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污染计划》 1、第 1 章 “当初是那小子求着我合伙开公司,现在说散伙就散伙,他把公司当什么?把我当什么?当猴耍吗?!” “消消气,你不是一直嫌他指手画脚吗?他现在自己要走,我要是你,这会儿该开香槟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这小子他不老实,出国前还要勒索我一笔补偿金。” “他要多少?” “这个数。” “50万?”赵清台不以为意,笑着敲了敲桌子,“就这么点,给他呗。” “50万美金,外加10万欧元。”对面咬牙切齿。 “这样啊——”赵清台继续盯着他笑,“谁叫你偷人家老婆呢,这笔钱你该出。” “什么叫‘偷’?我跟弟妹那是两情相悦!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份,他说翻脸就翻脸,要不是他自己对老婆不好,哪会发生这种事……清台,你来评评理!” “我评价不了,我什么也不知道。”赵清台笑着抿了口酒,“真要说的话,无耻到你这个份儿上的,整个聿城都罕见。” 对面放声大笑:“喂,给不给兄弟留面子!行行行,无耻就无耻,要不咱哥俩怎么能玩到一块儿!你也别说风凉话了,给兄弟出个主意,这钱怎么说,给不给?怎么给?” “给,当然要给。不仅要给,汇款申请书、公司公章、你的签名章,一个都不能落。” “这……你什么意思?真给啊?” “大大方方地给,给完就放人走,三天之后记得去报案。到了警察局,你就说他偷用公章,侵占公司财产,伪造公司决议,这些钱不仅要他分文不差地吐回来,还能让他在局子里蹲上一年半载。”赵清台微微一笑,俊美的五官在晦暗灯光下显得尤为冰冷邪异,“这样你满意了?” 对面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拍案叫绝:“妙!太妙了!不愧是我们聿大的赵教授,佩服,佩服!赵教授,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喝完酒之后,对面又有了新的顾虑,“那等他出来,要找我麻烦怎么办?” “什么麻烦,拿把刀当街砍你?他要是有这个胆量,能跟你要这笔绿帽补偿费?”赵清台不屑地勾起唇角。 “对,说的也是。” “放心吧,以他的能耐,最多去法院告你诬告陷害,这就更不用担心了,他手里没证据,打不动这场官司。” “清台啊,还得是你,每次遇到什么问题,听你说说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赵清台扬了扬酒杯,“看在你请我喝这杯酒的面子上。” “嘿,我这地儿选得怎么样?前阵子刚开业,老板请了不少网红、小明星什么的,有没有看上眼的?” “今天就算了。” “别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空着手就回去?” “既然这样,你把咨询费打我卡里,我也不白来一趟。” “抠死你算了!得了得了,你就回去吧,搞什么清心寡欲,都多久没出来玩了,真没意思。” 赵清台耸耸肩,把酒杯搁下,捞起外套往外走,“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望着赵清台潇洒离开的背影,损友咬牙竖起根中指。 赵清台确实已经很久没来这种地方,某种意义上损友说的没错,他现在年龄大了,精力大不如前,不好好保养的话,只怕哪天会以“优秀青年教授于夜店猝逝……去世时年仅33岁”的由头上社会新闻,那样就真是死都死得不体面了。 酒吧里镭射灯跟不要钱似的,晃得人七荤八素都快吐出来,各种刺鼻的香水味熏得赵清台头疼,他加快步伐在舞池里穿行,一个没防备,胸前陡地一凉,紧接着,撞上他的那人紧紧攥住他胳膊,力气大得能抠下他一块肉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人站稳之后急忙后退,一抬头,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赵清台望着胸前洇湿的一大片酒渍,不耐烦地皱起眉毛。 “——等等!”闯祸的女人见赵清台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连忙又喊住他。 赵清台回过头,就见这女人眼神游移不定,声音越说越小,“那个……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把洗衣服的钱转给你。”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赵清台在男男女女身上见得太多了。 他冷淡地瞥了女人一眼,脱下被弄脏的外套,当着对方的面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吧。 同一间酒吧,二楼廊道。 上世纪风格的黄铜壁灯,光线透过磨砂玻璃,晕开一团团暖昧昏黄的光斑。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细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陶瓷地砖上。 空气里浮动着烟酒的微辛。 “好没风度啊。”扑哧一声笑,应骄双手捧着脸,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 “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朋友搭上应骄的肩膀,也朝栏杆下望了一眼,“看什么呢?有美女?” “你脑子里除了美女还有什么。”应骄甩开他的手,揩了下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突然有点事,先走了,你们玩你们的。”说着,应骄一手按住耳朵上戴的窃听器,一手戴上鸭舌帽,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舞池里,他跟赵清台那个损友擦肩而过,兴致一时上来,毫不客气地给对方肚子来了一拳。那人捂着肚子闷叫,扭头要看清是谁在找他麻烦,可惜他喝了太多酒,两条腿直发软,眼前只有黑幢幢的人影,哪里看得清应骄的长相。 应骄将他的双手捆住,像压稻草一样压在腋下,手肘冲对方后颈猛地一顶,旋即将痛得大声哀嚎的人丢在地上,拍拍手快活地继续往前走。 “难得碰到个大帅哥,还以为艳遇来了,傲什么傲啊?” “帅成那样,有点脾气正常啦。” “脾气够辣的,直接把衣服都扔了,至于吗?” “别生气啦,估计那衣服也是便宜货,人家懒得花时间洗……” “你怎么一直在替他说话?” “咳咳,你也说啦,帅哥嘛……好歹你还跟他说上话了。” “你没救了宝宝……” 女人和同伴发着牢骚,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应骄耳朵。他径直来到那只垃圾桶,撸起袖子探进去,没过一会儿,用两只手指拎出一件犹带余温的灰褐色外套。 “你看那个人……”不远处的女人发现了应骄的举动,赶紧拍了拍自己同伴的胳膊。 “他在干嘛?是刚刚那个帅哥的衣服?” 应骄提着那件蹭了酒渍的脏外套,指尖捻过粗糙的布料纹理。蓝牙耳机紧贴耳廓,里面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引擎启动的低沉嗡鸣,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真皮座椅的响动,眼前像是有了赵清台坐进汽车里的画面。 半个多月了,赵清台的行程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除了必要的公开露面与工作,私生活轨迹近乎一片空白。难道这么多年过去,狼也学会吃素了? 应骄感到无趣地撇了撇嘴,压低的黑色鸭舌帽檐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 2、第 2 章 快入冬了,聿城下起了大霾,天色在清早五六点就凝固成一种浑浊的灰黄,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日光穿透厚重的霾层,在教室里投下稀薄的光晕。 赵清台捧着咖啡坐在讲台后面,身形微微陷进黑色椅子里。廉价的纸杯壁很薄,滚烫的水温透过纸杯传导到他掌心,他小口啜饮着,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台下。 专业课小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分之二的学生,大多恹恹的,要么在玩手机,要么在打瞌睡。 投影仪上的幻灯片已经播放到最后一页,负责汇报的男生站在讲台一侧,穿着略显宽大的西装,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翻页笔。他向赵清台和教室底下各鞠了一躬,“老师,同学们,我的汇报就到这里,请大家批评指正。” 赵清台抬抬下巴,让他先回座位,随手点了个跟自己对上眼的学生,“你来说说,他讲得怎么样。” 这学生戴着副黑框眼镜,支支吾吾地站起来,“我、我觉得这位同学讲得很好……” 不讲课的老师,粗浅的学生汇报,客套的同学点评,一上午两节大课就这样在师生的齐心协力下水水结束。赵清台走出教室,把剩下没喝完的咖啡倒进水池,水池上方的平面镜里,倒映出他和他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学生。 赵清台扔掉咖啡杯,洗了洗手,往办公楼走。 男学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身上穿着像是从低端服贸市场花50元淘来的廉价卫衣。 赵清台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他解锁后推门而入,跟在后头的男学生正要去关门,被他打断,“门不用关。” “啊?好、好的。”男学生有些局促地站在屋里,许久没等来指示,他开始悄悄打量这套私人工作间。 很整洁,东西不多,除了书就是些不需要费心照顾的植物,这些植物都是学校后勤统一采购的,赵清台本人的生活痕迹并不重。 “邓方?” 邓方听见自己的名字,迅速回过神,“是,是我。” “衣服是新买的?” “不是,穿过几回了,您说让穿旧衣服过来,我记得的。” “晚上换件更旧的。”赵清台将散落在办公桌上的材料磕整齐,“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邓方闷声道。 “行,你先回去,五点在西门停车场等我。” 赵清台声音没什么起伏,面容清稚的邓方如蒙大赦,鞠着躬倒退走出办公室。 一整个下午,赵清台都待在这间办公室里,处理了几封邮箱里收到的申博邮件,一目十行,删除之前一律回复了“欢迎报考”。之后又批阅了几篇研究生提交的论文初稿,越看脸越沉,心情跟窗外的天色如出一辙。 下午五点左右,赵清台保存好文档,关闭电脑。他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薄呢外套,拎起公文包,锁门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的玻璃门,一股带着颗粒感的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他看了眼黄澄澄的天空,雾霾还没有散去,空气中依然灌满了尘土沙砾。 停车场里车辆不多,他的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邓方已经等在那里,裹着一件深色夹克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见到赵清台,他小声地喊了句“赵老师”。 赵清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捎上邓方,发动车子。 夜色渐起,雾霾浓重,路灯早早亮起,在车窗上晕成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点。 赶到指定地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几名身着便服、却行动利落的保镖出现,将他们带进一栋灰白大楼,没有多余的询问,门禁应声而开。 电梯轿厢内是哑光的金属壁,数字显示屏沉默地跳跃,电梯不断攀升,最终在某个高层停下。简单搜身后,他们被领进了一间休息室。 宽敞的休息室里,光线柔和,铺设着吸音效果极佳的地毯。中间是宽大的茶几,上面摆着茶具和果盘,三个中年男人正围坐一角,姿态放松地低声交谈。听到门响,三人的谈话声略微一顿,目光齐齐投来。 赵清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领着邓方在靠近门口、稍外围的一组沙发上坐下。 邓方显得有些拘谨,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谨慎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坐在最上首主位的男人扬起笑脸,那笑容看起来颇为熟稔,“清台来了。”他的视线随即落到赵清台身旁的邓方身上,笑容未变,“这回带的新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身体微微后靠在沙发上,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背挺阔的骨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妥帖地包裹着身体,没有刻意紧绷的肌肉感,也没有中年发福的痕迹,英俊成熟而不张扬,沉稳得恰到好处。 赵清台笑道:“今年新招的大学生,小邓,带他来见见世面。” “聿大的高材生啊。”左边另一个男人紧紧盯着邓方,“小邓哪里人?” “鹭城人。” “家里是做什么的?” “爸爸是做工程的。” “妈妈呢?” “……妈妈去世两年了。” “啊呀,可怜的孩子。”男人摸了摸没刮干净的鬓角,“现在工程不好做啊,多少大老板都做不下去了。” 邓方讷讷低头,不擅应对这样的场面。 另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小邓这身衣服不错,上面的英文是什么,b、b什么?” 邓方回答:“befearless,无所畏惧。” “对,对,比非乐死。小邓,不用畏惧,别怕,我们都是和善的人。” 首位上的男人不禁笑出声,说话的男人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笑起来。只有邓方试着提了提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休息室里弥漫着茶水的温润气息。后面就是一阵不咸不淡的闲聊,透露些无关痛痒的商业消息,显然正事在赵清台到来之前就已经聊完了。差不多到饭点的时候,坐在侧位沙发上的两个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先后从深陷的皮质座位里站起身。他们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笑容,跟坐在最上首的男人道别。 赵清台在邓方后背上稳稳推了一把,动作快而隐蔽,几乎不引人察觉。 邓方身体微微一僵,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两人一起离开了。 门被轻声带上,休息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首位的男人和坐在最外面的赵清台。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男人朝赵清台招了招手。 “过来。”那姿势就像招呼自家养的小狗。 “这里说话方便。”赵清台一动不动。 “坐得近就不方便说话了?”男人有些不高兴,“今天带来的小家伙不错,看得出来那两个老东西很喜欢。” “喜欢就多给点钱。” “放心吧,老东西们都舍得花钱。” “上回那笔钱已经打给王秘书了。” “小王跟我说了。你做的很好。” “行,有什么事再联系。” “清台,”章浅明喊住要走的赵清台,“最近有一笔大买卖,接不接?” 章浅明口中的大买卖,那一定不简单了。赵清台来了兴趣,“说说看?” 章浅明勾了勾唇角,“过来坐,离得远,说话不方便。” 赵清台藏在袖口下的手微微攥起,又徐徐松开。“好,让我听听是什么大买卖,可别是章部长说来逗我。”他笑着向章浅明走过去。 赵清台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镜子里的他满脸疲惫,眼神沉郁。在瞥见领口下的痕迹时,眼里更添了几分厌恶。 洗完澡经过客厅,他取出鱼食,捻了一把洒进鱼缸。 不大不小的鱼缸里,两条蔫耷的蓝色孔雀鱼懒散地吞食饲料,半死不活,尾巴也摇得没精打采。 赵清台盯着这两条鱼端详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往鱼缸里搅了搅。水纹荡起,孔雀鱼受到惊吓,倏地从原地游窜出去。《 》 3、第 3 章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突然想跟我一起去听课?”施琴琴手里拿着应骄给她买来的奶茶,时不时吸上一口。 “我是你男朋友啊,陪你上课不是很正常?”应骄理所当然地说。 “研究生的课,你听不懂吧。”而且教室里都是她的同班同学,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谈了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了,施琴琴有些说不出口的难为情。 “听不懂我就专心看你啊。”应骄回答得更理所当然了。 “你少来。”施琴琴有些脸红。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提醒,“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虽然我导师名气大,但他很少自己讲课,都是让学生上去讲,他连课件都不做。” “居然是这样吗?”应骄表示惊讶,“可是赵老师风评很好啊。” “谁不是被骗过来的?当初选他做导师,就是看中他年轻有为,三十岁出头的教授诶,很有水平吧!结果真是大跌眼镜。或许真的有水平吧,就是对教学任务太敷衍了,学院都拿他没辙。” “年轻有为?确定不是看中他年轻帅气吗?”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选导师又不是选爱豆……”施琴琴有些心虚地又嘬了一口奶茶,不小心瞟到前方,顿时瞪大眼睛,“小心,别撞到人!” 她还没开口,应骄就及时踩了刹车,但尽管这样,汽车前盖还是擦中了对面走过来的人。 那人似乎有过躲闪的动作,但不知道为什么,应骄手里的方向盘就跟不听使唤似的,也跟着左闪右躲,最后还是没能避免一场交通事故。 施琴琴急忙放下奶茶,推开副驾的车门,跟着应骄跳下车察看情况。 “啊!赵、赵老师!”看清被撞倒的人,施琴琴瞬间冷汗直冒,舌头都不利索了。 赵清台刚从停车场出来,就遭遇这么一场飞来横祸,脸色自然很不好看。他拍拍裤子站起来,冷冷扫了眼自己亲弟子,接着看向罪魁祸首,“这位同学,校内开车限速每小时25公里,你刚刚超速多少了?” 应骄眨巴眨巴眼睛,“老师,我上个月刚拿到驾照。” “你刚拿到驾照啊?!”施琴琴震惊。 “对啊。”应骄作乖巧状,额角的小卷毛被风吹得前后乱晃。 施琴琴像是这才意识到她的男朋友今年刚满二十,一时间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又是尴尬又是抱歉地望着自己导师。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赵清台一眼就读懂了施琴琴的意思。 沉默了两秒钟,赵清台冷着声音道:“下次注意。” “好的老师!我们一定不会了!”施琴琴连忙鞠躬。见应骄还在旁边“傻愣”着,她扯了扯应骄的衣角。 应骄瞥了眼赵清台的腿:“赵老师,你受伤了,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 “您别逞强。” 这话听着奇怪,赵清台不由多看了应骄一眼。 长相很突出,是那种走在大街上会被星探塞名片的突出,如果说邓方那类型只面向有特定情结的固定客户,应骄就属于无差别通杀型了。 章浅明应该会喜欢。会吧? “我后面还有课,你们也别迟到。”赵清台说。 “车祸不是小事,老师这时候就别敬业了。”依然是那种奇怪的口吻。 施琴琴也跟着劝:“是啊老师,身体要紧,正好我也要去教室,我可以帮您跟同学们解释。” 赵清台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一点小伤,说了不碍事。施琴琴,你是下节课的助教,待会儿上课我会提问你,别答不出来。” “啊?……提问?”话题转得太快了,施琴琴还没跟上。 借题甩掉两个缠人的小鬼,赵清台终于赶在铃声前面抵达教学楼。 