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决定去死》
1. 山野
谢迟听了半宿的哭声。
哭声其实不算大,跟蚊虫动翅一样,听得出在努力压抑了,但越是细小,就越给人一种蚂蚁在身上攀爬的感受,令人不适。
而且太久了。
谢迟睁开眼,视野里依旧雾蒙蒙的,只有不远处一团淡淡光晕较为显眼,那是山洞出口。
能看见光,说明他的眼睛正在好转,没瞎。
不错。
可惜迷药的效果太好,他依然晕沉沉的,不怎么提得起力气。
估量完自身躯体恢复情况后,谢迟才看向发出哭声的方向,山洞里光线太暗,他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影,正侧对着他,啜泣着,微微颤抖。
还在哭。
谢迟看了会儿,最终压着嗓子,用尽量温柔的语调道:“别哭了。”
哭泣声陡然止住,姑娘快速转身,带着哭腔的嗓音多了几分惊喜,“你醒啦?”
谢迟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那位姑娘要往自己身边来。
“哎呦!”
——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窸窸窣窣的声响再次响起时,位置很低,对方像是狼狈地爬了过来。
“你还好吗?”姑娘来到谢迟身边,关切地问,不等他回答,抽噎了下,又说,“天已经亮了,外面的雨也小了很多,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找来了……”
说着她嗓音一塌,听起来又要哭了。
谢迟立即打断:“让你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姑娘闷闷“嗯”了一声,说:“山洞口用树枝遮住了,也撒了许多碎石子……”
说完她又用细弱的嗓音委屈地加了一句:“……我的手都让树枝划破了……”
谢迟装作没听见,温和说:“那你休息一会儿。”
姑娘没了声音,山洞里一时只闻外面雨水的穿林打叶声。
终于安静了。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那道低低的啜泣声再度响了起来,听得谢迟额头直跳。
“别哭了。”他再次说道,声音低沉了许多。
姑娘像是听出来了,哽咽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哭得很烦?”
谢迟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这已经是你第四次让我别哭了,一次比一次没耐心。”姑娘原本是跪坐在他面前的,说话的时候转了转身子,坐在了他身旁。
她抹着眼泪,喑哑的嗓音认真说道:“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我只是一个寻常姑娘,我们寻常姑娘遇到这种事情,就是会害怕的。”
谢迟还是不接话。
姑娘也不在意,像是只想发泄情绪,兀自继续说:“那只狼把我扑倒,张着大嘴朝我脖子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它牙齿里卡着许多猩红的碎肉和血水,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撕扯下来的……可能是掌柜的,我被带走的时候看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又呜呜哭了起来。
谢迟眉头紧皱。
普通人不管男女老少,在乍然经历过差点葬身兽口的事情后,都是会害怕的。
谢迟能理解,但是……
“不要再哭了。”谢迟尽力温柔了,可惜他在这方面实在不擅长,声音暴露了真实情绪。
他意识到了,为了补救,纠正道:“那不是狼,是狗。”
姑娘偏过脸打量了下他,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坚持,说:“就是狼,狗是不会吃人的。”
“狗不会吃人,但人会教它们。”
利用驯养的凶悍狼犬突袭引发骚乱,自己跟在后面持刀砍杀、劫掠,这是雾隐山贼寇惯用的手段。
雾隐山是京城北面的一片群山,因常年弥漫着浓雾而得名。山中多毒虫野兽,若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百姓们都不愿意往那里面去,只有那些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的江洋大盗才会冒险进去。
山中危险,但也有许多生机,那些江洋大盗总有能存活下来的,久而久之,这些盗匪慢慢聚集成了山寨,壮大起来后,就开始向着城镇劫掠。
他们大多是亡命之徒,穷凶极恶,手段残忍。
朝廷曾多次派人前去围剿,皆因不熟悉隐雾山内部环境,未能将其连根拔起。
谢迟便是遭到了他们的暗算。
也怪他大意,没想到贼寇里竟然会有六七岁的小孩子,才会中了迷药、被弄伤了眼睛。
“你都看不见,还要与我争论?而且都这个时候了,你顺着我说那是狼又能怎么样呢?”姑娘的声音委屈又不满,“还是我把你扶到这里来的呢。”
她说话很慢,嗓音跟三月的柳絮一样温软,但也和柳絮一样恼人,细细绵绵,缠在人身上就撕不开,扯不掉。
谢迟闭了闭眼,道:“是狗,行了吧?”
谢迟觉得自己的脾气从来没这么好过。
没办法,他欠了这位姑娘一个小恩情。
雾隐山贼寇想将他带走,因他身中迷药且目不能视,特意从客栈抓了个姑娘来伺候他。
面前这个便是。
之所以抓她,估计是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为自己提供任何帮助。谢迟看不清,但听得出来,这位姑娘娇气爱哭,应该是位被父母娇宠着的千金小姐。
马车上,他解了绳子,用积攒的一丝力气利落地杀了几个贼寇,可惜他能通过声音感知到贼寇的位置,却因不能视物,无法操控受惊的马儿,这才流落山林。
能来到这处可以避雨的洞穴,也是多亏了这位姑娘。
“肯定是狼。”因为他的服软,姑娘情绪好了一点,喋喋不休道,“狗都是很温顺的,我大哥养的那几只还会陪我玩鞠球、给我捡帕子……”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了她什么伤心事,说到最后,她情绪又有低落的趋势。
谢迟第一次见情绪起伏这么大,这么爱哭的姑娘。
他眉头紧皱,再三提醒自己对恩人要有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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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半晌,他稳住语气道:“雨水能够隔绝气味,他们不会那么快找来。”
姑娘道:“能的,他们肯定会在我家仆找来前找到我们的。你不知道,我运气一直不好,去寺庙上香遇到佛像倒塌,在自家池子里喂鱼都能被鱼儿甩一脸水,现在住个客栈,还能碰上山贼。我们肯定会被找到的……”
“我长得这样美,一定会被绑去做压寨夫人,我才不要那样的夫君。我夫君必须出身清白,文采过人,还要好看……”
“我娘说,找夫君主要看品性,但我和好友都觉得脸也很重要,你想,要是嫁给一个丑人,后半辈子好几十年,睁眼闭眼、日日夜夜都要对着他……”
“闭嘴。”
突如其来的命令把那姑娘吓了一跳,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迟缓了口气,道:“我是说,如果他们先找来,就杀了他们。”
山洞里寂静了好一会儿,那姑娘才重新开口,小声说:“我不会杀人,我从小就没伤过人……”
“你想活下去,就必须会。”谢迟已经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了,闭着眼睛道,“很简单,用尖锐的碎石重击头部、喉结、侧颈、腑脏,只要力气足够,都能致死。”
“我、我……”
“力气不够就多打几次。”谢迟打断她,“再不济,攻击对方的眼睛、鼻子,就算杀不了对方也能产生剧痛让对方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可是……”
“可以帮我接点水吗?多谢姑娘。”
三番五次的打断让姑娘没了声音,过了不多久,谢迟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起身了。
她往山洞外走去。
山洞有点大,她像是害怕,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踩得山洞里的碎石咯吱响。
谢迟听见碎石声缓缓远离,隔了一会儿,又由远及近,急促地靠近。
他眼睛受了伤,至今不知道那个姑娘的样貌,但光听声响就能想象得到她惊弓之鸟一样仓皇跑回来的模样。
一个软弱无力的姑娘。
随着慌张的脚步声与喘气声的靠近,难得的短暂安宁时光结束了。
“我回来了!”像是怕吓到谢迟,她还特意出声提醒,不过也可能是在提醒她自己她是有同伴的,不必那么恐惧。
谢迟点了点头,随后有人到了他身边,把用宽大树叶裹着的清凉雨水喂到了他嘴边。
饮罢水,谢迟道:“多谢姑娘。”
“我叫……”她要说姓名,声音即将出口又停住,改口道,“叫我遥遥吧。”
“多谢遥姑娘,他日必有重谢。”
“不是遥……”
姑娘看上去又要说话,然而刚开口就被谢迟截断:“遥姑娘要休息一下吗?”
姑娘顿了顿,摇头道:“不用,我不累,我也睡不着,我一闭眼……”
“那我再休息一会儿,辛苦姑娘守着我了。”谢迟说完就闭上了眼。
2. 眷恋
山洞里安静极了,没有扰人的啜泣声与绵绵柳絮一样的倾诉声,谢迟觉得春日山林里的落雨声别有风致。
但钟遥不觉得。
她只觉得山里好阴森,接连不断的雨声像是催命鼓点,也许下一刻,凶狠的恶狼就会蹿进山洞,用腥臭的獠牙撕开她的脖颈,啃食她的血肉。
她手里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蜷缩着身子挨坐在男人身旁,防备地盯着不远处被树枝遮挡着的山洞口。
“咔嚓——”
突然一道清脆的响声从外面传来,钟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谢迟身上靠去。
胳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谢迟皱眉,他睁开眼,看了看搂住自己手臂的模糊人影,告诉自己她是被自己连累至此的,才忍了肢体上的碰触。
谢迟重新闭上眼,为了防止钟遥哭哭啼啼地与他说个不停,也没提醒她那声音是从高处发出的,应该是被风雨摧折断裂的枝丫。
钟遥没发现他的动作,浑身紧绷地等了许久,等到身子快要僵硬了,才终于确定不是那伙贼寇找来了。
她轻晃了晃谢迟的胳膊,哀求道:“你不要再装睡了,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害怕。”
谢迟不动如钟。
“你就是在装睡,你之前也在装睡,我都看见你耳朵动了……你就是不想搭理我。”
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身旁闭着眼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钟遥等了会儿,伤心地流起泪来。
她是带着身旁眼睛受伤的男人找到了能避风雨的山洞,帮他找了水,可这个男人也帮她逃脱了贼寇的控制,严格说来,两人算是恩怨相抵、互不相欠,对方是没有照顾她心情的责任的。
可这样冰冷,好没人情味。
外面的天早就亮了,距离钟遥被绑已经过去了一整夜,她不知道家仆们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爹娘兄长如今怎么样,更不知道那些凶恶的野兽是不是正在外面循着气味搜寻……
钟遥心里难受极了,她再次抓着谢迟的手臂晃了一下,凄婉道:“你杀了我吧。”
“方才我出去接水,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感觉随时会被恶狼扑倒咬断脖子,我真的好害怕。”
钟遥知道旁边的男人听得到,哀声说道,“我不想被野兽生吃了,也不想在贼人手中受辱,你能不能杀了我?就像在马车上拧断贼人的脖子那样,让我也死得干脆点?”
凄苦说完,钟遥等了好长时间,都没见旁边的男人动一下眼皮子。
这人不成全她,不拒绝她,也不安慰她,就跟死了一样。
钟遥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往谢迟手臂上捶了一下,道:“我讨厌你!”
说完她放开谢迟的手臂,抓着手边那块尖锐的石头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把它放到额头上比划了起来。
怕一下砸不死自己还要受罪,她又往脖子上比了比。
可这样还是不能确保一下就能让自己咽气。
怎么连想要没有痛苦地死掉都这么难?
钟遥很难过,正默默掉眼泪,身边突然有声音道:“不会让你死的,有危险一定是我挡在前面。”
钟遥扭头看向那个终于舍得出声的男人,说:“那你死了之后,我不是一样要受折磨吗?”
“想点好的呢?”谢迟不擅长安慰人,道,“譬如你眷恋的人、想做的事情。”
钟遥想了想,哀切道:“我想我爹娘了。”
“那就活着,回去见他们。”
“回去也见不着,他们至多还有两日可活,到时候说不准死得比我还要惨!”
换做旁人多少要好奇一下原因,但谢迟不,他对这个身娇肉贵的姑娘没有一丝兴趣,他转而问:“你是不是有个兄长?”
“两个。”钟遥回答过后,嗓音一低,软绵绵的嗓子里多了些怒火,“不要跟我提他们,两个混蛋!”
谢迟并不多问,很快通过之前那些废话找到了或许能够让她产生眷恋的人物,“想想你那一表人才的未来夫君。”
钟遥听了,微微一愣,忧伤道:“其实我定过亲了,我未婚夫君不算很俊,但也是翩然公子了。”
“你死了,他岂不是要另娶他人?”
“他本来就要娶别人了。”钟遥不再哭泣,蜷缩着身子,下巴抵着膝盖,低声说道,“我家中出了些事,若是与他成亲,将来可能会影响他的前程。我不想连累他,七日前,就让爹娘去他家退亲了,他不答应,跑来问我要理由……”
谢迟好不甚走心地给予回应:“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
钟遥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家中灾祸还未爆发,是个秘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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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我便骗他说我身子有损,不能……不能生孩子……”
未经人事的姑娘对陌生男人说这种事总是有几分难为情的,钟遥停顿了下才说出口,然后接着道:“他说不介意,我又要求他成亲后不能纳妾、不能去花街柳巷、不许对我大声说话,若是要用银钱需我准许后方可,又说我讨厌他祖母与母亲,成亲后若有不和,他必须站在我这边,他全都答应了。”
不考虑具体事宜,就把这些条件毫无质疑地全盘接受,要么是男人一时冲动,说明他并非稳重可靠之人,要么是在诓骗姑娘家,更非良人。
但谢迟此时只想钟遥不要再哭着寻死,轻轻颔首,未再评说。
“他怎么都不肯退亲,我只好如实说我爹娘得罪了大人物,若是与我成亲,他将仕途无望,结果他二话没说,立刻归还定亲信物与我解除了婚约。”钟遥记起这事就生气,说着把手中石块往地上一扔,恼声骂道,“王八蛋!”
“……”
可能是迷药的作用,谢迟有些头疼,他蹙着剑眉,道:“我帮你重新找夫家,全京城的俊美男人,随你挑选。”
钟遥怔了一下,虽然她早就猜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份不一般了,但没想到他敢这样说。
不过也可能是在诓骗她。
男人都是这个德行。
钟遥不信他,而且……
“谁帮我都没用,与我退亲的那个王八蛋怕被连累,把那日我编来骗他的话传了出去,如今许多人都知道我擅妒、骄纵、不敬长辈,不可能再有正经人去我家提亲的。”
谢迟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的耐心也即将告罄。
但他的体力与眼睛都尚未完全恢复,需要有个听话的人在旁照顾。
“我娶你。”他干脆地说道。
“你娶我?”钟遥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你是说你要和我成亲?”
“不可以吗?”谢迟反问,“还是我不够俊美?”
钟遥惊愕不已,目光却随着这句话打量起他。
谢迟猜到了她的行为,为此特意转过脸,正对着钟遥,方便她的打量。
这样是方便了钟遥看他,但他也像是在凝视着钟遥了。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钟遥心头一跳,脸瞬间就红透了。
3. 危险
钟遥移开视线,移开后才记起面前这人的眼睛受了伤,是看不见她的,于是她犹豫了下,又转了回去,偷偷摸摸地去端详谢迟。
她发现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很好看,高眉峰下压着一双桃花眼,却不显滥情,或许是因为鼻梁高,嘴唇薄,以及颧骨上飞溅到的一抹血迹,反而让他透出几分凌厉与不羁。
单看五官,他肯定是俊美的,比和自己定过亲的那个王八蛋好看太多了。
但她娘私下里跟她说过,选男人除了看脸,还要看身板……
钟遥的视线顺着谢迟凸起的喉结往下瞟。
谢迟是背靠洞穴石壁屈膝坐着的,身量不大能瞧得出来,不过钟遥记得自己扶着他往山洞里来的时候,因为害怕,靠他很近,头顶才到他肩膀。
别的……胸膛被凌乱的衣衫遮着,瞧不出什么,腰线倒是很明显,窄窄的,屈起的腿也很长……
“还满意吗?”
谢迟的声音吓了钟遥一跳,她匆匆撇开脸,连连点头道:“满意、满意……”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红着脸摇头说:“不对,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钟遥想说婚姻大事哪有自己私自做主的?
而且她也不喜欢这人的性格,他会客气地叫她“姑娘”,会与她道谢,瞧着礼数周全、温文尔雅,可实际上非常冷漠,不仅不安慰她,还话里话外都是让她闭嘴……
不对!
钟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被带歪了,但想了想,又瞟了谢迟两眼,她还是回答了,道:“那你能保证你府中长辈不会讨厌我吗?”
“不能。”谢迟道,“但能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
钟遥想了想,又问:“你能保证府中银钱任由我支配吗?”
谢迟道:“不做荒唐事即可。”
“不沾花惹草?”
“可。”
“你说话为什么越来越短?你是不是又对我没耐心了?”
谢迟:“……没有。”
“你就是有。”钟遥瞟着他,细声埋怨,“你好没耐心,一点也不温柔,成亲后一定不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谢迟顿了一下,反问:“你确定是在找夫婿,不是找奴才?”
