守部队的规矩。谁再敢往前挤半步,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四颗钉子,死死钉在了地上。 打谷场上瞬间死一般寂静。那几个挤得最凶的二流子,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排队。”顾铮吐出两个字。 哗啦啦。 不需要任何人指挥,上百号人像是被按了开关,迅速、自动地排出了一条蜿蜒的长龙,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王老才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看着那个年轻军官的侧脸,心里那个怕啊:这就是当兵的杀气?真他娘的邪乎! “开始吧。”顾铮冲叶诚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过头,把那两颗花生剥开,将红衣吹掉,把花生仁递到了叶蓁手边。 叶蓁接过来吃了,顺便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面试开始了,但第一关不是叶诚,而是顾铮。 这尊大神往那一坐,简直就是个活体X光机。他不看脸,不问名字,只伸出一只手:“把手伸出来。” 排在第一个的是村东头的赖子赵三,这货平日里除了偷鸡摸狗就是打老婆,听见招工跑得比谁都快。 “首长好!我有力气,真的!”赵三谄笑着伸出手。 顾铮瞥了一眼那只白嫩嫩、只有几个麻将茧的手掌,冷笑一声。他猛地伸手,如鹰爪般扣住了赵三的肩膀。 “哎哟——痛痛痛!断了断了!” 顾铮只是稍微用了三成力,赵三就疼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杀猪般嚎叫起来,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手心没茧,那是懒;肩膀没肉,那是虚;连这点劲儿都吃不住,去采石场是想被石头砸死?”顾铮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推开,“下一个。” “哇!”人群一阵骚动。 “这这也太严了吧?” “顾首长这是练过啊,那是真功夫!” 有了赵三这个前车之鉴,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懒汉心里都在打鼓。接下来的筛选速度极快,顾铮那一双毒眼,谁是真干活的,谁是假把式,一摸骨、一看手,那是明明白白。 不一会儿,三十人的名单就定了一半。 就在这时,王老才的侄子,绰号“王二麻子”的青年挤了上来。 他没去顾铮那受虐,而是直接绕到了叶诚面前,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牡丹”烟,嬉皮笑脸地往叶诚手里塞。 “诚哥,嘿嘿,我是二麻子啊。”王二麻子挤眉弄眼道,“咱俩小时候还一起摸过鱼呢。你看,我这身板也还行,能不能……给个副队长当当?我有力气,也能帮你喊人管事儿。” 这就是典型的“关系户”了。 而且这关系还不一般,当着村长王老才的面,要是叶诚拒绝了,那就是不给村长面子。 周围的空气有些凝固。村民们都在看热闹,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暗担心。叶诚老实巴交了二十多年,这种得罪人的事儿,他干得来吗? 王老才干咳了一声,假装低头喝茶,其实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叶诚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他看了一眼那盒烟,又看了一眼王二麻子那双虽然粗大但指甲缝里全是泥垢的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顾铮。 顾铮没看他,他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底气。 叶诚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那股子憋屈了许久的浊气,好像突然就散了。 他没接那盒烟。 “二麻子。”叶诚开了口,声音虽然还有点涩,但出奇的稳,“你把手伸出来。” 王二麻子一愣,还是伸出了手。 “这烟你拿回去。”叶诚指着他的手掌,语气平静,“打石头的锤把子要握得死,虎口得有硬茧。你的茧子都在指腹上,那是摸牌摸出来的。手太滑,抓不住十二磅的大锤。”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僵住了:“诚哥,我……” “还有。”叶诚打断他,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你常年熬夜打牌。后山的青石岗地势陡,石头有脾气,精神不集中,一锤子下去砸的就是自己的脚。这活儿是要命的,你干不了。”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要害,把王二麻子驳得哑口无言。 周围几个老石匠听了,不由得暗暗点头:这叶家老大,是懂行的! “不是,诚哥,你就这么不给面子?”王二麻子恼羞成怒,声音拔高了。 叶诚没理他,转头看向人群角落里那几个蹲着抽旱烟的干瘦老头。 “根叔、六爷、赵大伯。”叶诚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极其恭敬,“咱们黑山村后山的石头,分青、白、麻三种纹。根叔您的钎子打得最准,专找石纹眼;六爷您的听力好,锤子下去听声就知道石头裂没裂;赵大伯您的开山炮那是绝活。这个施工队,没你们几位老把式坐镇,我叶诚不敢开工。” 被点到名的几个老石匠愣住了。他们年纪大了,刚才根本没敢往前挤,以为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这把老骨头。 没想到,叶诚心里竟然门儿清! “哎!大诚子懂行啊!”那个叫根叔的老汉激动得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站了起来,“只要你信得过咱们这帮老骨头,这活儿,咱们接了!” “我也接了!” “算我一个!” 一时间,真正有本事的匠人们纷纷响应。叶诚这一手,不仅拒绝了关系户,还精准地把全村的技术骨干都挖了出来。 大家伙儿看叶诚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还是那个断了腿的废人?这分明是个心里有沟壑、能扛事儿的工头! 王老才看着这一幕,悄悄把自己那张老脸埋进了茶缸子里,再也不敢提让他侄子进队的事儿。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块木头,算是开窍了。”他对身边的叶蓁低语。 叶蓁笑而不语,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 夕阳沉入大山,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 施工队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三十个精壮汉子加上五个技术指导,一个个红光满面,仿佛看见了金灿灿的未来。 老校长在纸最上方写下“黑山村拥军施工队”几个大字,并郑重地写下队长:叶诚。夕阳下,那张纸仿佛在发光。 叶蓁和顾铮准备回城了。 刚走到村口那辆吉普车旁,叶蓁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还是威风凛凛的军车?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杂货铺! 后备箱早就塞不下了,后座上堆满了竹筐和麻袋。车顶行李架上绑着两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雨刮器上挂着两串干红辣椒,就连驾驶室的脚垫上,都整整齐齐码着两排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 鸡蛋、红枣、核桃、柿饼…… 这些平时村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此刻像是不要钱一样,把吉普车塞得满满当当。 “这……”顾铮看着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的驾驶位,眼角抽了抽,“这帮老乡是想把我腌在车里?” 嘴上嫌弃,可他那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却并没有真的恼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东西,这是黑山村人最朴实、最沉甸甸的敬意。 他们不善言辞,也不敢跟这个“活阎王”搭话,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收着吧。”叶蓁把那两串红辣椒拿在手里晃了晃,眼底有些湿润,“这是咱们的‘买路财’,以后这黑山村,就是咱们最坚实的后盾。” 车子发动了,带着满车的土特产和两只老母鸡的叫声,缓缓驶到了村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两束车灯刺破黑暗。 突然,前方的小路拐弯处,亮起了一点点橘黄色的光。 起初是一点,然后是一片,最后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顾铮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不是路障,也不是劫道的。 路边,寒风凛冽中,老校长李学文裹着破棉袄站在最前头。他的身后,是几十个高高低低的孩子。 因为穷,他们没有手电筒。 有的孩子举着松油火把,有的提着罐头瓶做的煤油灯,还有的干脆点燃了一把秸秆。 那一团团微弱却温暖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跳动着,照亮了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是稚气的脸庞。 看到吉普车过来,孩子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欢呼。 在老校长的带领下,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弯下腰,冲着车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无声的送别,也是对希望的致敬。 因为他们知道,车里坐着的人,不仅修补了他们的学校,还给了他们父辈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叶蓁看着车窗外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顾铮没有说话。 他降下车窗,寒风灌了进来,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在那一排排火把的注视下,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官场上嚣张跋扈的男人,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窗外那群衣衫褴褛的孩子,敬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 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叶蓁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条蜿蜒的火龙,像是在这贫瘠的大地上,点燃的一把燎原之火。 “顾铮。”叶蓁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谢你。” 顾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傻子。” 他在黑暗中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宠溺,“你的根在这儿,我总得把这块地给你浇透了,施足了肥,才能让我的叶医生毫无后顾之忧地往上飞,是不是?” 吉普车碾过碎石,向着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而黑山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顾阎王的“养猪式”宠妻 冬夜的北城,寒风呼啸。 吉普车的大灯像两把利刃,硬生生劈开了军区大院沉闷的黑夜。 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颠。副驾驶上,叶蓁脑袋一点,差点磕在中控台上。她太累了,连续几天没休息好加上回村那场闹剧,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 顾铮稳稳刹住车。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女人脸上。 睡着后的叶蓁,眉眼间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硬散了不少,长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乖得让人心痒痒。 “到了。” 顾铮解开安全带,身子探过去,粗糙的指腹轻轻在她眼皮上蹭了一下。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刮过娇嫩的皮肤,叶蓁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嗯?”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像把小钩子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顾铮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两度:“下车,回家睡。” 顾铮下车,不由分说从副驾驶上把叶蓁抱了下来,用脚合上车门。 叶蓁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车上还有鸡,别冻死了……” “我一会儿再下来拿。” …… 洗漱完,叶蓁擦着半干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脚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卧室昏黄的台灯下,顾铮靠在床头。他刚冲了冷水澡,那件军绿色的背心被水汽洇湿了几块,紧紧贴在身上,那胸肌的轮廓鼓鼓囊囊的。 但这都不算什么。 让叶蓁眼皮狂跳的是他手里捧着那本书。 封皮卷边严重,大大的黑体字写着——《母猪的产后护理及仔猪繁育技术》。 这男人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眉头紧锁,眼神深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研究什么新型火炮参数或者边境穿插战术。 叶蓁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当初为了调侃这男人失眠,她随口胡诌,特意发电报让他买这本“奇书”,本意是让他睡不着时看点无聊的东西,看着看着就能睡着。 结果这人还真看进去了? “顾首长,这书……好看吗?”叶蓁走过去,忍着笑坐在床边。 顾铮闻声抬头,黑眸沉静如水。他合上书,粗长的大手在封面上那头大白猪的插图上点了点,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全团作报告。 “叶医生,这本书,博大精深。” 男人嗓音低沉醇厚,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前我觉得这就是给老乡看的土方子。后来仔细一琢磨,我发现这养猪的学问,跟搞对象……咳,跟照顾媳妇,那是异曲同工。” 叶蓁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 她挑眉,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戏谑:“哦?愿闻其详。” 顾铮却面不改色,长臂一伸,精准地把人捞过来,往怀里一扣。 “哗啦。” 他单手翻开书,指着第一章“环境清理与疫病防治”那一段,朗声念道:“书上说了,‘要想母猪养得好,不怕脏来不怕累,清理猪圈要到位,将病菌和秽物拒之门外’。” 顾铮把书往膝盖上一扣,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蓁:“这对应到咱俩,就是今天的刘芬事件。” 叶蓁一愣。 “你只管长肉,那些泼粪的、嚼舌根的、下绊子的脏活累活,那是我的事。”顾铮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摩挲着,“哪怕是跳进粪坑里捞你,老子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为了你,这‘脏’和‘累’,就是我顾铮的勋章。” 原本的调侃,瞬间变了味。 叶蓁看着男人认真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这什么破比喻?明明粗俗得要命,怎么听着……这么顺耳? 还没等她感动完,顾铮又翻了一页。 “再看这一条——‘饲料配比要科学’。” 顾铮上下打量了叶蓁一眼,眉头拧成个“川”字,一脸嫌弃:“‘产后及体虚母猪,需高蛋白精饲料,少食多餐,严禁喂食粗糠’。叶蓁同志,你看看你这身板,瘦得跟刚出壳的小鸡仔似的,抱起来都硌手。” 叶蓁:“……” “以后医院食堂的大锅菜你少吃。”顾铮煞有介事地盘算着,“每天吃个小灶。红烧肉、炖排骨、老母鸡汤,那是你的‘精饲料’。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体重达标,这是我接下来的死命令。” 叶蓁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顾铮!你这是把我当猪养呢?还死命令?” “这不仅是任务,是全团头等大事。” 顾铮抓住她的手,没让她抽回去,顺势往下一拉,让她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小腹上。 叶蓁手心一烫,刚想缩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男人身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人脸红心跳。 “还有这最后一条,最关键。” 顾铮的声音哑了下来,眼神里仿佛燃着两簇小火苗。他翻到书的折角处,指着那行黑体字:“‘保持恒温,避免受凉,必要时……需采取人工取暖措施’。” 叶蓁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叶医生,”顾铮凑近她耳边,呼吸滚烫,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我看你手脚冰凉,这属于严重的‘供暖不足’。作为一名优秀的‘饲养员’,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立即执行‘人工取暖’任务。” “你……这是强词夺理!” 叶蓁红着脸想推开他,可那双手软绵绵的,推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倒像是欲拒还迎。 “怎么是强词夺理?”顾铮轻笑一声,长腿一勾,将被子卷上来,像包春卷一样把两人裹在一起,“这叫理论联系实际。” 被子里,气温陡然升高。 男人的怀抱像个巨大的火炉,霸道地驱散了叶蓁骨子里的寒意。 叶蓁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人力气大得惊人,索性放弃了。她把头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香,鼻尖有些发酸。 “顾铮。”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顾铮的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又像在安抚某种小动物。 “我是找这书来恶心你的。”叶蓁说了实话。 “我知道。”顾铮下巴抵在她头顶,硬硬的胡茬蹭着她柔软的发丝。 他收敛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厚重感:“蓁蓁,书是乱读的,但理是真的。” 叶蓁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以前我只会带兵打仗,不懂怎么疼人。看着这书我想,养猪尚且要这么多心思,怕冷了、怕饿了、怕病了……何况是养我放在心尖上的媳妇?” 顾铮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 “以后,你只需要负责拿手术刀救人。生活里的风雨、泥泞、冷暖、算计,都归我管。你不想动的脑子,我替你动;你不想打的人,我替你打。” 这是叶蓁听过,最动人、最硬核的情话。 比什么海誓山盟都要来得实在。 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浮动的年代,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你身前,把所有的风霜雨雪都挡在门外,只为了让你能干干净净地拿稳那把手术刀。 叶蓁心中的防线,彻底塌陷。 她眼眶微热,吸了吸鼻子,嘴上却不肯服输:“谁是你媳妇……还在考察期呢。” “还考察?” 顾铮挑眉,看着怀里女人那张红润欲滴的嘴唇,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看来‘人工取暖’的力度还不够。” “顾……” 剩下的字音,被全部吞没。 顾铮低下头,吻住了那张还要辩解的小嘴。 这个吻不是急切霸道,而是带着极强的耐心和安抚,细细地描绘着她的唇形,一点点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 就像他在践行刚才的“高标准饲养”理论,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掌控欲和呵护。 “啪嗒。” 那本立下赫赫战功的《母猪的产后护理及仔猪繁育技术》从床头滑落,掉在地板上。书页翻动,恰好停在“安抚情绪”的那一页。 良久,顾铮才松开气喘吁吁的叶蓁。 看着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叶医生此刻化成一滩春水瘫在自己怀里,顾铮满意地勾起唇角,那股子痞气又冒了出来。 “考察通过了吗?叶领导。” 叶蓁脸红得能滴血,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想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 顾铮轻笑一声,探身关掉了台灯。 “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 黑暗中,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守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春意融融。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男人呼吸渐渐均匀沉重。 第127章 专家云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了军区总院的外科大楼前。 “到了。” 顾铮侧身,帮叶蓁解开安全带。男人刚毅的侧脸在晨光下线条分明,眼神却不像昨晚那般充满了侵略性,反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中午我让警卫员给你送饭。”顾铮手指勾了勾她耳边的碎发,“记得我的‘医嘱’,按时投喂,少食多餐。” 叶蓁拍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知道了,顾饲养员。快回部队吧,昨天一天不在,你肯定积压了不少公务。” “行,晚上来接你。” 目送吉普车轰鸣离去,叶蓁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她整了整衣领,转身踏入医院大门,气场瞬间切换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外科医生。 刚进大厅,就感觉气氛不对。 往日井然有序的导诊台此刻显得有些忙乱,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焦急。 “叶医生!您可算回来了!” 护士长刘红梅眼尖,一眼瞅见叶蓁,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踩着小碎步急匆匆跑过来,帽子都差点跑歪了。 “出什么事了?”叶蓁眉心微蹙。 “院长在小会议室拍桌子呢!”刘红梅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昨天半夜送来一位特殊病人,是退下来的老英雄赵国柱。脑子里有残留弹片,压迫视神经导致双目失明,疼得要在地上打滚。院长一大早请了市里几位神经外科的专家过来会诊,结果……” 刘红梅叹了口气:“吵翻天了。市里的专家说手术风险太大,要做就是送死,建议保守治疗。其实说白了,就是让老英雄回家等……那个。” 小会议室大门紧闭,即便隔着厚重的木门,依然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和浓郁的烟味。 “简直是乱弹琴!周院长,我是看在咱们两家医院的交情上才带队过来的。” 一个尖锐的男声传了出来,“赵老英雄这情况,弹片位置在视交叉池,紧贴着颈内动脉!开颅?你告诉我怎么开?这就是个雷区,谁碰谁炸!你是想让老英雄死在手术台上吗?”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瞎!看着他疼死!”周海的声音嘶哑,显然已经熬了一宿,“刘主任,如果不手术,能不能想办法减压?” “减不了!”被称为刘主任的男人冷哼一声,“也就是你们军区医院胆子大,什么都不懂就敢想开颅。这手术,全省也没人敢做!” 会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角落里,省神经外科泰斗梁国栋坐在椅子上,对着观片灯上的CT片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也觉得棘手,这个位置太刁钻了,不仅深,而且周围全是重要的神经和血管。 手术死亡率,超过50%。 周海满眼血丝,双手死死撑在桌沿上。他想起那个曾在战场上七进七出的老班长,如今被病痛折磨得像个孩子一样缩在床上,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突然,周海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今天几号了?” 周海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窥,周院长怎么突然问起日子来了。 “9号。”有人回答。 “2号走的,2、3、4、5、6、7、8……应该回来了呀!” 众人更糊涂了,如此严肃的会议上,周院长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周海一回头,正看见刘红梅在门口站着呢。 “刘红梅!去看看小叶大夫回来了没?” 刘红梅笑道:“刚到,换衣服呢!” 周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去请叶医生!她或许有办法!” “叶医生?” 正端着茶杯喝水的市二院神经外科主任刘建明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讥讽,“咱们省神外圈子里,有姓叶这号人物?周院长,你该不会是病急乱投医吧?” 周围几个随行的市里医生也纷纷摇头失笑。 在这种级别的复杂病例面前,连梁老都沉默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叶医生”能有什么用? “她不一样。”周海咬牙,“她是天才。” “天才?哈!”刘建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行啊,那就把你的天叫出来让我们开开眼!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能解这死局!”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大褂一尘不染,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身形虽然单薄,但那一身清冷的气场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皙得有些过分,那双眼睛却静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没有半点波澜。 叶蓁环视一圈乌烟瘴气的会议室,最后目光落在周海身上,嗓音清冷:“周院长,找我?” 刘建明愣了三秒,随即勃然大怒。 “啪!” 他手中的钢笔狠狠摔在桌上,指着周海的鼻子骂道:“周海!你简直是胡闹!这就是你嘴里的专家?一个黄毛丫头? 你把我们这群人叫来,就是为了陪这个小娃娃过家家?这是对医学的侮辱!是对老英雄性命的亵渎!” 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 市里的专家们脸上都挂不住了,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简直荒唐!” “走!这会诊没法开了!” “哪家医学院毕业的?上过手术台吗就敢来神外会诊?” 就在刘建明起身准备拂袖而去的时候,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梁国栋,看到了叶蓁。 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连省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梁泰斗,竟像个看到偶像的毛头小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梁国栋根本顾不上扶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蓁面前,腰身微弯,满脸激动,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小叶医生?!真的是你!” 第128章 降维打击,给你们上一课!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建明保持着那个准备“拂袖而去”的姿势,袖子刚甩了一半,僵在半空,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他看到了什么? 省内神外第一人、他的偶像梁国栋,正对着那个被他骂作“黄毛丫头”的小年轻点头哈腰?那眼神里的狂热和敬畏,简直比见到卫生厅厅长还要夸张! “梁……梁老?”刘建明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观正在崩塌,“您……认识她?” 梁国栋压根没理他,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叶蓁。 上次那台破伤风误诊和盲操开颅,回去后他把叶蓁提到的“流体力学定点法”推演了整整三遍。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那简直是捅破了神外天花板的理论! 他早就想动用关系把叶蓁挖到省院当个宝贝供着,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小叶医生,上次您说的那个流体力学定点法,我回去推演了三遍,绝了!真的是绝了!”梁国栋搓着手,一脸求知若渴,“还有那个连续缝合的张力控制,我是真服气!” 面对泰斗的狂热,叶蓁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微微颔首:“梁老客气,学术探讨而已。” 她绕过激动的梁国栋,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盏惨白的阅片灯。 “说说情况。” 简单的四个字,清冷、干脆,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主刀气场。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人再敢吭声。 梁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立马切换成下级医生的姿态,快步跟在叶蓁身后,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向导师汇报工作: “患者52岁,弹片残留20年。近期剧烈头痛、视野严重缺损。CT显示弹片位于鞍区,紧邻视交叉和垂体柄。最麻烦的是这里……” 梁国栋手指点了点一个极不起眼的灰点:“这里似乎有粘连。” 刘建明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虽然震惊于梁老的态度,但作为专家的傲气让他忍不住插嘴找回点场子: “不仅是粘连!这个位置紧贴颈内动脉海绵窦段,就是个雷区!手术空间极小,一旦大出血,神仙难救!所以我才说根本没法做!” 叶蓁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灯箱片子上轻轻划过。 “确实不能开颅。”叶蓁淡淡道。 刘建明闻言,紧绷的肩膀一松,脸上露出一丝“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转头看向周海:“听见没有?连这丫……连小叶医生也说不能做!这是解剖结构的死局,谁来也没用!” “但手术也得做。” “嗯?”一屋子专家全蒙圈了。这不前后矛盾吗?这丫头傻了? “谁说手术一定要开颅?” 叶蓁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扫了刘建明一眼。 “什……什么?”刘建明愣住了。 不做开颅怎么取脑子里的弹片?难不成隔空取物? 叶蓁走到一旁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笃、笃、笃。”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节奏感极强。 只见她手腕翻飞,寥寥数笔,一幅精准到极致的颅底解剖图便跃然板上。蝶窦、鞍底、垂体、视神经,每一个结构的位置比例都分毫不差,仿佛教科书拓印下来的一般。 这一手板书露出来,梁国栋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解剖功底,没个几年练不出来! “既然上方是雷区,那就抄后路。” 叶蓁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折断,她在解剖图的鼻腔位置画了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直指颅底深处。 “经单鼻孔蝶窦入路。” 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利用鼻腔这一天然通道,打开蝶窦前壁,磨除鞍底骨质,直接暴露病灶。不需要牵拉脑组织,不需要经过密集的神经血管网,直捣黄龙。”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疯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这个年代,国内神经外科的主流还在比谁的切口开得大、谁的视野暴露得广。微创的概念连影子都还没见到,叶蓁提出的方案,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无异于听科幻故事! “这……这怎么可能?”刘建明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本能地大声反驳,“鼻腔那么窄,也就是个筷子粗细的洞,视野怎么保证?怎么止血?怎么操作?你在开玩笑吗!” “显微镜。” 叶蓁吐出三个字,手中的半截粉笔重重地点在那个红色箭头的终点,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在显微镜的高倍视野下,深部照明良好,病变与正常组织界限分明。只要解剖功底足够扎实,这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她转头看向刘建明:“刘主任觉得是死局,是因为你的眼界,只停留在‘开大刀’的原始阶段。当你手握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但如果不扔掉锤子,你永远拿不起柳叶刀。” 轰! 这番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刘建明脸上。他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此时此刻,看着黑板上那精妙绝伦的手术路径图,他身为专家的直觉告诉他——这方案,可行!而且是唯一的生路!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周海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挥了一下拳头:“好!太好了!小叶,这手术你来主刀!” “周院长。”叶蓁目光转向周海。 “我需要一套显微神外器械,还有那个双极电凝。”叶蓁微微皱眉,军区医院的硬件还是差了点,“另外,我缺个助手。” “我来!” “我来我来!” 刚才还对叶蓁冷嘲热讽的几个市里专家,此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争先恐后地举手。能参与这种划时代的手术,哪怕是拉钩,那也是能在履历上大书特书的一笔啊! “都给我闭嘴!” 一声怒吼镇住了全场。 梁国栋红着眼睛,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完全没有了泰斗的架子,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小叶医生……让我来!让我给您当一助!这手术除了我,他们谁配合得了您?” 刘建明看着自家偶像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彻底绝望了。他咬咬牙,厚着脸皮凑上去:“那……我当二助总行吧?我也想学习学习……” 第129章 一通电话,炸出半个京城医疗圈 手术方案已定,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却没有半分松懈。一众专家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叶蓁接下来的话浇得半熄。 “周院长。”叶蓁的目光从CT片上移开,转向一直沉默的周海,“医院有蔡司OPMI系列的显微镜吗?” 蔡司OPMI。 周海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小叶啊,你也知道咱们这条件……那东西……咱们医院别说有,见都没见过。那玩意儿一台得好几万美金吧。” 梁国栋插话道:“咱们省人名医院倒是有一台,不过是老款的……” “老款的分辨率不够。”叶蓁摇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弹片周围血网密布,视野差之毫厘,术中就谬以千里。必须是最新款,景深和照明系统要跟得上。 周海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没有咱就借!” 周海抓起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我是张国华!哪位?” 会议室里的人都缩了缩脖子。京城军区总院的张国华院长,名声在外,谁不知道? 周海深吸一口气,赔着笑道:“张院长,是我,周海啊。” “周海?”张国华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耐烦,“你个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干什么?” 周海看了一眼叶蓁,苦笑道:“我们接诊了一位赵国柱老英雄,情况危急,手术方案定了,但是……缺个吃饭的家伙。” “缺什么?只要我这有的,你直接拉走!”张国华倒是豪气干云。 “蔡司最新的手术显微镜。”周海小心翼翼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啥?!蔡司手术显微镜?”张国华的咆哮声差点把电话震破,“那玩意儿全国也没几台!我这儿申请报告都打上去半年了,上面还没批下来呢!你找我要?你不如把我卖了换外汇去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周海脸涨得通红:“那怎么办?小叶说了,没有这镜子,手术做不了。难道看着老英雄……” “小叶说的?”张国华打断了他,咆哮声停了,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行了,别嚎了!我是没有,但有人有。协合医院上个月刚进了一台,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听说还在调试。” “协合?”周海傻眼了,“老张,协合那是卫生部直管的,跟咱们系统都不一样,人家能借给我?” “你面子当然不够。”张国华哼了一声,“但是你提我的名字……估计更借不到。” 周海:“……” “行了,我把吴文清办公室电话给你,你自己去碰碰运气。