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强寒门》 第239章 医官队的组建 刘三要的十个帮手,最后只招到七个。 报名是在山口隔离营外进行的。孙寡妇把要求说得明明白白:进隔离营,照顾天花病人,可能染病,可能死。饷钱加倍,每日一斤粮——就这,也只有七个人举手。 三个是原来独眼彪的旧部,赵四带的头。他说:“彪哥的弟兄不能白死,总得有人做点人事。”两个是黑风岭的老兵,家里人都死绝了,无牵无挂。还有一个是流民里的年轻后生,叫栓柱,他说:“俺娘病了,进去了能多领一份粮不?” 孙寡妇说能。栓柱就举手了。 第七个最让人意外——是陈元。这位书生,瘦得像竹竿,平时拿笔都嫌重,却颤巍巍举了手:“我、我识字,能帮刘郎中记方子……” 孙寡妇看了他半天,最后拍了拍他肩膀:“陈先生,好样的。” 人手齐了,刘三开始“培训”——如果那能叫培训的话。 正月十四早上,隔离营外的空地上,七个人排成一排。刘三独臂站在那里,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盆沸水,一摞粗布,一桶生石灰,还有几捆艾草。 “听好了,”刘三声音嘶哑,“我只说一遍。” “第一,进营前,用沸水洗手。第二,用粗布浸石灰水,蒙住口鼻——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没有强。第三,衣裳每天换,换下来的用沸水煮。第四,不得与病人同食同饮,不得接触病人吐泻之物。第五……”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发热、出疹,立刻报告,自己进重症区。瞒报的,老子亲手把他扔出去。” 七个人脸色发白,但没人退缩。 “现在,”刘三指着隔离营,“进去。” 隔离营分了三区:轻症在东厢,重症在西厢,刚死的在北角停尸棚——那里日夜烧着艾草,烟味呛人。 刘三带着七个人,先到轻症区。 这里躺着三十多个病人,大多还能说话,但个个满脸红疹,有的已经开始化脓。呻吟声、咳嗽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 刘三面不改色,走到第一个病人前——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烧得迷迷糊糊。刘三用布巾浸了石灰水,擦拭少年脸上的脓疮,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看见没?”他头也不回,“就这么擦。轻症每日擦三次,能退热最好,不能退……就准备抬去西厢。” 栓柱手抖得厉害,布巾都拿不稳。刘三瞪他一眼:“怕就出去。” 栓柱咬着牙,开始学。 东厢忙完,去西厢。 这里才是地狱。十几个重症病人,大多已经昏迷,身上到处是溃烂的脓疮,恶臭扑鼻。有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婴儿早没了气息,妇人却还紧紧抱着,喃喃自语。 刘三走过去,摸了摸婴儿的脖子,摇头。他想掰开妇人的手,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别碰我孩子!他没死!他没死!” 尖叫引来了更多呻吟。西厢顿时一片混乱。 赵四忍不住,上前帮忙。刘三却拦住他:“让她抱着。抱累了,自然就松手了。” 他转身,对七人说:“西厢的,每日喂两次水,能喝就喝,不能喝……就算了。重点是清理秽物,撒石灰,别让苍蝇滋生——苍蝇传病。” 最后是北角停尸棚。 这里已经停了十一具尸体,都用草席裹着。两个老兵在烧艾草,浓烟滚滚。 “尸体必须当日烧。”刘三说,“拖久了,病气更重。烧完的骨灰,深埋,立个木牌——至少让人知道,这里埋过谁。” 陈元一边记,一边手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培训结束,已是中午。 刘三把七人带到营外,一人发了一碗稀粥——这是他们今天的“药膳”,刘三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扛病。” 正吃着,李根柱来了。 他戴着面巾,站在十步外,没靠近:“刘郎中,还缺什么?” 刘三头也不抬:“缺药。金银花、板蓝根这些,对付天花就是安慰剂。真正有用的,是‘人痘’。” “人痘?”李根柱没听过这个词。 “取轻症病人的痘浆,种在健康人身上,让他得一次轻症,以后就不怕天花了。”刘三放下碗,“这法子凶险,十个人种,得死两三个。但比染上真天花强——真天花,死七八个。” 李根柱沉默。这选择题太残酷:主动让人染病,可能会死;不主动,等天花传开,死得更多。 “能做吗?”他问。 “能做,但需要更多人手。”刘三说,“种痘是个精细活,取浆、刺肤、敷药,一步不能错。还要有人专门照料种痘的人——他们也会发热、出疹,需要单独隔离。” “要多少人?” “至少再加二十个。还要单独划一个营区,专门种痘。” 李根柱点头:“我给你人,给你地方。但刘郎中,种痘这事……得自愿。” “自愿?”刘三笑了,笑得苦涩,“李司正,你觉得现在这情况,有人会‘自愿’染天花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李根柱说,“因为不种痘,可能死得更惨。” 他转身,对孙寡妇说:“贴告示:招募种痘志愿者,饷钱三倍,痊愈后优先分田。若不幸身故……抚恤粮十石,直系亲属由义军供养。” 消息下午就传开了。 反应比预想的激烈。有人骂这是草菅人命,有人说李根柱疯了,但也有少数人……默默报了名。 到傍晚,报名的有三十七个。大多是家里人口多、负担重的,想搏一把。也有几个是老兵,说:“反正刀头舔过血,不怕这点病。” 刘三从中挑了二十个身体相对强健的,设了“种痘营”。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北山却笼罩在瘟疫的阴影下。 种痘营里,第一批十个人接受了人痘接种。刘三亲自操作,用银针挑破轻症病人的痘疹,取浆,点在志愿者手臂的划痕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志愿者咬着布巾,额头上全是汗。 第一个接种的是个叫大牛的汉子,接种完,他问刘三:“郎中,俺……俺能活不?” 刘三包扎着他的手臂,没抬头:“看命。” 大牛咧嘴笑了:“那俺命硬,死不了。” 夜里,李根柱登上鹰嘴崖。 从这里望下去,隔离营、种痘营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百姓聚居的村落,本该热闹的元宵夜,如今寂静无声。 山风吹来,带着艾草燃烧的味道。 王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司正,刚得的消息——延安府也出现天花了。官府封了城门,不许进出。” “咱们送出去求救的信呢?” “石沉大海。”王五苦笑,“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咱们?” 李根柱望着山下那些灯火。 一万多人的性命,现在系在三个郎中、二十七个护理、和一种叫“人痘”的古老方法上。 这担子,太重了。 “明天,”他说,“我去种痘营,第一个接种。” 王五大惊:“司正不可!您是一军之主……” “正因为我是一军之主,才得更先种。”李根柱转身,“若连我都不敢,凭什么让百姓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刘三,准备双份痘浆。你,孙营正,贺首领,翻山首领……军议堂所有人,明天一起种。” 王五愣住,许久,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夜色更深了。 隔离营里,又抬出两具尸体。 焚烧的浓烟升起,融入夜空,看不见了。 但有些东西,看得见——比如那些灯火,比如那些还在挣扎的生命。 比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0章 监察哨的设立 种痘后的第三天,李根柱开始发热。 这是正常反应——刘三说过,接种后两到三日必发热,接着手臂种痘处会红肿、出疹,若七日内不恶化,便是成功了。道理都懂,可当真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时,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 军议堂其他几人症状类似。贺黑虎烧得最凶,满嘴胡话,喊着要砍人;翻山鹞倒安静,只是整日拨佛珠,拨得飞快;孙寡妇症状最轻,还能撑着处理日常事务。 趁着这几日“病假”,李根柱在床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北山义军,不能再靠人治了。 一万多人,三县交界,七个主要据点,二十几个村落。粮草、兵器、人事、纠纷……千头万绪,光靠军议堂五个人,早晚要出乱子。天花疫情暴露出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隔离营有人偷拿病人粮食,种痘营有人谎报症状多领饷钱,甚至连负责焚烧尸体的老兵,都偷偷藏了死者的衣物。 小恶不惩,必成大患。 