“你别管,反正你肯定做不到。”
“我的确做不到。”谢迟道,“我不会容忍……”
话未说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只听钟遥愤怒说道:“你果然是骗我的!王八蛋!负心汉!不要脸!”
她骂得突然,动起手来毫无征兆,力气虽然不是特别大,但谢迟因为身中迷药全身无力,又没有一丝防备,被她推得差险些一脑袋栽过去。
从来没人敢对谢迟这么无礼,他面色一寒,目光冰冷地射向了钟遥。
他本就因为脸上的血迹显出几分凌厉,此时不做任何遮掩地暴露了他的不耐与怒火,让他看起来阴鸷骇人,就连那双因为受伤不太聚光的眼睛都黑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原地钉死。
但钟遥一点也不怕,她甚至反瞪了回去。
瞪了一会儿,她突然哧哧笑出了声,一笑身子就软了,歪着身子凑到谢迟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娇滴滴道:“生气啦?我跟你闹着玩的。”
说完见谢迟依旧一副想杀人的森冷模样,才终于意识到人家不觉得这好笑。
钟遥笑不出来了。
她僵了会儿,松开谢迟的袖子,缩着手脚往后退开,一个人老实地抱膝坐着。
坐了会儿,她偷瞟谢迟一眼,见他仍是一脸想要杀人的模样,嘴巴一瘪,委屈道:“是你先骗我的……你根本就很讨厌我,说什么和我成亲只是想骗我不要死,想让我继续照顾你……你都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出身……”
谢迟的确很讨厌她。
也完全没想过要娶她。
他只是想让这个姑娘老实听话,至于婚事,等到了京城,他能找来上百个青年才俊勾引她,让她主动放弃与自己成亲。
若非如今流落荒野、四下无人,谢迟根本不会正眼瞧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千金小姐一眼。
但他也并非缺了钟遥就寸步难行。
谢迟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没有计较钟遥的无礼,但也不装了,冷声道:“你知道就好。还有,想死就死远点,别来烦我。”
说完他冷着脸重新闭上了眼。
风声簌簌,雨声嘈杂,包括间或传来的不知名杂音都比那道细软黏人的女声悦耳。
可偏偏那道声音最难摆脱。
“……我讨厌你……”钟遥又说话了,娇弱中带着些幽怨,嘤嘤嗡嗡的。
声音让人难受,偏又话多,接连不断。
“我讨厌你,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那些山贼不会这么对付你……我可以继续照顾你,你也答应我,等坏人找来了,一定要在我被狼咬死前拧断我的脖子,好吗?一定要‘咔’的一下让我死干净了,我怕疼……”
“闭嘴!”
钟遥闭嘴了,就闭了半盏茶的时间,哼哼唧唧的声音又在山洞中萦绕开来了。
谢迟脑子快炸开了。
“安静。”他说。
就跟他不搭理钟遥一样,钟遥也完全不理他,哭声稍一停滞,很快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续上了。
“安静!”谢迟脸色难看,“外面有动静。”
钟遥在他最后一句话落地的刹那收了声,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久,就在她以为谢迟是骗她时,终于从嘈杂的雨声中听见了不知从哪传来的犬吠,以及一道似有若无的悠长声音,像风声,又像哨声。
她脸一白,哆哆嗦嗦地爬到谢迟身旁,颤抖着去抓他的袖子。
在谢迟的视野里,就是一团雾似的东西缩到自己身旁。
他毫不留情面地嗤笑了一声,道:“这是狗叫,又不是会咬断你脖子的是狼,怕什么?”
钟遥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嘲讽,声音发抖,声若蚊蝇地哀求:“狗也好,狼也罢,你记得在它们冲进来前拧断我的脖子,千万记得……”
谢迟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作用,冷声威胁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手脚打断,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被野兽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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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遥立即没了丁点儿声音。
谢迟再道:“躲起来。”
钟遥颤巍巍点着头,抓着那块她特意找来的准备自杀用的尖锐石头,跌跌撞撞往洞穴最里面的阴暗角落躲去。
躲好后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山洞里光线太暗,谢迟又目力受损,若不是提早知晓她躲在那里,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除了风雨声,洞中四下无声。
大约是被雨水影响了嗅觉,犬吠声在寂静的雨声里忽远忽近,约莫一刻钟之后,随着“哗啦啦”一声响,洞穴口的光亮骤然变大,有一道黑影势如疾风地扑了进来。
钟遥的心快被吓飞出去了。
她知道躲起来不好,但她真的觉得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她又不是那个瞎眼男人,他什么都看不见,昏沉沉的,都能抓住时机反杀那四个贼寇。
她甚至不如事先铺在山洞中的碎石作用大,至少它们可以发出声响,为谢迟提供那只恶犬的方位,让他能够在适当的时间里提起那把在马车上反杀贼寇夺来的刀,把恶犬——
他没挥刀!
他被恶犬扑倒了!
钟遥躲在暗处看着恶犬张嘴朝着谢迟的脖子咬去,脑子都懵了,然而就在下一刻,一身凄厉的嚎叫响起,“噗通”一声,恶犬如同被抛弃的废物一般被踹飞了出去,摔在石壁上再滚落下去,痛苦地抽搐着。
谢迟拄着刀缓缓站了起来。
刀上还挂着新鲜的血水。
他微微侧目看向角落里几乎和石壁融在一起的暗影,道:“别动。”
钟遥慌忙收回踏出一步的脚,重新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却以为这话是跟他们说的。
“公子好本事。”
三个男人提刀进来,两个高的凶神恶煞,一个矮的文质彬彬,说话的是后者,他进来后扫了眼一旁奄奄一息的恶犬,目光落在谢迟身上,犹疑了下,问:“你能看见了?”
谢迟扬眉一笑,道:“你来试试。”
矮个子仔细看了看他,谨慎地退了半步,又问:“那个美人儿呢?”
谢迟:“你觉得呢?”
没人把娇滴滴的钟遥放在眼里,矮个子也不在乎,只觉得可惜,毕竟那个姑娘细皮嫩肉,长得很美。
“美人儿多的是,回头我给三当家的再抓几个就是了。”一个高个子贼寇这样说道。
矮个子,也就是三当家,欣慰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知谢迟的情况,对他很是忌惮,没有轻易动手,僵持片刻,三当家朝两个贼寇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分散开来,这一动,脚下的碎石便发出了声音。
三当家听到了,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解外衣。
谢迟看不到这种小动作,角落里的钟遥却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个三当家是什么意图,直到两个高个子作势进攻时,那个三当家抛出了手中外衣。
外衣飘舞,如同一个轻盈闪过的人影,让谢迟的目光侧了一下。
三当家顿时哈哈大笑。
4. 贼寇
钟遥的爹官居六品,不算多大的官,可已经是钟氏一族里最有出息的了。
他们家是寒门出身,祖籍在江波府的一个小村子里,钟遥五六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
那儿多雨水,村里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会捕鱼,会捕也会杀,经常有大娘坐在河岸旁杀鱼。
钟遥幼时淘气,总围在旁边观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鱼儿肺腑都被掏空了,还是能弹跳起来,吓人得很。
就跟此刻山洞里不断抽搐的凶狠恶犬一样。
也像之后终将死去的她一样。
她肯定会死的,因为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三个贼寇与之前那几个不一样。
他们更加谨慎,刻意与谢迟保持着距离;也更奸诈,想出了试探谢迟的招数。
谢迟已经被影响了。
果然,在三当家又一次抛出衣裳时,谢迟目光一转,手中利刃朝着衣裳劈了下去,三个贼寇目光一亮,迅疾持刀围了上去。
钟遥吓得闭上了眼!
眼睛一闭上,客栈里的那一幕就浮上了眼前。
满口鲜红血水的腥臭恶犬、在地上哀嚎的小二、被啃咬得血肉模糊的掌柜和沾了血迹的破裂门板……
钟遥开始发抖,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仓皇睁开眼,正好看见一件衣裳轻飘飘地落在正前方不远,那个矮个子的三当家灵活地退出战局,过来捡那件衣服。
他弯腰时都不忘盯着谢迟,感叹道:“公子身中迷药,目不能视,身手尚且这么敏捷,怪不得那么得我们大当家的眼缘。可惜为了邀公子前去做客,我们已零零散散损失了十余人,实在是耗不起了。”
他说得很是有诚意,却绝口不提邀人的方式,而且听这意思,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三当家拎着手中衣裳转身,又状若惋惜道:“可惜公子不肯透漏姓名,否则他日我等必要登门慰问令尊……”
话未说完,有风从后方袭来。
三当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谢迟身上,感知到背后的危险时已经晚了,后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这是钟遥生平第一次伤人——推一把捶一下的打闹不算。
她准头不好,速度也不行,鬼使神差地砸中第一下之后手抖个不停,等她慌忙去砸第二下时,三当家的已经转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钟遥就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石壁坚硬,撞得她浑身都疼。
钟遥强忍着恐惧,在眩晕中想着瞎眼男人。
他说的一点都不对,什么只要用力地砸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根本就是假的,现在对方不仅好好的,还怒火中烧,一定会将她剥皮喂狼。
“贱人!”三当家怒骂着到了跟前,就要对着钟遥下手,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是谢迟反应更快,趁对手分心,精准地根据声音捕捉到了对手的方位,横刀一扫,瞬间重伤了一个贼寇。
他本就因三人的配合才被困住,此时局势一破,他出手更加利索,三当家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当机立断要拿钟遥做人质,然而手伸过去的瞬间,随着钟遥的尖叫,一柄染血的大刀破风而来,斜斜刺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刀神摇晃,依稀带着澎湃的杀意.
三当家险些被刺中。
那是谢迟手中的刀。
意识到现在谢迟手中没了武器,他即刻换了目标。
但又晚了。
谢仪侧身避开另一贼寇砍来的刀,擒住他的手腕一拧,贼寇痛呼一声,顷刻间大刀脱手,被谢迟夺过,瞬时了结了他的性命。
此时贼寇中只余三当家一人,他却丝毫不慌,笑道:“公子好身手,却不知还能撑多久。”
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想,谢迟的身躯晃了一下。
但谢迟也不慌,他伸出拇指拭了下脸上飞溅出来的血水,再对着钟遥模糊的身影勾了勾手指,等她跌跌撞撞跑到自己身后,轻笑着道:“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三当家蹙眉,迟疑了下,道:“你中的迷药是我们寨子里的大夫专门研制的,药效少说也要持续十二个时辰,你现在应该没多少力气。”
“我指的不是这个。”谢迟微笑,对着山洞口轻轻侧了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
三当家微微一怔,随之沉息静听。
钟遥躲在谢迟身后,身上疼痛,脑中混乱,浑浑噩噩地跟着仔细听。
她听到了风声、雨声、杂乱的枝叶摇摆声与虫鸣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三当家亦是如此,然而当他把在山野搜寻两人踪迹的过程仔细回忆了一遍后,脸色突然变了。
他紧握着刀,仔细端详着谢迟思量了片刻后,神色一松,道:“公子有勇有谋,在下不是对手,只是这一趟我们折损了不少人,公子总要让我带点什么回去出出气吧?”
谢迟:“你想要什么?”
三当家抬刀指向他身后,道:“她。”
钟遥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哆嗦着退后一步,离谢迟远了些。
谢迟余光后扫,捕捉到了她的动作,道:“三当家说的在理。我与她非亲非故,没必要拼死相护。”
钟遥又哆哆嗦嗦退了一步。
谢迟冷笑,再道:“且这姑娘除了会哭,再没什么用处,我留着她做什么?”
钟遥再退。
谢迟又说:“交到三当家手中就不一样了,至少她细皮嫩肉的,应当很适合喂狼。”
钟遥:“……”
她抽噎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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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着脸挪动步子重新回到了谢迟身旁。
谢迟毫不留情地发出一道嘲讽的笑声,随即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很想把她交给你,但是不行。”
三当家被戏耍了一通,目光阴毒地在他与钟遥身上扫视着,让钟遥感觉他随时将要提刀劈来。
可他像是有什么顾虑,最后竟妥协了,道:“公子不答应,我能如何呢?那便如此吧,希望他日再见,你我能聊得更愉快些。”
说罢他缓缓抬步,提防地绕过谢迟与钟遥,一眼都没往地上苟延残喘的同伙身上看,转身迅速离开了山洞。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钟遥还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危险竟然就这么解除了。
还在彷徨中,“铛”的一声,面前的高大男人手中的大刀脱手落地,他更是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钟遥下意识上前撑住了他。
谢迟实在没力气了,垂着眼看了看她,任由自己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身躯如同一座大山,钟遥又后怕得冷汗直流、两腿发软,被这突来的重量一压,“哎呀”一声,两人一起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谢迟脸色铁青,“你是废物吗?”
钟遥终于敢出声了,她吸了吸鼻子,颤声回答道:“我是。”
然后她用细弱的嗓音反问:“你是猪吗?”
“你是。”她自问自答。
谢迟瞪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耍嘴皮子,命令道:“扶我起来。”
钟遥低声哼了一下,卷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再用力推着压在她腿上的谢迟,努力把双脚抽出来后,她再去扶谢迟。
把人扶起来后,她才发现这人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像具尸体一样倚在她身上,任她摆布——这姿势过分亲近了,钟遥不太习惯,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钟遥艰难地把人扶坐起,想问他刚才跟三当家故弄玄虚了些什么让他放过了两人,还没开口,新的指令又来了:“去检查那两人的尸体,看看是不是死透了。”
钟遥面色一僵,哆哆嗦嗦地去拖地上的大刀。
那两人身上都是血,已经没了动静,应该是死透了的。
钟遥从来没接触过死人,她不想去,可是万一人家是装死,危险的就是他俩了。
她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准备过去,然而不等她拖动大刀,两声嘹亮的犬吠就自山洞外响起。
钟遥下意识转头,望见两道迅疾的黑影逆着光朝着两人的方向扑来,霎时间,冷汗遍布了钟遥全身。
她懂了,那个三当家根本就没想收手,只是不确定谢迟的体力恢复了多少,不想亲自跟他缠斗。
这两只恶犬,是来替他终结两人性命的。
5. 恶犬
客栈里血腥的一幕再度出现在脑海中,钟遥冷汗直流,转头就想求身旁的男人拧断她的脖子,可谢迟根本就没看她一眼,夺过刀,迎着露着利齿的恶犬挥了过去。
刀刃与利爪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有谢迟的声音:“让开!”
钟遥已经吓得泪水涟涟,慌忙拖着瘫软的身子往后挪,满脑子都是她果然还是要死的,她终究是要被恶犬活活咬死的……早知如此,何必苦苦挣扎?
还不如在客栈里听见第一声犬吠时就狠心吞下那包砒霜。
恶犬飞扑,被击退,龇着牙匍匐在两人面前,从利齿中呼出凶骇的低沉吼声。
钟遥的思绪被这声音扰乱,她脑中混乱,不敢抬头,也不敢听,想要捂住耳朵,却在动作时不经意被一道白光刺了下眼睛。
她下意识地转头,发现旁边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满目凶光地盯着专心提防恶犬的男人。
他手中举着的,是一把刀。
背后有风声响起时,谢迟知道那是贼寇的刀,然而他率先感知到的却并非痛感,而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是一个姑娘。
这里只有一个姑娘。
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利刃划破肌肤的刺耳声响已经传来,背上的身躯猛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谢迟不及细思,一刀砍在一只恶犬的腹部,同时刀锋偏转,重重一劈,落在另一只的眼睛上。
痛苦的恶犬哀嚎声响起时,他满目阴沉,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刺,刀尖稳稳地刺进摇摇晃晃的贼寇腹中,“噗嗤”一声,将人穿透。
谢迟收回长刀。
贼寇再度倒下。
到此时,山洞中四人三恶犬,状态最好的竟然成了谢迟。
他背上趴着一具不住颤抖着的身躯,紧盯正前方,而他正前方是两只恶犬,其中一只倒地痉挛着,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气声,另一只眼睛流血,正低伏着身子对着他龇牙咆哮。
如此僵持片刻,忽有一道悠长的声音传来,正是之前断断续续响起过的,像风声,又像是哨声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次距离很近,就在附近。
谢迟听得很清楚,当下目光一利,手中利刃疾风般向前掷出,带着破风声,正中在那只眼睛流血的恶犬身上。
恶犬发出刺耳的嚎叫,扑腾着往外跑,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没了威胁,谢迟这才侧过脸,问背上的人:“你在做什么?”
