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八怪》 第210章 冬至夜哨探故旧情 冬至夜,昼夜均分。相传这一日黑昼与白昼等长,天色刚擦黑,梅里古镇便笼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家家户户点亮油灯蜡烛,橘黄的光焰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团圆的暖意漫延开来。 高素梅一行人租住的小院里,更是热闹喧腾。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热气氤氲间,众人围坐一堂,虽略显拥挤,却满是融融暖意。阿二和丁宝还在厨房灶台前忙碌,铁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热油滋滋作响,香气顺着窗缝飘满庭院。阿福和阿喜提着陶制酒坛,将醇厚的老白酒舀进粗瓷碗里,一一端到众人面前,正要举杯,院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是王麻子来了。”阿福话音未落,已快步起身去开门。 门栓轻启,王麻子扛着磨刀凳闪身而入,腰间的粗布腰带束得紧实,眼神明亮如炬。那张脸沟壑纵横,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劈到下颌,几乎毁了半张脸——这便是“王麻子”绰号的由来,任谁见了这副模样,都难将他与当年英气的国军排长联系起来。阿福探出头左右张望片刻,见四下无人,连忙将门牢牢栓上,引着他往堂屋走。高素梅、老胡、肖福林见状纷纷起身相迎,王麻子脸上堆着爽朗的笑,拱手道:“哎呀,各位好啊!今日冬至佳节,我可算是赶巧了!” “可不是嘛,也就你王麻子有这口福,来得正是时候!”阿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哥,快坐快坐,咱们一起吃顿冬至团圆饭。”高素梅笑盈盈地拉过一把木椅。 恰在此时,阿二、丁宝端着两盆刚炒好的时鲜蔬菜走进来,见了王麻子,阿二立刻高声招呼:“王麻子大哥,可把你盼来了!快坐下,陪兄弟们喝几杯!” 喧闹的气氛里,老白酒的甘醇混着菜肴的香气,众人推杯换盏,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过三巡,王麻子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各位,冬至快乐我先祝过了。酒我不能多喝,免得误了正事。” 阿福见状连忙追问:“王麻子,是不是有要紧事?你快说。” “游击队和新四军要攻打望亭炮楼,必须借道梅里古镇。”王麻子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今夜我打算带几个队员端掉河边码头的岗哨,给大部队扫清通路。” 阿福略一思忖,说道:“王麻子,码头的伪军跟我们交情不算差。昨天我和阿喜还送了冬至团子过去,看他们那样子,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未必是死心塌地给东洋人卖命的汉奸。尤其是那个李班长,为人还算正直。” “哦?还有这等事?”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追问道,“你说的这个李班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宝连忙插话:“我打听清楚了,这李班长原本也是国军的人。淞沪会战之后,部队被打散,他跟着营长溃退到无锡,没成想那营长被东洋人收买当了汉奸,硬是把手下的弟兄们都拉进了伪军队伍,他们心里多半是不甘的。” “我也侧面打听了,”老胡跟着补充,“李班长他们在梅村没干过欺压百姓的坏事,口碑还算过得去。” 阿福接着说道:“那李班长本是农家子弟,被抓壮丁才进了国军,后来熬到了班长职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子,听口音像是江阴一带的。” “江阴口音?二十七八岁?李班长?”王麻子闻言心头猛地一动,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似在打捞尘封的记忆。 “怎么,王麻子,你认识这个人?”阿福连忙追问。 王麻子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不好说。当年我在国军服役时,曾认识一个姓李的班长,还和他们排的排长打过不少交道,只是时隔多年,我这张脸又变成了这副模样,就算见了面,怕是也认不出了。” “这有何难!”阿福一拍大腿,“我和阿喜跟他们混得熟络,不如我们带些酒菜过去,就说是给他们送冬至夜饭,趁机打探一番便是。” “此言有理。”老胡连连点头。 肖福林也附和道:“这些人时常买我的梨膏糖,我跟他们也还算熟悉,一起去能帮着打个圆场。” 王麻子思忖片刻,颔首道:“好。阿福,你赶紧备些酒菜,我和你、阿喜,再加上老胡,四人同行便够了,人多反而惹眼。” 高素梅闻言立刻起身,取来一个大竹篮,麻利地往里放进花生米、皮蛋、肉馅面筋、红烧鱼、蛋饺、红烧排骨等精美菜肴,阿福和阿喜又灌满了一大洋酒瓶的老白酒,四人收拾停当,便借着夜色往伪军码头哨所赶去。 黑夜里寒风微凛,卷起地上的残叶簌簌作响。阿喜提着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脚下晃动,勉强照亮前行的路。不多时,四人便来到了伪军码头哨所门外。 两个站岗的伪军正缩着脖子搓手跺脚,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瘦高个的伪军叹道:“冬至夜,冬至夜,别人家都阖家团圆吃热饭,我们倒好,远离故乡寄人篱下,连口热汤热水都喝不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矮个子的伪军跟着叹气:“哎,这都是命啊,有什么法子。” 忽然瞥见前方走来四个人,手里提着竹篮、举着灯笼,两人立刻端起枪,警惕地喝问:“什么人?站住!” 阿喜连忙举起灯笼,高声应道:“是我们啊!阿福、阿喜,特地给兄弟们送吃的来了!” 两个伪军一听是熟人,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放下枪,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原来是阿福、阿喜二位兄弟!快请进,快请进!” 王麻子和老胡抬着竹篮,跟着阿福、阿喜一同走进哨所。只见李班长正和几个伪军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大锅清汤寡水的白米粥,旁边放着几个冰冷的馒头,众人脸上都透着几分愁容。一个伪军正蹲在小油炉旁烤馒头,火苗微弱地跳动,勉强驱散些许寒意,见四人进来,顿时愣住了。 李班长先是一愣,随即转忧为喜,起身说道:“阿福、阿喜,这么晚了,你们不在家吃冬至夜饭,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福笑嘻嘻地掀开竹篮盖子,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菜肴:“李班长,今日冬至佳节,做兄弟的哪能忘了你和各位弟兄!咱们都是中国人,传统节日理当一起喝一杯,热闹热闹!” “是啊是啊,”阿喜连忙附和,“我看你们离乡背井的,大冬天里守着这条河,吃苦受累的,总得吃点好的暖暖身子。” 李班长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道谢,只一个劲地说:“这……这太麻烦你们了,真是过意不去。” 阿福、老胡、王麻子也不客套,当即动手将一碟碟美味佳肴摆到桌上,又拿出那一大洋瓶老白酒,拧开瓶盖的瞬间,浓郁的酒香混着菜香瞬间弥漫开来。伪军们看得直咽口水,脸上既有难以掩饰的欣喜,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惭愧。 阿福、阿喜热情地给李班长和值班的伪军倒满酒,老胡和王麻子则在一旁给众人递上香烟,打火机“咔嚓”作响,烟雾袅袅升起,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班长端起酒杯,站起身连声向四人道谢:“多谢各位兄弟惦记,还特地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多好吃的,让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似的人,也能在冬至节吃上一顿热热闹闹的夜饭。” “李班长客气了,”阿福笑了笑,“冬至节是咱们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无论身在何处,中国人都不能忘了这份团圆的念想。” 李班长连连称是,和几个伪军一同举杯,酒液入喉,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众人一边品尝着美酒佳肴,一边暗自感叹世事无常。正当众人吃得兴起、谈得投机时,王麻子忽然放下酒杯,哈哈大笑起来:“李班长,你再仔细瞧瞧,还认识我吗?” 李班长闻言抬头,目光落在王麻子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左看右看,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笑道:“这位老兄,实在抱歉,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你是……” 王麻子又爽朗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李班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莫非是当了皇协军,穿上了东洋人给的这身军装,就忘了我这个国军的老兵了?” “啊?”李班长脸色猛地一变,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酒液险些洒出来,眼神里满是惊愕,“这位兄台,你……你原来也是国军的人?” 王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凝重如铁,沉声道:“不错。我便是当年国军斗山驻军的王忠国!” “什么?”李班长闻言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酒杯“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酒液溅出几滴,“你……你就是王排长?” 王麻子眼神一凛,缓缓颔首:“正是。” 李班长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结结巴巴地说道:“王排长,你……你们部队当年不是已经全军覆没了吗?我……我听说无一人生还啊!” 王麻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愤与苍凉:“是,我们斗山驻军与东洋鬼子血战三天三夜,终因敌众我寡全军覆没!但我们队伍里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更没有一个人屈膝投降!