周五是学校给他安排的晚课,因为临近周末,这天晚上来上课的学生少了将近三分之一,赵清台一如往常地招呼学生上来讲,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的施琴琴和应骄。 施琴琴是他去年刚收的弟子,学术水平一般,钻研精神也一般,但父亲不一般,现在看来,也谈了个车技不一般的男朋友。 两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看样子施琴琴是打算带着男朋友来蹭课。看到这一幕,赵清台被撞伤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今天上来替他讲课的是他的博士生弟子李冕,算是近几年收的学生中资质不错的,讲课很有逻辑,深度也适合硕士学生,赵清台放心地在讲台后头坐下,继续喝自己的咖啡。 课上到一半,赵清台的手机响了。看清来电显示,他拿起手机走出教室。 “王秘书……”赵清台在楼道里接通电话。 “赵清台,都是你干的好事。”对面压着怒火,上来就直呼赵清台大名,“你带来的好学生,从酒店出来,转头就去派出所报警了!你是怎么挑的人!” 赵清台心头一跳,“您别生气,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小邓不会……”他的话随即被王秘书打断,“你不用跟我解释,自己想想怎么应付警察吧。” “那章部长那边?” “他还在开会,你自求多福吧。”说着,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赵清台沉着脸回到教室,想了想,开始查询邓方的个人资料。 他反复核验,确认邓方出身普通,家境困难,性格老实,就算受了欺负也不敢声张,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为什么要报警呢?难道是那两个狗东西把人玩得太狠了,小孩儿接受不了? 赵清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果然这种脏活早就该脱手了,这下好了,回头章浅明不知道还要怎么找自己麻烦。 就在赵清台还在琢磨要怎么跟章浅明交代的时候,教室门开了。 赵清台没想到警察会直接找到教室里来,而且这么快。 他合上电脑,慢慢站起来。 “赵清台?”其中一个警察看过来,见赵清台点头,“跟我们走一趟吧。” 从教学楼到警车停泊的地方,一路上赵清台都在思索。 “有学生举报你。” “请你配合我们回去做趟笔录。” 警察言简意赅,没有透露多余的信息。 赵清台越走越慢,有人注意到他走路姿势不对:“你的腿怎么回事?” 赵清台叹口气:“上课之前出了场小车祸,当时赶时间去教室,本来还想下课之后再去医院。” “……严重吗?”有人问出这句话后,被同事使了个眼色。 “没事,还撑得住。”赵清台笑道。 “现在做老师也这么拼吗?” “没有,我们这种一年到头待在学校里的,比不上警官们辛苦。”赵清台说。 “做老师假期很多吧?” “以前还行,这两年风向变了,各种考核和指标……” “到哪儿都是这样啊。”这话简直说到了对面心坎上。 “要不是舍不得这些学生——诶,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有想法多了,很聪明。”赵清台不动声色地引导。 “是啊,我家孩子也快上高中了,做家长的每天都在发愁。赵老师,咱们聿城大学每年招多少学生啊,高考成绩要求多少?” “对啊,有没有什么特招渠道?” “听说聿大附中前多少名能直升聿大?” 赵清台唇边掠过一抹笑意,耐心为众人解答。 快上警车时,赵清台似乎是解答得太投入,没注意看前面打开的车门,一个趔趄撞在了门角上,好巧不巧,正中他此前被车擦伤的地方。 赵清台低呼了一声,弯腰捂着伤处。 其余人脸色一变,连忙上来察看,裤腿往上一掀,伤处一大片青紫。 “先去医院看看吧。”有人小声提议。 其余几个人陷入为难。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们身后突然冒出一个轻快的声音:“赵老师,总算找到你了,说了下课就陪你去医院,结果课没上完你就先逃了,这样不好吧?”《 》 4、第 4 章 应骄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晃着车钥匙,“这么多人一起送赵老师去医院?你们把人带走了,我怎么办?” “同学,我们正在执行公务——” “我知道啊,我又不瞎。”应骄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制服,“可赵老师的腿是我撞的,万一耽误了治疗,你们谁能替我负责?” 一提到担责,场面霎时安静了下来。 应骄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行了,毕竟是我撞的人,我来负责总可以吧?赵老师先跟我去医院,笔录嘛……在医院也能做。” 应骄的出现是个意外。赵清台冷眼打量着这个神出鬼没、举止古怪的学生,没有接话。虽然过程出了点岔子,但只要暂时不进警局,这点差错可以容忍。 邓方报警这件事,蹊跷太多。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学生居然会临时“反水”,更说不通的是,带走邓方的那两个男人颇有身份,竟然没把这事压下去?而最让赵清台觉得反常的,是王秘书的表现。虽然对方在电话里的态度很不客气,也称章浅明正在开会,但按照常理,王秘书一定会先出手替章浅明保住自己,怎么会任由警察直接冲到学校带人? 在事情弄明白之前,赵清台绝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医院,诊室内。 趁着所有人都在诊室外候着,赵清台主动联系了章浅明,谁料电话竟然没打通。 赵清台没有气馁,正要给其他可能帮得上忙的朋友打电话,诊室门忽然被推开。 “赵老师,我不放心你,让我一起听听医嘱吧。”来人没敲门就探身进来,一双眼睛在室内灵活地转了一圈,故作惊讶,“咦,医生不在?” 赵清台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机,“去洗手间了。” “这样啊——”应骄拖长了音调,反手关上门,“那医生之前怎么说?” 赵清台的目光落在应骄脸上,“这位同学,你是施琴琴的朋友吧,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先回学校了。” “老师要赶我走?”应骄讶异地大步向前一迈,一屁股占了医生的座位,“可是我走了,谁配合您做笔录呀?” 赵清台察觉到不对,“什么笔录?” “赵老师,我认识邓方啊。”应骄笑得眼睛弯弯。 诊室里有一瞬间不寻常的安静,随即,赵清台眉毛一抬,笑了,“你是邓方的同学?一直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应骄。应该的应,骄傲的骄。”应骄单手托腮,直直盯着赵清台,“邓方报警前联系过我,说要请一周假,让我给他代课呢,赵老师。” “他只说了这些?” “赵老师还想听什么呢?” 赵清台耐心地看着他。 应骄咧嘴一笑:“我想起来了,之前他还跟我提过,说赵老师人很好,会给他介绍兼职。” “是吗?”兼职?这个应骄什么来路,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是哇。”应骄嗯嗯点头,“老师好小气,有兼职机会怎么只介绍给邓方?我也需要啊。” “应同学家境应该不错,还需要兼职?”赵清台微微笑。他记得很清楚,撞他的那辆车价值不菲。关于那场交通事故,作为老师,不好跟学生计较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聿大不少学生背景不浅,应骄小小年纪就开豪车,在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赵清台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当然,上面这都不是重点。 诡异,这个叫应骄的学生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 “可我马上就要返贫啦。”应骄换只手继续托腮,目光仍然锁在赵清台脸上,“赔完您的医药费,我大概连早饭都吃不起了。” 赵清台终于意识到应骄哪里不对,这人身上没有半点尊师重道的样子。就算自己称不上他的老师,至少也是长辈,哪有晚辈用这种态度和语气跟长辈说话? 再往细了想,应骄为什么从教室一路跟过来?真的是为了担责?还是因为邓方?因为看到警察? 赵清台大脑转得飞快,脸上始终挂着没有温度的微笑。 他旁敲侧击地抛出问题:“你今天没课吗?有时间在医院耽误。” “老师的状况更重要啊。”应骄笑得就要真情实意多了,“不处理好伤势,我心里过意不去。” 说了像是没说。不是赵清台想要的回答。 他不由蹙眉,终于开始认真审视眼前这人。 应骄看起来很年轻,至少比他小十岁。考虑到对方说过刚拿到驾照,或许就是前阵子刚入学的大学生。细看外貌长相,几乎是赵清台见过最漂亮的孩子:皮肤光洁,牙齿整齐,瞳仁清亮,没戴眼镜,再度印证家境优渥。打扮更是精心,微蜷的浅栗色头发,右耳一枚银白耳钉,穿着深v黑色毛衣,一条银质项链穿过锁骨没入衣领,看得出是个有时尚感的年轻人。 赵清台观察应骄的同时,应骄也在近距离打量他。 真人和监听设备里感受到的不太一样,赵清台的发声方式似乎有经过专业训练,穿透力强,浑厚清朗,极富张力。 除了声音,赵清台还长了一张非常容易招惹桃花的脸,五官锐利,无一不出挑,而比五官更出挑的,是他的眼神,那种就算是笑着也像在看垃圾的眼神,甚至都不屑加以掩饰,实在是自负又刻薄。 这男人还真是多年如一日,让人好想撕下他那张脸皮,试试看踩在鞋底的感觉。 应骄望着赵清台,眼睛弯弯,嘴角也弯,看起来心情极好。 不久,医生回来了。应骄乖觉地让出座位,站到赵清台身后,一脸认真地听起医嘱,时不时插话询问细节,俨然一副真心实意关心伤情的模样。 赵清台则始终面色不展。直到从医院出来,他都没收到章浅明的回电。 拖延时间的计划落了空,无奈之下,他只好跟随守在医院的警察前往警局。 审讯室里,他独自面对盘问,没见到邓方,但是总算知道了对方报警的原因。 只是罪名远出乎他的预料。警察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你的衣服吗?” 赵清台只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前几天他应朋友邀约去酒吧穿的外套,因为沾了酒渍,被他随手扔了。 除了照片,警方还出示了一段剪辑的监控视频。一个穿着同款外套的男人多次出入邓方住所,看步态和身形轮廓,与赵清台几乎重合。 而这些只是警察出示的部分证据,用以指证他涉嫌强制猥亵学生。《 》 5、第 5 章 他被人下套了。 看到那张照片后,赵清台立刻就明白过来。 对方有备而来,利用他丢掉的衣服,把邓方推到明处,再用一些半真半假的视频完善证据链,一个简单却行之有效的陷阱就成型了。 这套构陷的手法,跟他那晚在酒吧给损友出的主意是一个路数。只要指控看起来足够逼真,即便日后被警方识破,该蹲的局子也蹲了,想整的人也整了,算起来是稳赚不赔。 区别只在于赵清台甚至不知道是谁在针对他。 他不觉得以邓方的年纪和心智能做到这一步。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明里暗里跟人结下的梁子不少,保不齐是谁在背后指点邓方,推出这枚刚刚好的棋子。 面对警方的讯问,赵清台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猥亵学生当然是无中生有,但他确实跟邓方存在一些不法接触,有些话不能说、说不清楚,赵清台只能谨慎地选择回避。 这样一来就更解释不清了。 可是王秘书在电话里说,邓方是因为酒店里的事才报的警,怎么等他到了警局,却是控告他强制猥亵? 审讯结束已经是后半夜,赵清台留在候问室里,等着天亮被押送去拘留所。 整件事都透露着扑朔迷离的味道,他垂着头思索,渐渐眼皮变重,意识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却是被人摇醒的。摇醒他的警察一副“你真好运气”的表情,告诉他有人交了保证金,他可以回家了。 赵清台捏了捏酸痛的脖子,抹了把脸,跟着警察走出候问室。 候问室外面,他惊讶地看到了还待在这里的应骄。 应骄似乎也是一夜没回去,正拿着一次性纸杯蹭警局的免费桶装水喝,看到他之后,欣喜地迎了上来:“赵老师,你没事吧?” “你没回家?”赵清台问。 “我做完笔录已经到下半夜了,想着干脆在这儿等你出来。”应骄这么解释,“昨晚什么情况?” 赵清台:“没什么,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送你回学校。” 话刚说完,就听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赵清台循声望去,王秘书像一尊铅灰色的剪影,静立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下。在他身后,一辆纯黑轿车泊在暗处,车身线条冷硬,车窗幽深。 赵清台在原地杵了两秒。 “我给你打车,你自己回学校吧。”他看向应骄,应骄也刚好收回对外的视线,正在看他。 “赵老师,这是你朋友吗?” “不是。” “可是他抢先给你交了保证金。”应骄眨眨眼,“这本来是我要干的活儿。” 赵清台皱眉,警告地看了一眼应骄:“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呢,”应骄认真地说,“当然跟我有关系。” 赵清台没把应骄的话放在心里,他不敢让车里的人久等,于是挥退应骄,沉步向王秘书走过去。 他向王秘书点头致意,来到车后座,拉开车门,俯身坐进去。 后座,章浅明正在闭目养神。 赵清台刚坐稳身体,司机已经启动引擎,汽车悄然向前驶去。 同样的休息室,墨绿色的丝绒地毯,印满花纹的窗帘,三米宽的高床,玲琅满目的工具。 章浅明解开西装扣,扯下领带,头也不回地下指令,“自己脱。” 他在架子上挑了一会儿,拿起一把长约七十公分的戒尺,回头一看,不悦道,“脱干净。” 赵清台身上已经仅剩贴身衣裤,“章部长,这件事……” “你也看出来了,有人在找你麻烦。”章浅明说。 “是,我会尽快把事情解决。” “你怎么解决?陆总于总那边你怎么安抚?” “我会想办法。” “继续脱,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赵清台垂下眼睛。不久,长绒地毯上多出最后两件衣物。 “跪下。”章浅明走到他身前,冰凉的戒尺贴上赵清台皮肤。 赵清台顺着戒尺的刻度徐徐下滑,直到双膝触及柔软的地毯…… 三年前,这间休息室的窗户还是可以打开的。 赵清台还挺喜欢那窗户的设计风格,上扇下方,洁白的窗框,窗外就是修剪齐整的法式花园,那时候他刚攀附上章浅明这棵参天大树,正处在春风得意的当口,一边跟章浅明喝着咖啡聊“生意”,一边观赏窗外精致的园景,只觉得这才叫人生,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后来,后来有些东西慢慢就变质了。 嘴里喝的从咖啡变成白酒,屁股底下坐的从凳子变成床,等他惊醒过来,事情已经万劫不复。 有一次,赵清台忍无可忍,砸碎了窗户,想从花园翻出去,被章浅明轻飘飘的几句话又拦回来,那次之后,这里的窗户就被封死了,窗帘也从碎花薄纱换成了现在这条密不透光的粗厚帘子。 上面的花纹还是章浅明让赵清台自己挑的。 是眼睛,就像孔雀翎上的眼睛,又圆又大,又幽深又空洞。 “不错,我也喜欢。”章浅明当时那样评价。 赵清台选这样的纹样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恶心章浅明,有没有恶心到对方不清楚,一开始确实恶心到他自己了,后来就习惯了。 赵清台趴在床上,浑身是汗,努力调整呼吸。 “陆总于总那边我去说,这件事我来处理。”章浅明覆在他身上,带有薄茧的手取代了那只戒尺,“你好好想想,得罪了谁,小王说捞你出来可不容易,上头似乎有人盯着。” “上头?连你也查不出来?”赵清台睁开眼睛。 “我要是查出来了,你怎么感谢我?” “不麻烦章部长了,我自己查。” “真的?” “嗯。”睫毛上沾了汗珠,赵清台不舒服地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他大意了,比起藏在背后的那个阴暗小人,章浅明才是最危险的。《 》 6、第 6 章 赵清台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拖着酸沉的身体走出来,险些被蹲在自己家门口的应骄绊倒。 他后退了两步,声控灯啪地熄灭,又在下一秒亮起,应骄蹲在那儿,像个木桩,只有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赵清台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应骄举起手中鼓鼓囊囊的药袋,模样显出几分无辜,“老师,我们在医院开的药落我车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赵清台更在意这个。 应骄慢吞吞从墙根站起来,投在墙上的影子居然跟赵清台不相上下:“我问了李冕学长。”他就这样一点儿没心机地供出了消息来源,“学长听说您忘了拿药,二话不说就把地址告诉我了。” 赵清台一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侧身绕过应骄,取出钥匙插进锁孔,“本来应该请你进来坐坐……”他客套了一下,随即转了个弯,“但出了邓方这件事,还是注意一点,就不请你进门了。” “邓方是邓方,我可不是邓方那种人。”应骄的声音陡然贴近,半个身子已经顺势挤进门内,“赵老师,我渴得不行,不介意我进来喝杯水吧?我等你一天了,老师你白天去哪儿了?赵老师,我用这双拖鞋可以吗?” 赵清台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等着,”他转身往屋里走,“我给你拿新的。” 应骄乖乖坐在玄关的鞋凳上,笑容甜得像只讨好人的布偶,“好哦,麻烦老师啦。” 赵清台转身走向储物柜。在他身后,应骄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面无表情地抠了抠自己的手。 他目光抬起,无声地掠过眼前的屋子。 客厅很宽敞,以灰白色为基调,一整面嵌入式的褐色书架直抵天花板,高约三米,塞满了书,间或摆放着几件冷感的金属几何摆件。 书架前的地台上,摆着一只狭长的黑色鱼缸,两尾宝蓝色孔雀鱼静静悬在水中,缸底有几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岩板茶几,桌面上除了一只躺了几根烟头的烟灰缸,就是一堆还未拆封的学术期刊。 整间屋子里,书无处不在。除了书架和茶几,沙发、凳子、墙角、地板上,随处可见散落的书籍。 应骄随手拾起鞋凳下的一本。 封皮干净整洁,没有落灰。 他翻到折角的那页,一段被钢笔划线的文字跳入眼中:我们并不需要偿还全部的债务,债务是被曲解的承诺,被数字和暴力腐化的承诺,不如与习惯决裂,对往事一笔勾销。 啧。 应骄又往前翻了几页,兴致缺缺,正要丢开这本书,赵清台拿着拖鞋回来了。 “你喜欢这个?”赵清台瞥了眼他手里的书。 应骄重新扬起笑容,嗓音夹得贼甜:“这本书很有趣,老师还做了批注。” “家里书多,批注方便回头找。”赵清台说,“把鞋换上,你喝绿茶还是白茶?” “绿茶。”应骄笑着应道,目光落在俯身递鞋的赵清台身上。 赵清台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早晨从警局出来的那件,不知道是在哪里换的,款式休闲宽大,领口松了一颗纽扣,不经意间露出了底下犹带笞痕的胸膛。 嗯? 应骄眯起眼睛,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叩。 十分钟后,应骄捧着浮了几片茶叶的瓷杯,舒坦地窝在沙发里,一边吸茶一边刷手机。 “啊,赵老师,出大事了。”他瞄了眼正在整理茶几的赵清台,忽然怪叫了一声,见赵清台朝这边看过来,当即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过去,“邓方在网上说你坏话。” 屏幕上显示着聿大校园论坛的界面,一条标红的帖子赫然挂在首页: 《师德败坏!实名举报x学院赵清台教授性骚扰男学生!!》 点进这个帖子,发帖人署名“x学院邓方”。帖子图文并茂,措辞激烈,控诉赵清台是如何利用教师身份对他进行性骚扰的。 帖子里附上了赵清台的工作和生活照片,再往下滑就是一张张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截图,伪造得煞有介事。 原来报警只是预热,下面还有戏码在等着他。 赵清台看了眼应骄,应骄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赵老师,我这就联系后台管理员删帖。” “外网应该也在发酵了。”赵清台语气平静,“你喝完茶就回学校。”他将垒好的杂志期刊挪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转身进了书房。 尽管都是谣言,却不能放任不管。背后的人出手毒辣,想让他身败名裂,赵清台不打算再掉以轻心。 他先是联系了几个媒体朋友帮忙控评压热度,又问了学校那边的动向。