背上的人抖得厉害,像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
谢迟顿了顿,道:“可以出声了。”
“呜呜呜呜……”凄婉的声音瞬间冲破屏障,钟遥又一次哭了出来。
谢迟皱着眉让她哭了会儿,重新问:“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救你啊!”钟遥从未受过这样的外伤,疼得浑身打颤,泪水直流,说话也不流畅了,“我反正都是要死的……”
反正都是要死的,好人做到底,最后救他一命吧。
虽然他很讨厌。
谢迟听着那跟柳絮一般扰人的声音,侧脸看着虚弱地趴在他背上痛苦啜泣的人,回忆起方才钟遥的行为。
三当家用外衣干扰他视线的伎俩确实奏效了,但只有最初的那一下。
衣裳终究是和人不同的,靠速度、姿态等等都能区分开来,但对谢迟来说,更简便且好用的,是闭上眼睛听声音。
他之所以劈向那件衣裳,只是为了降低三当家的警惕。
他体力恢复的不好,坚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而想要速战速决,就必须让对方抓到他的破绽,大胆出手。
可谢迟没想到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姑娘竟然敢出手袭击三当家。
她破坏了他的计划,但本质是为他好……
这事暂且不提,再说她为自己挡刀的事。
谢迟出身武将之家,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贼寇的刀是与凶猛的恶犬一起袭来的,他在刹那间权衡出了利弊,选择用后背接住贼寇的刀,以换取重伤两条恶犬的机会。
结果与他预料中的一致,受伤的却成了别人。
谢迟依旧不喜这个软弱爱哭的姑娘,但更不喜欢欠人恩情。
沉默片刻,他问:“你想我怎么报答?”
“杀、杀了我……”钟遥疼得声音颤抖,艰难地提出了唯一要求。
谢迟道:“换一个。”
随着他的否定,背上的哭声骤然凄惨了几分,但谢迟不为所动,无情道:“你提要求,我报答,然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背上的人一直在颤抖,也许是疼的,也可能是气的。
谢迟不关心这个,只在乎她的要求。
好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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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他才听见姑娘说话,她说的是:“那你亲、亲我一下!”
“……”
谢迟的脸霎时间变得铁青。
钟遥努力睁眼看清了这一幕,哧哧笑出了声,笑的时候身子震颤,扯动了伤口,她立刻痛苦地哀叫起来,眼泪流得更欢了。
“逗、逗你玩的。”钟遥忍痛,磕磕巴巴说,“你是长得很好看,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她想说她才不是那么轻浮的人,她就是报复一下谢迟,谁让他对自己那么凶,那么冷漠,还骗自己说愿意娶她的?
哪有用这事骗姑娘家的?
而且她也没有很差啊,为什么要这样嫌弃她……
钟遥还想说她的夫君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她更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帮他挡这一下的,想让谢迟千万别误会,可伤口实在太疼了,她忍不了了。
钟遥的手颤巍巍地搭在了谢迟手臂上,有气无力道:“你真想报答我,就帮我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顺着谢迟的手臂往下滑,重心偏移,身子也随之倾斜,最终滑落了下来。
谢迟压抑住情绪,看在她为自己挡刀的份上,用残余的力气侧了下身子,让她倒在了自己腿上。
他低眼看着枕在膝上的人,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拖到了她脖子上,听见她用微弱而决绝的声音恳求道:“杀了我吧!”
谢迟静默着,目光落在钟遥的脸上,朦胧看见她闭上了眼,似乎是在安详地等待死亡。
谢迟看不清,但能感受到掌下的脖颈纤细柔滑,那里有着搏动的颈脉,十分脆弱,只要他用力一拧,就能瞬间让她远离躯体上的痛楚。
恩人的请求,理应满足。
谢迟双目微眯,五指倏然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然而下一刻又迅速松开。
“杀人不行。”他道,“其余的,只要不是有违道义、强迫他人的事,我都答应。”
钟遥愣愣睁眼,意识到他不准备给自己个干脆了,悲切的哭声再次响起,刚哭了几下,那道悠长的哨声混了进来,就在洞穴外。
又有贼寇找来了。
钟遥脸色一白,泪眼望着谢迟,绝望说道:“我记住你了,等我被、被坏人活生生折磨死了,等我变成了恶鬼,我一定会来找你报、报……”
“报仇”俩字没说完,谢迟一个手刀劈下,钟遥身子一软,没了知觉。
8.义妹
最早知晓两个兄长闯下的祸事时,钟遥是不相信的。
她爹娘也不信,可大哥的亲笔书信做不得假。
二哥的事就更荒谬了,胥江水匪根本就不成什么气候,朝廷之所以特意派人前去剿灭,其实是为了给人铺路。
这个人自然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子、徐国柱唯一的孙儿。
钟遥的二哥不过是因为与之同年入仕、年纪相仿,侥幸被点名成了陪衬。
原本是要沾一笔功绩的,没想到惹上了人命。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钟遥听爹娘说过,自家要么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要么是被人盯上了,当然也有可能的确是二哥犯了错,他毕竟年轻气盛,有些冲动。
如果时间充足,或许能查出端倪,可惜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打得她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匆匆做出大胆的选择。
为了让女儿躲避这场危机,钟遥被送出了京城,可人算不如天算,出京不过一日,她就遭遇了山匪险些丧命。
“这儿到京城,一日能赶到吗?”钟遥问侍女。
侍女道:“若是乘坐马车,要一天一夜,若是轻装骑马,明日午前便能赶到。”
“你家公子是骑马出去的,很快就能到了,可谢世子呢?”钟遥担忧问,“谢世子在哪儿?他明日午前能赶到吗?”
侍女正在喂她吃东西,闻言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姑娘等我家公子回来问他吧。”
钟遥明白了,这凶男人府中规矩多,不允许下人多说话呢。
她觉得谢世子身份不一般,的确不能随意透漏,于是也不为难侍女,换了个简单的问题:“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侍女又瞧了她一眼,道:“不能说。”
钟遥从小在京城长大,但因为自家门第不高,对那些达官贵人多是只听说过名号,或者远远见过,并不熟悉,她也没听说过永安侯府的老侯爷有过什么救命恩人,因此猜不出那个与自己共患难过的凶男人的身份。
这人嘴硬心软,明明都答应要帮她解决难题了,偏要吓唬她,还在这装神秘。
钟遥一脸认真道:“哦,原来你家公子叫‘不能说’啊?”
侍女:“……”
钟遥看着她的表情哧哧笑了起来。
一笑身子就颤动,带疼了后背,她表情立马垮了下来。
侍女忙放下手中汤碗扶她趴了回去,道:“姑娘身上有伤,近几日还是少说话,少动弹的好。”
钟遥不想遭受疼痛,愁苦着脸安静了下来。
可她爹娘危在旦夕,两个兄长音讯全无,她一安静下来,就满脑子都是这事。
那个凶男人能找到谢世子吗?
谢世子会答应帮忙的吧?
他要怎么帮呢?
钟遥想不出,煎熬到了三更天,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是侍女给她喂了一碗安神汤,才让她闭了眼。
因为钟遥身上有伤,需要好好休息,侍女特意让人把安神汤熬浓了些,可能因为钟遥前几日担惊受怕没休息好,安神汤的效果格外的好,次日钟遥一夜无梦地醒来,看着纱幔外透出的明亮日光,浑浑噩噩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醒过来后洗漱、果腹,之后便是换药。
伤口还未结痂,清洗、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很痛苦,钟遥疼得咬着枕头直哭,暂时分不出精力去忧心家中的事。
等折腾完了,太阳都挂到西面树梢上了。
钟遥从窗口看着外面的夕阳余晖,知道自家的命运究竟如何,就看今晚了。
她心情沉重,吃不下东西,恹恹发呆时,侍女进来道:“姑娘,我家二公子求见。”
钟遥怔了怔,想见又不想见。
想见是因为她如今住在别人的庄园里,理应见一见主人家,而且她想知道那个与自己共患难的凶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和谢世子要怎么帮着解决自家的危机。
不想见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对方,身上又有伤,穿的这样单薄,还是趴在榻上的,这样见面一个男人,不合礼数。
钟遥有些犹豫,问:“你家二公子为什么要见我?”
“说是大公子让他来与你认识一下的。”
那就必须要见了。
见之前,钟遥又问:“你家公子共几个兄弟姐妹?”
侍女笑道:“我家只大公子是老爷夫人的血脉,二公子是收养义子,别的就没有了。”
“他是收养的?”
“没错。”
钟遥思量了下,让侍女扶着她坐了起来,尽管足够小心了,简单的动作还是疼得她差点掉眼泪。
坐起来后,又往身上披了件衣裳、放下纱幔,这才点头让人进来。
收养来的毕竟不是亲生的,而且那个大公子脾性那么差,他下面的义弟必然得忍气吞声,钟遥本以为那会是个温和的男人,没想到进来的人脸色难看,隔着纱幔看向钟遥的第一眼是翻过来的,十分无礼。
凶男人最早还知道装一下呢!
这个义弟比他性情还要差。
不过最让钟遥惊讶的是这是个少年,身子骨修长纤细,脸也有些圆,应该是还没长开的缘故,钟遥觉得他最多也只就十三四岁。
“薛枋。”他道,说完往桌边一坐,既不看钟遥,也不搭理她。
钟遥等了会儿,见他还是不出声,搞不懂他的用意,念在他是主人家而且比自己年纪小的份上,她友善地主动开口:“这是你的名字吗?”
对方语气恶劣道:“是狗的名字。”
“……”
钟遥有点迷茫,她感觉“薛枋”应该是这位少年的名字,但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他是在骂他自己,难道“薛枋”这个名字是这兄弟俩给她安排的假身份?
她转目看侍女,侍女轻咳一声,道:“这是我们二公子,名叫薛枋。”
钟遥很想说“这名字真独特,听着好像一条狗”。
她敢肯定,这位少年能自己无情地辱骂自己,可她若是敢开这个口,对方一定会暴跳如雷。
钟遥略微斟酌了下自己的处境,忍住了,温温柔柔问:“你大哥让你来找我做什么呀?”
薛枋道:“来看你死了没有!”
钟遥看出来了,这位薛二公子对她抱有很大敌意。
钟遥感觉莫名其妙,有点委屈,但仔细一想,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仇视她,除非她招惹到了他,或者他府上,也就是说,那个凶脸男人真的尽全力地去帮助她了。
这么一想,钟遥心情一下转好了。
她看向薛枋的眼神都变得慈爱了,还耐心地回答他:“我好好的,不会死的,你不用担心。”
温柔的话语换来薛枋一记凶狠的目光,对方瞧着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无缘无故被扯入可能会被灭门的灾祸中,凶一点可以理解。
钟遥十分体谅他的心情,继续问:“你几岁了?”
薛枋不理她了。
这让钟遥梦回山洞里与凶男人独处的时光,她开始觉得这个少年亲切,笑了笑,靠着床头拂开纱幔,轻声慢语道:“你与你兄长一样,都是人看着凶,实际上很善良……你能与我说说你兄长准备怎么做吗?”
“你不喜欢提你兄长,那你与我说说谢世子好吗?你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不过我听说谢世子虽是武将,却长得文质彬彬,待人十分亲和……”
钟遥心说与她共患难的若是谢世子就好了,省去了这薛姓凶男人在中间一边强行报恩,一边挟恩相迫,事情能简单许多呢。
不过想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
钟遥没见过谢世子,但她的闺中密友见过,说谢世子俊美得不像话,眉眼中总带着笑,与人说话时跟春风拂面似的,让人脸红心跳,不敢与之直视。
据说见过他的人都很喜欢他,若非他不常回京,恐怕府中门槛都被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
也是因为他,永安侯府那个谢老夫人再凶、说话再难听,京中妇人小姐们也总是凑上去讨好,都想跟他府上结亲呢。
钟遥不想,她跟她娘一样讨厌刻薄的谢老夫人。
她只想见见谢世子的风采,改日家中事了,好与小姐妹显摆一下。
“你也不喜欢提谢世子吗?那你与我说说你兄长喜欢什么,等事了回京,我好送些礼来答谢他。”
“银子?书画?还是玉石宝器?”
“你呢,你喜欢念书还是习武?”
“你兄长身手那么好,定是喜欢习武的,你与他一样吗?”
“不一样也很正常的,像我家里,我大哥喜欢念书,二哥就喜欢舞刀弄枪……”
“……”
“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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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薛枋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烦死了!”
突来的呵斥让钟遥一僵,缓缓低下了头,她抓了抓腿上的床褥,看起来有些受伤。
陪同在旁的侍女有点看不下去,就要出声安慰,听见她小声道:“我才不烦呢。”
侍女一顿,再看她,见她抿着笑抬起脸,说道:“你年纪这样小,说话就这样不留情面,以后肯定没有姑娘家喜欢……”
原本板着脸一个人安静坐着的少年拍桌而起,怒瞪她一眼,甩袖走了,看样子是受够了她的废话。
他要走,谁也没法拦,更拦不住。
只是钟遥很奇怪,问:“他来找我究竟是要做什么?”
侍女也不知晓。
薛枋走后,钟遥疑惑了会儿,又跟侍女说了几句话,之后随着日光的湮灭,情绪渐渐被拉回爹娘身上,人也越来越忐忑。
忐忑没用,而且这里距离有至少大半天的路程,就算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也不可能立即得知。
但情绪哪里是能由理智控制的呢?
钟遥心神不安,脑子里一会儿是前些日子梦见的爹娘血溅三尺的骇人景象,一会儿是两个兄长被抽骨剥皮的惨状,间或有自己被通缉,荒野流浪的狼狈模样。
不对不对,薛大公子是好人,他答应了会帮她。
谢世子也是好人,他得报答薛大公子的恩情。
钟遥在心里念叨,念叨了不知多久,在侍女第五次催她饮了安神汤睡下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闯了进来。
钟遥的脸唰的白了,颤巍巍道:“他没能解决,官兵来抓我了……”
侍女说了些什么,钟遥没听进去,她满心惶恐,惶恐的同时,绝望地想这样也不错,至少她能与爹娘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不怕被人欺负……
迷乱中,房门陡然被人推开,仓促又杂乱的脚步声到了近前,随着纱幔被人粗鲁地掀开,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我的儿啊!”
声音太过熟悉,钟遥茫然地从枕上抬起脸,望见了满脸心疼的妇人。
她愣了一下,眼泪不自觉地奔涌了出来,凄声喊道:“娘——”
钟夫人扑到床上想要抱住她,钟遥也想扑进她怀中,可背上的伤不允许,她动了一下就痛呼着趴了回去,钟夫人顿时不敢碰她了,伏在床榻边上连声让她不要乱动。
“乖女别怕,明日咱们就回家去,回去好好养着,过段时日就好了,往后再也不出去了……”
钟夫人话里全是后怕与惊悸,显然是知道了钟遥的遭遇,可钟遥还不知道她在京城发生了什么。
钟遥想问,可钟夫人这会儿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虚搂着她心疼地安慰,让她好好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泪水涟涟地说了没几句,侍女领着一个人进了外间,钟夫人听见动静,这才松开钟遥,擦拭着脸上泪水道:“你先躺着,娘去与薛姑娘说几句话,待会儿再来陪着你……”
钟遥一见到母亲就什么顾虑都没了,哭得泪眼模糊,闻言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号,含糊问了出来:“薛姑娘是谁?”
“与你一起遇险的那位薛枋薛姑娘,你还不知道吗?那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谢世子的义妹。”
钟夫人疼惜地抚着钟遥湿漉漉的脸颊,往外面瞟了一眼,在她耳边低声道:“人家虽是义妹,与你共患难可是真的,你现在还在人谢世子的庄园里呢,更别说谢世子手里还有咱们家的把柄……于情于理,娘都得去谢人家一下。”
说完她按下钟遥的手,略微整理了下仪容,出了纱幔,只余下钟遥眼中含泪,脑中发懵。
薛枋?
义妹?
钟遥侧着脸努力朝外看,模糊在侍女身旁看见了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姿。
她听着外面钟夫人的客气道谢声与那道略显冷淡的回应,恍惚中明白了傍晚时分薛枋为什么来见她,以及仇视她的原因。
哦,原来不是因为他性情差啊!
钟遥恍然大悟,随即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谢世子的义妹?
谢世子的庄园?