要是借不到,你就让那丫头去借,她说话好使!” 张国华报了一串号码,啪地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建明看着周海:“周院长,你该不会真要给协合打电话吧?你会觉得他能把刚进口的宝贝借给咱?” 周海没说话,他额头上全是汗。但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叶蓁,他心一横,再次拨通了号码。 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哪位?” “吴院长您好,我是北城市医院的周海。” “周海?”吴文清语气瞬间冷淡了八度,“上次的设备不是给你们送去了吗?还有事?” “别别别!吴院长”周海急得满头大汗,“我们这儿有位特级战斗英雄住院,脑袋里的弹片压迫视神经,双目失明,疼痛难忍,急需一台蔡司显微镜做手术。想借贵院的那台……” “胡闹!”吴文清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显微镜多少钱吗?那是国家特批的外汇买回来的科研设备!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拉到你们那种地方医院去?你知道它的运输要求有多高吗?路上颠一下,光轴偏了,精度跑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出了问题把你医院卖了都赔不起!不行!绝对不行!” 拒绝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刘建明摊了摊手,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周海绝望了,拿着话筒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一直沉默的叶蓁走了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周海伸出了手。 周海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叶蓁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周海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将听筒递到了她手里。 “吴院长,我是叶蓁。” 电话那头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充满了急切与热情的声线,从听筒里喷薄而出:“小叶?” 叶蓁语气平静,“是我,这台手术,我主刀。” “你主刀?!”吴文清的声音激动得像是中了彩票,“显微镜你也会用?” “会。但我缺显微镜。” “有!有有有!”吴文清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小叶你等着,我亲自押车送过来!对了,除了显微镜还需要什么?高速磨钻要不要?双极电凝要不要?我都给你带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刘建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还是那个传说中不苟言笑、极其难搞的协合副院长吗?这简直就是个听话的后勤部长啊! “都要。”叶蓁说道,“路途遥远,麻烦吴院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出发,让司机开快点,四个小时……不,三个半小时一定到!” “咔哒。”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海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电话,又转头看向叶蓁,半天憋出一句话:“丫头……你这面子,比省长还大啊!” 叶蓁却像是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半小时。通知手术室准备,我去看看病人,做最后的术前评估。” 说完,她转身走出会议室,留下一屋子石化的专家。 第130章 这是治病,不是送终! 走廊里的风像是带着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叶蓁根本没管身后那一串气喘吁吁的“专家尾巴”,脚下生风,白大褂的衣角甩得飞起。 特护病房门口,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像是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头火起。 屋内,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病床上,曾经威震战场的“拼命三郎”赵国柱,此刻蜷缩成一只干瘪的虾米。剧烈的颅压增高让他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低吼。 病床旁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里拿着病历本,站姿端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 正是原身的那个极品前未婚夫,赵天成。 “赵大夫,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吧!”老英雄的儿子赵刚,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我就这一个爹,他才五十二啊!咋能说没就没呢?” 赵天成单手插兜,眉头嫌弃地皱成个“川”字,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避瘟神一样避开赵刚的拉扯。 “赵同志,我们要相信科学,别搞封建迷信那套起死回生。”赵天成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漠得像在读判决书,“弹片位置太深,正好压在视神经交叉点。这就好比豆腐里取钢针,碰一下就是脑出血。到时候人没救回来,还死在手术台上,多难看?” 他合上病历本,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种病例我以前见多了。带回家去吧,该吃吃,该喝喝,让老爷子最后这段日子过得舒坦点,别在医院遭罪了。”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等死吧。 赵刚身子一晃,最后一点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爹啊!是儿子没用啊!” 赵天成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他要是接了这个烂摊子,治死了还得背处分,影响仕途。 “行了,别嚎了,想好了告诉我一声,该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抓瞎……” “砰!” 病房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谁说没救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脆生生地砸在众人耳膜上,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压。 赵天成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叶蓁大步流星走进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病床前。她动作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撑开赵国柱的眼皮,光柱直射瞳孔。 “是你?” 赵天成看清来人,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叶蓁?”赵天成气极反笑,“怎么?又想出风头?这种病人专家都没辙,你有办法?”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赵刚,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家属不要介意,这女人是我前未婚妻,我俩分手后,就喜欢跟我对着干,我说东她偏说西,我说行的她肯定说不行,我说不行的她又说行,唉!” 赵刚挂着泪珠子,懵了。他看看言辞凿凿的赵天成,又看看正在专注检查父亲的叶蓁,一时不知该信谁。 “赵天成。” 叶蓁检查完各项体征,直起身子,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去,就像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保守治疗?你说得倒轻巧。”叶蓁逼近一步,气场全开,“病人高颅压,你让他回家该吃吃该喝喝?你这是让他回去等脑疝爆发,在剧痛中活活疼死!你这不叫治病,叫送终!” “你……你血口喷人!”赵天成被戳中痛处,脖子一梗,“难道我不懂?这位置根本没法下刀!别看来了那么多专家,最后还不是这个结果?” “你没法下刀,是因为你废。” 叶蓁冷冷吐出一句话,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对着门外护士喊道:“推甘露醇进来,250毫升快速静滴脱水!准备备皮!” “我看谁敢!”赵天成恼羞成怒,张开双臂挡在病床前,“这手术就不能做!出了事,谁负责?你负责得起吗?!”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号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赵天成眼睛一亮。 肯定是周院长带着专家组来了!正好借院长的手,把叶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赶出去! “哼,周院长来了!”赵天成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受了委屈却依然识大体的表情,指着叶蓁大声说道,“叶蓁,你完了!当众扰乱医疗秩序,我看你怎么收场!” 话音未落,周海冲了进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省神经外科泰斗梁国栋,市一院主任刘建明,还有呼啦啦一大群平时难得一见的顶级专家。 这阵仗,比起领导视察也不逞多让。 赵天成心中大定,腰杆挺得笔直。他是学外科的,自然认得梁国栋这张“教科书里的脸”。 他立刻挤出一脸谄媚的笑,越过叶蓁,快步迎上去,伸出双手:“哎呀,梁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是小赵啊,之前在学术年会上听过您的讲座,真是受益匪浅……” 赵天成的手伸在半空中,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然而,下一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国栋目不斜视,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直接把他当成了一根挡路的电线杆子,硬生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赵天成:“???” 紧接着是刘建明,然后是其他专家。 十几号人,就像摩西分海一样绕过僵在原地的赵天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赵天成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尴尬得脚趾头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只见梁国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面前,对着家属郑重说道:“我是梁国栋,市一院神经外科教授。周院长为了救老英雄,一大早把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找来了,可以说全市神经外科最权威的专家都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采纳这位叶医生的建议,拟对病人进行显微镜下经单鼻孔蝶窦入路取出弹片。手术由叶医生主刀,我担任一助。这是唯一可行的救命的办法,希望家属配合。” 赵刚眼睛一亮:“还有救?” 梁国栋郑重点了点头。 赵刚激动的说:“我相信你梁教授,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赵天成嘴巴像塞了个鸡蛋,彻底傻了。 第131章 协合与军总齐至,这也叫借设备? 北城的风硬得像刀刮,呼呼地往脖颈子里灌。 北城军区总院的大门口,此时却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院长周海裹着军大衣,像个等着相亲的大姑娘似的,在大门口来回转圈,时不时抬手看一眼手表。在他身后,梁国栋、刘建明,还有那个赵天成,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地望着路的尽头。 赵天成心里憋着火,腮帮子一抽一抽地疼。 他就不信了! 叶蓁那个死丫头片子,一个电话真能把协合的副院长给摇来?那可是吴文清!那是给国家领导人看病的御医级别! “周院,这都过去三个小时了。”赵天成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哈出的白气都透着酸味,“我看呐,人家指不定在敷衍。协合的设备那是国家级机密,能随随便便拉出来溜达?” “闭嘴!” 周海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赵天成被怼得一噎,心里暗骂:老东西,被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还真当她是神仙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 是一支车队。 打头的竟然是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车头上那面小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辆吉普和一辆救护车。 这哪里是送快递?这分明是首长视察的排场! “来了!来了!”周海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一溜小跑冲下台阶。 车队在医院门口稳稳停下。 第一辆红旗车的车门刚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就跳了下来。他根本没看迎上来的周海,转身就对着后面那帮正准备卸货的小年轻吼道: “都给我轻点!轻点!那是显微镜吗?那是老子的命根子!谁要是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这咆哮声中气十足,震得大门口的积雪都在抖。 赵天成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吴文清! 经常在报纸上出现的协合副院长吴文清,竟然真的亲自押车来了! 然而,更让赵天成和刘建明感到天灵盖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后面轿车门和吉普车门打开,一个个身影陆续走了下来。 “那是……胸外科一把手林老?”梁国栋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声音都在发颤。 “我的天!那是麻醉界的祖师爷陈教授!” “还有神外的钱老……” 周海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软,想跪。 这哪里是送设备啊?这是把协合医院的“封神榜”给搬来了吧!平日里这些大佛,请一尊都难如登天,今天竟然为了一个电话,全到了? “吴……吴老!”周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握手,“太感谢您了,千里迢迢送设备,还带了这么多专家来指导工作……” “指导个屁!” 吴文清一把推开周海的手,火急火燎地往医院里看,“叶蓁呢?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你周海,这显微镜金贵着呢,必须由我们协合的人亲自安装调试,别人我不放心!”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更加粗犷、霸道的引擎咆哮声。 “滴——!!!” 刺耳的喇叭声像是冲锋号一样。 三辆挂着甲字头军牌的越野吉普车,硬生生从侧面插了进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直接横在了协合车队的前面,挡住了去路。 车门被打开。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者下车,正是京城军区总院的院长,张国华。 他身后呼啦啦下来一群穿着军装的军医,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那气势,瞬间把现场变成了两军对垒的战场。 赵天成彻底缩到了墙角,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透明的垃圾桶。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世面加起来,都没今天这十分钟多。军总院长张大炮也来了?! “张大炮!”吴文清一看这架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堵我门干什么?” “我堵你?”张国华一脸鄙视地看着吴文清,“老吴啊老吴,你个老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说是来送设备,其实是想来偷师吧?” 这一句话,就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把在场所有不知情的医生给炸懵了。 偷师? 协合向一个地方军区医院……偷师? 吴文清老脸一红,脖子一梗:“你放屁!我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这可是最新的蔡司显微镜,国内就这一台!万一被你们这帮大老粗弄坏了怎么办?” “保护个屁!”张国华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那个神外主任出国进修显微神外技术,还没回来吧?设备买回来了,全院上下没人会用,这会儿听说叶蓁要主刀,你就巴巴地带着这群老家伙跑过来,不就是想现场观摩,学两手吗?”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梁国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刘建明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原来……不是叶蓁求着他们借设备。 是这帮泰斗级的人物,借着送设备的名义,来给叶蓁当学徒的?! 那个前未婚妻,竟然掌握着连协合专家都不会的顶尖技术? 这种认知的崩塌,比直接扇赵天成两巴掌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被戳穿心事的吴文清恼羞成怒,指着张国华的鼻子骂道:“那你呢?你不在京城好好待着,带这么多人跑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你是来春游的?” “老子是军人!”张国华理直气壮地一拍胸脯,“这儿是军区医院下属医院,躺在里面的是战斗英雄赵国柱!我来看看老英雄,顺便带我的兵来接受一下技术再教育,怎么了?犯法吗?” “不要脸!” “彼此彼此!”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在医学界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大佬,此刻就像两个抢糖吃的小孩,在大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周海夹在中间,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想劝,又不敢张嘴,只能赔着笑脸当夹心饼干。 第132章 女王令一下,莫敢不从 “行了!” 吴文清大概是觉得跟张国华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索性不再废话。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个嗓门大得像高音喇叭的军区院长,而是盯住了周海,那眼神比手术刀还要锋利几分。 “周海,我不管张大炮怎么说。这台蔡司OPMI-1显微镜是我批条子借出来的,调试员也是我带来的,为了怕你们这破地方电压不稳,我连柴油发电机都让拉了一台过来!我就一个条件!” 周海立刻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的新兵:“您说!只要能救人,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吴文清扯了扯衣领,眼神里透出一股狂热与执拗:“手术的全程录像,剪辑出来的第一份母带,必须给我带回协和!另外,手术室必须要给我们留八个观察位!我带了几个博士生,这种级别的示教机会,少一个都不行!” “老吴你过分了啊!”张国华一听就不干了,“手术室统共就那么大点地儿,你占八个,我们军总的人站哪?挂吊扇上啊?” “设备是我的!”吴文清寸步不让。 “地盘是部队的!”张国华吼回去,“病人是战斗英雄,保密条例你不懂?” 眼看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大佬又要掐起来,周围的一圈医生护士谁也不敢吭声,生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您二位老人家要吵到什么时候?”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没有太高的音量,却带着一股子让空气凝固的寒意。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会议室门口的台阶上,叶蓁静静地站着。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她那双眸子里的沉静。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可站在那里,那种睥睨全场的气场,竟然硬生生压过了门口这两支顶级专家天团。 原本还在据理力争、争得面红耳赤的吴文清和张国华,一看到叶蓁,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戛然而止,就连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架势也收了起来。 下一秒,两人脸上的怒气像是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笑容。 “哎呀,小叶啊!”吴文清推开挡路的警卫员,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语气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家最有出息的亲孙女,“显微镜我给你送到了,你看什么时候开始调试?这东西娇贵,我让调试员都跟来了。” 张国华也不甘示弱,大嗓门瞬间降了八个调:“小叶!好样的!我就知道咱们军属有魄力!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只要我张国华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角落里的赵天成,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刚才对自己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的两位顶级大佬,此刻正像众星捧月般围着那个被他瞧不起的“前未婚妻”转。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只有毒的虫子,在他胃里疯狂啃噬,泛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酸涩。 叶蓁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文清那张急切的脸上,微微颔首: “录像带可以给,原版留军区存档,拷贝带你拿走。” 吴文清刚想讨价还价,叶蓁已经转头看向张国华: “观察位,每家只有四个。” “四个?!”吴文清和张国华异口同声,显然都嫌少。 叶蓁抬起手腕,此刻指针正无情地跳动着。 “这台手术需要长时间暴露术野,手术室空间有限,人多了会增加感染风险,也会影响空气流通。”她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还有,显微镜必须在十分钟内推进手术室,三十分钟内完成光路校准和平衡调试。” 说完,她根本不给这些大佬任何反驳的机会,甚至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手术室方向走去。 留下一群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专家面面相觑。 “还不快动起来!”吴文清反应最快,一声怒吼,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呆的协和专家团喊道,“没听见主刀医生的话吗?抬进去!小心点!还有那个谁,神外的老钱,你赶紧去换洗手衣,抢个位置!” 一时间,原本高高在上、甚至有些矜持的专家们,一个个像是刚入职被护士长训斥的实习生。扛箱子的扛箱子,跑腿的跑腿,为了那仅有的四个近距离观察位,恨不得把鞋底跑出火星子。 周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叶蓁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只有两个字: 牛逼! 他转头,目光扫到了正缩在墙根企图降低存在感的赵天成。 周海走了过去:“赵大夫,愣着干什么?” 赵天成浑身一僵,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周……周院长。” “既然没本事上台,搞好后勤工作总会吧?”周海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水间,“去,给协和的专家们倒水。还有,等会儿手术开始,你去门口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赵天成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让他这个外科才俊去倒水?去当门卫? 这简直是把他最后的尊严扒下来,扔在地上还要踩两脚! “怎么?不愿意?”周海挑了挑眉,“那你可以现在就写辞职报告。” “我……去。”赵天成低下了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转过身,走向茶水间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叶蓁,你别得意得太早,要是手术失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 三十分钟后。 手术室那一盏代表着“正在进行中”的红灯亮起。 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手术室,却注定要承载一场载入国内神经外科史册的手术。 观察窗外,那些平时在各省医学界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大佬们,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玻璃上全是哈气,也没人舍得眨眼。 手术室内,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那台价值连城的蔡司OPMI-1显微镜,像一只巨大的银色怪兽,悬停在手术台上方。 叶蓁坐在圆凳上,身上穿着墨绿色的洗手衣,双手悬空放在胸前,保持着无菌姿势。她的身形在巨大的显微镜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小,但那份沉稳如山的气质,却让所有人忽略了她的年龄和性别。 如果在平时,她是清冷的冰山美人;那么站在手术台前,她就是掌控生死的女王。 “显微镜焦距调整完毕。” “双极电凝功率设定完毕。” “开始。” 叶蓁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133章 这是必死之局? 手术室的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里面,是与死神贴身肉搏的修罗场;外面,是一群名为专家、实为“学徒”的顶级观众。 “嗡!” 随着无影灯聚焦,叶蓁轻轻踩下显微镜的脚踏板。 她的世界瞬间收缩。 原本肉眼下平平无奇的鼻腔深处,在蔡司OPMI-1的高倍镜头下,变成了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粉红色的黏膜、微细的血管、隐蔽的骨缝,一切纤毫毕现。 “肾上腺素棉片收缩鼻黏膜。” 叶蓁的声音清冷。 器械护士刚要把棉片递过去,叶蓁的手已经伸到了位置。甚至不需要语言确认,那种拿捏到毫秒的时间差,让配合多年的老护士都愣了一下。 太快了。 作为一助的梁国栋,此刻正站在叶蓁左侧。这位省内神经外科的“定海神针”,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保驾护航”的。 可手术刚开始三分钟,他就悲哀地发现,自己也就是个递剪子的水平。 叶蓁的手术刀根本不是在切,而是在“滑”。 刀锋紧贴着鼻中隔黏膜划过,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平时稍微一碰就会出血的毛细血管,仿佛都被她那只手施了定身法,完美避开。 剥离、推开、寻找开口。 这一套动作,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普通医生做完这一步,通常需要半小时,并且伴随着不断的止血操作。 可叶蓁,只用了八分钟。 “抵达蝶窦前壁。” 叶蓁淡淡报点,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出门打了个酱油。 观察窗外。 一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大佬,此刻脸贴在玻璃上,挤得五官变形。 “这……这就到了?”协和的钱老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台闪烁着雪花的CRT监视器,“这可是经鼻入路!视野那么窄,她都不用停下来辨认解剖标志吗?” 吴文清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脑子里有图。她是把病人的片子刻在了脑子里,每一刀都在预判。” 张国华看着这帮协和专家的表情,他就知道——稳了! “还得是咱们军属,心理素质就是硬!”张国华得意地哼了一声。 手术室内。 高速磨钻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声。 “滋——滋——” 骨屑纷飞,生理盐水不断冲洗。 坚硬的蝶窦前壁被一点点磨开,一个硬币大小的骨窗显露出来。 随着硬脑膜被小心翼翼地切开,那个困扰了赵国柱二十年、被无数名医判了死刑的“恶魔”,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枚边缘极其不规则的弹片。 它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死死卡在海绵窦与视神经之间。更要命的是,它的一角,竟然随着颈内动脉的搏动,在微微颤动。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死亡倒计时。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这就是所谓的“神仙难救”。 只要手抖一下,或者是取弹片时稍微牵拉过大,颈内动脉破裂,汹涌的动脉血就会瞬间灌满颅底,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剥离子。” 叶蓁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她接过细长的剥离子,通过那狭窄得仅容一根筷子通过的鼻腔通道,探入了这片死亡禁区。 显微镜下,那双戴着手套的手,稳得可怕。 一点,一点,又一点。 原本与脑组织粘连紧密的弹片,在她的操作下,开始松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奇迹即将发生的时候—— 异变突生! 这枚弹片在体内留存太久,早已引发了周围血管的炎性反应,血管壁变得薄脆如纸。虽然叶蓁避开了大动脉,但弹片下方一丛隐蔽的静脉网,却因为压力的突然释放,瞬间破裂! “噗!” 显示屏上,原本清晰红润的术野,瞬间被一片暗红色的血海淹没! 镜头一片模糊! “不好!静脉丛破裂!”梁国栋吓得手一抖,吸引器差点怼到脑组织上,“出血量太大了!根本看不清出血点!必须立刻填塞压迫!” 完了。 这是所有专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在这种极度狭窄的深部空间,一旦发生出血,视野丢失,就等于盲人摸象。止血钳根本不知道往哪夹,要是夹到了颈内动脉,病人当场毙命!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这手术难做的原因! 此时,手术室外。 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赵天成,耳朵竖得像天线。 当听到里面的惊呼声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直冲天灵盖。 看吧! 我就说不行! 什么神医,什么天才,在绝对的解剖学死局面前,都是扯淡! 他甚至控制不住嘴角的肌肉,露出了一抹极其扭曲的微笑,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用一种看似遗憾实则幸灾乐祸的语气嘀咕道: “我就说不能做吧……非要逞能,这下好了,神仙难救。这要是死在台上,那是医疗事故,啧啧……” 声音不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零下五十度。 几位外边等候的大佬一起转过身来,此刻看着赵天成的眼神,却像是看着一坨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垃圾。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来自生物链顶端的鄙视。 周海猛地转过身,双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几步跨到赵天成面前,逼得赵天成双腿一软,直接贴到了墙根上。 “你是个医生?” 张国华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里面躺着的是战斗英雄,小叶在拼命救人!你他妈在这里笑?” “我……我没笑……我只是……”赵天成脸上的笑容僵硬地挂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闭上你的嘴。”周海冷冷地说,“如果不想在医学界彻底除名,就给我滚远点。” 七八位国内顶级的专家,此刻站在统一战线,用一种无声的威压,直接将赵天成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种目光,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天成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脸色煞白,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第134章 赵天成还在等手术失败,结果全场欢呼他懵了! 而就在外面的小丑演完这出闹剧的同时—— 手术室内。 显示屏上,红色的液体吞没了清晰的解剖视野。 红。 除了红,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令人窒息的猩红占据了整个显像管屏幕,也将手术室内所有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吸引器!”梁国栋的声音走了调。他是省内神外的第一把刀,见过无数大场面,但此刻看着那片盲区般的血海,脊背上瞬间洇湿了一大片。在这种只有筷子粗细的鼻腔通道里,一旦视野丢失,器械再往里探就是盲人瞎马,下面是颈内动脉,上面是视神经,碰着哪一头都是当场要命。 只有退。 立刻填塞止血,终止手术,这是唯一的活路。 虽然这意味着手术失败,意味着赵国柱以后只能顶着那颗定时炸弹苟延残喘,但至少能把人活着推下台。 梁国栋的手甚至已经伸向了填塞纱条。 一只手挡住了他。 那只手套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却稳得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塑,没有半分颤动。 “明胶海绵。” 简短有力的四个字。 叶蓁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惊慌,甚至比刚才切开骨窗时还要冷静几分。 器械护士愣了半秒,被这冷静的声音一激,下意识地将剪好的明胶海绵递到了止血钳上。 叶蓁左手持吸引器,探入那片混沌的血泊。 “咕嘟!” 吸引器吸走血液的瞬间,视野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刹那空白。 就是这一刹那。 叶蓁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屏幕上多做停留。早已在大脑中构建过无数次的3D解剖图在这一刻与现实重叠,她的右手持着双极电凝镊,顺着那条看不见的轨迹,探入了血红的深处。 那是完全的盲区。 梁国栋眼皮狂跳,想要出声制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疯了? 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动电凝?这和闭着眼睛在悬崖边走钢丝有什么区别? 只要手腕偏离一毫米,高温就会瞬间烫伤视神经,让这位战斗英雄永远陷入黑暗。 “滋!” 一声极其短促的电流声响起。 电凝镊尖端那一点蓝色的电火花,在血泊中根本无法被肉眼捕捉。紧接着,明胶海绵被那只修长的手送了进去,准确地压在了刚才电凝的位置上。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一秒。 两秒。 梁国栋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忘了。 叶蓁松开镊子,左手拿起生理盐水冲洗管,轻轻按下开关。 清澈的液体冲入术野,带走残留的血迹和浑浊。 那片令人绝望的红色退去了。 屏幕重新变得清晰透亮。 在那根还在微微搏动的颈内动脉旁边,不到两毫米的地方,静脉丛的破口已经被精准地烧灼凝固,明胶海绵稳稳地贴附其上,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将汹涌的血流彻底封死。 视神经完好无损。 颈内动脉安然无恙。 手术室里静得吓人,只有麻醉机的风箱还在起起伏伏,发出单调的气流声。 梁国栋觉得膝盖有点软。他撑着手术台边缘,转头看向身边的叶蓁。女孩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专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她上班路上随手扶正了一个歪掉的路障。 这根本不是运气。 观察窗外,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吴文清整个人趴在玻璃上,鼻尖把玻璃顶出了一个圆印子。他甚至忘了眨眼,眼球因为干涩而布满红血丝。 “盲操……” 这位协和的副院长像是梦呓一般,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刚才那一瞬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吴文清太清楚那一钳子的含金量了。那需要在脑子里对解剖结构有绝对精准的定位,对空间距离有毫厘不差的把控,还要有一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心脏。 哪怕是他在巅峰时期,也不敢在那种情况下盲得这么果断。 “老张,”吴文清抓着旁边张国华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这丫头……这丫头你们军区要是不用,明天我就把人绑去协和!这双手生在咱们国家,那是医学界的福气!” 张国华被抓得生疼,却根本顾不上甩开。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角却有些湿润:“想得美!这是我们军总的人!也就是我张大炮没文采,不然高低得整两句诗来夸夸!” 