人事处反应也很迅速,但校方的态度是让他暂缓授课,先在家休息一阵子,静观其变。 赵清台皱着眉挂断电话。 最后,他试着联系邓方。不出所料,根本联系不上。 书房门紧闭着。 应骄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个月前,他在赵清台的手机里植入了一个监听程序。之后他就发现,每隔一段时间,赵清台总会前往同一个地点,而在那段时间里,这人手机信号全无,监听记录一片空白。 就在今天上午赵清台上了那辆黑车之后,同样的情况又一次发生了。 那辆车上的人,想必就是赵清台背后的靠山了。 应骄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在屋子里缓步走动,这里看看,那里碰碰,顺手安装了几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他走到鱼缸前面,那两条完全谈不上好看的孔雀鱼正在缸里装死。 ——居然是靠这种手段傍上的靠山。 该说什么好呢。 真下贱啊。《 》 7、第 7 章 “小赵啊,这次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做出这种决定,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郭会长,我能理解。” “放宽心,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您说的是,不急在一时,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郭会长拍了拍赵清台的肩膀,“我一把老骨头了,什么事情没见识过,关关难过关关过,重要的是挺过去。这回的事虽然影响不好,也就一阵的风,等事情都过去了,这副会长的位置,还是留给你的。” 赵清台笑了笑,恭恭敬敬地目送郭会长离开。 湖边,赵清台点了根烟,望着湖面枯黄的苇草。 “我没看错吧,这是谁啊,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忽然出现。 赵清台缓缓吸了口烟,装没听到。 穿着明显不合身西装的曾修文已经走到他跟前:“煮熟的鸭子飞了,采访一下赵理事,现在是什么心情?” 赵清台侧过半边脸,目光从下往上,极慢地扫向他,那眼神比初冬的湖水还冷。 “别犯贱。”他说。 曾修文脸皮一抖,幸灾乐祸道:“赵清台,被人搞的滋味不好受吧,早就让你多做好事,别光顾着捞钱,没事就多给老家捐点钱修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来了。” “柑州日子不好过吧,听说你这次来聿城参会,追着会务问路费报不报销?”赵清台弹了弹烟灰,像在弹走什么脏东西。 曾修文脸色一黑,讥讽道:“当年你费尽心思留在聿大,用的都是什么龌龊手段,不要整天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别人不知道你,我们师出同门,我还能不知道你?多行好事吧赵清台,不然迟早有你翻车的那天。我等着,范老师也在等着。” 范老师。 赵清台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 他在湖边又抽了一根烟,直到指尖泛凉,才穿过会议室回到酒店楼上的套房。 学校安排他停课,警方也不许他离开聿城,刚好这几天聿城召开学界年会,他就过来参会了。 跟往年不同,今年恰逢换届选举。原本他会当选新一届副会长之一,这是他早早就开始运作的事,结果邓方的事一出来,前期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什么还年轻、还有机会,说得比唱得好听,有本事先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一群见风使舵、没胆子的鼠辈。 赵清台阴着脸将外套甩在沙发上,挤了两泵洗手液,用力搓洗手心。 洗完手,他取出药膏,卷起裤管,用棉签给腿上的淤伤上药。 本来不重的伤,先是他自己故意往车门上撞,后来又被章浅明罚跪了一下午,新伤叠旧伤,现在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赵清台正涂着药膏,客房里的电话响了。 他放下棉签,走过去,接起电话,是酒店的外卖机器人。 他什么时候点了外卖? 他打开门,依次从机器人腹腔里取出一杯奶茶、两盒水果、一束鲜花。 闹什么? 赵清台关上房门,随手把奶茶和鲜花丢进垃圾桶,剩下两盒水果,说实话他也不敢乱吃。 他拨打前台电话,前台说没有弄错房间号,确实是别人给他订的。 好在没让赵清台困惑太久,很快答案就自己跳出来了。 [赵老师,ssssssurprise!零食和花都收到了吗!] [献花.jpg] [喝奶茶.jpg] [在吗在吗.jpg] 赵清台望着手机里接连跳出来的对话框,姓名备注是“李冕”,但是看精神状态和狂轰滥炸的表情包,显然根本不是他那个沉稳规矩的弟子。 果然,还没等他回复,对面又发来消息了。 [赵老师,猜猜我是谁!] [没错,我是应骄~~] [没有老师微信,只能借学长的号来表达关心了!] [赵老师一定不要被网上的事影响心情啊,要开心!] 赵清台怕这小子继续短信轰炸,开始打字: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 输完这句,他想起应骄之前就能通过李冕弄到他的家庭住址,拿到参会房间号恐怕也不难,于是果断删掉重写: [不需要,以后不要给我送这些。] 他正要放下手机,消息又来了。 [好吧。] [伤心.jpg] [又振作了.jpg] [老师可以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吗?李冕学长一直在旁边盯我!] [通过一下吧!] [拜托.jpg] [老师看看我~~] 赵清台在床边坐下,向不远处的垃圾桶看过去——那里躺着一束刚被他扔掉的花。 蝴蝶兰、洋桔梗、紫罗兰,夹杂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被精心包裹在灰蓝与银白相间的双色纸里,一些花瓣上还残留着新鲜水珠。 这么献殷勤,这个应骄在图什么? 他们不过是刚认识几天,如果是因为车祸的事,从医院出来之后已经算结束了。 想跟着他读研?加入他的课题组?还是想拿推荐信? 现在的学生都是无利不起早,尤其是聿大资源竞争激烈,这样的学生比比皆是。 赵清台很快就将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当务之急还是处理邓方的事。 聿大方面已经正式启动调查程序,并发布了简短的公开声明,他并非完全被动。 他虽然联系不上邓方,但在警方和校方的协同介入下,邓方已经暂停在网上继续发声。 然而这件丑闻到底还是对赵清台造成了实质性影响,不仅导致他与副会长的位置失之交臂,连第二天原定的会议发言也被临时取消。但是第二天,他仍然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了会场。 会场内,赵清台翻阅手边的资料,偶尔提笔记录。 空气里浮动着几道无声的打量。 包括曾修文那家伙几乎不加掩饰的、虎视眈眈的目光。 像曾修文这样不懂分寸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与会同行依然对赵清台客客气气,从脸上绝对看不出什么异状。 有会务人员走过来,掀起赵清台面前的茶杯盖,往杯子里添水。 那只握着杯盖的手劲瘦有力,骨节匀亭分明,腕骨微凸,连着手背上清晰的青色筋络,一路没入袖口。 赵清台看着一身会务装扮,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应骄,脑海中缓缓浮起一个问号—— 怎么哪儿都有他?《 》 8、第 8 章 休息时间,小会议室内。 “这次的事,就麻烦清台帮我看一看了。”对面递来一支烟。 “您客气了。”赵清台接过烟,却只是轻轻夹在指尖,“都是分内的事,就算您不提,我也会放在心上。” 对面苦笑着叹了口气,“一转眼这么多年了,有时候回头想想,真不知道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也许当时就不该入这一行。眼看着后浪推前浪,清台你更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我们连羡慕的劲都没了,说起来只剩唏嘘。” 赵清台转了转指间的烟,“胡师兄别这么说,这些年您的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职称的事无非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胡居衡脸上浮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拱了拱手:“那就拜托清台了。” 赵清台微微颔首:“只是尽一份薄力。” 送走已有早衰相的胡居衡,赵清台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推开窗散散屋子里的烟味儿。 谁知道窗外忽然飘来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女孩儿气势汹汹地质问。 “没看到啊。”应骄双手插兜。 “胡说!我三天前给你发的微信,你到今天也没看到?” “六七个微信号,没看到也正常吧。” 女孩一愣,随即怒道:“你有病吧!” “好好说话,怎么骂人呢。”应骄撇撇嘴,显得有点委屈。 赵清台淡淡瞥了一眼窗下这对小情侣,正要关窗,应骄却冷不防抬起眼,发现了站在窗边的他。 下半场会议结束后,赵清台去前台退房,碰到了等在那里的应骄。 “赵老师,”应骄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红酒,“主办方给会务组的礼物,一起尝尝?” 赵清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应骄心细如发,立刻捕捉到他的动作,“她已经回去啦,只有老师能陪我喝一杯了。” 赵清台当然没有闲工夫陪学生喝酒:“我后面还有事……” “嗯?下雨了?”应骄却打断他的话,忽然看向酒店大堂外。 刚刚还没什么声响的天色,这会儿已经又是打雷又是暴雨如注。没过多久,大堂里就挤满了躲雨的人。 赵清台的伞还留在汽车后备箱里,看样子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 应骄笑道:“跟我来吧赵老师,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问题?”无奈之下,赵清台随他走向大堂东侧的水吧。 应骄从吧台取了两只玻璃杯,打开瓶盖,倒出两杯酒,其中一杯推到赵清台面前。 “老师,下午的事……” 赵清台心领神会:“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干涉。” “老师,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不过施琴琴那边,我确实也在考虑分手了。”应骄愁眉不展的样子,喝了一口酒。 嗯?不是前几天还关系好到一起上课? 应骄忽然看过来,问道:“老师,您在我这个年纪,觉得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赵清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着应骄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他略作思忖:“二十岁?” 应骄点头:“嗯嗯。” “有些东西在任何年龄段都是最重要的,健康、家人、好的心态……”他看了眼应骄,“但我猜这些都不是你想听的。” 应骄连连点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学习。”赵清台开始说标准答案,“学习一切可学习的,身边所有人都是老师。” “学习总得有目的吧。”应骄追问。 “目的因人而异。”赵清台依然回答得挑不出毛病。 “所有人都是老师,那总有最好的那个?”应骄换了个方向。 “最好的老师……当然是那时候我的导师。”赵清台说。 “您的导师?” “嗯。”聊到这个话题,赵清台显然不愿多谈。 “赵老师,你看到网上最新的评论了吗?” “嗯?” “很多网友都不相信邓方的话,觉得他在诬陷你。”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看长相气质,你身边应该不缺男人。”应骄笑起来,“而邓方明显配不上你。” 这展开倒让赵清台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看着应骄。 应骄笑容明亮:“有人说你看着不像同性恋,聿大教授,三十岁就功成名就,单身未婚,无不良嗜好,无黑料前科,还有一张豪华限量版的脸,放到哪个圈子都不会有空床期,更别说主动猥亵别人。除非……” “除非什么?”赵清台尝了一口红酒。口感平平,大概是主办方用来抵劳务费、顺便清库存的货色。 “除非您就是心理变态,爱玩不一样的。” 应骄以玩味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赵清台听了倒不觉得被冒犯,只是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小子…… “好荒谬啊老师,这个世界真的好荒谬。”应骄托住自己的脸,直勾勾盯住赵清台,“可是又好精彩,邓方想要用这招陷害你,结果他的如意算盘崩到自己脸上了,现在网上都在喊老公,号召赵老师原地出道呢~这种情况下,邓方该怎么破局呢?要动动脑筋了哟。” 赵清台忽然想起:“你之前说你跟邓方认识?” “嗯嗯,其实是他欠我钱,一直还不上,我就建议他去找份兼职。” “是你让他来找我?”有什么东西在赵清台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只是让他联系李冕学长。听说李冕学长有很多兼职的渠道,经常提供给学弟学妹。” 赵清台眉心隆起。物色年轻学生这件事,确实一直是李冕在经手,但那些兼职具体是做什么,外人应该并不清楚。 “他欠你什么钱?”赵清台问。 “他家里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只能以贷养贷。正好我手里有点钱,他就借到我头上了。”应骄目光一转,望着赵清台手里见底的玻璃杯,“赵老师喝得好快,这酒虽然不烈,喝多了也上头呢。” 听他这么说,赵清台确实感觉到有些头晕,于是甩了甩头,接着问,“邓方最近联系你了吗?” “我们每天都在联系啊。”应骄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赵清台问出这个问题很多余,“我可是他的债主,还不上钱,我是真会弄死他的。” 赵清台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问题,他怔怔看着依然一脸纯真的应骄,推开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 “赵老师,扶着点,你快站不稳了。” 赵清台头重脚轻,果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匆忙扶住身侧的吧台,盯着应骄向后退。 他退得快,应骄却逼近得更快,一个闪神,对方的手已经探入他的上衣口袋。 应骄从赵清台口袋里抽出房卡,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房卡还在。赵老师真贴心,这时候还在替我省事。” 赵清台猛地攥住他手腕,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半分力气,“是你指使邓……”话未说完,他后脑勺骤然一痛,随即失去了意识。《 》 9、第 9 章 “粟粟”按着指示摸到8809号房门口,抬手要敲门,又顿住,低头从包里翻出香水,朝着脖子“嗞嗞”补了两下。 香水塞回包里,他轻咳了一声,这才抬手敲门。没多久,房门打开了,他堆起笑,一边往里走一边抬眼。 给他开门的是个身高少说一米八五的男生,粟粟心里“卧槽”一声,他敢对天发誓,这辈子还没在现实里见过这么扎眼的长相,简直比明星还明星。 不是,现在这种级别的也需要出来约炮了? “你是‘粟粟’?” “是我是我。”粟粟很满意自己的网名。 “你是1?”对方开口第二句却是对他的质疑。 粟粟有些应激了,声音立马拔高:“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说1就是1,铁血纯1。” 昨天夜里,粟粟的“约了吗”账号忽然收到私信,上来就问他是不是1,能不能操男人。 他当然是1,当然能操男人!但他也是挑的,转头就问对方要照片。 对面不肯发照片,只说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这么说的八成又是个骗炮的丑逼。 粟粟是老江湖了,不吃这套。 结果下一秒,对面直接发来两万块转账,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他三万块封口费。 粟粟差点当场跪下来喊爸爸。 他火速收款。管他是什么丑逼,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他帅得炸裂的金主爸爸! 不过……约炮为什么要给他钱,搞得好像嫖资,又说什么“封口费”,弄得神神秘秘。 粟粟没往深处想。主要是钱给得太多了,他无法拒绝。 “你这样的也能做1?”应骄托腮,似乎有些困扰的样子。 粟粟挺起并不厚实的胸脯:“怎么,没见过娘1?” “……”应骄确实没见过。他摆摆手,决定不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行了,人在床上,你过去吧,按之前说好的做。”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粟粟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是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即使闭着眼睛,那张脸也帅得让人腿软。他仰面躺着,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脖颈拉伸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线条,喉结的弧度清晰可见。他的唇色很淡,薄唇紧抿,是一种即使在无意识中,也似乎在隐忍或对抗着什么的状态。 这也太性感了。 粟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转向应骄:“不是和你……是他?”现在约炮也玩滴滴代打?“他怎么了?喝醉了?” 应骄笑吟吟地看着粟粟:“是呢,被你发现了。” 粟粟又咽了两下口水,这回是紧张的。“哥们儿……你这该不会是迷/奸吧?” 应骄眉梢轻轻一挑。 “这、迷/奸犯法的啊……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他就不来了。他就知道这五万块拿着烫手。 “还要多少?”应骄问,“五万不够,十万、二十万?” “打住,打住,不是钱的事。”粟粟忍不住又瞥向床上的男人,“他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能不能上?不能我就换人。”应骄笑容不变,“出了这扇门,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两万块不是给你玩的。” “那个,我劝一句啊——”粟粟正要接着说话,一触及应骄的眼神,后颈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应骄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打电话。 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见应骄淡淡吩咐了两句,先是让人过来,又说“重新找一个”。 粟粟坐立难安,想走,却又担心床上那个人。 没过多久,客房门被敲响。 粟粟惊醒:“那我就先走了啊。” 应骄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便衣男人,在他身后,还跟着个长相普通、东张西望的肌肉男。 便衣把肌肉男带到应骄跟前,随后对粟粟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跟我来。” 粟粟心跳如擂鼓,“去哪儿?” “带您去喝杯茶,事情结束了会送您离开。” 粟粟一点也不想跟他走,可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僵硬地迈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落锁,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肌肉男搓搓手,眼神一个劲往床上飘,紧身牛仔裤在大腿侧上方勒出一整兜避孕套的轮廓。 