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幼崽掉进反派窝》
3.第三章
就算在梦里看到了那么多的未来,夏蔓生的心智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出了医院之后,他转来转去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很快就被一个巡逻的警察发现了。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呀?”
夏蔓生有点慌。
他没想到自己偷偷跑出来见大反派被警察给抓住了,不知道会不会坐牢,心里很有几分沮丧,垂头丧气地老实交代: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不乖,没有好好在幼儿园等阿姨,现在找不到家了。”
他低垂着头,露出小脑袋顶上的一个发旋,看上去小小的一只,找不到家了不哭不闹,还认真检讨自己的错误,简直把警察的心都萌化了。
他抱着孩子好一顿安慰,又找到了夏蔓生所在的幼儿园,问了他家长的电话。
由于幼儿园一开始登记的电话号码是孩子爸爸的,所以这通电话就辗转打到了夏蔓生的父亲那里。
夏蔓生随母姓,他的父亲叫林浩川,是一名公司老总。
他正开着会,还不知道孩子丢了,突然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吓了一跳,便提前结束会议,匆匆赶了过来,连司机都没顾上等。
听到警察说了前因后果,林浩川的脸色很不好看,简直都想给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两巴掌。
他忍着脾气道谢,把夏蔓生抱出去,塞进了车里。
“阿姨不是说了,要带弟弟去医院,让你在幼儿园等一会吗?谁让你自己跑出来乱走的?!”
之前也有几回他们临时有事,夏蔓生很晚才被从幼儿园里接走,但从来都老老实实等着,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这次看他自己跑了出来,林浩川就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生气,说要把夏蔓生送到乡下去的事。
他想,夏蔓生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故意闹脾气耍赖。
林浩川一边开车,一边生气地说:
“你把弟弟推倒了,还不跟弟弟说对不起,已经做错事了,现在还这么不听话,爸爸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没有推弟弟。”
夏蔓生一边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一边嘀咕道:
“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车头歪了一下,林浩川连忙打正了方向盘,回头看了夏蔓生一眼,愣了愣。
虽然夏蔓生这次犯了错,但不得不说,这孩子在此之前一直是特别乖的。
他从小就不爱哭闹,一见自己就“爸爸爸爸”的叫,知道他上班忙,还跟他说,“爸爸,养我不需要很多钱的,爸爸上班不要太辛苦,我可以少吃一点”。
要不是因为这次小儿子伤的实在危险,需要静养,夏蔓生犯的错误又太严重,不教育不行,林浩川也不会打算暂时把夏蔓生送走。
可这回,夏蔓生居然学会跟他顶嘴了。
林浩川挺上火的,觉得自从自己二婚,夏蔓生可能是有什么情绪,好好的孩子越来越不乖。
他说:“你怎么能跟大人这么说话?记不记得爸爸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我最不喜欢没有礼貌的孩子!”
夏蔓生“哦”了一声,无所谓地说:
“那你就不喜欢我吧,我也不喜欢你。”
原来他很喜欢爸爸的。
自从妈妈走后,就一直是爸爸照顾他,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还一起做游戏。
爸爸说,他们是好朋友,还说他就算长大了,也千万不能扔下爸爸。
可现在爸爸是有了新的小宝宝,不要他了。
在梦里,爸爸送走他的时候还说,等过两个星期弟弟好了,就把他接回来,可是一直到他自己跑掉,爸爸也没来。
一点也靠不住,哼。
夏蔓生记得梦里的自己因为爸爸没来觉得很伤心。
可是现在他不会了。
孩子奶声奶气的那句“我也不喜欢你”说得并没有什么情绪,甚至好像还带着几分天真,听起来就像是在平淡讲述一个事实一样。
这却让林浩川的心头仿佛被一根尖刺扎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能将此归结到自己是生气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不好管,于是父子两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但与此同时,在林浩川的家中,倒是一片其乐融融。
夏蔓生的继母杜娟正给小儿子林宏讲着故事,保姆坐在旁边,拿着小碗,一口一口喂饭。
林宏今年三岁多一点,他的脑袋上裹着一块纱布,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不时还被故事逗得直笑。
杜娟看了看时间,也并不着急。
她本来打算等再过上半个来小时,再去接夏蔓生,结果没过多久,倒是先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响声。
杜娟有些疑惑地迎了出去,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一向晚归的丈夫提前下班,带着孩子回来了。
“哎?你们这是……?”
林浩川一路上都生着气,到家一看杜娟似乎还挺悠闲,脸色就不太好了,问道:
“你在家怎么没去接孩子?或者让保姆去也行啊。”
杜娟心里一顿,连忙解释说:
“我带着宏宏去看病,又要办手续又要抱孩子,忙不过来,所以王姨也跟着一块去了,我们才刚回来,打算安顿一下宏宏就去接蔓蔓。”
她说着,弯下腰来,想去摸夏蔓生的头:
“对不起呀,阿姨没有及时去接你,是不是蔓蔓生气了?”
夏蔓生却不喜欢杜娟摸他,虽然他小,却也能感受到,杜阿姨在爸爸面前和不在爸爸面前,对他完全是两个态度。
于是,夏蔓生一低头躲开,然后就跑掉了。
林浩川皱眉道:“蔓蔓!”
可是夏蔓生已经躲回了房间。
林浩川算是拿这孩子没办法了,再一想,自己这个亲爹都管不了夏蔓生,杜娟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更何况,杜娟自己亲生的林宏还刚被夏蔓生弄伤了,总不能不照顾吧。
于是,他平了平心气,将事情给杜娟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林浩川也做出了决定:
“之前蔓蔓从来没乱跑过,这次肯定是瞎闹脾气,这孩子是得好好管管了。就按咱们之前商量的,下月初把他送到老张那里去住几天。”
老张是杜娟的表哥,自己在乡下创业,那边的条件不像城市里这么好,但林浩川觉得夏蔓生是个小男孩,多吃点苦头没有坏处。
《变形记》不就是这么拍的吗?让他感受一下真正寄人篱下的滋味,看看别人的生活条件,才会知道家里的人对他有多好,学会感恩。
等到过上一周他长记性了,再把夏蔓生给接回来也就是了。
听到丈夫的话,杜娟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惊喜,嘴上倒是又劝了林浩川几句,林浩川摆摆手,说是公司的事还没完,就匆匆走了。
杜娟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丈夫离开,这才关了门,转身坐在了沙发上。
她拿出手机,发了两条微信:
“按照合同上的约定,孩子月初交接。”
“我签好名的合同已经传过去了,你先支付定金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久,杜娟就看见一笔现金被打入到了自己的账户里。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既能让夏蔓生离开这个家,又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这个方案简直完美极了。
——毕竟,这个丈夫跟前妻生的孩子,一直都是杜娟心里的一根刺。
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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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娟,自己不是那个唯一。
她是林浩川的秘书,从一入职就爱上了自己的老总,可是那时候林浩川已经有妻有子,直到他离婚之后,杜娟的心思才又一次活络起来。
在她的攻势下,林浩川果然动摇了,但他一开始还担心再婚对孩子不好,她就保证,自己一点也不介意给别人当后妈,一定会对孩子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确实是真心的,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但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她并不能。
每次听到有人管自己孩子的爸叫爸,看见丈夫抱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的心里就特别难受。
杜娟不希望夏蔓生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所以她也总是不想按时把夏蔓生从幼儿园接回家。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这孩子……能永远消失就更好了。
而现在,或许这个念头有机会成真。
杜娟心里清楚,林浩川说是这么说,其实并没打算把夏蔓生送走太久,不过没关系。
只要先把他给弄出这个家,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是有的是办法让他再也回不来吗?
*
第二天,夏蔓生又去了幼儿园。
他昨天没有听高老师的话,本来想和老师说句“对不起”,可到了幼儿园才发现,今天高老师有事没来上班,临时找了另外一位老师代课。
夏蔓生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大反派,剧情的力量就开始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见面了。
代课的老师有点糊涂。
中午幼儿园吃炸酱面,捧着碗的小朋友们排好队,由老师依次盛饭。
结果都快盛完饭的时候,她一个晃神,突然觉得又看见夏蔓生手捧空碗,站在队伍里,仰头眼巴巴瞅着自己。
“哎?你是蔓蔓吧?”
代课老师犹豫着看了下夏蔓生的碗:
“刚才老师记得给你盛饭了呀?”
要是别的小孩她还有可能分不清,但夏蔓生长得特别好看,老师第一个记住的小孩就是他。
夏蔓生眨眨眼睛,软绵绵地说:“面面吃完了,还饿。”
看不出来,这孩子身板挺小的,吃的还真不少。
老师被他的大眼睛萌了一下,当然舍不得让小可爱饿着,立刻把饭给夏蔓生加满了。
等到吃完了饭,小朋友们都要回到屋子里面睡午觉,夏蔓生睁开一只眼睛,看到老师已经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抱着手臂睡着了。
夏蔓生眼睛一亮,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悄悄下床。
他从床下的小板凳上面掏出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的,赫然全都是他偷偷倒进去的炸酱面。
嘿嘿,他根本就没吃!
正在这时,夏蔓生的头顶猝不及防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蔓蔓,你怎么不睡觉?”
要是别的小孩,肯定要被这一声吓坏了,夏蔓生却只是动作顿了顿,就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看向正扒着床栏和自己说话的小男孩,说道:
“我要出去。”
小男孩道:“那你就不是乖孩子了。”
夏蔓生有点为难。
其实他也不想当坏孩子,可是如果乖乖听话,妈妈回来还是会找不到他怎么办呢。
他歪头想了想:“我不是乖孩子,你会不喜欢我吗?”
小男孩立刻道:“不会!”
夏蔓生就跟他商量:“那你别给我告诉老师,我也喜欢你好不好?”
小男孩被这个条件诱惑了,高兴地跟夏蔓生拉了勾,还说:“我帮你看着老师,快跑。”
夏蔓生再一次偷偷溜出了幼儿园。
他比上次更娴熟地找到了傅丹烨的病房。
4.第四章
这回,夏蔓生来得巧,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在,只有傅丹烨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
夏蔓生拎着一袋子炸酱面跑到床前,他也毫无反应。
夏蔓生忍不住有点但心地摸了傅丹烨一下,小声说道:
“你还活着吗?”
傅丹烨一动不动,但夏蔓生觉得他热热的,应该还活着。
于是,他“噔噔噔”跑到柜子边,跳着把炸酱面给放了上去,然后自己往傅丹烨的床上爬。
——其实傅丹烨醒着。
昨天,为了捡一口饭从床上掉下来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地上,中间只有个夏蔓生来了又走,直到快半夜的时候,才有巡夜的护士终于发现了傅丹烨的情况。
那个时候,傅丹烨的身体简直都凉的像块冰一样了。
这把负责照顾傅丹烨的护工们都给吓了一跳。
虽然他们收了钱,对待傅丹烨的态度非常不好,但如果傅丹烨真因为从床上掉下来没人发现,出了什么大问题,留下的把柄就太明显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大家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他搬到了床上,还给傅丹烨换了干净的衣服和被褥,又喂了热牛奶。
但不管大家怎么折腾他,傅丹烨都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他厌恶自己,明明床就在旁边,但他甚至连自己站起来,爬上去都做不到。
他也厌恶身边所有的人,那一张张扭曲、刻薄的脸让他想吐。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讨厌。
傅丹烨的心里突然萌生出某种恶劣的想法。
——如果他现在死在这里,这些人会被吓成什么样呢?他们一定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吧?
这种自毁的念头,却是他做到的最大的反抗和报复,关于此的想象也给傅丹烨带来了一点微薄的快乐。
于是,他静静地躺着。
不动,不说,不看,完全将自己对着外界封锁起来,一心等待死亡的降临。
反正即使这样活着,他也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了。
直到。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的步子好像不太一样,有点轻,很细碎,伴随着的还有嘶嘶啦啦的塑料袋响,以及食物的味道。
有点不对。
但傅丹烨还是没动,他不感兴趣。
可就在这时,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忽然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带着奶音的熟悉声音嘟囔着:
“你还活着吗?”
小小的手掌能覆盖到的面积不大,但体温从皮肤相触的地方透过来,却仿佛融化了一层冰壳。
是……昨天那个小家伙。
傅丹烨还是没动,但那只小手又晃了他几下,大有“你就算是个尸体也得被我晃活”的执着。
而傅丹烨毕竟没死。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扒在他的床沿上,随即,从后面冒出了夏蔓生的脸。
病房里的床很高,夏蔓生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抵在床边,软乎乎地说:
“你好。”
傅丹烨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好像已经凝固住了。
他没想到,夏蔓生竟然又出现了。
怎么可能有人跟自己打交道之后,还会来接近第二次呢?
甚至他不光是接近,他还想上床。
——傅丹烨眼睁睁看着夏蔓生跟自己打完招呼之后,就自来熟地开始爬他的床。
等等?不是!
小孩,你越界了!
傅丹烨瞪着他。
换了其他人,被这种阴郁的眼神一声不吭地盯着,早就吓坏了,可作为见多识广的路人甲,夏蔓生一点也无所谓。
他一边努力爬床,一边还有点口齿不清地说:
“我又来、来喂饭。”
傅丹烨顺着夏蔓生的目光一看,这才见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满满一塑料袋炸酱面。
这种东西被装进袋子里,可想而知卖相十分不佳,可真的很香很香。
那一瞬间,傅丹烨的瘦削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抹与他年龄相符的困惑之色。
他能听懂酒吧里那些肥猪一般的男人们口中的污言秽语,能看到爸爸那些手下对他和妈妈谄媚背后的鄙夷,也知道那些折磨自己的人隐藏着怎样的心机和算计……
只有这个比他还小的孩子究竟要做什么,他不明白。
——他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带饭吃吗?
他难道不觉得我很可怕,很凶,很丑?
这时,夏蔓生已经爬到了傅丹烨的床上,开始去解炸酱面的袋子。
可是袋子本来就系的紧,再加上沾了酱汁油乎乎的,夏蔓生半天都没解开。
傅丹烨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
夏蔓生低着头,跟袋子奋斗的很认真,正好把头顶的那个旋对着傅丹烨,发顶毛茸茸的,像总是在橱窗里看到的那种昂贵洋娃娃。
——好笨。
傅丹烨心想。
真的好笨,什么都不会干,昨天喂饭的时候,也喂了他一脸。
这样的小孩,一定是娇生惯养,在爱里长大的吧?
真不知道夏蔓生待会会不会把这一袋子炸酱面都给扣他身上。
终于,一直僵硬躺在床上的傅丹烨慢慢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挣扎着试着抬了抬手指。
夏蔓生还在那里费劲的时候,忽然感到有只手伸过来,一声不吭地接过了他的袋子。
他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傅丹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撑着坐起来了,并且竟然好像在帮他!
老师说善良的小朋友才会乐于助人,原来反派坏蛋也会干好事吗?
还是说,他实在太饿了,等不及了?
夏蔓生好奇地歪了歪头。
傅丹烨的手腕在车祸中骨折过,有些不灵便,但即使是这样,他干活也比面前的小笨蛋利索多了。
于是,就这样,夏蔓生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傅丹烨只要三两下,就解开了他对付不了的袋子。
甚至他还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一个饭盒,把整袋面都放进去,用筷子拌拌。
一下子看起来好吃了不少!
做完这件事,傅丹烨就把炸酱面推回给了夏蔓生。
夏蔓生看看面,又看看傅丹烨,试着用筷子夹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夹起了一根面,又去喂傅丹烨。
傅丹烨却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拒绝这个世界。
夏蔓生觉得他挺高深挺难懂的。
可能反派就是这样,性格上突出一个复杂,其实他很羡慕。
因为夏蔓生就一直想让自己看起来这么成熟和高冷,才符合他知道那么多秘密的路人甲的身份。
可是他现在暂时没有力气向傅丹烨学习,因为偷偷藏了两碗炸酱面拿过来,夏蔓生也饿了。
于是,他盘腿坐在傅丹烨的床上,抱着那个有些大的饭盒,将刚刚那根面送进了自己嘴里。
真的好香啊!
咸香的酱汁好吃的让夏蔓生眯起眼睛,他很想大大地再吃一口,但面在袋子放了太久,有些泡软了,他筷子用得不好,很发愁。
夏蔓生戳戳碗里的面,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傅丹烨,眼睛一亮。
他蹭到傅丹烨跟前,试着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这在夏蔓生看来是很能表达友好的方式。
摸完左脸之后,傅丹烨没反应,夏蔓生就又去摸右脸。
其实他还可以亲亲傅丹烨,这是比摸摸还要亲近的方式,原来在家里的时候,他只要去亲亲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就会特别高兴,什么都答应他。
但这招已经很久没用了,妈妈走了,爸爸变了。
而且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夏蔓生还没亲过别人呢,他觉得会有点害羞,傅丹烨又那么坏,他也有点不愿意。
可是好饿呀。
正当夏蔓生犹豫的时候,傅丹烨已经再次把眼睛睁开了。
——被人在脸上这样摸来摸去的,很影响他保持恨这个世界的稳定心态。
傅丹烨的眼睛狭长而深黑,如果长开了之后一定很好看,但只要一睁开,就可以看到里面藏着不该属于一个孩子的厌世和颓废。
他带着抗拒和厌烦冷冷地看着闹腾的夏蔓生。
傅丹烨已经习惯了被排斥和被远离,别人的亲近让他感到不适,那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掉进怀里的惶恐和不安,跟大祸临头没什么区别,还不如缩在自己的阴沟里让人舒服。
所以傅丹烨他不想再和夏蔓生拉近距离,可是这个小玩意怎么没完没了的?
“你干什么?”
他有些沙哑地说了四个字。
夏蔓生当然看得出傅丹烨的排斥,他眨了眨眼睛,很聪明地说:“我这次不喂你饭了。”
傅丹烨很冷漠:“哦。”
“那现在我让你喂吧!”
夏蔓生眼珠子骨碌碌转,大方地说:“咱俩轮流玩。”
“……”
谁说要和你一个小屁孩玩了!
可是夏蔓生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想到清晨洒在白雪上的阳光,清澈,晶莹,单纯,好像能把所有阴暗的想法都明晃晃地映出来,融化掉。
傅丹烨突然觉得他有点像小狗。
他本来从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毕竟很多情况下,他自己生活的连狗都不如。
那些客人们手里牵着的,冲他汪汪大叫龇牙咧嘴的畜生,他只想一板砖拍死。
可是夏蔓生像的是那种摇尾巴的小狗崽。
他的眼睛那么亮,睫毛那么长,皮肤白白净净,不吵也不闹,老是想学大人说话,偏偏又奶声奶气的。
他好像……比自己还要弱小。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饭盒接了过去,从里面夹起一筷子面,喂进夏蔓生的嘴里。
一大口!
夏蔓生觉得超级好吃,高兴地拿手指抠着傅丹烨的裤子,又朝他凑近了一点,自觉地张开嘴,露出一排小乳牙:
“啊——”
虽然比起从幼儿园把面带过来的时候,面条泡的有点坨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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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吃的比在幼儿园还要开心。
“你好厉害哦。”
他真心实意地说:“能夹起那么多面面,你怎么那么厉害?”
傅丹烨的手一顿,深冷的眸中晦涩不明。
他没想到,在出了车祸躺在床上,连行走都成了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的时候,还会有个小孩用这样亮晶晶的崇拜目光看着自己,就因为他一筷子能夹起来的面条多。
傅丹烨忍不住问:“你到底哪来的?”
夏蔓生被他喂着面条,手指朝旁边一指,有点含糊不清地说:
“幼儿园。”
这医院的对面确实有家幼儿园,但他这么笨,居然能自己过马路?
傅丹烨又问:“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夏蔓生想了想,诚实地说:“我想妈妈了。跟你在一起以后就能见到妈妈。”
难道他没有妈妈?或者自己长得像他妈?