正月二十,李根柱退烧后的第二天,他召集军议堂开会——五个人都还虚弱,但勉强能坐起来。 “设‘监察哨’。”他开门见山,“专司监督军纪、核查账目、纠察不法。直属于军议堂,独立于各军、各营。” 屋里安静了片刻。 贺黑虎第一个开口:“监察?监察谁?监察咱们?” “监察所有人。”李根柱说,“包括你我。” 翻山鹞拨佛珠的手停了:“权力太大,易生祸端。” “所以要有制约。”李根柱早有准备,“监察哨暂定十人,由各军推举两人,军议堂遴选。任期半年,不得连任。哨员身份保密,只对哨长负责;哨长直接对军议堂负责。所有纠察必须有实据,不得诬告;所有处罚必须经军议堂复核,不得私刑。” 条条款款,想得很细。 孙寡妇犹豫道:“咱们这些人,大多是土匪、流民出身,讲究的是义气。搞监察……会不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义气管得了十人百人,管不了万人。”李根柱看着她,“孙婶,你想想——若有人贪污军粮,害得前线弟兄饿肚子打仗,这算义气吗?若有人欺压百姓,坏了咱们北山的名声,这算义气吗?” 孙寡妇不说话了。 王五提了个实际问题:“人选怎么定?要信得过的,还得敢得罪人的——这不好找。” “所以让各军自己推。”李根柱说,“推上来的人,军议堂再审。记住,不要找最听话的,要找最较真的——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告示当天就贴出去了。 反响……很复杂。 普通士兵百姓大多叫好——谁不怕当官的欺负人?现在有人能管当官的了,好事。 可大小头目们就微妙了。黑风岭有个小队长私下抱怨:“咱们提着脑袋打仗,现在倒好,还要被人盯着?凭什么?” 这话传到贺黑虎耳朵里,他把那小队长叫来,当众抽了十鞭子:“凭什么?就凭你是义军,不是土匪!不服的,滚!” 杀鸡儆猴,再没人敢公开反对。 推举进行得很快。各军报上来的名单,总共三十多人。军议堂五个人一一看过,最后定了十个。 这十个人,很有意思。 有赵四——独眼彪旧部,亲眼见过兄弟被官府骗杀,恨透了贪赃枉法。有过山风手下一个小头目,五十多了,外号“铁算盘”,管账出身,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有陈元推荐的个年轻书生,叫周平,原是个童生,因为揭发县衙贪污被革了功名,逃进山的。甚至还有个女子——是孙寡妇部下女兵队的副队长,叫秋娘,性子泼辣,最见不得欺负女人的事。 哨长的人选,争议最大。 贺黑虎推荐他的一个老兄弟,说信得过。翻山鹞也推了个人,是他早年的账房。孙寡妇想让自己人上。 李根柱却提了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侯七。 “侯七是斥候队长,本来就管侦察,懂暗查。”他说,“而且他无亲无故,在黑风岭没根基,不怕得罪人。” “可他……”贺黑虎皱眉,“他是你的人。” “所以才要避嫌。”李根柱说,“监察哨长不能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最后投票,三比二,侯七当选。 正月二十五,监察哨正式成立。 仪式很简单,就在黑风岭聚义厅前。十个人站成一排,清一色靛蓝军服,但左臂多了个红布袖标——上面什么也没绣,就一个“察”字。 李根柱亲自授旗。旗是靛蓝色底,中间一个白色的“察”字,简洁醒目。 “从今日起,你们十人,只听军议堂号令,只对北山法纪负责。”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们的权力很大——可查任何人,可查任何账,可直报军议堂。但你们的约束也很大——诬告反坐,徇私同罪,滥用职权……斩。” 十个人肃立,没人说话。 侯七接过旗,转身,对九人说:“都听清了?” “听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侯七目光扫过众人,“今晚开始,第一轮暗查。目标:各粮仓、军械库、药房。记住,只看,只听,不惊动。三日后,交第一份简报。” 监察哨的第一夜,悄无声息。 但整个北山,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粮仓看守的腰挺得更直了,发粮的书吏打算盘更仔细了,就连巡夜的士兵,都少了几分懒散。 当然,也有人不自在。 老君山那边,贺黑虎的一个亲信小队长,当晚就把私藏的两坛酒倒进了沟里——虽然他不知道监察哨会不会查这个,但……万一呢? 鹰嘴崖,翻山鹞手下一个管铁料的小头目,连夜把多领的三斤铁钉退了回去。 黄草岭更绝——有个老兵油子,平时总爱占点小便宜,听说监察哨成立,居然主动去找孙寡妇,交代了自己以前偷拿过两双草鞋。 