应骄眉头皱了皱。 他打量对方几秒,“该做什么,都清楚了?” 肌肉男一口应下:“清楚清楚,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去吧。”应骄说。 赵清台恢复意识时,后脑还隐隐作痛。他记得自己是被人敲晕的,晕倒前还喝了杯加料的酒,那酒让他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眼皮沉重,手臂也沉。 昏昏沉沉间,他的……略,紧接着,是一双粗糙的手,陌生的触感、滚烫的呼吸,惊得赵清台霎时睁开眼。 “你是谁!” 肌肉男吓了一跳,缓过来之后,被赵清台眼里喷薄欲出的怒火激得更热。他舔了舔嘴唇,抓起旁边的白色枕头,狠狠捂住赵清台的嘴……略。 赵清台胃里一阵翻搅。他怎么也没想到,醒来会面对这样的场面。 随着他的剧烈挣扎,枕头却越捂越紧,几乎要让赵清台喘不过气,他想挥拳,却发现连攥紧五指都无比吃力。 “妈的,给老子安分点!”肌肉男快按不住他,气得骂骂咧咧,却换来更激烈的反抗。 “还有药吗?再给他来点!”他气急败坏地朝房间另一头求助。 应骄正摆弄着手里的摄像机,头也没抬,“你那身肌肉是摆设,这都按不住?” “他奶奶的,这样我怎么给他扩张?” “扩张?”应骄头一歪,似乎学到了个新词,“直接上不行吗?再说脏话信不信我把你从八楼扔下去。” 肌肉男脖子一缩,顿时怂了,“不扩张真不行……” 应骄“唉”地摇头叹气,站起身,走到床边,将调好角度的镜头对准赵清台。 镜头画面里,赵清台因愤怒而染上艳色的脸格外清晰,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满应骄的影子,看得应骄微微一怔。 这时,肌肉男已经找到了办法,从赵清台裤子上抽出皮带,往他手上缠过去。 枕头掉落在赵清台和应骄之间,赵清台拼命挣扎,目光死死盯着应骄,“是你在背后指使邓方,为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应骄轻轻一笑,把摄像机架在床边,“显而易见呀。” “你以为找个男人上我,就能让我身败名裂?”赵清台瞥了眼摄像机,冷笑。 应骄笑道:“像老师这样的人,应该习惯出卖自己了吧,我可不敢低估您。” 赵清台眼里火光四溢:“我这样的人?那你算什么?小小年纪就敢做这种事,你知道后果吗?你承担得起吗?” 应骄说:“赵老师真好,这时候还在替我着想。”他缓步退后,靠回窗边,“为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会让他温柔点的。”他朝床上的肌肉男抬了抬下巴,“听到没?下手轻点。”说完就转过身,不再看房间里的景象。 夜色渐浓,床上的动静越来越大,窗户上隐约倒映着两具缠斗的身体。 应骄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窗影上。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下方挣扎的幅度终于变小,眼看时机成熟,男人一把搂住力竭的赵清台,急切地贴了上去。 直到一声高亢的痛叫,男人突然捂住脖子向后倒去。在他的指缝间,一支钢笔深深扎了进去,他瞪大双眼,浑身剧烈颤抖。 应骄一扭头就看见赵清台迅速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抓床头的客房电话。 赵清台动作已经够快,听筒里刚传来接线声,却骤然变成一片忙音。他紧紧握着话筒,嘴唇细颤地看向座机,只见一道阴影覆盖而下,应骄的手指正慢慢从挂机键上收回。《 》 10、第 10 章 便衣男第二次出现,这回是来抬走伤员。 脚步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房间里却安静得可怕,没人出声,也好像没人注意到凌乱的床铺。 直到闲杂的人都离开,客房门再次关上。 白色床单上落了大片血迹,赵清台依然维持着抓紧话筒的动作,坐在床头,动作看似戒备,眼底却有些涣散。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死,能不能急救回来,但是看样子应骄并不在乎,也没打算把后续的情况告诉他。 被拔掉的电话线垂落在应骄脚下,应骄站在床边,当着赵清台的面回放摄像机里的录像。 一些不堪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相机里传出来,赵清台只当没听见,一心等力气恢复。 “不行啊,得重新拍。”应骄失望地看完全部视频,将摄像机丢在了一边。 赵清台低垂着头,连讥讽都懒得开口。 这样的安静没持续多久,一瓶矿泉水忽然递到了赵清台面前。 应骄甚至体贴地拧开了瓶盖,语气轻快:“赵老师,热身那么久,喝点水?” 赵清台抬眼看他。应骄做了个略有羞涩的表情,“老师怎么这样看我?跟您比,我这点手段哪里算得上什么。” “跟我比?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记错的话,我们刚认识吧。”赵清台嘴角一扯,“你这个年纪,真要有什么过节,也是你上一辈跟我的事。” “赵老师果然不记得我了,真让人伤心。” 赵清台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突然一凉,应骄手里的一整瓶矿泉水迎头浇了过来。 水柱猝然砸在脸上,赵清台猛地闭气,仍被呛得弓起身。 “啊,不好意思,手抖。”应骄嘴上道歉,手上却没停,直到瓶底朝天,才慢悠悠收手。 赵清台的眼皮被水糊住,他僵在床上,狼狈地闭紧眼睛,水滴不断从下颌坠落,在他被撕开的领口迅速洇出一大片湿痕。 “咦?”应骄端详片刻,忽然像发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赵清台还没来得及睁眼,下巴就被狠狠掐住,用力抬起来。 应骄用手机镜头扇打赵清台的脸,声音带笑,“赵老师,刚才有人说我迷/奸你,我好冤枉啊,我要是想迷/奸你,一开始给你下迷药就是了,何必等你醒过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还是醒着好,不管你是配合还是不配合,拍起来都有看头多了,看看我们赵老师现在这副样子。” 赵清台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掐得更狠。 “可惜了,给你找了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没用。”应骄惋惜地摇头,“到头来还得我自己动手。” 两个? 赵清台一愣。他醒来时粟粟已被带走,所以并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 应骄看出他的疑惑,却不解释,只拾起那条沾血的黑色皮带,接替了之前肌肉男没做完的事。“赵老师,你知道网民们最爱看什么吗?” 赵清台已经没心思搭理他的话,应骄的手掌扣来时,感觉就像一对无比沉重的铁钳,力气大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所有的反抗瞬间如石沉大海,跟面对刚才那个人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邓方的事是我失算,真想不到赵老师这张脸,关键时刻居然那么管用。”应骄用力勒紧皮带,赵清台的腕骨顿时被箍得咯咯作响。 赵清台咬牙:“你想不到的多着呢。应骄,现在停手,我还能既往不咎。” “嘘——”应骄两根手指抵在赵清台唇上,“看清楚现在是谁落在谁手里,老师这时候该做的不是威胁,是求饶吧。” 赵清台脸色森冷。“我没心情跟你闹,你就算把我绑起来又能怎么样?”他已经看出来,这个小鬼还没变态到男女不忌,就算把他绑起来,也做不出多出格的事。 应骄眼睛眯了眯,扬起笑容:“老师,您是专家。您来说说,为什么性侵案的受害者总是比施暴者更怕曝光?” 赵清台眉头蹙紧。 “我后来想,如果当时设计的是堂堂聿大教授,被一个又脏又烂的垃圾猥亵,会不会收效更好?”应骄扯掉赵清台身上凌乱的衣服,甩手扔在地上,“老师跟学生,还是太常见了,公众的容忍度居然变得那么高了。”接着是领带、衬衫、底裤,他把浑身赤裸的赵清台翻过来按在床上,像按住一条刮干净鳞片的鱼。 “这就是你‘破局’的办法?用对付女人的手段对付我?”赵清台的挣扎被通通镇压下去,只剩嘴上还能挑衅,“脑容量有限,想不出更高明的招了?” “不高明吗?可我觉得……意外地好用呢。”应骄一点也不以为耻,“赵老师虽然不是女人,守贞的决心却一点也不亚于女人。为了谁啊?真有意思。”他一只手摁在赵清台脸上,掌心的纹路几乎要嵌进颧骨。赵清台半张脸被他按进床里,另外半张脸在在他掌下逐渐凹陷、变形,被堵住的半边视野里只有应骄冰冷的袖口。 闪光灯在咫尺外骤然亮起,应骄唇边衔着笑,用手机记录下这幅画面。 他用同样的手法又拍了几处特写,“赵老师,还记得之前那个问题吗?你在我这个年纪,最看重什么?” “脑子有病就去医院治。”赵清台睁开眼,愤怒地瞪着他。 “不回答也没关系哦。”应骄一把揪住赵清台的头发,把他整个上半身拽离床面,眼看着赵清台脸色越涨越红,逐渐难掩屈辱的表情,他满意地按下快门,“猜也猜得出来。以前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啦,收走你现在最珍视的也不错。”他松开手,轻声说,“真想看看赵老师被打回原形的样子。” 赵清台哑声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应骄愉快地弯起眼睛。 “呵,”赵清台嗤笑,“总要有个理由吧,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不久之前他们还是陌生人,这个应骄怎么会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可对方话里话外,又好像跟他早有积怨。 “嗯?你的腿还没好?”应骄没回答,他忽然有了新发现,仔细看了两眼赵清台的腿上的淤肿,“不该这么重吧。”随后,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目光转向赵清台的其他身体部位。 赵清台被他看得脊背发寒。 “啊,还在!”应骄一脸“惊喜”地盯住赵清台胸口。 赵清台低头看去,那里有道已经褪得很淡的笞痕,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赵老师平时玩得那么开,怎么到了这张床上就开始装蒜。”应骄笑道,“看来还是人选不对。” 赵清台警惕地盯着他。 “老师,你说……今晚拍的这些照片,如果被那个人看到了,他是会继续护着你呢,还是会嫌你脏、嫌你丢他的脸呢?”应骄的手掌下滑,来到赵清台臀尖,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们试试看吧~”《 》 11、第 11 章 “哗啦——” 应骄从暖雾氤氲的汤池里起身,水珠顺着他锻练有素的肩线往下滑落。 坐在温泉边上的女人将白色浴巾展开,轻轻围住他的腰际。 她侧过脸,将温软的脸颊贴在他仍沾着湿痕的胸膛。应骄抬手抚过她柔顺的黑发,在发尾落下一个轻吻。 打开温泉后面的推拉门,是一间十叠的茶室。 应骄揽着自己的新女友走进来,随意找了个靠垫半躺下。吴娜则娴熟地跪坐下来,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用毛巾细细捻干他湿漉的发梢。 纪风来身上的浴衣松垮地半敞着,给应骄倒了半杯清酒,眼角带笑地瞥了吴娜一眼,“还是你小子会享受。” 应骄努了努嘴,女人看到后,停下擦拭,拿了根吸管插入酒杯,将吸管一头送到应骄唇边。 应骄咬住吸管,浅浅喝了两口,嘴唇一松,丢开吸管,“会不会说话?我跟娜娜姐正热恋呢,少在这儿酸。” 纪风来的目光在吴娜半走光的领口转了一圈,笑问:“之前那位呢?” 应骄斜睨他,带了几分警告。 吴娜重新拿起毛巾,巧笑着接话:“之前哪位?说来听听。”她比在场两个男生年龄都大,早就过了容易拈酸吃醋的年纪。 见吴娜这般“大度”,纪风来便肆无忌惮地开口,“之前啊,应骄找了个脾气厉害的大小姐,天天给人送奶茶,聿大附近的奶茶店都被他光顾完了。” “哦?”吴娜手上动作缓了缓,“小应还有这么会哄人的时候?” 应骄的手搭上她大腿,安抚似的捏了捏那柔软细腻的肌肤:“别听他瞎扯。” 纪风来哧哧地笑,摇着头喝了口酒。 不多时,茶室外传来恭敬的询问:“纪少爷,人到了,现在请进来吗?” 应骄眼皮一掀,嗤道:“你就不能憋会儿?” 纪风来几乎笑倒,“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我们老百姓点灯?”随即扬声道,“让她们进来!” 拉门“唰”地被推开。茶室主人躬身退至一侧,朝外摆了摆手。两名身披薄荷绿轻纱的少女款步走进茶室,目不斜视地跪坐到纪风来两侧,一个执酒,一个为他揉肩。 不过片刻,三人已经笑闹着偎成了一团。 应骄拍拍吴娜的手臂,“今天就到这里吧。” 正为他轻揉眉骨的吴娜收回双手:“好,正好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回去继续干活。你可别学你朋友那样乱来。” 应骄作委屈状:“你又误会我,我是最挑嘴的人了。” 吴娜离开后,纪风来推开身边少女,拾起浴衣重新披上:“你好意思说自己挑嘴?瞧瞧你带出来的人,回回都是些拿腔拿调的老女人。上次那个大小姐脾气是差了点,好歹还算年轻。” “娜娜姐哪里老了?我觉得正好。”应骄拿起手机。 “得了吧,脸上肉都松了,出来泡温泉都不敢卸妆。”纪风来尖酸地指出,顺手捏住身旁绿衫少女的脸颊,“看看,这才叫年轻水灵,能比吗?” “你懂什么叫女人?”应骄轻笑,“我对小丫头片子没兴趣。” 纪风来站起来,用脚尖碰了碰躺在榻榻米上的应骄,“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有恋母癖,专找年纪大的。” 应骄拨开他的脚:“那你呢?恋童癖?专找没开窍的。” 纪风来大笑,干脆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来来,说说,老女人到底好在哪儿?” 应骄枕着软垫,嘴角一弯:“改天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纪风来:“别卖关子。” 应骄缓缓道:“男人总爱仗着阅历年纪,找年轻漂亮的女人,说白了就是占小姑娘的便宜。” 纪风来颇不认同,倒也没打断他。 “年长的女人遇到年轻男人,也会有这种占便宜的心理,区别在于女人更心软,道德感更强,她们占了这样的‘便宜’,总想在其他方面补偿回去。” 纪风来笑起来,他听懂应骄的意思了。 应骄也笑,“有了这种心理,再强势的女人也容易跌入陷阱,‘补偿’逐渐变成‘讨好’,一退再退,姿态越来越低,最后就是予取予求。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很美妙。”嘴上说着“美妙”,他的表情却淡淡的,有种置身事外的意思。 纪风来察觉到他分心,“看什么呢?”他瞥到应骄的手机。 应骄正在用手机播放一段录像,因为是静音模式,纪风来只能看到暧昧不明的画面。 应骄笑了一声,坐直身体,抬手按下投屏。 茶室的投影幕亮起,画面与声音同时放大。 纪风来使了使眼色,让两个正在整理衣服的少女离开。 “把头抬起来,赵老师~”画外音轻佻带笑。 纪风来不禁瞟了一眼身旁坐没坐相的应骄。 应骄斜支着头,看得饶有兴味。 画面中央,一片晃动的白。被他称作“赵老师”的男人将脸死死抵进枕头,双腿被分向两侧高高叠起,如同被吊起的蛙,看着着实可怜。 纪风来喉结滚动,问道:“这是……?” 应骄拿起酒杯来,咬住吸管,“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 “那个大小姐的老师?”纪风来想起这茬。当初他还纳闷,那个大小姐不该是应骄喜欢的类型,应骄却追人追得勤,虽然也没花费多大力气,总归是稀罕事。 “嗯。”应骄点头。 接下来是第二段录像,男人脸上的枕头被拿开,露出一张俊美却戾气逼人的脸。他狠狠瞪向镜头,可满脸的汗和颤抖的眼角,让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值得玩味。 这还没完,还有第三段录像,从男人潮红的耳后,拍到汗湿的发根,再到起伏性感的背肌、瘦窄的腰窝、饱满紧实的屁股…… 镜头手法极其下流。 纪风来啧啧称叹。 “你到底拍了多少?”他问,“没看出来你还好这口……不对啊,你不是对男人没兴趣吗?” 应骄又“嗯”了一声,看得还蛮投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把这些视频传到网上去?” 应骄关掉投影,向后一仰:“得挑个好日子。” 纪风来用牙签扎起果盘里的梨片,嚼碎咽下,“把人上了没?” 应骄侧过头,唇角微勾,“怎么,你感兴趣?你不是只喜欢年轻女人吗?” 纪风来耸肩,他向来荤素不忌,“那是看你对男人没兴趣,就没往你跟前带。” 应骄故作沉吟:“可是这样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啊。” “我就是玩几天。”纪风来表示自己要的不多。 “他年纪不小了,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应骄替他着想,语气戏谑,“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不比娜娜年轻。” 听他这么一说,纪风来确实有点想打退堂鼓,又不太甘心,“带出来见见?” 应骄微笑:“我考虑考虑。” 说完这句话,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纪风来突然追问:“都拍成那样了,你真没上他?” 应骄骂道:“我是那么不挑的人吗!” 纪风来竖起拇指:“这回我真信了,你确实对男人没兴趣。” “对他评价那么高?”应骄偏头看向自己发小。 纪风来笑道:“玩男人也分怎么玩。有的人是把男人当男人玩,有的人是把男人当女人玩。真给我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我也下不去手。你视频里这个,体毛少,皮肤干净,长得也不赖,要不是你确实不想碰男人,拿他来换换口味,其实正合适。”《 》 12、第 12 章 “清台,看看这份规划图。”男人将图纸在茶几上铺开,指尖点向几处标记,“城东新区开发,爸爸投的三块地都在这儿。等商场建起来,咱们一家人去那儿好好吃顿大餐。” “不可能!”男人猛地将报纸摔在桌上,“内部消息明明说开发商业街,怎么可能改建绿化带?!” “朋友!又是你那些朋友!”女人的嗓音在日复一日的埋怨中愈发嘶哑,终于撕裂了最后一丝体面,“他们说什么你都信!现在好了,你让我和清台怎么活?!”她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发抖,“赵海巍,我们离婚。” “清台,爸爸今天听到了好消息,咱们这片要拆迁了!咱家欠的债马上就能还清了!” “就这么点补偿?糊弄谁呢!拆迁款不到位,我们绝对不搬!” “让他们挖!有本事就从我身上压过去!”男人转头大喊,“儿子,记住,人活着就为争一口气!不该妥协的绝对不能妥协!” 雨越下越大,推土机在远处轰鸣。不久之后,垃圾车进场,这片曾被男人视为翻身希望的土地,最终改成了垃圾填埋场。 “赵清台,你身上是不是有味儿?他们说你家住在垃圾堆里,是真的吗?” “赵清台,我们打算这周末一起去爬山,你来吗?” “别喊他,他不会去的,他这个人不合群。” “听说他家是收垃圾的,真的假的?” “不会吧,他看起来很干净啊。” “没发现吗?他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件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你是赵海巍家属?他酒后驾驶电动车,追尾货车,现场没有刹车痕迹。确认一下遗体,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清台啊,以后你就跟着叔叔一家住,等你高中毕业再搬出去。你叔母特地给你收拾出来一间屋子,看看,喜欢吗?这是你堂弟,来,小涛,叫堂哥……” 混乱的梦里,赵清台望着眼前宽敞洁净的卧室,黑沉沉的眼底终于迸出一丝微光。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赵清台看了眼床头的钟:凌晨五点半。 睡意已经荡然无存。 他掀开被子下床,披了件外套来到书房,打开暖黄的台灯,拿起昨夜看到一半的书,翻到折角那页。 书页翻动,偶尔有做笔记的窸窣声,时间像细沙缓慢流淌,渐渐地,这座城市开始苏醒。 上午九点,赵清台等来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聿大的人事档案办公室给他发来关于应骄的学生人事档案。 应骄,男,籍贯聿城,2005年10月生,家庭住址…… 赵清台的目光停在“家庭背景”一栏:父亲为民营企业家,母亲是医生,标准的中产配置。 一丝违和感萦绕不散。赵清台又上网检索了那两个名字,词条、照片、履历一一对应,确有其人,档案没有出错。 再往后就是些荣誉记录,一片空白。应骄就是个普通学生,甚至连优等生都算不上。 