我王忠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他说着,抬手缓缓抚摸着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指腹划过凸起的皮肉,“当年一颗东洋炮弹在我跟前炸开,整张脸都被炸得稀烂,捡回一条命后,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李班长死死盯着王麻子脸上那狰狞的疤痕,浑身一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王排长,我们……我们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只是军令如山,上方的命令,我们实在不敢违抗啊!” “军令?”王麻子猛地一拍桌子,桌面震颤,碗筷发出叮当声响,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满是熊熊怒火,“屈膝投降、卖国求荣的命令,也配叫军令?军队的天职是保家卫国!不能保家卫国,反而助纣为虐,帮着东洋人欺压同胞,这样的‘军令’,不过是汉奸走狗的遮羞布!你们穿着这身皮,夜里就不怕祖宗骂名吗?” 李班长被他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哨所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其他伪军也都停下了碗筷,面面相觑,神色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梅村聚义弃暗投明 王麻子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如铁,沉声道:“道路要靠自己选择。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如今,我也是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抗日救国竭尽绵薄。” 李班长望着帐外沉沉夜色,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怅然:“我和这几位兄弟都是过命的患难之交,虽有报国之心,无奈却没个好门路。我也曾想过带着弟兄们跟东洋鬼子真刀真枪干一场,只可恨势单力薄,难成气候,故而举棋不定,只能在这里苦苦熬着,等一个机会。” 一旁的老胡拍了拍桌子,声如洪钟:“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是抗日救国的事,就该拼尽全力去做;凡是卖国求荣、为虎作伥的勾当,便是死也不能沾!我虽只是个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却从没忘了家国大义,但凡遇上鬼子汉奸,总得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这些年也常协同游击队、新四军一起助战。” 李班长脸上刚燃起的火苗又暗了下去,叹了口气:“可那些新四军、游击队,向来把我们这些皇协军当汉奸,他们能信得过我们吗?” 王麻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笃定:“只要你真心抗日,赤诚可鉴,总有一天能取得他们的谅解和信任。” 李班长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王排长,此话当真?” 王麻子哈哈大笑,声震屋瓦:“你看我,原来也是国军排长,先前与新四军、游击队更是视同水火。如今我常给游击队搭把手、帮衬抗日,他们早已把我当自家兄弟,这不挺好?” 李班长听罢,脸上愁云尽散,大喜过望:“王排长!这么说来,你当真认识新四军和游击队的人?能不能帮我们牵线搭桥?我带着弟兄们弃暗投明,投奔他们去,省得在这里受鬼子的窝囊气!” 王麻子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李班长既有这份心意,我王忠国定当尽力促成。不过,依我之见,你若真心抗日,留在皇协军里,暗中给我和新四军、游击队传递情报、掩护行踪、协助行动,岂不更能发挥作用?” 老胡连忙附和:“对呀!这样一来,李班长与新四军、游击队里应外合,抗日斗争的胜算不就更大了?” 李班长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阿福往前一步,诚恳地说:“李班长,我叫你一声大哥!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好人,王麻子说的一点没错,只要我们抗战到底的决心不变,在哪里都能为国出力。别看我只是个打鱼的穷孩子,这些年也在尽己所能,为抗战添一份力。” 李班长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望向王麻子:“王排长,我下定决心抗战到底了!你是老大哥,经验丰富,以后该怎么做,你尽管给我出主意,我听你的!” 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说道:“那好!新四军和游击队准备近日攻打望亭炮楼,到时候会有部分战斗人员和物资,要从你管辖的梅村借道。你若能暗中接应、掩护他们顺利通过,便是立下了一件大功!不过此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暴露,不知道李班长和你的弟兄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话音刚落,一个矮个子伪军“啪”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想跟着一起去攻打望亭炮楼呢!这些东洋鬼子,当年炸平了我的老家,家乡好多亲人都被他们无辜杀害,我心里恨得牙痒痒,早就想报仇了!” 李班长略一沉吟,面露难色:“王排长,只要是对抗战有利的事,我自当效劳。可梅村通往望亭的公路、河道上,不止我这一个哨卡岗楼,光靠我这一个哨所,恐怕难以周全啊。” 王麻子轻轻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不瞒李班长,今天我王某人此来,原本是想带领游击队,把你这个哨所端掉的。幸亏阿福、阿喜及时提醒,再加上老胡他们跟我说,你李班长也是个有爱国之心的人,在梅村从没欺负过老百姓,我这才改变主意,和他们一起来看看,想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至于选不选,全凭你自己。” 几个伪军听罢,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脸色煞白,纷纷看向阿福、阿喜,后怕地说:“啊?原来如此!阿福、阿喜,你们可真是救了我们一命啊!” 李班长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王排长、阿福、阿喜、老胡,我跟你们干了!我倒有个主意,我们这几个岗楼的人,向来听刘排长的调遣,他为人正直,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如果能把他也争取过来,那几个哨卡的人便都会听他指挥,到时候新四军、游击队借道的事,就万无一失了!” 王麻子闻言,心中一动:“刘排长?莫非是你以前共事过的那个刘排长?” 李班长重重一点头:“一点没错!他当年也是被营长裹挟,无可奈何才加入皇协军的,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王麻子脸上露出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好!我倒想会会他,不知李班长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见上一面?” 阿福眼珠一转,机灵地说:“明天晚上,李班长你约他过来喝酒,让阿二做几个拿手菜,借着叙旧的由头,咱们慢慢跟他说!” 李班长一拍大腿:“好!这个主意太好了!昨天你送的团子,我还让老山东给他带去了几个;上次你送给我们的黑鱼河蚌,也被他拿去尝鲜了,他还一个劲夸味道好呢。” 阿喜听了,笑着说:“看来这个刘排长,虽然当了个排长,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啊。” 王麻子闻言笑了起来:“我和他原本就认识,当年都是国军排长,交情还算不错。请他过来叙叙旧、喝喝酒,趁机给他敲敲木鱼,点醒他的家国大义,想必他会明白的。那便有劳李班长,约他明天晚上在此一聚。” 李班长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地应道:“是!王排长,我这就去安排!”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酒桌暗藏机锋 梅里古镇的码头边,孤零零的伪军哨所今日一反往日的沉寂,透着难得的热闹。哨所偏房里灯火通明,浓郁的菜香混着油星子的焦香,顺着窗缝飘向码头,引得晚风都添了几分烟火气。 阿二和阿虎饭后便忙着搬炉灶、架锅碗,不多时,阿福、阿喜便提着满满一大篮鸡鸭鱼肉赶来。阿二手脚麻利地架起炉灶生了火,油锅烧热后,先把该炸的食材预处理妥当,滋滋作响的油花溅起,香气先一步勾得人馋虫乱动;阿福、阿喜则分工明确,杀鱼褪毛、洗菜剁肉,案板上的刀声与灶间的火苗噼啪声交织,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站岗的伪军凑在一旁,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时不时探头往偏房里张望,盼着这场迟来的大餐。 夕阳西沉,暮色像一层薄纱,渐渐在河面上弥漫开来。哨所的堂屋里,一张大圆桌已然摆好,墙上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线下,满桌菜肴愈发诱人。油炸花生米、松花皮蛋、凉拌海蜇头、白斩鸡、辣白菜、油爆鱼、葱油大虾,七道冷菜清爽开胃;油光锃亮的大碗红烧肉居中摆放,酱汁浓稠得能拉出丝,香气直钻鼻腔;肉酿面筋、红烧鲫鱼、糖醋排骨依次上桌,色泽鲜亮;六瓶洋河大曲敞着瓶口,酒香与菜香缠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阿二仍守在灶前,就等客人到齐,再上几道热炒压轴。 阿虎没进屋,绕着哨所慢悠悠转悠,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的街巷与河面,警惕地留意着任何异常动静。 屋内,王麻子、老胡、李班长已与几个哨所伪军落座,正低声说笑,等候刘排长到来。夜色渐浓,马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映得众人身影忽明忽暗。 “刘排长到!”站岗伪军的高声报告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李班长连忙起身,带着两个伪军迎了出去:“排长,可算把你盼来了!” 刘排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身后跟着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屋。