……
母亲的话在脑中盘旋了两周,一个大胆又荒谬猜测在钟遥脑海中冒了出来。
这个猜测过于可怕,吓得她一时呆住,连眸中泪水都不敢转了。
9.京中
钟夫人惯常来往的多是与自家相差不多的门第,很少有去高官权贵府上赴宴的机会,就是有,她也尽量委婉地拒绝。
上回去赵老夫人府上贺寿,全是因为赵大人是钟怀秩科考那年的主考官,算是他半个老师。
钟夫人才在老寿星寿宴上小小报复了下永安侯府的谢老夫人,还心虚着呢,这会儿在别人的庄园里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她也没话与侯府这位半大的“义女”说,翻来覆去,不是道谢,就是夸赞薛枋聪慧灵秀,等她夸到薛枋气质清幽、身形飘逸,好似那月宫姿容绝色的小仙姑时,钟遥堪堪从那惊人的猜测中清醒过来,咳了几下,强行把人打断。
钟夫人连忙过来看她,侍女也快速端来了茶水。
钟遥被两人服侍着,眼睛悄悄往外纱幔外瞟,看见了不远处的薛枋。
傍晚那会儿他穿的什么,钟遥已经没印象了,但她敢肯定,那时的他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打扮。
——头戴素雅碧玉簪,颈悬金玉玛瑙链,身着一袭飘逸的鹅黄蝴蝶纹织锦流仙裙,腰配雅致的白玉流苏禁步,臂弯还松垮地搭着一块草绿色薄纱披帛。
他个子虽偏高,但还没长开,本就有点雌雄莫辨,此时换上纱裙,可能是芙蓉淡妆、精致衣裙和纤细体型的缘故,年纪显大了两岁,瞧着真就跟含苞待放的少女一般。
再配上冷淡的表情,确实和钟夫人说的一样,如霜似雪,飘逸清灵,像极了故事里月宫清冷的小仙姑。
钟遥一眼看过去,被喂到口中的茶水呛了一下,真的咳了起来,扯得伤口一阵阵的疼。
“慢点慢点,不着急……”钟夫人心疼地抚着她的背。
薛枋也上前了一步,道:“姐姐当心。”
语气有点淡,说出的话却是关怀的。
钟遥头皮发麻,抓紧了钟夫人的手才没让自己没露出怪异的神情。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钟夫人感动地看着薛枋,连连夸赞,“老夫人好福气,先有谢世子这样谦和英勇的孙儿,再有薛小姐这样灵秀动人的干孙女,真是让人羡慕……”
话说得十分真诚,就好像她私下里从来没骂过谢老夫人一样。
“听说薛小姐是头一回进京,等你遥儿姐姐养好了伤,叫她带你在京中好好玩玩……”
薛枋道:“那最好了。”
这会儿正是深夜,不管钟夫人是怎么赶来的,现在定然是不能离开的,又客套了几句,薛枋吩咐下人仔细伺候钟家母女二人,然后就离开了。
离开前,他还给了钟遥一个警告的眼神,大有敢让他丢脸就把她大卸八块的意思。
钟遥当时脑中混乱,根本没看懂,下意识还了一个笑,把人气得气质更加清冷了。
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府中,钟夫人不放心,执意要守在女儿床榻旁,没让侍女再收拾房间。
侍女也很机灵,知道这是有私话要说,没多久就都退下了。
春夜寂静,等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夜鸟啼鸣了,钟夫人才在钟遥的追问下悄声说起了京中事。
“……事情都安排的差不多了,谢世子突然出现,从宫门口直入御书房,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御林军、守宫侍卫就全都调动起来了,几个宫门全都封得死死的……幸好你爹谨慎,还没做手脚……”
“他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说有人要逼宫造反。”
钟遥的心提了起来,害怕地抓住钟夫人的胳膊。
钟夫人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道:“没提咱们家……说他义妹在回京途中遭遇雾隐山贼寇,被掳走了,谢世子是救人时从他们口中审讯出来的。”
钟遥知道这是假话,因为造反的事情分明是从她这里逼问出来的。
她不敢说自己不小心让人把自家的底摸清楚了,悄声问:“那还要起事吗?”
钟夫人摇头,道:“整个皇城都戒严了,哪里还能有机会动手。”
原本事成的可能就不高,现在都打草惊蛇了,再动手就真的只有死亡可选了,只能被迫放弃。
钟遥眼睛一亮,道:“那咱们就不掺和了!太吓人了,娘,我这几日提心吊胆,吓坏了……”
只要没动手,就不是造反,还有回头路。
钟夫人这些日子亦是心神不安,这会儿挨着女儿还跟做梦一样。
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道:“不掺和,咱们府上是安宁的,可再过些日子,等你大哥二哥的事情传回来……”
钟遥想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谢世子帮忙。
但听她娘的意思,谢世子并没有告知她爹娘实情的打算……
而且……
钟遥犹豫了会儿,问:“娘,你见着谢世子了?”
“见着了,就是他派人到咱们府上来告知的,否则我还不知你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
钟夫人一想到娇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被贼寇掳走,受了那么多的苦,身上还挨了一刀,就心酸心疼,抚着钟遥的脸哭了起来。
钟遥与她娘一起哭了会儿,擦去眼泪,问:“谢世子说与我一起被绑的是他义妹薛枋?”
“嗯。”钟夫人点头,问,“难道不是吗?”
对外肯定要是的,否则不就成了孤男寡女在荒野山林独处了一宿?
那种时刻,什么男女之防都是虚的,但现在获救了,肯定是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去的,否则两人怕是要被闲言碎语绑在一起。
对内……
钟遥不敢看她娘,含糊应了一声,问:“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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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长什么模样?好看吗?”
“好看。”这点完全不需要犹豫,钟夫人肯定地点头,反问,“你没见过吗?”
不等钟遥回答,她又懊恼道:“我忘了,你伤的这么重,谢世子找过去的时候你该疼晕了,定是没见着他的。”
钟夫人也听说过谢迟的俊美名号的,知道他是许多闺秀的梦中佳婿,就当是哄女儿了,一点不隐瞒,说得很详细。
“京中正乱着,你爹走不开,只能我出城来找你,结果在西城门口被官兵拦住了,幸好谢世子经过……”
“脸是很好看的,可到底是武将……你大哥够挺拔了吧?他比你大哥还高出一截,那么高的马,他腿一抬就下来了,利落得很呢……但人一点也不粗鲁,待人很和气,不仅让人放行,还说夜间恐遭意外,特意遣了几个侍卫送我过来……”
钟夫人回忆了下见谢迟的那一面,感慨道:“的确是俊美无双、温润如玉,怪不得不管谁提起他都得夸上几句。”
钟遥真的要听糊涂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跟自己一起落难的凶男人就是谢世子,可为什么她见到的和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天差地别?
难道他是装的?
肯定是。
这人骗人不眨眼,什么愿意娶她、侯爷的救命恩人,谎话张口就来,骗得她好惨。
钟遥又记起自己提起母亲伺机报复谢老夫人时,谢迟那副阴沉的模样。
他根本就不可能对自家人那么友善,什么护送她娘出城来找她,真正目的肯定是派人监视,以防她娘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钟遥想通了一切,默默看向钟夫人。
钟夫人对内情一无所知,正好也提起了谢老夫人,还在感慨:“真是怪了,那么恶毒的老人竟然能养出这般脱俗的孙儿……”
“……”
钟遥看着不遗余力贬低仇人、夸赞仇人虚伪孙儿的母亲有点不忍心,搂住钟夫人的腰道:“娘,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钟夫人立刻停了,拍着她的手道:“好,不说了,以后再提到她我肯定闭着眼睛夸……”
之后钟夫人又说了些京中情况,钟遥心里藏着事,零零散散地听着,就记住了皇帝震怒,一面派了人去抓捕在京外流窜的贼寇,一面命谢迟彻查究竟是什么人妄图逼宫谋逆。
钟遥心里又是庆幸这事儿落在了谢迟身上,又是担心他要拿自己娘亲给谢老夫人出气,还得分心琢磨谢迟为什么不把真相告知她爹娘。
难道是怕被自己死缠烂打缠着他?
钟遥才不会缠着他。
她很想把实情说给母亲听,犹豫再三,最终为了稳住谢迟这根救命稻草,暂时瞒了下来。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10.回府
钟遥的伤口尚未结痂,不便移动,钟夫人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别人的庄园里养伤,留下来陪着她,期间除了照顾钟遥,就是去恭维薛枋这个主人家,目的一为打好关系,二为套话。
她不知道薛枋当初从贼寇那里听见了多少,逼宫造反的事又怎么会与雾隐山贼寇牵扯在一起……她与钟怀秩都不知道这事儿还有雾隐山贼寇参与呢。
可惜薛枋是个性格清冷的“小姑娘”,什么都套不出来。
钟夫人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身在偏远庄园,对京城里的局势变化、夫君、儿子的消息一概不知,焦躁的厉害。
钟遥看得出来,第三日说自己好多了,要与她一起回京去。
钟夫人不答应,道:“清早换药时候伤口还渗血呢,怎么能不疼呢?”
确实还疼着,钟遥是在说谎。
没办法,钟夫人来了之后,她再没单独见过薛枋,许多想问的事情都没机会开口,谢迟更是再没现身过,也不知是在帮忙解决她家中的麻烦事还是为了避嫌。
终日躺着养伤,消息闭塞,不是个办法,还不如回家去呢,至少在家她还能让下人去外面打听一下谢迟的消息。
而且她也必须回去了,再听她娘每日变着法地夸薛枋灵秀动人,钟遥感觉薛枋迟早会砍了她。
“住不习惯,夜间也睡不好,总做噩梦……”
钟遥好说歹说,什么住得不放心,吃的不喜欢,太拘束等等,借口找了一大堆,都没成功说服钟夫人,最后把那日客栈里遇到贼寇的血腥情形说了一遍,钟夫人才不再顾虑什么府中灾祸,当即就去与薛枋辞行。
薛枋说他也要回京,于是次日,两方人马一同驶往京城。
钟夫人已经传信给钟怀秩,从府中派了许多下人过来,车厢里更是铺了厚厚的垫子,然而因为钟遥身上的伤,马车依旧驶得很慢,走走停停,耗了两日才到京城。
可惜钟遥运气不好,碰巧赶上了出征西蛮的大军入城,所有人皆需避让。
大军入城后,还有众多百姓跟随欢呼,钟夫人怕马车被人冲撞,硬是等人群散去后才入城。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城门都快要关闭了,钟遥坐得浑身僵硬,很想活动一下,可一动后背就疼,她隐约感觉伤口渗血了,怕钟夫人担心不敢说,一个人默默忍着,心里有点委屈。
马车正慢慢驶着,忽听下人在外面道:“夫人,好像是谢世子。”
钟夫人心中一惊,忙命人停车,钟遥也吓了一跳,在钟夫人下了马车后,让侍女扶着她缓慢地移到了车窗旁。
打开车窗一瞧,来的可不就是那个凶男人?
钟遥记起他骗自己的事,有点生气,有点担心,悄悄把车窗合了起来,只留了一条小缝偷偷观察。
钟夫人与谢迟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很快就回了马车上,谢迟也错身去找了后面的薛枋,都没往钟遥所在的马车里看上一眼。
“他就是谢迟谢世子?”钟遥揪着娘亲的衣袖问。
钟夫人点点头,道:“是呢,是来接薛枋的,真是个好兄长。”
钟遥回忆了下方才的情形,问:“他都说什么了?”
“就是些寻常客套话。”
钟遥不信,谢迟肯定有别的用意,她再问:“他有没有提我?”
“问了你的伤势。”
“只有这些?”
她问得太多,引起了钟夫人的怀疑,钟夫人瞧了她几眼,再看看旁边的侍女,道:“回府再说。”
钟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到府中时钟怀秩上值刚回来,见了受伤的女儿又是一番痛哭,好不容易停下了,又是换药又是洗漱,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很晚了。
钟遥还惦记着钟夫人在马车上没说完的话呢,拽着她的衣袖要问个清楚。
钟夫人让侍女全部出去了,面色凝重了起来,钟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却听她郑重问:“遥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谢世子动了心?”
钟遥万万没想到她在马车上欲言又止的是这话,当即喉中一哽,差点岔了气。
“我怎么会对他动心呢!”
就算那个凶男人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她也不可能喜欢他,钟遥喜欢会哄她开心的男人,不喜欢那样凶的。
而且谢迟也不喜欢她,他讨厌她还来不及呢。
钟夫人道:“不是对他动了心,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钟遥简直冤枉,她明明是怕谢迟为难她娘,想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而已。
“我没有。”她喊冤。
“没有最好。”钟夫人叹着气道,“他出身、相貌、性情都很好,确实是个良婿,可门第太高了,咱们配不上,退一步说,就算成了,他府里还有个不好相与的老夫人呢,嫁过去也不好受……”
钟遥更委屈了。
方才离得远,她没听见谢迟都与她娘说了些什么,但看得很清楚,谢迟容色淡淡,是没有与她相处时那么凶狠,但也绝对不是传言中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
钟遥觉得她娘和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一样,眼睛都不好使。
她也不想跟钟夫人讲话了,说自己累了,眼睛一闭就要休息。
这日之后,钟遥许久没见过谢迟,让下人去打听过许多次,都没消息。
爹娘亲自去永安侯府送去谢礼,也没见着他。
钟遥有时候都怀疑谢迟所谓的会帮她,只是阻止她爹参与造反,根本不包括她家的根本祸根——两个兄长的事。
时间在钟家人的担惊受怕中一日日过去,直到这日,钟遥正在陪爹娘用早膳,下人突然送来一封拜帖,打开一看,是永安侯府的薛枋送来的,说想来探望钟遥。
钟遥当即回了帖子,在午后见到了薛枋。
薛枋依旧是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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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的装扮,不冷不热地与钟夫人客套几句后,被请去了钟遥那儿。
钟遥的伤已经好多了,是在自己院子旁的水边小亭见的他。
见了面,她问:“谢世子让你来的吗?”
薛枋道:“关你屁事!”
钟夫人和侍女都不在近前,清冷小仙姑暴露本性,张口就是污言秽语。
钟遥瞧了他一眼,继续问:“他让你来做什么?”
“来瞧你掉脑袋!”
钟遥不在意他的无礼,继续问:“他去哪儿了?答应我的事情可都做了?”
薛枋:“废话真多,跟你娘一个样!”
钟遥不高兴了,又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你跟你娘一定也是一个样的,不然装扮起来不会这样美。”
薛枋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怒瞪钟遥一眼,扭头看向了别处。
钟遥心情好了,可这之后不论她再说什么,薛枋都不理她了。
这样坐了有大半个时辰,薛枋突然站起来,道:“送我出府。”
钟遥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府门外,永安侯府的马车已经侯着了。
钟遥没让下人靠近,亲自送薛枋到马车旁,只见车帘微动,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俊美男人。
正是谢迟。
自从把自家的事情告知给谢迟,钟遥就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
到今日为止,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谢迟了,期间更不曾收到两个兄长的消息,每日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乍然相见,曾经的担忧、闷气都消散了,剩下的只有委屈。
明明是他非要报恩的,他就这样报的?
亏得她还瞒着爹娘帮他圆谎。
钟遥清亮的眸子往车厢里瞅了两眼,嘴角一耷拉垂下了眼,接着唇瓣微动,正欲开口说话,被谢迟抢了先。
“闭嘴。”他道。
钟遥急了,道:“我还没哭呢!”
谢迟:“需要我跟你道歉?”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道歉?
钟遥闷闷道:“谢世子身份尊贵,我哪受得起?”
“知道就别说废话。”
被当面拆穿了假身份,不仅不心虚,还理所应当地仗势欺人。
这叫温润如玉?
钟遥想着这些日子听见的别人对谢迟的评价,深感不公,她幽怨道:“你这人偏心的很,在别人面前装的那样温和,对着我就这副死样子,我还因为你受伤了呢……”
谢迟瞥着她,心说他对着她没装过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太烦,让他装不下去了的吗?
谢迟实在不想回忆山洞中被嘤嘤哭声缠绕的滋味,敲了敲马车车棱,道:“你两个兄长的事情还想不想知道了?”
“想!”钟遥立即换了表情,语气也殷切起来,道,“谢世子你人真好!”
11.理由
在谢迟心中,被夸是好人等同于被骂是蠢货,因为这种夸赞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让对方得到了好处。
尤其当这话由钟遥口中说出,几乎是在明说他是个冤大头。
谢迟心情不大好,眯眼看了看钟遥,冷不丁道:“你大哥二哥的消息今晚就会传回京城。”
此言一出,果然,钟遥的脸色骤然间变了,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晶莹泪水。
若非两人一个在马车里,一个在外面,谢迟肯定她绝对会凑上来,可怜兮兮地拉着自己的袖口抹眼泪。
“死不了。”他道。
泫然欲落的泪水这才止住。
谢迟之所以没与凯旋大军一同回京,原是为了处理薛枋的事。
薛枋是永安侯府老侯爷故友的孙儿,父母皆亡,家业落入族叔手中,自己也是被苛待着长大的。
四年前谢迟知晓这事,将人带在了身边。
少年心气大,前些日子随大军返京的途中,薛枋私自离开,要回去找族叔算账。
谢迟不能让他冲动行事,安排好军中事宜后就出来寻他,人是找着了,在雾隐山贼寇手中找到的,一同被救出的还有两个七八岁孩童。
谁能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与雾隐山贼寇是一伙的?