孙寡妇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知道怕了?” 老兵讪笑:“不是怕……是觉得,咱们北山,真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从流寇到义军,从求生到建制,从人治到……试着走向法治。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 正月二十八,侯七呈上第一份简报。 很薄,就三页纸。记录了七处粮仓的存量抽查结果(都与账目基本相符),三处军械库的器械状况(发现十七张弓需维修),以及药房的药材盘点(金银花短缺严重)。 “就这些?”贺黑虎看了简报,有些失望,“没查出个大贪官?” “没有。”侯七面无表情,“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藏得深。” 李根柱放下简报,看向窗外。 监察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北山的现状——问题有,但还没到腐烂的程度。这是好事。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继续查。”他对侯七说,“不限于粮仓军械。各营的饷银发放、抚恤发放、工程开支……都查。” “是。” 侯七退下后,李根柱独自坐了很久。 监察哨是一把刀。用得好,能剔腐肉、正风气;用不好,会伤自己人,甚至会反噬握刀的手。 这把刀,现在交出去了。 只希望,握刀的人,不要让他失望。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新立的监察哨旗上。 那面靛蓝的旗,在风雪中静静飘扬。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1章 第一起贪污案 监察哨成立的第七天,侯七在鹰嘴崖粮仓的账本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 问题出在“鼠耗”这一项。 按北山的新规,粮仓每月允许有千分之五的“合理损耗”——包括鼠吃、虫蛀、霉变等。鹰嘴崖粮仓存粮一千二百石,每月鼠耗应在六石左右。可账本上记录的数字是:腊月,鼠耗八石;正月,鼠耗九石半。 多了三石半。 “多了?”管鹰嘴崖粮仓的粮秣官叫张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黑风岭时期就跟着李根柱的。他听到侯七的疑问时,脸上露出“你懂什么”的表情:“侯哨长,冬天老鼠饿急了,咬得凶。多两三石,正常。” 侯七没说话,只是让张贵带他进仓。 粮仓是原来的山寨库房改的,泥坯墙,茅草顶,不大,但干燥。侯七在墙角发现几个老鼠洞,洞口有新鲜谷壳。 “看,”张贵指着洞,“老鼠多吧?” 侯七蹲下,伸手进洞掏了掏,掏出几粒谷子。他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站起身:“张粮官,这谷子……是新的。” 张贵脸色微变:“什、什么意思?” “老鼠叼粮进洞,是为囤积。”侯七把谷子摊在掌心,“可这些谷粒干干净净,没有老鼠牙印,也没有口水痕迹——不像是老鼠叼进去的,倒像是人放进去的。” 张贵额头冒汗:“侯哨长,你这话……” “还有,”侯七走到量粮的大斗前,“这斗,好像比标准的斗……大一点?” 他掏出随身带的卡尺——周木匠做的标准量具,一量,果然,这个斗比标准斗大了半寸。别小看这半寸,一斗粮就多出小半斤,一天发几百斗粮,积少成多。 证据面前,张贵腿软了。 他扑通跪下来:“侯哨长,我、我一时糊涂……就拿了三石,不,四石……给老家的老娘捎去了。她快饿死了,我实在没办法……” 侯七面无表情:“拿了多少,何时拿的,怎么拿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粮追回来没有?” “还、还没……已经捎出去了……” “那就是贪没军粮,证据确凿。”侯七收起纸笔,“张粮官,跟我走一趟吧。” 消息传到军议堂时,李根柱正在看开春垦荒的计划。 听说张贵贪了粮,他愣住了:“张贵?那个守粮仓连掉粒米都要捡起来的张贵?” “是他。”侯七把口供和证据放在桌上,“腊月偷两石,正月偷两石半,都用大斗发粮的手法截留。另外,他虚报鼠耗,实际粮仓老鼠洞是他自己挖的,谷子是自己放的——就为掩盖亏空。” 孙寡妇气得拍桌子:“这个张贵!司正待他不薄,他竟干出这种事!” 贺黑虎却皱眉:“就四石半粮……至于吗?” “至于。”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今天敢偷四石,明天就敢偷四十石。