他刚一抬眼,瞥见桌旁坐着两个陌生中年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脚步也停住了。 “刘排长,这位是原来斗山守军的王排长!”李班长连忙上前打圆场。 刘排长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王麻子:“斗山的王排长?怎么瞧着不像了?” “斗山一战,国军全军覆没,王排长被炸伤毁了容,算是死里逃生。”李班长慌忙补充。 刘排长“哦”了一声,仍带着几分疑虑。 王麻子站起身,拱手道:“刘排长,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这声音入耳,刘排长脸上才露出笑容:“哎呀,果然是王排长!光看这脸,我简直不敢认,听声音才敢确认。王排长如今在哪里高就?” 王麻子叹了口气:“身负重伤,又毁了容,兄弟们全为国捐躯,我哪还有什么高就?不过是到处奔波流浪罢了。倒是刘排长,摇身一变当了皇协军,依旧这么风光。” 刘排长脸上掠过一丝惭愧,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人在军中身不由己,小弟不过是跟着营长另谋了条生路。” “刘排长,快请坐!”李班长连忙招呼他落座,阿福顺势打开一瓶洋河大曲,给两人满满斟上酒杯。 刘排长只得端起酒杯,与王麻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这时,阿二端着一盆热菜走进来:“开洋焖蛋来咯!” 金黄的焖蛋上撒满了饱满的海米,热气腾腾地冒着鲜香。“这可是无锡名菜,用上等大海虾米和鸡蛋油焖的,大家尝尝!”李班长笑着介绍。 众人纷纷动筷,连声称赞:“好吃!又香又鲜!”王麻子还特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刘排长碗里。 “炒三冬来啦!”阿二又端上一盆热菜,翠绿的冬笋、乌黑的木耳、肥厚的香菇,还点缀着咸肉片和大虾米,色泽诱人。 “这炒三冬也是江南特色,味道堪称一绝!”阿喜在一旁补充。 王麻子与刘排长相视一笑,再次举杯,慢悠悠地品尝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麻子放下筷子,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刘兄,咱们都是中国军人出身,如今国难当头,东洋人在咱们的土地上横冲直撞、狂轰滥炸,百姓生灵涂炭,不知道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刘排长夹菜的手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这……我能有什么想法?” “难道刘兄真能任凭东洋鬼子胡作非为?”王麻子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刘排长瞳孔微缩,定定地看了王麻子半晌,才缓缓落座,语气带着试探:“王兄,我记得你后来脱离了国军,今日突然到李班长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乱世之中,我虽是漂泊的老军人,心中却从未忘记家国。难道刘排长就忘了吗?”王麻子拿起酒瓶,给刘排长续满酒,“我偶遇李班长,听闻他有爱国报国之心,又知你是此地皇协军长官,便想过来叙叙旧,说几句心里话。” 刘排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啪”地放下酒杯:“王兄,喝酒就喝酒,提这些做什么?咱们如今身在皇协军,只求自保,抗日救国的大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刘排长这话就不对了!”老胡突然放下筷子,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咱们都是中国人,国难当头,哪能只顾自保?东洋鬼子占我河山、杀我同胞,你就能眼睁睁看着?” 刘排长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向王麻子,眼中满是怀疑:“你……你们今日找我,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吧?”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临危明大义 “身为中国军人,吃的是中国人的大米饭,山河破碎、国家沦亡,哪有不管不问的道理?”王麻子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不瞒你说,我虽不在国军队伍,却仍有一颗抗日卫国的心,四处奔走就是为了尽一份绵薄之力。如今见你投靠东洋人,为他们卖命,实在心痛!” 话音未落,刘排长猛地站起身,指着王麻子厉声喝问:“王忠国!你到底是何许人?到此地究竟所为何干?” “我是抗日爱国之人,到此地,自然是为了抗日救国!”王麻子语气坚定。 “你这话,倒像是游击队、新四军的说辞!”刘排长满头冒汗,声音都有些发颤,“莫非你是游击队的探子,企图煽动抗日?” “什么煽动抗日?”王麻子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微微作响,“抗日救国,本就是我中华儿女该扛起的责任!” 刘排长如临大敌,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的驳壳枪,动作快如闪电。可他刚握住枪柄,一旁蓄势待发的阿虎已然扑了上来,身形如猛虎下山,左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右手肘狠狠顶在他胸口;老胡也同时起身,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两人一左一右,瞬间将刘排长制服。 “你们想干什么?!”刘排长又惊又怒,奋力挣扎,额角青筋暴起,“煽动抗日可是死罪,你们不想活了?” “抗日救国,人人有责!”阿虎冷哼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贪生怕死、屈膝投降?” “我没有!我不是贪生怕死!”刘排长急声争辩。 阿二见状,不由分说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架在刘排长的颈脖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刘排长脸色瞬间刷白,挣扎的力道也弱了下去。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李班长连忙上前打圆场,“刘排长也不是贪生怕死,他心里还是有家国的!” 一旁的跟班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阿福上前几步,轻易就卸下了他身上的枪。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桌上的菜肴被震得微微晃动,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曳,映得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刘排长,王排长原来也是国军,都是自己人!”李班长按住刘排长的肩膀,急忙劝道,“你看阿福、阿二这两位兄弟,前天的黑鱼、昨天的冬至团子,都是他们送来的!你吃冬至团子的时候,不也念叨着想家吗?他们没有恶意,不过是为了咱们的前程着想!” “没有恶意?”刘排长喘着粗气,怒视着王麻子,“他勾结新四军、游击队,今日设宴请我,分明是想拉我下水!我告诉你们,我刘某人虽身在皇协军,却绝不会受你们蛊惑,被你们利用!” “这么说来,你是心甘情愿投靠东洋鬼子,卖国求荣、为虎作伥,甘当东洋人的走狗?”王麻子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了刘排长,“还要把我送到东洋鬼子面前请功?” 刘排长目瞪口呆,瞪着两只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排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班长脸色一沉,语气严肃,“身为中国军人,不在前线保家卫国、驱赶东洋鬼子,反倒帮着东洋人抓抗日的游击队、新四军,这和汉奸有什么区别?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分不清?” 刘排长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张营长被东洋鬼子收买,我们是被逼无奈才加入皇协军,心里哪个甘心?”李班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弟兄们家家都有亲人同胞被东洋鬼子杀害,哪个弟兄的家乡没遭过鬼子的屠杀轰炸?你难道就心甘情愿一辈子背着‘汉奸’的骂名,让咱们兄弟都抬不起头吗?” 刘排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苦:“我不是汉奸!我也不想当汉奸!” “你不是汉奸,为何帮日本人做事,还要抓新四军、游击队?”老胡哼了一声,“王排长和你一样,以前也是国军,他抗日,你却要抓他,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王麻子眼神凝重地看着刘排长,语气放缓了几分:“勾结东洋鬼子、欺压同胞,你若执迷不悟,我今天就一枪崩了你。但李班长和这些老乡都说你还有良知,我也想给你指一条明路——不要再为东洋鬼子做事,弃暗投明,一起抗日救国!” “刘排长,我们都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才加入皇协军的。”阿福上前一步,诚恳地说,“你心里一直有爱国之心,不然也不会在梅村从不欺负老百姓。可你想想,跟着鬼子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老胡松开些许力道,沉声道:“堂堂中华,疆域辽阔,四万万同胞同心同德,东洋岛国不过弹丸之地,能有多少兵力消耗?平型关大捷,我军打破鬼子不可战胜的神话;百团大战,打得鬼子首尾不能相顾;徐州会战,更是重创敌军!还有华北平原的地道战、地雷战,全民皆兵,把鬼子打得人仰马翻、魂飞魄散!” “这些捷报频传,足以说明鬼子已是强弩之末,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李班长拍了拍刘排长的肩膀,“老刘,你难道想一辈子背着‘汉奸’的骂名?一旦赶走东洋鬼子,那些卖国求荣的汉奸走狗,必遭清算,到时候你我身在皇协军,能有好果子吃吗?何去何从,你可得想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排长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脸上的怒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痛苦。他看着李班长,又看了看王麻子等人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可……可我要是投靠了你们,鬼子一旦发现,我全家老小都会遭殃啊!” “刘排长,你放心!”