傅丹烨没听懂,但是和夏蔓生你来我往的对话好像让他恢复了一些和外界正常交流的能力。
被夏蔓生这样信赖地看着,再一口口吃掉他喂的东西,让傅丹烨居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还有用”的念头。
他的心情很复杂,觉得有点嫌弃,但又有点莫名的自豪。
这让傅丹烨没忍住多喂了一些,夏蔓生一直在说“你吃、你吃”,所以他也吃了几口。
最后,袋子里的两碗炸酱面被他们两个吃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后,夏蔓生也困了。
这本来就是他每天睡午觉的时间,再加上有些晕碳,让夏蔓生像只耗尽了精力的狗崽,眯着眼睛往傅丹烨的身上靠。
傅丹烨用一根手指杵着他的脑门,面无表情地说:“走开,别在我这睡觉。”
夏蔓生的睫毛颤了颤,像个不倒翁一样被戳开又压了回来,贴在傅丹烨的身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
傅丹烨甚至感到夏蔓生长长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锁骨,带来一种痒意,小小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也应和着自己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他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今天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上,能看见午后最强烈的阳光,照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给他和夏蔓生投下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模糊的影子。
从未有人跟他如此亲密过。
傅丹烨难得产生了一点属于孩子的天真幻想。
他想,如果夏蔓生是他的小宠物,那么他可能真得活下去了。
要不然夏蔓生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也不能起来喂饭,这个小孩可能就会饿死了。
傅丹烨以前从未想过要养宠物这种东西,一个是太麻烦,另一个是他也不喜欢。
但……养一只夏蔓生的话,就会有人一直和他讲话,围着他转悠,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这样躺在他身边睡觉。
他再也不会一个人,再也不会被这个世界舍弃,再也不会独自面对黑暗和死寂。
这对于傅丹烨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
夏蔓生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感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给放倒了,让他的身体平躺在了软和的床上,还拿被子裹起来。
夏蔓生其实是有一点意识的,记得自己身边的人应该是傅丹烨,于是他在床上滚了滚,用力往傅丹烨身上贴。
虽然知道傅丹烨是坏人,但作为一个还需要呵护的小宝宝,夏蔓生却从这个坏人身上找回了一点他过去曾经拥有过的关爱。
——有人对他百依百顺,耐心地照顾他喂他,也不会不耐烦,甚至刚才还给他掖了被子。
原本林浩川再婚之前,也是这样照顾夏蔓生的,每天晚上父子两人都一起睡觉。
可是后来有了阿姨,有了小弟弟,爸爸就去陪他们了,还说夏蔓生是哥哥,应该学会自己睡。
这几天做了好多梦,夏蔓生很害怕,晚上没人陪就睡不好,现在总算有了傅丹烨,于是他扎在对方身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傅丹烨推了半天,也没能把夏蔓生推开,只能放弃,靠在床头上瞪着闭着眼睛的夏蔓生,像是想要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怎么会这样又能吃又能睡的,结果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只?
看着看着,傅丹烨也不由好奇,他轻掐了下夏蔓生的脸蛋,夏蔓生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表情看着倒比他清醒的时候生动些。
有点好玩。
再来一下。
傅丹烨玩了一会夏蔓生,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夏蔓生还是没醒,他就停了手。
他心眼有点坏。
就像其他孩子看见喜欢的食物、好玩的玩具,就要藏进柜子里独占似的,傅丹烨知道,只要夏蔓生一直睡着,就会一直躺在这里,所以他不想夏蔓生醒过来。
毕竟,这也是傅丹烨这辈子头一个“玩具”。
但很快,他就因为自己的这种不大光彩的行为遭到了报应。
夏蔓生睡呀睡呀,不知道过了多久,医院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依稀有人说了句“就是这里”,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5.第五章
当时的场景对于傅丹烨来说简直是无比混乱的。
随着门被推开,先是他的一个护工大步走了进来,那气势汹汹的劲头简直就像要抓贼一样,一把掀开了傅丹烨的被子。
“看见没?我就听见刚才病房里有闹腾声,果然有人!”
她指着正在睡觉的夏蔓生,咋咋呼呼地大声说道:
“这孩子到底怎么冒出来的!”
紧接着,傅丹烨看见一个女人也挤到人群的最前面,一把将夏蔓生抱了起来,连声说道:
“蔓蔓,你怎么又乱跑啊?怎么这么不听话?快跟我回家!”
夏蔓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按在了怀里。
力道之大,把他挤得发出了“叽”的一声,像是某种捏捏玩具。
旁边的大人们都在说:“找到孩子就行,看把孩子妈妈给急的。”
那个女人向护工道谢,把夏蔓生给抱走了。
夏蔓生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傅丹烨下意识地拽住了他。
但夏蔓生的衣角还是硬生生被从傅丹烨的指间拽了出去,他扒在女人的肩膀上,表情有点懵,看着傅丹烨,然后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傅丹烨保持着刚才想拉夏蔓生的姿势,瞳孔漆黑地看着这一幕,手指不知不觉地扭紧。
——他听到了。
人们说,那是夏蔓生的妈妈。
原来夏蔓生并不是没有人要,他有自己的家,现在他回去了。
刚才的梦也醒了。
没人在乎没人陪伴的,从来只有自己而已。
傅丹烨突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和生气。
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好像一个绝处逢生的人刚刚可以隐约窥见一点外面的月亮,就被人重新一脚踹回了井底。
等待他的,仍然是无边的黑暗。
“你到底都干什么了?把床弄得一团糟!就知道惹麻烦!”
这时,尖锐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
刚才那个带人进来的护工看见傅丹烨床上那一团乱糟糟的被子,立刻开始像往常一样大声呵斥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上前,面带嫌恶之色,照着傅丹烨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
“小杂种还带回来一个小杂种……”
很疼。
之前所有的情绪和感知仿佛都被压抑在了心底的死寂和颓然之下,但在这一刻,那种巨大的落差却好像让它们一下子突然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
傅丹烨突然低下头去,在护工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护工吃痛松手,口中大骂着要去拽傅丹烨,这时,突然传来了“啪”的一声。
她觉得额角一凉,紧接着,什么东西流到了她的脸上。
她不再谩骂,病房里一阵安静。
眼前莫名地有些眩晕,护工伸手摸了一下,看见满掌的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
——刚才,竟然是傅丹烨拿起了床边喝水的玻璃杯,重重丢到了她的头上!
从很小就开始干活的傅丹烨力气不算小,杯子落地碎了,也在护工的额角砸出了一道口子。
“啊!!!”
护工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外面的人闻讯闯入,就看到了这一幕。
“打人了!”护工颤声大叫,“这疯子打人了!”
其他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傅丹烨,而面对着他们,傅丹烨捏紧了拳头,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刚刚被抢走巢穴的幼狼,狠戾而愤怒。
“滚!”
他用稚嫩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滚——”
那些嘈杂的吵闹声消失了。
这个一直沉默阴郁,逆来顺受的孩子突然的反击,让大人们感到了恐惧和陌生。
虽然总是叫傅丹烨“野种”,也有很多人议论说他根本就不是傅家的血脉,不过是他那个母亲用来欺骗豪门阔少的筹码。
但此刻,傅丹烨神情冷厉,稚嫩的面部轮廓上,竟仿佛真的带着傅老爷子发怒时的影子。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目光?
傅丹烨攥紧了拳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脱力,他浑身发抖,但是依然咬着牙对面前的大人们对峙。
他之前觉得,自己或许死了才是最好的。
但刚才那从窗外晒到身上的阳光,让他在车祸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想死。
不光不想死,甚至想要杀了面前这些人。
明明他们才是该死的家伙。
那些说他是野种的,抢走他东西的人,全部都不应该活着!
现在面对他的反抗,这些人正用一种惊异、可怖的目光看着傅丹烨,就像在打量什么恐怖的怪物。
但傅丹烨并不难过,这种目光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种类似胜利者的荣耀。
原来自己也会让人害怕。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刚才他就这样凶,是不是夏蔓生就不会被他的妈妈抢走了。
“抢”——傅丹烨在这样的年纪里,已经暴露出了本性中恶劣的掠夺和占有的欲望。
他脑海中没有朋友的概念,夏蔓生这个只和他吃过两次饭的不速之客,在傅丹烨心目中的定位,是宠物,是玩具。
他不在乎夏蔓生想什么,只知道夏蔓生走了,他不开心,他想要把自己看上的东西抢回来。
因为……
不管是宠物、玩具、朋友,还是其他的什么代称,其实代表的意义都是同样。
——都是他生命中从未拥有过的,无比新奇和渴望的东西。
这一次的对峙,傅丹烨大获全胜。
最终,那些大人们带着惊怖的眼神都退出去了,病房中只剩了傅丹烨自己。
傅丹烨像个打了胜仗的战士那样不停地喘着粗气——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受到羞辱和虐待。
过了许久,傅丹烨渐渐平静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麻木的双腿。
然后他一点点拖着这双腿,挪到了床边,把脚踩在地上。
双脚落地,隐约可以感到一些疼痛,但除此之外,几乎用不上力气,因为他几乎没有进行过复健。
傅丹烨试着站起来,然后他一下子重重摔倒了。
但这回傅丹烨没有躺在那里不动,他扶住床,非常困难地试着一点点再次站起来。
就这样一遍遍地练习着。
因为他突然……想要出去看一下外面的阳光。
*
夏蔓生被妈妈接走这件事间接地刺激了傅丹烨大闹一场,但他其实并不知道,杜娟是夏蔓生的后妈。
他也不知道,这个带走了夏蔓生的坏大人,也有属于大人的烦恼。
——杜娟没想到夏蔓生这破孩子这么难搞。
居然能两次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从幼儿园里跑出来,他是特工吗?!
因为夏蔓生一直比同龄的孩子安静,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前科,所以谁也没想到,小家伙居然还有这本事。
关于夏蔓生为什么会逃跑,杜娟和林浩川倒是都完全没往傅丹烨身上想,杜娟去病房里的时候,就压根没注意旁边的另外一个孩子。
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夏蔓生就是因为不愿意被送走,才会如此一反常态地折腾。
要是以往,杜娟巴不得夏蔓生这样瞎跑,最好是跑丢了就再也别回来。
但现在不行,她已经把合同跟人家主播签好了,还收了定金,如果违约是要赔钱的!
而且这笔林浩川并不知情的钱,杜娟已经悄悄花出去了,根本不可能拿出来。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出差错,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杜娟去找了林浩川商量。
“蔓蔓最近一直从幼儿园往外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出什么危险了怎么办呢?”
杜娟很有技巧地说:
“我看要不然就算了吧,让蔓蔓留在家里,我把宏宏送到爷爷奶奶家去养伤,免得孩子以后恨上我们。”
林浩川一听这话,心里就很不舒服。
不是针对杜娟,而是觉得夏蔓生越来越不懂事。
记得这孩子更小的时候,家里除了保姆之外,就他们父子两人,夏蔓生一直非常的听话。
他知道爸爸要赚钱养家,他工作的时候,夏蔓生就会悄悄走过来,贴在他身边坐下,乖乖地看画册,像只安静的小猫。
现在居然变得这么不乖,小小年纪就会用离家出走的方式要挟人了,真是让林浩川有点失望。
这个脾气,难道是随了他妈妈?
他皱起眉头,说道:
“你不能这么惯着他,要不然以后他只要有不想做的事,都会觉得闹腾一通爸爸妈妈就会答应,那不是成了无赖了吗?”
林浩川做出决定:
“他越是闹,咱们越要早点把他送走,长长记性。这样吧,你给你的表哥打电话,下周二我应该没事,咱们一起提前把蔓蔓给送去。”
杜娟太了解林浩川了,知道他最不喜欢被别人逼着妥协,现在听林浩川果然这样说,她心中暗喜,又劝了两句,一脸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杜娟特意亲自把夏蔓生送去了幼儿园,告诉老师一定要把孩子看好。
接连两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幼儿园这边也十分后怕,不仅对所有的孩子都加强了管理,夏蔓生还成为了重点看管对象。
于是,夏蔓生失去了再见傅丹烨的机会。
为此,他很有些黯然神伤。
可是像他这样的小宝宝,能使出来的本事也就只有这些了,没了办法的夏蔓生也只能在小朋友们下午在院子里活动时扒住幼儿园的栏杆,像小狗一样把脸挤上去,忧伤地向外张望。
他看见一只小蚂蚁轻轻松松就顺着栏杆爬到了外面,忍不住想,自己要是变成小虫子就好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是再一想,妈妈最怕小虫子了,如果他变成小虫去找妈妈,妈妈肯定会尖叫着把他踩死,还是算了。
在夏蔓生想要独自忧伤的时候,身后的小朋友开始叫他:
“蔓蔓蔓蔓,你过来呀,你怎么不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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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过来给你吃糖!”
“蔓蔓,来我们这边吧,我带了小汽车,只给你玩!”
夏蔓生是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经常被其他的小伙伴们争抢,如果他不及时回答,两边还有可能会为抢他吵起来。
这把夏蔓生小小年纪就训练成了端水大师。
“我来啦!”
他只好暂时从栏杆那里下来,奶声奶气又颇有条理地说:
“别吵哦,我们大家一起吃糖,一起玩小汽车,我这里还有果冻!”
“滴滴滴!”
这时,还真有一阵车喇叭声响了。
夏蔓生扭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一辆汽车停在了幼儿园的门口,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孩子,好像正是他一直在惦记的傅丹烨!
夏蔓生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没有看错。
这几天在傅丹烨身上也同样发生了很多事。
夏蔓生走后又过了两天,傅家的生活助理小赵来到了医院,探望傅丹烨。
但见到了照顾傅丹烨的护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这些人的神色看起来显得有些古怪。
于是在护工带着她去病房的路上,赵助理就试探着询问道:
“最近大少爷的情况怎么样?”
“还、还好。”
对于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护工的回答却有点支吾:
“之前总是在床上躺着不动,现在开始做一些复健练习了。”
赵助理瞥了她一眼:“这些不是你们每天都应该主动协助少爷做的吗?”
护工低了低头,没说话。
其实对于这些人的心思,赵助理十分了解。
他们拿了不知道谁的好处,变着花样为难傅丹烨这么一个孩子,想让他落下毛病,不能被傅家认进家门。
这些豪门中的勾心斗角让赵助理觉得非常恶心,但既然要在这里工作,她也并不想过多地去招惹什么是非,所以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这位傅家的长孙现在父母双亡,自己伤的也很重,再加上听说精神上也受到了严重刺激,整个人基本上也算是废了。
傅老爷子本来就不重视这个出身不好的孙子,别人没必要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是因为这两天,赵助理却隐约听见有人说,就是在这种境遇之下,傅丹烨的情况居然还好转了,她有些惊讶,才决定来看一看。
护工将门推开。
“咦?”
两人却发现,病床上竟然是空的,被子散乱地堆成一团。
“怎么回事,刚才还躺着呢……”
护工这样说着,无意中一转头,突然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赵助理被她吓了一跳,也转头看去,发现傅丹烨小小的身影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墙边。
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一手扶着墙,正抬起头来,用一双黝黑深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这实在有些吓人,更何况,谁也没有想到,傅丹烨竟然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走路了!
两人一起愣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赵助理才发现,傅丹烨露在袖子外的手臂上全都是各种淤青和伤痕。
显然在没有别人帮助的情况下,他自己在一次次跌跌撞撞地练习着走路。
看着这样的傅丹烨,赵助理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孩子的眼神中,带着狠劲和野心。
像傅家人。
这是赵助理第一次意识到,这孩子有点不简单。
虽然傅老爷子已经跟长子断绝了关系,也非常厌恶傅丹烨的母亲,但他现在并没有找到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继承人,一直在不满傅家的那些儿孙都跟他不够像。
赵助理也不确定,傅老爷子看到这样的孙子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将护工支开,然后走到傅丹烨面前半蹲下来,让自己带上亲切的微笑,说道:
“大少爷,我来看看你。你恢复的很好,是不是?”
傅丹烨冷冷地看着她,仿佛能够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但赵助理也是人精,面对傅丹烨冷淡的态度,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说了下去:
“再过几天,傅老爷子就要从国外回来了,你想爷爷吗?”
她想先试探一下傅丹烨对傅家和傅老爷子的态度,再思考自己值不值得帮这孩子一把。
傅丹烨沉默着,却慢慢别开了头,看向窗外。
赵助理顺着他的目光,也下意识朝着那边看了一眼——没什么特殊的,只有街道,和马路对面的一家幼儿园。
赵助理耐心地等了一会,终于,傅丹烨开了口。
因为不常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依然是微哑的,但傅丹烨并没有回答赵助理的问题,而是说:“我想出一趟医院。”
赵助理愣了愣,短暂的思考之后,她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你再恢复两天,我带你出去逛逛。”
6.第六章
因为傅丹烨的表现,让赵助理心中不知不觉已经没有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九岁小孩来看待了。
所以她还以为傅丹烨所说的“出去”,是想先试探自己的能力和诚意,再回答自己的问题。
或许还要出点血,给他买点什么东西。
结果做好一切准备,用轮椅推着傅丹烨走出医院之后,赵助理发现自己想多了——傅丹烨要求去的,是医院对面那家幼儿园。
幼儿园平日里是不允许外人随便进的,但一听是傅氏旗下的员工来调研,园长立刻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带着他们参观。
傅丹烨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并没有去听园长和赵助理这两个无聊的大人之间在虚情假意地寒暄什么,而是看着前面在院子里做游戏的一群小朋友。
——他一眼就看见了夏蔓生。
这还是傅丹烨第一次看见夏蔓生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没有见到之前,他有时候常常会怀疑这小孩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现在终于证明,不是的。
夏蔓生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一看就是个很受欢迎的小朋友。
有那么多人愿意对他好,笑着跟他说话,大大方方地抱住他,还有个小男孩正硬是把一辆玩具车往他的手里塞。
不像自己。
他们见面三次,第一次,自己脏兮兮地躺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他给的饭,还让他“滚”。
第二次,看见他睡着了,自己故意不吭声,阴暗地想把他当成独占的玩具,却眼看着他的妈妈把他抱走。
第三次,他在阳光下和人群中玩耍,自己坐在轮椅上,在树下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格格不入。
他的人生也从一开始就永远扎根在了阳光照耀不到的阴暗泥淖里,和这种人不在一个世界。
他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朋友,不会那样开心地笑,也做不到毫无障碍,大声地、快乐地喊出别人的名字,表达喜爱。
算了。
傅丹烨想。
看着上午金灿灿的阳光温柔地落在夏蔓生的小脑袋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毛茸茸的,傅丹烨慢慢地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踩在轮椅踏板上的脚尖。
他马上就要回到傅家去,以前他不喜欢那个地方,也不敢面对,但现在他想活下去了,那他就要活得最厉害才行,哪怕变得很坏。
因为坏人才能欺负别人,而不是被人欺负。
以后他们可能不会再见到。
但本来他们也没有多熟,对于这样的小孩,他只是因为没见过而感到新奇罢了。
夏蔓生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围着,也不适合当他的小宠物,小玩具。
傅丹烨从夏蔓生身上收回目光,没有上前说话的打算。
他能够感觉到,身边的赵助理虽然看起来在和园长交谈,但一直都在时不时地打量自己。
她一定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来幼儿园干什么。
傅丹烨对于这个看似亲切的大人没什么好感,即便对方一直都笑眯眯地跟他说话,身上也带着傅丹烨熟悉的算计和审视。
傅丹烨根本懒得理她,因此在看过了夏蔓生之后,他便自己推着轮椅,转过身要走。
这时。
身后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
傅丹烨一回头,是夏蔓生朝他跑过来了。
刚才看见傅丹烨到了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夏蔓生就想过来找他,但园长带着几个老师,十分热情地在门口跟赵助理寒暄,夏蔓生没机会靠近,就被其他的小朋友们给拉走了。
这时,他刚刚脱身,立刻来找傅丹烨。
夏蔓生实在太高兴了,他跑得脸颊发红,目光柔软又明亮。
到了跟前,还没等傅丹烨说话,夏蔓生就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们好几天没见了,你是想我了吗?”