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叶蓁没有理会周围气场的微妙变化。危机解除对她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手术可以继续。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显微剪,剥离子。” 护士这次没有任何迟疑,器械拍在掌心的声音清脆利落。 显示屏上,那枚生锈的弹片终于孤零零地暴露在视野中。它边缘粗糙,像是长在肉里的陈年老刺,周围包裹着厚厚的结缔组织。 叶蓁的手很稳。 剥离子轻轻探入,像是在剥离一触即破的蝉翼。 那弹片在颅底卡了二十年,早已和周围的组织长在了一起。叶蓁耐心地一点点分离,每一次剥离都在挑战着人类手指稳定性的极限。 手术室外。 赵天成并没有看见刚才那惊天逆转的一幕。 他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得意忘形,等会儿手术失败了众人出来时一定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还要假装安慰一下自己的前未婚妻。 “哎,看她以后还能不能抬起头来。”他心里想着,脚尖在地上轻快地一点一点。 就在这时。 手术室的门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被撞开,也没有护士喊抢救。 连监护仪那刺耳的报警声都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压抑、随后猛然爆发的欢呼声。哪怕隔着厚厚的隔音门和观察窗,那种兴奋的情绪也像冲击波一样透了出来。 赵天成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往观察窗那边看。 只见刚才还紧张得像要吃人的吴文清和张国华,此刻正激动地互相拍打着肩膀,那神情不像是出了医疗事故,倒像是看见了自家祖坟冒青烟。 怎么回事? 赵天成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第135章 那一声清脆的“当啷” 手术室内。 叶蓁屏住呼吸,手中的长柄镊子稳如磐石,在显微镜的高倍视野下,精准地探入了那片生命的禁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方寸之地,跳动的颈内动脉,脆弱的视交叉神经,以及那枚嵌入了二十年岁月的金属异物。 镊子的尖端轻轻触碰到了弹片的边缘。 最后一点粘连的组织,薄如蝉翼,紧紧包裹着弹片,是它在这温热颅腔内最后的固执。 叶蓁手腕微旋,一个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巧劲。 那枚在赵国柱脑海中作威作福了二十年的弹片,终于不甘地松动了,彻底脱离了那片它赖以生存的温床。 镊子沿着来路,平稳地退出鼻腔。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万籁俱寂的手术室里骤然响起。 那枚颜色暗沉、边缘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弹片,被利落地扔进了不锈钢弯盘里。它在光洁的盘底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一片血污中,静止不动。 这细微的声响,此刻听在众人耳中,胜过世间最华美的乐章。 省神外泰斗梁国栋,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专家,看着盘子里那枚小小的金属片,眼眶竟在一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 “剩下的……交给我吧?”梁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 缝合头皮、清理鼻腔、填塞明胶海绵,这些收尾的活计,在任何一台手术里,都是由助手来完成的。主刀医生在完成最关键的步骤后,体力精力都已消耗大半,理应下台休息。 叶蓁却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低哑。 “鞍底重建很关键,一旦发生术后脑脊液漏,会很麻烦。” 她没有因为这惊天动地的成功而有半分松懈,更没有急于享受胜利的喜悦。她接过了器械护士递来的,取自患者自身的鼻中隔骨片和一小块阔筋膜,开始一层层地修补那个为了手术而打开的颅底缺口。 她的动作依然严谨、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持针器夹着弯针,穿过组织,拉紧缝线,打下一个又一个外科结。每一个线结的松紧都恰到好处,既保证了缝合的牢固,又避免了对组织的过度压迫。那专注的神情,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声的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大医精诚。 这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专家。 又过了半小时。 当叶蓁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将持针器和线剪轻轻放回托盘时,手术室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她抬眼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道平稳跳动的绿色波浪线,确认所有生命体征都在安全范围内。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有了极其细微的放松。一股迟来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手术结束。” 她脱下那双浸透了汗水、变得黏腻的乳胶手套,声音沙哑地命令道:“送麻醉复苏室,生命体征平稳后准备唤醒。” 沉重的铅制手术室大门,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因为长达数小时的死寂等待而显得有些沉闷凝固的空气,随着大门的开启,瞬间流动起来。走廊里的白炽灯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等在门外的所有人,脖子都伸得老长。 赵天成也缩在人群后方,正踮着脚尖,想从人缝里看到里面的情况。可他率先看到的,是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连省领导都要客气三分的专家大佬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众星捧月般簇拥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毫无保留地打在叶蓁身上。 她摘下了蓝色的外科口罩,露出一张素净却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头和脸颊上。这副模样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狼狈,可配上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却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感。 那是属于绝对强者的从容和镇定。 张国华此刻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像个开路的警卫员。他一看到守在不远处的家属赵刚,喊道:“赵刚!你小子别哭了!你爹的命,叶医生给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弹片取出来了!!” 赵刚那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七尺壮汉,听到这句话,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腿一软,一下子蹲在了地上。他把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后怕与无尽感激的嚎啕,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海院长快步迎了上来,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他想去拍拍叶蓁的肩膀,表示自己的赞赏和感谢,可手抬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轻浮,根本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万分之一。最后,他只能对着叶蓁,郑重地竖起了大拇指,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赞叹:“小叶,牛!” 而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赵天成,此刻活像一个画错了妆、上错了台的小丑。 他听着那些毫不吝啬的赞美,看着那个被所有人用仰望目光包围的女子,只觉得胸口发闷,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让他无法呼吸。 完了。 全完了。 他之前对赵刚说的那些话,在专家面前表现出的“理智”,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在他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心里。 叶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淡淡地落在了赵天成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或是一个与自己生命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发自骨子里的无视,远比任何羞辱和打骂都来得更加残忍。 叶蓁很快收回了目光,对着吴文清点了点头:“吴院长,答应给您的手术录像带,回头我让周院长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不急不急!”吴文清连连摆手,脸上堆满了笑,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大门口争执时的霸道,“小叶你辛苦了,快去休息,这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叶蓁没再多做停留,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回头看向还在原地的周海,“周院长,这个给您。这台手术比较特殊,术后管理和并发症预案很重要,我都写在背面了。” “哎!哎!好嘞!”周海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双手接过了那张纸,那郑重的样子,像是在接一份最高指示。 看着那个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天成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冰冷的墙壁,无声地滑坐在了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板上。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的世界,天塌地陷。 第136章 毒蛇的信子 北城的夜风像是带着哨子,嗖嗖地往衣领子里灌,刮得人脸皮生疼。 离军区总院两条街的一家国营小酒馆里,灯光昏黄暧昧,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发酸的酒曲和油炸花生米的焦味。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像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 赵天成缩在角落的一张油腻方桌前,面前摆着半瓶二锅头,还有一盘没动几筷子的猪头肉。 “咕嘟。” 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呛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浇不灭。 “妈的……一群瞎子……都是瞎子!” 赵天成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周围几个穿着工装的食客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着体面却满脸颓废的醉鬼,又嫌弃地转过头去继续吹牛。 赵天成现在满脑子都是手术室外那一幕。 叶蓁被协和的吴文清、省里的梁国栋像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中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种无视,比直接扇他两巴掌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凭什么?凭什么她能站在那个位置? “肯定是顾铮……对,肯定是顾家的关系!”赵天成双眼赤红,手指死死抠着桌角的木刺,“没有这层关系,那些老专家能让她一个年轻丫头上手术?还是主刀?做梦!没了顾家,她什么也不是!” 他必须要这么想,只有这么想,他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才能勉强拼凑起来。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挂着厚棉门帘的门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寒意冲进来,紧接着,一抹与这个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走了进来。 林婉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婉,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白莲花。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乌烟瘴气的室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赵天成。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心疼的神色,快步走了过去。 “天成哥……” 这一声轻唤,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关切,瞬间击穿了赵天成那层脆弱的硬壳。 赵天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林婉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鼻子一酸,酒劲混着委屈涌上来:“婉婉……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在总院受了委屈,我怎么能不来?” 林婉没嫌弃凳子上的油污,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垫着坐下,又拿过赵天成的酒杯,轻轻放到一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别喝了,伤身。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哪种人?你也觉得我不值得?”赵天成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你也觉得那个叶蓁比我强?啊?” “嘘——”林婉连忙竖起食指,怯生生地往四周瞄了瞄,压低声音,“天成哥,你小点声。现在叶蓁可是大红人,周院长逢人就夸,说她是……医院的福星。” 这句“福星”,简直就是往赵天成心窝子上捅刀子。 “屁的福星!整个一妖孽!”赵天成咬牙切齿,酒意上头,理智崩断,“婉婉你不知道,她干了什么!那弹片在赵国柱脑子里二十年,专家会诊都说不能动,她拿个探针就往里捅!那是在救人吗?那是玩命!” 林婉眼神微微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她没有反驳,反而顺着赵天成的话,一脸惊恐地捂住嘴:“天啊……连专家都说不能动?那她怎么敢的呀?这要是出了事,岂不是……” “岂不是杀人!”赵天成恶狠狠地接话,“也就是她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些专家也是糊涂,竟然让她这么胡搞!这是严重违反医疗原则的!” “天成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事儿。”林婉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里,正闪着幽光,“这叶蓁姐用的技术,咱们国内……以前有人做过吗?” 赵天成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那是洋人的技术,国内压根没人做过!” “那……”林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赵天成耳边炸响,“这不就是……拿活人做实验吗?” 赵天成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人、人体实验?” “是啊。”林婉叹了口气,一脸忧心忡忡,“你想想,赵国柱是什么人?战斗英雄,国家的功臣。叶蓁用一种国内从没验证过的洋技术,在他脑袋里动刀子。成功了是她走运,可说到底,这不就是把咱们的英雄当小白鼠吗?”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刀:“而且,我听说她在青云县的时候,也给一个脑出血的工人开过颅。那时候……好像也没CT片子,就直接开了?” “对!对!”赵天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酒都醒了一半,“没CT,没影像,直接盲开!这根本就是草菅人命!是违规!是天大的错误!” 他越说越兴奋,浑浊的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八十年代初,意识形态这根弦还绷得死紧。“崇洋媚外”、“拿阶级兄弟当实验品”、“搞个人英雄主义”,随便哪顶帽子扣下来,都够叶蓁喝一壶的! “可是……”赵天成兴奋劲儿一过,又泄了气,“顾铮护着她,周海那老狐狸也向着她。咱们去医院举报,肯定被压下来。那老东西为了政绩,什么干不出来。” 林婉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推到他面前。“天成哥,你忘了?你是专业的医生,有义务维护医学的严肃性。要是医院内部行不通,那……外头呢?” “外头?”赵天成看着报纸上“严厉打击医疗不正之风”的社论标题,愣住了。 “我一个远房叔叔,在《内参》当记者。他笔杆子硬,最看不惯这种仗着有背景就乱来的‘造神运动’。”林婉循循善诱,像个耐心的老师,一点点把毒药喂进赵天成嘴里,“你想想,要是把叶蓁这两台手术连起来看——一个是在穷县城拿工人练手,一个是在总院借着顾家权势拿英雄当小白鼠。为了个人出名,把组织纪律和病人安危都当儿戏……” 林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蛊惑力:“这种稿子要是发在《内参》上,递到上头的案头……顾铮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赵天成听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绝杀! 第137章 这一招借刀杀人,是要彻底毁了叶蓁啊 这不光是要毁了叶蓁的医生生涯,这是要让她身败名裂,甚至把给她撑腰的周海一锅端! “这……是不是太狠了?”赵天成咽了口唾沫,拿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那辛辣的二锅头在他胃里翻江倒海,可此刻,他心里窜起的却是一股冰凉的寒意。举报,还是实名举报,登在《内参》上,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疗纠纷,这是要上升到政治层面,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林婉看出了他的犹豫,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里,一丝冷光飞快地掠过,快到赵天成都无法捕捉。她的语气却更温柔了,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体谅:“天成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这不是在害她,恰恰相反,我们是在帮她。”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赵天成因为激动和酒精而颤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皮肤细腻,那冰凉的触感让赵天成打了个哆嗦,混乱的思绪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她现在被捧得太高了,太狂了。身边的人,顾铮、周海,都在纵容她。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林婉的声音放得更低,更轻,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忍言说的秘密,“这次是她运气好,没出事。可下次呢?下下次呢?不让她吃点教训,摔个跟头,她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等到真出了无法挽回的医疗事故,那可是要坐牢的。我们现在拉她一把,是为她好,也是在纠正这股歪风邪气,保护将来更多的病人不受伤害啊。”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充满了“大义”。赵天成混乱的脑子根本无法分辨其中的逻辑陷阱,他只觉得林婉说得对,她说得太对了。叶蓁就是太狂了,自己就是在匡扶正义! “而且,天成哥,”林婉凝视着他,眼中满是鼓励和期许的光,“你难道不想拿回本该属于你的荣耀吗?只要叶蓁倒了,大家才会清醒过来,才会知道,谁才是那个真正脚踏实地、技术过硬、对病人负责的好医生。” “属于我的荣耀……”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天成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了。那点残存的、作为医生的基本良知,被嫉妒和不甘的烈火烧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坚定和恶毒。 他反手握住林婉的手,那只冰凉的小手在他掌心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你说得对……婉婉,还是你懂事,识大体。”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是外科医生,我有责任揭穿她!我要写材料!我现在就写!我要实名举报!让那个刘记者好好查一查这个妖孽!” “来,天成哥,我陪你喝一杯,为你壮行。”林婉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给两个杯子都倒满。酒液清冽,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着危险的光。 在这充满了汗味、烟味和霉味的劣质酒馆里,两只印着红漆字的玻璃杯轻轻碰到了一起。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油腻腻、乱糟糟的馆子里,听着倒有几分瘆人。 赵天成一口干了杯中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觉得自己又找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抓起桌上一双油腻的筷子,狠狠戳向盘子里那块已经冷掉的猪头肉。 “等着吧,叶蓁……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次,我要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林婉只用嘴唇抿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让她精致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放下酒杯,看着对面那个重新燃起“斗志”的男人,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叶蓁,你的手术刀再快,能快得过杀人不见血的笔杆子吗? ***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光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白色。 北城军区总院住院部的护士站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叶蓁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里面是顾铮非要她穿上的高领羊毛衫,领口露出一截柔软的白色。她手里拿着病历夹,正低头看着昨晚手术后的各项生命体征记录。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亮、专注。 叶蓁向赵国柱的病房走去,护士长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看着叶蓁的侧影,心里满是敬佩。这位叶医生,简直就是个神人。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躺在床上的赵国柱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下的眼球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术前精神了许多,那股被剧痛折磨的焦躁和灰败之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叶医生……”赵国柱的儿子赵刚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一看到叶蓁,立刻从陪护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嘶哑而激动。 “嘘。”叶蓁抬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她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先是用手电筒检查了一下赵国柱的瞳孔对光反射。 “赵大爷,”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您现在试着,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不要急,一点一点来。” 赵国柱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遵从着叶蓁的指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调动着那已经僵化了的神经。 沉重的眼皮,像是两扇生了锈的铁闸,极其缓慢地、颤抖地,向上掀起。 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缝。 一缕微光,从那条缝里挤了进来。 刺痛。 赵国柱下意识地想要闭上。 “别怕,慢慢适应。”叶蓁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定而清晰,“光线很正常,是你的眼睛太久没有工作了。” 听到这句话,赵国柱停下了闭眼的动作。他努力地,再努力地,将那条缝隙撑开了一些。 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光斑,白色的、晃动的,像是在水底看世界。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影,轮廓不清。 赵国柱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能看见了……他真的能看见了! 他眨了眨眼,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涌出,冲刷着干涩的眼球。模糊的光斑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他又眨了眨眼。 那个白色的人影,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了那人影身上那件笔挺的白大褂。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清瘦,干净,脸色有些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叶……叶医生……”赵国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叶蓁。 叶蓁没有躲开赵国柱伸过来的手。她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白大褂袖口。 “赵老英雄,欢迎回来。”她收回手电筒,在病历夹上记录下查体情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视力正在恢复,这是个好现象。接下来的一周是关键期,要严格控制颅内压,注意休息。” 赵刚对着叶蓁,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叶医生……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叶蓁侧身避开了,把病历夹递给身后的护士长,“按术后一级护理标准执行。监测生命体征,每小时一次。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是,叶医生!”护士长连忙应声。 叶蓁交代完一切,转身准备离开病房。 “叶医生!”床上的赵国柱忽然又喊住了她。 叶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英雄,此刻眼眶通红,他看着叶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闺女……谢谢你……让俺……还能再看看这天……” 叶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瞬。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清爽。 叶蓁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不畏严寒、开得正盛的冬菊,心里那点疲惫,似乎也被这阳光冲淡了。 她不知道,就在她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一张由谎言和嫉妒编织成的大网,已经在城市的另一个阴暗角落里,悄然张开。一份措辞严厉、字字诛心的举报材料,正被一个失意的男人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稿纸上,准备投向那足以搅动风云的深处。 第138章 你有病吧? 北城军区总院,院长办公室。 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低压槽。 一只黑色的英雄钢笔,笔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分叉,重重地戳在红木办公桌上那张薄薄的信纸上,发出一声撕裂纸张的“嘶啦”脆响。 “周海同志,在这个问题上,你不仅是失职,更是纵容!” 坐在周海对面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他叫林卫华,《内参》资深记者,一支笔杆子曾写倒过不少干部,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林判官”。 林卫华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犀利如刀:“我再重复一遍举报信上的内容——在没有任何影像资料辅助z诊断的情况下,在一个县级医院简陋的条件下,给工人进行开颅手术;在没有国内先例、没有经过组织论证的情况下,给战斗英雄赵国柱同志使用未验证的微创技术。周海同志,这不是治病救人,这是什么?这是拿阶级兄弟的生命在搞个人英雄主义!是拿活人做实验!” 周海的脸色铁青,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下撞击着胸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被压抑的怒火。 “林记者,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青云县的事我不清楚,但赵老英雄的那台手术,病人被成功救治,恢复良好,这是医学奇迹……” “奇迹?”林卫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周海的话。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侥幸没死人就叫奇迹?那下次呢?如果不刹住这股歪风邪气,以后是不是谁都敢拿着手术刀在病人脑子里乱搅?这种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资产阶级自由化行医作风,必须严查!必须见报!要让全国的医疗工作者都看看,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医生!”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声音像长了脚,顺着门缝溜了出去,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拐角处,两个身影正假装在公告栏前研究排班表,实际上耳朵都快伸到门缝里去了。 赵天成听着里面林卫华那咄咄逼人、字字诛心的声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压都压不下去。这林卫华果然是条疯狗,咬住了就不松口,而且每一口都咬在最致命的地方。 “天成哥,”林婉穿着一件呢子大衣,站在他身侧,柔顺的长发衬得她的小脸楚楚可怜。她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担忧,“这林叔叔说话也太重了……要是真的上了《内参》,那可是要发到中央领导案头的文件,姐姐这辈子是不是就不能当医生了?毕竟,政治污点是一辈子的事。” 赵天成强忍着心头的狂喜,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医院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打破了住院部的宁静。 “我们是青云县来的!我们来找叶医生!我们要见你们院长!让我们进去!” “哎哎!你们这群老乡,这是军区医院,有纪律的,不能乱闯!” 赵天天探头从二楼的窗户往楼下一看,瞳孔瞬间放大。只见十几个穿着厚重黑棉袄、裤腿上还沾着干涸泥点的乡下人,正跟大门口的警卫推搡交涉。领头的一个女人虽然穿着一身干部服,但也是满身风尘,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身后跟着的人更是背着沉甸甸的麻袋、提着竹编的篮子,一副远道而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赵天成眼睛一亮,心脏擂鼓般狂跳起来。 青云县来人了! 难道是青云县那帮被叶蓁“祸害”过的苦主,找上门来闹事了? 是自发的,还是屋里那位“林判官”的手笔? 不管怎样,这些人来的正是时候,真是天助我也! 办公室里的林卫华也听到了动静,他快步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随即猛地转身,用手指着周海,脸上带着一种抓到现行的、不容置疑的亢奋:“周院长,听听!你听听!这就是群众的呼声!告状的人都从县里追到市里来了,你还想包庇她到什么时候?” 周海眉头紧锁,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林卫华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衣领,大步流星地率先冲了出去:“我也去!我倒要看看,受害群众的血泪控诉,能不能让你清醒清醒!我要亲眼记录下人民群众对这种无良医生的愤怒!”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向一楼大厅。周海走在后面,脚步从未如此沉重。 赵天成和林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立刻混在闻声出来看热闹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堆里,快步跟了上去。 一楼大厅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严华的头发被北方的寒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也冻得通红,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正跟拦着他们的警卫据理力争:“同志,你行个方便!我是青云县卫生局局长严华!我要见周海院长,还要见叶蓁同志!我有非常重要的情况要当面汇报!” “请出示您的证件,不然你们这么多人,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警卫正犹豫为难间,林卫华已经像个从天而降的正义使者,拨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他张开双臂,护犊子一般拦在警卫和村民之间。 “住手!谁给你们的权力阻拦人民群众?” 林卫华大义凛然地转过身,面对着严华和那群看起来老实巴交、一脸风霜的村民,脸上堆出一种悲天悯人的关切,声音洪亮,确保整个大厅的人都能听见:“老乡们,别怕!我是京城《内参》的记者,专门为老百姓说话的。你们是不是来反映情况的?是不是那个叫叶蓁的下乡女医生,在你们县里乱动刀子,出了问题?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跟我说,今天我给你们做主!” 周围围观的人们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乱动刀子?真的假的啊?” “看这架势,像是真的,不然大老远从县里跑来这么多人干什么?” 人群后的赵天成听到这些议论,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这一下,人证物证俱在,叶蓁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他甚至能想象到叶蓁被当众揭穿,脸色惨白,身败名裂的场景。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严华和她身后的村民身上。 严华愣住了。 她身后的青云县医院副院长胡大志也愣住了。 那十几个跟来的青云县百姓,更是满脸错愕,面面相觑。 严华像是看傻子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慷慨激昂的林卫华,又特别看了一眼他胸口别着的那两支标志性的钢笔。她突然一挥手,动作干脆利落,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一样,把他从自己面前拨到了一边。 “什么乱动刀子?你有病吧?” 第139章 国士无双,亮瞎狗眼 严华中气十足的一句话直接把林卫华整蒙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没能处理眼前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状况。他预想过农民的哭诉、下跪、甚至是撒泼打滚,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回敬他一句“你有病吧”。 这四个字,粗鲁、直接,不带半点拐弯抹角,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卫华那张写满“为民请命”的脸上。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停歇了,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发飙的乡下女干部。 林卫华脸皮涨红,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羞恼和不可置信。