王麻子收起手枪,语气笃定,“只要你真心抗日,新四军和游击队定会保护你家人的安全。而且,我们并非要你立刻脱离皇协军,而是希望你像李班长一样,留在岗楼里,暗中为我们传递情报、掩护行动,里应外合打击鬼子。这样既能保全自己,又能为抗日出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刘排长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屋内只剩下马灯燃烧的噼啪声,映着他纠结的侧脸。他想起了被鬼子烧毁的老家,想起了惨死的乡亲,想起了这些年在皇协军里受的窝囊气,心中的郁结与悔恨翻涌而来。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王麻子道:“好!我信你们一次!从今往后,我刘某人便跟着你们干,只要是对抗日有利的事,我万死不辞!” 王麻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朝阿虎和老胡使了个眼色。两人松开手,刘排长揉了揉被按得发红的手腕,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干了这杯酒,咱们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重重一碰,酒液溅出,映着跳动的灯火,照亮了每个人眼中坚定的光芒。窗外夜色正浓,河面上的薄雾愈发浓重,但一场席卷梅村的抗日风暴,已然在这小小的哨所里,悄然酝酿。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夜袭望亭:飞刃惊雷 一语惊破梦中人。 刘排长在梅村哨所的暗影里思忖良久,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衬里的衣襟。他眼前反复浮现出最可怖的图景:抗战胜利那日,自己被当作汉奸五花大绑,在街巷中被百姓唾弃唾骂,妻儿兄弟皆投来冰冷的目光,最终在刑场上饮弹而亡;死后魂魄归乡,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尽是无尽的唾骂与鄙夷。这念头如钢针般扎在心头,让他浑身发颤。 终于,他幡然醒悟。与其背负千古骂名,不如痛改前非,跟着王麻子他们投身抗日洪流,协同新四军游击队痛击东洋鬼子。当下,他便与王麻子、李班长围坐一处,细细商议接应新四军借道梅村、奇袭望亭炮楼的事宜。计策既定,刘排长揣着一颗惴惴不安却又无比坚定的心返回兵营,对麾下几名心腹伪军暗中做了周密安排。 第二天天色刚擦黑,刘排长便带着两个跟班来到梅村码头哨所。李班长已领着几名心腹伪军在码头翘首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不多时,黑暗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王麻子腰插短枪,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老胡扛着一把七尺长枪,枪杆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阿二手持鬼头大刀,刀背磕碰着腰间的布带,发出轻微声响;阿福攥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鱼叉,腰间还别着一把特制的折叠剪刀;阿喜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弹弓,藏在袖中的手腕上,还缠着一柄精致的小手枪;阿根则在腰间插了两把尖刀,刀刃隐没在衣襟下,只露出半截乌黑的刀柄。六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抵达哨所。 “刘排长,辛苦你了。”王麻子与刘排长低声接头。 刘排长压着嗓子回应:“都安排妥当了,游击队随时能安全通过。” 王麻子点点头,随即抬头望向远处的芦苇荡,发出一声尖利的口哨。哨声未落,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紧接着,五六条小快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芦苇荡,船桨翻飞,划破水面,转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这惊人的速度让刘排长、李班长等人暗自心惊:“这帮新四军游击队,竟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附近了?” 又是一声清脆的哨声响起。王麻子大步上前,对着黑暗中做了个手势。刹那间,一支队伍如鬼魅般从暗影中飞跃而出,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面,从伪军们的眼皮子底下疾驰而过,眨眼间便融入了夜雾之中,连人数都未曾让人看清。 伪军们更是目瞪口呆,一个矮个子伪军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新四军难道个个都是飞毛腿?” 瘦高个伪军咋舌不已:“我还没看清有多少人呢,怎么就没影了?” 李班长后背泛起一丝凉意,暗自思忖:“若是他们想端掉我们这哨所,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时,眼神最尖的阿喜轻轻碰了碰阿福的胳膊,低声道:“阿福,我看见游大哥了,还有黄大力,他们冲在最前面!” 老胡、阿虎、阿根也立刻竖起耳朵。阿福紧紧攥住鱼叉,眼中燃起斗志:“走,我们也去!我要和游大哥一起打鬼子!” 阿虎急不可耐地跺脚:“那咱们快跟上!” 阿福、阿喜、阿虎、阿根、阿二、老胡六人拔腿就追。李班长见状,心头一动,对刘排长道:“排长,我也去看看他们怎么打鬼子,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刘排长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同样好奇游击队如何攻克望亭炮楼,当即点头:“好,你去吧,注意安全,这里有我。” 话音刚落,李班长便端起一把三八大盖,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游击队一路奔袭,速度快得惊人。老胡六人还算有些身手,勉强能跟上队伍;李班长则被远远甩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望着前方阿喜那瘦小的身影,还有阿福、阿根两个半大孩子,心中满是惭愧:“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竟连个小姑娘、两个毛孩子都赶不上。” 穿过几条冰封的小河,翻越几座低矮的小山,游击队员们借着朦胧的月光,终于抵达望亭炮楼附近,迅速分散开来,埋伏在草丛、田埂与芦苇荡中。 阿福、阿虎等人总算追上了队伍,跟着游击队员们趴在草丛里。游国胜队长见了他们,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阿福、阿喜先前送情报到长岗岭时,曾在游击队接受过训练,还参与过几次大战,深知战场纪律,便也沉住气,轻轻点头回应。阿虎却按捺不住,刚要喊出“师兄”二字,便被阿福一把捂住了嘴,阿喜还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可妄动。 游国胜队长趴在田埂后,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指针在表盘上静静转动。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草叶的轻响,每个人都在屏息等候命令。阿虎却急得满头大汗,心里直犯嘀咕:“都已经到炮楼跟前了,怎么还不赶紧打?” 就在这时,炮楼上的探照灯突然扫了过来,一道刺眼的光柱在地面上逡巡。众人立刻低下头,将身子埋进草丛深处。阿虎动作慢了半拍,脑袋刚要露出草丛,便被光柱扫到了衣角,吓得他赶紧往下一缩。探照灯过去后,阿虎忍不住探出头喘了口气,却迎上游国胜回头投来的狠狠一瞥。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阿虎心头一凛,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师兄的眼神,怎么这么可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阿福和阿喜匍匐着爬到游国胜身边。阿喜抬起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游大哥,要不要我用弹弓把探照灯打灭?” 游国胜看着她,沉声问:“阿喜,你有把握吗?” 阿喜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放心,我有把握!” 一旁的阿福也跟着点头,用眼神示意游队长尽管放心。 游国胜沉吟片刻,轻轻颔首:“好。” 阿福随即凑到游国胜耳边,低声道:“游大哥,我去把岗楼上的鬼子干掉,绝不让他出声。” 游国胜连忙摇头:“不行,不能弄出动静,免得打草惊蛇。” 阿福却微微一笑,从腰间拔出那把特制的剪刀,轻轻一按,剪刀瞬间展开,变成了两把寒光闪闪的飞刀。“放心吧游大哥,我不是第一次打仗了,保证干净利落!” 话音刚落,炮楼上的探照灯再次扫了过来,光柱在埋伏区域缓缓移动。就在光柱掠过炮楼顶端的瞬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探照灯突然熄灭,炮楼顶端陷入一片黑暗。原来是阿喜弹出一颗石子,精准命中了探照灯的灯泡。阿福在黑暗中对着阿喜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屏住呼吸,紧盯岗楼。 岗楼上的鬼子见探照灯突然熄灭,顿时慌了神,转身想要检查线路。就在他低头的刹那,阿福手腕一扬,一把飞刀如流星般射出,直奔鬼子的咽喉。那鬼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在血泊之中,身体顺着岗楼的梯子滑了下去,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游国胜见此情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阿虎看得热血沸腾,也想冲上去杀个痛快,却被王麻子一把按住肩膀。游国胜回头瞪了他一眼,还抬枪指了指他,示意他严守纪律,阿虎只好悻悻地低下头。 游国胜再次看了看怀表,时间已到。他立刻用手势下达命令,一名游击队员立刻从田埂下飞身而起,肩上扛着一个炸药包,猫着腰直奔炮楼底层的枪眼而去。不料,就在他即将靠近炮楼时,炮楼里的鬼子突然发现了他,从枪眼里射出一梭子子弹。“噗”的一声,那名游击队员不幸中弹,倒在地上,炸药包滚落在一旁,引线已经点燃,冒着袅袅白烟,情况万分危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原来是年龄最小的阿根。只见他如猴子般灵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避开了后续的子弹,一把抓起炸药包,又连续翻滚了几圈,冲到炮楼的枪眼之下。