他的小胳膊搂在了傅丹烨的脖子上,抬头看着傅丹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傅丹烨的脸,问道:
“你来找我的,对吧?”
——傅丹烨整个人都被夏蔓生给压在了轮椅上。
他躲都不知道去哪里躲,下巴蹭着夏蔓生的发顶,痒的不得了。
傅丹烨只好有些狼狈地半仰起头,双手悬在半空,几乎气急地说:
“你起来!”
夏蔓生一点也不在意傅丹烨的态度,没想到还能见到傅丹烨,他简直开心极了。
傅丹烨都来看他了,当然也是很喜欢他的,说话大声一点就大声一点吧。
傅丹烨躲,夏蔓生就凑得更近,天真地问道:
“对不对呀?”
傅丹烨:“……”
这个时候,赵助理和园长都忘了说话了,一起惊讶地看着旁边抱成一团的两小只。
赵助理尤其是目瞪口呆。
这一次跟傅丹烨打交道,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办法将对方当成一个单纯的小孩,无论是内敛沉闷的性格,还是戒备冷漠的神情,都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能有的。
所以每回和傅丹烨说话,看到他那冷冷的眼神,都让赵助理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仿佛傅丹烨能洞察她所有的心思。
这种感觉其实很不好,所以在这个孩子面前,她也总是谨慎又防备。
赵助理根本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在傅丹烨的脸上看到这种接近于狼狈又无奈的表情。
这感觉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突然变成了活人似的,居然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她忍不住看着夏蔓生——难道这小家伙有什么可怕或者特殊之处吗?
倒是旁边的幼儿园园长没那么震撼,还在笑呵呵地说:
“这是我们蔓蔓,到哪都特别招小朋友们喜欢。”
其实也不是傅丹烨不想挣开,他比夏蔓生大了四岁,又随了傅家的高个基因,和夏蔓生有着非常鲜明的体型和力量差距,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也足够傅丹烨将夏蔓生给一把推开了。
但这小孩浑身上下都软软的,一个劲往他身上贴着说话,跟块一捏就碎的小糖糕似的,让傅丹烨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抿紧了唇角,宁死不屈地就是不回答夏蔓生的问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狗皮膏药从自己身上揭下来。
夏蔓生也没有生气,而是眨巴着大眼睛问他:
“你要来这里上幼儿园吗?”
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每天都见到傅丹烨了!
他的眼中带着期待,傅丹烨顿了顿,目光却看向了夏蔓生的身后。
刚才那些嚷嚷着邀请夏蔓生一块玩的小孩们远远地站着,有人大喊“蔓蔓,快过来”,却没有人敢上来靠近他。
上学?他不喜欢。
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人多的地方,人越多,越显得他格格不入,那些如出一辙的排斥越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是个异类。
身体上还残存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可贪婪任何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倒大霉的,就像他曾经捡到过一只漂亮的娃娃,却被人当成小偷,痛打了一顿。
傅丹烨摇摇头,冷淡地说:
“我这就走。”
夏蔓生问:“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傅丹烨想说“再也不来了”,但是话到嘴边顿了顿,变成了:“不一定。”
夏蔓生顿时失落,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衣角。
看来他还是不能每天见到傅丹烨,或许傅丹烨下回再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爸爸阿姨给送走了。
那个瞬间夏蔓生其实冒出一个念头——傅丹烨刚才坐着来的那辆车子看起来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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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要是能让傅丹烨把他一起带走就好了。
可是傅丹烨之前连饭都吃不上,看起来很穷的样子,他自己也是个没用的小孩子,没有钱,如果跟着傅丹烨走了,他们可能只能上街卖火柴,然后冻死饿死。
夏蔓生眼前浮现出自己跟傅丹烨蹲在墙根下裹着破毯子一起点火柴,然后倒在地上变成两具干尸的场景。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决定还是算了。
夏蔓生“哦”了一声,只好说:“我知道了。”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表情波动,但还是能从他脸上看出失落,就像一只刚才还在兴高采烈摇尾巴的小狗将脑袋和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夏蔓生慢吞吞说了句“再见”,然后就要离开。
这时,傅丹烨突然又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夏蔓生被拽的一个踉跄,有点茫然地回头,却看见傅丹烨将手直接塞进了他的兜里,不知道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推了夏蔓生一下,说道:
“我用不上了,给你的,走吧。”
夏蔓生走出去几步,才忍不住掏兜,拿出来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叠钱。
这些钱什么数额的都有,中间还夹着几个钢镚。
夏蔓生不知道,这是之前傅丹烨的妈妈给他的零用钱,那天和父母出门之前,他放进了兜里。
——他们要去给爸爸过生日,他想用这些钱来买生日礼物。
但现在,这却成为了他从那场灾祸中醒来之后,身上唯一剩下的。
反正也用不上了,给这小东西买糖吃去吧。
*
赵助理推着傅丹烨从幼儿园离开。
这时候,她也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听护工提到过,有个小孩曾误入了傅丹烨的病房,还在他的床上睡觉来着,后来被家长被接走了。
当时听了没太在意,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孩子了——没想到傅丹烨竟然没有排斥他,这真是太神奇了。
孩子到底是孩子。
赵助理对傅丹烨的感觉又稍稍改变了一些。
正好这时,另一辆车停在了幼儿园门口,上面下来一个女人,碰见送出来的园长,于是停下脚步跟他说话。
赵助理看了一眼,跟傅丹烨说:
“刚才那个孩子是你的小伙伴吗?”
傅丹烨没搭理她。
赵助理也习惯了,没太在意,随口说:
“你看,门口那个就是他的新妈妈。”
这回,傅丹烨顿了顿,竟然真的给了点反应,转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特别是对他仇恨的人就记得更加清楚,虽然上次杜娟只是匆匆闪现了一下就把夏蔓生给抱走了,傅丹烨还是一下认出了她。
他道:“新妈妈?”
“是呀。”
赵助理见他感兴趣,就多说了两句:
“我刚才听幼儿园的园长说,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这个阿姨是他的继母,今天要来给他请一段时间假,过几天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
傅丹烨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他当然知道继母是什么意思,他不仅知道,还见过一个之前跟他妈妈一起在酒吧卖酒的阿姨用力把高跟鞋踩在继子的脸上。
但是夏蔓生……怎么也……
傅丹烨问道:“他要去什么别的地方?”
赵助理摇了摇头。
傅丹烨沉默了一会,没再说话。
不管夏蔓生要去哪,也都跟他没有关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就像他马上也将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群并不欢迎他的人生活在一起。
毕竟,他们都只是弱小的孩子。
7.第七章
夏蔓生跟傅丹烨一共见过三面。
对于此时的傅丹烨来说,夏蔓生是他心里很特殊的存在。
如果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等长大了的多年后,或许他还是会偶尔想起,在自己对整个世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的时候,曾有个小孩突然闯入病房,喂了他半份饭。
但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骨子里的凉薄和冷漠让傅丹烨从不会去留恋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见到夏蔓生。
那天正好是傅老爷子回国的日子,赵助理已经告诉他了,等老爷子稍微休息两天,自己就会找机会跟他提起接傅丹烨出院的事,所以傅丹烨要随时准备着离开。
这个消息一出,之前那些护工们一下子慌了。
因为傅老爷子一向不掩饰自己对于傅丹烨母亲的厌恶,所以他们从未想过傅丹烨还会有这么一天。
谁知道那个赵助理为什么突然鬼迷心窍了,竟然要帮助傅丹烨。
如果傅丹烨真的成功回到傅家,向傅老爷子讲述起在医院里的事,那么……
大家对待傅丹烨的态度开始变得小心。
“大少爷,你是想去楼下的花园里吗?”
傅丹烨最近每天都要下楼,去医院的花园里面坐一坐,一个护工看见他自己推着轮椅,立刻带上了满脸亲切的笑容,走上前去帮忙。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任由她推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讽刺。
这种虚伪的笑容,他见得太多了,大人们总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最起码在他面前,伪装和恶意,从来无所遁形。
这个护工虽然在身后推着他,但明显浑身紧绷,手臂伸得直直的,尽量和他的身体保持距离,可能是怕他像那天夏蔓生刚被带走时一样,突然发疯伤人。
但傅丹烨才不会呢。
现在他还很弱小,就算把人打伤了,也不过是稍微留下一道伤口,疼几天就好了。
就算告状他们欺负自己,顶多也就是让这些人换一份工作——有什么用呢?
这些痛苦,一点都不够。
所以他会耐心地等,等自己足够强大之后,可以选择更好,更痛快的方式来报复。
鱼龙混杂的环境早已为傅丹烨幼小的心灵埋下暴戾的种子,并对记仇和报复无师自通。
对护工刻意的示好,傅丹烨从头到尾没有回应,任由对方将自己推到了医院的花园里。
然后他推开了护工想要帮忙的手,下了轮椅,继续开始练习走路。
傅丹烨的手术是请了相关领域最厉害的专家专门主刀的,其实做的非常成功,只是术后复健耽误了,营养也没跟上,所以现在他迈出每一步,黏连的关节都要承担很大的疼痛。
但傅丹烨还是坚持摇摇晃晃地走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随着他一遍一遍,练得满头大汗,午后刺眼的阳光也逐渐开始变得柔和。
太阳一点点地落下,街灯亮起,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越来越多起来,随着孩子们的喧闹声从对面传来,傅丹烨就知道,幼儿园放学了。
这些日子每天都在花园里练习,通过观察,傅丹烨已经大致知道了对面那家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什么时候出来活动,什么时候放学回家,甚至夏蔓生那个后妈什么时候过来接他——
自从夏蔓生两次跑掉之后,杜娟来接他回家的时间就变得特别准时。
所以此时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动静,傅丹烨就看了过去。
雀跃地冲出校园的孩子,守在门口嘘寒问暖的家长,挤在一处嬉笑打闹的朋友们,大声吆喝的街边小摊贩……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遥远。
而这一次,唯一那张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脸,也迟迟没有出现。
傅丹烨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冷淡游离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的手攥紧了栏杆,不知不觉贴在上面往外看。
他看了好一会,既没有见到夏蔓生从幼儿园里跑出来,也没看见他那个每天都来接他的后妈。
难道已经走了?
傅丹烨心中这样的念头一闪,随之而来的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但这时,他突然看见栏杆外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依稀好像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瓜,正悄悄摸摸往外看。
这个距离下,其实看不清楚无关的样子,但这动作和感觉却莫名的熟悉。
傅丹烨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句:“夏蔓生!”
对方回过头。
傅丹烨本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结果没想到,小东西竟然一下从树后钻出来,颠颠地朝着他这边跑。
傅丹烨顿时有种惹了麻烦的感觉:“哎,你等下!我没让你过来!”
但是已经晚了,夏蔓生还是很快就跑到了他的跟前,隔着栏杆说:
“你在这里呀!”
傅丹烨道:“你今天没去幼儿园?”
这话一出,他就有些后悔,好像他一直在很关注夏蔓生每天有没有上幼儿园似的,可是夏蔓生根本没想那些,他只是告诉傅丹烨:
“我可能以后都不会来上幼儿园了。”
傅丹烨一顿,轻声说:
“你爸爸和阿姨要把你送走了吗?”
他注视着夏蔓生,想要从对方的目光里找到和自己相同的仇恨和愤怒,可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的一下就能望见底。
“你知道啦?”
夏蔓生说:“他们要把我送去乡下了,那里好远,我怕妈妈找不到我,所以我要跑掉。”
“……”这小家伙也确实挺能到处溜的,“你去哪里?”
夏蔓生说:
“去爷爷奶奶家,但是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他们要是不要我,我就……”
他想了一下,找到个合适的词,挺了挺胸,说:“就去浪迹天涯!”
傅丹烨明白了:“哦,你要去当要饭的。”
他见过要饭的,原来他家楼下的街边就有一个,脑筋不正常,拄根棍,每天睡在桥洞里,还和别人打架抢地盘。
傅丹烨打量了一下夏蔓生,觉得他用不了两天就会被坏人揍成肉饼。
傅丹烨实事求是地说:“你会饿死。”
夏蔓生道:“我可以花钱买吃的呀!”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给傅丹烨看:“你给我的!谢谢你哦,等我赚到了钱再还给你。”
傅丹烨:“……”
难道就因为他给了这些钱,反倒激发了夏蔓生想当叫花子的愿望?
“滴!滴滴滴——”
两个孩子正说着,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按喇叭的声音。
夏蔓生回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捂住了嘴,小声说:“我得走了,我爸爸来抓我了。”
说完之后,他又从那些乱七八糟的钞票里面翻了翻,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踮起脚来递给傅丹烨,说:
“这个给你。”
傅丹烨愣了愣。
夏蔓生今天特意来找傅丹烨,就是为了给他这个。
今天林浩川提前从公司出来,和杜娟一起来接夏蔓生,夏蔓生一看见就知道,爸爸这是一定要把自己给送过去了。
想来想去,夏蔓生觉得他还是不能这么听话。
所以当林浩川把他放在后座上之后,夏蔓生又自己打开了安全带,爬到里面,打开另一边的车门跑掉了。
在按照自己的规划开始去浪迹天涯之前,夏蔓生又来医院找了一趟傅丹烨。
或许他这样一跑,就像梦里一样,等再一次傅丹烨的时候,就是他们两个人都长大了。
而长大之后的傅丹烨,会变成一个杀了好多人的坏蛋。
——夏蔓生在梦中见过他的结局。
几起大案之后,傅丹烨终于被警方发现,但他拒捕逃亡,最后在警察们的包围之下开着车冲进大海中自杀。
夏蔓生还记得傅丹烨死前的表情。
那双永远深黑晦暗的眼中,带着浓烈的仇恨、疯狂和不甘。
——就像他第一次跑去给傅丹烨喂饭时,对方睁开眼时那一瞬间的样子。
可夏蔓生觉得现在的傅丹烨不是坏蛋。
他很厉害,会解袋子,还能用筷子夹起很多面条,也很善良,喂自己吃饭,哄自己睡觉。
他不想让傅丹烨杀人。
杀人犯最后会被打死,被杀的人也会很伤心。
现在来不及跟傅丹烨说这些了。
夏蔓生想起在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们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话,就会悄悄传纸条,他也收到过很多小纸条。
这次,夏蔓生决定也给傅丹烨写一张。
“记得看哦!”
说完之后,夏蔓生就跑掉了。
傅丹烨看了夏蔓生的背影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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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头打开了纸条。
“……”
上面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中间还夹着好多拼音,不光如此,连他的名字都错了。
“丹华哥哥,wo好xi欢你,xi wang你不要变坏,也不要si……”
傅丹烨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几行字,突然,他的眼前一阵发白。
——是一道打过来的刺眼车灯,正好照在了他的脸上。
随即,刺耳的刹车声传来。
傅丹烨眯着眼睛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隔着栏杆停在了自己前方的不远处,紧接着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了一男一女。
他认出了那个女人,正是夏蔓生的后妈。
看来旁边的男人就是他爸爸了。
这两个人都朝着夏蔓生刚才跑掉的方向追去。
“蔓蔓!夏蔓生!你给我回来!”
杜娟穿着高跟鞋,被落在后面,而林浩川没想到儿子还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跑掉,几乎是气急败坏,跑得特别快,一边追一边道:
“你跑什么跑,真想让爸爸揍你是不是?!”
其实天地良心,林浩川虽然别的方面做得不怎样,却不是个打孩子的爸爸,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碰过夏蔓生一个手指头。
可是在满脑子暴力认知的傅丹烨小朋友听来,这一句仅仅是恐吓的话可就不一样了。
他脑海中的“打人”,等于装进麻袋里踹、用皮带抽、吊起来捶、拿酒瓶砸等一系列残酷手段。
现在夏蔓生的爸爸要把夏蔓生抓回去,还要打他。
傅丹烨一个激灵,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出夏蔓生浑身是血躺在那里的画面了。
顾不上再多犹豫什么,他顺手把那张小纸条塞进衣兜里,迅速向着夏蔓生追去。
因为傅丹烨不让别人帮忙,护工本来自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无聊地按着手机,结果无意中抬了下眼睛,就看见傅丹烨突然跑起来了。
什么情况?
她眼花了?
护工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那个正在朝医院外面跑去的人,正是傅丹烨!
要不是这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傅丹烨这伤情的恢复速度,都几乎让护工觉得他是嗑了什么药。
医学奇迹啊!
刚才还在学走路,现在就开始练习长跑了。
短暂地愣了一会,护工也连忙一跃而起,从后面追了过去。
“哎不是!等等!大少?大少!!!”
傅丹烨的骨头都已经长好了,其实足以支撑他进行任何活动,主要是因为关节久不活动黏连,一动就疼。
刚才那一股劲撑着他跑出医院,几乎让他疼得浑身冒汗,站在街边弯着腰喘气。
好在这个时候,傅丹烨已经看见了夏蔓生。
他连连朝着夏蔓生招手,好不容易夏蔓生跑了过来,傅丹烨就把他一把揪住,捂住他的嘴,躲到了旁边的一块广告牌后面。
夏蔓生乖乖的没动,于是两个小孩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林浩川跑过去了。
两人同时出了一口长气,觉得手心里都是汗。
夏蔓生自然是怕被抓住,傅丹烨用袖子擦了下额头,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跟着紧张什么。
这时,有人轻轻拽他的衣角。
傅丹烨低下头来,夏蔓生蹲在地上,还被他用一条胳膊用力地箍着,抬眼呆呆地看着他。
“完了,爸爸来抓我了。”
夏蔓生抽了抽鼻子,道:“我好像跑不掉了。”
傅丹烨也觉得他跑不掉。
要是林浩川一直找不到夏蔓生,肯定会报警的,夏蔓生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去。
此时在夏蔓生的眼里,傅丹烨这个九岁的小哥哥就是最高大的精神支柱,他将身体蜷成一个小团,下意识地紧紧缩进傅丹烨的怀里,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傅丹烨感到自己好像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但是他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卑劣的窃喜。
夏蔓生没人要了。
那是不是,之前自己的心愿,就有了实现的机会?
身体各处还在因为刚才的急速奔跑而感到疼痛,提醒着他多管闲事的代价。
可明明很清楚,他根本不该再去管这个小孩,傅丹烨还是没忍住,脱口说出了一句话:
“要不,你跟着我回家吧。”
8.第八章
听到傅丹烨的话,夏蔓生傻乎乎地看着他。
傅丹烨说:
“我爷爷已经从国外回来了,我马上就要去跟爷爷一起住,他很有钱,住的房子很大,我们两个肯定都能住得下。”
夏蔓生也梦到过傅丹烨的爷爷,知道那也是个坏蛋反派。
傅家的人都是反派,傅丹烨还是长大之后才变坏的,傅老爷子则一直都是一个特别冷酷刻薄,见钱眼开的老头。
他将一个商人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这辈子只认钱,连对儿女都没有多少疼爱,从他对待傅丹烨这个孙子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
夏蔓生小声说:
“你爷爷会答应吗?”
傅丹烨非常冷静地说:
“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就一起去我原来和爸爸妈妈住的地方,现在我爸妈死了,那里没人了。而且我爸很有钱,他肯定有遗产可以给我,我就能养你。”
夏蔓生:“……”
其实他脑子很聪明,反应也快,但是傅丹烨的话确实有点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畴,所以把夏蔓生说得直发愣。
傅丹烨是大反派,傅丹烨的爷爷是大反派,傅家一家上下没一个好人,他们家就是个反派窝。
这事对别人来说应该是挺恐怖的,但夏蔓生是路人甲,和反派碰面就是他这辈子的使命。
如果住进了傅丹烨的家里,反派应有尽有,可能他就不用再被命运安排着到处跑了。
所以这样想想,似乎也很不错,反正爸爸也不要他了。
傅丹烨道:“你觉得行吗?”