他好歹是《内参》的记者,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客客气气地捧着?他手里的笔,能决定一个干部的政治前途!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在帮你……” “帮我?”严华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一群人喊道:“老胡!还愣着干什么?把东西亮出来!” “好嘞!” 只见胡大志和李大柱两个人上前一步,每人手里抓着一根红木杆子的一端,一松手。 “唰!” 一大面光华灿烂的红丝绒锦旗,在医院大厅明亮的灯光下,被猛然展开。 那丝绒的质地厚重而华贵,边缘坠着金色的流苏。锦旗的正中央,是用金线一针一线精心绣出来的八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国士无双,青云之神! 全场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空气里只剩下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心脏擂鼓般的闷响。 林卫华高高举起、准备记录“罪证”的笔记本和钢笔,还僵在半空中。他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死死盯着那八个字,感觉那金光仿佛烧穿了他的视网膜,灼得他脑仁生疼。 这不是告状,这是来送锦旗的?还是用“国士无双”这种份量的词? 赵天成躲在人群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像个劣质的蜡像,滑稽又可笑。 “这是……”林卫华结结巴巴地指着锦旗,“这是给叶蓁的?” “废话!不是给叶大夫还能是给你的?” 李大柱是个庄稼汉,不懂什么京城记者不记者,他上前一步,把一篮子红皮鸡蛋往地上一放,眼圈通红地喊道: “俺是李大柱!俺爹在床上瘫了半年!是叶神医给俺爹骨头钻了眼儿!现在俺爹不仅没瘫痪,还能下地了!叶神医是俺全家的救命恩人,谁敢说她坏话,俺李大柱第一个不答应!” 他粗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最原始的感激和捍卫。 “还有我!” 人群里又挤出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抹着眼泪:“我家那口子得了破伤风,市里大夫都说再晚来一天就救不活了。是叶大夫一眼看出脚底板的钉子眼,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的!这鞋是我熬了三个晚上纳的,叶大夫必须收下!”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站出来,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叶蓁如何神乎其技、如何救死扶伤的故事。 这些带着乡音、甚至有些粗俗的大实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最真挚的情感。它们像一个个抡圆了的巴掌,裹着风,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林卫华的脸上。 林卫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咬牙辩解道:“这……这只能说明她运气好!这改变不了她在没有设备支持下冒险行医的事实!这是对科学的不严谨……” “你胡说!” 严华彻底怒了。 这个被称为青云县“铁娘子”的女局长,从那个掉皮的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封皮上,盖着青云县县委办公室鲜红的圆形公章。 严华举起文件,声音有些颤抖,却响彻整个大厅。 “你说叶蓁不严谨?你说她冒险?”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关于烂泥湾血吸虫病的紧急报告》!” “如果没有叶蓁同志在档案室里没日没夜地翻病历,从三十六份死亡报告中敏锐地发现了烂泥湾的聚集性死亡异常;如果没有她不顾脏臭劳累,亲自下到烂泥湾排查;如果没有她帮忙从军区调来的一千盒特效药……” 严华说到这里,她指着林卫华的鼻子吼道: “我青云县烂泥湾大队,几百口乡亲,早晚都会被血吸虫病活活折磨死!若是等到春汛,虫卵顺着青云河污染了全县的水源,那后果不堪设想!是叶蓁!是她一个人,在我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凭着一个医生的良心和责任感,救了我们全县几万人的命!” “她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青云县的活菩萨!你一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听信小人谗言,拿笔杆子瞎写的书呆子,你凭什么污蔑她?!你有什么资格?!” 轰! 如果说刚才的锦旗是打脸,那这份血吸虫报告,就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林卫华的道德高地炸得粉碎。 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吸虫病! 那是连国家都头疼的瘟神! 叶蓁不仅治好了几个病人,她竟然还凭借一己之力,扑灭了一场可能席卷全县的灾难? 周海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着满头大汗、瑟瑟发抖的林卫华,冷冷地开口:“林记者,这就是你所谓的‘受害者’?这就是你说的‘个人英雄主义’?我倒认为,叶蓁同志这种深入基层、实事求是、救民于水火的崇高精神,才是真正值得全国学习和宣扬的!你这篇《内参》,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写!” 林卫华此时已经彻底慌了。 他感觉周围射来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像看小丑一样的鄙夷,甚至带着愤怒。 “我……我这也是为了核实情况……误会,都是误会……” 第140章 民心即天心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林卫华这张脸,此刻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个大染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就在这时,二楼旋转楼梯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从容不迫的稳劲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叶蓁穿着那件洗得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神色淡淡地走了下来。 没有刻意的昂首挺胸,也没带什么随从,就她一个人。 但那股子气场,愣是把原本闹哄哄的大厅给镇住了,仿佛她自带了一股无形的威压。 “叶大夫!” “是叶神医来了!” 刚才还怒气冲冲对着林卫华的乡亲们,眼神瞬间亮了,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人群自动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大厅中央的大道。 林卫华深吸一口气,迅速扶正了有些歪斜的眼镜。 他挺直了腰杆,手里紧紧攥着钢笔和笔记本,摆出了一副“钦差大臣”审案的架势。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文的。他是大报社的记者,占着理,占着国家的规矩! 叶蓁走近了。 林卫华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那套官腔开口质问:“叶蓁同志,关于……” 然而。 叶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了林卫华身边的空气,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立柱。 林卫华张了一半的嘴僵在半空,那句质问生生卡在嗓子眼,噎得他胸口生疼,脸皮火辣辣的。 无视。 全当没看见。 这种对待空气般的态度,比刚才严华那句“你有病吧”,更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羞辱。 叶蓁一直走到那位纳鞋底的老大娘面前,才停下脚步。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来,轻轻扶住了大娘颤巍巍的胳膊。 原本清冷的声音,瞬间化作了春风化雨的柔和。 “大娘,这鞋底纳得太密实了。您这岁数,以后少做这种费眼力的活,伤神。” 老大娘眼圈一下子红了,哆哆嗦嗦地把怀里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塞进叶蓁手里,那布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不费事,不费事……俺那口子的命是你给抢回来的。俺家里穷,没啥值钱东西,也就这手艺还能看……叶大夫,你别嫌弃,这鞋透气,穿着养脚。” 一双布鞋。 在这个崇尚皮鞋、的确良的年代,这双带着泥土气息的千层底,显得有些土气。 可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敢露出鄙夷的神色。 叶蓁没有推辞。 她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双布鞋,随后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抱在怀里。 “谢谢大娘。” 叶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是我当医生以来,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这一幕,太扎眼了。 一位是医院的专家,一位是黄土埋半截的农村老太。 没有高高在上,只有平视与尊重。 不少年轻的小护士偷偷抹起了眼泪,就连周海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院长,鼻头也忍不住一酸。 这就叫医德。 这就是人心。 被晾在一边的林卫华,此刻觉得自己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嫉妒、羞恼、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撕下了那层斯文的面具。 “叶蓁!” 林卫华猛地跨前一步,挡在叶蓁面前。 “你别在这里演什么警民一家亲的戏码!” 他声音尖锐,透着气急败坏,“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青云县那种连CT都没有的条件下,擅自给村民进行开颅手术,依据的是哪一条医疗管理条例?” “你没有经过专家论证,就敢拿退伍老英雄当成你练手的小白鼠!万一死在台上算谁的?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对生命的漠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得不说,林卫华这顶大帽子扣得极狠。 在这个年代,红头文件和组织原则有时候能压死人。 角落里的赵天成,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对!就是这样!咬死她违规!咬死她盲动主义! 只要坐实了这一条,哪怕她救活了一万个人,也是功不抵过! 叶蓁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林卫华,那双清如寒星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 “你问我依据?” 叶蓁微微侧身,抬手一指。 手指的方向,正是严华和赵海峰手里展开的那面锦旗。 红底金字,熠熠生辉。 【国士无双,青云之神】 “我的依据,就是如果不救、现在坟头草都已经两尺高的人命。” 叶蓁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医疗条例是为了规范流程,不是为了给医生当免责的挡箭牌,更不是为了让病人在等待中绝望等死。” 她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场逼得林卫华下意识倒退。 “当脑疝形成,颅内高压逼近临界点,死神不会给病人留出多余的时间,阎王爷收人也不看红头文件!” “在生命面前,如果所谓的‘程序’变成了阻断生存希望的枷锁,那么打破它,就是我作为医生的天职!” 叶蓁目光如刀:“林记者,你手里的笔是用来记录真相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当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着暖气,用‘违规’两个字去审判生死线上的挣扎时,你有没有想过——那一个个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轰!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这是把脸打肿了还要往里踹。 林卫华拿着规矩当令箭,叶蓁直接把高度拔到了“人命关天”的层面。 “说得好!” 严华大喝一声,眼含热泪鼓掌。 “滚出去!” 李大柱是个粗人,听不懂大道理,但他知道谁对他好,谁想害恩人。他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这里不欢迎你!滚回你的办公室去!” “对!滚蛋!” “谁敢写叶大夫坏话,就是跟我们青云县几万人过不去!” “什么狗屁记者,我看就是想害人!烂心肠!” 群情激奋。 十几号村民围了上来,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汇聚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唾沫星子都要把林卫华淹没了。 林卫华怕了。 他真的怕了。他以前去哪儿采访,人家不是好茶好烟伺候着?何曾见过这种要吃人的阵仗?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农民,而是汹涌的民意,是能把船掀翻的巨浪。 他手里的笔,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得像根烂稻草。 “你们……你们这是野蛮……”林卫华结结巴巴地想要后退,脚下却一绊,狼狈地摔了个屁墩儿。 眼镜也掉了,笔记本也飞了。 周围全是鄙夷的目光,像是看一只过街老鼠。 “走……快走……” 他连滚带爬地捡起眼镜,甚至顾不上擦上面的灰,在保安鄙视的目光下,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指点江山”的威风。 角落里。 赵天成看着这一幕,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败了。 彻底败了。 他原本指望林卫华这把“刀”能把叶蓁捅死,没想到,这把刀不仅卷了刃,还把自己扎了个鲜血淋漓。 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如众星捧月般的叶蓁,赵天成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丫头,如今已经成长到了他只能仰望、甚至无法撼动的高度。 她身上有光。 那光太刺眼,照得他这种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无所遁形。 “还不走?等着被人打死吗?” 林婉死死咬着嘴唇,那张清纯小白花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她眼底的嫉恨快要溢出来,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叶蓁……叶蓁! 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凭什么连这些泥腿子都把你当神供着? 她不甘心! 但此时此刻,林婉不敢多留,一把拽住魂不守舍的赵天成,像是两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从侧门溜走了。 风波平息。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却变得异常温情。 周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走上前,从严华手里郑重地接过那面“国士无双”的锦旗。 这八个字,重逾千钧。 “周院长,这锦旗我们只能交给您。”严华说,“叶蓁同志是我们青云县的恩人,也是咱们总院培养出来的好医生。这面旗,总院受得起!” 周海转头看向叶蓁。 叶蓁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抱着那双布鞋,眼神清亮。 “叶蓁啊……”周海声音有些哑,“做得好。” “应该的。”叶蓁淡淡回了一句,“我是医生。” 就这四个字。 我是医生。 周海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叶蓁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整个北城医学界,再也没人能质疑叶蓁的资格。 什么资历,什么年龄,在这一刻统统成了笑话。 民心即天心。 这丫头,封神了。 第141章 要去德国了? 大厅里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慢慢散去。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刚才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热血余温。 周海抱着那面锦旗,就像抱着刚出生的亲孙子,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生怕上面的金线被风吹掉了半根。他一路小跑回了院长办公室,动作轻柔地把锦旗铺在办公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美,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秋菊。 “国士无双……啧啧,这四个字,分量重啊!” 周海感叹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眼镜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锦旗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叶啊,这玩意儿比部里发的奖章还硬气。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心意掺不得半点假。” 叶蓁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双千层底布鞋,神色平静。 “青云县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刚才那场面太乱,严华局长急匆匆地带着人走了,说是还要赶回县里主持大局,她甚至没来得及多问几句烂泥湾的近况。 “放心吧。” 回答她的是胡大志。 “严局长有魄力。那批特效药到位的当天晚上,她就组织了突击队,挨家挨户发药、监督服药。水源地已经封锁消杀,新的深水井正在打。县委张书记亲自挂帅,这场仗,青云县算是要打赢了。” 胡大志说得轻描淡写,但叶蓁知道,这背后是无数人的彻夜不眠,可能也是无数个家庭的绝处逢生。 叶蓁接过水壶,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暖到了心里。 “那就好。”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眉眼间的清冷终于化开了一丝笑意,“没白忙活。” 周海这时候终于舍得把视线从锦旗上挪开,他看着叶蓁,眼神里满是慈爱和骄傲。 “行了,这一上午折腾的,比做台大手术还累。”周海摆摆手,像轰鸭子似的赶人,“赶紧回去歇着。这锦旗我得找个最好的框裱起来,挂在咱们院史馆最显眼的地方,馋死那帮老家伙!” …… 冬日的傍晚,阳光稀薄。 屋里的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那股独有的煤烟味混合着烤红薯的香气,瞬间把外面的寒气隔绝在门外。 顾铮穿着修身的军绿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蹲在炉子边,正拿着火钳给炉盖上的红薯翻面。 叶蓁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依然抱着那双千层底。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 “丑是丑了点,但结实。”顾铮瞥了一眼,点评道。 “不丑。” 叶蓁手指轻轻抚过鞋面,“这是我穿过最贵的鞋。古时候将军出征有万民伞,这就是我的万民鞋。” 顾铮笑了,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痞气。他伸出手,不顾刚碰过煤球的黑灰,轻轻捏了捏叶蓁的脸颊。 “行,叶大将军。以后这双鞋你就供着,路还是我背你走。” “我又不是没腿。”叶蓁拍开他的手,嫌弃地看了眼他指尖的黑灰,“脏。” “嫌弃我也没用,证都领了。” 顾铮毫不在意,用火钳夹起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放在手里来回倒腾散热。他皮糙肉厚,那点烫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耐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薯肉,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给,不烫了。”顾铮把剥好的红薯递到叶蓁嘴边。 叶蓁咬了一口,甜腻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顾铮盯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精心饲养的小猪崽。 “嗯。”叶蓁点头。 “好吃就行。”顾铮自己拿起另一个没剥皮的,直接啃了一口,“媳妇儿,刚才在车上我就想问你,这次赵国柱的手术虽然成功了,但国内的外科基础还是太薄弱。光靠你一个人,就算累死在手术台上,又能救几个?” 叶蓁咽下口中的红薯,眼神沉了下来。 这正是她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在这个年代,无论是设备、理念还是人才梯队,与西方发达国家相比,断层都在二十年以上。她是一把尖刀,可以单点突破,但想要改变整个大环境,需要的是一支军队。 “我想建一个中心。” 叶蓁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坚定,“一个集临床、科研、教学为一体的现代化外科中心。不仅要有最好的设备,还要有最先进的培训体系。我要把我在手术台上的那些‘盲操’、那些‘直觉’,变成可以复制的数据和规范。” “就像咱们部队的教导队?”顾铮秒懂。 “对。”叶蓁转头看他,“但这需要钱,还需要政策,很大的政策。” 在这个计划经济为主的时代,想要搞这种超规格的中心,难度不亚于登天。 顾铮沉默了片刻,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几口吞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政策的事……”顾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只要你的技术够硬,硬到让洋鬼子都不得不服,硬到让国家觉得离了你不行,政策自然会给你让路。”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的那台红色拨盘电话突然炸响。 “铃铃铃——” 这年代的电话铃声尖锐刺耳,像是在催命。 叶蓁刚要起身,顾铮按住她的肩膀:“坐着,我去。” 顾铮走过去,拿起听筒。 “小叶!小叶在不在?我是张国华!” “张叔,是我,顾铮。”顾铮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我媳妇吃烤红薯呢,有事您跟我说。” 张国华的声音有些激动,“审批下来了!这回是上面特批,一路绿灯!去西柏林参加欧洲心胸外科医师年会的时间定了——就在三天后!” 顾铮挑了挑眉,看向叶蓁。 叶蓁显然也听到了,她放下手里的红薯,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了过来。 顾铮把听筒递给她,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张院长,我是叶蓁。”她声音冷静,瞬间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小叶啊!”张国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次去德国,性质变了。本来也就是个学术交流,但因为咱们最近搞的这个‘微创’概念,加上你之前那台心脏手术的录像,卫生部很重视。” “这次不仅是去学习,更是去‘亮剑’!” 张国华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那帮洋鬼子,一直卡着咱们进口设备的脖子,要么不卖,要么就是天价卖淘汰货!他们觉得中国医生只会把脉熬汤,根本不会用精密仪器。” “部里点了名,让你把赵国柱这台神外微创手术的录像带也带上!加上之前那台心脏手术的,这就是两颗原子弹!” “小叶,你听好了。这次去,不用给谁面子,也不用藏着掖着。咱们就是要告诉那帮眼高于顶的欧洲人,论玩刀子,咱们老祖宗给关公刮骨疗毒的时候,他们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叶蓁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她能感受到张国华语气中的那种憋屈和渴望。这是一个落后国家在技术封锁面前的愤怒,也是一代代医疗人想要挺直脊梁的期盼。 “明白。” 叶蓁只回了两个字。简洁,有力。 “还有!”张国华瞬间切换成絮叨的老父亲模式,“德国那边冷,比北城还冷!御寒的衣物你们准备好了,还有常用药,感冒的、拉肚子的、水土不服的,都带齐了。顾铮那小子是你的保镖,也是你的后勤,粗活累活让他干,你把那双手给我护好了!” 挂了电话,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叶蓁转过身,看着顾铮。 “听到了?” “听到了。”顾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原子弹,亮剑,还要教洋鬼子做人。张叔这口气,憋了不少年啊。” 他走到叶蓁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压迫感。 “三天后出发。”顾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怕吗?” “怕什么?” 叶蓁淡淡一笑,眼底闪烁着比手术刀锋芒还要锐利的光,“现在的西德医学界,确实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他们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傲视群雄的霸气。 “但他们没有我。” 顾铮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一把揽过叶蓁的腰,将她狠狠按进怀里。 “对!这才是老子的女人!” 顾铮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那就走!去德国!让那帮老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叶蓁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松手,一身红薯味。” “不松。”顾铮耍起了无赖,“红薯味怎么了?这是人间烟火气。到了德国,天天吃香肠猪肘子,你想闻这味儿还没地儿闻去。” 顾铮看着此刻锋芒毕露的叶蓁,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该死。 这女人搞事业的样子,真他娘的性感,比那什么电影明星好看一万倍。 “媳妇儿。” “嗯?” “我想……” “想都别想。”叶蓁无情打断,“去收拾行李,把你要带的《母猪产后护理》带上,飞机上解闷。” 顾铮的脸瞬间黑了:“……那是战术伪装!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叶蓁似笑非笑,“就像这次去德国,面子,得靠刀子挣回来。” 第142章 有一种冷是奶奶觉得你冷 吉普车碾过压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稳稳停在顾家大院门口。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还没等顾铮熄火,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伴随着一团白色的哈气。 “回来了!可算是到了!” 顾奶奶裹着厚实的棉袄,走得比谁都快。身后跟着顾老爷子,虽然背着手装深沉,但那伸长了往外探的脖子早就出卖了他。 车门刚开,叶蓁一只脚还没落地,手就被一双温暖枯瘦的手掌握住了。 “哎哟,我的心肝肉。”顾奶奶借着门口的灯光,上下打量着叶蓁,眼圈瞬间就红了,“瘦了,下巴都尖了。那青云县是什么苦窑?就把人搓磨成这样?” 叶蓁心里一暖,反手扶住老人:“奶奶,我没事,就是忙了点,精神头好着呢。” “好什么好?你看这手,冰凉!” 顾奶奶一边心疼地搓着叶蓁的手,一边扭头瞪向刚下车的顾铮:“顾铮!你是怎么当丈夫的?你就让蓁蓁这么冻着?” 顾铮拎着两个大行李包,一脸无奈:“奶,车里开着暖风呢,能冷哪去?” “还顶嘴!”顾奶奶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把人扶进去?要是冻坏了我的孙媳妇,唯你是问!” 进了门,顾铮把行李放下,走到叶蓁身边。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活阎王”模样?他极自然地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叶蓁的脚踝,帮她把那双沾了雪泥的靴子脱下来,换上早就烤得热乎乎的棉拖鞋。 动作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 叶蓁有些不好意思,想缩回脚:“我自己来……” “别动。”顾铮抬头,大手在她脚背上搓了两下,“这几天降温,寒从脚起,暖过来再走。” 顾老爷子在一旁看着,胡子翘了翘,冷哼一声:“出息。” 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全是笑意。 一进屋,热浪扑面而来。 饭桌上早就摆满了菜。铜锅涮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炭火烧得正旺。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京八件,还有叶蓁爱吃的糖醋小排、红烧狮子头。 “嫂子!” 叶蓁刚一露面,一道身影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顾琳琳穿着件粉色的羊绒衫,以前那个总是鼻孔朝天、满嘴“乡下人”的娇蛮大小姐,此刻眼睛亮得像两只百瓦大灯泡。 她冲过来挽住叶蓁的胳膊,亲热得像亲姐妹:“嫂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天大院里都传疯了!” “传什么?”叶蓁被她这股热情劲儿弄得有些不适应。 “传你是神医啊!”顾琳琳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听说你把咱们军总那帮眼高于顶的专家全震住了?连协和的副院长都开着红旗车去给你送设备?现在那些个发小都变着法跟我打听,问能不能走后门找你看病呢!嫂子,你简直太给我们顾家争脸了!” “吃饭吃饭,哪那么多话。”顾奶奶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叶蓁碗里,“蓁蓁啊,这次去德国,奶奶给你准备了件皮大衣,里面是实打实的羊羔毛,挡风。洋鬼子那地方冷,吃的也生冷,咱们得自己顾好自己。” “谢谢奶奶。” 叶蓁低头扒着饭,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顾铮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帮她剥虾、剔骨头,把最好的肉都挑到她碟子里。 这一刻,叶蓁不是那个拿着手术刀在生死线上搏杀的“国士”,也不是那个为了百姓敢跟官僚拍桌子的“刺头”。 她只是叶蓁。 是一个被家人捧在手心里,怕冷、怕饿、被无限纵容的小辈。 前世,她孤身一人。每一次成功,每一次晋升,背后都是无人知晓的孤独。 而现在。 这里有烟火气,有唠叨声,有哪怕她满脚泥泞也愿意捧在手心里的人。 叶蓁吸了吸鼻子,借着热气的掩护,把眼底那点湿润压了下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正闷头剥虾的顾铮,把一块最大的狮子头夹到了他碗里。 顾铮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二楼卧室里,窗帘没拉严,透进一点雪夜的微光。 叶蓁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有些出神。 一双结实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 顾铮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带着一点痒意。 “想什么呢?”顾铮低声问。 “想明天的飞机。”叶蓁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这次任务重,张院长把全院的希望都压在咱们身上。那批介入设备,德国人肯定会狮子大开口。” “怕拿不下来?” “不是怕。”叶蓁摇摇头,眼神清亮,“是在想战术。技术是底牌,但谈判是心理战。克劳斯那个老狐狸,看着绅士,其实精明得很。” 顾铮低笑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媳妇儿,别把弦崩得太紧。” 他侧过头,亲了亲她细软的耳垂,“咱们是去技术交流,不是去拼命。能谈就谈,谈不拢……” 顾铮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子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匪气:“大不了老子带几个人,半夜去把仓库给他们端了。既然你是神医,那我就当个神偷,抢回来给你当聘礼。” 叶蓁噗嗤一声笑了,转身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捶了一下:“胡说八道。那是国际纠纷,你要引发外交事故啊?” “行行行,文明人不动粗。”顾铮抓住她的拳头,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而温柔,“我就是想告诉你,到了那边,不管遇到什么刁难,别硬扛。你男人虽然不懂那些洋文和机器,但拳头还算硬,肩膀也还算宽。” “塌下来,我顶着。” 说完,顾铮打横抱起叶蓁,向床上走去。 “叶医生再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窗外天寒地冻,屋内春意融融。 第143章 机场里的亚洲醋王 第二天,首都国际机场。 这个年代的机场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忙,也不见满眼的玻璃幕墙和钢结构穹顶。 此时的候机大楼,是一座典型的苏式建筑,敦实、厚重,透着股严肃的政治气息。地面铺着褐黄色的水磨石,打过蜡,映着头顶那几排显得有些昏暗的日光灯。空气里混杂着甚至可以说有些独特的味道——是劣质烟草、地板蜡和一种老旧皮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大厅里人不多,每一个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挺着胸脯,脸上的表情要么是矜持的严肃,要么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穿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干部,偶尔夹杂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手里提着只有友谊商店才能见到的皮箱。 张国华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他身后跟着克劳斯,还有个提着公文包的男子。 “小叶!顾铮!这边!” 张国华站在大厅的一根立柱旁,大老远就挥动着胳膊。 老院长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中山装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丝合缝。他脸上的红光盖都盖不住,那是要去“干大事”的兴奋劲儿。 站在他身边的克劳斯依旧是一副西装革履的打扮,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叶蓁和顾铮快步走过去。 “张叔。”顾铮打了声招呼,把行李放在脚边。 张国华没顾上寒暄,他侧过身,把身后一个一直被挡着的年轻人让了出来。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张国华指着那个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克劳斯先生你们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这位是部里特意给咱们指派的随行翻译,外语学院的高材生,也是部里重点培养的苗子。精通德语、英语,听说连法语也能来两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梳着三七分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脖子上围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整个人透着股书卷气,文质彬彬的。 年轻男人上前一步,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叶医生你好!久仰大名!我叫许文强!” 顾铮正在帮叶蓁整理围巾的手一顿。 许文强?他瞥了一眼这小子的打扮,那条羊毛围巾系得花里胡哨,跟上海滩那个除了名字一样,哪都不像。 还没等顾铮反应过来,这位“许文强”同志已经一脸激动地伸出手,想要去握叶蓁的手:“叶医生,我听说过你的事迹,简直太精彩了!那种专业,那种气魄,真的是吾辈楷模!我这次能给您当翻译,简直是三生有幸!” 这小伙子显然是个搞学问的直肠子,看着叶蓁的眼神都在发光,那股子热情劲儿,挡都挡不住。 叶蓁礼貌地伸出手:“许翻译过奖了,这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许文强握住叶蓁的手指,稍微用力晃了两下,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某位军官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叶医生,我对医学术语也做了一些功课,如果路上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的座位就在您旁边……”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许文强的话。 顾铮不动声色地挤进两人中间,那只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将许文强的手从叶蓁手上“剥”了下来,然后顺势紧紧握住,上下用力晃了晃。 “许翻译是吧?幸会。” 顾铮皮笑肉不笑,手劲大得惊人。 许文强痛得脸都白了,感觉手指骨都要碎了,偏偏还得陪着笑:“幸……幸会。这位是?” “顾铮。”顾铮惜字如金,“叶医生的家属,兼保镖。” “哦哦,顾同志你好。”许文强龇牙咧嘴地把手抽回来,却还是不死心,又把头探向叶蓁,“叶医生,关于那个心脏微创手术,我还有几个专业词汇想跟您核对一下,比如这个‘瓣膜’的德语……” 候机大厅里,许文强就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围着叶蓁叽叽喳喳。 叶蓁脾气好,耐心地一一解答。 顾铮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他感觉这家伙就是个多余的电灯泡,借着工作的名义,眼睛恨不得粘在叶蓁身上。 “顾少,你这……”旁边的张国华看出点门道,忍着笑碰了碰顾铮。 顾铮冷哼一声,从随身的军挎包里,掏出那本封皮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的《母猪的产后护理及仔猪繁育技术》。 “许翻译。” 