规矩破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王五问:“按军纪,贪没军粮怎么判?” 众人沉默。 军纪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贪没粮饷、军械者,十两以下杖五十、追赃、革职;十两以上,斩。 四石半粮,按现在市价,值二十多两银子。 够斩了。 李根柱盯着那份口供,看了很久。张贵他是记得的——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兵,黑风岭最艰难的时候,他自己饿着肚子,把口粮分给伤兵。这样的人,怎么会…… “带张贵来。”他说。 张贵被押进来时,整个人垮了。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为什么?”李根柱问。 张贵哭了:“司正,我对不住您……我老娘在绥德,快饿死了。托人捎信来,说村里已经开始吃观音土……我、我没忍住……” “你可以跟我说。”李根柱声音发沉,“咱们有抚恤条例,家属有难,可以申请救济。” “我……我怕不给批。”张贵抽噎着,“咱们粮也不多,我娘又不是战死弟兄的家属……” 屋里一片寂静。 是啊,抚恤条例只管阵亡伤残弟兄的家属。张贵的老娘,不在条例范围内。 贺黑虎忍不住道:“司正,张贵也是老弟兄了,就四石粮……要不,从轻发落?” 翻山鹞冷笑:“贺首领,今天为四石粮破例,明天就有人贪四十石。监察哨刚立,第一案就轻判,这哨还有何用?” 两边争执起来。 李根柱抬手止住,看向侯七:“你怎么看?” 侯七站得笔直:“属下只查案,不断案。但有一条——若此案不依军纪,监察哨日后查案,将无所适从。” 这话说得明白:你破例,监察哨就成了摆设。 李根柱闭上眼。 他想起设立监察哨那天的决心:要法治,不要人治。 可法治的第一个祭品,竟是个为救母而犯法的老兵。 “张贵,”他睁开眼,“你贪没军粮,证据确凿。依军纪,当斩。” 张贵浑身一颤,伏地痛哭。 “但,”李根柱继续道,“你事出有因,且为初犯。军议堂合议,可酌情减刑——改斩为杖一百、革职、追赃,并罚苦役三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向众人:“有异议吗?” 贺黑虎想说什么,被孙寡妇拉了拉袖子,最终摇头。 翻山鹞拨着佛珠,不置可否。 “那就这么定。”李根柱站起身,“不过,张贵老娘之事,也暴露出咱们条例的不足——将士家属有难,无论是否阵亡,都该有救济渠道。陈元,你拟个补充条例。” 陈元赶紧记下。 判决传出去,鹰嘴崖炸了锅。 有人叫好:“就该严办!贪粮的,饿死打仗的弟兄,该杀!” 也有人同情:“张粮官也是没办法,老娘要饿死了……就不能通融通融?” 更有人担心:“一百杖?张贵那身子骨,打得死啊!” 行刑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地点在鹰嘴崖校场。按李根柱的意思,要公开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贪没军粮,是什么下场。 可这又引出了新问题。 孙寡妇来问:“司正,百姓……让不让围观?” 李根柱一愣。 “若让围观,场面血腥,怕吓着人。若不围,”孙寡妇迟疑,“这‘以儆效尤’的效果,就弱了。” 翻山鹞在旁阴阴道:“不但要让围观,还要让各营大小头目都到场。疼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怕。” 贺黑虎反对:“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搞那么难看?杖一百,打完算了。” 几个人又争起来。 李根柱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法治,说起来简单。可真要执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争议,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痛处上。 他看向窗外,张贵正被押去临时牢房。那背影佝偻着,像个老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到底该怎么抬头?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2章 公开审判的争议 二月初一,军议堂为“公不公开”这事,吵了整整一天。 