夏蔓生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和糊涂,想来想去好像都没什么不行,犹豫着点点头。
可是傅丹烨很贪婪,他连这点犹豫都不想看见。
他养夏蔓生,不是因为喜欢夏蔓生,想给他一个家,而是为了有人能够陪伴和崇拜自己,什么事都听自己的吩咐,以后夏蔓生就是他的小狗小猫小兔子,他要当夏蔓生的主人。
于是,傅丹烨伸出手,捧住夏蔓生的脑袋,把夏蔓生点头的动作固定住,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你要是答应了,就绝对不能反悔了。”
傅丹烨盯着夏蔓生,用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说出自己的规矩:
“以后你跟着我,就得什么都听我的,只能跟我一个人玩。”
夏蔓生想了想,说:
“可是如果别人要跟我玩,我不理人,很没礼貌呀。老师说小孩子要有礼貌。”
“……”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觉得夏蔓生确实很有礼貌,他也不想让夏蔓生变成一个没有礼貌的小孩。
他就说:“那你可以跟别人玩,但是你得跟我最好,其他人都没我重要。”
傅丹烨都愿意养他了,那当然很重要,夏蔓生点点头,爽快地说:“这行。”
傅丹烨说:
“你得一直陪着我,不能离开我。”
夏蔓生道:“可是咱们以后都会上学的,还会上班。”
傅丹烨:“……除了上学上班。”
“好。”
说完后,夏蔓生觉得自己真的很成熟,做了那些梦之后,都知道大人要怎么过日子了。
所以夏蔓生忍不住有点骄傲地挺了挺胸,提议道:
“要不咱们还是谁说得对听谁的吧,你刚才说的就都有点不对。”
傅丹烨:“……”
有点不对劲啊。
为什么明明应该他提要求,还带这么多讨价还价的?
他没有接夏蔓生的话,说道:“你别说了,听我说。”
夏蔓生懵懂地点点头,闭上嘴。
傅丹烨郑重地宣布:“反正以后,我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你要一直跟着我,你能保证吗?”
夏蔓生道:“好呀。”
于是,两人伸出手,拉了勾勾。
在傅丹烨九岁这一年,就干了自己这辈子最奢侈的一件事。
——他花大价钱,给自己养了个伴。
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他好像就总被人当成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可以任意地践踏,任意地舍弃。
而现在,成功诱拐到了自己盯上的猎物,以后,就会永远有人在意他,陪伴他了。
傅家基因里的自私和算计在作祟,傅丹烨让夏蔓生必须保证自己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人,但谨慎地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这样,就是夏蔓生离不开他,而不是他不能没有夏蔓生。
以后他要是养腻了,养不起了,随时都可以反悔,把夏蔓生扔掉。
面前傻乎乎的小孩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还在眼巴巴地问傅丹烨:
“那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吗?”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
其实他也没想好这个问题,因为傅丹烨自己也从来没有进过傅家的大门,更不确定坏爷爷会对他们是什么态度,刚才他说的好些话都是吹牛的。
而且还不能找那些护工带他去,否则他们一告密,夏蔓生又会被抓走了。
傅丹烨心里不由也有些生怯,可是夏蔓生就那么一脸依赖地看着他,又搓搓手,小声说:
“好冷。”
傅丹烨一顿,挺了挺胸,拉起了夏蔓生的小手。
“走。”
当主人的,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为宠物提供舒适的小窝。
责任感油然而生的小孩哥对自己新养的另一只小孩说:
“我带你回家,你什么都不用管,跟着我就行。”
他把夏蔓生拉起来,脚步还有些不利落地带着夏蔓生走,好在夏蔓生的步子也不快,一边跟着傅丹烨,一边夸他:
“你今天也很厉害哦。”
傅丹烨停下来,顿了顿,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夏蔓生身上:
“穿着。”
他个子高,又本来就大,这衣服一直盖到了夏蔓生的膝盖,像是一条大裙子,夏蔓生抽抽鼻子,觉得真的一点也不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那一晃一晃的下摆,又忍不住仰起头来,去看傅丹烨,对方目前也还很稚嫩的面颊隐没在明暗不定的光线里。
当时夏蔓生其实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长大之后他才发现,这样的一个瞬间让他记了很久很久。
大概是因为当时他的心里其实很彷徨,知道了未来,却又只是个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的小孩子,再怎样懵懂,内心也是惶惶不安的。
直到傅丹烨牵起了他的手。
虽然这也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决定,命运却确实在这一刻开始改变。
于是,夏蔓生乖乖地跟着傅丹烨,迈进了带着凉意,而又越来越黑的夜色里。
他们就像两只荒原上跟族群走散的幼崽,艰难跋涉了很久,才远远看见了傅家那座富丽的别墅。
*
“嗡——”
赵助理刚从车上下来,手机便突然在衣兜里震动起来。
她向自己身后那辆加长的银灰色轿车看了一眼,稍稍犹豫,还是接起了电话,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事?我这边忙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护工带着惊惧和不可思议的声音:
“怎么办?出事了!大少爷……大少爷他突然跑了!!!”
赵助理被这句话震的愣了愣,那一瞬间觉得这人大概是疯了——傅丹烨跑?他哪跑得动啊!
“你在说什么……”
赵助理觉得护工说不定是不想让傅丹烨见到傅老爷子,才会这么说:
“我告诉你,别再想耍花招了,你们干得那些事,都——”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树丛“哗啦啦”响起了,赵助理拿着手机,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看,紧接着,她就慢慢瞪大了眼睛。
——表情冷酷的傅丹烨,牵着一脸天真的夏蔓生,从树丛里面钻了出来。
两个小孩手拉着手站在那里,一起仰头看着她,傅丹烨脑袋上顶了片树叶,夏蔓生套着傅丹烨的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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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
“……”
赵助理感到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
面对她的错愕,傅丹烨却非常冷静,他说:
“赵助理,带我去见爷爷。”
“这……”
赵助理往后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还没来得及跟傅老爷子提……你、你这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为什么还带着一个?”
夏蔓生奶声奶气地说:“我们想让傅爷爷也养我,因为我很乖。”
这是乖不乖的问题吗?!
亲孙子她都不敢确定傅老爷子会不会愿意见呢!
赵助理哭笑不得,可是面对夏蔓生充满期待的小眼神,她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能琢磨着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宾馆里。
“这样吧,你们先去一边等我。”
赵助理说:
“我一会先带你们找个地方住,好不好?”
可是,没等她把两个孩子领走,后面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声,那辆灰色轿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几乎一丝尘土也没沾的皮鞋踩在地面上。
一名老人从车中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看起来明明已经苍老了,可是身型却依旧高大伟岸,居高临下地将目光冷冷瞥过来的时候,就会给人带来一种极端的压迫感。
正是傅丹烨的祖父,傅家目前的掌权人,傅胜和。
他的眉心带着两道深深的折痕,嘴角下垂,平日里应该是个严苛冷酷,脾气不太好的人,看周围那些员工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也能知道了。
此时,傅老爷子一转头,已经看见了站在赵助理跟前的两个孩子。
一滴冷汗从赵助理的额角滑落,流过精致的妆容。
她张嘴想要解释,但这时,傅老爷子却漠然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傅丹烨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样的态度让赵助理一怔,然后猛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公司的一位高管家里出事,他在傅老爷子前去开会的路上拦住了对方,想要寻求帮助。
可面对这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苦的老员工,傅老爷子却只说了两个字:
“预约。”
——他就是这样的人,冷酷而没有情感,不允许任何超出他掌控的意外发生。
现在面对傅丹烨也是一样,哪怕这是他死去儿子留下来的唯一后代。
赵助理一声都不敢吭了,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自作主张对傅丹烨的许诺。
傅老爷子目不斜视地从傅丹烨身边经过。
傅丹烨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眼神中没有亲近,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这个老人。
这祖孙两个……
夏蔓生晃着小脑袋,左右看看。
在在场所有屏息凝神的人中,他大概是唯一不太明白状况的那个。
他知道这个老爷爷就是傅老爷子,也是个大反派——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跟他说话呢?
老师说,见到别人不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在幼儿园,如果一群小朋友单独不跟一个小朋友说话,就叫孤立。
为什么大家要孤立傅爷爷呢?因为他太坏了吗?
可是夏蔓生还想让傅爷爷养他,他觉得他不能跟着大家一起孤立傅爷爷。
夏蔓生拽了拽傅丹烨的袖子,傅丹烨却一动不动。
夏蔓生觉得自己的新家长脾气坏坏的,真是太让人操心了,这个家里还是得靠他撑着。
他只好自己出马,小声替傅丹烨叫:“爷爷。”
根本没有人理他。
没办法,夏蔓生放开傅丹烨,自己小跑着追向了傅老爷子。
“哎!”傅丹烨想拽住夏蔓生,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夏蔓生抓住傅老爷子的衣角,脆生生地大喊了一句:
“爷爷好!”
!!!
这声一出,周围的人全都被惊呆了。
9.第九章
傅老爷子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慢慢低头,看见了面前高度只到他大腿的小东西。
夏蔓生努力地眨着眼睛,张开嘴,冲傅老爷子露出了前面的两颗小门牙。
他并不是一个表情生动的小孩,平常总是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蛋讲出各种各样属于自己的道理来,把那些看似离谱的话语说得特别认真。
但这回,夏蔓生觉得大家都在孤立傅爷爷,不跟傅爷爷讲话,这个老爷爷好可怜的,于是为了让爷爷不要怕他,他特意向傅老爷子做了个笑模样出来。
因为不太自然,让这笑容看起来有种呆呆的萌感。
要是换了别的人,早就忍不住要尖叫着冲上来捏夏蔓生的脸了,可傅老爷子眉间的折痕却更深,就那样漠然地站着,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孩子。
他本来盯着的是夏蔓生竟敢去扯他衣角的手。
根本不需要他多说一句话,这一招平时不知道下跪了多少下属员工和生意伙伴,可面前这个崽子却格外不识趣,还在那坚持不懈地冲着他傻乐。
于是,这成功地让傅老爷子的目光慢慢游移,最终落在了夏蔓生的脸上。
傅家的人大多身材高大,线条硬朗,他还真没见过看起来这么孱弱又秀气的小东西,长了一双清亮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卷,像个玩具娃娃似的。
好半天,傅老爷子才把衣服从夏蔓生的手里拽出来,冷冷问道:
“这是什么?”
那语气像是在厂房里看见了某种他不认识也不看好的货品,所以向下属质问。
短暂的安静之后,赵助理恭敬地回答:
“董事长,这是大少爷新交的朋友。”
“朋友?这种东西我只在上个世纪听说过。果然在寒酸的地方待久了,只能学会各种各样的恶习。”
傅老爷子看了傅丹烨一眼,淡淡地说:“不愧是我的孙子,我真该谢谢你,一来就让我的耳朵听到了今天第一句笑话。”
虽然在车祸之后只见过两三面,但傅丹烨也已经知道了他这个爷爷的冷漠和刻薄,此刻听着他的讽刺,不由攥紧了拳头。
夏蔓生却挺高兴的。
他觉得道谢就是很感激他们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感激,但总是好事情嘛。
于是,夏蔓生连忙问道:
“不用谢,那你可以养我们了吗?就当报答好了。”
傅老爷子:“……”
他这辈子打交道的人无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听不懂话的小玩意,竟然一下被噎住了。
顿了顿,傅老爷子冷笑了一声,说道:
“这年头钱不好赚,还又跑来两个白吃饭的家伙。”
说完,他就走了。
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去,留下站在原地的两个孩子。
夏蔓生回过头来看着傅丹烨。
看着他小脸上有些茫然的表情,傅丹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他过去拉住了夏蔓生的手。
这时,刚才跟在傅老爷子身边的管家却停住了脚步,对着赵助理说:
“没听明白董事长的意思吗?快把他们两个带进去吧。”
赵助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好的。”
其实她刚才也不是没听明白傅老爷子的意思,但就是一时没敢相信——老爷子竟真的就这么让两个孩子进门了?
真是不可思议!
赵助理连忙过去,要拉两个孩子。
“听见了吧?咱们快走,爷爷同意让你们进去了!”
赵助理笑着对他们说:“开心吧?快跟我来。”
夏蔓生点点头,刚想回答开心,身边的傅丹烨却攥紧了他的手,夏蔓生便转头看去。
傅丹烨摸了下夏蔓生的头,低声说:“不去了,咱们去我家,我能养你。”
刚才傅老爷子对夏蔓生的态度让他非常生气。
夏蔓生是他要养的,只能他来给夏蔓生脸色看,他才不要去那个破地方了!
赵助理万万没想到傅老爷子松口了,傅丹烨还来劲了,这对祖孙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偏偏还互相看彼此都不顺眼。
她简直又要冒冷汗。
“大少爷,你要是这样的话,你爷爷会生气的。”
赵助理只能哄:
“再说了,你又没有钱,你怎么养他啊?”
傅丹烨冷静道:“我捡破烂。”
他以前跟着他妈在酒吧的时候,也悄悄攒过一些啤酒瓶子卖,知道这样可以换钱。
赵助理:“……”
夏蔓生一听这话却有些担忧,他小声道:“我没有捡过破烂。”
傅丹烨道:“我捡,不用你。”
夏蔓生自然而然地说:“可是你一个人捡,我会心疼啊。”
如果是大人讲这样的话,或许会显得有些油腻,但夏蔓生说得一脸认真,就格外诚挚。
连赵助理都给听的心里头热了一下,她忍不住看向傅丹烨。
傅丹烨的脸有些发红。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心疼他。
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虽然夏蔓生说心疼他他很高兴,但或许捡破烂的话,的确不能把夏蔓生给养好吧。
毕竟夏蔓生这么小,这么瘦,应该吃的好一点,不然很容易养死的。
虽然他到时候应该也可以换一个小孩养,但夏蔓生好像比其他小孩都要可爱一点点,他不想养死夏蔓生。
像赵助理这么精明,傅丹烨这一犹豫,立刻就被她给看出来了。
她连忙趁机跟夏蔓生说:
“蔓蔓……你是叫蔓蔓对吧?如果你们跟着阿姨去傅家,你傅哥哥就不用捡垃圾了哦,你们还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很多漂亮衣服可以穿。”
夏蔓生眨眨眼睛,看看傅丹烨。
傅丹烨僵了片刻,闷声道:“走吧。”
赵助理在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又看了夏蔓生一眼,在心里暗自感叹——
这小东西还真有点神奇啊!
脾气这么古怪的祖孙两个,居然都被他给拿下了。
而且夏蔓生长得也确实很可爱,不光五官漂亮,神情还特别纯真无辜,显得整个人都毛茸茸,软乎乎的。
赵助理看着都有些心痒痒,忍不住想摸摸夏蔓生的头。
可是她才刚把手伸过去,傅丹烨就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土的小豹子一样,立刻警惕而又充满敌意地看过来。
赵助理惹不起,讪讪把手给收回去了。
就这样,两个孩子最终还是踏进了傅家老宅的大门。
*
——这是一座非常奢华的豪宅。
恢弘如同城堡一般的别墅占地足足将近3000平,共五层,安保防卫系统非常完善,甚至院子外面的大门都要经过指纹与虹膜的双重验证才能开启。
光是穿过花园,就要步行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所以进门之后,赵助理就带着夏蔓生和傅丹烨上了一辆车,车子直接开到了最中心的房屋建筑前。
随着他们下车,前方双层的玄关大门立即自动打开,露出后面那一条平滑如镜面般的意大利黑花大理石长廊,倒映着头顶螺旋状的水晶吊灯,熠熠生辉,直通向内厅。
奢华、冷硬、辉煌、空阔。
虽然夏蔓生曾在梦里也见过这座豪宅的样子,但和亲身经历的感觉还是完全不同的,他瞪大眼睛四处打量着,突然,手指被人轻轻捏了捏。
傅丹烨低声说:“好看吗?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从决定养夏蔓生之后,他莫名生出一种仿佛自己真是对方家长一样的责任感,所以特别注意询问夏蔓生从跟着他之后,对吃、穿、住都是不是满意。
“好看,好像童话书上画的那样。”
夏蔓生道:“可是我觉得,住在这里的人肯定不开心。”
傅丹烨怔了怔:“怎么不开心?”
这一点夏蔓生却答不上来了,迟疑着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如此的宁静完美,唯独没有丝毫的烟火气,根本体会不到一个家庭里应有的温馨与惬意。
夏蔓生描述不上来,但看得很开,摇头之后还反过来安慰傅丹烨:
“没事,咱们来了给他们逗开心了就行了。”
傅丹烨眼中带着些讽刺,冷漠道:
“你觉得看见我们,那些人会开心吗?”
他们只会晚上睡不着,恨他怎么没被车撞死,恨得咬牙切齿。
夏蔓生对此很淡定,自信地说:“会呀,因为我们很可爱!”
他特意指指傅丹烨,又指指自己,强调:“你,和我,丹丹和蔓蔓,都可爱。”
傅丹烨:“……”
赵助理把傅丹烨和夏蔓生带了进去,果然引起了不少人在心里暗自嘀咕。但大面上都是对两个孩子笑脸相迎。
他们都被安排在了三楼。
傅丹烨住在了他父亲在结婚之前所住的房间里,夏蔓生则住进了另一头的客房。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傅老爷子仿佛根本就忘记了两个孩子的存在,也没再提过要见他们。
就这样,傅丹烨和夏蔓生总算暂时留在了傅家。
天色已经不早,吃了专门准备的营养儿童餐,又洗了澡,换上新买的睡衣,他们就可以睡觉了。
管家还特意请来家庭医生,帮傅丹烨初步检查了一遍身体,当确认了他出院没什么问题之后,傅丹烨就在床上躺了下来。
这张床又大又软,被子像云朵一样盖在身上,房间里永远保持着人体最适宜的温度,跟他之前住的病房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之间的区别。
可是他的心情并不放松。
他毕竟才只有九岁。
在来到傅家之前,傅丹烨就已经完全领略到了这个家族的黑暗和丑恶,他知道他哪怕躺在了这里,也是个受到排斥的人,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平心而论,那些防备他的人想的也没错。
他会来到这里,确实并不是因为想念爷爷,所谓的亲情对他毫无意义,他想要得到的,是更多的东西,更大的力量。
他会成功吗?
那个应该被他叫“爷爷”的刻薄老头会怎么对他呢?
以后,真的就要留在这个地方了,这栋冰冷的、阴沉的房子里,跟一群完全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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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他的人……
虽然今天实在很累,而且过大的运动量使得浑身都在疼痛,但心里的忧虑太多,让傅丹烨越困倦越睡不着。
“吱呀——”
所以这时,他清晰地听见房门响了一声。
于是他警惕地向外看去,就见到一个小身影夹着枕头溜进来了。
现在傅丹烨已经能熟练地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夏蔓生了。
他发现这小家伙真是一点也不怕生,哪里都敢跑。
“你怎么来了?”
傅丹烨坐起来,低声说:“这里的人都很凶,你到处乱跑,小心被抓到了挨揍。”
更何况,以他那个爷爷的脾气,傅丹烨都怕傅老爷子过几天想起来了,又把夏蔓生给赶出去,所以格外谨慎。
夏蔓生有点疑惑地眨眨眼,说:“你不是说我要一直陪着你吗?我来陪你呀。”
他可是非常信守承诺的!
傅丹烨不由得心脏微微一跳。
夏蔓生把自己的枕头扔到了傅丹烨的床上,然后自己也踢掉鞋子爬了上去,高兴地说:
“你的床软软的,我的也是!”
他一下扑到了傅丹烨身上,傅丹烨不得不伸出手,将夏蔓生接了个满怀,差点被夏蔓生直接压得仰躺在床上。
黑暗中,夏蔓生的眼睛就像两颗亮闪闪的星星,搂着傅丹烨的脖子说:
“你真厉害,这里好好喔。”
傅丹烨身体还没恢复,觉得自己要被压扁了,可是看见夏蔓生高兴的样子,他忍不住问:
“你这么喜欢这里吗?”
夏蔓生认真地点点头,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吧?”