谢迟这才遭到暗算,遇到了钟遥。
回京后,谢迟的原计划是要赴邀去雾隐山的,被钟遥家的事情耽搁了。
这事紧急,而解决这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原委,这一点唯有当事人自己说的才可信,所以,必须先将人找到。
这些日子,谢迟派人去了江洲、胥江,已查到了些线索。
“先听你大哥的消息,还是你二哥的?”
钟遥犹豫了下,道:“大哥的吧。”
大哥的事好歹能推说是酒水作怪,事情传出去,还有个尚书府一起分担太子的怒火,万一陈大小姐肯为大哥说上几句好话,说不准还能留一条命。
二哥的就难了,那可是杀人的重罪,一旦属实,无论如何他都是活不了的了。
谢迟点头,道:“那就先说你二哥。”
钟遥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哀怨无比。
谢迟完全不在乎,道:“胥江水寨已被踏平,好消息是没有找到徐宿的尸身,坏消息是你二哥与他一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钟遥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忧愁,欲言又止好半天,蹙着眉头问:“我二哥呢?”
“被我杀了。”谢迟道。
钟遥大惊失色,“你杀我二哥……不对,你骗人!”
话没说完,她反应过来了,谢迟是在说反话!
因为她问了句废话。
钟遥埋怨地看着谢迟。
谢迟发出一声讥笑,心情好了点儿,这才接着道:“秦将军还在胥江寻找两人,但消息一定是瞒不住的,至多两日就会传到京城。”
他实在不想听钟遥哼唧了,直截了当道:“现在人是找不着的,要想徐国柱与皇后不对你府上下手,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混。”
这显然超出了钟遥的认知,谢迟迎着那迷惑的目光,没好气道:“两人都不见了,为什么一定是你二哥杀了徐宿畏罪潜逃,而不能是他杀了你二哥潜逃?”
“……”钟遥呆住。
竟然还能这样?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但这个做法确实可行。
如果传言是他二哥杀了徐宿,徐国柱与皇后能二话不说弄死她全家,但反过来,她家不能将那两人如何。
而且这么一来,为了弄清真相,他们会派更多人手去寻找二哥与徐宿……不管是生是死,把人找到,才有机会得知真相!
钟遥思考这些时,谢迟已经继续下去了,他道:“再说你大哥,你大哥与陈尚书长女、三子一起不见了。”
钟遥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把这句话反复琢磨了遍,瞪大了眼,问:“他们……是私奔了吗?”
江洲距离京城少说也要半个月的行程,府中已经很久没收到大哥的来信了,爹娘派去的人也迟迟不回。
现在人忽然不见了,钟遥能想到的只能是大哥与未来的太子妃不敢面对太子,携手私奔了。
谢迟:“……你与情郎私奔会带着弟弟一起?”
钟遥没有情郎,更不会与人私奔。
但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她仔细想了会儿,道:“怎么不能?带着弟弟,平常让他做牛做马,吃不起饭的时候还能把他卖了换银子。”
谢迟:“那你大哥没把你这个妹妹一起带上,真是亏大了。”
钟遥生气地皱起了脸。
谢迟更生气,他为什么要接这姑娘的废话?
他揉了揉额头,重新道:“一男一女同时失踪,普遍会被认为是私奔,但三人同时失踪,寻常人多会认为这是被歹人绑走,而不会往私奔上去想。”
钟遥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觉得三人是私奔了,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家大哥与陈大小姐的事情,先入为主了。
换做旁人,乍然听闻三人一同失踪,的确不会轻易往这方面想。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犹豫着问:“你是说要么他们是被歹人绑了,要么……陈三公子一同消失,是为了避免旁人将事情往私奔上去想……是在保护陈大小姐与我大哥的名誉?”
谢迟不答,而是道:“陈尚书共有两女一子,三人一同回乡探亲,只有二女安然无恙——你与陈尚书家的二小姐关系如何?”
钟遥摇头道:“不熟。”
“以后可以熟起来了。”谢迟道,“今晚陈二小姐就会抵达京城,三人失踪的事情将不再是秘密——别在我面前哭唧唧!”
突来的一句呵斥让钟遥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迟收回冷眼,继续道:“陈二小姐就算知道你大哥与陈大小姐的事情,就算告知给了陈尚书,在未见到事主本人之前,他们绝不会将事情张扬出去,太子不会知晓。”
太子不知晓,钟家就暂时安全。
“你要做的,是接近陈二小姐,从她口中探知到更多的消息。”谢迟道。
只要能找到大哥,什么事钟遥都愿意去做,可是……
钟遥有求于人,不敢掉眼泪,被谢迟那么一呵斥,她也有点掉不出来了。
就是觉得憋屈。
她低着头,抓着衣袖嗡嗡道:“我家门第低,怕是与她搭不上话……”
谢迟打断她,“不是给你找了个小姐妹?”
钟遥愣了愣,微一转头,望见了旁边双眼冒着火星子的清冷小美人——薛枋。
对啊,她身份低微,与陈尚书府上的千金搭不上话,永安侯府的姑娘,哪怕只是个义女,有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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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撑腰,没有人敢不给她面子。
钟遥眼睛一亮,连忙朝薛枋走近了一步,对着他露了个笑。
这个笑充斥着讨好,却十分真诚与明媚,就连眼中先前因听闻噩耗蓄出的泪雾,都跟春日枝头露珠一般动人了。
但面前的两人都不喜欢。
薛枋暴躁地瞪着她。
目睹一切的谢迟则是不耐地叩窗,道:“改日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培养姐妹情。”
薛枋眼里的火星子一下子换了方向,朝着他义兄奔去了。
只有钟遥欢喜依旧。
她回府后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伤口恢复的很好,但不能有大动作,钟夫人不放心她,安排了许多侍女跟着。
送薛枋出来时,钟遥没让侍女靠近,现在说了这么多话,侍女已经蠢蠢欲动,被侯府侍卫拦住了,没能上前来。
钟遥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但她还有许多事情想问谢迟,比如要怎么传出徐宿杀了她二哥的流言、陈尚书不会将消息放出去,但会不会来找茬等等。
她想问,可反应慢,输给了谢迟。
“为什么不把我答应帮你的事情告知与你爹娘?”
钟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实话实说道:“我想着你都让薛枋扮姑娘骗我娘了,一定是不愿意被他们知晓真相的,就没说。”
说完没见谢迟有反应,隔着车窗钟遥又看不清谢迟的神色,想了想,她又说:“你为了那不致命的一刀牵扯到了这样的麻烦事里,本就该我谢你的,怎么能为了自己的情绪,枉顾你的意愿,私自透露你的秘密呢?”
这句话让谢迟有些许的动容。
然而不等他开口,钟遥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且你这人喜欢装谦谦君子,一定是很在乎脸面的,万一你不想被人知道你受过伤、瞎过眼、依靠过我这个只会哭的姑娘家呢?”
“……”谢迟的脸唰地转黑。
“你还特别注重名节……”钟遥没看见,还在继续嘟囔,“我若是毁了你的名节你肯定得杀了我……”
这句话指的是山洞中谢迟要报恩,让钟遥提要求,钟遥让他亲自己一下的事。
因为这事,钟遥打心眼里觉得谢迟会介意与姑娘家有不清不白的牵扯,所以才没告知爹娘。
她尊重谢迟,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瞒着爹娘。
于是钟遥带着一丝期盼问:“谢世子,我可以把真相告诉我爹娘吗?”
谢迟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道:“我是希望你告诉他们的。”
钟遥喜出望外,然而笑意刚浮上眼睛,谢迟又道:“这样我就可以用不想把整个府邸都牵扯进谋逆造反的灾祸为理由,用金银珠宝斩断与你的来往。”
毕竟她没说,谢迟帮的就是一个无助的深闺姑娘,她说了,谢迟帮的就是六品朝官。
钟遥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算计,惊愕得一时语塞。
“你爹娘若是能用你的闺誉逼我娶你,或者威胁我一起逼宫造反,那就更好了。”谢迟望着钟遥,缓缓道,“被人要挟,我才能有足够的理由翻脸,不是吗?”
这也是实话。
他给了钟遥足够多的时间,可惜她什么都没说。
谢迟在钟遥震惊与后怕的目光下遗憾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惜了。”
钟遥:“……!”
12.书信
谢迟的几句话让钟遥深刻认识到了人心的险恶。
难怪她爹不愿意在仕途上钻研。
一步错可能就落入了别人陷阱,确实太吓人了。
钟遥心有戚戚地瞧着侯府的马车驶离,被侍女围着慢吞吞往自己院子里走,没走几步,遇见了急匆匆找来的钟夫人。
“送人要送那么久?伤口不疼了?”
钟遥的伤口精心养护着,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疼了,就是总痒痒的,让人想上手抓一抓。
她挽着钟夫人的手臂往她身上偎去,模样乖巧,嘴巴糊弄:“我跟薛……枋枋说话呢。”
钟夫人瞧了瞧她的表情,狐疑道:“我怎么听下人说谢世子来了?”
钟遥“呃”了一声,道:“他来接枋枋的……他们兄妹感情好,上回不是也来接他了吗?”
这话说出去之后,钟遥才意识到,薛枋这个“侯府义女”的存在,不仅有效地为两人的山野独处做了掩护,还能成为两人见面的桥梁。
而薛枋是在谢迟知晓她家祸事的第二日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谢迟心里就有了大概的谋划,并一直在为此做铺垫。
这意味着,他是真的很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
可能因为他性情虽差,本性是不坏的,是在维护姑娘家的名声。
但钟遥细细回忆了下与谢迟的相处,再联想到他不去与陈小二小姐接触,而是让自己去,打心底里觉得谢迟是在维护他的清白名声的可能更大!
从来没见过这么在乎名节的男人,比她一个姑娘家都小气呢。
钟遥在心里悄悄编排。
不管真实目的是什么,反正谢迟的安排奏效了,钟夫人记起半个月前回京那次谢迟也曾来接薛枋,因此并未对谢迟的到来起疑心。
她只怀疑钟遥对谢迟抱有别样的心思,絮絮道:“谢世子也是个好兄长呢,不过你与薛枋处成小姐妹就算了,可千万不能把心放他身上,从他身上打听消息也不成……”
钟夫人乐得见钟遥与薛枋处得好,这样,万一哪日府中事情彻底瞒不住,这个小姐妹或许能靠着关系救钟遥一命。
跟谢迟扯上关系可不行。
“我知道你是想帮着家里解决麻烦事,可这事哪里那么好解决?万一没没注意让谢世子察觉到了什么,可是会要命的……”
钟夫人劝着劝着想起了钟遥的亲事,又说,“你乖乖地养伤,等咱们家的事儿过了……能过去的话,娘再给你找人家,保管比前头那个无情无义的好……”
钟遥挨着她娘乖巧地点头,心道确实犯不着把谢迟帮忙的事告知给爹娘,毕竟双管齐下,解决麻烦的可能更大。
到时候若是谢迟帮着解决了,她再跟爹娘坦白和邀功。
若是爹娘这边解决的,她就安慰谢迟,“没关系的,你尽力了”——她要这样安慰。
钟遥打着小算盘被送回房间休息了,晚饭的时候见着她爹。
因为谢迟的出现,逼宫的事未能付诸行动,可钟怀秩心虚,这些日子为了不引起怀疑,每日照常点卯,一点异样也没露。
用膳时,钟遥听爹娘交换了信息,一个说谢迟今日入宫了,不知道与皇帝说了些什么,转头连大人就被抓捕入狱了。
另一个说去与几个后宅夫人打听了陈尚书府与徐国柱府上的消息,确信两个儿子做的蠢事还没传回京城,派去找两个儿子的人也依旧没有回来。
期间钟遥试图打听前些日子是哪个皇子意欲逼宫,奈何爹娘不想她牵涉太多,怎么都不肯说。
一家人各怀心思,惊惶地又过了一日。
钟遥谨记谢迟的话,知道陈二小姐回京将要带回自家大哥的消息,翌日大早就醒了,穿戴整齐地严阵以待。
苦等大半天,终于等来了陈尚书府的消息。
陈二小姐果真回了京,是与负责彻查江州贪腐案的张御史一同回来的,但尚书府送来钟家的却不是令人担忧的坏消息,而是精致的歉礼。
钟夫人与钟遥两人都懵了。
晚些时候回来的钟怀秩也没好到哪里去,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说陈家姐弟回乡探亲,途径江州遇到了老大,陈小公子顽皮,缠着老大教他骑射,不小心伤了他的腿,现在正在江州卧床休养,暂时无法回京。”
“陈小公子愧疚难当,留下照顾老大,陈大小姐不放心幼弟,一同留下了。”
“陈尚书送礼来,是给他儿子赔罪的。”
钟夫人彻底混乱了,好半天,问了句与他们家目前处境来说不算多严重的问题:“老大是奉旨去查案的,他不回来,案子怎么办?”
钟怀秩道:“他只是协同,这事儿的主办是张御史,自有他与圣上禀报。”
查案期间因私人玩乐伤了腿,这是大不敬,按理说该要问责的,可罪魁祸首是陈尚书的小儿子,太子将来的小舅子,他缠着玩闹,谁能不给面子?
所以这事虽说荒唐,让皇帝不悦,但真算起来,陈小公子的过错更大,因而对钟家大哥的影响不算太严重。
钟夫人被这句话提醒,急慌慌问:“张御史怎么说的?”
“我去问过了……”
钟怀秩初听这消息后就找了张御史,被告知遇见陈小公子时,案子已差不多要结案,负责的官员都有适当放松,没人太过在意钟老大的动向。
就是腿受伤需要休养这事,也是陈小公子转达的。
这事很怪。
依照钟怀秩夫妇俩对自家长子的了解,他绝不会胡言乱语败坏姑娘家清誉,既然亲笔写下了与陈大小姐有染的事情,这事就一定是真的。
陈尚书府的反应着实让人理解不能。
“会不会是陈尚书知晓了这事,既是已定的事实,就干脆成全了两人?”钟夫人猜测,随后自我否定,“不对,就算要成全,也绝不可能这么客气地成全。”
否则尚书府的脸面往哪搁?
太子又成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陈大小姐一怒之下把老大杀了,愧疚使然,才编出这么个故事的?”钟怀秩大胆猜测,“该不会过段时日就有消息传回来,说老大不治而亡了?”
这个猜测差点把钟夫人吓晕过去。
钟怀秩忙道:“我胡说的,胡说的,她是尚书府小姐没错,可咱们老大是朝廷命官,哪是她能私下动手的?而且就是死,尸体也得送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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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仔细一检查就能知道具体原因……”
话虽残忍,但也在理,钟夫人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但始终不放心,钟夫人甚至想亲自去江州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家中接二连三出事,实在承受不起更多的变故,最终夫妇俩决定先写一封信,再派几个小厮托尚书府一同送去钟老大那里。
只要等到回信,就能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这是个好办法,但送人送信,一来一回又要一个月的时间,太久了。
更重要的是,钟遥记得很清楚,谢迟说过,她大哥与陈家姐弟俩分明是一同消失不见了的!
将昨日谢迟说的那些仔细想了又想,钟遥得出结论:陈二小姐在说谎!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没人商量,坐立不安了会儿,让人去永安侯府递帖子请薛枋。
一个时辰后,薛枋没来,谢迟也没来,来的只有一封署名是薛枋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谎,事情就更简单了。这都想不明白吗?
钟遥依稀能听见谢迟说这话时不耐的语气。
她不在意,认真写回信,在信中低声下气地哀求。
信再来时,里面的字迹张扬依旧,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憋回去。
第二句:说谎,证明她知晓真相。
知晓真相?
钟遥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知晓真相,那不就意味着陈二小姐知晓她大哥的下落?
心中疑惑与焦急顿时全部化作云烟,钟遥破涕为笑,再看谢迟的字都觉得顺眼了。
她再次提笔书写。
信是直接送到谢迟书房里的,送到的时候,谢迟正在处理军务,打开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随手将信丢在了一旁。
不巧,一刻钟后,谢老夫人来了。
谢迟回京半个月,不是去军中、宫里,就是在查谋逆案,中间还有许多杂务,祖孙俩都没好好说过几回话。
别的谢老夫人都不管,她这次来找谢迟就是要问他打算怎么安置薛枋。
因谢迟几次去接薛枋回府的事儿,这个侯府“义女”的身份早就传开了,近来没少人来谢老夫人这儿打听。
谢老夫人始终没给明确的说法,也没法给。
——好好的男孩儿非得做姑娘装扮,不像话!