贺黑虎坚持“关起门打”:“张贵再不对,也是老弟兄。当众扒了裤子打屁股,以后他还做不做人?咱们义军讲的是义气,不是羞辱!” 翻山鹞冷笑:“义气?贺首领的义气,就是纵容贪腐?今日不严惩,明日就有人敢贪四十石、四百石!要我说,不但要公开,还要让各营队长轮流执杖——让打人的也记住,这板子打的是军法!” 孙寡妇左右为难:“打是该打,可……让百姓看,是不是太残忍了?咱们北山不是官府,不搞杀鸡儆猴那一套。” 陈元小声补充:“古语云,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可也有人说,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这公开与否,关乎治道……” 王五没参与争论,只是默默算账:“一百杖,按军规,需用白蜡棍,棍径二寸。若行刑人手下留情,六十杖可活;若实打实,八十杖必死。张贵四十六岁,有旧伤,恐怕……” 李根柱始终没说话。 他听着每个人的意见,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设立监察哨、推行军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震慑?还是为了公正? 若为震慑,公开行刑效果最好——疼痛和耻辱,最能让人记住。若为公正,那就该按律执行,不增不减,不因公开而加重,不因私情而减轻。 可这两者,往往矛盾。 “司正,你说句话。”贺黑虎看向他,“张贵跟了你大半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要让他当众受辱?” 李根柱抬起眼:“贺首领,若今日贪粮的不是张贵,是翻山首领手下的人,你怎么说?” 贺黑虎一噎。 “若是我手下的人呢?”李根柱继续问,“是该公开,还是该遮掩?” 满堂寂静。 “所以问题不在‘张贵是谁的人’,而在‘他犯了什么事’。”李根柱站起来,“贪没军粮,依律当斩。咱们改判杖一百、苦役三年,已是念旧情、看缘故。但这刑,必须公开。” “为什么?”孙寡妇问。 “三个理由。”李根柱竖起手指,“第一,要让所有人知道——军法不是儿戏,犯了就要受罚,谁都不例外。第二,要让监察哨知道——他们查出的案子,军议堂会依法办,不会和稀泥。第三……” 他顿了顿,“要让张贵自己知道——他犯的错,他得担。担了,才能重新做人。” 话说到这份上,无人再争。 “那就公开。”贺黑虎咬牙,“但老子有个条件——执杖的人,不能是翻山鹞的人!” 翻山鹞微笑:“可以,我的人不动手。不过贺首领,你的人……下得去手吗?” 最后定下:由孙寡妇从女兵队挑四个女兵执杖——女兵力气相对小,下手有分寸;另从贺黑虎、翻山鹞、李根柱三部各抽一人监刑。陈元宣读判决,王五记录。 行刑地点选在鹰嘴崖校场,允许百姓围观,但六岁以下孩童不得入场。 消息传开,反应各异。 普通士兵百姓大多支持:“该!贪粮的就得严办!咱们饿肚子打仗,他在后面偷粮,打死了都活该!” 但也有老兵私下嘀咕:“张贵也是为老娘……唉,这世道,逼人啊。” 张贵自己在牢里倒平静。侯七去提审时,他说:“侯哨长,我不怨你。是我自己糊涂……就是,就是有个请求。” “说。” “行刑那天,能不能……别让我老娘知道?”张贵眼睛红了,“她要是听说我因为偷粮挨打,非气死不可。” 侯七沉默片刻:“你娘在绥德,消息传不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张贵喃喃道。 二月初二,清晨。 鹰嘴崖校场上,早早聚了上千人。前排是各营队长,后排是百姓,乌压压一片。校场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摆着条刑凳,旁边站着四个女兵——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握着白蜡棍,脸色紧绷。 辰时三刻,张贵被押上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囚衣,头发梳过,但脸色惨白。走到台前,他朝军议堂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陈元上台,展开判决书,声音发颤地念:“粮秣官张贵,贪没军粮四石五斗,依北山军纪第十七条……” 念完,他看向监刑台。 李根柱、贺黑虎、翻山鹞、孙寡妇、王五五人坐在那里,个个面色凝重。 “行刑!”陈元高喊。 四个女兵上前,将张贵按在刑凳上。裤子褪到膝弯,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臀部——上面还有旧伤疤,是早年打仗留下的。 