傅丹烨道:“……嗯。”
很神奇,听到夏蔓生这样说后,傅丹烨也开始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比刚才温馨一些了,刚才心里的忐忑和焦灼缓解了很多。
他摸小狗一样摸摸夏蔓生的头发,说道:“那你就在这里睡觉吧。起来,我看看你睡衣穿好了没有。”
夏蔓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的睡衣果然扣错了扣子。
作为主人,怎能允许自己的小宠物连衣服都穿不好?
傅丹烨道:“我给你重新扣一遍。”
他颇有责任心地帮夏蔓生穿好睡衣,摆好枕头,又在枕头上拍了一个坑,让夏蔓生把脑袋放在那个位置,又抖开被子,把两人都好好盖住。
然后,傅丹烨自己也躺在了夏蔓生的旁边。
他发现,他竟然也开始感觉到了一种舒缓松弛的、懒洋洋的倦意。
在夏蔓生的身上,他似乎获得了某种力量感——那种感到自己作为一个依靠所以必须要强大起来的力量。
这力量让他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再次发现,自己做出养一只夏蔓生的决定真的很正确。
夏蔓生离不开他的照顾,也需要他才能留在这幢喜欢的房子里,所以夏蔓生会一直待在他的身边,说这些他喜欢听的话。
这是最稳固,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东西。
以后,真的就要留在这个地方了,这栋冰冷的、阴沉的房子里,跟一个他很喜欢的人……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只要他能一直给他的小宠物提供这些,他就会拥有这个家。
傅丹烨突然充满了勇气。
这就是当主人的底气啊!
这时,夏蔓生忽然动了动,又迷迷糊糊睁开了一只眼睛。
傅丹烨问道:“你干什么?”
夏蔓生用手揪了揪他的衣襟,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夏蔓生道:“你说,爸爸会不会还在到处抓我啊?”
“……”
还真有可能。
林浩川就算是打死也想不到夏蔓生居然会跑到傅家住下来,那么大一个孩子没了,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会报警的吧。
但傅丹烨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未成年,就算林浩川报了警,警察要找的也是傅老爷子。
说不定他这个讨人厌的爷爷还会因为拐卖儿童被抓起来,那或许自己就能继承他的家产,然后富有的一直养着夏蔓生。
傅丹烨在小脑袋瓜里用他所知道的所有常识思考了一遍,觉得这事对自己根本没影响,甚至或许还能带来一些好运,所以他就不在意了。
他耸耸肩,说道:“或许吧,但是没关系,反正他进不来这里。再说,不是他自己不要你的吗?也可能找不着你他就回家了。”
夏蔓生“哦”了一声,想想傅丹烨说得也对。
爸爸本来就已经不要他了,应该也不会一直找他的。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难过,便又往傅丹烨怀里扎了扎。
傅丹烨捂住他的眼睛,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说:
“好了,你该睡觉了,要不然你这么矮,以后会不长个的。”
夏蔓生连忙说:“那我赶紧睡,睡得比你早,长大了就比你高。”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傅丹烨也立刻闭上了眼睛。
来到傅家的第一晚,两个孩子总算依偎着睡去了。
10.第十章
这个傅丹烨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夜晚,却睡得格外踏实。
他还做了甜甜的美梦。
在梦里,傅丹烨看见自己刻薄无情的爷爷戴上了手铐,大喊大叫着被警察给抓走了,然后他独霸家产,得到了大房子和傅家所有的钱来养夏蔓生。
房子里的其他人都被傅丹烨给轰到大街上卖火柴,他和夏蔓生幸福地生活在了这里。
这个梦让傅丹烨特别的满意。
可惜,这当然只是个梦而已。
傅丹烨到底还是太嫩了。
他并不知道,夏蔓生一进了傅家的大门,管家就已经找了专门的侦探去调查夏蔓生的情况,并且很快就完全掌握了他的全部家庭背景,跟夏蔓生的家长进行联系。
在接到傅家人的电话之前,林浩川正在警局里做笔录。
“……大约就是这些了。”
林浩川脸色十分难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担心,也有生气:
“警察同志,我们想看一看周围的监控,我们家孩子跑不了那么快,应该是躲在什么地方了,要不就是被别人给带走了。我觉得应该尽快——”
“哎,怎么又是你?”
林浩川的话还没说完,正好有一个值班的警察从后面路过,见到他,脚步一停,问道:
“你们家孩子又跑丢了?”
林浩川一看,发现这就是之前那个撞见夏蔓生迷路的警察。
上次夏蔓生从医院跑出来找不到家,就是被他碰见了,把孩子带到了警察局里,又打了电话叫林浩川来接。
认出对方之后,林浩川觉得这事弄得挺丢人的,只能苦笑着连声说:
“对,是我,这孩子真不懂事,又给您这边添麻烦了。”
他最近真是被这不省心的小混蛋折腾够了,可是林浩川却没有想到,这警察听了他的话,却一下把脸板了起来。
“是孩子不懂事吗?我看是你不会当家长!”
警察毫不客气地说:
“孩子都走丢一次了,还不知道上点心吗?这么小的孩子谁家不是好好看着?”
他上次为了询问家长的联系方式,去过一趟夏蔓生的幼儿园,因此了解一些相关的情况:
“我上次听他们幼儿园老师说,别人家的家长都是没放学就在学校门口等着了,你们家孩子不知道多少次,那栋楼里灯都黑了,也没人来接他,孩子不饿吗?不累吗?还能怪人家自己乱跑?!”
林浩川也是个当老板的,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训,整个人都差点懵了,额头青筋直跳。
可是听到警察后面的话,他心里又是一震,忍不住问道:
“他经常自己在幼儿园里等到很晚吗?”
警察皱眉道:“难道你就没有和幼儿园的老师沟通过?”
还真没有。
林浩川没有那个时间。
他成天忙着工作赚钱,家里的事基本都是交给杜娟打理的。
说句老实话,他会选择再婚,一开始很大程度上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想着有一个温柔细心,时间上也更加宽裕的伴侣来照顾夏蔓生也不错,这样孩子也能拥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家。
其实一开始,林浩川并不知道杜娟已经有了他的小儿子,因为两人交往之前就已经说好了,林浩川短期内并没有结婚和要二胎的计划,在杜娟也说自己不想结婚,只是想找个伴后,他们达成了共识。
谁知杜娟竟会很快意外怀孕,又悄悄把孩子生了下来,林浩川刚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很生气,但杜娟一直诉说着对他的喜欢,又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夏蔓生,最后才动摇了林浩川的决定。
结了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两个都是他的孩子,爱和关注无可避免地会被分走一些,夏蔓生又是哥哥,林浩川潜意识里就觉得他应该学会懂事容让,却忘了夏蔓生也只是个五岁的小孩。
以前的时候父子俩还经常聊天,他会问问夏蔓生今天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情,夏蔓生也会奶声奶气地全都和他分享。
而现在,上回夏蔓生就差点跑丢了,他甚至都没想过要问一问幼儿园的老师怎么回事。
林浩川逐渐习惯了有新的妻子和多了一个儿子的生活,不知不觉,跟夏蔓生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杜娟也确实跟他说过,小儿子有点怕夏蔓生这个哥哥,夏蔓生在家的时候,林宏老是哭,所以她偶尔就会等哄睡了小儿子,晚一点再把夏蔓生接回来。
林浩川听了,觉得幼儿园有饭,又没什么危险,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从未想过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以后,夏蔓生自己在空荡荡的幼儿园里,会不会寂寞和害怕,也没想过老师因此影响了下班,会不会不耐烦,给孩子脸色看。
更没想过弟弟可以在家,夏蔓生却不能,这样是不是很不公平呢?
他只是觉得夏蔓生越来越不听话,跟他也不亲了,应该严厉地管教。
林浩川的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这回把夏蔓生带回来,或许他不应该先急着教育孩子,而是父子两人先好好地沟通沟通,缓和关系。
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找人,刚才那名警察也没有浪费时间,说了林浩川几句之后,也去和同事们一起查监控了。
林浩川坐不住,他已经把手下的员工都叫过来一些了,正想出去继续找,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林浩川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没心情接,就给挂断了,但到了外面,他的秘书迎面走过来,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低声说:
“老板,是傅氏那边打来了电话。”
林浩川一怔。
他们公司最近在跟傅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做生意,对方是他们目前最为重要的客户,不管多么没有心情,傅氏的电话还是不能不接的。
于是,林浩川拿过来,说了声“您好”。
“林先生是吧?”
电话那边却不是合作惯了的傅氏项目负责人,而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矜持,说道:
“我是沈洋,目前在璞园担任管家。”
林浩川一时有几分错愕。
璞园在整个T市的富豪圈子里赫赫有名,就是傅氏目前的掌权人所居住的宅院,这人能在里面当管家,说明是傅老爷子极其信任和看重的心腹,身份非常非常不简单。
他的语气也变得谨慎了很多:
“是的,您好,我是林浩川。”
“您的长子是不是名叫夏蔓生,今年五岁,在金宝贝幼儿园读大班?”
沈管家说:“他不久之前跟着我们家大少爷来到了璞园做客,现在已经休息了,我来告知林先生一声。”
??!
——他们一直在找的夏蔓生,竟然跑到了傅家去?!
林浩川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
对方分明是一副“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哪里知道”的口吻。
林浩川听出了他的不耐烦,连忙说:“抱歉,那我现在就过去接他可以吗?”
沈管家道:“今天太晚了,请改日预约吧。”
说完,他说了句“再见”,就挂断了电话,留下林浩川还在震撼中回不过神来。
虽然知道了孩子的去向,让他松了口气,但由于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浩川还是觉得心里十分忐忑。
他缓了缓,才把情况跟在场的其他人说了。
既然孩子的去向找到了,家属也从警察局撤了案,警察们当然也就乐得不用再忙活,又说了他们几句,林浩川和杜娟才从警局离开。
夫妻两人沉默着坐上了车,由司机送他们回家。
这个夜晚实在有点太过刺激,他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当然,此时心情最复杂的并不是林浩川,而是杜娟。
——她的计划又受阻了。
杜娟实在不明白,一件本来应该很好办的事,怎么会越变越复杂。
夏蔓生这死孩子到底又是怎么认识傅家的少爷,还让人家把他带回了家的?
他不会是得罪了人家,也连累家里人跟着一起倒霉吧!
而另一头的事这回也不好交代了。
原本已经说好今天就把夏蔓生送去乡下那片直播的农场,现在却因为意外而爽约,杜娟刚才只来得及匆匆给那边发了个信息过去。
此时,手机就在她掌心中无声地震动,杜娟也不敢接,她都不知道怎么和那位已经跟她签了合同的主播交代。
除此之外,身边林浩川的沉默也让她不免发慌。
“老林,今天这事怪我,蔓蔓和宏宏遇到一块总是打架,我就想着让两个孩子分开一点比较好,有几回也确实忙,没去按时接他。”
想了想,杜娟还是决定先稳住林浩川,于是开口自我检讨:“等蔓蔓回来,我也跟他好好道个歉。”
林浩川心里确实有几分怪她,可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再加上杜娟这个态度,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
“算了,都有问题,等把他接回来再说吧。”
但杜娟要说的重点还不是这个,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表哥那边怎么办?之前说好了今天要把蔓蔓送过去,人家一直等着接孩子……现在是不是要推迟几天?”
听她这时候还惦记着这事,林浩川忍不住看了杜娟一眼,说道: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再说蔓蔓不想去,你没看出来吗?”
听到林浩川的语气不好,杜娟也不好再多说,等回家之后,她趁林浩川去洗漱,悄悄到阳台打了个电话。
“张哥,不好意思,我这边出了点情况,孩子最近可能是送不过去了。”
杜娟低声对电话那头说:
“孩子爸爸这边我还需要再沟通沟通。”
电话那一头正是杜娟口中那个所谓要把夏蔓生接去管教的“表哥”,但其实,两人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这只是为了让林浩川放心的说辞。
之前他们本来说好了,这周末夏蔓生就能跟他一起直播。
听到杜娟这么说,张哥顿时不乐意了。
“娟子,你不是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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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咱们合同也签了,我连定金都给了,要不是相信你,我不可能这么痛快,你现在这是玩我呢?”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杜娟顿了顿,又放缓了口气: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可是比你更希望他走的,可是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孩子爸爸心情不好,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是不是?难道你对我连这点情面都不讲了?”
她好话说尽,最后,张哥才不情不愿地说:
“好吧,就再给你一星期,一星期还送不过来,那定金你就全他妈给我退了!别跟我扯别的犊子,我现在不吃那套!”
说完之后,电话挂断。
杜娟攥着手机,也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跟着忙音“嘟嘟”的节奏狂跳着。
定金早就没了。
家里的钱是她管着的,林浩川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在经济方面倒是一直很大方。
可是前阵子,她跟风在一个线上软件投资,被套住了,需要足够的钱先把窟窿填上,于是,才先跟老张签下合同,拿了定金。
现在,钱都用出去了,这种情况下,老张如果让她退回去,她一分也拿不出来,更何况,合同上还有违约金呢。
杜娟更怕的是这件事让林浩川知道,虽然她现在已经有了孩子,在这个家中站稳了脚跟,但是林浩川如果了解了这里面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一定得想办法。
或许可以请公婆帮忙劝说一下。
他们因为厌恶前儿媳,连带着对夏蔓生这个孙子也不怎么上心,倒是非常疼爱杜娟所生的林宏,对杜娟也还不错。
杜娟在心中暗自告诉自己。
总之下周之前,无论如何,她也必须要想办法把夏蔓生给送去!
*
与此同时,M国。
医院里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病房外的阳光却非常明媚地照耀进来。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429号患者,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女人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嘶哑音节。
护士将床摇起来,一边喂她喝水,一边微笑着说:
“恭喜你,手术非常成功,再恢复一阵你就可以出院了,今天允许家属探视,一会就让你的亲人来看你,你等下啊。”
喝了水之后,女人终于能顺畅地发出声音了,听到护士的话,她喃喃地说道:“亲人……”
这两个字似乎让她感到有些迷茫,仿佛脑海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混沌的白雾,她转过头去,看见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夏晴”两个字——这是她的名字么?
但很快,门被推开,一对老夫妻步履有些缓慢地走了进来,坐在了女人的床前。
“孩子,还认得我们吗?”
看到两人,夏晴觉得有些眼熟,但做完脑部手术之后,她脑海中的一切记忆都仿佛已经丧失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她一定有位非常重要的亲人在等着她,让她凭借这样的信念,活着下了手术台。
是他们吗?
夏晴有些期待地看着老夫妻,想要辨认这是不是她的亲人。
可就在她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突然好像有人在她的耳畔喊了一声“妈妈”。
眼前仿佛一瞬间闪过一张稚嫩的小脸,夏晴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老太太关切地问她:“还不舒服吗?要不要把医生叫来?”
夏晴缓过劲来,摇了摇头。
老太太和老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叹了口气。
这两位老人是华裔的富商,从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变故,就一直居住在国外,没有回到故土。
两个人家大业大,但一生无儿无女,到了晚年非常寂寞。
后来,老太太外出的时候突发急病,正好被夏晴碰上送去了医院,双方就这样认识了。
在聊天的过程中,他们得知夏晴患有脑瘤,自己瞒过了亲友,孤身一人来到M国治病,两位老人便提出让夏晴租住一间家里的卧室,条件是为他们时不时做一些华国的饭菜就好。
相处下来,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老两口都很可怜夏晴。
现在听医护人员说,夏晴的手术可能会影响她的记忆力,两人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孩子,我们不是你的亲人,只是你的房东,但你要是无家可归,不如让我们认你做女儿吧。”
老先生温和地开口:
“医生说过了,只要有仪器配合着一直治疗,你的记忆力还是很有希望得到恢复的,你安心治病,等恢复了记忆,立刻就可以回国去找你的亲人了,你说怎么样?”
夏晴看着他们,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真的谢谢你们。”
这时,她心里盘旋着的,却是那句“妈妈”。
她曾经有过孩子吗?
关于婚姻和生育的事情,她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可却仿佛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情感,正在隐隐地牵动着她的心。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见到想见的人。
11.第十一章
M国的夕阳渐渐坠落,却是东方日出的时候到了。
傅家所有的人都要在早上七点之前起床,沈管家带着几名保姆,早早地过来敲门,叫醒了两个孩子。
他的脸上就好像套着一层没有波澜的面具一样,看见睡在傅丹烨床上的夏蔓生之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让保姆拿来了新买的衣服给他们换。
至于已经联系过夏蔓生的家长这件事,沈管家也提都没跟两个孩子提起——在这里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别多管闲事。
来了几个保姆,分别帮着两个孩子穿衣服。
夏蔓生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自己穿衣服了,因为他一开始是跟着妈妈的,知道妈妈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自己很辛苦,夏蔓生就尽量学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现在有保姆小姐姐帮他,夏蔓生就尽量配合,让抬头就抬头,让举手就举手。
这都让保姆觉得惊讶了,一般小孩刚起床,不说大哭大闹,也得吭叽上一阵,可是夏蔓生安安静静的,一张小脸也定住了似的没有表情,看着简直像个几分呆几分乖的小木偶。
她有点怀疑这孩子是到了新环境吓傻了,要不然就是不亲人,于是试着问夏蔓生:
“蔓蔓,你觉得衣服这样穿舒服吗?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喔。”
夏蔓生眨眨眼睛,一开口却软软萌萌的:“衣服香香的,软软的,蔓蔓穿着很舒服,谢谢阿姨!”
咦?
小木偶活了。
保姆生出了几分好奇:“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呀?”
夏蔓生一本正经:“因为阿姨在工作,不能打扰大人工作,不然就会赚不到钱,就会饿肚肚。”
保姆被他逗得不行:“那就谢谢蔓蔓了,阿姨发了工资,给你买糖吃。”
“谢谢阿姨!”
能来到傅家工作的保姆也起码都是家政专业硕士以上学历,一开始她还觉得让她照顾一个外来的小孩,心里不大乐意,这一身衣服穿下来却心花怒放的。
要不是夏蔓生接下来要去吃饭,她都恨不得扒下来再给孩子穿一遍。
最后还剩扣子没系的时候,夏蔓生看到傅丹烨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便跟保姆说:
“阿姨,能不能就穿成这样啊?”
保姆还以为他是热,便没给夏蔓生系扣子,结果一撒手,低头收拾了下睡衣的功夫,抬头人就没了。
再看去,夏蔓生已经跑到了傅丹烨那边,正软乎乎地说:
“丹丹哥哥,我的扣子还没有扣,你能不能帮我呀?”
“还有我的鞋子也没穿呢,系鞋带好难哦~”
……
等到两个小孩终于甜甜的换好了衣裳,保姆便将他们两个一起领到了餐厅去吃早餐。
傅丹烨也没被这样照顾过,但是他并没有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幸福,反而看那些保姆有些碍眼。
刚才夏蔓生的衣服都被别人穿了。
是不是饭一会也要别人喂?
这是他养的!!!
所以进了餐厅,傅丹烨跟保姆说:“我们自己可以吃饭,我们想要单独吃。”
于是保姆离开,餐厅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夏蔓生却不肯好好吃饭,毕竟这里的东西对一个小孩来说实在是好新鲜,所以傅丹烨一个没看住,他又跑到了窗台边,跪在椅子上,往外面的小花园里看。
傅丹烨过去拉他,夏蔓生却指着外面说:
“看,是小鸟!”
傅丹烨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几只鸟被试图凑过去的夏蔓生惊动,飞走了。
他说:“幼稚。”
“才不幼稚呢!”
夏蔓生说:“小鸟刚才一直看桌子上的饭,肯定饿了,就像昨天晚上我们没有地方去那样,好可怜的。”
傅丹烨对小鸟饿不饿没什么兴趣,小鸟又不是他的宠物,他只对夏蔓生有这种责任感。
于是他小大人似的说:“别看了,说好了要听我话的,好好吃饭。”
夏蔓生难得地皱了皱鼻子表达不满,但还是坐下来,听了“新家长”的话,张开了嘴。
傅丹烨将一个小煎包喂给了他。
吃完了饭,夏蔓生看见傅丹烨把旁边两个特意留出的小面包拿起来,慢条斯理地掰成小渣。
夏蔓生好奇地说:“你在干什么呀?”