“孙女儿。”谢迟不以为意道,“薛枋是您孙女儿,过段日子‘她’病逝后,我会再给您重新找个孙子……您要是愿意,重孙子也成,也算圆了您延绵子嗣的心愿。”
被挤怼的谢老夫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转身就走。
老夫人老当益壮,转身的时候衣裳带起一阵风,掀飞了桌案上的一张纸。
薄薄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了谢老夫人脚边,她不经意低头,看见纸上内容后,转向谢迟的眼神顷刻间变了。
“你要和哪家姑娘圆我的心愿?”
谢迟:“?”
他抬头,视线顺着谢老夫人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张纸上,只见纸上映着一行小字:
我才没哭呢。
字迹娟秀,明显出自姑娘家之手。
内容疑似撒娇,尽显娇憨女儿姿态。
13.请帖
永安侯府祖上是开国功臣,三十多年前,目睹三个王公侯府被抄家,老侯爷意识到先帝是想整治他们这些功臣后人了,思量后,把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姻亲与手脚不干净的族亲关系全部斩断,府中人也约束得越发谨言慎行。
老侯爷共两个儿子,小的早早病故了,长子则因为正赶上先帝要对这些功臣之后动手,一直被老侯爷压着性子,被压得太紧了,清心寡欲的,在发妻去世后,干脆去京外的道观里修行了,已经许多年没回侯府。
可以说永安侯府里只有谢老夫人与谢迟祖孙二人。
而谢迟自少年时就常打着游学的幌子外出游历,一年到头没几日在京城,谢老夫人因此成了永安侯府唯一的主人了。
一个老人家能做的有限,皇帝不仅不针对,还格外关照着。
总之,这些年谢老夫人锦衣玉食,在哪儿都是被捧着的老祖宗。
谢老夫人也乐得配合,偶尔会表现出几分蛮不讲理,好让皇帝展现他对老臣的关怀与纵容。
双方都其乐融融,可随着谢迟的年长,皇帝又开始忌惮,前几年御驾亲征前特地点了谢迟的名,让他陪同。
后来这场试探被成功化解,谢迟成了皇帝的宠臣,永安侯府也重新恢复了昔日荣光,可谢老夫人已经习惯了之前的生活,不乐意改变。
她对谢迟的事情一概不管,只除了他的亲事。
“这是哪家姑娘的书信?”
谢迟知道她误会了,非但不解释,还顺着她的问话答了出来:“军器使钟怀秩的女儿,钟遥。”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瞬间勃然大怒:“我不答应!”
谢迟面不改色,问:“为什么不答应?”
“你说为什么?她那家人……”谢老夫人十分愤怒,但想到谢迟回京晚,不知道一个月前的事情,语气才稍微缓了缓。
她扶着桌案坐下,道:“她母亲曾在赵老夫人寿宴上无故泼我酒水,泼完还摆出惴惴不安的无辜样矢口否认,好像是我仗势欺人冤枉她……”
谢老夫人这些年就是在宫里,也是被皇后敬着的——甭管是不是演出来的,没受过委屈肯定是真的。
她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卑劣又令人作呕的手段了,记起这事就来气。
“做母亲的粗鄙无礼,她女儿也没好到哪里去,谁家好姑娘还没出嫁就要男方发誓将来不能偏向婆母、祖母的?进门前就敢这样,进门后不得骑婆母头上去?难怪遭人退了亲!”
儿媳已故,谢老夫人将来不仅是谢迟夫人的祖母,也是婆母,她可见不得这么不孝顺的孙媳。
“这种挑事儿精,我绝不答应让她进门!”
“行。”
“不行也得行!你若是非要娶她……”谢老夫人激动地说着狠话,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谢迟说的是“行”,声音一顿,怀疑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谢迟的目光还落在手中握着的文书上,听见祖母的疑惑,抬起头,利落道:“行,我不娶她。”
他妥协得太干脆,谢老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停了会儿,扬着先前捡起的那张简约书信,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谢迟道:“您要是想为朝堂事烦心,我就跟您说实话。您若是不想,就当我瞧上了她的美貌,在玩弄姑娘家的芳心,好给您出气。这样能让您心气顺点儿不?”
谢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度晚年,一点也不想操心朝堂事。
她想相信后者,可谢迟的话说得太难听了,哪个正经祖母会因为孙子玩弄姑娘家的芳心而顺心?
虽说她知道谢迟不会真的玩弄。
谢迟身旁从来没有过亲近的姑娘,要不是他还性情差、没耐心、爱装模作样,谢老夫人都要怀疑这个孙子跟他爹一样六根清净打算遁入空门了。
谢老夫人接不上谢迟的话,想想那位无礼的钟夫人,回忆了下那位被退亲的钟姑娘娇蛮任性的传言,再想想凭空多出来的“孙女”……
最终,谢老夫人瞪了谢迟一眼,学话本子里的老人家抚着心口骂了几句“子孙不孝”,才扔下那张书信,假装蹒跚,喊人进来将她扶出去了。
书信飘扬着落到了谢迟手边,他捡起重新扫了眼那行小字,冷哼一声,继续处理公务了。
另一边的钟遥对永安侯府祖孙俩的事毫不知情,安慰了母亲半宿,回房间后就琢磨起陈二小姐的事。
她以前随母亲外出赴宴时见过陈家的两位小姐,不过因为门第差距大,只远远瞧见过,对她们一点也不了解。
她只知道两人之中姐姐更明艳一些,妹妹则清丽偏多,若是用花草来类比,这两人可以说一个是盛放的牡丹,一个是清幽的水莲。
不过姐妹两人的感情应当是很好的,做什么都一起,就连衣裳与配饰都只有颜色上的区别。
以前钟遥还羡慕过呢,跟钟夫人说两个兄长好讨厌,要都是姐姐就好了。
当时钟夫人说亲姐妹也有争抢和嫉妒的时候,不能只看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回忆到这里,钟遥突发其想,陈大小姐失踪了,陈二小姐却编出谎话隐瞒这个消息而不是让家人去找她,会不会是她嫉妒姐姐的好姻缘,将人藏起来了?
姐妹反目、兄弟阋墙,这种情节话本子里经常出现。
可他们姐妹之间的事情,与大哥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大哥为了承担责任拼死保护陈大小姐,被陈二小姐一起抓了?
这样的话,陈二小姐是不是太厉害了?
钟遥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可话又说回来,不能因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以为所有闺阁小姐都跟自己一样没用。
她想找人求证这些猜测,找不到,又想给谢迟写信,人都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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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听着外面簌簌的夜风声响,忍下了这个冲动。
这一夜钟遥没睡好,次日醒来重新理了理思路,发现自己想歪了,她的重点应该是怎么接近陈二小姐。
在这一点上,钟夫人与她想法一致,收拾好情绪后,拟了拜帖送去陈尚书府上,想亲自见一见陈二小姐,问问自家儿子的事情。
拜帖被拒,理由是陈二小姐感染了风寒,近期不好见客。
钟遥越发肯定她是在心虚了。
她恨不得立刻用薛枋和永安侯府的名义约人见面,可惜后面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事未能提上日程。
等到雨水停歇这日,有两个消息传到了钟府。
一是胥江那边的消息终于传到京城了。
钟怀秩被宣入宫,心惊胆战地去,满心疑惑地回。
“说老二与徐宿一同被捉入了水寨没错,但秦将军攻破水寨后没找到人,那些被活抓了的水匪们,有的说老二杀了徐宿跟他们投诚了,有的说徐宿为了活命捅了老二刀子……”
这两个说法哪一个对钟家来说都是致命噩耗,但偏偏它不能确定。
不确定,钟老二就还在世,钟家就是安全的。
“我不能落在徐国柱后面,夫人,即刻为我收拾行囊……”
徐宿是徐国柱府上的独苗,徐国柱收到消息后带了大批人马要亲自去胥江寻人。
而钟家夫妇虽惊诧迷茫,但心底都偏信是自己儿子杀了人的,知晓一旦二子被徐国柱找到绝对是活不成的。
因而钟怀秩在面圣时趁着徐国柱要去寻人的契机与皇帝请了命,也要亲去胥江。
事关人家儿子的清白与性命,皇帝允许了。
“遥儿,你乖乖在府中养伤,照顾好你娘和你自己……”
“我知道。”钟遥乖乖道,“我会照顾好娘的,爹,你在外千万小心……”
一家人依依惜别,前脚刚送走钟怀秩,后脚钟遥就给谢迟写上了信。
他们家的人只要离京就出事,钟遥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爹,写信求谢迟派人暗中保护呢。
事关家人性命,她顾不上脸面,身段放得很低,说了许多哀求的话。
写完后,钟遥想着先前谢迟回信中那句凶巴巴的“憋回去”,觉得不能被白白呵斥,于是在信中洒了几滴水,假装是自己的眼泪。
信送出去后不久就有了回应。
但这个回应不是给钟遥的,而是给钟夫人的。
这是钟府收到的第二个消息,也是整个京城许多官员府邸都收到了的消息:
永安侯府收养了个孤女,谢老夫人要为干孙女办个认亲宴,邀众多官员家眷前往。
只是钟府的特别了一些。
“老夫人说了,钟小姐与我们家小姐情谊非凡,还请钟夫人务必带小姐前往。”来传信的下人强调道,“务必。”
14.意外
永安侯府下人的传话差点把钟夫人的魂吓飞了。
“完了,定是谢老夫人要报复回来了!”
钟遥乍一听也是这样觉得的,后来想想不应该,她娘与谢老夫人的恩怨早就被她无意中泄露给谢迟了,谢迟那会儿气得脸都黑了也没对她做什么,还要继续报恩呢,应该是犯不着为这点事报复的。
而且谢老夫人点的是她的名,应当就是为了薛枋。
“兴许是看我和枋枋关系好,想要看看我的品性如何。”钟遥道,“我与她‘孙女儿’有共患难的情谊在,她不会为难我的。”
钟夫人还是不能安心,万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对谢老夫人进行的报复行为。
钟遥瞧着她不安的模样,觉得这不能怪自己娘亲胆小,都是谢老夫人,那个老人家太刻薄了!
不管钟夫人如何担忧,该赴的宴还是要去的。
后面几日钟夫人一边忧心着不知所踪的两个儿子,一边担心着离京的丈夫,还得分心观察徐国柱、陈尚书府上的动向,过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钟遥也很急,那位陈二小姐一直称病不出门,她根本见不着,这就算了,谢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给她回信。
母女二人都焦躁不安,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永安侯府有喜事,陈尚书必定要给些面子,陈二小姐说不准是会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侯府认亲宴这天。
钟遥因为身上的伤,这些日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府门口,不外出,基本不见什么外客,也就没怎么打扮过。
这日是要去侯府赴宴,得庄重些。
装扮好后,钟夫人瞧着女儿灵动的样子,心里难过,牵着钟遥的手道:“我跟几个关系不错的夫人打听过了,陈二小姐也是要去的,等到了侯府,娘去找她,你一直跟在薛枋身边,那孩子面冷心热,与你关系好,在她身边定是没人敢说些什么的……除了谢老夫人,她身份尊贵,说话再难听咱也得忍着……乖女儿,爹娘没用,都被欺负了还只能让你忍着……”
让她这么一说,钟遥也觉得自家可怜,与钟夫人一块儿自怜自艾起来。
伤感片刻,记起钟遥的伤还没完全好呢,钟夫人又道:“若是累了就直说要去厢房休息……”
“我知道。”钟遥依在她怀里,乖巧道,“若是累了、伤口疼了,就与薛枋说我要去厢房休息,或是当着许多贵妇人的面说,有那么多人瞧着,谢老夫人肯定不会好意思为难我一个客人。”
钟夫人点头,继续叮嘱:“若是有人拿退亲和名声取笑你……”
“我才不在意。”钟遥搂着钟夫人的手臂道,“等咱们家的事情了了,爹娘再重新给我找门好亲事,若是他们都嫌弃我名声,我就不成亲了,反□□中养得起。”
钟夫人以为女儿是在安慰自己,心酸极了,可实际上,钟遥说的都是真心的。
经历过她两个兄长和退亲的事情后,她深刻认识到男人有多可怕,要么惹祸牵连全家,要么薄情寡义,没一个好的。
……也许是有的,但她哪有时间想这个?
她有正事要做呢。
陈二小姐回避了她家这么久,今日必然也会想法子躲避,她娘就是与人说上话了,也未必能问出什么,还得靠她。
至于其他的,被人嘲讽、被谢老夫人为难等等,与自家大哥的下落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再说还有谢迟在呢。
谢老夫人若是敢为难她,她就在谢迟面前哭,见不着人就写信哭,烦死他。
母女二人做足了准备,鼓足勇气去了。
永安侯府名声大,资历老,虽说也沉寂过几十年,但现在有谢迟撑起了门楣,此时荣光不减当年。
因为人丁少,府中鲜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叫人想来攀关系都找不着理由,如今难得有喜事,京中凡是听见风声的都来庆贺了。
钟遥跟着钟夫人到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徐国柱府上的女眷,许是受徐宿失踪这事的影响,徐老夫人没来,来的是大房、二房的夫人与借住的外甥女儿。
几人见了钟家母女,脸色不大好看。
但两家的事情尚未定性,还说不准是谁对不起谁,因而就算有怒火也不好发泄,对方往钟家母女身上看了几眼,最终在前来迎接的管家面前挤出笑脸,体面地进了侯府。
可钟夫人心虚,怕再碰着徐国柱府上的人,刻意慢了几步,这一慢,就撞见了一桩意外。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多,钟遥正乖乖让钟夫人给她整理披风呢,没瞧见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影,往侯府门前一扑就开始磕头。
“谢世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府上,求你放了我夫君,放了我儿子!”
突来的哭喊声吓了钟遥一跳,她偏过身子望去,见是一个衣裳还算鲜亮但神情异常憔悴的中年妇人。
妇人满面泪水,不断磕头求饶:“我愿奉上所有家财,愿为侯府做牛做马,求谢世子放了我夫君与儿子……”
热闹喜庆的气氛被搅合得荡然无存,尚未入府的来宾都被吓到,纷纷退后,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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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管家则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怒道:“连夫人,你丈夫身为宫城侍卫指挥使,竟敢勾结乱臣贼子,擅自调离宫门侍卫,若非我们世子提前得到风声,岂不是让你们钻到空子?我们世子是奉命彻查此事,秉公处理的,你若有冤屈,大可去宫中问圣上讨公道,来我们府上搅合是什么意思?”
“再者,你府中是被查封了的,所有人不得外出,你是如何出来的?”
连夫人不答,只一个劲儿地磕头求谢迟放她家一马。
侯府管家当然不能任由她闹事,将事情原委又大声说了一遍,恰好府中传话的人到了,管家也不废话了,命侍卫将人拖走了。
意外解决后,没人敢再败坏侯府的喜庆认亲宴,宾客们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说着恭喜的话送上贺礼,挨个进了府。
钟夫人也领着钟遥跟随侍女进去了,她外在上看不出什么,可钟遥被她牵着,清楚感受到她手心的汗水与颤抖的身躯。
钟遥知道,是因为那位连夫人。
她听说过,谢迟奉命彻查有人意图逼宫谋反这事,揪出来好多个暗动手脚的官员,京都指挥使连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那日他私自将守在西宫门处的侍卫调开了一小半。
连大人入狱后,他府中其余肮脏事儿被一并爆了出来,诸如儿子打死小妾、纵容下人侵占良田逼得佃农家破人亡、强抢民女等等。
一家人里男的全都入狱了,有几个已经确定将会被判斩首,女眷则暂时被扣押在府中。
——这位连夫人不知是怎么跑出来的,竟在这样的日子里来侯府捣乱。
钟遥知道她娘害怕是因为感同身受。
若是那日她爹的动作再快些,若非谢迟出现的及时,她家恐怕将会是与连府一样的遭遇。
她娘是在后怕。
钟遥也怕,但她觉得自家与连府还是不一样的。
在此之前,她爹一直都是个克忠职守的好官,她娘这辈子做过最恶毒的事情就是往谢老夫人鞋面上泼酒水。
两个兄长是很坏,但都是欺压她这个小妹,没欺负过外人。
她也有点坏,她前不久还想着故意在谢迟面前哭,好烦死他。
可这都没法和连府比,那是满府坏虫,是罪有应得。
他们是不一样的。
钟遥搂着钟夫人的胳膊,暗道待会儿若是能与谢迟说上几句话,要将这事与他强调一遍,让他知道他没有帮错人,没有报错恩……
省得他又算计着想跟自己翻脸。
15.规矩
来赴宴总要先见过主人家才好散开。
钟遥与钟夫人跟着侍女往里走,一路上看见许多人,多是几个名门贵妇或高门贵女众星拱月般被人围着恭维讨好,偶尔见着几个与钟家有过来往的,双方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到了正厅,还没迈进去就听见欢快的笑声,等进去了,钟遥才发现,方才那句“众星拱月”用早了。
厅里被人围着的是谢老夫人,她身旁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薛枋,再外面,全是京中有头有脸官员家的女眷。
看见有人进来,有几人已停了说笑看过来,钟遥快速低头,就要跟随钟夫人上前行礼问好,就听见有人道:“你来了。”
这个声音略微沙哑,乍一听有些分不出男女,钟遥所相识的人里,只有一人是这种声音。
她抬头,见穿着石榴色明艳纱裙的薛枋向她走来,步伐之急切,钟遥只眨了两下眼睛,人就到了跟前。
钟遥何曾被薛枋这样友善地对待过?