他猛地起身,将炸药包狠狠塞进枪眼,还用力推了一把,确保炸药包卡在里面,随即一个鹞子翻身,迅速滚下土坡。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望亭炮楼的楼顶被炸药炸得飞上了天,砖石瓦砾如雨般落下,烟尘弥漫在夜空之中。 “给我狠狠打!”游国胜队长猛地举起枪,高声喊道。 刹那间,四面八方枪声大作。原来,新四军早已在此布下埋伏,此刻纷纷从隐蔽处冲出。只听新四军李连长一声“冲啊!”,枪声、手雷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游国胜带领游击队员们率先冲进炮楼,老胡、阿二、阿虎、阿福、阿喜、阿根六人也紧随其后,挥舞着各自的武器,高喊着“杀啊!冲啊!”,向着炮楼发起猛攻。李班长也从后面赶了上来,端着三八大盖,跟着大部队冲进了炮楼。 炮楼里的鬼子和伪军还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的鬼子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摸到枪,就被游击队员们一枪毙命;有的伪军则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炮楼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之中……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碉楼喋血 星夜撤离 炮楼内的枪声渐渐稀疏,近身肉搏的嘶吼与兵刃碰撞声愈发清晰。“缴枪不杀!”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硝烟弥漫的楼道里。 伪军们本就无心抵抗,此刻见大势已去,纷纷丢掉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投降。唯有几名顽固的鬼子仍负隅顽抗,依托残破的墙体与楼梯负隅顽抗,却终究难逃覆灭的命运。 老胡手持七尺长枪,枪尖寒光闪烁,如游龙穿梭般刺向鬼子。他力气过人,一枪便能刺穿鬼子的胸膛,逼得残存的鬼子连连后退,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阿二手起刀落,鬼头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砍而下,伪军们见他凶悍模样,吓得哭爹喊娘,纷纷跪地求饶;阿虎挥舞着缴获的东洋刀,刀刃锋利无比,劈砍之间如砍瓜切菜,每一刀都直取要害;阿福的鱼叉神出鬼没,或刺或挑,总能精准命中鬼子的破绽,让对手防不胜防;阿喜藏身于阴影之中,手中的小手枪冷不丁射出一枪,枪响人倒,打得鬼子防不胜防;年纪最小的阿根则双持尖刀,身形灵活如豹,辗转腾挪间刀光闪烁,势不可当。新四军与游击队将士更是士气如虹,攻势凌厉,将残余的抵抗者逐一肃清。 这场突袭战打得干脆利落,短短半个时辰便宣告结束。游国胜队长与李连长立刻下令整理战场:游击队员们将投降的伪军集中关进一间空房,派人看守;其余人则迅速收缴炮楼内的武器弹药与粮食——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手榴弹、步枪子弹以及几袋大米、面粉被一一清点打包,堆放在炮楼门口。 “全体注意,立即撤离!”游国胜看了看天色,对着众人沉声下令。 李连长也高声附和:“动作快,避免鬼子援军赶到!” 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扛起缴获的物资,循着来时的路线迅速撤离。队伍行动迅速,纪律严明,短短几分钟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残破的炮楼与满地狼藉。 撤退途中,游国胜放慢脚步,与阿福并肩奔跑,低声叮嘱道:“你们六个赶紧撤回梅村,继续隐蔽待命,尽量不要暴露身份。回去后转告刘排长,多谢他的鼎力协助,新四军与游击队一定会记住他的功劳。” 阿福点头应道:“游大哥放心,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阿喜、阿虎等人也纷纷应声,眼神坚定。他们知道,这场胜利离不开刘排长的暗中相助,更离不开每个人的拼死奋战。 李班长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身边这些年轻的身影与英勇的游击队员,心中百感交集。他先前还为自己跑不过阿喜与阿福而惭愧,此刻却深深敬佩这群抗日志士的勇气与胆识。他握紧手中的三八大盖,暗自下定决心: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像他们一样,为抗击鬼子出一份力。 队伍一路疾行,月光为他们照亮前行的道路。远处的望亭炮楼已渐渐模糊,而梅村的方向,正静静等待着阿福等人的归来。刘排长在哨所里翘首以盼,心中既担忧又期待,不知这场奇袭是否顺利,也不知自己的选择,能否为家人与自己挣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夜风吹拂着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支胜利的队伍送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夜袭落下帷幕,而抗日的烽火,仍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烧。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望亭奇袭,鼓舞人心 望亭鬼子炮楼被端的消息传回日军司令部,东洋鬼子们大为惊怒,整个指挥部都笼罩在压抑的死寂中。那些平日里仗着日军撑腰作威作福的伪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惶惶不可终日。等到日军调集大队人马星夜驰援,望亭炮楼早已化作一片焦黑废墟——残垣断壁间,鬼子伪军横七竖八地躺着,死的死、伤的伤,暗红的血迹浸染冻土,惨不忍睹。而那支神出鬼没的新四军游击队,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连一丝踪迹都未曾留下。 鬼子司令官站在指挥部的阴影里,双目赤红,绝望地挥舞着指挥刀,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疯狂哀嚎,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更添了几分气急败坏的颓丧。 硝烟未散,带着火药味的夜风刮过梅村,伪军李班长紧跟着阿福、阿喜、老胡等六人,扛着缴获的枪械,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村子。哨所里,刘排长和留守的几名伪军正坐立难安,心像揣了面小鼓似的怦怦直跳。方才远处传来的一声惊天轰隆,紧接着是密集的噼啪枪声,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归于沉寂。这短暂却猛烈的交火让他们心神不宁:游击队的行动是成是败?若是失败,他们这些暗中通联游击队的伪军,又该何去何从?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李班长扛着三把三八大盖,几乎是撞进了哨所。刘排长和众人赶忙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张:“李班长!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难道……难道他们都折在那儿了?” 李班长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摆着手连说:“完了完了……” “什么?真全完了?”刘排长脸色骤变,原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说话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班长缓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眼神里忽然迸发出亮闪闪的光彩,猛地一拍大腿道:“什么他们完了?我说的是仗打完了!是望亭炮楼完了!太漂亮了,我当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痛快、这么解气的仗!” “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刘排长急得抓住他的胳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连旁边最沉得住气的伪军也忍不住凑了过来,脚尖踮着,眼神里满是急切。 李班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语速飞快地说道:“那些游击队个个都是神兵!我跟在后面拼命赶都追不上,一路跟到望亭炮楼外的洼地,就见他们唰地一下全伏了下去,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那军纪、那身手,看得我打心底里肃然起敬!”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打仗的事!”旁边那个矮胖伪军急得跺脚,裤腿上的灰尘都震落下来,忍不住催促。 “我也跟着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李班长接着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张的夜晚,“远远看见游击队首领把手一挥,紧接着,炮楼里突然就好像有个队员从一土坡下面的草丛里飞跃而起。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见一个小个子队员翻着跟头,敏捷得像只豹子,扛起炸药包就奋不顾身地冲向炮楼——那架势,枪子儿在他身边嗖嗖乱飞,看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捏了一把冷汗!” “后来呢?炸药包用上了吗?那队员没事吧?”刘排长追问,问话时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腹蹭过掌心的老茧,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关切。 “用上了!”李班长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我看见第一个冲上去的队员中枪倒地,差点没叫出声来!就在这节骨眼上,黑影里又蹿出一个小个子,跟猴子似的翻滚着避开子弹,硬生生冲到炮楼边,把炸药包塞进了射击孔里!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巨响,那炮楼直接被掀了半边天,砖石木屑飞得老高,烟尘弥漫得连月亮都遮住了!” “好!打得好!”有伪军忍不住低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还没完呢!”