傅丹烨道:“在忙。”
夏蔓生特别懂事,听说别人有事忙的时候从来都不打扰,就趴在桌子上乖乖看着。
傅丹烨很快掰了一小盘子面包渣,然后冲着夏蔓生摊开掌心,道:“手。”
夏蔓生将手递给了傅丹烨,傅丹烨便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拉着夏蔓生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开始吹口哨。
随着他的口哨声,竟然真的有一群小鸟竟然飞了过来,落在窗台上。
夏蔓生张开了嘴,说道:“哇!”
看到他惊讶的样子,傅丹烨心里特别得意,唇角也跟着上扬,但是在夏蔓生回头之前绷住了,假装不在意地把面包渣递给他,说:
“小鸟来了,你就在这喂吧,不许把身子从窗户里面探出去。”
夏蔓生十分惊喜,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傅丹烨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接过面包渣之后,说话的声音也超大:
“好哦!”
看到他这么高兴,傅丹烨突然有一瞬间的闪念,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喜欢酗酒、跳舞,常年处于一种疯疯癫癫的微醺状态,有时候对他出奇的温柔,也有时候对他又打又骂,说一些疯话。
在傅丹烨只比现在的夏蔓生大一点的时候,有一阵他们的房东把房子收走了,他就和母亲住在酒吧的一间破旧休息室里。
但母亲需要出去工作,经常不在。
有一天的夜里,他迷迷糊糊地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穿着条红裙子的女人坐在窗台上,晃着脚上的高跟鞋,望着窗外的月亮。
“你记住了,对人啊,不能有真心。”
大风吹起猩红的裙摆,窗外疯狂转动的霓虹灯照进来,洒下令人目眩的七彩光芒,诡异又迷乱。
这使得女人含混的声音更像是呓语了:
“你先对他狠,再满足他,让他开心,这样,他就会越来越离不开你……哈哈……永远也离不开了。”
“这就叫驯服,你千万、千万不要真心对人好,不要什么都答应。”
其实当时,傅丹烨并没怎么听懂这番话,可那一幕留给他的印象却太深刻了,最后记得的,是母亲从窗台上跳下来,用手捧住他的脸:
“人和野兽一样,都贱。”
这一幕不合时宜地在此刻冒出来,傅丹烨心里忽然想,自己现在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母亲会觉得很满意呢?
看呀,他学的多好,多么聪明,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陪伴,没有付出真心,而是为了自己高兴。
可能就像父亲在车里骂的,他和母亲一样,都是长在骨子里的自私和坏。
他才不是真的对夏蔓生好。
他只是在驯服自己的宠物。
“丹丹哥哥!”
正在这时,傅丹烨忽然听见夏蔓生叫了一声,然后告诉他:“谢谢你帮助小鸟,你真的好厉害,好善良。”
傅丹烨愣住。
这是头一次有人管他叫“哥哥”,也是夏蔓生头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他觉得夏蔓生的声音好甜。
傅丹烨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叫我什么?”
夏蔓生说:“叫你丹丹哥哥呀。”
傅丹烨比他大,应该叫哥哥的,但一开始夏蔓生不太乐意叫,因为觉得傅丹烨是坏反派,以后会杀人。
可是傅丹烨会喂他吃面条,会扣好睡衣的扣子,会系鞋带,会用毛巾给他擦脸,还会学小鸟叫,夏蔓生现在觉得,丹丹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第二好吧,除了妈妈。
夏蔓生一直想有个哥哥。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都说,他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可是弟弟又不讲理,又爱哭,还咬人,夏蔓生一点也不喜欢弟弟。
现在他总算可以当弟弟了。
夏蔓生的话让傅丹烨的心情一瞬间发生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变化,刚才满脑子的想法好像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母亲那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都如魔咒一般挥之不去的呓语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
傅丹烨也试着叫了一声:“蔓蔓。”
他不习惯这样的温情,叫的有些干巴巴的,说完之后,自己还觉得脸有点烫。
所以傅丹烨摸下了夏蔓生的脸,想试试两人的温度是不是一样。
结果夏蔓生直接侧头,将自己的脸靠到傅丹烨的掌心里,蹭了蹭。
他还看着傅丹烨,认真询问:“丹丹哥哥,你不好意思了呀?”
傅丹烨整张脸都红了,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威严的感觉,对这个夏蔓生懂。
之前在学校和在家里的时候,只要有人想对他凶凶的,夏蔓生就靠过去挨挨蹭蹭,一下就能把对方变成脸红红的样子,就像现在的傅丹烨。
傅丹烨下意识地想否认:“没有……”
小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叫,将他的声音遮住了,夏蔓生就蹭了傅丹烨一下,立刻又跑过去喂鸟。
傅丹烨:“……”
他到底在独自紧张些什么!
这次回了傅家,傅丹烨的身体也终于得到了完善而周到的保障,见他们吃完了饭,沈管家又叫来几名家庭医生和护工,准备接傅丹烨去做个全面的检查。
傅丹烨对这件事本身没有抗拒,但他看了看那几个走上来的护工之后,却摇摇头:“我不要跟他们一起去,他们是害我的人。”
护工被傅丹烨说的脸色微变。
虽然从傅丹烨出乎意料的好转起来,他们就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但还是没想到这小子刚住进老宅的第一天,脚跟都没站稳,连他爷爷还没单独见上一面呢,就敢告上状了。
“大少爷。”
一个护工脸上带笑,目光却并不和善,盯着傅丹烨说:“你还小,还不明白呢,我们让你打针吃药,帮你按摩复健,是想让你的病早点好,不是要害你啊。”
他这么说,确实容易让人觉得这种告状只是小孩记仇胡说,但傅丹烨却有所准备。
他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话,而是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有点破的手机,递给沈管家,说道:
“我录了音的,还有几段视频,不太清楚,不知道能不能拿去法院告他们虐待儿童?”
“……”
沈管家心情复杂地接过手机,护工则已经惊呆了。
谁能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干这种事?!甚至傅丹烨还知道在医院的时候先忍辱负重,出来了再把这东西当众交到沈管家手里!
而且话说他哪来的手机???
傅丹烨又告诉沈管家:“我还有一个手机里也有。”
还备份了。
沈管家心情复杂地说:“大少爷,我明白了,我这就为您更换护工。”
傅丹烨满意地点点头,他吃了亏是绝不可能不报仇的。
然后他又叮嘱了夏蔓生别乱跑,好好在房间里等他,这才去检查身体了。
但傅丹烨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他的举动,让沈管家收回了一句到了嘴边的话。
——傅老爷子要先见一见夏蔓生。
对于这个昨天竟敢胆大包天拽住他衣角的小东西,他的印象非常深刻。
沈管家本来想把傅丹烨和夏蔓生一起带出去,但意识到这个大少爷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孩子,为了避免多生是非,他就等着傅丹烨走了之后,才去诱拐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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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生。
“夏蔓生,过来,跟我走。”
有了傅丹烨的前车之鉴,为了不让夏蔓生有机会闹起来,沈管家说话的时候显得严肃而冰冷:
“傅董要见你。”
毕竟小孩们都怕生,夏蔓生又长得这么娇气,他打算凶一点,免得夏蔓生哭哭啼啼不配合,给他添麻烦。
沈管家冷冷地看着夏蔓生,夏蔓生歪着头跟他对视。
他对沈管家很有好感。
因为从来到傅家之后,他吃的饭、穿的衣服都是沈管家带着人准备的,夏蔓生特别喜欢,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他觉得这个爷爷是大好人。
而且在梦里,夏蔓生看到过沈管家的结局。
他知道,沈管家以后也是被傅丹烨杀死的一员。
想到梦里沈管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夏蔓生有点难过,他以后一定要多跟丹丹哥哥说,杀人不好,不要杀人。
而沈爷爷这么可怜,现在他要好好对待沈爷爷。
于是,听沈管家说要带他去见傅老爷子,夏蔓生便仰起头来,小手抓住了沈管家冰冷的手掌,用乖巧中带着安抚的语气说:
“好,我听话的,那我们走吧。”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道:
“但是这里很大,我们要把手拉紧,别让我丢了。我答应丹丹哥哥不乱跑的。”
冷不防被拉住了手,沈管家一愣,低下头去。
在这个孩子的脸上,他不光看到了信赖,还似乎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担忧和关心。
沈管家的神色微微一动,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板无波的样子。
作为金牌管家,任何情况下,他都会保持冷酷,这是他的职业道德。
于是,冷酷的沈管家将夏蔓生带到了更冷酷的傅老爷子那里。
傅老爷子今日没去公司。
他换下了昨天的西装,穿了一身宽松的中式褂衫,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镜,正站在桌前练字。
这幅样子让他多了几分老态,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头子一样。
但听到门响声,抬起那双阴鸷冷漠的眼睛时,他就会立刻让人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压迫。
沈管家轻轻敲门,把夏蔓生领进去,见傅老爷子正在练字,他就示意夏蔓生坐在一边等着,自己则带上门退了出去。
傅老爷子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着一个“静”字——这是他烦心的表现。
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就像一个冷血的怪物,但实际上,长子的死给傅老爷子的打击非常大。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从小就亲自培养的接班人,却因为一个女人,最后死得那么无能又窝囊。
他每次一想起这件事,就会觉得呼吸困难,而傅丹烨的存在,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个事实。
所以他一点也不想见到傅丹烨,可是一旦看到这孩子,心情又不禁感到非常复杂。
在傅老爷子昨天默许了傅丹烨住进老宅之后,其他那些股东和旁支就都有些弄不明白傅老爷子的心思了。
——之前一气之下和长子断绝关系,现在又执意把孙子给接回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但傅丹烨这样的出身很难得到其他豪门的认可,他又是个未成年,能培养成什么样子都不好说,这让不少心思活络的人都开始着急起来。
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来找到了傅老爷子,试图劝说他。
结果,这些人挨了一通严厉的训斥,被傅老爷子赶出了门去。
走的时候,一群人一个个面如土色的。
多年的积威下来,他们对傅老爷子的畏惧非常深。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反对培养过于年幼的继承人,急切地希望维持原来的格局,却也足以证明,在他们的心中,其实认为傅老爷子已经老了。
哼,这帮家伙……
手下的毛笔在纸上顿住,胃部传来一阵刺痛。
傅老爷子皱了皱眉。
一大清早就大动肝火,非常影响身体,但这位倔强的老人并不愿意表现出来。
他这些年岁数越大越不服老,还很多疑,特别忌讳别人看出他身体不适。
寻常人家的老人病了,有子孙嘘寒问暖,但他虽然看起来被人千方百计地讨好奉承,但傅老爷子很清楚,一旦自己支撑不住倒下来,就会立刻被那些人生吞活剥。
笑话,他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下场吗?
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很快会为妄想对自己指手画脚而付出代价。
傅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而且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个需要处理的家伙。
傅老爷子索性把笔搁下,随手撕掉了那张写废了的书法,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安静待在一边的夏蔓生。
见他看过来,夏蔓生便有礼貌地说:“爷爷好。”
刚才他看见傅爷爷在写字,就懂事地坐在一边等着,但傅爷爷写的很认真,夏蔓生看见,摆在他旁边的早饭一点都没有吃。
没人敢在傅老爷子心情明显不好的时候劝他做事,可夏蔓生却知道,不按时吃早饭是很不健康的行为。
以前他爸爸加班的时候就经常这样,然后总是胃疼。
在夏蔓生的梦里,几年之后,傅爷爷正是因为胃癌去世的。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改变,见傅老爷子放下笔了,夏蔓生仍旧挺操心地提醒他:
“傅爷爷,你没有按时吃早饭。”
这个小孩还是这么胆大。
傅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
可惜,他刚才能把一群有头有脸的成年人吓得落荒而逃,对于一个见惯了反派的路人甲小孩来说却毫无杀伤力,夏蔓生还是把自己的话给说完了。
“老师说,不按时吃饭的孩子不是乖孩子,你这样也不是……嗯,不是乖爷爷。”
傅老爷子:“……”
12.第十二章
听着天真稚嫩的童言童语,冷酷老头傅霸总的脸上毫不动容,冲着夏蔓生招招手,说道:
“你过来。”
夏蔓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他跑过去,然后被傅老爷子冷不防一把抓住了手腕。
老人粗糙的掌心贴在孩子柔软的皮肤上,握的很紧。
“我问你。”
他弯下腰盯着夏蔓生,扬起一侧的唇角,笑的很森冷:
“是谁让你去医院找傅丹烨的?你又是怎么让他带你来到我们家的?是你爸爸教你的吗,嗯?”
询问这件事,就是他将夏蔓生叫过来的目的。
夏蔓生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傅丹烨,两个孩子又为什么会跑到傅家来,傅老爷子已经摸得清清楚楚了,但他唯独不知道夏蔓生为什么会突然去那家医院,又碰见傅丹烨,这里面的缘由说不清。
多疑的老人立刻想到了某种阴谋。
虽然夏蔓生还是个小孩,但傅老爷子身边那些豪门养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聪明有心眼的,所以他丝毫不会放松警惕。
他半弯着腰,目光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夏蔓生。
夏蔓生有些奇怪,不明白傅爷爷为什么要把脸离得这么近来跟他说话。
他也就看着傅爷爷的脸,突然发现对方的嘴角边有一颗痦子,很小,但仔细看有一点像是心形的。
夏蔓生最喜欢心形了,他想摸一摸,但犹豫了一下,觉得他们还不是好朋友,不能随便摸脸,就忍住了。
他在进行这些心理活动的时候,整个人就在那老老实实坐着跟傅老爷子对视,把傅老爷子的眼睛看酸了。
“……我在问你。”
夏蔓生这才慢半拍地想起了傅老爷子问什么,就说:
“我是丹丹哥哥的好朋友,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这孩子怎么看上去怪迟钝的。
“我同意了吗?”
傅老爷子冷冷地说:
“我已经告诉了你爸爸你在这里,你马上就要被接回去,以后再也别想见到任何一个傅家的人!”
如果现场还有其他的人在,一定会觉得这个老头的脾气简直古怪透顶了,居然连对着小孩子都这么刻薄。
但夏蔓生早就对各种威胁和恶意免疫了,他只是有些着急,难得苦恼地把小脸皱成了包子,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
“别这样好不好。”
夏蔓生说:“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嘛。”
爸爸妈妈离婚后,爸爸想找妈妈把他要走,那个时候两人说了好多话,夏蔓生在旁边听着,就学到了这一句。
呦,还敢讨价还价!
傅老爷子拒绝:“没得谈,我从来不养闲人。”
夏蔓生说:“我不是闲人呀,我会干活。”
他想起刚才傅老爷子还没吃的早饭,连忙嗒嗒嗒跑到桌子的一边,给他端来了牛奶和面包,说:
“爷爷吃饭。”
傅老爷子:“……”
看到傅老爷子没动,夏蔓生就问:“你为什么不吃呢?”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乖的大人,所以特别费解,努力地歪着头,踮起脚想要看清楚傅老爷子的表情。
“你不爱吃饭,我可以喂你。”
傅老爷子皱眉道:“我不吃,你把东西放下。”
夏蔓生觉得傅老爷子不爱吃饭的样子真的和傅丹烨很像,原来反派都是这样的爱耍小脾气。
但是傅丹烨一般说不吃的话都是想吃的。
于是,夏蔓生像是喂傅丹烨一样,把面包撕成小块,蘸了点牛奶,递到傅老爷子的嘴边。
“来,乖爷爷,吃一口吧。”
夏蔓生的眼睛又大又圆,看着傅老爷子:“求你了,吃点嘛,不吃饭饭会生病的。”
“……”
傅老爷子终于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捋一捋,他叫夏蔓生来,原本是为了问出后面的主使,所以他非常严厉地对夏蔓生进行了恐吓,可是为什么最后会跟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崽子聊起来了?!
关键是,对方居然还是一副哄熊孩子的口吻!
谁是爷爷谁是孙?!
傅老爷子从来没有见过夏蔓生这样的小东西,吓也吓不住,说又说不明白,一时还真把他整不会了。
夏蔓生还在试图给他吃面包,面对纠缠,傅老爷子没办法,只好拎住他的后领子,将他整个小小的身体提了起来。
夏蔓生悬在半空,手里还捏着面包,蹬了蹬腿。
傅老爷子一字字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见了没有?”
夏蔓生道:“那你不要赶我走嘛。”
他学着电视剧里的一些台词,努力想说服面前固执的老头:
“我给你养老,以后你不会动了,我也这样天天喂你饭吃。”
“别人要拔你的氧气管,我就不让!”
“别人不跟你说话,我都没有孤立你呀,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嘛?”
“我现在还只有一点点,你养一养我,我就会变大了,可以出去卖苦力,如果你破产了,我就给你钱花,不让你去街上要饭。”
“就是要饭的话,我也会陪你的!我和丹丹哥哥一起陪你!”
傅老爷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要是换个人在他面前说这话,早就完了,可面对这么个小东西,难道他真能打小孩?
跟夏蔓生对付了这么半天,结果一句正经话没问出来,傅老爷子都有点怀疑自己真是饿晕了,智商下降。
他提着这晃晃悠悠的小东西,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把夏蔓生顺着窗户给扔出去。
还没想好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紧接着,房门被急促地敲了两下,来不及等傅老爷子回答,沈管家就匆匆将门推开了。
“傅董,大少爷他——”
话还没有说完,傅丹烨就从后面冲了进来。
原来他检查完身体之后回去,发现夏蔓生不见了,傅丹烨立刻就开始紧张,要出去找人。
其他人劝不住他,只能告诉他夏蔓生被傅老爷子接走了,一会就回来。
——这还不如说夏蔓生自己跑丢了更让他放心呢!
毕竟在傅丹烨心目中,爷爷从来都不是好人,谁知道他是不是要把夏蔓生给扔了,或者杀掉砌进墙里。
从这个角度来说,傅丹烨和夏蔓生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孩子。
只不过夏蔓生想象的是《格林童话》,傅丹烨想象的是《今日说法》。
保姆没想到傅丹烨听了自己的话还更激动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劝说这位少爷才好,无奈之下,只能说:
“大少爷,不好惹傅董生气的,傅董生气很可怕。”
这句话果然让傅丹烨顿了一顿。
不可否认,不管对傅老爷子有多大的敌意,他当然也是害怕的,而且已经住了进来,似乎也确实会让人丧失一些开始大叫着“我回家捡破烂”的勇气。
现在他是大少爷了,没有夏蔓生可养,应该还会有很多小孩任由他来挑选。
可是,短暂的停顿之后,傅丹烨还是在保姆手上咬了一口,趁机冲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大概……是实在割舍不下的缘故吧。
于是,傅丹烨就这样一路气势汹汹地冲杀到了傅老爷子的书房。
*
傅老爷子再怎么不喜欢傅丹烨,这毕竟也是他的孙子,而且孩子也还小,其他人没拦住也就干脆不拦了。
给傅丹烨解释了也不信,非得觉得他爷爷会坏到为难一个小孩子,那让他自己看看也好。
所以傅丹烨成功推开了傅老爷子的房门。
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傅老爷子把夏蔓生拎起来,一老一小对峙的场面。
大家:“……”
完蛋,这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彻底没了。
傅丹烨跑过去,到傅老爷子手中去够夏蔓生。
看着两个小东西当着自己的面纠缠成一团,傅老爷子眼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傅丹烨这个孙子,他见的面不多,但也能看出来这小子眼底的凉薄和野性。
他的身上好像集中了母亲的贪婪自私,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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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传承自傅家的冷漠阴沉,真是集父母之糟粕。
“长大之后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就是傅老爷子当时对自己大孙子的评语。
而今天,在他的面前,傅丹烨竟然做出了这样保护别人的姿态。
有些神奇。
傅老爷子突然把手一松。
夏蔓生掉下来,傅丹烨想要抱住他,却被砸了一个跟头,幸好旁边跟进来的保镖眼疾手快,才将两个孩子接住,差点吓出一头冷汗。
在保镖的手中站稳了之后,傅丹烨就立刻把夏蔓生挡在身后,张开手臂,挺胸看着自己的爷爷。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却没有温度,看起来那么野性和凶狠,就像一只呲着牙的小兽。
傅老爷子的表情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兴趣。
夏蔓生还没有感到此时紧张的气氛,扒着傅丹烨的肩膀,从他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来,低声说:
“你爷爷不好好吃饭,和你好像哦。”
“……”
——谁和他像了!