赵清台合上电脑,重新拿起书,却再也读不进半个字。酒店那晚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他如坐针毡。回来之后,他已经勒令李冕暂停一切活动,并断绝跟应骄的往来。 引狼入室——形容他这个蠢弟子,再贴切不过。 “啪!” 手里的书被赵清台重重掼在桌面。他霍然起身,正要离开书房,桌角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弹出一条信息。 应骄:赵老师,有兴趣参加点年轻人的活动吗?晚上八点,萤川路63号。 在发生了那晚的事情后,应骄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来联系他。 这个疯子!变态的小鬼! 赵清台克制住砸手机的冲动,回复:你到底想干什么? 应骄:想邀请老师参加我们的联谊活动呀! 赵清台:你要怎么样才肯删掉那些视频? 应骄:老师今晚准时到场,可以删掉照片哦。 赵清台:你在开什么玩笑? 应骄:没开玩笑,通通删除,绝不留备份! 赵清台冷笑一声,这小鬼说谎都不打草稿。 赵清台:开个价吧。 应骄:老师!年纪大的人才谈钱,我们年轻人都谈感情!别小看我们的活动,很精彩的,比闷在家里看书有意思多了!你要是不来的话,小心后果哦~ 赵清台寒着脸关掉手机。 当晚,七点五十分。 赵清台将车停入附近停车场,走路到萤川路63号。那是一家爬满藤蔓的二手书社,从聿大步行过来大概十五分钟。 书社里堆满了聿大学生毕业后留下来的二手书籍,一些书看起来比这里的墙皮还老旧,成堆成堆地从地板摞到比人还高。一片片垂下的珠帘将细长空间分割成不同的阅读区域,三四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埋头学习。 风铃轻响,赵清台推门而入。 他进来的时候,应骄正倚在柜台边,跟管理员低声谈笑,管理员手边的咖啡机嘶嘶作响,淡淡的苦香逐渐弥散。 应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向门口招手:“赵老师,这里。” 赵清台脚步微顿,走上前去。 应骄抬眼,笑意盈满眼梢:“差一分钟就迟到了,我正在琢磨怎么惩罚老师呢。” 赵清台冷脸:“我来了,你的承诺呢?” 应骄笑道:“结束了我当着您的面删。” 赵清台压根不信他说的话,费那么大功夫拍出那些照片,怎么可能说删就删。如果换作其他人,他或许还能想办法跟对方讲条件,但是应骄显然不缺钱,目的又扑朔迷离,油滑得像条泥鳅,让他根本无从下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跟我来吧,赵老师。”应骄也不急于自证,站直身子,在前面带路。 柜台侧面有一扇双开的小木门,推门进去,是一间只有四平米的试衣间。 应骄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布袍,那布袍白得过分,没有一丝杂色,袍身是极简的直筒样式,无襟无扣,袖口宽大得近乎庄严。布袍上还压着一张白色面具,表面平滑如卵石,无口无鼻,只在差不多眼睛的高度,凿出了两个幽深的小孔。 赵清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布袍,这是要做什么?换装游戏? “换上吧,赵老师。”应骄笑吟吟地望着他。 长袍异常宽大,将赵清台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小段拖曳在地面,宛如一只巨大的白茧。再加上那副几乎不透气的面具,这下任谁也看不出袍子底下的人到底是谁。 应骄就这样看着赵清台换衣服,自己却纹丝不动,依然是休闲夹克配黑色长裤。 见赵清台穿戴完毕,应骄眼睛一弯,推开身后一扇暗门:“这位神秘的新成员,欢迎来到今晚的弥赛亚灵修会。” 赵清台没想到,试衣间里面居然还暗藏新的空间。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长如胡同的甬道,甬道里没有安装任何照明设备,浓稠的黑暗中,赵清台紧跟在应骄身后,摸索着往前走。 弥赛亚灵修会?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甬道尽头,忽然出现一束光,随着光束指引,是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在赵清台坐下后,那束光忽地消失。下一刻,十二道白光倏然打亮环形桌后的十二个座位——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跟他同样装束的白袍人。 赵清台冷不丁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旋即蹙眉搜寻应骄的身影。 应骄已经不见踪迹,但他那含笑的、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却在每个人头顶响起: “欢迎大家参加今晚的弥赛亚灵修会!在场的十二位成员,请依次抽取你们面前的塔罗牌,确认并展示你的身份~” 赵清台抬眼看去,圆桌开始缓缓转动,一副塔罗牌出现在他对面那人的面前。 纯白得有些诡异的面具在光束下泛着冷泽。那人似乎瞥了他一眼,低头抽出一张塔罗牌。 桌面顺时针转动,抽牌的过程寂静无声,轮到赵清台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着拿起牌堆最上方一张。 x,thewheeloffortune. 十二个人全部抽取完毕,他随同众人将牌面亮出。 “好!现在宣布今晚的仪式规则!”应骄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晚的主题是‘忏悔’,按牌面顺序,每位成员依次向主忏悔,诚心者得到宽恕,虚伪者必受惩戒。现在就从六号‘恋人’开始吧。” 抽到“恋人”牌的人坐在赵清台正对面,在统一的白色长袍下,对方的年龄性别一概不知,面具内的变声器将他的声音变得扭曲诡怪,他轻车熟路地进入“仪式”状态:“羔羊的宝血为我而流,慈悲的弥赛亚,我在此忏悔:因为我的风流和软弱,无数少女将为我失去生命。” 面具下,赵清台眉峰微动。 应骄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显得有些失真,他像个临时上岗的牧师,不正经地说着正经的话:“这位朋友很会自省,克服你的风流软弱,弥赛亚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赵清台愈发觉得荒唐,但他放眼望去,其余十一个人都郑重坐着,仿佛在参加一场真实的神秘仪式。 接下来是七号“战车”、八号“力量”、九号“隐士”。 “隐士”说:“我以背叛刺向羔羊,慈悲的弥赛亚,我在此忏悔:曾经有人给予我信任,而我为了希望和光明,选择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 应骄好像在笑,“希望的价值远大于秘密,幸运的隐士,弥赛亚已经听到你的忏悔。” “隐士”之后就是抽到十号牌的赵清台,他已经看明白了,这就是一群年轻人,说不准就是聿大的学生,闲极无聊组织的一场拟真宗教游戏。在所有人都隐藏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只有扮演“弥赛亚”的应骄堂而皇之地公开身份,简直是自大狂妄至极。 赵清台久久没有开口,众人的目光渐渐聚焦于他。 “命运之轮,你有什么疑惑吗?”应骄含笑道。 赵清台再度扫视四周,依然没能找到应骄的所在位置。 “我没什么可忏悔的。”赵清台说。 赵清台的话说完,场内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直到应骄发出轻笑:“没有人的灵魂纯白无暇,做错事却不肯忏悔,必定会受到惩罚。” “没有就是没有,”赵清台看着光源背后的漆黑一片,“要惩罚也轮不到你来。” 应骄没有再说话。黑暗中,赵清台忽然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没等他回过身看,一条麻绳拦腰将他跟椅子紧紧捆束在一起,他很快丧失了行动自由。 赵清台是首例。不久,第二例出现,受罚理由是“虚伪的忏悔,令弥赛亚作呕”。 一轮结束,十二个人中,有五个人被捆在了椅背上。 仪式没有结束,接下来是第二轮。 依然是从抽到最小号的“恋人”开始。“恋人”一只手闲适地搭在椅背上,说话的时候,仿佛在盯着赵清台看。“我为羔羊的快乐而快乐,慈悲的弥赛亚,我在此忏悔:我是被淫/欲支配的可怜人,如果生活没有美酒和少女,我将痛苦得无法入睡。” 应骄点评:“可怜的恋人,你的罪愆无法赎清,弥赛亚已经在天堂等候你。” “恋人”嬉笑道:“天堂是收容所吗?连我这种人都收?” 应骄:“世间没有地狱,不为人世所容者,自然会上天堂。” 很快又轮到赵清台。 他面具下的表情冰冷如初,“我不需要忏悔。” “真是傲慢又固执呢。”应骄轻叹。 没过多久,赵清台的双脚也被绑在了一起。 第二轮结束,一共有三个人受惩。 这就是弥赛亚灵修会的苦修方式:凡不诚心祷告者,皆被剥夺一项自由。唯在不自由的痛苦里,方能真心忏悔,灵魂升华。 第三轮,赵清台答案依旧:“我没有罪,不需要忏悔。”他已经明白了应骄让他过来的用意,而他决不打算改口。 这次,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绳索层层收紧。 第四轮。 “应骄,你真当自己是上帝?以为自己可以审判所有人?”赵清台反诘。 应骄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这回赵清台被剥夺的是视觉,面具之上多出一副白色眼罩。 第五轮,也是最后一轮。 “弥赛亚已经明白你的意志,恭喜你,命运之轮,从现在开始,你将失去表达的自由。”应骄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光束熄灭,一片黑暗中,有人摘掉赵清台的面具,捏开他的下颌,往他嘴里塞入一个形似嘴套的物件,让他牙齿无法咬合,再也说不出话。 目不能视,身不由己,赵清台心底的躁郁像野草疯长。 跟他同样待遇的还有一个人,是十八号“月亮”。 “慈悲的弥赛亚不会放弃每一个灵魂,请‘恋人’和‘战车’代行神权,为他们洗涤躯体、净化灵魂。” 如果赵清台还能看到,就会看见全场唯二自由的两个人从座位上起身,其中,“战车”走到了“月亮”身旁。站定后,他撩起长袍,手指搭上腰间皮带。 赵清台看不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听觉格外灵敏,他听见了皮带卡扣弹开的轻响。 与此同时,有人也来到了他面前。 一双手来到他脸上,很凉,从他的鼻尖抚向嘴唇。 他的嘴巴被撑开太久,必须不断吞咽涎液,才能尽力避免当场失态。 这种动作、这种姿势和道具,再联想到这个所谓灵修会的组织性质,对方想做什么几乎一目了然。 赵清台气得发抖,可是他已经一步步让渡了人身自由,此时就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 站在他面前的是谁?恋人?战车? 纪风来满面春风,将手指探入那只硅胶嘴套,【略】。 赵清台无法挣扎、无法抗拒,甚至无法表达出愤怒。 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他极为冷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略】 所谓洗涤、净化,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针对他的羞辱。《 》 13、第 13 章 “赵清台让我别再跟你联系,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说话的人很紧张。 “放心,他还没怀疑到你头上。” “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把你手上的材料都准备好,等我的消息。” “……好。” “嗯?”应骄的尾音微微扬起,“害怕了?” “没、没有。”李冕不自觉地绞紧双手,“你说,那些东西拿出来,真的能扳倒赵清台吗?” “你想什么吗?当然不能。”应骄像听了个笑话似的,也真的笑了出来,“别小瞧赵清台,也别高估你自己的作用。” “那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李冕肉眼可见的更加忐忑,“万一他事后报复我,我怎么办?” “这些用不着你操心。你不是一直想出国吗?事情办完,拿着钱出去避避风头,赵清台手伸不了那么长。” 听应骄再次提及送自己出国的承诺,李冕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行,我都听你安排。” 临走之前,他又被应骄喊住。 他忙不迭地回身,微微弓着背,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姿态。 “明天晚上八点,时间空出来,地址回头我发给你。”应骄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李冕心里疑惑,却聪明地没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指定地点,被人引导着换上奇怪的白袍,带入一个密闭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环形圆桌,他不是最早到的,在他之前已经来了三个人;他也不是最晚的,最晚的人过了八点才走进来,后来那人抽到了十号牌“命运之轮”。 …… “下面是九号‘隐士’。” 听到应骄的声音从某处传来,李冕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叫自己。 李冕稳了稳呼吸,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我以背叛刺向羔羊,慈悲的弥赛亚,我在此忏悔:曾经有人给予我信任,而我为了希望和光明,选择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是普通家庭出身,寒窗苦读十几载,结果高考失利,只能去一所“双非”院校,为此,家里几乎闹翻了天,甚至逼着他再去复读一年。在跟父母对抗了两个月后,他独自拖着行李去大学报道,此后四年,几乎没再回过家。 四年后,他终于通过研究生入学考试一雪前耻,进入了目标聿城大学,并在同年成为了赵清台的弟子。他很仰慕自己这位导师,早在本科期间就拜读过赵清台的许多文章。作为近年来学界最炙手可热的学术新星,赵清台的文章风格尖锐激进,常与主流观点相左,但理论功底十分扎实,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很快就吸引到无数拥趸,能成为赵清台的弟子,他简直喜出望外。 硕士三年、博士四年,他始终跟在赵清台身边,从助教、课题助手,渐渐接触到一些灰色业务。七年时间,他成了赵清台最信任的弟子之一。 为什么选择背叛呢? 应骄找上门的时候,他一开始并没有答应。 但是应骄捧上来的诱惑太大了。几百万、打点好的国外名校名师,甚至承诺给他的海外教职…… 赵清台能做到的,他为什么不能?他也能成为最年轻的名校教授,他也能风生水起名利双收! 这是希望,是自由,应骄说的没错,赵清台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他的秘密哪抵得上自己光明的未来! 忏悔之后就是无垠的畅想,李冕想得魂飞天外,直到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经过他身边。 他看到“恋人”走向被五花大绑的“命运之轮”。 【略】 “‘恋人’,注意时间。”应骄终于出声提醒,这回的声音没有经过麦克风,有种真实而残酷的平静。 【略】 仪式到此结束,“恋人”带头,其余十人依次离场,沿着来时的甬道默默离开。 【略】 一恢复行动自由,赵清台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挥拳砸向对方。 应骄却早有所料,稳稳接住他的拳头,在他另一只手袭来的同时,擒住他双腕反拧,将他整个人压在了环形桌面上。 “你放开我!”赵清台脸颊紧贴冰冷的桌面,还在奋力挣扎。 “你先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冷静到用暴力解决问题?”应骄的声音贴着他耳后传来,带着淡淡的嘲弄。 赵清台不想再跟他说话,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应骄的压制。 这家伙是吃什么长大的?! 怒气夹杂着屈辱涌上心头,赵清台一时气顺不过,又开始咳嗽,连带着开始干呕。 恶心!恶心!! 只要一想到自己吞下了陌生人的体/液,赵清台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一种肮脏的寒意蹿遍全身,让他恨不得把肠胃都掏出来洗刷一遍。 脏……太脏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身上有没有携带病毒。 这念头一起,赵清台猛地闭眼,用力挤压自己的喉咙,想把那些东西吐出来。 “老师,这样没用的,得去医院洗胃才行。”应骄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吃就吃下去了,反正老师又不会怀孕。” 赵清台霍然转身,再次向应骄扑过去。 应骄轻巧侧闪,脚下微微一绊,赵清台踉跄着几乎摔倒。 “老师好像不怎么擅长打架呢。”应骄垂眼看他,似乎很是无奈,“打也打不过,吐又吐不出来,老师还想怎么样呢?” “这话该我来问你。”赵清台用力抹掉唇边咳出的水渍,眼神阴沉如刀。 应骄脸上浮起笑意:“不肯忏悔的是老师自己,没人逼你走到最后那步,老师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是要兑现承诺了。”说着,他拿出手机,果真当着赵清台的面开始删除里面的照片。 赵清台望着一张张照片被删除清空,愣了愣,他没想到应骄居然真的说到做到。 可是没等他庆幸多久,最后一张照片被清空后,屏幕接连跳出一段、一段、又一段的视频。 赵清台缓缓抬眼,与应骄四目相对。 应骄眯眼一笑:“照片删完了哦。” “视频呢?”赵清台不死心地问。 “可没说要删视频呢。”应骄晃了晃手机,不紧不慢地塞回兜里。 赵清台深吸两口气,“你耍我?” “老师,能删照片已经很好了,视频嘛……得另谈条件。” “什么条件?”赵清台声音发紧,“应骄,羞辱我也该羞辱够了,接下来还想怎么样?你直说!” “老师反应好大,就这么受不了给男人kj?”应骄微微笑着,“‘恋人’提议要这么玩的时候,我还担心会奖励到你呢。不过刚才那一幕,确实精彩,我好像有点明白他的乐趣了。” 赵清台攥紧拳头,这回却没有再贸然动手,“奖励到我?你到底自以为知道些什么?” 应骄失望地看着他:“看来老师是真忘了,也是,十三年前的事,怎么还能指望你记得。” 十三年前? 赵清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别说十三年前了,就是三年前见过的人、发生的事,他也未必记得。 十三年前,那时候他才二十岁,正是应骄现在的年纪。 那时候……应骄才多大?这人嘴里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应骄无声地笑了,嘴角扬起一个近乎完美的甜润弧度:“没关系,我记得就好,那台被老师摔碎的玩具飞机,我拼了好久都没拼起来呢~”《 》 14、第 14 章 应骄有记忆以来,生活就像一本时常缺页的画册。 父母的影子总隔着模糊的距离,起初是几周见一次,然后是几个月,到了七岁那年夏天,连那点稀疏的相聚也断了线,他被母亲身边的秘书送到了独居的舅舅家里。 印象中舅舅的工作很自由,除了定期出门工作,有充足的时间留在家里陪他。 但他并不喜欢这个小舅舅。 这人总是把他当一般小孩对待,给他准备小孩的房间、小孩的玩具,就连给他添置的新衣服,都印满了各种应骄叫不出名字的卡通形象。他通通都不喜欢。 那个儒雅的男人还总是温声细语地夸他可爱,说什么“小应真可爱”“小应真乖”,他脸上笑着,心里却嗤之以鼻。 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第三个人。 那个人比舅舅小,比他大,峻拔冷淡的少年模样,每次都喊舅舅“范老师”。 第一次见他,是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午后。 少年过来送一袋文件,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脸颊边有些汗珠,白衬衫挽到手肘,露出微微绷着劲的小臂。 那之后,少年成了家里的常客。 起初只是送完文件就走,后来会坐下来喝杯茶,再后来,家里常备的茶换了种类,舅舅跟他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们会关上书房的门,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成年人的对话总是会避开小孩,应骄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他足够安静,大人们甚至会忘记他的存在。 