李班长眼睛发亮,说得愈发投入,唾沫星子都跟着飞溅,“炮楼一塌,四面八方突然枪声大作,只见到一队新四军,有如神兵天降,把炮楼团团包围,埋伏着的游击队员犹如下山猛虎,嗷嗷叫着冲进了炮楼里面!我也跟着冲了进去,就见他们个个迅如闪电,和里面的东洋鬼子皇协军短兵相接,刀枪并用,有的挥着大刀砍向鬼子,有的端着枪精准点射,杀得那些鬼子伪军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没多大功夫,炮楼里的敌人就被收拾得落花流水,我扛着缴获的三八大盖,枪栓都没来得及拉开,战斗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佩:“之后他们扛着缴获的枪支弹药,还搬了几袋鬼子囤的大米,转眼就钻进了山林,消失在夜色里,连脚印都没留下多少。” 那个瘦高个伪军听得眼睛发亮,激动地往起站了半截,又坐下,说道:“这新四军游击队真是用兵如神啊!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排长也感慨万千,半晌才缓过神来,喉结动了动,问道:“那你方才隐约提了一句,游击队首领提到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千真万确!”李班长点头如捣蒜,语气无比肯定,脑袋点得像装了弹簧,“半路上我听见首领跟身边的指导员说,多亏刘排长暗中给的炮楼布防图,还提前断了鬼子的通讯线,这次行动才这么顺利,要给你记上一功呢!我听得真真的,一个字都没漏!” 刘排长听罢,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衣襟随着呼吸起伏,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这新四军游击队真是太厉害了!不光能打,还讲情义!从今往后,我们万万不能再与他们为敌。能行方便的地方,尽量多帮衬,暗中协助他们转运物资、传递消息,也算是我们为抗日出一份力,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班长和其他伪军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的惶恐早已被振奋取代,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心中多了一份明确的方向。这一夜,他们彻夜未眠,时而低声讨论着战斗的细节,时而憧憬着抗战胜利的未来。 另一边,老胡、阿福、阿喜、阿二、阿虎、阿根六人回到了梅村的小院。高素梅、丁宝、阿炳、阿凤、琴妹早已在灯下等候,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温暖的光,见他们平安归来,众人立刻喜上眉梢,赶忙端上温热的茶水,又把早就备好的饭菜一一摆上桌,还温了一壶米酒。 众人围坐在一起,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老胡、阿福、阿二眉飞色舞地讲起这次战斗的经过,阿喜、阿根也时不时插言补充,说得绘声绘色。当大家听到是阿喜用弹弓精准打掉岗楼上的探照灯,为行动扫清了最大障碍;是阿福甩出飞刀,干净利落地干掉了岗楼上的鬼子哨兵,没发出一点声响;特别是听到年纪最小的阿根人小鬼大,冒着枪林弹雨扛起炸药包,接替倒下的战友完成爆破,最终成功炸毁炮楼的壮举时,更是赞叹不已,纷纷向六人投去敬佩的目光,连高素梅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抬手按了按眼角,轻声道:“你们都是好样的,平安回来就好。” 肖福林听罢,激动地一拍桌子,桌面的碗筷都跟着震颤,大声道:“你们六个,都是好样的!都是顶天立地的抗日英雄!” 他心里已经盘算开来:要把这一仗编成朗朗上口的说唱段子,往后走街串巷卖梨膏糖的时候,就把这段惊心动魄的战斗讲给乡亲们听,让更多人知道新四军游击队的厉害,鼓舞大家的抗日士气,也让更多人加入到抗日的队伍中来。 自此之后,梅村成了新四军游击队重要的安全交通联络据点。王麻子依旧扛着磨剪刀的凳子,装作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时常往来于此传递消息、联络同志。一批又一批的枪支弹药、药品粮食等重要物资,一个又一个的游击队员,都通过梅村这条秘密通道安全转运,从未出过差错。王麻子还常借着磨剪刀的由头,去伪军哨所给刘排长他们讲抗日救国的道理,分析前线的抗战形势,把乡亲们支持游击队的事迹讲给他们听。渐渐地,那些伪军协助新四军抗日的决心愈发坚定——他们盼着抗战胜利的那一天,盼着能洗清身上的污点,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再受到历史的审判和人民的唾弃。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乔装奔丧渡运河 高素梅、老胡、肖福林、阿炳一行人,正辗转在无锡县的乡野之间。他们一边要协同游击队与新四军打击东洋鬼子,一边得躲避汉奸沙壳子的疯狂追捕,谋生之路更显颠沛。老胡与肖福林皆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风浪见得多了,行事愈发谨慎。此前在梅村的日子,多亏了刘排长、李班长的暗中掩护,才算安稳度过了一段时日。 没几日,王麻子捎来了消息:游击队已转移至乾州玉祁一带。高素梅召集众人商议,最终决定动身前往那里,以卖艺为掩护继续立足。一番合计后,众人都觉得走水路最为隐蔽安全,可运河沿线关卡林立,伪军与汉奸的检查从未松懈,骚扰更是家常便饭。老胡眉头紧锁,沉声道:“咱们这些人常年在街头卖艺卖唱,沙壳子手下的警察特务多半认得咱们的面孔,就算躲在船上,也未必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话音刚落,丁宝眼睛一亮,提议道:“这一路上,南门清明桥、北门吴桥都设了伪军汉奸的检查站,盘查得紧。不如咱们化妆成送葬的队伍,全员穿上孝衣、戴上孝帽,这般模样,他们定然不会仔细盘查,更难认出咱们的身份。” 高素梅听罢,当即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妙!既掩人耳目,又能顺顺利利过关。” 一旁的阿二补充道:“要是能置办一口棺材,把咱们缴获的那几支盒子枪、手雷都藏在里面,岂不是更稳妥?” 肖福林却连连摇头,反驳道:“不妥不妥!万一那些汉奸特务非要上船搜查,看到棺材起了疑心,强行开棺检查,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阿福猛地跳起来,拍着大腿说道:“这有何难!把枪支弹药用油布层层包好,再用一根细绳拴牢,吊在船底便是。万一遇上苗头不对,咱们悄悄割断绳子,让这些家伙沉到河底,谁也发现不了!” 众人听了这主意,都觉得稳妥可行,纷纷点头赞同。高素梅当即拍板:“那就这么办!咱们扮成奔丧的队伍,让阿凤、琴妹一路哭哭啼啼,再买些黄纸锡箔,大伙在船舱里假意折着纸元宝,做得像模像样些。” 阿炳也笑着附和:“不错不错,这般装扮,保管能蒙混过关!” 计议既定,众人便在梅村雇了一艘农船,再加上阿虎带来的那艘小木船,一行人马沿着伯渎河绕行,缓缓转入古运河,朝北驶去。 一大一小两艘木船从 伯渎港拐进古运河时,两岸高耸的石拱桥静静矗立,如守护者般横跨水面。船上的人清一色身着孝衣、头戴孝帽,阿凤与琴妹低低的啜泣声顺着河水飘散,船舱里众人正低头折着纸元宝,阿福、阿喜还一旁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着阿弥陀佛,活脱脱一支奔丧的队伍。岸边检查站的几个伪军远远瞥了几眼,见是晦气的丧事队伍,个个面露不耐,懒得上前盘查,任由船只驶过。 驶入古运河主干道,南来北往的船只川流不息,帆影点点。船队穿过无锡城区,继续向吴桥方向行进,远处锡山的宝塔巍然耸立,近在眼前;惠山如一条蛰伏的巨龙,绵延向远方伸展,景致虽好,众人却无心欣赏,只盼着早些脱离险境。 运河中央有一座小岛,便是黄浦墩。岛上的小庙香烟缭绕,隐约传来钟声,几名伪军手持步枪在岸边站岗,码头边还拴着一艘巡逻小船。见远处驶来两艘孝船,几个伪军立刻跳下小船,划着桨迎了上来,为首的人扯着嗓子喝问:“干什么的?要往哪里去?” 高素梅早已换上一身黑衣,腰间系着白布孝带,头上的白孝帽压得极低,闻言立刻挤出满脸泪痕,哭哭啼啼地回话:“官老爷,我们家姑奶奶不幸病逝,我们都是她的娘家人,要赶去石塘湾奔丧送她最后一程啊!” 老胡也头戴孝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凑上前,悄悄递上两包大前门香烟。那领头的伪军接过香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探头往船舱里扫了扫,见满船都是黄纸钱与锡箔,再无其他异样,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走吧走吧,别在这里耽误功夫!” 高素梅、老胡连忙连声道谢,船队缓缓驶离黄浦墩,众人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待船行至双河尖附近,眼见已脱离了最危险的关卡,阿福、阿喜、阿根率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抬手摘下头上的白孝帽、解下腰间的孝带。憋了一路的众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扯掉孝衣孝帽,船舱里响起一阵畅快的哈哈大笑。 肖福林抹了把脸上的假眼泪,笑着提议:“依我看,咱们先到秦巷落脚。那地方是有名的典当商贸集散地,连接着前洲、玉祁、洛社三地,水路交通便利得很,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鱼龙混杂,正好方便咱们隐藏身份。” 老胡也连连称赞:“不错不错,秦巷确实是个好去处,既便于谋生,也利于打探消息。” 高素梅点头附和:“好,那就先去秦巷!到了那里,与尤大哥联系也方便,咱们也好尽快与游击队汇合。” 话音落下,船队调整方向,朝着石塘湾秦巷的方向,稳稳驶去。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秦巷市井藏行迹 船入秦巷码头时,正是晨雾未散的时辰。青石板铺就的码头被水汽浸润得发亮,岸边停泊着三三两两的渔船、货船,远处白墙黑瓦的屋舍沿河岸铺展,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河水的湿润气息,漫出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韵味。高素梅领着老胡、阿炳、丁宝等十二人踏上岸,目光扫过眼前的古村,心中暗自思忖:这便是“朝秦巷、夜陡门”的秦巷,果然名不虚传。 秦巷作为秦观后裔聚族而居的古村落,自明中期形成街镇以来,便一直是无锡北乡的商贸要地。清末民初时,这里的溥兴当铺等金融机构曾盛极一时,即便到了如今,老街之上仍是店铺林立,南来北往的客商与周边赶集的村民交织在一起,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村中还保留着近三百年历史的“二月二”庙会习俗,只是此刻非节庆之时,少了些“出会”巡游的盛景,却多了几分日常市集的烟火气。