顾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 正说得兴起许文强一愣:“啊?顾同志有事?” 顾铮慢条斯理地翻开书,一本正经地指着其中一行字,大声念道:“根据科学养殖理论,母猪……哦不,女人在进行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休息期间,如果受到持续且高频的噪音干扰,会严重影响其产出效率,甚至导致情绪暴躁、内分泌失调。” 许文强:“???” 张国华:“……” 叶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顾铮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把书往许文强面前一挡,隔绝了他看向叶蓁的视线:“许翻译,为了咱们这次任务的成功,为了叶专家的身心健康,我建议你现在的最佳策略是——闭嘴。懂?” 许文强看着眼前这本写着“母猪护理”四个大字的农业红宝书,再看看顾铮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懂……懂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铮满意地收回书,像个得胜的将军,重新靠回椅背上。 叶蓁悄悄伸出手,勾住了顾铮的小指。 顾铮的手一僵,随即反手将那只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他偏过头,看着叶蓁,原本冷硬的嘴角悄悄弯了弯。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的提示音。 “走吧,媳妇儿。”顾铮一手拎起行李,一手牵着她,“咱们去炸场子。”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 窗外,是万里的长空。 而那场即将震动欧洲医学界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旅途中,悄然酝酿。 第144章 战略上藐视,战术上拆电话 西柏林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还没洗干净的旧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但街道是彩色的。 巨大的奔驰三叉星标志在楼顶旋转,霓虹灯管勾勒出性感的啤酒女郎,橱窗里堆满了让许文强看直了眼的彩电和冰箱。这种色彩的暴力对冲,让刚从黑白灰世界里走出来的张国华和许文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啧。”顾铮把领口竖起来,挡住那股子往脖子里钻的阴冷湿气,目光在街边那几个金发碧眼、穿着黑丝袜的洋妞身上扫了一圈,随后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他在心里做出了评价:腿毛太重,皮肤太糙,也就胸脯那二两肉能看。跟自家媳妇儿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车来了。”许文强指着前方喊道。 来接机的不是预想中的商务大巴,而是一辆大众甲壳虫后面跟着一辆看起来像是拉货的小面包。 德国医学会派来的那个接机员,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张国华等人手里提着的、极具中国特色的帆布大行李包,鼻子里极其轻微地哼出了一股气流。 他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只是拉开了那辆小面包的后门,用德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还指了指手表,一脸的不耐烦。 “他说什么?”张国华问。 许文强脸色涨红:“他说……让我们快点,别耽误他下班去喝啤酒。还说这车是给后勤运土豆的,让我们挤一挤。” 张国华的拳头硬了。 咱们是来交流的专家,不是来逃荒的难民! “惯的他。”顾铮冷笑一声。 他把手里的烟头精准地弹进五米外的垃圾桶,大步走上前。那德国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抖腿,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顾铮单手拎起三个加起来足有一百五十斤的大行李包,手臂肌肉线条瞬间暴起,像虬结的钢筋。他连气都没喘一口,“砰”的一声,把行李包重重地砸进后备箱。 那辆可怜的小面包车被砸得整个车身猛地一沉,避震器发出痛苦的“咯吱”声。 德国司机吓得一哆嗦,烟都掉了。他惊恐地看着这个一脸煞气的东方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嘴里的抱怨瞬间咽了回去。 “他在问你会不会功夫。”叶蓁淡淡地翻译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告诉他,会。”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专打不长眼的。” 酒店被安排在克罗伊茨贝格区,离柏林墙不远。 这里是移民混居区,墙壁上满是涂鸦。房间虽然干净,但狭小逼仄,两张单人床中间的过道连转个身都费劲。最离谱的是,居然没有热水壶。 “这就是待客之道?”张国华气得在房间里转圈,“战略物资管控我能理解,连口热水都不给喝?” 顾铮没说话。他进屋的第一件事,是把床垫掀开,又把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底座拆了,甚至连台灯灯罩里面都摸了一遍。 “你干嘛呢?”叶蓁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 “检查有没有窃听器或者微型炸弹。”顾铮把电话机装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敌后活动,小心驶得万年船。” 张国华被气笑了:“咱们是来开会的,不是来搞情报的!谁闲的没事窃听咱们?” “那可不一定。”顾铮从军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铝水壶,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包茉莉花茶,“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 十分钟后,也不知道顾铮从哪弄来的一壶开水。 茉莉花的香气在狭窄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那股陌生的消毒水味。叶蓁捧着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身子终于暖了过来。 “走吧,出去转转。”顾铮把大衣给叶蓁披上,“来了这花花世界,不能光窝在屋里生气。” 入夜的选帝侯大街,繁华得像一场虚幻的梦。 奔驰车呼啸而过,皮草店的橱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张国华站在一家药店的橱窗前,久久没有挪步。 他看着里面摆放的拜耳公司的最新药剂,看着那些精密的家用血压计,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渴望,紧接着,又是深深的酸楚。 国内紧缺的药,在这里的药店,却已经像卖糖果一样卖。 “张叔。” 叶蓁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些药品上,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羡慕。”叶蓁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挺得笔直,“不出十年,这些东西,我们都会有。” 张国华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叶蓁那双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自卑,只有一种笃定的自信。 “对!”张国华深吸一口气,挺起了有些佝偻的腰杆,“咱们有手艺,有人!怕个球!” 路过一家高档成衣店时,顾铮突然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正红,如血,如火,在周围一片黑灰蓝的冬装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骄傲。 “进去试试。”顾铮拉着叶蓁就要往里走。 “太贵了。”叶蓁扫了一眼标签上的马克价格,换算了一下,够她两年的工资。 “我有钱。”顾铮拍了拍口袋,那是他临走前把全部津贴和爷爷给的“活动经费”凑在一起的巨款,“咱是来打仗的。明天上台,那是战场。战士上战场得有铠甲,这件,就是你的战袍。” 叶蓁拗不过他。 当她换上那件红色大衣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店里的那个一直用鼻孔看人的德国店员,眼神直了。 原本清冷如霜的叶蓁,被这一抹烈火般的红包裹着,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像是雪地里怒放的红梅。艳而不俗,傲骨天成。 顾铮走过去,帮她把领子立起来,眼里满是惊艳,嘴上却只有一句:“这回,我看谁还敢说咱们土。”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酒店,克劳斯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这位之前在中国还算风度的德国专家,此刻一脸的尴尬和愧疚,手里捏着一张节目单,像是捏着一颗烫手的山芋。 “叶……我很抱歉。”克劳斯不敢看叶蓁的眼睛,“组委会调整了明天的议程。” 第145章 听说你们想看杂耍? 张国华正捧着搪瓷茶缸暖手,闻言动作顿住,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调的?” 克劳斯把那张纸递过去,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安排在明天中午十二点。” 张国华接纸的手僵在半空。 中午十二点。 那是会议的垃圾时间。开了一上午会的人早已饥肠辘辘,心神涣散,脑子里只有餐厅里的烤肠和啤酒。更别提那些傲慢的西方专家,这个点恐怕早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场了。 “还有……”克劳斯闭了闭眼,像是不敢看张国华即将爆发的脸色,“时间从四十五分钟,压缩到了……十分钟。” 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茶水泼了出来,溅湿了张国华的袖口,但他根本没管。 老院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薄薄的纸被他一把攥成一团。 “十分钟?”张国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我们跨了半个地球飞过来,带着新技术,他们就给十分钟?还是这种没人看的时间段?” 他指着克劳斯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这是羞辱!这是把中国医学界的脸面往地上踩!” 克劳斯满脸通红,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张,我知道这不公平。我抗议过,我和组委会吵了一架。但主席团那几个顽固派说……”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说什么?”叶蓁问。 克劳斯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他们说,东方没有外科医学,只有草药和巫术。给十分钟,是为了让大会显得‘多元化’,就像……就像马戏团开场前的杂耍。”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冻住了。 许文强气得脸色煞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是读书人,还没学会怎么骂脏话,只能憋着一口气,眼圈都红了。对于这些一直仰望着西方科技、渴望得到承认的知识分子来说,这种赤裸裸的歧视比打在脸上的巴掌还疼。 张国华颓然坐回椅子上,脊背弯了下去。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受气,这个道理他懂了一辈子,可真当这口唾沫吐到脸上时,还是烫得人心焦。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顾铮原本靠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金属打火机。盖子“咔哒”一声弹开,蓝色的火苗窜出来,又“咔哒”一声合上。 他站直身子,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比他矮半个头的克劳斯面前,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股子在战场上磨出来的血腥气,即便收敛了九成,也逼得克劳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顾铮抬起手,拍了两下克劳斯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拍得克劳斯身子一歪。 “老克啊,你这就不懂了。”顾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懒散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真正的高手杀人,往往只需要一瞬间。想看猴戏?想看咱们对着空椅子唱独角戏?”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个穿着红大衣的背影上。 “给我媳妇儿十分钟?我怕这帮洋鬼子心脏不好,受不住惊吓。” 叶蓁站在窗前。窗外是柏林的夜,柏林墙那边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黑色的云层上扫来扫去。 玻璃窗上映出她红色的身影,像是一团在冰雪里烧起来的火。 “十分钟,就是六百秒。” 叶蓁转过身。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外科医生,在手术前核对最后一遍器械,冷静、精准、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一台常规的开胸手术需要三小时,但我做那台微创,只用了五十分钟。” 她走到桌边,把那团被张国华揉皱的纸拿起来,一点一点展平,抚去上面的褶皱。 “不需要四十五分钟去铺垫,也不需要去乞求他们的怜悯和耐心。”叶蓁的手指压在那个刺眼的“12:00”上。 “我会用这六百秒,撕开这道铁幕。” 张国华看着她,喉咙哽住了。许文强把这句话翻译完,推了推眼镜,眼神里的愤怒变成了某种狂热的崇拜。 顾铮笑了。他走过去,把叶蓁身上那件红大衣的领子拢了拢,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听见没?”他斜睨着克劳斯,语气狂得没边,“回去告诉那帮老顽固,明天把速效救心丸备好了。中国医生不是来耍猴的,是来教他们做人的。” …… 西柏林的清晨,寒风刺骨。 叶蓁起得很早。她站在那面有些发黄的穿衣镜前,一丝不苟地扣上红色大衣的最后一颗扣子。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丽,眼神却像一把刚刚淬火出炉的手术刀,锋芒内敛。 “紧张吗?”顾铮从身后递过来一杯热牛奶。 “不紧张。”叶蓁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只是在计算。” “算什么?” “算怎么在这十分钟里,让他们闭嘴。”叶蓁把空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张国华和许文强也收拾好了。张院长特意换上了一套半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为人民服务”的像章。许文强则紧张得一直在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楼下,那辆破旧的“土豆运输车”已经在等着了。 当他们抵达柏林国际会议中心时,巨大的反差再次扑面而来。 宏伟的会场门口,停满了奔驰、宝马和奥迪。衣冠楚楚的欧洲名流、顶尖医生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古龙水和雪茄的味道。 那辆破面包车的出现,就像是一只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引来了无数侧目。 “这是哪来的?送外卖的吗?” “好像是那个东方代表团。” “哦,那个还停留在草药阶段的国家?上帝,他们也是来开会的?” 几句刺耳的德语和英语飘进了许文强的耳朵,他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捏得咯咯响。 叶蓁推开车门,那双黑色小牛皮短鞋,稳稳地踩在柏林湿润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一抹耀眼的红。 她下了车,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嘲弄或好奇的目光,背脊挺得像一杆枪。顾铮紧随其后,一身便装,虽无军衔,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让几个想要吹口哨的轻浮老外硬生生闭了嘴。 “走。”叶蓁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签到处。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涂着大红唇的金发女人。她漫不经心地接过叶蓁的邀请函,看了一眼,随手往旁边的一堆资料里一扔。 “中国代表团?请在那边等着,入场证还没打印好。”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和旁边的同事调笑,根本没把这几个人当回事。 张国华刚要发作,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在了桌子上。 叶蓁俯下身,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那个女人。 “三分钟。”叶蓁用标准的德语说道,字正腔圆,比那个女人的口音还要纯正,“如果三分钟内我拿不到入场证,我会直接向组委会主席投诉你的种族歧视行为。相信我,我不希望明天的头条新闻是‘傲慢的柏林’。” 第146章 600秒的倒计时 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被叶蓁的气场震慑住了,更被那口流利的德语吓了一跳。 “请……请稍等。” 两分钟后,四张入场证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叶蓁手里。 走进会场,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足以容纳上千人。此刻,讲台上正有一位法国专家在演示最新的血管吻合技术。 “太棒了!这是血管外科的里程碑!”台下掌声雷动,洋专家们交头接耳,满脸赞叹。 叶蓁一行人被侍者领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里灯光昏暗,离舞台最远,前面还有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挡着视线。 “混账东西!欺人太甚!”顾铮眼神冷得像把刀子,“这就是所谓的国际礼仪?给咱坐冷板凳?” 张国华也是脸色铁青,气得胸口起伏:“咱们是受邀嘉宾,不是来要饭的!” “别急。”叶蓁拿出那盘珍贵的手术录像带,轻轻摩挲着,“位置越偏,反击的时候,巴掌声越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上的专家换了一波又一波。有的展示着造价几十万美金的体外循环机,有的炫耀着精密得像钟表一样的内窥镜。每一个都在强调设备,强调金钱的力量,强调西方医学的统治地位。 只有叶蓁,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终于,时针指向了十二点。 主持人是个大腹便便的德国人,他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露出一丝敷衍的笑容。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我知道大家的肚子都在抗议了。主办方准备了美味的巴伐利亚白肠和黑啤酒。” 台下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主持人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补充道:“但在吃饭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位演讲者,来自遥远中国的叶蓁医生。她将为我们展示……嗯,一些东方的‘特殊’技巧。如果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先行离场去餐厅。”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乱了。 “中国?他们还在用草药治病吧?” “走吧走吧,肚子饿死了,别浪费时间看什么中国医生。” 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直接站了起来,喧哗着涌向出口,根本没把接下来的演讲当回事。 “十分钟……这是把咱们当过场动画了。”张国华苦涩地摇摇头,拳头捏得发白,“这还没开始,人就走了一半。” “走?”顾铮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没事,一会儿让他们求着回来。” 叶蓁站起身。 她没有拿讲稿。所有的东西,都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骨血里。 叶蓁迈步走向讲台。 逆着舞台的强光,她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寂,却挺拔如松。 第一排,西门子医疗部的总裁正准备起身离席,旁边的克劳斯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挽留:“总裁先生!请再等一等!哪怕五分钟!这位叶医生真的非常有天赋……” “克劳斯,我的时间很宝贵。”总裁不耐烦地整理了一下昂贵的丝绸领带,眼神轻蔑,“我不认为在一个连青霉素都不能量产的贫穷国家,能有什么值得西门子关注的技术。” “咚。” 一声清脆的声响,通过电流麦克风,瞬间传遍了全场。 叶蓁站在讲台前,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麦克风。 刺耳的电流声让原本喧闹的会场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谦卑的寒暄,没有感谢主办方。 她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准备离场的背影,声音清冷而有力,通过音响,在空旷的会场上空炸响: “如果你们现在走出这扇门,你们将错过的,不是一顿午餐。” “而是心胸外科未来二十年的方向。” 狂妄! 简直狂得没边了! 这是在场所有还未离场的欧洲医生,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一个年轻的、来自落后东方的女性医生,竟然敢在欧洲医学的心脏柏林,对着数百位顶尖专家大放厥词? 心胸外科未来二十年的方向? 上帝啊,哪怕是美国梅奥诊所的首席专家,也不敢这么吹牛! “哗——” 原本准备离开的人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愤怒。他们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女人,到底有什么资本在这里撒野。 “嘘——” 口哨声和倒彩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台上的女人淹没。 西门子总裁本来已经站起来半截身子,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一屁股又坐了回去。他甚至重新点燃了那根刚熄灭的雪茄,脸上挂着看猴戏般的讥讽笑容。 叶蓁对台下的骚动视若无睹。 “放录像。”她偏过头,对身后的放映员说道。 放映员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带子塞进播放机。 巨大的投影幕布闪烁了两下,画面亮起。 没有高清的画质,画面甚至带着老式胶片的颗粒感。背景是简陋的手术室,无影灯的光线也不够均匀。 台下传来几声嗤笑。 “这是在拍恐怖片吗?这环境连兽医站都不如。” “上帝啊,那是五十年代的手动吸引器吗?现在博物馆里都不一定找得到了。” 然而,下一秒。 当画面中的那双手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嗤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画面中,叶蓁的手拿着一把柳叶刀,正在进行开胸。 快。 太快了。 如果说德国医生的手术是精密的机械运动,那屏幕上的这双手,就是在跳舞。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次下刀、止血、分离,都精准到了微米级。 “这个位置在右侧腋中线?不是开胸?” “这是……小切口?”前排一位法国老教授扶了扶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常规的心脏手术,需要劈开整个胸骨,切口长达20厘米。但画面上,切口只有6厘米! 这在没有胸腔镜辅助的八十年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这是剪辑过的!视野这么小,怎么可能看清冠状动脉?”有人大声质疑。 叶蓁站在台上,淡淡开口:“这不是剪辑。这是解剖学的极致应用。当你把每一根血管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哪怕闭着眼,我也能找到它。” 第147章 烧穿的裤子与惊掉的雪茄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还在抖动,就在这片灰扑扑的色调中,一股浓稠的暗红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本来就极其狭窄的视野。 那种红,哪怕隔着模糊的屏幕和并不清晰的画质,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是动脉破裂。 在外科手术台上,这种情况有一个专门的术语——灾难性出血。 会场里那些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带着审视甚至戏谑表情的专家们,瞬间坐直了身子。原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翻动资料的纸张声,在这一秒彻底消失。几百双眼睛盯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屏幕,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坐在前排的那位老教授,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下来半截。他顾不上扶,上半身僵硬地前倾,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他是行家。正因为是行家,才更明白这画面的绝望。 仅仅六公分的切口,本就是要在锁眼里绣花。现在视野被涌出的血液完全遮蔽,这就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最顶尖的外科医生,第一反应也是扩大切口止血,但这需要时间。而病人,显然没有这个时间。 三十秒休克,三分钟脑死亡。 这是一场根本救不回来的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已经在心里给这台手术判了死刑的时候,屏幕里那只被血污浸染的手,动了。 没有慌乱中毫无章法的抽吸,也没有试图用纱布去填塞那根本看不见的破口。 叶蓁的左手食指,像是一条在浑水中也能精准捕食的游鱼,极其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探入了那片猩红的血泊深处。她的动作太稳了,稳到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面对的不是喷涌的动脉,而是在自家后院里摘一朵花。 紧接着,右手持着的血管钳,顺着左手食指的指引,迅猛下探。 那一瞬间,画面似乎定格。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通过会场两侧巨大的音箱放大,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屏幕上那股原本还在疯狂喷涌的血柱,就在这一声脆响之后,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从出血,到探查,再到止血钳咬合。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两次呼吸的时间。 西门子医疗部的总裁还保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他嘴里那根价格不菲的古巴雪茄不知何时已经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昂贵的羊毛西裤上。暗红的烟头烧穿了面料,发出一股焦糊味。 可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呆滞地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单音节:“God……” 这怎么可能? 在完全丢失视野的情况下,仅凭指尖触碰到血管搏动的那一刹那,就能精准判断出血点并完成钳夹?这不仅需要对解剖结构烂熟于心,更需要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会场里静得可怕。 刚才那些嘲讽、轻视、不屑,此刻统统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中只剩下几百号人粗重的呼吸声,像拉动的风箱,沉闷而压抑。 叶蓁站在讲台旁。那一袭红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却又冷得像一块千年的冰。 她没有看屏幕,视线扫过台下那一群还没回过魂来的洋面孔。她用一口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柏林腔德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西方医学体系里,外科常常被称作‘眼睛的艺术’,你们信奉‘看见才能治愈’。” “但在东方,我们更相信指尖。” 她的手抬起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点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当你的手足够熟悉人体一万三千个解剖点,熟悉每一块肌肉的纹理,每一根血管的弹性。那么,血液的温度、组织的弹力、动脉搏动的频率,都会成为你的眼睛。” “哪怕闭上眼,我也知道刀该落在哪里。” “这叫——手眼通天。” 角落里,许文强激动得脸皮都在抖。他原本因为愤怒而攥紧的拳头,此刻依然攥着,却是因为兴奋。他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看不起中国医生的洋专家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的公鸡,心里那股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真他娘的解气! 这就是技术碾压!这就是来自东方的实力! 什么叫大国工匠?这就叫! 屏幕上的录像还在继续,没有了质疑声的干扰,画面里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 那些专家们不再关心午餐,不再关心这录像是真是假。他们像是一群刚刚入学的一年级医学生,贪婪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是心包剥离?上帝,在那指甲盖大的缝隙里?”有人忍不住低呼。 “快看她的持针器!那种角度……她在做血管吻合!天啊,她在盲缝!” 惊叹声此起彼伏,原本冰冷的学术会场,此刻热度高得吓人。 画面推进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颗畸形的心脏已经被矫正,接下来,就是整台手术的终极奥义——如何在那个仅仅六公分的切口下,完成复杂的心脏重建缝合。 这是目前困扰整个心胸外科界的难题,也是在场所有专家挠破了头都想不出的解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西门子总裁甚至顾不上那条还在冒烟的裤子,恨不得直接趴到幕布上去。 画面中,叶蓁的手拿起了缝合针。 针尖闪着寒光,稳稳地对准了心肌。 那是神乎其技的一针。 就在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到了嗓子眼,就在这万众瞩目、令人窒息的一秒—— 屏幕突然不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谢幕,甚至没有给人一点心理准备。画面瞬间静止。 会场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感觉就像是正在听一场绝世名曲的高潮部分,琴弦突然崩断;又像是看着即将冲过终点线的赛车,引擎突然熄火。 难受。 抓心挠肝的难受。 几百道目光瞬间像利剑一样射向讲台。 叶蓁的手指,正按在播放机的暂停键上。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有些磨损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秒针,刚刚好跳过了最后一格,精准地指向了12点10分00秒。 “啪。” 她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整理了一下讲台上空无一物的桌面。 然后,她抬起头。 面对台下几百双充血、渴望、甚至带着几分愤怒的眼睛,叶蓁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得意的炫耀,也没有歉意的惶恐。 她只是淡淡地扫视全场。 “抱歉,各位。” 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 “十分钟到了。” 第148章 我是守时的中国人 这句“十分钟到了”,就像是一滴冰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轰! 原本死寂的柏林国际会议中心,瞬间炸了锅。 “No!不能停!打开它!快把那该死的机器打开!” “上帝啊!这是犯罪!你在谋杀艺术!” “谁还在乎那该死的午餐!我要看缝合!那是上帝之手!” 刚才那些整理衣领准备离场、满脑子只有香肠和黑啤酒的绅士们,此刻一个个像是疯了一样。 饿? 那种对顶级技术的渴望,比饥饿更折磨人,就像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见了一瓶水,刚润了润嘴唇,水壶就被拿走了。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有的捶胸顿足,有的红着眼睛,甚至有人不顾风度地跨过座椅朝讲台涌来。 这场景,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刚闻到肉味儿,肉盘子却被人端走了。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主持人站在讲台边,冷汗顺着那张胖脸往下淌,流进衣领里,他在初冬的柏林竟然觉得浑身燥热。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愤怒扭曲的面孔,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完了。 这次他是真的捅了大篓子。 “叶……叶女士……”主持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请继续播放吧。大家……大家都想看。不管是十分钟还是十小时,求您了!这是全人类的医学财富啊!” 叶蓁站在讲台后,身姿笔挺,那件红大衣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她平静地看着台下那张张焦急扭曲的脸。 “贵方组委会明确告知,我的时段只有十分钟,多一秒都是对会议流程的破坏。” 叶蓁的声音清冷,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不带一丝温度。 “作为一名守时的中国人,我必须严格遵守贵方的‘规矩’。” “毕竟……”叶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眼神扫过前排那几个曾大声嘲笑的专家,“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客随主便,怎么能耽误大家去品尝美味的巴伐利亚白肠呢?” 杀人诛心。 这一巴掌,把刚才主办方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连皮带肉地抽了回去。 脸都被抽肿了! 巴伐利亚白肠? 现在就是把龙肉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咽不下去! 台上的主持人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闯了大祸了,搞不好职业生涯都要断送在这里。 “噗嗤。” 后排角落里,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顾铮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嘈杂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前面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冲着旁边早已看傻了眼的张国华挑了挑眉,那股子军痞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张叔,你看这帮人,像不像那动物园里伸着脖子等投食的猴儿?” 张国华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平时只出现在顶刊教科书上、鼻孔朝天的顶级大拿,此刻却像小学生一样举手,像乞丐一样哀求。 一股酸涩却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堵得他嗓子眼生疼。 他看着台上的叶蓁,视线有些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柏林的一家医院门口,顶着大雪,怀里揣着干硬的馒头,只为了能进去看一眼那台最新的X光机。 那个德国门卫是用什么眼神看他的? 那个金发碧眼的护士长又是怎么对他说的? “中国人手笨,看不懂这种精密仪器,别把细菌带进来了。” 那是屈辱。 是刻进骨头里、疼了半辈子的屈辱。 而今天,依旧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柏林冬日。 那个穿着红大衣的中国姑娘,只用了一把手术刀,一段录像,就把那扇曾经紧闭的大门,劈了个粉碎! 张国华用颤抖的手摘下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挺直了腰杆,从胸腔里哼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笑。 “像!真他娘的像!解气!” 此时,有人试图冲上讲台去按播放键。 顾铮眼神一凛,身上的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消失。 他几步跨上讲台,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巍峨的山,死死挡在了叶蓁身前,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洋人隔绝在外。 “退后。” 只有两个字。 顾铮没吼,声音甚至不大,但他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刚才谁说这是杂耍来着?” 顾铮目光如电,环视全场,用中文冷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他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怎么?现在又不饿了?又想看猴戏了?” 许文强激动得浑身发抖,举着话筒把这话翻译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德语单词都像是砸出去的石头。 