直到那个雨天。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后来收势不住,天地都笼进一片滂沱的喧嚣里。 应骄刚收到母亲从外省寄来的礼物,一架遥控飞机,银灰色的机身,他一只手就可以托住。他正拿着说明书研究怎么操作,门铃响了。 那个被舅舅称呼为“清台”的少年,就在这样一个阴郁的雨天,突然登门拜访。 他浑身被雨浇透,衬衫湿淋淋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向下淌着水,眼睛里也湿漉漉的,像蓄满了雨水。应骄盯着他看,看向他的眸光深处,那里静得惊人,像一面被大雨笼罩、却冷寂不起波澜的湖。 “怎么不打伞就过来?”舅舅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急促,连忙拿浴巾来给他裹上,又找出一套自己的家居服,推着少年赵清台去换上。 等赵清台换好衣服出来,舅舅刚好接到一个工作电话,匆匆进了书房。赵清台一个人走到飘窗边坐下,裹着那条米色浴巾,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静静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应骄握紧了手里的遥控器。玩具飞机嗡嗡起飞,在客厅低空盘旋。他操纵着它绕了一圈,两圈,第三次经过飘窗时,机身不偏不倚撞在了赵清台清瘦的肩胛骨上。 “啪嗒”一声轻响。 赵清台低头看了那架飞机一眼,只是伸手推开了窗户。风雨瞬间灌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气。 应骄哒哒跑过去拾起自己的飞机,又哒哒走开。遥控杆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兴奋感。 几分钟后,飞机再次起飞。这次它飞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然后又一次撞上了同一个目标。 这次,赵清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落在应骄身上,应骄仰着脸,露出自己标志性的乖甜笑容,酒窝恰到好处地浮在嘴角。 然后,在应骄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赵清台突然弯腰捡起飞机,手臂一挥,将银灰色的飞机抛出了窗外。 应骄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再也笑不出来,只能愕然瞪住这个扔掉他玩具的人。而赵清台却仿佛从他的表情里品出几分趣味,死气沉沉的脸上竟然透出几分红光。 应骄冲向书房,把舅舅拉出来告状。舅舅看向赵清台,这人却说:“我只是开窗透气,飞机刚好飞过来,自己冲出去了。”赵清台微微侧着头,语气带着点无辜。 不是的!他撒谎! 舅舅却只是摸应骄的头发:“改天舅舅再给你买一架新的,好不好?” 雨下得更大了,瓢泼大雨夹杂着沉闷的雷鸣,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 七岁的应骄套上儿童雨衣,踮脚打开门锁,自己冲到楼下找被丢掉的飞机。 他在楼下找了半个多小时,翻遍了每一处草丛,最后在花坛里找到了那架飞机,机身碎裂,机翼折断,一些电子元件裸露在外,沾满了泥水。 他抱着飞机的残骸回到楼上,客厅里空无一人,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也没有人。只有主卧的门紧闭着,隐约传出细碎动静。 他握紧飞机,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走过去。 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拧门把手,就无声地推开了房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正在接吻的两个人。 他平日里端庄整洁的舅舅,此时却衣衫不整地被人抵在墙上,而按住他的人微微仰着头,以一种近乎侵略的姿态吻着他。那不是应骄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轻柔的吻,而是凶猛的、热烈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花豹。 赵清台吻了很久,从范老师的嘴唇到下巴,再到脖颈,最后把头埋进对方怀里,声音闷闷的:“飞机是我故意扔的。” 舅舅还在轻喘,但声音温柔纵容得能滴出水:“我知道。” “老师……” “没关系,扔就扔了。”舅舅的手抚上少年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清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冰凉的水珠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滴落,无声地砸在应骄鞋尖。应骄全身血液仿佛倒流,手指抖得差点拿不住玩具飞机。 那场雨之后,赵清台来得更加频繁了。 他们最常做的事是并肩坐在沙发里,或是一起看书,或是探讨交流。赵清台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舅舅也总是耐心解答,不厌其烦,声音里带着应骄从未听过的、鲜活的笑意。 应骄成了那个房间里透明的存在。他会在角落里摆弄舅舅给他新买的飞机,操纵它在客厅里盘旋。有时飞机会故意靠近赵清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赵清台会头也不抬地伸手拨开,然后对舅舅撒娇似的抱怨:“范老师,管管你家小孩。” “小应,礼貌一点。”而舅舅每次都会站在赵清台那边。 那年夏天快结束时,应骄的抚养权终于确定下来,他被接到了父亲身边。临走之前,他走到赵清台曾经坐过的飘窗边,窗外阳光明媚,热风扑面,雨季已经过去了。 他打开窗户,手指松开,银灰色的飞机从十六层楼笔直坠落,最终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 15、第 15 章 赵清台从灵修会回来的第二天,收到了学校纪检监察部门通知。 他的学生李冕实名举报他违规经营公司,以学生代持股的方式规避审查。除此之外,李冕还提交了关于赵清台不当使用科研经费的多次记录,指责他敷衍授课、长期压榨学生……证据材料扎实得像一把磨了许久的刀,刀刀见血。 举报一旦坐实,行政处分只是开始,而赵清台本就陷在猥亵学生的舆论泥潭里,这一下算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了。 院领导打电话来,语气体面周全,说学校会秉公处理,让他有情况及时说明,学校会查清真相。但大家都是人精,赵清台怎么会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能用的关系趁早用,能平的账抓紧平,有什么手段就赶紧使出来,不然学校也保不住你。 李冕早就被应骄收买了,应骄之前说的很多话都不尽不实,邓方果然只是一碟前菜,应骄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应骄,范老师。 赵清台怎么也没想到,应骄居然就是当年那个寄养在范老师家里的小孩。 十几年前的旧事,灰尘都该积了几寸厚,怎么会有人气性这么大,花了十年时间来记仇?还是为了一架莫名其妙的玩具飞机!应骄真的长大了吗?是不是小时候脑子也被摔坏了? 从对方口中得知真相后,赵清台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 但学校通知已经发到了他手里,事态严肃,应骄是认真的。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和缓。 赵清台回过神,盯着盘中已经凉透的牛排,“抱歉,有点走神。” 章浅明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红酒,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整晚心神不宁,又遇上什么事了?” “我准备离开聿大。” “离开聿大?”章浅明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去哪?” “y省有所学校,这几年和聿大交流多,我已经联系好了,年后就过去。” “这么大的事,都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赵清台捏紧手里的银叉,“这两天刚定下来,不是有意瞒你。” “我说呢,怎么突然主动约我吃饭。”章浅明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先斩后奏,这手段可不漂亮。” “形势不由人,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学校硬保我也没意义,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这话不像你会说的。”章浅明的目光在赵清台脸上逡巡,“你走了,我那些事谁接手?拍拍屁股就想走,可能吗?” 赵清台抬起脸,灯光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青灰。 “赵清台,别忘了你是什么人。”章浅明向前倾身,目光锁住他,每个字都像裹着绒布的钉子,“离开聿城意味着什么,不用我提醒你,什么麻烦能让你怕成这样,你当我是摆设?” “过去了就是副院长,以后还有调回聿城的机会。”赵清台说,“章部长是我的贵人,我日常供奉还来不及,哪敢拿琐事烦你?” “副院长……”章浅明笑了一声,极为轻蔑,“你确实不敢烦我,然后呢,事情你解决了吗?这么多年了,让你求我比登天还难,我说过,只要你肯给我,出了什么事我都帮你兜着。” 赵清台胸腔窒闷:“感谢章部长多年关照,后面的工作我会处理好,就算离开聿城,我也绝不敢忘记您的提携之恩……” “清台,”章浅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缓,“你是真听不懂我的话?” 章浅明生气了,每次章浅明生气起来,不好过的都是赵清台。 这一次,章浅明连那间惯用的休息室都懒得去,直接在餐厅附近找了家酒店。房门刚合上,赵清台就被他拽着丢进浴室,衣服粗暴地扯落,冰凉的水柱迎头浇下。 章浅明丢下一句“自己洗干净”,转身踏出了浴室。 赵清台在冷水中战栗着起身,伸手将水温调暖。半小时后,他裹着浴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房间里乌烟瘴气,章浅明倚在沙发里,指尖夹着半支烟,见他出来,将烟掐灭,翘起腿,鞋尖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 赵清台下颌线绷紧,视线垂向地面,走到他面前,膝盖着地,脊背弓起,将潮热的脸颊缓缓贴上他鞋尖。 那鞋尖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游走,蹭过下颌,抵上喉结。 “清台,”章浅明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低而缓,像一种温柔的胁迫,“再考虑考虑。” “章部长……”赵清台闭着眼,眉心紧拧,喉间却漏出断断续续的低吟,压抑的,颤巍的,没什么分量地消散在空气里。 …… “章部长。” 应骄摘下耳机,在手心里抛了抛。 原来是这个人。 姓章,又是这种称谓,应骄分分钟可以查出这个站在赵清台背后的保护伞。 他高兴地眯起眼睛。 有件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出了这样的事,赵清台会为了保住聿大教职,去动用背后的关系,没想到这个人宁可离开聿城,也不肯去恳求这个所谓的“章部长”。 为什么呢? 应骄有些疑惑地摸着下巴。 他很清楚赵清台当初为了留在聿大,到底付出了什么。 赵清台不肯给“章部长”的东西又是什么? 应骄重新戴上耳机,只是这回不再传出对话,满是男人都懂的一些粗野动静。 应骄脸上的笑意慢慢冷下。 耳机里的声响渐渐与灵修会上的那幕拼合起来,还有小时候曾经撞破的那个画面,一切都是支离破碎的,一切都间隔很远,但一切都能串联上,好像本就是从同一本画册里撕下来的页片。 骂他下贱都是抬举。 有件事上,应骄倒是跟“章部长”达成了一致。 赵清台以为离开聿城就能解决问题?他想都别想。《 》 16、第 16 章 天气预报显示,聿城近日大幅降温,局部地区或许会有降雪。 接连几天,赵清台都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干枯的树枝被吹得摇摇晃晃。一夜之间,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 赵清台蹲在厨房水槽下面,观察那截渗水的旧水管。接头已经锈死,管钳卡上去,用力一拧,没有任何变化。 他放下管钳,喷了点除锈剂,再使劲。这次,螺母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有了松动。 半小时后,旧接头被卸下,换上闪着铜光的新配件,又一圈圈缠好了生料带。 开水阀,水流顺畅涌出,接口处没有再漏水。 赵清台从水槽底下钻出来,握拳轻捶了几下后腰,转头瞥向窗外。 今天天气一般,云层很厚,阳光都穿不透。 难得闲暇,他终于有时间可以检修这栋房子。那些往常被搁置的小毛病,或是本来打算花钱请物业处理的麻烦,现在都靠自己一一上手解决了。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好些年头。房子就像人一样,年纪大了就不中用,这里要紧一紧,那里得补一补。 忙完手里的活,时间尚早,赵清台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午后一片寂静,直到有人突然上门。 看着门口监控里笑意盈盈的应骄,赵清台额角隐隐发紧。 久久没人开门,应骄极有耐心地又按了一次门铃。 “赵老师,别躲啦,我知道你在家。” 赵清台几乎快把监控屏幕盯穿。监控里,应骄突然往前垫了几步,明俏的五官在镜头里倏然放大,“赵老师,看到了就开门吧,今天没空陪你玩躲猫猫。” 像话吗?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赵清台告诉自己忍耐。隔着门问:“你来做什么?” 应骄唇角轻扬,“来给老师送礼。”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老师误解我了,我是带着诚意上门的。”应骄侧身,亮出身后一只皮箱,“诺,诚意。” 那箱子方正挺括,皮革包面细腻光亮,看不出里头装着什么。 赵清台疑心更重了,“我生病了,不见客,你回去吧。” “老师忘了我们上次说的?删视频得另谈条件。我已经带着条件上门了,老师怎么连门都不让我进?”应骄等了会儿,门依然纹丝不动,于是换了语气,神秘兮兮地,“除了这些,我今天还带了不少新东西,老师一定感兴趣。就算老师不感兴趣,警察那边也一定愿意多看两眼。” 门开了。 赵清台站在那儿,含笑望着他。 应骄讶然:“发生什么喜事,老师心情这么好?” “学生专程来送礼,不是喜事吗?”赵清台淡定转身,“进来吧。” 应骄低头一笑,进屋,换鞋,坐下,打开皮箱,取出一叠文件。 文件分门别类,他一份一份掷到赵清台面前。 “这是近三年李冕介绍过的‘兼职’学生名单,姓名、年龄、出台记录,该有的都有。” “这是您挂名独董的几家上市公司。” “这是财务报表、交易所问询函、证监会处罚书……” “这是章浅明的公开资料。” 将这几份材料都掷出去,应骄拍拍手掌,像拍走什么脏东西,抬眼看向赵清台。 赵清台拾起那叠纸,一页页翻过去。 “听说赵老师近期打算离开聿城?可惜您被限制活动,要走恐怕不容易。” 赵清台笑了一声:“哪里听来的谣言?谁说我要走?”这小子哪里得知的消息! “是啊,我也觉得是假消息,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都明白,赵老师怎么会不懂。” 随着一份份文件看过去,赵清台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抬起头,目光凌厉,“就凭这几份资料,你想证明什么?” “就凭这些资料,老师三年刑期首先是跑不了。听说您这些年捞了不少钱,不知道担不担得起那些股民提起的民事赔偿。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最后人财两空,连我都替赵老师难过。”应骄摇头笑道,“至于您身后那位贵人,如果他想下场,我也乐意奉陪。” 赵清台五指收紧,目光落在最后一份资料上,很薄,只有一页纸。 他将这页纸压到材料的最底下,通通扔回应骄面前,“你要想威胁我,用之前的视频就够了,这些在我看来不过是画蛇添足。” “就怕赵老师没有廉耻心,不把视频当回事呢。”应骄轻飘飘地说着羞辱的话。 赵清台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人锻炼出强心脏了,冷冷勾唇,“所以呢?文件我看完了,你想怎么样?送我去坐牢,还是让我破产?你可以直接出门去找警察,找我干什么?” 应骄出示的每一份文件都足以致命。可越是这样,赵清台越是冷静,哪怕他手心里已经冒出细汗。 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哪里弄来的这些资料? 应骄天真歪头:“仔细想想,我跟赵老师毕竟认识十多年了,算起来也是情分。” 赵清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嘛,我想给老师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应骄转身打开皮箱,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器具,“这大概也是舅舅希望看到的,毕竟他那么爱你,就算被你欺骗利用,也舍不得动你一根头发。” 注射液、针筒、酒精棉片、消毒剂…… 全是医疗用品。 赵清台不知道应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经验告诉他,绝不是好事。 他缓缓起身,声音沉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范修平的恩怨早就了结了。应骄,别以为抓着我一点把柄就能翻天,就算你闹到警察那里,我也有的是办法周旋,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当然不简单,简单的是赵老师吧。”应骄手指划过医药箱里的瓶瓶罐罐:“肌肉松弛剂、麻醉剂,赵老师你自己挑一个?”他也跟着起身,一个跨步就来到赵清台面前,“还是说,老师喜欢像上次那样,由我直接动手?”他甩甩胳膊,活动手腕。 被人一下子逼到跟前,赵清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强行刹住,钉在原地。“年纪轻轻别太猖狂,你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赵清台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应骄蓦然一笑,忽地出腿。 赵清台膝弯陡然剧痛,不受控制地弯折,“砰”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猛地抬头,想看清应骄的动作,就见应骄已经闪到他身后,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截细长的绑带,正要向他缠来。 赵清台旋即往前扑去,右手探到桌下,握住自己提前备好的短柄高尔夫球杆。冰凉的金属杆瞬间舔住他掌心汗水,他腰腹猛然发力,鼓足全身力量,毫不迟疑地朝应骄侧腹横抡过去! 应骄看清了他的动作,只是两人靠得太近,这一下几乎躲闪不及。转瞬间应骄已经作出决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近半分,同时再次出腿,不是踢向球杆,而是精准、狠厉地踹向赵清台作为支撑点的右膝内侧。 筋腱仿佛被铁锤砸中,赵清台眼前一黑,力道顿时溃散。 他再一次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板上,手里的球杆“哐当”脱手,滚落到一旁。 虽然及时卸掉了赵清台的力气,应骄到底还是被高尔夫球杆擦中了。他满脸不爽地揉了揉侧腹,揪住赵清台的头发往地上一摁。赵清台闷哼一声,还要去捡球杆。 剧痛再度袭来,他的胳膊被应骄一脚踩住。 赵清台脊背绷紧,立即挣扎着想拧身,但已经晚了。他的手腕被猛地向背后拧去,紧接着,细带一圈圈缠绕上来,勒进皮肉,将他两只胳膊在背后反剪,死死绞绑在一起。 “嗬……”赵清台从齿缝间吸气,强忍关节反折的酸疼。他没放弃,提起脚还要起身,但几乎在他肩背肌肉刚收缩的瞬间,一只脚已经重重踩上他的肩胛骨,狠狠一蹬! 赵清台胸膛撞地,下巴磕上地板,顿时吃到满口血腥。他徒劳地挣动,接着脚踝也被绑牢,彻底动弹不了。 视野因姿势而受限,他只能艰难地转动脖颈,用余光死死盯住应骄。 应骄蹲下身,欣赏了一下赵清台的表情。 赵清台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别开脸拒绝跟他对视。 应骄颇为傲娇地“哼”了一声,捡起地上那根差点得手的球杆,掂了掂,随手扔到更远的角落,彻底断绝赵清台的念想。然后,赵清台看见他从箱子里取出了两样东西:一个装有透明液体的小型玻璃安瓿瓶,和一支密封的注射器。 应骄用指尖熟练地弹开安瓿瓶细颈,捏起注射器,旋上针头,将针尖探入瓶口,缓缓抽吸。透明的液体在针筒内上升,赵清台瞳孔收缩,“应骄,你别乱来!” 应骄排空注射器前端的空气,回望赵清台:“老师放心,我练习过很多次了。” “你练习什么练习——” 没给赵清台把话说完的机会,应骄已经迅速消完毒,把针筒扎进了赵清台的皮肤。 赵清台眼睁睁看着注射器被一点点推到底,上一秒还很清醒,几个呼吸后就没了意识。 望着地上沉沉睡过去的人,应骄咂了咂嘴,默默给自己的扎针技术点了个赞。 坐牢还不够,负债也击溃不了赵清台,要想真正打倒这个人、从根本上瓦解他的意志,必须得另辟蹊径才行啊。 …… 赵清台是从自己床上醒来的。 卧室外面很吵,人来人往,门开开合合,好像还能听到应骄跟人说话的声音。 他还没走? 赵清台忍着浑身酸痛撑起身,看了眼斜入窗户的阳光。 看起来已经到傍晚了。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一想到应骄摆出的那一箱子注射器、未知药物,赵清台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屋外,应骄刚送走请上门的医师,正在指挥搬家公司往客房里搬运纸箱。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赵清台正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脸色青白,唇色淡得发紫,整个人看起来虚得不行,懵懵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搬运工。 应骄瞧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醒了?” 赵清台指向那些人:“你什么意思?” 应骄笑得不行:“赵老师,我把学校宿舍退了,以后就跟你住了。”虽然那破宿舍他本来就一天也没住过。 赵清台不敢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应骄两手一摊,“既然开了头,后续就得定期注射,我也得时刻留心老师的身体变化和情绪波动,定期监测也少不了……” 赵清台越听越心惊,“定期注射?监测?你对我做了什么?!” 应骄神情坦然,反衬得赵清台大惊小怪,“只是点戊酸雌二醇而已,老师别慌,不是其他东西。” 赵清台一开始没听明白,等他明白过来,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透,仿佛连血都凝在了骨头缝里。《 》 17、第 17 章 这边,搬家公司正将应骄的几箱行李一件件搬进屋里;那边,赵清台也在收拾东西。 最后几本书塞进去,赵清台“啪”一声合上行李箱,拉开拉杆,准备出门。 应骄横在门口:“这么晚了,老师要去哪里?” 赵清台多看他一眼都怕沾上麻烦:“不关你的事。” “我刚搬进来,老师就要走。”应骄神情失落,很受伤的样子,“就这么嫌弃我?” 没错,赵清台宁可去住酒店,也决不肯跟这条毒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赶不走这个人,自己走还不行吗? 应骄秒懂赵清台的意思,咧嘴一笑:“老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既然这样,我也去住酒店吧。”说罢就要抬手叫停搬家工人。 赵清台的火气“噌”地窜上来:“你有完没完?” 应骄轻轻松就从赵清台手里夺过行李箱,话说得冠冕堂皇:“赵老师别白费力气了,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注射药物之后没人照看,我不放心。” 不提还好,一提起自己被强行注射雌激素的事,赵清台就恨得浑身发冷。 他索性丢下行李,抓起柜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应骄又跟了过来。 腿长在应骄身上,这人非要跟着他走,他还真拿这人没办法。 屋外冷风一吹,赵清台冷静下来。 应骄要跟就跟吧,这样到了医生面前,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赵清台开车,捎上应骄直奔医院。 一路上,应骄还在给他做“心理建设”,把注射雌激素说得就像出门多喝了两杯酒,还信誓旦旦说已经咨询过医师了,绝对不会出现意外。 赵清台冷笑:“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能担保什么?” 这话应骄不爱听:“我年纪是轻,办事是最周全体贴的。先不跟别人比,赵老师在我这个年纪,能做得比我更好吗?我还没说赵老师你只长年纪不涨教训,处处给自己挖坑,我能搜集到那些资料,别人就不能吗……” 赵清台心头一沉,后半程再没开口。 到了医院,正是快下班的时间,逐渐空荡的候诊区残留着白日里浓浊的人气。 冷白的顶灯照在赵清台脸上,让赵清台本就苍白的脸又冷了一个度。 应骄反倒面色红润,跟分诊台后面的小护士聊得甚为开心。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笑话,小护士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签字笔好几次掉在台面上。 临近下班,忙碌了一天的护士们也稍微松弛下来,显得亲切可人。 聊着聊着,应骄忽然转头朝赵清台望来,凑到护士耳边低语。小护士耳根微红,也看向赵清台,面露讶色,随后从台下掏出什么塞给应骄。 赵清台看着应骄像淘到宝贝似的回来,掌心向他打开,亮出一把话梅糖。 应骄献宝:“别哭丧着脸,吃点甜的。” “拿走。”赵清台说。 “尝尝嘛。” “待会儿如实跟医生交代,要是有什么问题,我绝不会放过你。” 应骄明显没把赵清台的威胁放在心上,仍远远跟那小护士“眉来眼去”。 终于轮到他们,赵清台起身走向诊室,应骄这才敛了神色,紧跟进去。 接诊的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赵清台一进去就开始叙述情况,声音压得很低,语句简略,略去了前因后果,只重点说明自己被注射了不明剂量的雌激素。 “注射多久了?”医生敲着键盘记录。 “不清楚。”赵清台嘴唇略干,转向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应骄,“你来说。” 应骄立刻上前半步,双手搭在赵清台肩膀上,十分关切地倾身望着医生,流畅报出激素的剂量和注射时间,末了还补充:“医生,我们主要是担心会不会有急性不良反应,或者是一些长远影响。” 医生抬眼看了看应骄,目光落在他手上,“注射前咨询过医生吗?做过什么检查?” “医生,”赵清台接过话,“是我们不小心弄错药了,现在该怎么办?” 他声音很稳,但细听之下,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应骄侧目看他,唇角微微上扬。 “这种错误不是闹着玩的,没做好准备的话,以后还是当心点。”医生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急性反应因人而异,可能包括情绪波动、头晕、恶心,具体的还要观察。单次注射后,身体会自行代谢调节,只要不持续摄入,一般影响不大。不放心的话,可以查个血,评估一下当前的激素水平。” 赵清台悬着的心渐渐落下:“好,先做检查。” 从医院出来,赵清台车门拉开到一半,站定,回头看向应骄。 应骄无辜脸。 赵清台“砰”地将车门甩回去,对他说:“我不管你是为了一架玩具飞机,还是为了范修平才找上我,念在你年纪还轻,做一些不着调的事也情有可原,但你最好给我适可而止。尤其是今天这种事,随便给人注射雌激素,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你脑子清醒一点,这不是在打游戏,我也不是供你取乐的人体素材,你要是真想报复我,有本事我们就警局见,用得着这么下作?” 赵清台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可见这是憋得有多狠,应骄乖乖束手低眉,认真受教的样子,竟然一声没有反驳。 等赵清台说完,他主动上前,抬手给赵清台扇风:“消消气,消消气。” 赵清台躲开,怒视他,“还有你那些箱子,给我连夜再抬出去,要住酒店你自己去住,别以为有了那些文件就能要挟我,难道你一辈子不去报警,我要一辈子受你威胁?我劝你趁早交给警察,别过了时效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赵老师发起火来好可怕。”应骄觉得自己被教训得很可怜,“我都陪你来看医生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不要一个人去住酒店,老师怎么忍心看我流落街头?” “没有你,我根本不需要来医院。”赵清台被应骄的无耻气笑了。 “说到底还是老师不信任我,我怎么会故意害你呢?想跟老师玩点有意思的,老师反应这么大,我都被吓到了。”应骄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挤开赵清台,拉开车门,丝滑坐进驾驶座,“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我给您做司机请罪。” “你那驾驶技术,你做什么司机!”赵清台还没忘记被这小子撞倒的经历,拽住他衣领,“出来,回你自己家去。” 应骄低头看了眼自己领口,被赵清台抓得皱皱巴巴。 赵清台手上正用劲,忽然脚踝一痛,鞋底打滑,整个人失重般往车里跌倒。他慌忙去扶车门,指尖还没触到门框,腰间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箍住——应骄几乎是把他往下按进了座椅里。 赵清台霎时屏住呼吸。 两人鼻息相接,四目相对,皮肤之间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静电。 应骄的目光缓缓描过赵清台的脸,最后锁住那双眼睛。漆黑、圆润,漂亮,但低廉。 他见过不少清纯干净的眼睛,像溪水洗过的石子,各有各的美丽,唯独眼前这双,沉淀了太多成年人的算计与世故,此时还残留着怒意和惊愕,混在一起,就显得格外粗粝、庸俗,经不起细看。 饶是如此,应骄还是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绊倒赵清台、让他出糗。 也许就像小男孩玩玻璃弹珠,一般不会要求弹珠有多剔透名贵,只要足够硬,摔不碎,能在指间攥得滚烫,就够了。《 》 18、第 18 章 夜深人静。 薄薄的月光淌下来,像冰凉的刃面。 卧室,床上,沉睡中的赵清台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 他无声坐起,光脚踩上木地板,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喧闹了一整天的屋子,此时安静得像进入另一个世界。主卧斜对面,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显得格外刺眼。 赵清台脚步极轻,几乎融进夜色。 等他第二次来到客房门外,手里已经多出一卷透明胶带和白天使用过的那根高尔夫球杆。 刚刚经过厨房,他几次看向收纳架里的不锈钢切菜刀,最终还是选择了更安全的钝器。 他不想把客房弄得到处飙血,后续很难处理,一旦失手,也根本解释不清。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莽撞到在自己家做蠢事。 这个应骄,不是过于骄傲自负,就是脑袋缺根筋,在威胁他之后,竟然还敢住到他眼皮底下来。清醒的时候他奈何不了应骄,一天24小时背对背相处,应骄总有疏忽松懈的时候。 偏执、危险、跳脱常理。这是赵清台对应骄的整体印象。 而自从被对方注射了戊酸雌二醇之后,这种印象更是攀升到了顶点。 真实的应骄被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糖衣假象之下,赵清台过往的经验根本应对不了这样棘手的人。 应骄不仅握有大量他违法的证据,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人似乎悄然转变了对付他的思路。 赵清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邓方报警是应骄对他的第一次试探,此后的试探层层推进,但中心目的还是让他身败名裂,或者就像应骄自己不经意透露的,想让他“破产、入狱、一无所有”。而当应骄选择“开诚布公”地亮出证据,就是明晃晃的张扬和胁迫了,目的不再是诉诸法律,而是转向满足个人私欲,想让赵清台屈从他的意志,沦为听他摆布的试验品。 注射药物、共同居住,这些看似荒唐的安排,也就有了解释。 在这样的局面下,赵清台根本预判不了应骄下一步又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损招,会把他的处境推向到哪一步。 打,打不过;谈,没筹码;报警,等于自投罗网;逃,又无处可逃——人已经逼到家门口了。 所以白天的赵清台,几乎有点慌不择路、自乱阵脚的意思。 但是在车门前摔的那一跤,他跟应骄距离那样近,近到就快撞在这人身上,忽然就使他灵机一动。 没有筹码,那就去争、去抢、去制造。 现成的“老师”就在眼前,应骄能拍出那些下三滥的视频,他为什么不可以?现在近水楼台,机会都送上门了。 客房门没有反锁。 赵清台谨慎推门,门内一片漆黑,床上隐约隆起个鼓包。 眼睛适应这种黑暗后,他渐渐看清房间里的布置。 在应骄搬进来之前,这间客房一直空置,原先只有一张大床、一只衣柜。赵清台早有改造成第二间书房的打算,但因为工作繁忙,始终没能腾出时间。 如今只是一个下午的工夫,这房间就被各种东西塞满了。 墨黑色鹅绒被,冷却的笔记本电脑,挂在墙上的飞镖盘,满满当当的衣帽架,散落在地上的长裤和手套…… 深灰色的厚地毯将赵清台的脚步声吞没,他来到床边,注视被子间露出的半张脸——应骄睡得正沉。 赵清台撕开胶带,快、准、稳地封住应骄的嘴,以防呼救声惊动邻里。 接着,他一刻也没耽误,高举球杆,瞄准应骄的额头,狠狠挥落—— 被封住嘴巴的人倏然睁眼,精准地偏头躲开,随即抬手挡住紧随而来的第二击。 应骄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玩味的寒光。 赵清台心中一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半个字也不多说,连连出手。 应骄在床上腾挪闪躲,猛地一脚踹中赵清台手腕,趁他吃痛夺过球杆,反手杵在赵清台胸口。 赵清台一口气险些没接上,差点闷过去。他没有气馁,急喘之下,看准应骄起身,一把抽起床单,趁对方失衡,掏出藏在怀里的美工刀,看也不看地划了过去。 一声闷哼,应骄按住手掌,那里多出一道细长血痕,很快渗出血珠。 赵清台在黑暗中抬起眼,那双眸子异常清亮。一击得手,他面容森肃毫无喜色,正要再次出手。 应骄眉峰一蹙,将流血的手掌往被面上一抹,一杆打落赵清台手中的美工刀。 五分钟后,满身是伤的赵清台被扔在床上,手脚都被透明胶带缠死,应骄将用剩下的胶带扔到一边,打开了床头的阅读灯。 一小圈光晕正打在赵清台脸上,他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应骄低头睃了他一眼,翻出药品,默默给自己上药。 赵清台不说话,应骄也没说话,两个人各怀心思,都等着对方先憋不住。 包扎完毕,应骄拾起地上的美工刀,开始把玩这个弄伤自己的道具。 “咔嗒、咔嗒”,刀片在他手里推上推下,发出折磨人的声音。 “想杀我,这可不够。”应骄开口,“您还是主动交代吧,不然恐怕要这样躺一晚上了。” 赵清台坦然道:“只要你住在这里一天,这样的事就不会停。” 应骄:“厉害了,赵老师开始反过来威胁我了。” 赵清台:“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应骄非常认同地点头:“老师说得对,兔子急了也咬人。”他抬手蹭了蹭脸颊,“老师说我下作,我至少不会半夜搞偷袭吧?白天我还给您送糖呢,我是诚心想修复关系。” 赵清台:“滚。” 应骄一怔,笑了:“老师要学会跟我和平相处,咱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呢,总是自己气自己,气出毛病来怎么办?” 一听他说“日子还长”,赵清台怒火骤涌,“应骄,你别欺人太甚!你除了捉弄我,就没别的事可做了?你干的这些事,你爸妈知道吗?他们怎么想?” “我爸妈就不用老师操心了。”应骄淡淡望着被自己绑成粽子的赵清台,“你先顾好自己吧。” 赵清台脸色青紫,颧骨与嘴角新旧伤痕交错,竟都未曾处理。 应骄看着看着,忽然拿起刚才自己用过的药,主动为赵清台涂抹。 药水沾上伤口,先是一阵冰凉,随即泛起灼辣的疼。赵清台眼中的怒火没有熄灭,反而更添了屈辱。 一层层药水直把赵清台涂成了个大花脸,看着竟有几分狼狈可怜。 好端端的大学教授,平时也衣冠楚楚人模人样,怎么就成了这样。 总这样对抗也不行,得给人留点希望。 应骄思忖片刻,说道:“不过,老师也不用担心,最多半年。我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明年这时候就该走了,老师只用配合我半年,半年之后,我们的恩怨旧账一笔勾销,你看怎么样?”《 》 19、第 19 章 “来了,车来了!”趴在窗边的人举着望远镜,激动地通报消息。 在他身后的牌桌上,纪风来甩出最后两张底牌,大笑着将堆成小山的筹码揽到自己面前。 庄焱输得脸色发青,冲窗边的古星光骂道:“我们两圈牌都打完了,他才知道要来,车在半路抛锚了?” 正帮纪风来理牌的杨松笑着插话:“别看错了,真是应骄的车?” 古星光扶了扶眼镜:“别人不好说,他的车有一辆算一辆,化成灰我都认得。” 纪风来问:“今天开的哪辆?” “他最宝贝的那台帕加尼风神。” “哟,这么骚。”庄焱挤眉弄眼,输钱的不快瞬间抛到脑后,“风来,你刚才说应骄今天要带人过来?” 纪风来想起那天的事,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指,“是,新朋友。” “漂亮吗?”众人兴奋好奇。 “那还用说?应骄看中的人。”杨松说。 庄焱挑眉:“都出动他的大宝贝了,新朋友身份不简单啊。” 纪风来笑道:“说简单也简单,待会儿玩起来,你们注意点轻重。”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有了计较。 跑车引擎声回荡在山谷间,应骄和赵清台一早就出门,正午时分才抵达这座山间度假村。 越往山里,积雪越深。郊野不久前才落过一场大雪,眼下正是最冷的时候。 赵清台穿着过膝羊绒大衣,一脚踩进松软的雪地。 山间清寂,杳无人踪,一路上山,他们几乎没见到第二辆车。直到此刻,才在度假村里看见几辆价值不菲的座驾。 应骄停好车,走过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我车技还行吧?”出门前,赵清台原本坚决不同意让应骄开车,直到应骄搬出这辆帕加尼,赵清台面对陌生的操作系统,傻眼,这才妥协。 山路崎岖,应骄却开得异常平稳,赵清台昨晚没睡好,途中几度睡去。 半梦半醒间,应骄那晚的承诺又浮现在他脑海。半年,他真的可以相信吗? 兴许是赵清台的目光停留太久,应骄笑问:“我脸上沾东西了?” 赵清台收回视线,“走吧。” 应骄笑了笑,在前面带路。 度假村占地辽阔,分为南、北两区。南区以宴饮娱乐为主,穿过密林与蜿蜒的河带,便抵达更为清幽的温泉馆和贵宾下榻处。 应骄的朋友们正在南区的棋牌室等他。 赵清台不知道应骄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昨晚这人才临时通知他今天出门,还说如果他不配合,就把他打晕再带来。 横竖都是来,赵清台被他闹得没辙。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屋里的人纷纷起身。 赵清台扫过去,一个都不认识。 其中一人打了眉钉,往赵清台脸上瞥来,失望道:“男的啊。” 也有人表现得很热情,上来一把握住赵清台的手:“初次见面,久仰赵老师大名。我叫纪风来,幸会幸会。” 赵清台看着这个长相不俗的年轻人,回握,“纪同学,你好。” 纪风来眼睛一亮,还要再说话,被应骄截住:“我来给大家介绍。” 在应骄的介绍下,赵清台很快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都是跟应骄一个年龄段的人,赵清台常年跟学生打交道,不至于不自在,但也确实格格不入。 