沿街的屋舍多是砖木结构,黛瓦飞檐下挂着各式幌子,有布庄的蓝布幌子、杂货铺的油纸灯笼,还有当铺那“当”字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勾勒出民国年间江南古镇的市井风貌。 众人稍作安顿,便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分工,各自亮出谋生的行当,悄然融入了秦巷的市井之中。高素梅依旧打着“福寿班红白喜事一条龙”的旗号,在老街口寻了块平整的空地,竖起一块简易木牌,上面用墨字写着“承接婚丧嫁娶、吹拉弹唱、仪仗布置”,她则守在一旁,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往来人群,既为招揽生意,也暗中留意是否有尤大哥的消息,或是汉奸特务的踪迹。但凡有村民上门接洽红白喜事,高素梅便会根据需求,召集众人一同忙活——办喜事便搭台唱戏、吹奏喜乐,办丧事则安排仪仗、诵念经文,一行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很快便在秦巷及周边村落攒下了些口碑。 阿炳与琴妹则沿街卖唱,一人拉二胡,一人执帕吟唱。阿炳的二胡技艺本就精湛,弦声时而悠扬婉转,如运河流水潺潺;时而悲怆沉郁,似诉尽人间疾苦,再配上琴妹清亮又带着几分柔婉的嗓音,唱着江南小调与抗日救国的歌谣,总能引来不少村民驻足聆听。有人听得入神,便会掏出几枚铜板放在他们面前的铜盆里,阿炳与琴妹颔首致谢,歌声却不停歇,那些暗含家国情怀的唱词,悄悄在村民心中埋下反抗的种子。 丁宝则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支起了剃头摊子,一块白布搭在木架上,铜盆、剃刀、剪刀擦拭得锃亮。他手艺娴熟,剃发、刮脸、掏耳朵样样精通,收费又公道,很快便吸引了不少镇上的老人与客商。剃头时,丁宝话不多,却耳听八方,默默收集着往来人等的闲谈,若是听到关于游击队、伪军或是汉奸的消息,便会在收摊后悄悄告知高素梅与老胡。 老胡与阿根搭档,在市集一角摆起了狗皮膏药的摊子。老胡手持一面小铜锣,“哐哐”敲得响亮,口中高声吆喝:“祖传秘方狗皮膏,活血化瘀、消肿止痛,跌打损伤一贴见效!”吆喝罢,阿根便光着膀子耍起了猴拳,身形灵活,拳风利落,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待聚拢了人气,老胡便拿起膏药细说功效,不少常年劳作、腰腿有疾的村民信以为真,纷纷掏钱购买,两人一来二去,倒也能赚些糊口的钱财。 肖福林则挑着一副梨膏糖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卖梨膏糖咯——止咳化痰、生津润喉,大人小孩都爱吃!”他的吆喝声洪亮又带着几分韵律,担子上的玻璃罐里,梨膏糖色泽晶莹,散发着淡淡的梨香与药香。遇到围观的孩童,肖福林还会顺口唱几句梨膏糖小调,孩子们听得欢喜,便缠着大人购买,生意倒也红火。他走得远,能打探到秦巷周边村落的情况,也顺便留意是否有游击队的联络暗号。 阿福、阿喜、阿虎则驾着那艘小木船,在秦巷周边的河道里打鱼捞虾。江南水乡河网密布,鱼虾肥美,三人撒网、收网动作娴熟,每日总能收获不少新鲜渔获。除了留些自食,其余的便挑到镇上的市集售卖,换些油盐酱醋。打鱼的间隙,他们也会留意河面上往来的船只,若是发现有伪军或是汉奸的踪迹,便会及时回报给高素梅。 阿二则修缮好了带来的黄包车,擦洗得干干净净,在码头与老街口之间接送客人。秦巷水路便利,不少客商从码头上岸后,总要找辆车代步,阿二的黄包车正好派上用场。他为人活络,手脚勤快,拉车稳当,收费合理,深得客人信赖。更巧的是,每逢高素梅的“福寿班”接到婚嫁生意,阿二的黄包车便成了现成的婚车——他会在车身上系上红绸、挂上彩球,将新娘稳稳当当从娘家拉到婆家,既体面又实惠,深得村民喜爱。借着拉车、送亲的机会,阿二也能接触到镇上不同身份的人,悄悄打探各类消息,为众人的安全多添了一层保障。 白日里,众人各忙各的营生,散落于秦巷的街头巷尾、河道码头,看似是为生计奔波的寻常百姓,实则都在暗中戒备、收集信息。待到夜幕降临,众人便回到事先找好的僻静院落汇合,分享各自打探到的消息,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同时盼着能早日与尤大哥取得联系,顺利与游击队汇合。秦巷的市井烟火,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暗流涌动的抗争,正悄然酝酿。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秦巷怀贤承灵佑 第219 章 秦巷怀贤承灵佑 古祠寄念启新程 船橹摇碎秦巷河道的晨雾,高素梅领着十二人踏上岸时,巷口青石碑上“秦巷”二字隽秀落笔,竟与阿福、阿虎当年在白云观山路见的秦观古墓碑,有着一脉相承的笔墨韵致。阿福望着石碑怔怔出神,阿虎也攥紧了拳头,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言的触动——这便是北宋淮海先生秦观的后人聚居地,是他们心中那位数次显灵护佑的先贤故里。 秦巷自秦观后裔聚族而居,百年繁衍生息,已成无锡北乡底蕴深厚的古村,青石板路蜿蜒穿巷,白墙黑瓦依水而建,巷深处秦氏宗祠飞檐翘角,隐在古樟浓荫间,庄严肃穆。众人初来乍到,本应先寻落脚之地、谋求生计,却拗不过阿福与阿虎的执念。那年二人往白云观送消息,半路发现荒草萋萋的秦观古墓,见墓碑倒卧泥中、碑文字迹斑驳,心中不忍,便合力将墓碑扶正,培土除草,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谁曾想,这一番善念,竟换来了先贤数次暗中护佑。 阿福至今记得,往长岗岭送情报时,他与阿喜遭汉奸沙壳子的爪牙追杀,前有悬崖后有追兵,眼看便要殒命,忽的漫天大雾骤起,五步之外不见人影,雾中竟隐隐传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诗句余韵,二人循着那隐约的方向钻林,竟堪堪脱身;阿虎也难忘,独自打探消息遇东洋兵巡查,慌不择路躲进破庙,正逢庙中供着秦观木牌,刚俯身祭拜,便听屋外传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低吟,循声望去,竟有老农引着密道相赠,助他逃过一劫。还有数次险象环生,总有秦观的诗句隐隐在耳畔,总有蹊跷的机缘化险为夷,二人心中,早已将这位先贤视作护佑之神。 高素梅见二人情真意切,又念及初入秦巷,理当入乡随俗敬奉先贤,便嘱老胡、肖福林先去寻临河的僻静院落落脚,自己带着阿福、阿虎,偕阿喜、阿炳、琴妹等余人,往秦氏宗祠走去。 宗祠朱漆大门半掩,门内青石铺院,古柏森森,正中“秦氏宗祠”匾额墨色沉厚,两侧楹联书“淮海家声远,锡山世泽长”,淮海为秦观之号,一笔一画,皆凝着秦氏后人对先贤的敬仰。守祠的秦姓老人见一行人衣着朴素却神色恭谨,便欣然引着入内。 祠中正厅,秦氏先祖牌位依次排列,最上首便是秦观的牌位,上书“宋淮海先生少游公之位”,牌位前香炉清烟袅袅,显是日日有人祭拜。阿福、阿虎二人快步上前,撩起衣角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动作虔诚,与当年在秦观古墓前一般无二。磕罢,阿福伸手轻轻拂过牌位边缘,低声道:“少游先生,我阿福与阿虎来看您了。当年白云观后山,我俩扶您墓碑、稍整荒冢,蒙您数次显灵护佑,渡我等脱汉奸、东洋人之险,今日到了您后人的地界,心中感念万分。” 阿虎不善言辞,只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先生护佑,我二人记一辈子。往后在秦巷,定守着您的后人,守着这方水土,不让东洋人、汉奸造次,不负先生庇佑。” 一旁的阿喜也红了眼眶,躬身道:“那日长岗岭大雾,先生诗句引路,救我与阿福性命,也让情报顺利送到游击队手中,这份恩,我记着。” 守祠老人听着三人的话,虽不知其中细节,却见他们心诚,抚须笑道:“少游公一生温文有骨,当年金兵南下,他仕途坎坷却从未屈节,我秦氏后人,也都守着这份风骨。如今东洋人占了无锡,咱秦巷人虽不敢明着反抗,却也从不会帮着汉奸走狗,诸位既蒙少游公庇佑,便是自家人。” 一席话听得众人心中暖意涌动,高素梅对着牌位深深一揖:“少游公乃江南名士,风骨照千古。我等皆是普通百姓,只求携手抗击东洋、护佑乡邻,今日得入宗祠,蒙先生庇佑,也定不负先生风骨,不负秦巷父老。” 阿炳立于一旁,手抚二胡,望着秦观牌位,指尖轻挑弦丝,一曲婉转的《淮海词韵》缓缓流出。弦声如少游词句,温软中藏着清劲,绕着梁木,混着宗祠的清烟,飘在院落中,像是对先贤的感念,也像是对前路的期许,听得秦姓老人连连点头:“这琴声,合着少游公的韵。” 出了宗祠,秦巷的市井烟火已然升腾,吆喝声、橹声、谈笑声交织,南来北往的客商、挑着担子的乡民,将水乡古村的热闹尽数铺展。阿福与阿虎心中的感念化作了踏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到了少游先生的故里,守着先生的后人,有这份灵佑在心中,便觉得前路纵使艰险,也定有底气。 此时老胡、肖福林已寻到一处临河院落,带屋带院,近河道便利于水路出行,偏僻静又能避人耳目,正合众人落脚。众人稍作收拾,便聚在一起商议谋生之计,各展所长,分工井井有条:高素梅依旧打出“福寿班红白喜事一条龙”的旗号,借熟稔营生融入市井;阿炳与琴妹沿街卖唱,以曲声探听四方消息;丁宝在巷口支起剃头摊子,铜盆剃刀擦得锃亮,耳听八方察言观色;老胡与阿根摆起狗皮膏药摊,铜锣吆喝配猴拳耍弄,聚拢人气混生计;肖福林挑着梨膏糖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声裹着小调,打探周边村落动静;阿福、阿虎、阿喜驾着小木船,在秦巷周边河道打鱼捞虾,兼守水路往来,留意伪军、汉奸船只;阿二将黄包车擦洗干净,在码头与老街口接送客人,遇婚嫁生意便系红绸作婚车,活络打探各方信息。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河面,秦巷的街头巷尾,已然遍布众人的身影。丁宝的剃头摊前坐满了客人,老胡的铜锣声清脆吆喝,肖福林的梨膏糖小调绕着巷弄,阿炳的二胡声伴着琴妹的歌声,飘在运河的水汽里;阿二的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跑得轻快,阿福三人的小木船摇着橹,撒下渔网,溅起细碎的水花。 高素梅立在老街口,望着众人各忙营生的模样,又望向秦氏宗祠的方向,心中安稳。秦巷是少游先生的故里,有先贤风骨护佑,有众人同心协力,纵使东洋人、汉奸虎视眈眈,他们也定能在这方水土扎下根,静待与游击队汇合的时机,以微薄之力,守这江南水乡的一方安宁。 而阿福与阿虎,每每忙完营生,总要绕到秦氏宗祠旁走一走,望一眼那飞檐翘角,听一听巷中隐约的吴侬软语,心中便多一分力量——少游先生的灵佑,秦巷的烟火,便是他们前行最坚实的底气。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金王百年追庆 古祠肃穆祭先贤 秦巷老街的晨雾还未散尽,一辆装饰考究的乌篷船便泊在了码头,船头立着两位身着绸缎马褂的仆从,神色恭敬地向路人打听“福寿班”的下落。不多时,他们便寻到了高素梅的摊子前,为首的仆从躬身行礼:“高班主,我家老爷是秦巷李氏,特来请您为先祖操办金王李公百年诞辰追庆大典。” 高素梅心中一动,身旁的老胡已然颔首:“久闻‘金王’大名,原来是乡贤先贤。”仆从闻言愈发恭敬,细细道来:“先祖讳金镛,字秋亭,乃宋朝名臣李纲后裔,道光十五年生于咱无锡石塘湾陡门李巷,与秦巷仅数里之隔,秦李两姓世代联姻,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乡邻。