第一棍落下。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张贵闷哼一声,攥紧了拳头。 第二棍、第三棍…… 棍子有节奏地落下,每十棍一换人。女兵们下手不重,但也不轻——这是孙寡妇交代的:“该打疼,但不能打死。” 打到三十棍时,张贵背上已经红肿一片。他咬着牙,没喊,但额头上全是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台下鸦雀无声。 前排的队长们,有的低头不忍看,有的握紧拳头,有的面无表情。 百姓中,有妇人掩面,有老汉叹气,也有年轻后生小声数:“三十一、三十二……” 打到五十棍,换第二批女兵。 这时张贵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呻吟声压抑不住。血从皮肤下渗出来,染红了刑凳。 贺黑虎在监刑台上,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忽然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李根柱一个眼神止住。 六十棍、七十棍…… 打到八十棍时,张贵昏过去了。 执杖的女兵停手,看向监刑台。 按规矩,昏厥可暂停,醒后继续。 孙寡妇请示地看向李根柱。李根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女兵用冷水泼醒张贵。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继续。”他嘶声说。 最后二十棍,打得很慢。每棍下去,张贵身体就抽搐一下,但没再出声。 一百棍打完,已是午时。 张贵被抬下刑凳时,背上血肉模糊。医官刘三带着人上前包扎——这位独臂郎中,如今也兼管刑伤。 李根柱站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上千双眼睛看着他。 “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这一百棍,打的是张贵,也是打给所有人看的——北山军纪,不是纸上的字,是棍上的血。” 他顿了顿:“今日之后,若还有人敢贪粮饷、欺百姓、坏法纪,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转身下台。 人群缓缓散去。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贺黑虎追上来,压低声音:“司正,张贵……怕是要残。” 李根柱停住脚步,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还……” “贺首领,”李根柱转身看着他,“若是你我在战场上,因为缺粮而败,死了几百弟兄——那时候,你会不会想,贪粮的人该不该打?” 贺黑虎哑口无言。 “法治,”李根柱望向远处被抬走的张贵,“疼一时,但救一世。” 他走了,留下贺黑虎愣在原地。 远处,刘三正指挥人抬张贵去伤兵营。 有百姓悄悄塞过来几个鸡蛋:“给张粮官补补……” 刘三接了,叹了口气。 这顿打,打出了威严,也打出了人心里的刺。 但有些刺,必须扎。 扎深了,才能记住疼。 记住疼了,才不敢再犯。 二月初二的太阳,升到中天。 鹰嘴崖校场上,血迹还未干透。 而北山的法治之路,刚刚开始。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3章 斩首示众 张贵那顿板子打完不到十天,监察哨又查出个更大的案子。 这次是在黄草岭,管军械库的库吏王三水,被查出倒卖军械——不是一两件,是整整三十张弓、两百支箭、还有五副皮甲。这些东西被他偷偷运出山,卖给山外的地主武装,换了一百多两银子。 侯七查到时,王三水正在跟买家交货。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军议堂拿到案卷,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说张贵案还能找到“为救母”的苦衷,那王三水就是纯粹的贪婪——他家里不缺粮,老娘去年就接来了北山,分了三亩地,日子过得去。他就是贪,觉得军械库东西多,少几件没人知道。 按军纪,倒卖军械十两以上,斩。 这次连贺黑虎都不说话了——王三水是他老君山的人,还是他一个远房表亲。 “贺首领,”李根柱看着案卷,“你怎么看?” 贺黑虎脸色铁青,半天憋出一句:“依律……当斩。” 翻山鹞难得没冷嘲热讽,只是拨着佛珠,淡淡道:“斩了也好。