“嗯。”她点着头,想了想平日与小姐妹的相处,嘴角一弯,拉着薛枋的衣袖,歪头笑道,“枋枋,这身衣裳真适合你,美得跟天仙一样呢。”
薛枋表情一僵,看她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凶煞。
钟遥光明正大地偷笑着,不仅不思悔改,还拉着他转着圈地打量。
“这是哪家姑娘?”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好奇地看向谢老夫人,打趣道,“怎的她一来,你这孙女儿就跟她玩去了,都不理咱们老人家了?”
谢老夫人上了年纪,眼中光芒丝毫不减,锐利的目光在钟遥身上扫了一眼,问:“钟遥?”
钟遥立即收回手,跟着钟夫人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给厅中众人请了安。
薛枋是今日佳宴的重点之一,任谁见了他都得夸上几句清秀灵动、秀外慧中,可他本质上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每多一句夸赞他心里的暴躁就多一分。
可谢迟是因为他才被人暗算到的,他得承担责任,再暴躁也得忍着。
忍是忍住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
认亲宴的宾客还没到齐,他“冰霜美人”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
钟遥是第一个让“冰霜美人”产生情绪变化的,甚至是急切的情绪,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然而等她随着钟夫人报上名号,厅中众人的表情一下子从好奇变得意味深长。
只有最初问话的那位黎老夫人不知所以,夸道:“真是个灵秀的姑娘,多大了?”
钟夫人余光瞟着旁边不苟言笑的谢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挤出笑,答:“刚过十七岁生辰。”
“十七了啊。”黎老夫人又问,“许人家了吗?”
厅中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
钟夫人尴尬地侧身挡了钟遥一下,含糊道:“她爹舍不得,想在家里多留几年……”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有人笑了出来。
黎老夫人察觉到了异样,左右瞧了瞧,立刻有个妇人凑上前去,在她耳边低语了起来。
很快,黎老夫人看钟遥的眼神淡了,说了句“也是个好姑娘”,就转头跟别人说起话来。
钟遥被晾在一旁,心里有些委屈。
真讨厌。
早知道之前就不跟那个王八蛋退亲,连累他府上一起死算了!
钟遥生着闷气,察觉到钟夫人牵着她想往外避,正要挪动,听上方的谢老夫人道:“枋枋,带钟小姐过来陪我说说话。”
薛枋不耐在女眷中打转,但谨记自己的身份,抬步就要往谢老夫人身边去,发现钟遥没动,又停下来看她。
钟遥是被钟夫人拉住了。
谢老夫人像是有所察觉,又道:“对了,听说你府上前阵子出了些事?难为你们了,府中出事了还来为我老太婆庆贺……”
说着她喊了个侍女过来,道:“去瞧瞧徐夫人与陈夫人在哪儿,带钟夫人去与她们聊聊,也好安安心。”
这正合了钟夫人的心,但又怕女儿单独面对这凶巴巴的老夫人会遭欺凌……
“去吧。”钟遥小声道,“我与枋枋一起陪老夫人说会儿话,待会儿就去厢房休息。”
机会难得,钟夫人捏捏钟遥的手,朝谢老夫人又行了一礼,跟着侍女离开了。
钟遥嘴上说的好,实际上因为钟夫人的影响,对这位谢老夫人是又敬又怕,跟着薛枋坐到了谢老夫人身旁后,浑身僵硬,目不斜视,呼吸都轻了几分。
最关键的是她不知道谢迟与钟老夫人说了多少。
谢迟对她尤其没耐心,戳他都不一定吱声,做事更是一点儿也不体贴。
薛枋呢,这就是个被支使的假人,除了一脸死相地装哑巴,其余也是一点忙不肯帮。
真讨厌!
钟遥在心里埋怨这两人的时候,谢老夫人正在观察她。
那日与谢迟谈过之后,她本想着谢迟有分寸,既然不告知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管就是了。
可后来想想,万一谢迟说的是真的呢?
平日里表现得再不近女色,他也是个男人。
万一那位钟小姐长得很美呢?
毕竟是男人,男人……哎!
谢老夫人还是决定亲眼看看这位钟小姐,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此刻人就在跟前,她发现这位钟小姐长得的确很美,是钟灵毓秀的那种美,可能因为面颊瓷白又圆了些,看着十分柔和,静坐不动时宛若一颗散着柔光的圆润宝珠。
对她动心,不管是真心还是色心,都不是没可能的。
单看外在,谢老夫人对钟遥是满意的,家世低了些,也不是不行,她娘……哼,也能忍。
就是不敬婆母长辈这一点不行!
她不是会欺负孙媳、挑拨孙子夫妻感情的坏祖母,可也不能让晚辈骑到自己头上去!
“可会读书写字?”谢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会的。”钟遥转向谢老夫人,老实回答。
钟遥觉得谢老夫人在找茬,她父兄三人都是读书人,自己怎么可能不会写字?
但她忍住了,语气很温顺地答了。
然而这番表现在别人眼里可不是这回事。
谢老夫人看着她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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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的模样,一方面觉得这双眼睛乌黑灵动,很漂亮,就是不知怎的,似有似无地蓄上了泪……
这样也是美的,很招人怜爱,男人一定都喜欢。
另一方面,谢老夫人觉得自己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寻常话,这姑娘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被人欺负了一般……背地里,却能与自己孙子撒娇卖乖……
这姑娘定不是善茬!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淡淡问:“听枋枋说,你与他是因为那些猖狂贼寇相识的,你还因为枋枋挨了一刀……伤口可恢复好了?”
钟遥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原来谢迟没跟老夫人说实话。
他竟然连亲祖母都不说实话,难怪也不许自己告诉爹娘了。
“说话!”谢老夫人呵斥了一声。
钟遥被吓了一跳,赶忙回答:“恢复大半了……”
“既然有伤在身,那就少出门,多在家读书写字,修养生息。”谢老夫人道,“多读书才能识礼知羞。”
钟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气得!
这话简直是在明说她不知羞。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退亲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确实过分了些,可这跟谢老夫人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做永安侯府的孙媳妇!
知晓自己当日的话被传开后,钟遥就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她,这一路过来也察觉到别人对她的回避,就比如此刻,大抵是为了表达与她割席的态度,厅中人三三两两说这话,都没几个往这边围了。
……但被人当面羞辱还是第一次!
钟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委屈,可没法解释,更不能哭,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钟遥侧过身去,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怎么不说话?”谢老夫人看不得她这模样,语气又凶了几分。
钟遥把委屈咽回肚子里,含泪瞧了她一眼,带着哭腔回答:“……在想事情……”
谢老夫人道:“长辈在与你说话,你倒好,想事情想得出神?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钟遥咬着唇不吭声。
谢老夫人不喜欢这样性情的姑娘,但人家还不一定是她孙媳妇呢,自己管的是有点多了。
没法子,别人都儿孙满堂了,她一个老人家孤零零的,好不容易有个能让孙子多看几眼的姑娘,控制不住地多想多问。
这确实太讨厌了。
谢老夫人不想做欺负小辈的恶人,瞥了眼被自己说得无地自容的姑娘,竭力缓和了下语气,问:“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
钟遥讨厌这个老夫人,欺负完她娘,又来欺负她,欺负她的同时不忘再贬低下她娘。
她孙子还欠自己的人情呢!
钟遥敢怒不敢言,咬了咬下唇,弱弱道:“……在想以后成亲了,若是婆母太凶,要怎么给她立规矩……”
“……?”谢老夫人猛地转脸,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钟遥腾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道:“我说我伤口疼……好疼好疼,我要疼晕了……”
16.清白
谢老夫人被震撼到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次听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放话要给未来姑婆立规矩。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她才震惊地要钟遥再说一次,这姑娘已经改口,眼泪汪汪地说伤口疼,就好像方才那句是她的幻觉。
“我送她去休息。”薛枋立即站了起来。
谢老夫人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再看钟遥,可怜兮兮的,好似真的随时要倒下一样。
谢老夫人按捺住不悦道:“去吧。”
钟遥如蒙大赦般跟着薛枋快步出去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入夏,室外阳光明媚,微风徐徐,花儿也开得特别好,因此许多宾客在外面走动。两人出了正厅,绕过花园,过了一个池塘与几个八角门,才逃开了人群。
走了这么多路,又吹了会儿风,钟遥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她轻轻揉了揉眼睛,道:“多谢你为我解围。”
“我可不是帮你。”薛枋第一次正常与钟遥对话,内容一样不好听,道,“我是受够了女人堆,想用送你去休息的借口出来。”
钟遥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但还是要感谢他。
自己当时太委屈了,没忍住刺了谢老夫人一下,太恐怖了,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不敬自己未来的婆母,谢老夫人怒什么?
借题发挥吗?
“你祖母好凶!”钟遥心有余悸地道,“她平日里对你也是这样的吗?”
薛枋可不是她真正的好姐妹,根本不想理钟遥,径直问:“你要去厢房休息还是去哪里?”
他问是问了,却不等钟遥回答,自己决定道:“去我院子旁边的小花园吧,你自己在那休息,我要回去练拳。”
“我不去休息。”钟遥道,“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
她要去找钟二小姐探听大哥的下落。
“不行!”薛枋道,“你得跟我一起,给我做幌子!”
他是以永安侯府义女的身份出现在京中贵人眼中的,被无数双或讨好或试探的眼睛盯着,只要出现在人前就别想安宁。
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与钟遥是好姐妹,他在房间陪着钟遥休息才是最合理的躲开众人的理由。
钟遥不肯,“我有正事呢。”
薛枋:“就你的事是正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
练拳什么时候都能练,可若是错过了这次找陈二小姐的机会,再想见,不知道有多难呢。
钟遥坚持要去找陈二小姐,薛枋不肯,放话说她要是敢走他就去找谢老夫人,再把她喊回去听训。
钟遥大惊失色,赶忙哄道:“你先让我办了正事,等会儿我再陪你去练拳好不好?你听话,以后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买。”
可惜薛枋今年十二岁,正是好赖话都不听、最厌烦被当做小孩子哄的年纪,他给了钟遥一个白眼,转身就往他自己的院子走去。
钟遥急了,道:“你敢回去,我现在就去谢老夫人那里!”
她一去,那边的女眷便知道薛枋此时无事,又该要找他了。
薛枋大怒,停下步子恶狠狠地瞪着钟遥。
为了不回谢老夫人那里,两人得用彼此做借口,但现在两人产生了分歧,仅仅维持了一刻钟的盟友关系岌岌可危。
“先让我去办正事,我再陪你去练拳。”钟遥再次提出建议,恩威并施,“不然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顽劣少年哪是能轻易被威胁到的呢?
薛枋道:“那就在这儿耗着吧!”
说罢他四下环顾后,提着裙子朝着角落里的一颗大树飞奔而去,奔至跟前,纵身一跃,宛若一只灵活的松鼠,眨眼间隐匿在了枝叶里。
钟遥“哎”了一声,跟着跑过去,仰脸张望,怎么都捉不到他的身影。
薛枋方才是想回自己的院子的,钟遥被他领着,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前后院的交界处。
下人估计都在忙,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这颗巨大的银杏树静静矗立着。
这棵树活了估计好几十年,树干有一人那么粗,此时翠绿的枝叶已经长了出来,繁茂鲜亮,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钟遥围着树绕了一圈,拍着树干仰脸喊道:“薛枋,你人呢?”
“你快出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你会打猎吗?我给你买弓箭好不好?”
“……再不出来,回头我找谢世子告状了?”
“我去找你祖母,说你失踪了,让她派人来找你了?”
钟遥哄也哄了,威胁也威胁了,怎么都不见效。
“老夫人欺负人,你不听话,谢迟更是个混蛋,你们侯府一个个都是这个死样子,讨厌死了!”
钟遥气得踢开脚边的碎石,往下一蹲,抱着双膝埋头生起闷气。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家,每一个人都那么凶、那么不讲理。
若非事态所逼,她一定要离这家人远远的,一个也不接触!
钟遥气了会儿,提裙站起,决定还是先去找陈二小姐,薛枋若是去找谢老夫人训斥她,她就去找她娘。
他们虽是主人家,也不好逼着来客不让走开吧?
钟遥打定了主意,然而刚从地上站起,就觉一阵酸麻感自小腿散开,她“哎呦”一声,赶紧扶住了树干。
蹲太久,腿麻了。
正要弯腰揉揉小腿,互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钟遥正好被粗壮的树干挡住,因为腿麻,没能立刻探身查看是谁过来了。
这一延迟,导致对方误以为这儿没人了。
“顺着这个方向往前,穿过两个宝瓶门,再沿着连廊向东,看见的第一个院子就是谢世子居住的。”
来的似乎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男的,快速地说完后,另一姑娘的声音响起。
“他院子里必定有人看守,我、我……”
“方才我故意将鸡汤倾倒在谢世子身上,那汤油大味重,他喜洁,必定要在屋中沐浴,这会儿院子里没什么人,你尽管去。”
“可是……”
姑娘优柔寡断,听起来不大想去,那个男人也听出来了,低声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你必须去!”
“想救连大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败坏谢迟的名誉,你进去后只管撕扯衣裳大喊救命,今日宾客多,只要让人看见谢迟强迫于你……”
“你记着,到时候一定要说清楚,是谢迟想得到你,你不答应,他才伪造证据栽赃连大人,并在连大人入狱后,滥用职权强行将你从府中掳来。”
“侯府进出严格,若非今日有宴,你根本进不来。机会难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听见了吗?”
男人低声说了许多,好不容易,姑娘道了声“好”,两人分开了,一个去了后院,一个去往前厅。
又过了会儿,确定四周没了声音,憋着气的钟遥才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小腿还有些麻木,但不影响行动了。
她扶着树干小声喊:“薛枋,你听见了没有!”
薛枋当然也听见了。
“簌簌”几声响后,他猴子一般从上头跳了下来,整理着衣裳道:“我又不聋。”
“那你还不快去提醒谢世子!”
薛枋道:“我才不去呢,省得被骂。”
“他是你兄长!”钟遥有些着急,道,“有人为了救那个姓连的坏人,要算计你兄长呢!”
薛枋撇嘴,道:“那也不去。”
这事儿他有经验。
小时候他是被族亲收养的,族亲家的孩子顽皮,爬树下不来了,下人撵他上去救,结果俩人一起摔了下来,他明明是去帮忙救人的,却被一顶叫做“谋害族弟”的罪名哐当一下套在了头上。
哪怕后来有人看不过去帮忙做了证明,他也依旧没逃过责骂。
族亲说他是个蠢货。
薛枋觉得女人和小孩是一样的,都是最好的发泄口,不管他们是否出于好心,是否为之付出了努力。
他敢肯定,今日谁过去揭穿了这事,谁就要被骂是蠢货。
而且就这么点小事,谢迟又不是应付不了。
反正他不去。
钟遥被他的决定震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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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是一家人啊!”
薛枋瞧了瞧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叹气,道:“我也不想的,可是昨日我因为不想扮姑娘与大哥吵了一架,他不许我出现在他面前了。”
钟遥道:“那快去找家仆!”
“找家仆啊……”薛枋做思考状,慢吞吞道,“不行,大哥那儿有许多机密文书,下人不能接近的。”
“那就去找你祖母!”
“现在去找祖母,等她到了,正好捉奸吗?”
“那你说怎么办!”