先祖是晚清赫赫有名的‘中国金王’,鸦片战争后,沙俄觊觎东北漠河金矿,朝廷国库空虚,边疆告急,先祖临危受命,率数十人从瑗珲出发,披荆斩棘三十余日,行一千九百里抵达漠河,在极寒之地建起金矿,两年得金近四万两,既充盈了国库,又守住了一百七十余里被占疆土,被沙俄人敬称为‘一只虎’,后世皆称‘黄金之路辟路人’。” “先祖不仅兴利实边,更在家乡广施善举,修桥铺路、创办育婴堂与清养堂,洛社大桥便是先祖牵头重修,当年旱灾荒年,先祖开仓放粮设粥厂,赈济灾民无数,无锡百姓都唤他‘李青天’‘李善人’。”仆从顿了顿,补充道,“先祖离世五十年,百年寿诞本应在前几年操办,只因时局纷乱、战事频仍,未能如期操办;如今乡邻稍得安稳,族中合议,特补办这场追庆大典,既缅怀先贤,也借先祖威德护佑桑梓,宴请四方乡邻与各界名流,还请高班主务必周全。” 这话听得众人肃然起敬,高素梅当即应下:“李公乃民族功臣、乡梓楷模,能为其操办百年追庆,是我等的荣幸。”仆从大喜,留下厚重定金与地址,约定三日后大典启幕。 接下来的三日,秦巷便渐渐染上了追庆的氛围。李氏大宅周边的街巷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工匠们忙着搭建彩棚、悬挂灯笼与匾额,红绸与素色幔帐相映,既显喜庆,又不失缅怀之诚。高素梅一行人也忙得脚不沾地:阿二与丁宝提前勘察李氏大宅的后厨,清点厨具、采买食材,为流水宴席做足准备;阿炳调试乐器,与唢呐手、锣鼓手排练祭奠曲目;阿凤、阿喜、琴妹琢磨着哭祭的唱词,既要饱含深情,又要贴合李金镛的生平事迹;老胡与肖福林则借着筹备的名义,悄悄观察李氏大宅的地形与往来人员,暗中留意是否有异常动静。 大典当日,秦巷万人空巷。南来北往的宾客络绎不绝——有身着中山装、神态肃穆的政府大员,有腰缠万贯、衣着华贵的商贾土豪,有手持折扇、温文尔雅的乡绅名流,更有大批秦巷、陡门及周边村落的百姓自发前来,只为缅怀这位造福乡梓的先贤。无锡城里的名士后裔也纷纷到场,其中不乏实业家荣宗敬、荣德生的族人,学者顾毓琇的亲友,这些无锡近代史上的风云人物血脉,此刻都汇聚在这场追庆大典中,为“金王”李金镛的英名而来。 最令人侧目者,莫过于大汉奸沙壳子派来的代表——一名挎着盒子枪的伪军副官,带着两名护卫,大摇大摆地走进李氏宗祠,身后跟着挑着贺礼的脚夫,脸上满是倨傲。高素梅与老胡交换了个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众人戒备,依旧按原计划行事。 宗祠内,祭奠仪式庄严肃穆。正厅中央供奉着李金镛的画像,银须飘飘,目光坚毅,仿佛仍在凝视着他守护过的疆土与乡梓。画像前摆满了三牲祭品、鲜果糕点,还有一块来自漠河金矿的矿石标本,黑褐色的矿石泛着金属光泽,默默诉说着当年开矿的艰辛。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光绪皇帝亲赐的祭文节选匾额与“辟疆兴利”“乡贤典范”的题词,墨迹苍劲有力,透着朝廷与乡邻对李金镛的极高赞誉。 吉时一到,司仪高声唱喏,祭奠仪式正式开始。李氏族人身着素服,按辈分排成长队,依次上前焚香祭拜。待族人祭拜完毕,阿炳身着素色长衫,端坐于案前,指尖轻挑二胡弦,一曲《一江风》缓缓流出。弦声呜咽,如泣如诉,似在诉说李金镛远赴漠河、披荆斩棘的艰辛,又似在追忆他在家乡修桥铺路、赈济灾民的温情,听得在场宾客无不屏息静听。 一曲终了,阿炳换笛吹奏《竹径通幽处》,笛声清越,婉转悠扬,如清风拂过惠山,似流水淌过运河,寄托着对先贤的无限敬仰。一旁的唢呐手紧随其后,奏响《祭贤良》,曲调深沉厚重,层层递进,将缅怀之情推向极致。不少陡门、秦巷的老人想起李金镛当年的善举,想起洛社大桥通车时的盛况,想起荒年里粥厂飘出的米香,已然泣不成声,用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阿凤、阿喜、琴妹三人身着素衣,缓缓跪在蒲团上,哭声如歌如泣,字字句句皆是对先贤的追思与感念:“陡门故里诞贤良,远赴漠河守北疆;披荆斩棘开金矿,沥血丹心护国疆;修桥铺路惠桑梓,开仓放粮济灾荒;百年诞辰今追庆,英名万古永流芳……”那哭声悲而不伤,哀而有节,既有失去先贤的缅怀之情,又有身为同乡的自豪之意,引得台下宾客纷纷动容,不少人跟着低声啜泣,连那原本倨傲的伪军副官,神色也微微松动,收敛了几分嚣张气焰。 祭拜仪式在庄重的氛围中结束,司仪高声宣布流水宴席开席,宾客们陆续走出宗祠,前往庭院与彩棚下就座。高素梅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轻轻舒了口气,老胡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沙壳子的人没起疑心,后厨那边阿二与丁宝已经准备妥当了,接下来就看宴席与表演了。”高素梅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与熙攘的宾客,心中暗道:这场大典,既是对先贤的缅怀,也是他们打探情报、接近游击队联络点的契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盛宴欢歌聚乡邦 暗探良机待汇合 祭奠仪式落幕,李氏大宅的庭院与彩棚下,百余张八仙桌已然摆满,宾客们按长幼尊卑依次就座,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阿二与丁宝早已带着人手在后厨忙活了大半日,此刻正是展露厨艺的时刻,后厨里铁锅翻炒声、高汤沸腾声、餐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的厨房交响。 不多时,一道道江南名菜与乡土风味便陆续端上餐桌,香气扑鼻,引得宾客们食指大动。无锡酱排骨色泽红亮,甜鲜浓郁,肉质酥烂却不脱骨,酱汁浓稠得能挂在筷子上,正是李金镛生前最爱的家乡菜,咬上一口,软糯入味,甜而不腻;松鼠鳜鱼形似松鼠,浇上滚烫的糖醋汁后滋滋作响,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刀工精细得让宾客们纷纷赞叹;清炖狮子头在砂锅中慢煨了四个时辰,肉质软嫩如豆腐,入口即化,汤鲜醇厚,配上马蹄与虾仁的脆感,层次丰富;还有盐水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天目湖砂锅鱼头汤呈奶白,鲜醇回甘;拆烩鲢鱼头软烂入味,胶质满满;更有陡门麦饼、石塘湾年糕等乡土小吃,麦饼香脆、年糕软糯,满是江南水乡的烟火气息。每一道菜都精致可口,既显大厨功力,又藏着对先贤的缅怀之情。 宾客们举杯换盏,谈笑风生,纷纷夸赞菜肴美味,不少人向李氏族人打听主厨是谁。阿二与丁宝穿梭在各桌之间,谦逊地回应着宾客的称赞,目光却暗中留意着众人的闲谈,尤其是那伪军副官与身旁人的对话,将关于日军布防、游击队动向的蛛丝马迹一一记在心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现场气氛愈发热烈。司仪高声喊道:“诸位宾客,良辰美景,佳肴在席,今日既是金王李公百年追庆,也当有欢歌助兴,有请福寿班的各位师傅登台献艺!” 话音刚落,肖福林便手持梨膏糖担子,精神抖擞地走上临时搭起的戏台,清了清嗓子,打起快板说唱起来:“说金王,道金王,李公英名传四方!祖籍陡门邻秦巷,宋臣后裔世流芳;道光年间降凡尘,乡邻皆称好儿郎;鸦片战争烽烟起,沙俄窥伺我北疆;临危受命赴漠河,千辛万苦把矿开;筹金四万充国库,收复疆土百七里;修桥办学济灾民,青天善人名声扬;百年诞辰虽迟至,追庆盛典聚乡邦;先祖精神照后世,同心协力护家邦!”他的说唱节奏明快,朗朗上口,字字句句都贴合李金镛的生平,引得台下阵阵叫好,不少孩童跟着哼唱,连白发老人也点头附和,掌声此起彼伏。 肖福林下场后,阿根光着膀子,手持两把木刀,大步流星地走上台,耍起了猴拳。他身形灵活如猿猴,腾挪跳跃间,拳风凌厉,时而抓耳挠腮,时而模仿猿啼,憨态可掬又不失刚劲,引得众人捧腹大笑;耍到尽兴处,他挥舞木刀,演练起一套简单的刀法,招式刚劲有力,虎虎生风,暗合着抗击外侮的意气,台下掌声愈发响亮。 猴拳表演落幕,戏台后帘轻挑,老胡与肖福林联袂登台,要演一出双簧缅怀李金镛的生平轶事。肖福林躲在彩绘屏风后,老胡坐在台前,脸上抹了些许白粉,头戴小帽,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肖福林捏着嗓子开口,老胡精准配合着口型与动作,字字句句演绎着李金镛的故事:“那日漠河刮大风,雪片子砸脸似冰棱,矿丁们冻得缩脖子,搓着手直跺脚,李公却站在矿坑前高声喊——‘弟兄们,疆土是咱的,金矿是咱的,再苦再难,也不能让沙俄毛子占了便宜!今日多挖一两金,国库便多一分力,边疆便多一分安!’”肖福林的声音时而铿锵有力,时而温和恳切,老胡的动作惟妙惟肖,或怒目圆睁、振臂高呼,或躬身安抚、递上热酒,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李金镛的刚正不阿与仁厚爱民演得入木三分,台下掌声雷动,连那伪军副官也看得咧嘴大笑,渐渐放下了戒备。 双簧落幕,阿炳操起唢呐,吹起欢快的前奏,阿二与阿凤身着江南布衣,手拎木磨道具,缓步登台。二人要演的是无锡经典滩簧戏《双推磨》,阿二扮作勤劳朴实的磨豆腐小伙子,阿凤扮作聪慧勤快的小媳妇,一推一拉间,身段灵动自然,唱腔软糯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清甜韵味。“磨豆腐来磨豆腐,磨出豆腐白又嫩,能做羹来能做菜,邻里吃了笑开颜……”唱词诙谐生动,眉眼间皆是生活的温情与美好,台下宾客听得入神,跟着节奏轻轻拍掌,孩童们围在台前,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戏台两侧,锣鼓齐鸣,唢呐高亢,阿炳又操起二胡,将《茉莉花》的悠扬旋律与滩簧戏的婉转曲调交织在一起,笛声、锣鼓声、唱腔与宾客的欢笑声相互交融,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原本肃穆的追庆大典,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场热闹非凡的江南盛会,红绸飞舞,笑语喧扬,宾客们推杯换盏,畅谈古今,既有对李金镛的缅怀,也有对太平生活的热切期许。 夜幕降临,李氏大宅灯火通明,彩棚下依旧人声鼎沸。高素梅立在角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李金镛以一身肝胆守护家国、造福乡梓,他的精神如惠山般厚重,如运河般绵长,即便时隔百年,依旧能凝聚起乡邻的力量。而自己一行人,正以卖艺为掩护,在这片土地上抗击日寇,守护着先贤用生命与热血守护的家园,这份使命,重如千钧。 老胡悄然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沙壳子的人没起疑心,刚才听他跟旁人闲聊,提到游击队在玉祁的联络点,就在前洲与秦巷之间的老码头,尤大哥已经托人带话,让我们今夜子时在码头附近的破庙汇合。” 高素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轻点头:“好,待宴席散后,我们分批出发,务必小心行事。”她的目光再次望向戏台,阿炳的二胡声依旧悠扬,台下的欢笑声还在继续,秦巷的烟火气、乡贤的家国情怀与众人的抗敌之志,在这场百年追庆大典中,交织成了最动人的画卷。而属于他们的战斗,才刚刚拉开新的序幕。 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