全场一片尴尬的死寂。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直视那个东方男人的眼睛。 因为他们此时才痛苦地意识到,那个站在台上的东方女人,不是任人奚落的小丑,而是掌控全场的女王。 叶蓁从顾铮身后走出来,神色淡然。 她拿起那盘录像带,动作优雅地将其放进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 “咔哒。” 锁扣扣合的声音清脆悦耳,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仿佛那是希望大门关闭的声音。 “医学无国界,但医生有尊严。” 叶蓁提起公文包,目光清冷如霜,“既然贵方认为这是浪费时间的杂耍,那这场‘愉快’的交流,就到此为止。” 说完,她挽住顾铮的手臂,转身就走。 决绝,干脆,不带一丝留恋。 红色的衣角翻飞,像是两面胜利的旗帜。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猛地推开挡路的人,高高举起手臂,用变了调的嗓音大喊一声: “五万美金!” 那是美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约翰逊。 他眼珠子通红,目光灼灼地死盯着叶蓁手里的公文包,喊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足以让无数人窒息的天价。 “叶医生!请留步!只要你把这盘录像带的拷贝权卖给我,我个人出五万美金!现款!美金!” 第149章 国格不是用来卖的 五万美金。 在这个国内普通工人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许文强站在张国华身后,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下来。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把这笔钱换算成人民币——按照官方汇率是一比三,但要是去黑市……那是十几万。 十几万是什么概念? 在北城,一个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干上一百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这笔钱能在四九城最好的地段买下几套带花园的四合院,能让一个人从现在起就在家里躺着,一直躺到下辈子。 现场一片哗然。 许文强听得手都在哆嗦,下意识地看向叶蓁。 然而,叶蓁的脚步连停都没停。 甚至连头都没回。 “叶女士,这是一个非常有诚意的价格。”约翰逊看着叶蓁没有说话,以为她在权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我知道你们国家的现状。这笔钱,足够在美国买一栋带泳池的别墅,过上体面的生活。只要你把那盘录像带给我,并且签署一份独家技术转让协议。” “对不起,不卖。” 简单的五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约翰逊眼里的贪婪。 “对于某些人来说,生命可以用美金衡量。但在我这里,不行。” 她脚步未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西门子医疗部总裁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项微创技术不仅仅是手术方式的革新,它背后是一整条产业链。新的手术器械、新的显微设备、新的耗材标准……如果让美国人抢先拿到了核心数据,制定了标准,那么一直以精密制造引以为傲的德国医疗产业,将在心胸外科这个领域被美国人死死压制! 这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马克的市场份额! 决不能让美国人把录像带带走! “拦住她!快拦住她!” 西门子医疗部总裁顾不上整理他那条被雪茄烧穿了洞的裤子,冲着站在门口发愣的安保人员咆哮,“如果今天让她走出这个门,你们明天统统滚蛋!还有你,施密特!”他转头冲着组委会主席大吼,“你这个主席是不是不想干了?那是心胸外科的未来!你就眼睁睁看着它流失?” 一群保安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想要封锁出口。 “这就是西方的待客之道?” 顾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他上前一步,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保安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买卖不成,想改明抢了?”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冷得吓人,“来,我看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不需要枪。甚至不需要摆出格斗的架势。他就往那一站,就是一座还没喷发的活火山。 “误会!都是误会!” 组委会主席施密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张开双臂拦在了门口。 他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对着叶蓁深深鞠了一躬。 “叶女士!请留步!这是我们的失误,是我们的傲慢蒙蔽了双眼!” 主席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求,“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修正这个错误。我们愿意为您重新安排专场演讲,时间……不限!全场最高规格!” “对对对!”西门子总裁也挤了过来,“叶医生,我是西门子医疗部总裁托马斯,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你们中国现在最缺医疗设备对不对?我们可以提供最新的呼吸机、最好的麻醉机,甚至CT机!只要您愿意分享这项技术,哪怕是半价……不,我们可以捐赠一部分!” 叶蓁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些刚才还高高在上、此刻却卑躬屈膝的西方精英们。 她知道,火候到了。 有些东西,求是求不来的。 只有当你手里握着把他们打疼的鞭子,他们才会坐下来,听你讲道理。 “主席先生,还有总裁先生。” 叶蓁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在空旷的会场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铜钟上,余音回荡。 “中国确实穷,但还没有穷到要靠变卖技术来换取温饱的地步。” “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介入导管设备。” 西门子总裁的脸色变了变。那是巴统禁运清单上的东西,是西方对东方实施技术封锁的核心领域。 “不仅是导管,还有配套的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DSA)。”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果你们想看录像带的后半部分,想学习如何在那个致命的六公分切口里完成心脏重建,想知道那个特殊的血管吻合技巧……” 她微微昂起下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就拿出你们的诚意。” “不是施舍,不是买卖,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援助。” 叶蓁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溅起火星: “我们要的是——平、等、对、话。” 四个字,如黄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国华站在后面,眼眶猛地酸涩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这才是中国医生的脊梁。 她争的不是个人的名利,不是那一串令人咋舌的美金数字。她争的,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国际舞台上,站直了说话的权利。 施密特和托马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无奈。他们知道,主动权已经彻底易手。眼前的这个年轻女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好。”托马斯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技术验证通过,我会亲自去向巴统委员会游说。DSA设备虽然敏感,但如果是以‘科研合作’的名义……我想,我们可以谈。” “今晚八点,凯宾斯基饭店。”叶蓁没有废话,直接给出了时间和地点。 说完,她挽住顾铮的胳膊,转身就走。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拦。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叶蓁和顾铮,还有挺直了腰杆的张国华、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许文强,在一众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出了会场。 第150章 猎人手里的枪 一走出大门,张国华就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我活了这把岁数,就数今天这口气出得最顺!” 许文强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叶医生,你刚才那句‘不卖’太帅了!我看那个美国佬脸都绿了!” 叶蓁裹紧了大衣,刚才在会场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些,疲惫感随之涌了上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顾铮侧过头,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副傲视群雄后略显倦怠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媳妇儿,这一仗,打得漂亮。”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叶蓁侧头,冲他眨了眨眼,眼底的冰雪消融,化作一丝属于小女人的狡黠。 “这才哪到哪。” 她看着远处柏林墙上方闪烁的探照灯光柱,嘴角轻轻勾起。 “走,先把肚子填饱。咱们得养足精神,等着他们把好东西送上门来。” 顾铮笑了,伸手帮她把衣领竖起来挡风,语气宠溺又霸道:“行,听领导的。想吃什么?我看街角那家肘子不错,咱们去尝尝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 回到酒店,房间里的暖气依旧不足,但这并不影响几个人头顶冒热气。 张国华兴奋劲儿还没过,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布鞋在地板上踩得哒哒响。 “小叶,你那招玩得太溜了!”张国华搓着手,老脸通红,“我看那几个德国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叶蓁脱下红大衣,挂在衣架上,神色比起在会场时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她走到桌边,拿起钢笔,铺开一张信纸, 顾铮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军用匕首,眼神玩味:“媳妇儿,今晚这顿饭是鸿门宴?” “是鸿门宴,不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谁是刘邦谁是项羽,还说不定呢。” 叶蓁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文强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德文,全是生僻的医学工程词汇。 “DSA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西门子Angiostar Plus型号)……心脏电生理记录仪……主动脉球囊反搏泵……”许文强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在发颤,“叶医生,这些……这些可都在‘巴统’的禁运清单上啊!他们能给?” 这也太敢想了!这哪里是购物清单,这分明是打劫清单! 张国华闻言,脚步一顿,脸上的喜色收敛了几分,眉头皱成了川字:“是啊,小叶。技术归技术,政治归政治。西门子虽然想赚钱,但他们敢违反巴统协定?” 叶蓁停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她转过身,灯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猎枪。 “张叔,你也说了,那是协定。”叶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西方人最讲究契约精神,也最擅长钻契约的空子。所谓的禁运,是因为我们没有。当我们有了,甚至比他们更好的时候,禁运就是一张废纸。” “咱们……有吗?”许文强底气不足。 “所以我今晚不仅是去谈判,更是去给他们‘上课’。”叶蓁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当猎人手里的枪足够快的时候,狼不仅不会咬人,还会摇尾巴。” 顾铮“咔哒”一声收起匕首,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他走过去,伸手帮叶蓁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眼神宠溺又狂傲:“行。你是猎人,我是那把枪。今晚谁敢呲牙,我就崩了谁。” …… 晚上七点五十。 西柏林凯宾斯基饭店。 这座始建于19世纪的奢华酒店,到处充斥着巴洛克式的浮夸。水晶吊灯巨大得像个热气球,地毯软得能陷进脚脖子。 西门子总裁托马斯和组委会主席施密特早就到了。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乱糟糟的中年人,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托马斯,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见一个中国女人?”中年人不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还开了两颗,手里转着一支绘图笔,“我的实验室里还有三组数据没跑完!中国能有什么懂技术的医生?他们连基本的电路图都看不懂!” 这是汉斯,西门子医疗器械部的首席工程师,也是整个欧洲最顶尖的机械专家之一,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汉斯,冷静点。”托马斯抿了一口红酒,神色凝重,“那种手术方式和缝合技术,如果再配合特殊的器械。那会真的带来一个飞跃……” “那能说明什么?”汉斯冷哼一声,重重地把笔拍在桌子上,“我不相信在那个连合格不锈钢都炼不出来的国家,能有人懂这些!” 叶蓁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屋内的抱怨声并未停歇。 那个头发蓬乱得像鸡窝一样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大门,手里那支绘图笔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托马斯,我的时间很昂贵。实验室那台原型机的散热问题还没解决,你却让我来这里陪一群中国人喝茶?这简直是谋杀!” 托马斯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视线越过汉斯的肩膀,投向门口。 叶蓁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里面是一件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这种打扮在这个年代的西方并不时髦,甚至显得有些刻板,穿在她身上却透出一股子干练冷冽的味道。 她身后,顾铮一身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随意地站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在一瞬间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坐在角落里的施密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汉斯终于转过身来。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在叶蓁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随即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鼻音。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神医?”汉斯把绘图笔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托马斯,“上帝啊,她看起来还没我女儿大。她以为血管造影机就像是厨房里的烤面包机一样简单?” 张国华和许文强站在后面,虽然听不懂这串又急又冲的德语,但汉斯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傻子都能看出来。许文强的脸瞬间涨红了,张国华的拳头也握了起来。 顾铮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直接罩住了汉斯。 就在他准备开口“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洋鬼子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叶蓁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她没看顾铮,只是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她越过众人,径直走到那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前。 拉开椅子,入座,调整坐姿。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仿佛她坐的不是别人的谈判桌,而是自家医院的主任办公室。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中央那束昂贵的玫瑰花,直直地撞进汉斯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 “看来,有人在质疑我的专业性?” 第151章 那是另外的价钱 纯正的德语,带着柏林地区特有的清晰咬字,从她口中流淌出来。没有翻译,没有停顿,甚至比汉斯刚才那通抱怨还要流畅。 汉斯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关于“工业基础与医学鸿沟”的长篇大论,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作为一个顶尖的技术狂人,傲慢早已刻进了骨头里。他扬起下巴,手里那根绘图笔隔空点了点叶蓁,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小学生:“我是汉斯,西门子医疗首席工程师。女士,我不怀疑你会拿手术刀,就像我不怀疑裁缝会用剪刀。但我怀疑你懂不懂什么叫血管造影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沾着油污的手帕,用力擤了把鼻涕,声音里全是刺:“这可不是切肉,这是数学,是物理!是你们东方人完全陌生的领域!如果你指望靠半盘录像带或者我们的同情心来骗几台机器,我劝你趁早回去。这机器里的每一个零件,都代表着你们跨不过去的工业壁垒!”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走针声。 托马斯有些坐立不安,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毕竟那半盘录像带里的技术对西门子来说太过诱人。可还没等他说话,叶蓁笑了。 那不是被羞辱后的苦笑,也不是愤怒的反击,而是一种极其平淡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怜悯的笑意。 “Angiostar Plus。” 叶蓁开口了,准确说出了西门子产品的型号。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继续嘲讽的汉斯闭上了嘴。 “探测器空间分辨率2.5lp/mm,球管阳极热容量1.5MHU,双焦点0.6/1.2毫米。”她连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嘴里吐出一串枯燥得令人发指的数据,“标称功率100千瓦,没错吧?” 汉斯的眉毛挑了起来,眼里的轻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这些数据虽然都在产品手册上,但一个临床医生能背得这么熟,倒也少见。 “那又怎样?”汉斯哼了一声,“会背说明书并不能说明什么。” “确实不能说明什么。”叶蓁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汉斯先生,恕我直言,你们这一代引以为傲的旗舰产品,C臂的最快旋转速度只有25度每秒。太慢了。” “慢?”汉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跟着颤抖,“这是目前的物理极限!是为了保证图像采集的稳定性!只有在这个速度下,我们的X射线管才能保证曝光均匀!这是为了安全!你不懂别乱说!” “不,那不是物理极限。”叶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每一句都直击要害,“那是你们的算法冗余。” “你们的图像重建链条里,还在使用三次样条插值法来处理投影数据。”叶蓁看着汉斯那张涨红的脸,语速平稳有力,“为了弥补插值带来的数据偏差,你们不得不在前处理阶段增加大量的平滑滤波,这直接导致了数据处理延迟高达200毫秒。这200毫秒的延迟,就是拖慢C臂旋转速度的罪魁祸首。” 汉斯僵住了。 他张着嘴,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极度缺氧的鱼。那支一直在他手里转动的绘图笔,从指尖滑落,掉在厚重的地毯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死死盯着叶蓁,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三次样条插值法的缺陷……这是西门子研发部内部最近才发现的问题!这属于最高机密!哪怕是竞争对手通用电气的间谍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中国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改用小波变换算法。”叶蓁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重磅炸弹,“利用多分辨率分析的特性,直接剔除高频噪声,保留低频特征。再结合一种特殊的造影剂推注手法,完全可以省去那道多余的滤波工序。” 她伸出四根手指:“旋转速度可以轻松提升到40度每秒,而且图像噪点能降低至少30%。” “小……小波变换?”汉斯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见到了鬼,“那……那是还在数学期刊上讨论的前沿理论!怎么可能应用到工程算法里?基函数怎么选?边界效应怎么处理?” 在这个年代,小波变换对于工程界来说,就像是相对论之于刚发现万有引力的牛顿,属于还挂在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叶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仅如此。”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们配套的导管材料,用的是纯度较高的聚氨酯吧?硬度太大。虽然操控性好,但在通过那些极度迂曲的病变血管时,极易损伤血管内膜,引起痉挛。” 汉斯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眼神里不再是傲慢,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知欲。 “那是为了保证抗折性!”汉斯辩解道,“软材料一旦打折,造影剂就推不过去了!” “谁说软就一定抗折差?”叶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教导主任看落后生的无奈,“如果在这个聚方中,加入3%的微米级钛粉,再和特种硅胶进行共混改性,利用钛粉的刚性和硅胶的柔性形成互穿网络结构……” 这是来自二十年后的材料学常识,但在80年代的今天,这就是降维打击。 汉斯彻底崩溃了。 他的技术骄傲,他作为西方顶尖工程师的自尊,在这些精准到配比的数据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颤抖着手,胡乱在身上摸索着,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封皮都磨破了的笔记本,几乎是扑到桌子上。 “等等!女士!等等!”汉斯语无伦次地喊道,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大洞,“您刚才说……钛粉?具体的粒径是多少?还有那个小波变换,您选的是Daubechies小波还是Haar小波?基函数……基函数的衰减特性怎么匹配X射线的能谱?” 他像个刚刚入学的小学生,捧着作业本,眼巴巴地看着讲台上的教授,生怕漏掉一个字。 旁边,托马斯已经完全看傻了眼。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懂汉斯。能让这个平时连董事会主席都敢顶撞的技术疯子露出这种表情,说明眼前这个中国女人抛出的东西,价值连城。 张国华和许文强虽然听不懂那些晦涩的术语,但看着刚才还鼻孔朝天的洋专家此刻像孙子一样趴在桌上求教,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撼和解气。 顾铮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副掌控全场的样子,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鼻端闻了闻,却没有点燃,只是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就是他的女人。不用枪,不用炮,几句话就能把这帮洋鬼子的膝盖给打软了。 面对汉斯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叶蓁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缓缓地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整个人放松下来,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汉斯先生。”叶蓁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医者的冷静,“技术交流也是需要门槛的。” “具体的参数,配比。”叶蓁看着汉斯,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托马斯,嘴里吐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中国人都觉得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痛快的话。 “那是另外的价钱。” 第152章 柏林的深夜烟雾缭绕,那是资本家在为未来买单 包厢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像是一锅煮得过于浓稠的浆糊。 托马斯看着叶蓁推过来的那张清单,眼皮子直跳。 清单很薄,只有一张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开了一枪。 “叶女士,这……这未免太多了。”托马斯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扣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向C臂血管造影机还是原型机,连美国人都没拿到货。还有这个主动脉球囊反搏泵,这是北约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 “那是你们的问题。” 叶蓁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算法的核心公式,钛粉微米级配比,还有那套能让显影清晰度提高三倍的后处理逻辑。”叶蓁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东西,能让西门子在这个领域领先通用电气至少五年。” 她抬起眼皮,目光锐利:“托马斯先生,你应该知道五年意味着什么。那是数十亿马克的市场份额,是制定行业标准的权力。” “但是……”托马斯还在挣扎。 这就像是魔鬼的交易。苹果太诱人,但这代价,是要他在“巴统”的红线上跳踢踏舞。 “给他!” 一声咆哮突然炸响。 一直在旁边抓耳挠腮、仿佛屁股上长了钉子的汉斯猛地跳了起来。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更加蓬乱,双眼赤红,像是刚磕了药的瘾君子。 “托马斯!你这个短视的守财奴!”汉斯指着顶头上司的鼻子大骂,“你根本不懂!那个算法是天才的构想!如果让她把这个思路卖给飞利浦或者通用,我们就可以关门大吉了!我们会变成二流厂商,去给医院修X光机!” 托马斯被喷了一脸口水,脸色铁青:“汉斯!注意你的身份!这么多的设备运往中国是违法的!” “去他妈的违法!”汉斯把手里的绘图笔狠狠摔在地上,笔身断成两截,“把机器拆散!当成零件发货!名义就写……写农业灌溉设备的配件!或者大型拖拉机的液压管!随便什么见鬼的理由!如果因为你的愚蠢让我错过了这个技术,我现在就辞职!带着我的团队去中国找她!” 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镇住了。 张国华和许文强目瞪口呆。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甲方的工程师为了乙方的技术,把自家老板骂得像个孙子。 顾铮坐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就叫技术策反。 比策反间谍还管用。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幻莫测。他看着汉斯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叶蓁。 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家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而叶蓁给出的这个大饼,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 “我需要开个会。”托马斯颓然坐下,声音沙哑,“这需要董事会批准。” “可以。”叶蓁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不过时间有限,美方的代表好像也在试图联系我。” 这句话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托马斯信了。 …… 深夜,西门子柏林分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雪茄的烟味浓得能呛死蚊子。七八个西装革履的德国老头围坐在圆桌旁,脸色凝重得像是在讨论第三次世界大战。 “这是玩火!”一个秃顶董事敲着桌子,“如果被美国人发现……” “如果被美国人先拿到这个技术,那才是灾难!”托马斯把叶蓁的那份技术简报摔在桌上,“汉斯已经验证过了,她的理论完全可行。而且,她还掌握着一部分心脏介入的手术思路。一旦那些医生看到未来,他们会逼着医院更新设备。如果我们没有对应的机器,这块蛋糕就是别人的。” “那个中国女人……”另一个董事犹豫着,“她真的只要这几台机器?没有要美金?” “她要的是‘未来’。”托马斯想起叶蓁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说,这叫合作共赢。但我感觉,我们像是吞下了一颗带刺的钻石。” “可以给她。” 坐在首位的董事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眯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是东方的方向。 “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富贵险中求。” “只要机器不整机出口,就不算违规。至于那些技术壁垒……只要我们拿到了算法,有了标准,以后中国市场还是我们的。给她舞台,让她在柏林演这场戏,看看观众们的反应。如果她能征服那些傲慢的医生,我们就敢践踏禁令。”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西柏林的医学圈子里悄悄传开。 酒店的餐厅里,原本安静的氛围被打破了。前来参会的各地医生们端着咖啡,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 “听说了吗?昨天那个只有十分钟演讲时间的中国女医生,手里有真正的好东西。” “我当时就在现场!”一个年轻的法国医生懊悔地捶着桌子,“上帝啊,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个该死的香肠提前离场?据说她在放出的录像里,展示了一种完全不需要开胸的心脏修补术!” “不可能吧?那是科幻里才有的情节。” “千真万确!西门子的托马斯总裁昨天晚上追着人家去了酒店。如果只是为了吹牛,精明的托马斯会这么做?” “听说明天上午组委会给那位中国女医生组织了一场专场演讲。这次大家不要错过。“ ”希望那位东方女士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如果明天能学到一些新的技术,那这次会议来的就太值了!“ 角落里,昨天那位不可一世的美国代表约翰逊,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该死!”约翰逊咬牙切齿,“那个狡猾的德国佬,动作竟然这么快。” 第153章 顾首长笨拙画眉,叶医生徒手画心 第二天一早。 柏林国际会议中心的后台。 叶蓁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拿着一只眉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手很稳,拿手术刀时连头发丝都能剖开,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对抗后的疲惫。 昨天晚上那个技术狂人汉斯找到了酒店,和汉斯对了半天的数据,那个德国疯子恨不得把她的脑子切片研究。最后顾铮看不过去下了逐客令,才把他赶走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眉笔。 顾铮弯下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有些刺眼的灯光。他在镜子里看着叶蓁,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地帮她描了一下眉尾。 “别动。”顾铮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早起的沙哑,“这玩意儿比枪难拿。” 叶蓁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一些:“顾大首长还会画眉?” “那是,为了媳妇儿,什么都得学。”顾铮画完,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虽然比不上你拿刀的手艺,但凑合能见人。我说,你也别绷太紧。外面那帮人现在不是来看猴戏的,是来朝圣的。” 许文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讲稿,正好撞见这一幕。 高大英俊的军官,低头在清冷美艳的女医生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背景是杂乱的后台,却硬生生被这两人整出了电影海报的质感。 许文强只觉得牙酸,赶紧捂着眼:“哎哟,我的眼睛!二位,稍微收敛点行不行?外面都快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叶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可不是嘛!”许文强放下手,一脸兴奋,“昨天那些嘲讽咱们的专家,为了抢前排的位置,差点跟保安动手。听说那个西门子的汉斯,带了一帮工程师把第一排占了,谁都不让坐。现在黑市上一张站票都炒到了五百马克!” 叶蓁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盒彩色粉笔。 “不用讲稿了。” 她把许文强连夜翻译好的稿子推回去。 “真正的外科,不需要文字。” 讲台上的聚光灯有些晃眼。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待、怀疑和狂热的怪异味道。 这不像是一场医学讲座,倒更像是一场地下拳赛的开场。 叶蓁走上台的时候,没有掌声。 只有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屑,也有汉斯那种近乎痴迷的狂热。 原本只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硬生生挤进了一千多人。连走廊、窗台上都站满了人。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欧洲专家,此刻像是一群虔诚的信徒,捧着笔记本,生怕漏掉叶蓁的一个手势。 叶蓁站在聚光灯下,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幕布,开始播放那天没放完的录像。 台下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不时发出惊叹。 等录像放完,叶蓁开始演讲,她不再讲那些基础理论,而是直接上干货。 “关于微创切口下的血管吻合,核心在于‘手感’的数据化。”叶蓁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力学模型,“进针角度35度,持针器旋转半径1.2厘米,打结力度控制在0.3牛顿……” 台下一片刷刷刷的记录声。 这哪里是医学讲座,这简直是武林秘籍大公开! “昨天,有人问我,微创手术的极限在哪里。” 叶蓁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大厅。 “今天,我画给你们看。” 她拿起一根红色的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起势。 手腕抖动。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急促而富有韵律。 一条鲜红的弧线出现在黑板上。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那是主动脉弓。 台下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懂行的人只看了一眼,头皮就炸开了。 太准了。 那个弧度,那个血管分叉的比例,简直就像是把人体直接拓印在了黑板上。 叶蓁没有停。 蓝色的粉笔勾勒出静脉,黄色的粉笔画出神经丛,白色的粉笔点出骨骼的标志点。她的手速极快,仿佛不需要思考,那些复杂的解剖结构早就烂熟于心。 短短三分钟。 一副巨大、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心脏及大血管解剖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甚至连冠状动脉上的微小斑块位置,都被她用一种立体的阴影技法表现了出来。 “上帝啊……”前排的一个老教授颤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这简直是达芬奇的手稿……” 在这个没有PPT、没有3D建模的年代,这种徒手画解剖图的硬核技能,对于外科医生来说,就是最直接的暴力美学。 是赤裸裸的炫技。 