这大概是傅丹烨和傅老爷子唯一一次同步的心声。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精彩,周围的人只能低着头,假装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片刻之后,傅老爷子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说道:
“把这两个崽子带出去吧,吵得我头疼。”
保姆去领傅丹烨和夏蔓生。
傅丹烨道:“蔓蔓,走。”
夏蔓生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踮起脚,将那块蘸了牛奶的面包放到了傅老爷子面前的盘子里。
然后他把小手背在身后,仰起头小声叮嘱道:“要吃哦。”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信任地看着傅老爷子,眼神中似乎写满了“好不乖的爷爷”几个字。
“……”
傅董事长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向来以言辞刻薄见长,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他只能目送着夏蔓生和傅丹烨出去,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他这么讲究效率、见钱眼开的人,每一分钟的入账都要以千百万美金来计算,做事的原则就是要“有利可图”。
结果今天大早上闹了这一通,傅老爷子发现自己除了多出一个“不好好吃饭”的形象之外,竟然一无所获。
更为可恶的是,看着面前的面包和牛奶,他竟然觉得,自己似乎还真的有些饿了。
这时,沈管家趁机问道:
“早饭都凉了,我再给您端一些过来吧?”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
夏蔓生和傅丹烨一起回房间。
傅丹烨一路上都没有吭声,可夏蔓生被他拉着走,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却觉得有点开心。
其实今天傅爷爷把他拎起来的时候,离地面好高好高,他是有一点害怕的。
但是夏蔓生没有喊“救命”。
原本遇到危险就大声喊救命是爸爸教给夏蔓生的。
爸爸说他会像超人一样,只要听见夏蔓生喊,就会立刻飞过来救他。
可是有一次爸爸休假半天,带着他和弟弟去楼下玩,夏蔓生想玩秋千,弟弟想坐碰碰车。
爸爸就先去带着弟弟玩车车,说好了等一下就来给他推秋千。
夏蔓生一边荡秋千,一边等爸爸,结果从旁边来了好几个坏小孩,用力推他的秋千,让他在半空飞的高高的下不来。
夏蔓生很害怕,一边紧紧攥住绳子,一边喊救命,因为爸爸说了他马上就会过来,那就可以听到他的喊声了。
可是爸爸一直没来。
后来夏蔓生从秋千上摔下来,坏孩子们就跑掉了,他的膝盖也被磕破了,好疼。
原来是因为弟弟玩的太开心了,一直在喊“再来一次”,所以爸爸陪弟弟玩了很久,忘了来找他。
爸爸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超人,所以夏蔓生再也不喊救命了。
可是今天,他根本就没有出声,傅丹烨却跑过来救了他,傅丹烨简直比超人还要厉害。
13.第十三章
想到这里,夏蔓生忍不住晃了晃傅丹烨的手。
“丹丹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夏蔓生说:“你不要生气,我没有乱跑,是傅爷爷找我过去的。”
傅丹烨没说话,夏蔓生便自己把见傅老爷子的过程讲了一遍。
不过他说的有些颠三倒四,听来听去才能让人大致明白,夏蔓生要表达的是“傅爷爷说要赶他走,他为了不走给傅爷爷喂饭”这么一件事。
“傅爷爷真的很不乖,我哄他吃饭,他不想吃,就把我给拎起来了……”
夏蔓生碎碎念:“明明他的饭看起来好好吃啊,我看到了心形的小馒头,我最喜欢心形了!他的痦子也是心形的……”
傅丹烨默默地听着。
他没有生夏蔓生的气,但他的心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狼狈和郁愤,好像一个刚刚被揭穿了老底的骗子。
他没有把夏蔓生养好,今天,夏蔓生被爷爷给吓了,这个认知让傅丹烨的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他其实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和夏蔓生相处。
毕竟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跟他做过伴。
找到父亲之前,他去学校的时间断断续续的,更多情况下是跟在母亲身边帮忙干活,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把肚子填饱,以及避免被那些酒醉的客人们殴打。
后来母亲和父亲重逢,成功带着他“嫁入豪门”,他终于可以吃饱穿暖,父亲觉得他直接上学会跟不上,就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在家里教他。
可以说,傅丹烨从小就混迹在复杂的大人堆里,根本没见过几个同龄人。
即使偶尔有,那些孩子看着他的眼光也是嫌恶、排斥又或讥讽的,仿佛在看一条在繁华街头乱窜的癞皮狗。
在傅丹烨的眼中,世界上似乎只有两种人,一种当面冲他笑,心里却非常鄙视他,另一种就比较耿直了,表里如一地对他释放出厌恶。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也不愿意和人接触。
但从内心深处来讲,没有人喜欢孤单,他依然会羡慕那些有朋友、有家人的人。
直到遇见夏蔓生。
这个骂不走推不走的小孩,眼中是天真的好奇与柔软,无论他带着怎样的恶意寻找,都找不到那种熟悉的厌憎。
所以他筹划着把夏蔓生养起来,在他的认知中,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交换,是最有安全感的关系。
但这所谓的“养”,其实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说法,他只是带着夏蔓生在小气刻薄的爷爷手下乞怜而已,自己并不能提供什么。
他幻想着能够得到从天而降的财产,能够驱赶走所有不想见到的人,鸠占鹊巢地把这里当做他和夏蔓生的家。
不过,今天的一切都证明了他有多么可笑。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凭他自己,根本不能把夏蔓生养好。
所以在夏蔓生的面前,傅丹烨心虚的不敢吭声,生怕夏蔓生发现这一点,两人的约定就失效了。
可是夏蔓生似乎没有察觉,依然像个小话痨一样跟他说话说个不停。
终于,傅丹烨才蹦出来了一句话:
“以后我长大了,就让讨厌的人全都消失。”
他意识到,只有努力挣到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想着从别人那里索取,才能拥有做主的权力,因此疯狂地想要变得强壮、有力。
夏蔓生还沉浸在对于傅爷爷不吃饭的担忧里,这很严重,因为不吃饭会死,冷不丁傅丹烨说了这么一句话,把他给说愣了,茫然地道:
“啊?”
傅丹烨问道:“你不讨厌我爷爷吗?他要赶你走。”
夏蔓生说:“不啊,他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服穿,而且现在还没有赶走我呀。而且他身边有那么多心形,他肯定是个有爱心的爷爷。”
傅丹烨:“……”
夏蔓生晃了晃傅丹烨的胳膊,说道:
“你长大了也不要让别人消失好不好,这样……这样不好的。”
他想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不好的。”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上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淡淡光晕,看起来就像个小天使一样温暖美好。
心里尖锐的念头就像潮水一般慢慢退却。
现在的他,不能冲动和胡乱宣泄情绪了。
因为他稚嫩的羽翼之下多了一个需要庇护的人,柔软,纯真,弱小,会叫他“哥哥”。
在夏蔓生眼里什么都是好的,他们完全不是一样的人,但傅丹烨生来就拥有伪装的天分,他不会让夏蔓生发现他的坏,他的贪婪,这样才能换取到夏蔓生的依赖。
傅丹烨说:“我知道了。”
他摸了摸夏蔓生的脑袋,说:“你放心吧,我刚才说着玩的。”
“好!”
傅丹烨又说:“你不会没处去,我是大哥哥,我来解决。”
夏蔓生仰头看着傅丹烨,信赖地点点头。
*
最后,从夏蔓生这个小崽子嘴里,傅老爷子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自从长子去世之后,他性格中的多疑更是变本加厉,绝不相信夏蔓生莫名其妙地接近傅丹烨,又到他们的家里来,背后一点阴谋都没有。
世界上就不可能有巧合这回事!
于是他让沈管家通知了林浩川夫妇,让他们周末上门来接孩子,傅老爷子打算再拷问一番大人。
没想到,傍晚的时候,那跟他不亲近的孙子会再一次找来了他的书房。
“爷爷,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傅丹烨站在傅老爷子面前,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调对他说。
“交易?”
即使面对孙子,傅老爷子也很难改掉自己刻薄的本性。
“和我做交易的人不是有钱的,就是当官的,你吃我的,喝我的,凭什么觉得你配跟我这么说话?”
但傅丹烨敢来,就是已经凭借着他有限的人生经验周密分析过这件事了。
他很快地说:“你不喜欢我,但是你把我接回来了,说明我有用。”
从来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过……不,他就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任何一个人好。
所以这就证明,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是有条件的。
包括夏蔓生。
所以,他为了留住夏蔓生对他的好,要更加努力。
傅老爷子终于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唇角,心想,真新鲜。
这小子这回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从第一面见到傅丹烨,他就看出来,自己这个孙子的身上,有一种兽性。
他从小在社会底层长大,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
就像野兽争抢生存资源的时候从不遵循道德一样,傅丹烨也不会因得到他人的给予而羞愧或者感激,只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应当归自己所有。
无论用哪种手段得到的东西都是凭他的本事,并且他尝到了甜头后,还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
但如果危险降临,他又会狡猾地退缩。
这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今天,傅老爷子看到了傅丹烨身上的另外一面。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点坚定,这样的力量和野心,和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傅老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傅丹烨,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终于,他轻飘飘地说:“你想交易什么?”
傅丹烨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把夏蔓生送走。”
傅老爷子其实都猜出来傅丹烨找他的目的了,他也不明白,怎么这两个小孩才刚认识没几天,就能这么难舍难分的。
不过傅丹烨和夏蔓生话说的差不多,语气和态度却天差地别,傅老爷子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能把话说的特讨人嫌的这个才是自己的亲孙子。
……确实像。
“行。”
他说:“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满意吧。”
房子这么大,对于里面会不会多出一个叫“夏蔓生”的小崽,傅老爷子完全无所谓,反正他先这么答应着傅丹烨,又不用签合同付违约金,随时都可以反悔把夏蔓生送回他自己家去。
至于夏蔓生的家长会不会同意,傅老爷子就更不当回事了——没人会拒绝他的要求。
他心里盘算的不错,心情也因此大好。
傅丹烨郑重地说:“那就这么定了。”
说完话,也到了晚饭的时间了,虽然祖孙两人这次的交谈勉强还算是和谐,但他们都不想跟彼此共进晚餐。
傅丹烨想回去找夏蔓生,而傅老爷子的惯例,是会在用餐时让人把他的饭菜端进书房里,面对满墙的股票走势图,就着金钱的味道进食。
所以他让傅丹烨回去吃饭。
傅丹烨正中下怀,本来都要走了,这时,却看见家里的阿姨给傅老爷子的桌上端来了一盘心形的点心。
他的脚步一停,指着点心问:“能给我两块吗?”
到底还是个小孩,看见吃的就馋了。
他们这种人家吃饭,都既注意美观健康,又要中西结合,其实有好多东西端上来就是个装饰,根本不会去动筷子。
傅老爷子并没有在意,只说:“给他装上。”
傅丹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疏远而冷淡地说了声“谢谢”,拎起来就走。
保姆从后面跟着,想帮傅丹烨拿,傅丹烨却不给,非得要自己拎回去。
他和夏蔓生的饭还是摆在三楼的餐厅里,夏蔓生已经在里面等了半天了,但是傅丹烨没回来,他也不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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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傅丹烨没说让他等,可是夏蔓生就是觉得一家人要在一起吃饭呀。
他一边坚贞不渝地托腮坐在桌子边,一边忍不住地去瞄桌上的好吃的,不时舔舔嘴唇。
直到听见门响,夏蔓生才眼睛一亮,猛地像只小狐獴一样伸长了脖子,看见是傅丹烨之后,颠颠地跑过来抱住他。
“你去哪了呀?”
夏蔓生仰起头来,说道:“我一直等你回来吃饭呢!”
傅丹烨说:“我不回来你就不吃饭?”
夏蔓生用力点点头,说:“咱们是一家人嘛。”
两个孩子出身和经历不同,却都好像对“家”这件事有着格外的珍惜和执着,傅丹烨觉得夏蔓生说话的样子讨人喜欢极了。
他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夏蔓生的脑袋上揉了揉,说道:“我下次会早点回来的。”
“好的!”
两人去了餐桌那里,椅子有点高,傅丹烨坐下来,趁着夏蔓生往上爬的时候,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他的面前。
夏蔓生一低头的功夫,就突然发现眼前跟变魔术一样多了个盒子。
他好奇地戳戳,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忍不住“啊”了一声。
——是他早上在傅爷爷那里看见的心形馒头!
当时他还跟傅丹烨说来着,真的好好看!
但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慢慢地张开嘴,眼睛一点点瞪大,整张小脸上的表情像开了花一样鲜活起来,他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夏蔓生小心翼翼地戳了馒头一下,确定这是真的,才转头问傅丹烨:
“丹丹哥哥,这是你拿回来的吗?”
傅丹烨说:“是,给你的。”
夏蔓生瞪大眼睛:“你买的吗?”
傅丹烨深沉地说:“小孩不用管这么多,反正我有办法。”
“哇哦。”
夏蔓生忍不住用两只小手捂在嘴上,让自己冷静点,片刻之后,才放下手,认真地跟傅丹烨说:
“你好厉害。丹丹哥哥,你怎么这么棒呀,你真的好厉害。”
他遇到开心的事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又叫又笑,可一张小脸已经激动的白里透粉,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就算是没有表情,也要把人给可爱化了。
看着这张脸,听夏蔓生翻来覆去地夸自己“厉害”,傅丹烨原本只有五分的心情也不禁轻飘飘的飞扬起来。
我的。
他想。
这些崇拜,这些亲昵,这些快乐,都是我的。
只要对夏蔓生好,就会不断获得。
夏蔓生的小脑袋瓜里天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无论表达心情还是喜爱,都十分直接热情。
一开始对于这些东西,傅丹烨的态度就像是乞丐对待送上门的奶油蛋糕——先谨慎地确定真的没有毒,在小心翼翼地舔上一小点,然后珍重且冷淡地藏起来,生怕自己上瘾。
可是夏蔓生每次都会把这蛋糕不由分说地喂进他嘴里,而且吃完了下次还有,让他的胃口越来越大。
傅丹烨有点狼狈地说:“你、你喜欢就好。”
“特别特别喜欢。”夏蔓生鼓励他,“谢谢你。你下次一定要继续努力呀!”
哪有这么鼓励人的?
但是傅丹烨看到夏蔓生这幅高兴的样子,又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因为刚才他在傅老爷子的桌上还看到了很多其他的好吃的,夏蔓生肯定也会喜欢,可是他拿回来的太少了。
真的需要努力才行,等到他不需要依靠别人了,什么都可以做主了,那么就可以把一切好的东西都拿给夏蔓生了。
于是,傅丹烨说:“嗯,我会的。”
听到两个孩子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对话,旁边的保姆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偷笑。
她想起刚才傅丹烨一路都自己拎着那盒点心,根本不允许别人接过去替他拿,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孩子孤僻,就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现在倒明白了——
傅丹烨想让夏蔓生看见这东西是他凭本事弄回来的。
这两个小孩可真有意思!
这一点保姆阿姨倒是真的猜对了,反正傅丹烨不会告诉夏蔓生,这东西是他跟老头要的。
傅丹烨又问夏蔓生:“那你怎么谢谢我?”
夏蔓生思考了一下他能想到的最高礼仪,就和傅丹烨商量:
“要不我给你磕个头吧!”
傅丹烨:“……不要。”
他咳了一声,说:
“咱们今天还是一起睡吧。”
夏蔓生最喜欢有人陪着睡觉了,立刻说:“好呀,好呀好呀!”
两人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周末,夏蔓生的家长就要来了。
14.第十四章
家里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林浩川的心情非常不好,傅家又迟迟不联系他,他几次打电话过去得到的也都只是敷衍,弄得林浩川心神不宁的。
于是这天到了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开会,而是按时把员工们给放走了。
公司里一片欢呼声。
林浩川去地下车库的时候,还听见不知道是谁正开心地打着电话:
“对,爸爸一会就到家!晚上带你和妈妈去吃大餐好不好?宝贝想吃什么,烤鸭还是披萨?”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也答应过夏蔓生要带他去吃披萨来着。
但是因为工作繁忙,林浩川把这个承诺一拖再拖,现在想来,对那孩子也确实是有亏欠。
林浩川决定,这次把夏蔓生接回来,他就算是少成几笔生意,也一定要带着夏蔓生出去玩一趟,父子两人再好好谈一谈心。
心里正琢磨着,他的手机就响了。
林浩川一看,是自己的母亲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林母在电话那边说:
“小川,你这周末带蔓蔓和宏宏回来吃饭吧,你要是加班,就让你媳妇带两个孩子过来。我包点蘑菇馅的饺子,正好蔓蔓爱吃。”
林浩川有些惊讶,道:“怎么突然想起包饺子?”
林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上回蔓蔓来家里,我以为你爸的眼镜是他摔的,不是训了他几句吗?后来才知道是宏宏不小心,这孩子走了之后,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她叹了口气:“他妈妈的事也不怪他,我就是有时候看着这孩子忍不下脾气来。”
林浩川是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的,林母性格强势,又因为他们家的家庭条件很好,一直对林浩川选了父母双亡的夏晴结婚非常不满。
而夏晴的脾气也倔,知道林母瞧不上自己也不惯着,两人的婆媳关系很差。
后来夏蔓生出生,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反倒让家庭的矛盾更加凸显,不久,夏晴毅然选择和林浩川离婚,不光带走了夏蔓生,还给孩子改了姓。
林浩川的父母性格传统,对此耿耿于怀,所以对夏蔓生的态度一直比较疏远。
相反,杜娟一直很会讨好他们,林宏又是被爷爷奶奶从小看大的,二老自然更加喜欢他们母子。
但不管怎么说,夏蔓生到底也是他们的孙子,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林母发出了邀请之后,却听林浩川说夏蔓生不在家,便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她一下就急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糊涂了?怎么想的!就算孩子淘气,也不能给送到乡下去吧!放我和你爸这里也比那强啊!”
林浩川本来就烦,被林母一训,更是头疼,说道:
“我没再婚那会,不是你们说的打死也不给夏晴看孩子吗?现在又怪我没把蔓蔓给你们看!反正都是我不对呗?”
林母一下噎住,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
“我那是气话,我以为是夏晴故意把蔓蔓扔到你这里示威的。”
她对这个前儿媳的仇恨根深蒂固,但孙子终究还是亲孙子,不能不要。
“反正你得快点把蔓蔓接回来,傅家那是什么地方?再说给人家添了麻烦,你也要受影响的。”
林浩川揉着太阳穴,说:
“知道了,我肯定去接,接回来就让他去看你。我爸不是也快过生日了吗,蔓蔓还说要送他礼物呢,你别老是跟孩子过不去,他去了对他好点。”
林母这才作罢。
结束和母亲的通话之后,林浩川就又给沈管家打去了一个电话。
他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但这一回,沈管家却格外痛快,很快就告诉了林浩川上门的时间。
林浩川心头的大石总算松了一些。
他回到家,一打开门,便听见一声欢呼——
“爸爸回来了!”