所以,应骄带他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瞥见了牌桌上的扑克与筹码,但牌局显然已经结束了。 应骄带头往沙发里一躺,遥控降下投影幕布。穿着刺绣背心的纪风来关掉电源开关,灯光熄灭,其余三人依次落座。 赵清台也想找位置坐下,却被纪风来拉住。 纪风来笑得和善:“您是聿大x专业最好的老师,今天请您来,是想请老师给我们几个答疑解惑。”他抓起赵清台的手,将麦克风塞进去,推着赵清台走上“讲台”。 开始了。 赵清台看着沙发上的应骄,应骄眼里含笑,也在看他。 幕布上显现出一行字:当正式权力缺席时,非正式权力如何演化并可能滋生更隐蔽的暴政? 庄焱等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题目,新奇地睁大了眼睛。 赵清台读完标题,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应骄软硬兼施带他跑进山里,就是为了举办这场学术沙龙? 这种形式赵清台太熟悉了,既然应骄这么“好学”,他当然不吝赐教。 赵清台试了试话筒,看着投影仪下,五张微微映着荧光的脸:“权力厌恶真空,所以从不会消失,只会以更隐蔽的方式,持续支配我们生活的社会……” 他讲得很流畅,虽然不是他精研的领域,但多年触类旁通,总能说出一些内容来。他本以为会有人故意捣乱给他难堪,没想到几个大男孩都听得挺认真,就连应骄也没有出声打断过他。 开了头就停不下,赵清台讲了足足一节课的时间,“……但人类对自由与正义的追问,不断改写着权力的结构形态,是‘暴政’永恒的天敌,将会照亮每一个时代的暗角。” 讲完了,他习惯性顺流程,“下面是交流环节,举手发言。” 一阵诡异的静默里,应骄丢开一直捏在手里的遥控器,轻轻鼓掌。 有了第一声,就有第二声和第三声。 掌声响了好一会儿,随后是男孩们夸张的起哄。 纪风来喊得最大声:“赵老师讲得真好!” 个头最矮的杨松跟着捧场:“不愧是聿大教授!” 庄焱偷瞥应骄,发现这人坐得稳稳当当,微仰着头,看着台上的男人。 所有声音都停下,应骄终于开口,“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完赵老师的整堂课呢,可惜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对。” 赵清台微微皱眉,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应骄却没有解释,而是笑道:“赵老师是才子,受家风影响,我一向尊重有才学的人,为了回馈赵老师,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份礼物。” 他话音落下后,投影仪上的课题字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实时转播画面。 赵清台眉心皱得更紧。 画面里,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李冕被锁在十字架上,像受刑的囚犯,脑袋低垂,脚尖勉强点地。 应骄起身,走到牌桌旁,挑了个位置坐下,转头笑望赵清台:“赵老师,我们一起来玩‘国王游戏’吧。” “终于来点有意思的了。”庄焱等人也兴致勃勃地重回牌桌。 应骄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赵清台原地站了两秒,走过去,坐下。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随机发到两张牌,点数最大的,就是本轮的‘国王’,‘国王’有权力对视频里的‘囚犯’下达任何处决指令。” 赵清台问:“是李冕吗?”他虽然认出了身形,但画面模糊,不能肯定。 “除了他,还能是谁呀?”应骄不疾不徐地给每个人发牌。 “他不是你的人吗?” “所以是送给赵老师的礼物啊,谁让他背叛了老师呢?” 赵清台一时语塞。应骄已经笑眯眯地把呼吸凑过来,“清台老师,下个月他就要出国了,未来五年都不会回来,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忙得没时间清理门户,我总得多替您操操心。” 望着公然“耳语”的两个人,纪风来咳嗽了两声,提醒他们注意影响。 二人对面,古星光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赵清台拉开跟应骄的距离,平静道:“那确实是份大礼了。” 应骄谦虚一笑:“老师满意就好。” 第一轮牌发完,比对点数,杨松最大。 他舔了舔嘴唇:“先来两耳光,让他活动起来,别跟条死鱼似的。” 实时画面中,一名黑衣人出现,拽起李冕的头发,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李冕呻吟一声,果然清醒过来,眼神随即被惊恐填满。 视频里传来嚎叫,但包括赵清台在内,牌桌上六个人没一个动容。 继续发牌,第二位随机出炉的“国王”是纪风来。 纪风来是个大眼小伙子,此刻眼底邪光闪动,“脱光他衣服,让我们数数他有几块腹肌。” 指令传递到画面的“刑讯室”里,很快,李冕身上最后一件单衣也没保住。 李冕是书生身材,虽然没有赘肉,却也没有健身习惯,当然是不存在腹肌这种东西。 庄焱不屑地嗤了一声,倒是下达指令的纪风来没怎么意外,只是说:“让我们庄三火失望了,下一个国王可要加倍惩罚这小子。” 后面几轮上位的国王,对李冕极尽羞辱与折磨,李冕很快就在视频里崩溃地痛哭。 但似乎没有人愿意分给他半分同情。 直到这回,赵清台翻开牌面,两张q,全场最大。 刚刚还下令“给他鼻子里灌辣椒水”的应骄,此时甜甜望着赵清台:“所有权力都是一体两面的,国王有处决权,当然也有赦免权,老师刚刚课上讲得好,非正式权力往往更易滋生暴政,你看看我们,一个个都是暴政的拥护者,要想推翻暴政、解放可怜的受压迫者,必须有正义之士站出来才行。我很欣赏老师课上的结语,说得真漂亮,您觉得呢?” 赵清台转头,迎上应骄那双黑而透亮的瞳孔。两人离得这样近,可是对方眼里的笑意似深似浅,离得近了也看不分明。 赵清台薄唇微抬,他明白应骄的意思。是,他赵清台确实虚伪,讲台上一套,下了讲台又是另一套。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不以为意:“好啊,我给他解脱的机会。你转告他,三分钟,说出他跟你的全部交易过程,说得我满意了,我就放他走。” 应骄微微一顿,低声笑道:“好……” …… 当晚,赵清台留宿在北区。 不敢相信,白天居然就那样风平浪静地过去。 赵清台怀着一丝隐约的不安,渐渐入睡。 不知睡过去了多久,一股燥热从他体内蔓延开来,他掀开被子,却无济于事。 汗水很快就打湿了睡衣,吸了水的衣服粘在背上,让他辗转睡不安稳。 赵清台醒来,浑身像淋了场大雨。 他记得走廊尽头左拐就是温泉馆。 晚饭那会儿,以纪风来为首的几个人喊他去泡温泉,被他拒绝了。 说他草木皆兵也好,只要有应骄在的场合,赵清台居然头一回有了“男男之防”的警觉。 被他拒绝后,几人没有勉强,勾肩搭背地去了温泉馆。 赵清台实在太热,他怀疑是房间地暖出了故障。 他带上简易的洗浴用品,往温泉馆的方向走。 果然,这个时间点的温泉馆,只有零星几盏地灯,场馆内一个人影也没有,空寂寂的。 赵清台抱着速战速决的念头,迅速脱掉汗湿的衣服,踏入飘着白雾的汤池。 只是还没浸泡多久,他的脑袋渐渐变得沉重。 与此同时,黑暗中,几道人影正在向他靠近,等他察觉不对,“扑通”数道入水声,紧接着,几只手从身后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赵清台没有放过李冕,“说得他满意”,怎么才叫满意? 上半场国王游戏,以李冕昏迷宣告中止,游戏没人喊停,没人使用赦免权,所以下半场还得继续。只是下半场是午夜场,这回的主角换成了赵清台。 望着汤池里还在挣扎的赵清台,庄焱无声出现在应骄身边。 “是纪风来的主意?” 应骄倚在阴影里,看着被三个人拖到池边的赵清台,“不像我的主意吗?” 庄焱认真答:“猫喜欢玩弄老鼠,但不会先跟老鼠交/配再弄死老鼠。满脑子下三路的只有纪风来那家伙。” “看来你知道他要干嘛了?”应骄瞥向身侧。 庄焱嘿嘿一笑,不答反问:“真舍得?” 应骄感到好笑:“你说什么呢?” 庄焱拍拍手:“舍得就行,我也去凑个热闹。”《 》 20、第 20 章 “身材练得真不错。” “没见过腰这么细的男人。” “嗯?他身上有伤。” “有伤还来泡温泉,没问题吧?” “估计刚才在房间里热迷糊了。” “还好,只是些扭伤擦伤。” “谁弄的,不会是应骄吧?” 三人合力将赵清台拖出水面,借着池边昏暗的地灯,几道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身体上。 赵清台听得脸颊滚烫,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浸了水,他整个人昏沉乏力,动作比往常迟缓许多。 不能就这样任他们摆布。 耻辱和愤怒灼烧着肺腑,他紧紧攀住池边的石砖,五指用力嵌进粗糙的砖缝里,牙关紧咬,每一次被拖拽离岸,都奋力扭动腰胯,蹬向身后箍住他的手臂。 夜灯昏黄,将赵清台水淋淋的身体照得无处遁形,应骄看得到他,他却看不到阴影里的应骄。 赵清台不断挣扎,水面被他搅得哗哗作响,水花溅起,落在每张凑近的脸上。 “太难搞了。”古星光抹了把镜片上的水珠,很快失去耐心,“给他来一针算了。” “马上就没力气了。”杨松观察到赵清台的挣扎渐渐变弱,“再耗一会儿。” “你们轻点。”纪风来提醒。 杨松应道:“注意着呢。” 纪风来弯下身,温声细语:“赵老师,省点力气,待会儿还有节目呢。我们这么多人,你怎么逃得掉?” 这些人跟应骄根本是一路货色,赵清台根本不听他们说话,猛一挥臂,手腕擦过纪风来的鼻梁,趁对方松劲的瞬间,重新滑回水中。 纪风来鼻尖一痛,却没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了笑。看到庄焱下水后,那笑意更深了。 庄焱一加入,赵清台再没了挣扎的余地。这回他被彻底拖上了岸。 他趴在冰冷坚硬的砖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在氤氲的蒸汽里显得短促而清晰。躯壳仿佛已不是自己的,只剩脱力后的麻木和伤口的刺痛。 “带去地下室吗?”有人问。 “就在这里。”纪风来环视周围的水池,一手按在赵清台后腰上,“方便清洗。” 赵清台一个激灵,甩手道:“别碰我!” 那力气拍在胳膊上不痛不痒,纪风来只当是打情骂俏了,他一向喜欢年纪小的,年纪小的爱撒娇,但也不乏爱使小性子的,他向来非常包容。 庄焱死死按住赵清台仍在挣动的肩膀:“按规矩来,赢的人才有资格下指令。” “行!”“谁带牌了?”“我出力最大,我先来。”“你想说什么?” “先给他灌点助兴的东西。”杨松说。 场上没人反对。不多时,有人将一杯掺了药的水送过来,纪风来捏开赵清台嘴唇,强行喂了下去。 药水呛进鼻腔,赵清台难受得连连咳嗽,纪风来温柔地给他拍背,手掌在翕动的肩胛骨之间流连。 赵清台咳得很用力,想把手塞进喉咙里,呕出喝下去的东西,但被人很快制住。 药效来得极快。赵清台本就状态欠佳,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他虽然猜到这药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直到身体起了反应,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来感觉了。”古星光颇为猥琐地盯住赵清台。 赵清台狠狠闭了闭眼睛,“应骄呢,让他出来。” “这时候还惦记应骄啊?” “让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跟我们说不行吗?他已经把你交给我们了。” 赵清台深呼吸,竭力压制体内的躁动,“你们给我喝的什么?” “能让你快活的东西。” 身体开始出汗,赵清台强作镇定:“你们早就打的这个主意,谁是主使,就不怕承担法律责任吗?” 庄焱凉凉道:“出来不就是陪我们几个玩的,装什么?” 古星光也嘲:“法律责任?老师说话真有趣。” “还是风来有想法,先让老师给我们讲讲课,再玩起来感觉刺激多了。”杨松直接揭开白天那点遮羞布,在他说完之后,赵清台明显僵了僵。 纪风来抚摸他身上伤痕:“老师别紧张,放松……感受身体的变化。” 赵清台浑身一颤,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像窜起细小的火苗,灼热感顺着脊椎节节攀升,混着细密的痒,清晰地烧向每一寸神经。 赵清台觉得自己的大脑也在燃烧。 当着他的面,这几个人在池边开始了新一轮游戏。 “国王”的指令像流水一样灌进他耳朵。 “他身体烫成这样了,来盆冷水给他降降温。” “隔壁屋是不是还有用剩的锁链,给他脖子拴上吧。” “怎么,你还想用牵绳?” “他还有神志吗?” “有没有神志,牵着走两圈不就知道了?” 应骄呢? “看,他还不乐意呢。” “不听话,给他两巴掌就听话了。” “别啊,这么好看的脸,打肿了我会心疼。” “打屁股吧,哈哈哈哈。” “爬了!他爬了!” 可恶……这群小崽子们,可恶! “行了行了,他膝盖都青了,再换个玩法。” “哈哈,他出汗了。” “下个国王是谁?快给指令!” “给他穿个草裙吧。” “什么鬼主意,你有草裙?”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么多?选哪件?风来,你给个主意。” “红色那件,衬他肤色。” 有人抬起赵清台的腿,刺挠的布料套上来,赵清台不愿意配合,可药效越来越重,他的大脑已经难以指挥四肢。 “艹,比女人还带劲。” “说什么呢,这身段还是不如女人吧。” “男人长成这样也够妖孽了,还是应骄会挑人。” “应骄呢?” “念他干嘛?他都把人交给我们了。” “不是我念,是这老师嘴里一直在喊应骄的名字。” 温泉馆里,四人无声对视,纪风来翻开自己面前的牌,笑道:“轮到我了。” 杨松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要干大事,殷勤凑上去,“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 纪风来悠然起身,“用不着你们,我自己来。” “你要干嘛?”庄焱问。 “先给他做清理。”纪风来答道。 他们要干什么?! 赵清台被人推倒在地面上,有人按住他双腿,他听见灌水的声音。 有温热的硅胶器具贴上他股间。 不行!! 赵清台突然伸手,死死抓住纪风来的手腕。 “嗯?老师说什么?”他的声音已被药效侵蚀得含糊不清,纪风来第一遍没听清。 赵清台重复道:“让应骄出来。” “老师别念他了,”纪风来薄凉掀起唇角,视线落在赵清台肿胀的腿间,“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来了也帮不了你,只有我能。” 不行!绝对不行!! 赵清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蹬开身后的人,他胳膊不再有力气,已经撑不住身体,只能在地面匍匐前行。他不知道该逃去哪里,只是一味地往前挣扎。 纪风来重新抓住他脚腕,仅仅是一只手,就让他的全部努力白费。 赵清台被拖回原处,急得眼前发昏,依然不认命地继续往前爬。 所有人注视着他狼狈滑稽的模样,或许有人在笑,或许只是他的幻听,不仅幻听,他甚至也出现了幻视,视线摇摇晃晃,像春山叠影,像魑魅重重。 应骄呢?你给我出来! 我们俩之间的仇怨,我们俩之间结清!让一群人来羞辱我,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一次次向前爬,一次次被拖回。 那根东西在他身后摩擦,他浑身蒸得通红,脸上却惨白如纸。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向前伸出的手,忽然碰到一片冰凉的鞋面。 那黑色鞋尖插入他手指间,鞋的主人一言不发,可赵清台就是认出了是谁。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上方,可是光线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 “应骄,什么都可以,这个不行……”他死死抓住那只鞋跟,乞求。 应骄垂眸,那目光像一片沉入冰海的刃,无声无息地悬在他之上。 赵清台牙根咬得兹兹作响,“一个人,最多、最多……我求你,只能一个人。”《 》 21、第 21 章 一个人究竟可以低贱难堪到什么程度? 在这晚之前,赵清台或许给不出答案。 这晚之后,他能给出答案了,得到答案的代价却无比惨重。 意识混沌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只是凭本能规避最惨的下场,为此,他像条狗一样被人戴上项圈,被人牵着沿汤池边爬行,被人用手掌摸遍全身…… 当他抓着应骄的皮鞋,卑微恳求,生命的尊严在那一刻,或许已经碾碎成渣。 很久很久以后,赵清台回想起这一夜,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感谢那杯催/情药,药得自己神智不清、记忆断片。 “一个人,最多、最多……我求你,只能一个人。”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接着,记忆开始跳帧。 一片惊呼声中,他整个人突然悬空、双脚离地,被人全然托抱而起。 那怀抱比整座温泉馆蒸腾的水汽还要滚烫,赵清台在失衡的恍惚里怔然,他上一次被人这样抱起来,似乎还是懵懂的孩提时代。 走出温泉馆,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短暂清醒了一下,可走廊太黑,他的意志也像被黑暗蒙住,体温还在攀升,不知不觉中,他紧紧搂住了那人的脖子。 陌生的房间里,飘着沉厚的木香。 赵清台被人抛上床,带着潮气的皮肤很快把床单弄湿,他抓住那人的衣服,借力一带,两人便一同跌进床里。 被褥之间浮动着异香,浸软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他主动将那人扑倒在身下,低头吻下去。 那人偏了下头,赵清台的吻只能落在他唇角,赵清台并不在意,转而去吻他的脸颊、下巴。 他不知道身下这个人是谁,无非是那五个人其中之一,是最邪性的纪风来也好,最平庸的杨松也罢,再怎么样也比五个一起上好。只有一个人的话,他还有回旋的余地,他还能想办法占据主动:“跟男人做过吗?” 身下的人没说话。 赵清台诱哄:“我教你,你不用动……” 他在床上一向不多话,说完上面两句就不再多言,一心去吻、去抚摸那人的身体。 那人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偏又像故意为难他似的,根本不配合他脱衣服,赵清台只好退而求其次,撩起那人衣摆,从对方的腰腹开始亲吻。 非常年轻,非常有活力的一具身体。 本来不抱有期待的赵清台,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腹肌、人鱼线,柔韧的皮肤、有力的脉搏。 赵清台吻得很细致,同时也是在安抚,他逐渐往下,直到唇角碰到对方腹下的体毛…… “怎么不继续了?”那人喑哑出声。 赵清台身体热到快要爆炸,事已至此,他并不介意利用另一具身体来纾解欲望,但即便这样,他的底线也很清晰,并不打算给这人【略】。 他撑起身体,想直接略过前戏。 只听那人冷哼一声,腰腹忽然绷紧,不怎么费力地就将赵清台掀翻,【略】。 赵清台惊住,正要抬头,脖子陡然被掐住。 那人手掌收缩,逼得他不得不仰头用力呼吸。 他掰住那人的手,想把那只手从自己脖子上挪开,可是双方力量太悬殊,他被死死限制住行动空间,更别提翻身夺回主导权。 黑暗中,赵清台的瞳孔不断颤动,【略】。 异香涌动,眼花缭乱。 赵清台渐渐抓不住那人的手,【略】,只能发出无意义的、仿佛还在抗争的呜咽。 月光无法穿透厚重的窗帘,乌森森房间里,【略】。 【略】 少年低笑一声,拽起男人脖子上的项圈,迫使匍匐的男人仰起下巴,露出潮红的脸。 “怎么样,舒服吗?”少年凑到他耳边,“早知道老师这么淫/荡,早就成全老师了。” 赵清台听不清他说的话,但也知道不是好话,索性不去分辨。身体的渴望逐渐战胜理智,他终于克服那点心理障碍,犹嫌不满,一扭头吻上少年嘴唇。 少年剩下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趁着对方发愣,他心中一动,终于翻身成功,将人推回到下方。 药效发作,赵清台嘴里干得厉害,于是吻得又急又深,急切地汲取对方口中津液,到最后甚至能尝到腥甜的血气。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 赵清台腰间骤然一痛,被那人踹倒后,本能往前逃,却即刻被掐着脖子从床上拎起来。 对方又说了什么话,他依然没能听清。 后脑被压在床头,下巴剧痛,赵清台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极力反抗,却还是【略】。 这一晚过得并不宁静,凌虐一般的过程里,赵清台从始至终都是被欺压的那一方,更可怕的是,在药效和过往经历的双重作用下,他很快适应了这场虐待,【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