薛枋眼睛里精光一闪,道:“只能咱俩去了,不过先说好,你要为我作证,我是为了大哥的清白才擅自去找他的,他若是迁怒于我,你得替我挨罚。”
钟遥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一来,由谢迟负责谋逆案,她家就是安全的,钟遥不能让谢迟因为别人的陷害在皇帝那失了信誉。
二来,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好人蒙受不白之冤。
三来,谢迟那么注重清白,她若是帮着守护了他的名誉,谢迟以后必定更加用心地帮自己……
钟遥打着小算盘跟薛枋往谢迟的住处去了。
路上,薛枋说与连姑娘谋划的那人是府中的邹管事,平日主要负责蔬果的采买,可能是因为今日宾客多,竟让他逮到空子将外人带进了府中。
或许是因为他事先有安排,往谢迟住处去的路上,钟遥只见着了两个侍卫,侍卫认得薛枋,没阻拦二人。
顺利到了地方,发现里面有些细微的声响。
隔着紧闭的门窗,钟遥听不清晰,刚要侧耳细听,听见薛枋忧心忡忡道:“怎么没有声音?大哥不会是被迷药药晕了吧?”
说着他直接打开了房门,牵着钟遥的衣袖冲了进去。
钟遥毫无准备,跌跌撞撞地到了屏风外,刚要让薛枋慢点,冷不丁地被他用力往前推去。
“哎呀——”
“哐当——”
两道声音接连响起。
前者是钟遥的惊叫,后者是屏风倒地的动静——是钟遥被推进内室时,下意识地寻找攀扶物时不慎带倒的。
钟遥也差点摔倒,幸好扶在了一个木桶上,只磕了下额头。
但是这动作太大了,扯得她后背刚愈合的伤口有点不舒服,她“嘶”了一声,一手抓着面前的木桶,另一手揉着额头抬起眼,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黑眸往下,是紧绷的唇,唇角有一滴水珠沿着下颌的弧度,轻巧地落了下去。
钟遥的视线随着水珠落下,看见了湿淋淋的凸起喉结,喉结旁边,是暴起的青筋。
谢迟双臂张开搭在浴桶上,再往下,是精壮的胸膛。
胸膛只露出一半,余下的都淹没在水中,不过水很清澈,能看见不少……
钟遥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连忙扶着木桶想要站起来,可太慌张,脚有点虚软,使不上劲儿。
她下意识地想借手上的力气,手不自觉地往下抓了抓,只觉指尖一温,似是探进了水中。
……
钟遥面红耳赤地缩回手,感觉心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你在做什么?”谢迟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感情。
钟遥终于记起自己的目的,赶忙道:“有人想要算计你……”
说着往四下一扫,见屋中空空,除了他二人,再无别的。
钟遥的目光转回来,看见带着水光的赤/裸胸膛,面颊一烫,迅速移开眼睛,干巴巴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人要算计你,薛枋可以为我作证……”
“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钟遥转回头,将目光锁在谢迟沾了水的乌黑额发上,真诚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来守护你的清白的……”
“守护住了吗?”谢迟问。
“……”
谢迟阴沉着脸,漆黑的眼眸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钟遥身上,再度开口,道:“需要我感谢你吗?!”
“……”
钟遥飞速瞟了眼他水中赤/裸的身躯,默默捂住了脸。
17.画面
“还不出去,等着看我还剩下多少清白是吗?”
随着这声压抑着火气的冷冽呵斥,钟遥狼狈地跑出了房间。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了,那场水中裸男的画面却没能从她脑子里走出来。
这是钟遥十多年来头一次看见男人的裸体,还离得那么近,刺激太大导致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湿淋淋的健硕胸膛,胸膛上还落有一缕被水打湿了的黑发……
还有水下……水下的东西根本没法想!
她面红耳赤,双手捧着脸拍了好几下,正在努力把脑海中的画面驱逐出去,听见有人道:“太好了,你成功守护住了我大哥的清白,他一定很感谢你吧?”
钟遥抬头,看见了喜笑颜开的薛枋。
相识这么久,钟遥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如果他的开心不是建立在自己倒霉上的,那就更好了。
钟遥现在知道了,薛枋说的没错,那位连姑娘的伎俩根本不能将谢迟如何,确实是没必要过来帮忙的。
薛枋之所以跟她过来,就是想戏耍她。
她真是被他坑害惨了。
“是你推我进去的。”钟遥道,“我要告诉谢世子。”
薛枋一点也不怕,道:“你去告呗,你敢去吗?”
钟遥想着方才谢迟的脸色,确实是不敢的。
……还是趁谢迟穿好衣裳之前赶紧逃走吧!
她捧着脸颊又拍了几下,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根本不敢想象里面的情形,踮着脚就要跑。
才迈出两步,里面的人就跟瞧见了似的,命令道:“在外面等着。”
钟遥抬起的脚仿佛瞬间变得有万钧重,拖拽着她停了下来。
“嘻嘻。”薛枋幸灾乐祸地笑着,道,“早让你听我的,你不听,现在好了,你被我大哥扣留,我想去哪就去哪儿,你满意了吧?”
钟遥不想跟他讲话,背过了身去。
薛枋也没多想跟她讲话,嘲笑完了,转身就要走,房间里传来一道新的命令:“敢走,腿给你打断。”
薛枋表情一垮,脑袋瞬间跟淋了寒霜的野草一样耷拉了下来。
两人在房门外等了不知道有多久,听见勒令声重新进屋的时候,谢迟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外间。
非常整齐,除了双手与脖子以上部位,其余地方都严严实实。
不过在亲眼看见过他□□的模样后,再严实的衣裳都成了摆设,钟遥只需要瞟一眼,他的衣裳就形同无物了。
太刺激了!
钟遥慌慌张张移开眼,目光紧紧盯着桌腿,就好像那是金子做的。
“谁来说?”谢迟问。
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反正钟遥想先说,说完了赶紧走,她还要去找陈二小姐。
“我……”
“她!”
钟遥与薛枋傅声音一同想起。
谢迟端着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凉了,有些苦涩。
他略微皱眉,放下茶盏,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道:“那就薛枋说。”
薛枋瘪嘴,不情不愿道:“祖母与钟遥俩人不和,钟遥不乐意在那儿待着,我就带她去我那儿休息,路上碰见邹管家跟人密谋要来你这儿使坏,钟遥怕你吃亏,非要过来。”
谢迟听完点点头,问:“你俩是蠢货吗?”
薛枋转头对着旁边的钟遥道:“我大哥问你你是蠢货吗?”
钟遥低着头,道:“我是在做好事,我才不蠢,你这样骂人,我不服气……”
如果她说话时能把脖子直起来,表情能坚定点,谢迟多少要夸她一句硬气,可看着面前耷拉着的脑袋,他只觉得闹心。
谢迟揉了揉额头,问:“入府的时候见着连夫人了?”
“见着了。”钟遥回答。
“她府上所有女眷都被封在院子里不得外出,她却能跑出来,为什么?”
“因为……有人帮她?”
“谁帮的她?”
“呃……”
看钟遥答不上来,谢迟换另一个问题:“她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只是为了来我门前叫喊几声?”
被他这一问,钟遥发现确实不对劲儿,她若是连夫人,好不容易跑出来了,肯定是去找可靠的人求救,而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来永安侯府闹事。
更何况,连夫人没喊几句就被带走了,总不能她出来一趟,就为了给侯府增添点热闹吧?
“声东击西!”薛枋道,“她肯定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
这日宾客本就很多,连夫人那么一闹,多少会引起些骚乱,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后面才好有动作。
下人过来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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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时,他就猜到了府中一定会有人捣乱,既然与连府有关,那么,对方的目的一定是他。
为此,谢迟分外地配合,不出所料地将人勾了出来。
邹管事与那位连姑娘早就被侍卫带下去关了起来,可谢迟没想到,每一步都是按他预想的发展的,他却还是着了道。
想到方才那震惊地盯着他身躯的目光,谢迟就来气。
他又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火气未能消耗分毫,谢迟索性站起来,两步跨到钟遥面前,低头质问:“这么浅显的道理,想不懂吗?”
他一过来,刚沐浴后残余的水汽裹着男人身上的热气交织在了一起,如浪潮般狠狠拍到钟遥身上,随后变幻成一张大网,将她挟裹了起来。
有点清爽,有些灼热,让人很不自在。
钟遥被迫嗅了几口,局促地看着面前的赤金暗纹交襟衣裳,脑海中又浮现起它下面藏着的精壮胸膛……她呼吸一滞,顿时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钟遥不敢看谢迟的身子,不敢看他的眼睛,头垂得更低了。
“抬头!”谢迟道。
钟遥:“……”
她觉得还是不抬的好。
正装死,一只手伸了过来,扳着她下巴强迫她将脸抬了起来。
这一抬,两人的目光正好一高一低地相撞。
坦白说,钟遥长得很漂亮,今日又特意装扮过,近距离瞧着,白瓷的肌肤与饱满面颊搭着那双充斥着盈盈光泽的灵动眼睛,显得她格外的莹润动人。
谢迟有一瞬间失神,随后脸色唰地变得铁青。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钟遥目光闪躲,小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而她露在外面的脸颊、脖子全都跟扑了胭脂一般,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
“你在想什么?”谢迟语气变得低沉,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恐吓,听着十分危险。
“我我我……”钟遥不敢看他,缩着脖子道,“……你能离我远点吗……这样子我没法说话……”
“怎么?我丑到你了?”
那必然不是。
“谢世子,你……”钟遥结结巴巴,深吸了一大口气,才悄声说了后半句,“谢世子,你身上好香啊……香得我脑子有点迷糊了……”
谢迟脸一沉,真恨不得当场将她掐死!
18.秘密
说谢迟身上的味道是香气其实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种感觉,是出浴后的干净、清爽的感觉,混合着他的体温,围绕着钟遥,让她呼吸间全是这种味道,导致她脑袋晕乎乎,有些喘不过气。
钟遥觉得这味道很好闻,她每次沐浴完也会觉得自己身上很好闻,她把这统一成为“香”。
但谢迟明显不喜欢这个描述。
钟遥看着谢迟越发难看的脸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欠妥。
“我不是在调戏你!”钟遥赶忙解释,“我是在夸你,你真干净,谢世子,你是个爱干净的好男人。”
这句话成功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谢迟从来没被人这样轻薄过。
换做旁人,他不可能轻易放过,但面前这个姑娘不同。
跟她计较,显得自己很蠢。
不计较,心中这口恶气又难以发泄。
如果能重回那日山洞中的险境,谢迟绝不会再将手中刀举向那两只凶恶狼犬,也不会举向那个贼寇,他会放下刀,死死按住钟遥,绝不给她任何可以替自己抵挡伤害的机会。
谢迟双目沉沉地看了钟遥半晌,终究是良心盖过了胸中怒火。
他垂眸,冷冷警告:“别有第二次。”
面前胆小怯懦的姑娘忙不迭地点头,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谢迟放开她,扫见旁边耸着鼻子偷摸往自己身上嗅的薛枋,脸一黑,道:“滚出去!”
薛枋不敢在这时候惹他,眼神飘了几下,遗憾地滚出去了。
钟遥也想滚出去,但她还有事要和谢迟确定。
她深吸气,吐息间仍旧似有若无地能嗅见谢迟身上的味道,但没那么汹涌了,她脑子渐渐明朗,脸上的燥热也消散了几分。
钟遥瞟着坐回桌边饮着冷茶的谢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不大能理解。
夸他干净还不好吗?
而且每年盛夏时节,码头上许多长工都光着膀子干活呢,没见他们怕人看。
可能谢迟和别人不一样。
他害羞,所以怕被别人看。
钟遥胡思乱想了会儿,觉得谢迟应该消气了,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衣袖刚动了一下,就被谢迟用力抽回。
钟遥哧地笑了起来,软声细语地哄道:“别生气啦,我不会往外说的。”
谢迟不搭理她。
钟遥瞧了瞧他的脸色,思考了下,清了清嗓子,故作大方道:“生气也没关系,吃亏的那一方有权利生气。”
如果说先前的澄清是无意的,那这一句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谢迟冷笑一声,道:“你现在心情很好?”
钟遥是有一点的。
她才在谢老夫人那里吃过亏,这会儿就在谢迟身上讨了回来,她心理平衡了。
而且仔细想想,她明明是急慌慌来守护谢迟的清白的,结果却一头扎到浴桶旁,把人看了个精光……有点好笑。
这话可不能说。
钟遥红着脸道:“对呀,我一想到你前几日收到我的书信后,立刻就派人暗中保护我爹了,我就开心。”
谢迟根本就没给她回信,她是故意提这事,想让谢迟给她肯定的回复呢。
“我的确派人跟去了。”谢迟如了她的愿。
钟遥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闪亮,殷勤地望着谢迟,连忙保证:“谢世子你真好,你尽管放心,我家与连大人府上是不一样的……”
她强调自家人从没做过坏事。
谢迟听她说完了,问:“还有事吗?”
钟遥眉眼弯弯道:“还有一点,不过都是小事啦,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解决就好。”
比如薛枋不听话,谢老夫人欺负她……她要是真在谢迟面前告这两人的状,指不定被讨厌的是谁呢。
“谢世子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前面找陈二小姐……”
“等等。”
谢迟喊住了钟遥。
他传来侍卫,吩咐了几句后,重新看向钟遥,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允许你将事情告知给你爹娘吗?”
钟遥是很想知道,但谢迟之前不解释,现在突然这么好心,让她有点怀疑。
她谨慎道:“我现在没那么想知道了。”
谢迟置若罔闻,道:“因为秘密一旦被第三个人知晓,它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钟家父母知道了,就会告诉钟家两个兄长,谁能保证她两个兄长不会告知与朋友或喜欢的姑娘?
谁又能保证知晓他与钟遥关系的人不会想利用这段恩情达成别的目的?
“自四十多年前,先帝打算整治开国功勋的后人起,我府上就开始沉寂,时至今日,我虽再入朝堂,却并不想沾上麻烦事,你能懂吗?”
钟遥懂,也理解和接受了,但还是没明白谢迟为什么突然提这事。
谢迟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嘴角轻轻扬了下,道:“知道为什么圣上突然开始重用我吗?”
这是钟遥头一次见谢迟笑。
他一笑,所有棱角都融化了,看起来柔和温雅,眉眼中都好似含着波光潋滟的春水,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难怪大家都说他是谦谦君子,原来他装起来真的是这个样子啊。
钟遥迷糊的时候,谢迟接着道:“这要从四年前圣上御驾亲征说起。”
“御驾亲征?”
这事钟遥记得很清楚,皇帝御驾亲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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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兵器等任何地方都不能出差错,为此她爹昼夜不息地忙了好几个月。
钟遥还知道那次打的是北面的蛮夷,那地方多是草原,一到冬季粮食不足的时候,他们就到边塞城镇上抢夺。
那年冬季他们照旧来抢夺,杀了几百个百姓与驻守关外的将士,惹怒了皇帝,他才要亲自去教训那些蛮夷。
朝廷出动了三万兵马,对付一个小小游牧民族绰绰有余。
没人怀疑那场战事的结果,事实也与朝廷官员、百姓们所想的一样,皇帝率兵活捉了对方的大王与将军,凯旋那日,京中百姓夹道欢呼。
那半年时间里,几乎到处都能听见百姓对皇帝的赞美。
说他英勇无双、用兵大胆、料事如神,说他把敌军玩弄于鼓掌之中……
“圣上看过许多兵书,对排兵布阵信手拈来,壮志踌躇,可他被御驾亲征的威风冲晕了头脑,忘记有个词叫做……”谢迟的声音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纸上谈兵。”
钟遥:“……”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惶地捂住耳朵,大喊道:“我不听,我不想知道!”
谢迟抓住她双腕扯开,笑着看她,说道:“双方的第一场仗,圣上率了九千兵马,而对方只有两千人,你猜是什么结果?”
钟遥不想猜!
她双手被擒住捂不了耳朵,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谢迟,以祈求他口下留情。
谢迟对她的眼神很满意,但丝毫不为所动,“他中计了,主力被敌军诱开,只余五百人守在他身边,他被敌军团团围住,都吓哭了……”
说到这里时,谢迟的两只手紧紧扣着钟遥的双腕,侧着脸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笑,缓慢道:“……就和你现在这样……好可怜呀。”
钟遥哭得好大声——扑到耳朵、脖子里的香气浓郁得令她浑身发软,都不能阻止她的悲伤。
皇帝不仅不会用兵,还差点被俘,所以那次御驾亲征虽然胜得风光,但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是皇帝在捉弄对方,而是谢迟帮他挽回了颜面。
难怪谢迟重新受到重用。
难怪皇帝那么信赖谢迟。
这么大的秘密,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现在被她知道了。
“千万要保守好这个秘密。”谢迟一本正经地嘱咐道,“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万一哪日传出去了……”
万一哪日传出去了,皇帝不一定舍得动谢迟,但一定不会对钟遥手下留情。
谢迟这会儿心情好了,松开钟遥的手腕,弯下腰碰了碰她眼下的泪水,柔声安慰道:“不怕,没事的,你家死罪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
钟遥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