叶蓁扔掉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转过身,拿起一根长长的教鞭,点在图上的右侧腹股沟位置。 “传统的心脏手术,我们需要锯开胸骨,让病人在床上躺三个月。” 她的教鞭沿着股动脉向上滑动,像是一条灵蛇,穿过髂动脉,进入腹主动脉,逆流而上,穿过主动脉弓,直抵心脏冠脉的开口。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这里——”教鞭重重地点了一下那个红色的心脏,“开一条路。” 叶蓁的声音突然拔高。 “这是导管技术。一根直径不到两毫米的导管,承载着球囊,它将代替手术刀,在这个搏动的迷宫里,完成疏通、修补。” ”目前冠心病介入治疗的主流是 经皮冠状动脉腔内成形术(PTCA),俗称球囊扩张。“ ”但关键问题:PTCA后,血管有较高的急性闭塞风险(约5%)和术后再狭窄率(约30-40%)。血管被撑开后可能会塌陷或发生撕裂。“ ”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的网状圆柱体。 那是第一代冠脉支架的雏形。 台下一片死寂。 西门子的汉斯猛地站起来,手里疯狂地记着笔记,嘴里喃喃自语:“金属网架……撑开……支撑力……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那些原本抱着挑刺心态来的专家们,此刻只觉得喉咙发干。 叶蓁描述的画面太过于震撼。不开刀、不流血,用金属网架代替球囊撑起血管,病人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这在80年代,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但看着黑板上那条清晰无比的路径图,又觉得触手可及。 “这不可能!”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第154章 报纸头版刷屏,她是来自东方的魔女 第二排,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英国医生站了起来。 他胸前的口袋里折着暗红色的丝绸方巾,下巴抬得很高,两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八字胡随着嘴角的牵动而抖了两下。 那是威廉姆斯,伦敦皇家医院的心外科主任,出了名的保守派,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就是不守规矩的新技术,更别提这项技术还是来自一个东方女人。 “荒谬。”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威廉姆斯的声音带着伦敦腔特有的傲慢,甚至都不屑于拿话筒。他目光越过前排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人群,直直地刺向台上的叶蓁。“那个金属网架怎么固定?异物排斥反应怎么解决?血小板会在网架上聚集,形成新的血栓。抗凝怎么做?全身大剂量给药?那你刚把血管疏通,病人就会因为脑出血死在手术台上!这不是治病,这是谋杀!”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这是一个绝杀的问题。也是目前介入技术最大的痛点。 张国华的手心里全是汗,许文强更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叶蓁站在聚光灯下,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她看着威廉姆斯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问得好。” 叶蓁转身,拿起一截白色的粉笔。黑板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粉笔灰簌簌落下。几秒钟后,一个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出现在黑板上。 那是雷帕霉素的分子结构,在这个年代,它还只是一种不起眼的抗真菌药,静静地躺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没人知道它将来会成为心脏支架的黄金搭档。 “关于血栓和再狭窄,我们要做的不是全身抗凝,而是局部定点打击。”叶蓁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稳,“未来的支架,是药物洗脱支架。” 她指着那个分子式:“我们将抗增殖药物像刷油漆一样,涂覆在支架表面的聚合物载体中。支架植入后,药物会在血管壁局部缓慢释放,浓度高,但不会进入全身循环。这就好比……” 叶蓁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威廉姆斯身上:“我们在血管里驻扎了一支守备军,只在城门口查岗,却不会干扰城里的百姓生活。” 威廉姆斯愣住了,嘴巴半张着,那两撇八字胡滑稽地翘着。他想反驳,但叶蓁抛出的这个“局部释放”的概念,完全超出了他现有的认知框架,从药理学逻辑上,竟然挑不出毛病。 “至于排异……” 叶蓁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极具压迫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硬生生把那位皇家医院的主任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材料学要去攻克的堡垒,不是医学止步的理由。如果因为害怕排斥就不去做,那我们要不要因为害怕车祸就废除汽车?是不是因为害怕坠机就永远不去触碰天空?”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医生这个职业,本质就是与死神赌博。” 叶蓁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气场全开,压得那个英国医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只不过,庸医赌的是运气,而我们——”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赌的是知识。” 这五个字,用德语说出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会场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 “哗!”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紧接着,掌声像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那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夹杂着口哨声和叫好声,把那个还想说话的威廉姆斯彻底淹没。 汉斯坐在前排,把手里的笔记本拍得啪啪响,一边鼓掌一边扭头冲托马斯吼:“听到了吗?这就是天才!药物涂层!上帝啊,我怎么没想到!” 而在会场的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阴影里,坐着几个年轻的中国面孔。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磨得发白,那是公派留学生,平日里在这个充满白人精英的学术圈子里,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走路都贴着墙根。 可此刻,他们站了起来。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摘下眼镜,胡乱地用衣袖擦着脸,越擦泪水越多。旁边扎着麻花辫的女生把手掌都拍红了,肿了,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那团憋屈了许久的火,终于烧出来了。 在这个一直被西方人垄断话语权的医学殿堂里,在这个他们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终于有一个中国人,站到了聚光灯的最中央,让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洋专家们闭了嘴。 顾铮靠在侧幕条的立柱后面,这里的灯光照不到他。他一身便装,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火的烟。 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 那是他媳妇儿。 平时在他面前会因为怕冷缩进被窝里,会因为不想吃肥肉而皱眉头的女人。此刻却像把出鞘的利剑,锋利,耀眼,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顾铮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塞回烟盒里。他感觉眼眶有点热,喉咙发堵,那是高兴,更是骄傲。 这就是他媳妇儿。 真他娘的带劲。 讲座结束了,但没人愿意走。 叶蓁刚走下讲台,就被汹涌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教授、主任,此刻像是一群在菜市场抢特价菜的大妈,举着笔记本和名片,拼命往里挤。 “叶!那个药物涂层的聚合物载体是用聚乳酸还是聚乙醇酸?”汉斯利用身强力壮的优势,像台推土机一样撞开人群冲到最前面,脸上的表情近乎狂热,“西门子愿意出资建立联合实验室!不管你需要什么设备!哪怕是粒子加速器我也给你弄来!” “让开!让开!”一个秃顶的男人挤得领带都歪了,他是飞利浦医疗的研发总监,“叶医生!我们飞利浦的血管机才是最好的!我們可以提供全套赞助!还有那台最新的DSA,我可以做主送给贵院试用!” “试用?我们直接捐赠!”通用电气的代表也加入了战团。 张国华站在外圈,被人挤得东倒西歪,鞋都被踩了好几脚。可他一点都不恼,反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以前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买人家的淘汰货还得看脸色,现在好了,这帮洋鬼子追着屁股后面送钱、送设备。 真解气! 这场演讲,硬是拖了两个多小时才散场。德国发行量最大的《图片报》和《法兰克福汇报》都派出了王牌记者,闪光灯把会场照得像个迪厅。 第二天一大早。 顾铮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许文强手里挥舞着几份报纸,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冲进屋子差点被地毯绊个狗吃屎。 “叶医生!顾团长!快看!上头条了!” 顾铮接过报纸,扫了一眼,乐了。 那是《图片报》的头版头条,版面大得惊人。照片上,叶蓁穿着那件红色的羊绒大衣,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听众。黑白照片虽然没有色彩,但她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镜头,带着一股东方特有的神秘与自信,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那股气场。 标题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格外耸人听闻:《来自东方的魔女!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西方医学的傲慢!》 副标题稍微正经点,但也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震惊:《上帝之手?不,她是叶蓁!》 “魔女?”顾铮坐在沙发上,把报纸抖得哗哗响,眉毛挑得老高,“这帮德国佬什么文化水平?这也叫夸人?” 叶蓁正坐在窗边喝牛奶,阳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昨晚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感。她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神色淡淡:“魔女也好,巫婆也罢,只要那两台血管机能顺利装箱运回去,他们叫我什么都行。”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奏:“刚才张院来说,西门子同意签合同。他们可以把那几台核心设备拆成了三百多个零件,混在农机配件里走海运。” “成了就行。”顾铮把报纸折起来,随手扔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仰,长腿舒展。他看着叶蓁,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正经的笑意,那是只有在私下里才会露出来的兵痞样。 “不过这标题我还是不乐意。”顾铮伸手一把拉过叶蓁。 叶蓁没防备,跌坐在他腿上,刚想挣扎,腰就被一条铁臂箍得死紧。 “什么魔女。”顾铮凑近她,呼吸滚烫,喷洒在她颈侧,“这分明是女神。” 叶蓁耳根有点发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怎么,她推了推顾铮硬邦邦的胸膛:“别闹,许翻译还在外面呢。” “不管他。”顾铮根本不撒手,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胡茬扎得有些痒,“谁要是再敢在报纸上瞎写什么魔女巫婆的,坏我媳妇儿名声……” 他顿了顿,抬起头,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有点凶,又有点宠溺。 “老子就去拔了他的牙。” 第155章 这一刻,中文刻在世界之巅 凯宾斯基饭店的会议室里,空气比昨晚还要凝重,几乎能拧出水来。 托马斯将一份厚达三十页的合同推到叶蓁面前,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招牌式微笑,完美,却透着虚伪。 “叶女士,这是经过董事会连夜讨论拟定的合作协议。”托马斯十指交叉,语气诚恳得像个神父,“西门子愿意提供您所需要的全套DSA设备原型机,甚至包括那台还在保密期的双向C臂。作为交换,我们需要在那项‘药物洗脱支架’技术上,建立‘联合研发实验室’。” 这种鬼话,骗骗刚出国门的土包子还行。 叶蓁连合同封面都没翻开,目光只在那行醒目的“Joint Venture”(合资)上扫过,嘴角便勾起一抹冷笑。 “联合研发?”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帽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笃、笃”两声,清脆得像是法官的锤音,敲在托马斯紧绷的神经上。 “托马斯先生,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所谓的‘联合’,就是我出核心技术,你们出几台机器和场地,然后所有产生的专利成果,归双方共有?” 叶蓁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你想空手套白狼?” “怎么能叫空手套白狼!”旁边的汉斯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直晃,“你知道建立一个高分子材料实验室要多少钱吗?你知道FDA的审批流程有多复杂吗?我们提供的是变现的渠道!没有西门子,你那个涂层配方就是一张废纸!” “是吗?” 叶蓁根本没理会汉斯的咆哮,反手扯过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下一行德文。 “聚乳酸(PLA)与聚乙醇酸(PGA)的共聚物,作为载体。” 她指尖一推,便签纸滑到汉斯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菜市场的萝卜价格:“汉斯先生,你是行家,你应该很清楚。药物涂层支架真正的难点,不在于把药涂上去,而在于——控制释放。” 汉斯扫了一眼便签,整个人瞬间僵住。 “如果载体降解太快,药物爆发性释放,会引起严重的血管炎症;如果降解太慢,载体本身就会成为新的血栓源。”叶蓁盯着汉斯的眼睛,一字一顿,步步紧逼,“请问,西门子目前的材料学实验室,能把共聚物的降解速率控制在微米级线性误差内吗?” 汉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彻底哑火。 这确实是目前材料学的死穴。非线性降解是高分子的物理特性,想让它乖乖听话,比训练哈士奇绣花还难。 “看来不能。” 叶蓁耸耸肩,从随身的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草图,只展开了一个边角。 那是一张显微结构图,线条精密繁复。 “多孔微球结构,配合一种特殊的蜂窝状表面处理工艺。”叶蓁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诱惑力,像是抛向饥饿鱼群的顶级香饵,“通过物理结构的改变,来抵消化学降解的非线性。汉斯先生,想看看全图吗?” 汉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眼里的血丝瞬间充血。 他是技术疯子,只看那一角露出的“蜂窝结构”,脑子里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都麻了。 天才! 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利用物理空间的限制来控制化学反应速度,这完全绕开了材料本身的缺陷! 汉斯猛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去抓图纸,叶蓁却手腕一翻,轻巧地将图纸收了回去,重新扣在掌心。 “这就是我的筹码。”叶蓁看向脸色发青的托马斯,“还需要‘联合研发’吗?你们那个还需要再进化十年的实验室,配不上我的图纸。” “给我!把它给我!”汉斯彻底疯了,他一把揪住托马斯的领带,唾沫星子喷了顶头上司一脸,“签字!托马斯你这个蠢货!快答应她!如果让通用电气拿到这个结构图,我们就真的只能去修拖拉机了!” 托马斯被勒得直翻白眼,费力地推开处于癫狂状态的汉斯。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眼神阴沉得可怕:“叶女士,你很聪明。但你要知道,商业不仅仅是技术。没有西门子的生产线和全球销售网络,你的技术走不出中国。我们可以退一步,专利归你,但西门子要拥有永久独家使用权,并且……” “并且不用付一分钱专利费?” 叶蓁冷冷打断了他。还没等她继续输出,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顾铮动了。 “咔哒。” 打火机窜起一簇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格外刺眼。 顾铮嘴里叼着烟,没点,只是把玩着那个打火机,金属盖开合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损的军表,动作懒散,却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匪气。 “媳妇儿,还有两分钟。” 顾铮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眼神看托马斯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猪:“楼下咖啡厅,那个叫约翰逊的美国佬已经喝了三杯咖啡了。他说通用电气的董事会授权他,只要你点头,支票随便填。哪怕你要把生产线搬到月球上去,他们也给报销。” 托马斯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通用电气(GE)。 那是西门子在医疗领域最大的死对头。美国人的工业底子比德国人只强不弱,如果叶蓁真的带着这张图纸下了楼…… “哦对了。”顾铮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刀,“听说飞利浦的人也在路上了?好像还带了荷兰皇室的授勋承诺?”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宫!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国华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看着顾铮那副“老子吃定你了”的流氓样,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叫恶人还得恶人磨! 托马斯死死盯着叶蓁,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 可叶蓁神色淡然,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这几十亿马克的生意只是菜市场买葱。 “三。”顾铮开始倒数,声音低沉,像战场上的倒计时。 “二。” “好!我签!” 托马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西门子放弃联合研发。我们提供全套设备,作为第一批技术授权的置换。后续每生产一个支架,向中方支付……3%的专利费。” “5%。”叶蓁放下茶杯,斩钉截铁,“而且,海外独家使用权只有20年。” “你这是抢劫!”托马斯跳了起来,优雅的风度荡然无存。 “你可以不给。”叶蓁指了指门口,“约翰逊先生应该很乐意给10%。” “……成交。”托马斯咬着牙,感觉心在滴血。 这哪里是落后国家来求援?这分明是拿着批条来供销社提货的大爷!反客为主了! “别急,还有一个条件。” 叶蓁从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按在桌子中央,慢慢推过去。 “在所有使用了该技术的西门子设备铭牌上,必须在最显眼的位置,用德文和中文双语刻上一行字。” 托马斯拿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用两国语言写着——技术源于中国。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这不可能!”托马斯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西门子是德国工业的骄傲!我们的设备上怎么能刻中文?这会毁了我们的品牌形象!欧洲的客户不会接受的!” 在这个年代,Made in China往往代表着廉价和低质,要在德国精密仪器上刻汉字,简直是在挑战他们的认知底线。 叶蓁站起身。 她个子不高,身形在几个高大的德国男人面前显得单薄。但在这一刻,她身上的气场却如同巍峨的高山,压得那个德国精英喘不过气来。 “托马斯先生,搞清楚一件事。” 叶蓁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是中国技术在给你们的产品通过。这行字,不是请求,是命令。” 她俯视着托马斯,一字一顿: “要么刻,要么换。” 简单的六个字,翻译成德语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傲慢的西方工业文明脸上。 汉斯在一旁拼命给托马斯使眼色,那意思是:只要能拿到图纸,别说刻字,就是让他刻个“精忠报国”在背上他也干!技术才是上帝! 托马斯看着叶蓁那双燃烧着寒火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煞星一般的顾铮,最终颓然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如你所愿。” …… 半小时后,合同签署完毕。 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盖在白纸黑字上,张国华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擦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这一刻,什么巴统禁运,什么技术封锁,统统成了废纸。 这是中国医疗史上,第一次让西方巨头低下头颅,心甘情愿地成为技术的“搬运工”。那行中文,将随着西门子的设备,插满全世界的医院。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风有些凉,吹散了满屋的烟草味。 许文强腿还有点软,抱着那份合同像是抱着个炸弹,走路都顺拐了:“叶……叶医生,咱们真把西门子给办了?那可是西门子啊!” “办了。” 叶蓁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长时间的博弈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脊梁骨,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顾铮走过来,自然地挡在她身前的风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挡风的墙。他伸出大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媳妇儿,刚才那句‘要么刻,要么换’,真他娘的带劲。”顾铮低声笑着,眼底满是宠溺和骄傲,“回去我就给老头子打电话,让他把那几瓶藏了二十年的茅台拿出来,给你庆功。这一仗,打出了咱们中国人的威风!” 叶蓁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度和熟悉的烟草味,嘴角微微上扬,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此时此刻,楼下的电话亭里,一通越洋电话正在拨通:“是的,长官。西门子背叛了盟约。那个中国女人拿到了原型机。建议启动……B计划。” 第156章 用一台手术,换一条路 西柏林的清晨,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锈味。 酒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顾铮站在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那条缝,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目光沉沉地扫过楼下的街道。 “第三拨了。” 顾铮松开手指,窗帘重新合拢。他转过身,随手从桌上拿起那把军用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刀花,语气听不出喜怒:“街角那个卖报纸的,换了个人。对面咖啡馆里坐着的那个戴墨镜的,两小时没翻过一页书。”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文强走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灰败。他刚挂断大使馆打来的电话。 “叶医生,顾团长……麻烦大了。” 许文强声音发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刚才使馆的同志说,美国那边启动了‘B计划’。他们给西德政府施压,以‘涉嫌转移北约军事技术’为由,盯死了咱们。” “还有……”许文强咽了口唾沫,更加绝望,“刚才汉斯偷偷打来电话,说西门子的货虽然备好了,但……运不出去。” “汉堡港、不莱梅港,几大船运公司都收到了‘警告信’。谁敢接咱们这批货,以后就别想在大西洋航线上混。” 张国华院长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溅出一滩水渍:“欺人太甚!合同都签了,他们这是明抢!这是流氓行径!” “这就是强权。”叶蓁坐在沙发一角,正在翻看一本德文医学杂志。听到这话,她头也没抬,只是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契约精神就是个笑话。” 她合上杂志,抬起头,皱起了眉头:“这下麻烦了。” “轰!”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窗外传来,打断了叶蓁的话。 那不是一两辆车,而是一支车队。 顾铮脸色骤变,拿起匕首,一个箭步冲到门后,沉声道:“媳妇儿,退后!张院,趴下!” 楼下,七八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蛮横地堵住了酒店的大门。 车门打开,几十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控制了酒店周边的所有出入口。 那种气场,不是警察,更像是某种私家军队。 “该死,是冲着图纸来的?”顾铮眯起眼,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回头看了叶蓁一眼,眼神凶狠而决绝:“待会儿我拖住他们,许文强,你带着叶蓁和张院往后厨跑!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别紧张。” 叶蓁却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隔着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若是来抓人的,不会带轮椅。” 顾铮一愣,顺着视线看去。 只见那辆为首的加长劳斯莱斯后门打开,一个老人推着一辆轮椅走了下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而推车的人…… 顾铮瞳孔微缩。 从车上下来的那个银发老者,虽然拄着拐杖,身形佝偻,但那身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和胸口那枚象征着家族徽章的蓝宝石胸针,无不透着一股凌驾于法律之上的贵气。 “那是……”许文强凑过来瞄了一眼,“施……施罗德?!” “谁?”顾铮皱眉。 “卡尔·海因茨·施罗德!”许文强声音都劈叉了,“欧洲船王!掌控着欧洲三分之一的远洋航运!这老爷子跺跺脚,半个地球的港口都得地震!” 叶蓁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从容。 “走吧,去看看。” …… 五分钟后。 酒店的大堂已经被清空了。 经理和服务员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施罗德老先生坐在大堂中央的真皮沙发上,那双阅尽沧桑的蓝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他双手死死握着拐杖的龙头,显出内心的极度焦灼。 在他身边的轮椅上,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女孩正艰难地喘息着。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却瘦得像只没断奶的小猫。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嘴唇和指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深紫色——那是长期极度缺氧的体征,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的紫罗兰。 “叶女士。” 看到叶蓁下楼,施罗德站了起来。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船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局促和卑微。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正是那是《图片报》。 “报纸上说……您是上帝之手。”施罗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没有办法了。我的孙女爱丽丝,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三尖瓣闭锁。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判了她死刑。他们让她……回家等待上帝的召唤。” 顾铮挡在叶蓁身前,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目光警惕地盯着施罗德身后的保镖:“老先生,看病去医院,带这么多人堵门,这可不像是求医的态度。” 施罗德挥了挥手,那些保镖立刻退到了门外。 “抱歉,这是习惯。”施罗德苦笑一声,看着轮椅上的孙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拥有这世上最多的船,最多的钱,可我买不回我孙女的一口气。” 叶蓁轻轻拍了拍顾铮的手臂,示意他让开。 她走到轮椅前,蹲下身。 小女孩睁开眼,那双眼睛大而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叶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叶蓁的眉头微微皱起,大脑飞速运转。 三尖瓣闭锁,伴肺动脉狭窄。 这在80年代,确实是绝症。目前的Fontan手术还处于早期探索阶段,死亡率极高,对于这样复杂的解剖结构,没人敢动刀。 但在几十年后的心外科,这并非死局。 “还有救。” 三个字,用德语说出来,轻得像羽毛,听在施罗德耳朵里却像是惊雷。 老人的拐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真的?你不是在骗我这个老头子?” “施罗德先生。”叶蓁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是医生,不打诳语。但这台手术,风险极大。“ ”我知道,叶女士,只要你尽力,即便手术失败,我也不怪你,那是上帝在召唤她。“ ”我要绝对的主导权。” “给!你要什么我都给!”施罗德老泪纵横,“你要多少钱?一千万马克?两千万?” “我不要钱。” 叶蓁站起身,看着这位欧洲船王。 她的视线扫过窗外那些黑色的轿车,最后落在施罗德脸上。 “我听说,汉堡港最近风浪很大,有些货船出不了海?” 施罗德一愣。他是人精,瞬间就听懂了叶蓁的弦外之音。 那个所谓的所谓的航运封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小事。美国人能吓住普通航运公司,但吓不住他施罗德。 “只要爱丽丝能活着下手术台。” 施罗德捡起拐杖,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那股属于船王的霸气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从汉堡到中国,我亲自开辟一条航线。别说几台医疗设备,就算是你想把整座西门子工厂搬走,我也给你运回去!我看谁敢拦我的船!” 叶蓁嘴角微扬,伸出修长白皙的手。 “成交。” 顾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 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用一台手术,换一条路。 这买卖,做得值。 …… 两小时后。 柏林夏里特医院(Charité)。 这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欧洲医学圣殿,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施罗德动用了钞能力,直接征用了顶层最好的手术室。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胸前挂着一堆勋章。 他是欧洲胸心外科协会的主席,穆勒教授。 “胡闹!简直是胡闹!” 穆勒指着叶蓁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施罗德先生是被你这个东方女巫蛊惑了!那个孩子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体外循环!你这是在谋杀!绝不能让这个中国女人在欧洲的土地上行凶!” “这里是夏里特!是神圣的医学殿堂!不是你们耍巫术的地方!” 另外几个德国专家也附和道,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敌意:“保安呢?把她赶出去!要是孩子死在手术台上,我们夏里特百年的声誉就毁了!” 走廊里,医生护士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施罗德被几个老专家围攻,一时之间也有些犹豫。毕竟这些都是权威,他们的话动摇了老人的信心。 叶蓁站在手术室门口,她看着眼前这群激动的权威,眼神比手术刀还要冷。 “说完了吗?” 叶蓁淡淡地开口。 穆勒一愣:“你说什么?” “说完了就让开。” 叶蓁往前一步,身上的气场陡然爆发,那是前世在顶级三甲医院急诊科里杀出来的、掌控生死的煞气。 她看向穆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至于谋杀?看着病人等死而不敢动刀,那才叫谋杀。” 第157章 给心脏开扇窗?你是疯子还是天才 夏里特医院的顶层会议室,白得让人眼晕。空气里飘着那股子全世界医院通用的、冷冰冰的消毒水味。 但这会儿,这股冷气压不住屋里的火药味。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话的是威廉姆斯。这位来自伦敦皇家医院的心外一把手,此刻正把一份病历摔在桌子上,力度大得连咖啡杯都跳了一下。他那两撇保养精致的八字胡,因为愤怒而剧烈抖动,像是个滑稽的节拍器。 “肺血管阻力14Wood单位!这种数据做Fontan手术?”威廉姆斯指着投影仪上的数据,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喷到施罗德那张苍老的脸上,“施罗德先生,您是被这群东方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根本不是手术,这是送葬!”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位欧洲心胸外科的大佬。此刻,他们或是摇头叹息,或是面露讥讽,看向叶蓁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江湖骗子。 施罗德坐在轮椅旁,握着孙女冰凉的小手,脸色灰败。 他不懂医学数据,但他懂人性。眼前这些专家,每一个都是行业泰斗,如果只有一个人反对,那是偏见;如果所有人都反对,那是死局。 “叶女士……”施罗德声音干涩,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穆勒教授说,爱丽丝的肺压太高,血流不过去……会憋死。” 叶蓁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粉笔。 面对满屋子的质疑和嘲讽,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身黑色的小西装衬得她肤色冷白,整个人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手术刀,寒光内敛。 “说完了?” 叶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德语发音却标准得像是新闻播音员,带着一股子穿透力。 她站起身,没理会威廉姆斯,径直走向黑板。 “在此之前,我纠正威廉姆斯医生一个常识性错误。”叶蓁拿起板擦,毫不客气地擦掉了刚才穆勒画的一半解剖图,“Fontan手术的核心,不在于能不能做,而在于怎么做。”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寥寥几笔,一颗畸形的心脏结构图跃然板上。 “肺阻力高,静脉血回流受阻,这是事实。”叶蓁边画边说,语速极快,“传统手术直接连接下腔静脉和肺动脉,就像是往一根堵塞的水管里硬灌水,结果必然是静脉压暴涨,引发腹水、肝衰竭,病人死于低心排综合征。” 威廉姆斯冷笑:“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要给它——”叶蓁的手腕猛地一顿,粉笔在心脏的心房壁和那根人造管道之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开一扇窗。”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三秒,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哗然。 “什么?!”穆勒教授猛地站起来,眼镜都歪了,“在Fontan管道上打孔?让静脉血直接流回心房?这简直是疯了!” 威廉姆斯更是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摊开双手:“上帝啊,我是不是听错了?Fontan手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动静脉血分离,解决缺氧问题!你现在故意留个洞让蓝血和红血混合?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这不仅是无知,这简直是反人类!” 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1980年代的认知里,修补心脏就是要“严丝合缝”,故意留个洞?这跟修船故意凿个眼儿有什么区别? “无知的是你们。” 叶蓁转过身,粉笔头精准地抛进笔槽,“哒”的一声脆响,让嘈杂的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她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气场全开。 “这是一个‘安全阀’。” 叶蓁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术后早期,肺血管会有反应性痉挛,阻力极高。这时候,这扇窗就是救命的通道。当右心系统压力过高时,一部分血液通过这个窗口‘短路’回左心。” 她竖起一根手指:“虽然会让动脉血氧饱和度稍微降低,维持在85%左右,孩子会有轻微紫绀。但是——” 叶蓁的眼神陡然锐利,直刺威廉姆斯:“这能保住心排血量!能防止静脉压过高导致的内脏衰竭!先活着,才有资格谈治愈。这就是代价,也是博弈。” 这一套“以退为进”的血流动力学理论,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威廉姆斯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从理论上讲……这竟然是通的。 但他很快抓住了漏洞,冷笑道:“狡辩!就算早期活下来了,那以后呢?那个洞永远留在那里?孩子一辈子都要忍受缺氧和血栓的风险?这算什么治愈?这是残次品!” “谁说那个洞要留一辈子?” 叶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像是看着一群不开化的原始人。 “等孩子度过危险期,适应了新的血流。我会用一根导管,把一枚特制的封堵器送进去,像关窗户一样,把这个洞给堵上。” “不需要开胸,不需要全麻,二十分钟,彻底根治。” 叶蓁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俯视着那群目瞪口呆的洋专家:“这叫——分期治疗策略。听明白了吗?各位泰斗?” 这下,连穆勒教授都瘫坐在了椅子上。 外科开窗保命,内科介入封堵。 这套组合拳,在几十年后是治疗复杂先心病的黄金标准(Fenestrated Fontan),但在当下,简直就是科幻降临现实。 这是降维打击。是赤裸裸的智商碾压。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施罗德的手在颤抖。他看着叶蓁,就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看着一个疯狂的赌徒。他不敢赌,这可是他唯一的孙女。 “这……这太激进了。”施罗德嘴唇哆嗦着,看向那些沉默不语的专家,“威廉姆斯医生,穆勒教授,你们觉得……” 威廉姆斯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施罗德先生,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这种手术从未有人做过!一旦出现意外,就是尸体!我还是建议保守治疗,至少……还能多活几个月。” “保守治疗?” 一直靠在门边没说话的顾铮,突然动了。 军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叶蓁身边,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黑色的铁塔,挡住了所有射向她的恶意目光。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但他听懂了那个叫威廉姆斯的胡子男在放屁。 “老先生。” 顾铮看着施罗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我当了十年兵,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七次。我知道什么是等死,什么是求生。”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叶蓁单薄的肩膀上,掌心的热度透过西装传导给她。 “我的妻子,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顾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兵痞特有的狂妄,却又让人无比信服,“她说能救,上帝来了也得让路。” “您要是信这帮只会念书的老学究,就抱着孩子回家等死。要是想搏一条活路——” 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凶狠:“就相信我媳妇儿。” 施罗德愣住了。 他看着顾铮那双充满杀伐之气的眼睛,又看了看叶蓁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他在汉堡港白手起家,面对狂风巨浪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那一夜。 “爷爷……” 轮椅上,那个一直昏昏沉沉的小女孩,突然轻轻拉了拉施罗德的衣角。她那张因为缺氧而发紫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个姐姐……我相信她。” 施罗德浑身一震。 老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代船王的果决。 施罗德颤颤巍巍地走到叶蓁面前,没有握手,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医生。”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庄重,“爱丽丝的命,交给您了。只要手术成功,从今天起,施罗德家族的船队,就是您的私人舰队。” 威廉姆斯气得脸都绿了:“施罗德!你会后悔的!这是谋杀!我要向医学会控诉!我要让媒体曝光这场闹剧!” “随你的便。” 叶蓁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路过顾铮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道:“谢了,顾团长。” 顾铮趁机捏了捏她的手心,压低声音:“悠着点,别累坏了。做完这台,回去给你煮面。” 叶蓁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起她的衣角。 她背对着身后那群跳脚的专家,声音清冷,像是一道圣旨: “准备手术。闲杂人等,闭嘴。” …… 半小时后,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走廊尽头的电话亭里,威廉姆斯正对着话筒咆哮,脸上的表情狰狞扭曲:“是的!就是那个中国女人!她在拿欧洲首富的孙女做活体实验!马上派记者过来!如果那个孩子死在手术台上——我要让这成为全欧洲最大的医疗丑闻!” 他挂断电话,看着手术室上方那盏鲜红的“手术中”灯牌。 Fontan加开窗? 见鬼去吧。 第158章 医生的刀没有国界,只有那一颗想活下去的心 柏林夏里特医院,第一手术区刷手间。 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叶蓁纤细的手臂。水温只有十度,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却压不住她心头那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仅是一台手术。 这是一条被封锁的国运线,是几千公里外翘首以盼的科研人员的希望,也是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女孩唯一的生路。 如果失败,不仅施罗德的承诺会变成一张废纸,中国医生的名声也会在欧洲彻底扫地。 叶蓁深吸一口气,拿起无菌刷,用力刷洗着指缝。可越是用力,那种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的感觉就越强烈。手腕,竟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怕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后炸响,带着一股子熟悉的烟草味。 叶蓁一惊,刚要回头,腰就被一双铁钳般的大手从后面虚虚环住。 顾铮套了件无菌服,只不过有点小,显得有些滑稽。他下巴抵在叶蓁的发顶,胡茬轻轻蹭了蹭,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里是手术禁区,你……” “嘘。”顾铮打断她,胸膛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来,“怕什么?就把这当成是给咱们村口老王修收音机。修好了那是本事,修不好,也就是个哑巴,反正本来也不响。” 叶蓁被他这混不吝的比喻气笑了,紧绷的神经却莫名松了一扣:“这可是欧洲船王的孙女,不是收音机。” “那又怎样?”顾铮的大手包裹住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掌心的热度滚烫,像是一团火,顺着皮肤烧进了心里,“天塌了,有我这个个高的顶着。大不了这航线不要了,老子背你游回中国。” “太平洋那么宽,你游不动。” “那就游一半,剩下一半咱们坐潜艇。”顾铮在她耳边轻笑,那股子兵痞特有的无赖劲儿,却在此刻变成了最坚实的铠甲,“媳妇儿,记住,你的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发抖的。外面那些洋鬼子要是敢呲牙,我就把他们的牙全敲下来。” 叶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丝顾虑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寒光。 她抽出手,关掉水龙头。 “去外面守着。”叶蓁转身,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等我出来,想吃面。” 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凶狠又宠溺:“行。加两个蛋。” …… 手术室的气密门缓缓打开。 叶蓁举着双手走进这间号称全欧洲最顶尖的手术室。 然而,下一秒,她的脚步顿住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那一台冰冷的手术床,旁边站着一位惴惴不安的麻醉师和一名器械护士。 预定好的两名德国副主任医师,全都不见踪影。 空空荡荡,死一般寂静。 叶蓁抬头,看向二楼的玻璃观摩室。 威廉姆斯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接触到叶蓁的目光,他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冷笑,甚至举起咖啡杯,隔空做了一个“祝你好运”的动作。 罢工。 这是欧洲医学界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女人的“见面礼”。 没有助手暴露视野,没有助手配合止血,没有助手剪线打结。在Fontan这种超高难度的开心手术中,主刀医生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绝不可能独自完成。 这根本不是手术,这是处刑。 观摩室的角落里,张国华院长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防弹玻璃上:“混账!这是草菅人命!我要下去!我是医生,我给她当助手!” “抱歉,先生。”两名身材魁梧的德国保安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您不能进去。请您冷静。” “冷静个屁!”许文强急得眼镜都歪了,指着威廉姆斯的鼻子破口大骂,“这是阴谋!你们这是在谋杀那个孩子!” 威廉姆斯耸耸肩,一脸无辜:“许先生,医生也是人,他们认为这台手术违背了伦理,拒绝参与,这是他们的自由。连施罗德先生也没办法。” 叶蓁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些空荡荡的位置。 器械护士是个年轻的德国姑娘:“叶……叶医生,还要继续吗?如果没有助手,根本没法建立体外循环……” “准备铺巾。”叶蓁的声音平静。 “可是……” “我说,铺巾。” 就在这时,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像是一道道闪电,疯狂地透过门缝往里钻。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几十家媒体的记者冲破了警戒线,堵在了手术室门口。 “叶女士!出来解释一下!” “听说医生都拒绝参与这场手术,您是否还要一意孤行?” “这是不是一场为了博取名声的活体实验?” 问题尖锐,字字诛心。 威廉姆斯在楼上笑得更开心了。只要叶蓁现在走出这个门,明天的头条就是《中国魔女在正义的抵制下落荒而逃》。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叶蓁走了出来。 她戴着无菌手套,身穿绿色的刷手服,脸上蒙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 原本嘈杂的走廊,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一只话筒差点怼到她脸上:“叶医生,面对全欧洲同行的抵制,你有什么想说的?你是不是在拿施罗德孙女的命做赌注?” 叶蓁停下脚步。 她没有躲闪镜头。 “赌注?” 叶蓁摘下口罩的一侧挂耳,露出一张素净却凌厉的脸。她直视着那个提问的记者。 “在医学的荒原上,第一个举起火把的人,往往会被视为纵火犯。” 她用的是德语,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你们问我为什么坚持?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十分钟前,那个孩子抓着我的手说,她想活下去,想看明年的春天。” 叶蓁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医生眼里,没有国界,没有博弈,只有生命。” 全场哗然。 记者们愣住了,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他们预想过叶蓁的辩解,预想过她的愤怒,唯独没想过这种直击灵魂的拷问。 叶蓁重新戴好口罩,转身,背影决绝而孤傲。 “如果你们因为害怕失败而拒绝握住手术刀,那这把刀,我一个人拿。” 说完,气密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将所有的喧嚣和恶意,统统隔绝在外。 …… 回到手术台前,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豪言壮语说完了,但现实依然残酷。 麻醉机发出一声急促的报警音。 “叶医生,怎么办?”麻醉师满头大汗,“要建立体外循环!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根本来不及插管和阻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叶蓁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一个人。 真的做不到。 哪怕她是穿越而来的外科圣手,也无法在这个时代变出三只手来。 观摩室里,威廉姆斯看着手表:“结束了。五分钟后,她就得求饶。” 就在这时。 “嗤!” 手术室另一侧的感应门,突然打开了。 一阵高压气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叶蓁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身影正在洗手池前冲洗手臂。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即使背对着人,也能感受到那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 他动作熟练地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手套,每一步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谁?!”楼上的威廉姆斯吓了一跳,“保安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放闲杂人等进去了?” 老人转过身,抬起头,隔着护目镜看了一眼观摩室。 只这一眼,威廉姆斯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但他毫无察觉,只是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鲍……鲍尔教授?!” 赫尔穆特·鲍尔。 夏里特医院终身院长,德国心外科协会荣誉主席。 鲍尔没有理会楼上的骚动。他大步走到手术台对面,站在了一助的位置上。 在这个位置上,他通常是指导者,是审判者。 但今天,他像个实习生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透过护目镜,深深地看了叶蓁一眼。 刚才在更衣室,他听到了叶蓁对记者说的那番话。 纵火犯与举火者。 这个中国女人,有着比这把手术刀更锋利的灵魂。 “叶医生。” 鲍尔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苍老,却沉稳有力,“刚才的发言很精彩。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申请给您做助手。”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站两个小时。”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观摩室里所有的德国专家全部起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能让鲍尔教授当助手? 这个中国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叶蓁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眼眶微微发热。 她眉眼微弯,手中的手术刀轻轻一转,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寒光。 “荣幸之至。” 叶蓁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利落,传遍全场: “手术开始。” 第159章 刀尖上的华尔兹,死神也要让路 “嗒。” 无影灯被推到了最大功率,惨白的光柱像是一道结界,将手术台这一方天地与世隔绝。 叶蓁站在主刀位上,双手悬空,目光并未落在爱丽丝那张青紫的小脸上,而是盯着那颗即将被打开的胸膛。 站在一助位置上的鲍尔教授,透过护目镜,神色肃穆。他这辈子做过上千台心脏手术,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紧张。因为他很清楚,这台手术不仅仅是救人,更是一场东方与西方的对赌。 二楼的玻璃观摩室里,威廉姆斯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冷笑:“看着吧,这孩子本身就凝血功能障碍,这一刀下去,如果不花半小时处理皮下止血,视野就会变成红色的沼泽。”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叶蓁落刀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手术刀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划开皮肤、皮下组织,直抵胸骨。鲜血刚要涌出,那只拿刀的手已经换成了电刀,伴随着“滋滋”的青烟和焦糊味,出血点在零点一秒内被凝结。 开皮、止血、锯胸骨、撑开器置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在无影灯下留下了残影。 “吸!” 鲍尔教授手里的吸引器跟了上去。 仅仅五分钟。 胸腔完全打开,那颗搏动无力、严重畸形的心脏暴露在视野中。 “上帝啊……”观摩室里,一个德国专家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五分钟?这怎么可能?刚才谁看清楚她的动作了?” 威廉姆斯手里的咖啡晃洒了一点在袖口上,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屏幕,咬牙道:“快有什么用?那是鲁莽!这种缺氧的孩子,心包粘连肯定像胶水一样,她要是敢这么快剥离,一剪子下去就是大出血!” 确实如他所料,屏幕上显示的心脏被一层厚厚的一纤维组织包裹着,心包和心肌紧紧粘连在一起,就像是长在了一起。 这种粘连,是心外科医生的噩梦。稍有不慎,剪破心肌,那脆弱的心脏就会像破了的气球一样炸开。 正常情况下,这需要主刀医生拿着放大镜,用小剪刀一点一点地“啃”下来,耗时至少三个小时。 但叶蓁没有停。 她换了一把梅岑鲍姆剪(Metzenbaum),左手食指伸进了那几乎不存在的间隙里。 “她在干什么?!”威廉姆斯尖叫起来,指着玻璃窗,“盲操?在粘连这么严重的心脏上盲操?她是疯子吗?穆勒,快叫停!这是屠杀!” 手术室里,鲍尔教授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快了。 叶蓁的左手食指就像是长了眼睛,指尖敏锐地感知着心包与心肌之间那微米级的张力差异,右手的剪刀紧随其后,“咔嚓、咔嚓”的金属咬合声密集得像是一场急促的雨点。 每一次剪刀落下,都贴着冠状动脉的主干。 只要手稍微抖一下,爱丽丝的命就没了。 鲍尔教授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命地调整自己的配合节奏,试图跟上叶蓁的速度。他这把老骨头,在欧洲心外科界那是教父级别的存在,平日里都是别人求着跟他的节奏,可今天,他竟然觉得自己像个笨手笨脚的实习生! “拉钩,左侧15度。”叶蓁头都没抬。 鲍尔立刻照做。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随着叶蓁最后一次剪断纤维条索,那颗畸形的心脏就像是剥了壳的荔枝,完整、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破损。 没有大出血。 甚至连该有的渗血都少得可怜。 二楼的观摩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嘲讽话语的专家们,此刻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威廉姆斯张着嘴,像是一条缺氧的鱼,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根本不符合解剖学逻辑! 但这血淋淋的现实,又狠狠地抽了他们的脸。 “体外循环建立,降温。”叶蓁扔掉剪刀,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心脏停跳。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连接人造血管,重塑血流通道。 叶蓁接过6-0的Prolene缝合线,手腕一抖,持针器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进针、出针、收线。 她没有采用传统的“间断缝合”,而是一针到底的“连续缝合”。 “胡闹!”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威廉姆斯气急败坏的吼声,“这是Fontan手术!吻合口必须严丝合缝!连续缝合一旦张力不均,就会造成‘荷包效应’导致吻合口狭窄!你在拿孩子的命赌博!” 连续缝合确实快,但极难控制张力。在80年代的心外科,这种缝法被视为“偷懒”和“不负责任”。 叶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个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只是几声狗叫。 她的手指灵巧得像是在绣花,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线结在血管壁上起舞,拉紧的一瞬间,那种恰到好处的张力感,让站在对面的鲍尔教授看得如痴如醉。 那不是缝合。 那是艺术。 是一条浑然天成的拉链,将生与死的界限严丝合缝地闭合起来。 “剪线。”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管道连接完成。 鲍尔教授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遍吻合口。完美。没有任何扭曲,没有任何狭窄,平滑得就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一样。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雾气的护目镜,深深地看了叶蓁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长辈看晚辈的欣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接下来……”叶蓁深吸一口气,从器械盘里拿起了一把尖锐的打孔器。 全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这是整台手术最具争议,也是最离经叛道的一步。 给心脏开窗。 威廉姆斯趴在玻璃上,眼珠通红:“施罗德!你看清楚了!她在给修好的管道打洞!这是谋杀!这是在制造残次品!” 施罗德站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拐杖,指节泛白。他不懂医,但他看到了那个中国女医生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哪怕天塌下来,这把刀也能撑住天的自信。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叶蓁手中的打孔器,稳、准、狠地刺穿了刚刚接好的人造血管与右心房之间的隔层。 一个直径4毫米的小孔,出现了。 这就像是在完美的大坝上,人为地凿开了一个缺口。 “疯子……简直是疯子……”观摩室里有人喃喃自语。 “开放主动脉,复跳。”叶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带着决绝。 阻断钳松开。 血液重新涌入心脏。 监护仪上的波形瞬间乱了起来,那一连串急促的报警声如同催命符一般炸响! “滴滴滴滴——!” “中心静脉压(CVP)飙升!18……20……22!”麻醉师惊恐地大喊,“肺阻力太高了!血流不过去!右心要被撑爆了!” 楼上的威廉姆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肺动脉高压!这是死局!完了!这就是你们迷信东方巫术的代价!” 施罗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鲍尔教授也紧张地看向叶蓁,手里的抢救药已经备好了。 然而,叶蓁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正在剧烈挣扎的心脏,目光落在那个人为制造的“小窗”上,低声道:“过。” 话音未落。 奇迹发生了。 就在静脉压即将突破临界值、引发不可逆的心衰那一瞬间,一股暗红色的静脉血,顺着那个不起眼的4毫米小孔,像是一股清泉,分流进入了左心房。 就像是高压锅被拔掉了限压阀。 “滴……” 监护仪上那尖锐的报警声戛然而止。 原本直线上升的CVP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下跌,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一条直线上。 “CVP……14。”麻醉师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血压稳定,心率……心率齐了!” “血氧饱和度?”叶蓁问。 “88%!虽然不高,但是……”麻醉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但是很稳!波形非常漂亮!” 原本紫得发黑的心脏,随着压力的释放,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起来,跳动得有力而规律。 噗通、噗通、噗通。 那是生命的律动。 楼上观摩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威廉姆斯维持着那个指责的手势,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看着那条平稳的生命曲线,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的……活了? 那个被他们视为“漏洞”的窗户,竟然真的成了救命的阀门? 这完全颠覆了西方心外科几十年的教科书理论! “上帝之窗……”鲍尔教授看着那个在血流中若隐若现的小孔,喃喃自语,“叶医生,这扇窗,真的是上帝开的。” 叶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关胸缝合就更顺畅了。 等最后把敷料纱布覆盖在伤口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小时十五分。”叶蓁淡淡地说道,“比预计的快了半小时。” 她转身,脱下那双沾满了血迹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楼上所有傲慢者的脸上。 叶蓁走到手术台边,最后看了一眼呼吸平稳的爱丽丝,然后抬起头,透过玻璃窗,冷冷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威廉姆斯。 她没有说话。 那张素净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 她转身,对还愣在原地的鲍尔教授微微颔首:“合作愉快,鲍尔教授。您的配合,很专业。” 这是一句来自主刀医生对助手的最高评价。 鲍尔教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十岁的中国姑娘,郑重地回了一个鞠躬礼。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 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的顾铮,一眼就看到了走出来的叶蓁。 她身上的刷手服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在顾铮眼里,此刻的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耀眼。 “怎么样?”施罗德拄着拐杖冲过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叶蓁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掌控着欧洲海洋的霸主。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准备船吧,施罗德先生。” 叶蓁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令孙女,哪怕是死神来了,也带不走了。” 楼上的观摩室里,威廉姆斯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被他们嘲笑为“只有草药和巫术”的东方国度,用这把手术刀,硬生生地在西方医学的铁幕上,划开了一道不可愈合的口子。 第160章 上帝低了头,魔女要吃面 “滴——” 监护仪上,那一抹代表生命的绿色波形,稳稳地划过屏幕。 麻醉师盯着那上面的数字,像是见了鬼,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血氧饱和度……91%!还在升!上帝啊,这是一颗单心室心脏能跑出来的数据吗?!” 91%。 麻醉师弯着腰,脸几乎贴到了屏幕玻璃上。他甚至怀疑这台昂贵的西门子监护仪是不是在关键时刻坏了线路。他伸手在机箱侧面拍了两下,又顺着导联线一路摸到患儿的手指尖和耳垂。 探头夹得很紧,没有松动。 指尖的皮肤虽然还是凉的,但那种灰败的青紫色 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却是充满生机的粉红。 数字没有跳动,稳稳地定格在那里。 百分之九十一。 这个刚刚经历过心脏重组、被人为在心脏上“凿”了个洞的小女孩,血氧饱和度竟然跑到了九十一。 没有低心排,没有内脏淤血。 那个被所有人诟病的“洞”,像是一个精巧的泄洪闸,让汹涌的静脉血规规矩矩地分流,虽然牺牲了一点点氧合,却保住了这颗脆弱心脏并没有崩溃。 手术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 啪。 一声轻响。 赫尔穆特·鲍尔,这位德国心外科的活化石,摘下了护目镜。他盯着那个已经闭合的胸腔,盯着那个被纱布覆盖的切口。 他在脑海里复盘着刚才的那两个小时。每一针的进出,每一刀的切割,还有那个堪称神来之笔的“开窗”。这不是在做手术,这是在走钢丝,而且是在万丈深渊之上,没有任何保护绳,徒手走过去。 鲍尔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年纪大,也不是因为疲劳。那是他在面对一种全新的、彻底颠覆了他五十年认知的技术时,产生的一种生理性的战栗。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时,外面的走廊已经快被挤爆了。 威廉姆斯正站在一堆话筒中间,还在试图用那些生僻的医学词汇为自己找补:“……这完全违背了伦理!即便手术结束了,我也必须指出,那种激进的开窗做法会导致……” “会导致患儿在术后即刻获得91%的血氧饱和度,并且完全避免了低心排综合征。”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直接砸断了威廉姆斯的喋喋不休。 闪光灯瞬间转向。 鲍尔教授走了出来。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威廉姆斯,直接拿过一支话筒,面对着全欧洲的镜头。 “我是赫尔穆特·鲍尔。我以德国心外科协会荣誉主席的名义担保,刚才在里面发生的,是一场奇迹。” “那个中国女人,刚刚完成了一台足以载入教科书的手术。” “患儿目前的各项生命体征平稳。就在刚才,她的血氧饱和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并且,由于心房减压窗的存在,她完全避免了可能致命的低心排综合征。” 百分之九十一。 这个数字一出,现场懂行的医疗记者倒吸了一口凉气。 威廉姆斯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是个心外科医生,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特定的病种下,这就是满分,就是神迹。 “这……这不可能……”威廉姆斯喃喃自语,“这一定是仪器故障,或者是暂时的……” 老教授举起双手,仿佛在描绘一副宏伟的蓝图:“Fontan开窗术,加上未来的介入封堵——叶医生今天教给我们的,不仅是怎么救活爱丽丝,而是怎么救活这一类所有的绝症孩子!威廉姆斯医生,如果你觉得这是违背伦理,那你应该去教堂当神父,而不是在手术室里当医生。” 哗! 全场哗然。 记者们疯了一样把镜头怼向威廉姆斯。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英国专家,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德国医学界,鲍尔的话就是圣旨。 “叶小姐!叶小姐!” “请问您是如何想到这种天才构想的?” “听说您来自中国?请问东方的医学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抛弃了威廉姆斯,层层叠叠地向叶蓁涌来。 闪光灯疯狂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话筒像是黑色的丛林,带着电流的滋滋声,直愣愣地往她脸上戳。有人试图抓住她的袖子,有人想要阻拦她的去路。 那种混乱的、充满了侵略性的嘈杂,让叶蓁皱起了眉头。 长时间高度集中精力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前的闪光灯让她感到眩晕,那些人的嘴脸在光影里扭曲,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她不想说话。 哪怕是一句关于大国医疗崛起的场面话,她现在也没力气说。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喝一口热汤。 叶蓁微微皱眉。 “让开。” 叶蓁还没开口,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接横插进来。 是顾铮。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破了记者的包围圈,像一座黑色的铁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叶蓁身前。 他穿着便装,那件皮夹克的领子立着,但这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他不需要大吼大叫,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眼皮微垂、透着寒光的眼睛往四周一扫,原本喧闹的人群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音。 “各位。” 顾铮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站在外围同样一脸激动的中国代表团成员,最后落在那些不死心的记者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 “关于医学上的问题,刚才鲍尔教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们还听不懂,建议去挂个耳鼻喉科。”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顾铮的语气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冷硬的钢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旁边女记者都脸红心跳的宠溺和无赖。 “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媳妇儿饿了。什么人类医学的未来,什么东西方的博弈,都得往后稍稍。天大的事,也得等她吃完这碗面再说。” 记者们傻眼了。 翻译也是愣了好几秒,才磕磕绊绊地把这句充满了中国式烟火气的话翻译成德语。 吃……吃面? 在刚刚创造了世界纪录,在这个足以登上明天全球所有报纸头条的历史性时刻,这位来自神秘东方的“魔女”,她最大的诉求,竟然只是想要吃一碗面? “那个……” 叶蓁的声音闷闷地从顾铮怀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只有顾铮能听懂的小小倔强。 “记得加两个蛋。” 她补充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要糖心的。” 走廊里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善意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楼层。就连船王施罗德,这位刚刚从绝望中被拉回来的老人,也拄着拐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这才是人。 不是神,不是巫女,是一个有着血肉之躯,会累,会饿,会想吃糖心蛋的普通的、伟大的医生。 顾铮咧嘴笑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过于冷峻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种名为“骄傲”的光彩。 “行。” 他紧了紧手臂,几乎是半抱着叶蓁往外走,根本不管那些还没拍够的记者,“别说两个,加上施罗德先生欠的那顿,二十个也管够。”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 次日清晨。 柏林的报刊亭被抢购一空。 《图片报》用了整个版面,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东方魔女的上帝之手:夏里特医院的奇迹》。配图是叶蓁在手术台上那张专注的侧脸,以及背景里威廉姆斯狼狈离开的背影。 而销量最高的《柏林日报》,头版头条没有用任何惊悚的、政治化的标题。 他们放了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抓拍的角度极好,光影层次分明。 背景是夏里特医院那条充满历史感的走廊,模糊的人群,耀眼的闪光灯。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东方女子,正把脸埋在一个高大男人的怀里。那男人只留下一个宽阔坚实的背影,一只手挡着镜头,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人,那种保护姿态,像是一座山,挡住了全世界的喧嚣。 标题只有一行字,却用上了报纸能排出的最大字号: 《那个让死神绕道的女人,只想吃一碗加两个糖心蛋的面!》 这张照片,后来被挂在了无数医学院校的宿舍墙上,甚至贴在了很多外科医生的更衣柜门上。 它代表了一种极致的酷。 在这个充满了名利、政治和博弈的喧嚣世界里,唯有绝对的实力,能让你在万众瞩目中,从容地转身,去吃那一碗加了蛋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