他的小儿子林宏全身上下都肉嘟嘟的,像个炮弹一样扑到了林浩川的怀里。
林宏今年三岁,是在他和杜娟结婚之前出生的。
在林浩川离婚后那段非常痛苦的日子里,他的秘书杜娟开始向他表达爱意。
由于第一段婚姻的失败,林浩川一开始对此很是抗拒,但杜娟表示自己没有步入婚姻的打算,只是想要找个喜欢的人交往,两人才逐渐走到了一起。
林浩川没有想到没过多久,杜娟竟然就怀孕了,更没想到她会悄悄离开,自己把孩子生下来,等到孩子一岁多了,林浩川才知道了这件事,两人最终还是结了婚。
虽然小儿子的到来是计划之外的,可那也是亲生的,怎么可能不疼爱?林浩川下了班回家,就经常陪着林宏玩举高高。
“对,爸爸回来了。来,宏宏先让爸爸穿鞋。”
林宏虽然年纪小,却长得又高又胖,有时候简直都不像这个岁数的孩子。
林浩川抱着他,一时看不见地上的拖鞋,便把孩子放了下来。
林宏不乐意地挥舞着双手,发出不满的尖叫声。
在这一瞬间,林浩川却突然想到,之前每次回家,都是夏蔓生跟在林宏后面走过来,不言不语地将拖鞋摆在他的脚边,安静地看着他抱弟弟。
林浩川心中突然一阵烦躁。
他皱起眉来,对林宏说:“不许闹了!”
林宏没有见过爸爸这么严肃的样子,一时被吓得不敢吱声。
林浩川的心情却并没有缓解,一开始决定把夏蔓生送出去“接受教育”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离不开大儿子。
也或者是夏蔓生的举动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亏欠,所以心中哪哪不自在。
他想,这回把夏蔓生接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儿子。
好在孩子现在还小,记不住那么多事,林浩川相信,只要自己及时改变态度,父子关系一定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
与林浩川正好相反,夏蔓生这几天住在傅家,反倒越来越不想爸爸了。
其实在很多人的感受中,豪华的傅家并不是什么适宜居住的地方。
整座宅院冰冷而死气沉沉,到处都仿佛充斥着一种难言的压迫感,再加上这里严苛的主人,让人仅仅是走在里面,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但对于夏蔓生来说,这种不适感却是完全免疫的,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连一块石头,一片树叶都有意思,轻易就能挖掘出很多乐趣。
而且还有傅丹烨陪他玩呢!
不知不觉,夏蔓生眼中的傅丹烨已经从反派杀人犯变成了一个特别神奇的人,他简直是无所不能,还会用草叶小花编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傅丹烨坐在草地上编,夏蔓生就托腮蹲在旁边,满心期待的看着。
很快,一只戴着小花的小兔子就在傅丹烨手里成了形,被他递给夏蔓生。
夏蔓生可喜欢了,转了转眼珠,说道:“可是它只有自己一只兔,好孤单啊。”
傅丹烨没说什么,但又给夏蔓生编了一只不戴花的小兔子。
夏蔓生说:“它们结婚了,要生小小兔了。”
傅丹烨问道:“生几个呢?”
夏蔓生犯难了一下,他想多要几只小动物,可是如果兔爸爸和兔妈妈生了好多小兔子,那它们就只会喜欢兔弟弟兔妹妹,不喜欢兔哥哥兔姐姐了。
夏蔓生犹豫着说:
“就生一只好了,但是,但是……”
他想到了什么:“但是小兔子不会咬人,会被欺负的,它们应该养一只小狗!”
傅丹烨又编了一只小小兔,一只露牙齿的凶猛小狗。
夏蔓生还想要很多小动物,他在这里特别招人喜欢,昨天刚刚有个阿姨送了他一套积木房子,他正好可以把小动物们放进去,开个动物园。
所以他绞尽脑汁地找了很多借口,让傅丹烨帮他多编一些。
但是后来夏蔓生发现,其实不管他找不找借口都一样,只要他说了要,傅丹烨都不会拒绝的。
于是,他不用再说那么多了,像一团快融化的小年糕那样趴在傅丹烨的肩膀上,看着他编。
风带着清新的气息包围在两人身边,将小草吹的摇摇晃晃,草地上多了一排又一排的小动物。
夏蔓生想让爸爸带他去一趟动物园的梦想拖了大半年都没实现,开个动物园的心愿倒是迅速在傅丹烨的帮助下达成了。
不过傅丹烨没能陪夏蔓生建设他的动物园,把两人周围的那片草皮编秃之后,他就被叫走了。
最近他的行程越来越繁忙——这是因为和傅老爷子做了交易,傅老爷子不能送夏蔓生走,而傅丹烨要在恢复身体的同时接受各种培训,为接下来去学校读书做准备。
所以剩下夏蔓生自己在花园里面玩。
夏蔓生玩了一会,保姆阿姨帮他把那些小动物都拿回到了房间里,夏蔓生则还不愿意回去。
这天的阳光特别好,他想继续在外面待一会,于是追着自己的影子越跑越远,忽然逐渐发现,自己的身边没有了人。
这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似乎是夏蔓生的路人甲体质又一次发生作用了。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就是他又要见证什么事情发生。
见证的越多,妈妈回来的就越早!
夏蔓生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嚣,于是,他悄悄地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没跑多远,夏蔓生就看见前方有一片草地,上面摆放着桌椅,那里是傅老爷子在天气好时看报纸的地方。
而现在,报纸已经被扔到地上去了,他面前还多了几个人。
“所以,你们今天是说好了一块来我这里兴师问罪的?”
傅老爷子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冰冷:
“你们在怪我,没有继续把老大家那小子送回医院去,让他在你们那些手段下自生自灭,然后把所有的钱都分给你们,是不是?”
他心里果然什么都有数。
“傅董,这件事是我们做得过分,不该干涉您的家事,但我们也是为了整个公司考虑。”
短暂的沉默,几名股东互相看了看,终于,其中一个人开口了。
“虽然亲子鉴定上丹烨少爷跟您是有血缘关系,可他母亲的过往职业和行为争议太大,您这个时候接他回来,会对股价和公司形象都有影响的!”
傅老爷子淡淡地说:“那就看看会影响多少好了。”
“这样太冒险了!您忘了监控画面了吗?”
另一个头发已经白了的老人不赞成地摇头,冲口说道:
“撞车的时候,傅熙抱着那孩子,不是要保护他,是想把他给推到外面去——”
他岁数大了敢说,这话一出口,周围却突地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当时的事……对于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作为傅老爷子器重的长子,傅熙管理能力和办事效率是无可置疑的,但在感情上,他却是个极端情绪化的人。
当初,他认为自己遇到了真爱,爱傅丹烨的母亲爱的死去活来,相信她是个纯洁善良的姑娘,迫于生计才去酒吧工作,遇上了自己之后就一直痴情等待,还独自养大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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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惜与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娶这个女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在车上意外收到了傅丹烨母亲和其他客人在一起的照片,还有一份证明他和傅丹烨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报告之后,傅熙才会当场崩溃,质问妻子。
其实后来已经查明,那份亲子鉴定的报告是伪造的,可惜,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已经让他们失去了任何解释误会的机会。
而傅丹烨的母亲在遭到质问时流露出来的心虚和慌乱,也让傅熙当场相信了自己收到的一切证据。
所以,死亡降临的一刻,傅熙拉过了旁边的傅丹烨,想要把他一起带到地狱里面去。
“沙沙……沙沙……”
在所有的话语都如同按下了暂停键那样诡异的停止时,只有毫不知情的风继续吹动草叶的动静。
傅丹烨以最快的速度学完了他要学的东西,原本是过来找夏蔓生的——这小家伙正趴在一棵树后偷听大人们说话,傅丹烨已经看见他的衣角了。
但此刻,他再也迈不动一步。
夏蔓生却不知道傅丹烨也来了,还在那里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他看到傅老爷子冷笑了一声,突然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哪里来的狗叫?”
刚才说话的那名老股东愣了愣,然后一下子涨红了脸:“傅董,你——”
傅老爷子却直接忽视了他,转向了另一边,说道:
“你又是来干什么的?跟着外人一起来找你父亲的茬?”
傅老爷子说话时所对着的,是名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
其他人再怎么对这个独断专行的掌权人不满,在傅老爷子的跟前也都规规矩矩的,连坐着都只敢坐椅子的一个小边,脊背挺得笔直,可这个年轻人却好像丝毫没有这种觉悟。
他抱着双臂,将二郎腿高高翘起来,脚还一晃一晃的,脸上架了一副墨镜,听到傅老爷子的话后,扬唇嗤笑了一声:
“爸,您放心,我这么没出息,这些事情我听不明白,也不想掺和。我是来跟您说影视公司的事的。”
年轻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十分俊美的脸,双目抬起,直视着傅老爷子:
“我就是觉得,您别太偏心眼,给我们公司投几个亿,对您也就是九牛一毛的事,给我也花点钱,成不成?”
这人一露脸,夏蔓生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傅丹烨的叔叔,傅老爷子最小的孩子,傅颐。
傅老爷子这辈子有两段婚姻,他跟前妻生下了一儿一女,但生女儿的时候,前妻因为难产去世,过了几年,傅老爷子再婚,娶了一位富家千金,两人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但由于他们的性格都很强势,经常吵得天翻地覆,这段婚姻也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两人就离婚了,傅颐跟了父亲。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他一直有些叛逆,不好好学习经营公司,反而进了娱乐圈,现在又折腾着想自己投资拍电影。
在夏蔓生的梦里,他也是个反派,在娱乐圈中仗着自己的背景抢夺资源,打压异己,以至于悲惨地翻车,遭到了封杀。
而他的各种恶行被网友们做成视频,到处转播,最后他在谩骂和嘲笑中得了抑郁症,割腕自杀。
此时的傅老爷子是不会想到这个结局的,他只是对这个不成器又爱找事的小儿子满心厌烦,冷酷地回答说:
“我一个子都不会给你。”
傅颐被傅老爷子毫不含糊的话说的愣了愣,然后他气得忍不住朝天笑了一声,一下子站起身来,说道:
“爸,你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傅老爷子说:
“我对上门要饭的乞丐就是这个态度!你瞧瞧你那副德性,有什么地方配让我向着你?”
他过于刻薄的话让傅颐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他的父亲身上,傅颐几乎看不到半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的眼里只有钱,评判人的标准只有有用和没用,而作为各方面都并不是很优秀的傅颐,在他的眼中,甚至连一支股票都不如。
“是吗?那你就和我断绝关系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傅颐也冷笑着说:
“老大已经被你逼死了,要不是你反对他结婚,让他搬出去住,可能根本就碰不上这事。接下来多我一个不多嘛!”
父子两人都用最难听的话攻击着对方,旁边那几名股东早就已经吓傻了。
——他们今天叫傅颐一起过来,是因为以他的身份反对傅老爷子将傅丹烨接进老宅培养更加合适,谁也没想到,这少爷竟然是这么个癫人。
现在这场面真的实在是……太难看了。
傅老爷子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他慢慢站起身来,注视着傅颐,只道:
“再说一遍。”
面对着父亲的目光,刚才还梗着脖子十分嚣张的傅颐竟瑟缩了一下,一时哑然。
连他都怂了,周围一圈的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这时,躲在一旁的夏蔓生却看见傅老爷子的身体正在微微地颤抖。
别人只以为他是被气的,在这位老者的威势下害怕的要命,但夏蔓生却在梦中见过这一幕。
梦里,傅老爷子就是一次在和小儿子争执的时候,被气得突然倒地,磕到了后脑勺。
虽然之后经过治疗没有生命危险,但稍微影响了语言表达功能,导致他的脾气更加暴躁易怒,这也是他后来会患上胃癌的重要原因。
夏蔓生小小的脑袋瓜里还想不了那么多复杂的事,他只知道,傅爷爷可能要摔倒了,他得过去扶着点。
15.第十五章
此时,傅老爷子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盯着傅颐,这一瞬间,想要破口大骂,也想一巴掌把他扇回到他妈的肚子里。
但极度的气怒下,他头脑中先一步传来的是眩晕,身体仿佛也难以控制双手和嘴巴的动作,因此只能僵立在原地。
那一瞬间,傅老爷子的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我真的老了?
他这辈子都是通过苛刻和严厉压制别人,从没有体会过无能为力的滋味,但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也让这固执的老人心中一瞬间涌上迷茫。
他微微一晃,这时,却突然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傅爷爷,你可不要摔跤噢!”
——是那个麻烦又黏人的小东西。
夏蔓生没多大力气,可是这么一拉,却让傅老爷子那口呛住的气顺了过来,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拉紧了夏蔓生小小的手掌。
“爷爷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呀?”
夏蔓生从自己胸口的小兜里掏了一下,拿出一个糖块:“我请你吃糖——”
傅老爷子坐回到椅子上,夏蔓生踮起脚,把糖块送到他的嘴边。
这小东西,真不明白他怎么对给别人喂饭有那么大瘾。
但不得不说,来得及时。
傅老爷子瞥了那糖块一眼,挑了挑眉,这回,终于张开了嘴,接受了夏蔓生的糖果。
小孩吃的玩意……还真挺甜,也稍稍缓解了他的眩晕。
夏蔓生觉得傅爷爷其实还是很不乖的,最起码比丹丹哥哥还差很多,可这一幕已经把其他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被小孩拉了一下手就张嘴吃糖的人是谁?!
不,这绝对不是傅董!
哪里来的脏东西,快从傅董身上下来啊!!!
这当中,最惊讶的自然就是傅颐。
这可是他亲爹,他太了解傅老头是个什么人了!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容忍小孩子的慈善家,他在媒体面前都从来没有装过样子,自己小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被他摸过一次头!
凭什么对这小孩这么好?除非他是财神爷!
傅颐忍不住打量着夏蔓生,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他当然不会真认为夏蔓生是财神爷转世,还以为这是自己的侄子傅丹烨,心里更是诧异。
傅家还能生出来这种小包子?简直像狼窝里下了只兔子。
难怪这些股东老头们会怀疑傅丹烨不是大哥的亲生儿子了,看这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又白又嫩的皮肤,无辜小狗一样的眼睛,还有长长翘翘的睫毛……咳,还真挺可爱的!
傅颐自己一直混娱乐圈,好看的人到处都是,却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夏蔓生却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他知道一般有大人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是想捏自己的脸了,于是赶紧把脸板的紧紧的保护自己。
夏蔓生严肃地警告傅颐:“你已经是很大的人了,不能这样做的,没有礼貌!”
傅颐没想到小玩意张嘴说话了,愣了愣,以为夏蔓生在说他刚才跟傅老爷子顶嘴的事,便反唇相讥,毫不羞耻地跟小孩吵嘴:
“那怎么了,我偏要这样。”
他说着看了一眼傅老爷子,想起刚才老爹被自己气成的那个样,其实也有点心虚,可是偏偏就是改不了嘴硬。
“反正也没人真把我当儿子,我就是死外面了这家里也不会有人管的。”
傅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
眼看这父子两个又要呛起来,其他人再也不敢说什么别的了,正要劝,就听夏蔓生稚气地说:“不会啊。”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梦,认真地告诉傅颐:
“你死之后傅爷爷会埋了你,这样你就不会被野狗吃。”
梦里傅颐抑郁症自杀之后,确实是傅老爷子找人把他给埋掉的,夏蔓生说的可是实话。
只可惜傅颐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根本就不知道夏蔓生的厉害。
他看起来并不因此宽慰,满脸吃了苍蝇一样的欲言又止:
“……”
这时,傅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滚。”
他言简意赅地对傅颐说:“不准再出现在这个地方,也别再让我看见你那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傅颐双手抄兜,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也没什么脾气了,说道:“走就走。”
他吊儿郎当地起身出去了。
亲儿子都被赶走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留,纷纷灰溜溜地离开。
出去之后,傅颐才跟沈管家说:
“老大家那孩子是发育不良吗?九岁了那么矮,这长大了还不得成个小矬子啊?”
对于意外车祸去世的大哥,他其实感情不深。
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年龄相差也大,但毕竟人都没了,对刚才那个敢鼓着腮帮子奶声奶气给自己讲道理的小崽,他也就顺嘴关心一下。
没想到,沈管家却意外地看了傅颐一眼,说:
“那不是丹烨少爷。”
傅颐一怔:“那是谁?”
“是丹烨少爷的一个朋友,今年只有五岁。丹烨少爷他——”
沈管家一抬眼,看到了:“在那里呢。”
傅颐顺着沈管家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傅丹烨。
此时傅丹烨也发现了他们。
他知道眼前这个是他的小叔,可是刚才听到的对话让傅丹烨充满了怨愤,于是,他顺便也狠狠瞪了傅颐一眼。
“……”
傅颐喃喃地说:“对,这个像我们傅家的种……我宁愿是刚才那个。”
他和沈管家的出现,终于让傅丹烨从刚刚听到那些话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用力地抹了把脸,后背贴着大树,慢慢地坐在了草地上,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从车祸中醒来的时候,浑身剧痛,无力而疲惫。
虽然时间很短暂,结局也不好,但能吃饱穿暖,有父母呵护的那段日子确实是傅丹烨目前短短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其实那时,傅丹烨总是提心吊胆。
因为他怕这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父亲会突然消失,也怕现在温柔爱笑的母亲会变回那个用烟头一边烫他,一边歇斯底里痛哭的酒鬼。
直到那场车祸终结了一切,他以为已经是痛苦的极致。
可现在,居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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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更加残酷的真相躲在狰狞的命运背后。
——原来那些他不配拥有的东西,也确实从未曾出现过。
多么可笑。
他所有的自尊心与强撑起来的张牙舞爪都被打击得支离破碎,仿佛他做什么都不对,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风刮得他很冷,但他找不到可以挡风的地方。
那个念头再一次从傅丹烨的心里萌生出来。
他还活着干什么呢?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无论到哪里都会被人嫌弃,想要活命就得看别人的脸色,没有任何的价值,没有任何的用处。
难道这样的日子,以后还要过好几十年吗?
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麻木,心里着魔似的一遍遍徘徊着这样的念头。
直到照在身上的阳光被一道阴影挡住了。
傅丹烨好一会才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背着手歪头看他的小男孩,半天没反应过来。
——哦,还有夏蔓生。
傅丹烨迟钝地想,但是夏蔓生其实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被他拐出来的,夏蔓生还比他讨人喜欢多了,似乎根本不需要他养。
他一向不善于倾吐自己的心事,所以千言万语也都被结结实实地压在胸腔里,偏偏自己又说什么都消解不了,所以常常看起来凶狠而孤僻。
像他阴郁的父亲,也像他暴躁的母亲。
傅丹烨就这样面无表情地问夏蔓生:“你来干什么?”
夏蔓生指指自己的一只脚,说:“鞋带开了。”
他自己不太会系,早上是傅丹烨给他打的蝴蝶结。
傅丹烨这回却没有帮忙,嗓子有点沙哑地说:“这里的大人都会系鞋带。”
夏蔓生有点奇怪地挠了挠头,说:“可是只有咱们才是一家人呀。”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的么?
傅丹烨猛然抿了下嘴,然后他说:“过来。”
夏蔓生走到他的跟前,傅丹烨低下头去,去系散开的鞋带,他的动作很慢,趁着这个机会用力闭了闭眼睛。
夏蔓生的这句话,好像一下子把他从刚才那一片漆黑的泥淖中给拉出来了,想死的念头仿佛瞬间淡了下去,身体的感觉在一点点复苏。
是的,还有他,还有他。
傅丹烨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夏蔓生。
只到他胸口的孩子靠在他的怀里,而他也不算强壮的臂膀揽在对方单薄的脊背上。
熟悉的气息传来,带着一点奶味,一点儿童沐浴露的清香,这一瞬间,某种委屈涌上心头,让傅丹烨很想哭,却又再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力量。
夏蔓生还这么小,什么都不会做,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说话要算话,他是不能死的。
“你怎么了?”
夏蔓生虽然性格单纯,但也能够感受到傅丹烨的情绪,犹豫着问:“我,你还养吗?”
“嗯。”傅丹烨抱着他说,“当然养啊,不是给你系鞋带了么?”
他们在世界上的人潮拥挤间相依为命。
他有爸爸妈妈,他有爷爷叔叔,可是在此刻,只有他们,才是彼此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