让有些人知道,手别伸太长。” 孙寡妇咬着嘴唇:“可王三水……他老娘怎么办?七十多了,就这一个儿子。” 这也是难题。 王三水的老娘赵氏,是北山出了名的善心人。隔离营闹天花时,她主动去帮忙煮粥,自己染上了,差点没挺过来。这么个人,要知道儿子要被砍头…… “判吧。”贺黑虎突然站起来,“该怎么判怎么判。他老娘……我养。” 话说得硬气,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憋屈。 二月初十,王三水案公审。 这次没在鹰嘴崖,改在了黄草岭——因为军械是从这里出去的,要让这里的军民都看看。 审判过程很快。证据确凿,王三水自己也认了。陈元宣读判决时,手抖得厉害:“库吏王三水,倒卖军械,计赃一百二十八两……依北山军纪第十七条,处斩。” “斩”字出口,台下嗡的一声。 王三水瘫在地上,哭喊着:“我错了!我错了!饶我一命吧!老娘!我对不住你啊!” 哭喊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监刑台上,军议堂五人都在。贺黑虎闭着眼,孙寡妇别过头,翻山鹞面无表情,王五在记录,李根柱……盯着王三水。 午时三刻,行刑。 刽子手是从老兵里挑的,是个叫老韩的独眼汉子,早年干过刽子手营生。他提着鬼头刀上台,刀是新磨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王三水被按在木墩上,还在哭喊。老韩往他嘴里塞了块布,世界安静了。 “午时三刻到——”陈元高喊。 老韩举起刀。 刀光一闪。 血喷出来,溅了三尺远。人头滚落,眼睛还睁着。 台下死寂。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过身,有人直愣愣看着,脸色煞白。 那颗头被挑起来,挂在木杆上示众。下面立了块牌子:“倒卖军械者,此下场。” 人群缓缓散去。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当天下午,黄草岭的气氛变了。 军械库的看守加了双岗,发器械的书吏核对了三遍账目,连工匠营打铁的匠人,都用小秤称了称铁料——虽然他们也不知道称来干嘛。 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但不安,也在蔓延。 晚上,贺黑虎在营里喝闷酒。几个老弟兄陪着他,谁也不说话。喝到第三碗,贺黑虎把碗一摔:“他娘的!老子带出来的兵,一个挨打,一个掉头!这叫什么事!” “大哥,”一个老兵小声说,“王三水是自作孽……” “我知道!”贺黑虎吼道,“可那是斩首啊!挂着头示众!咱们是义军,不是官府!这么搞,跟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没人敢接话。 同样的议论,在其他营里也在悄悄进行。 鹰嘴崖,几个黑风岭时期的老兵聚在一起。 “张贵那顿打,够狠。”一个老兵叹气,“一百棍,听说现在还下不了床。” “王三水更惨,头都挂了。”另一个压低声音,“你们说……司正是不是变了?以前多仗义的一个人,现在……” “现在怎么了?”孙寡妇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 几个老兵吓了一跳,慌忙站起。 孙寡妇走进来,盯着他们:“说啊,现在怎么了?” “孙营正,我们……”有人想解释。 “司正没变。”孙寡妇打断他,“变的是咱们北山——从几百人的队伍,变成一万多人的地盘。几百人时,讲的是义气;一万多人时,讲的是规矩。没规矩,今天有人贪粮,明天有人卖刀,后天官兵打来,咱们拿什么挡?拿义气挡?” 她环视众人:“张贵挨打,王三水掉头,我心里好受吗?不好受!可要是放任不管,今天少一张弓,明天少一副甲,等真打起来,少的就是咱们弟兄的命!” 说完,她转身就走。 留下几个老兵面面相觑。 道理都懂,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营正说得对。”年纪最大的老兵叹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是啊,堵得慌。 这种堵,不光老兵有,连普通百姓都有。 黄草岭有个老太太,听说王三水被斩,抹着眼泪说:“那孩子是混账,可……可他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啊……” 旁边人劝:“大娘,他贪军械,该杀。” “我知道该杀。”老太太哭道,“我就是心疼他娘……” 人心是肉长的。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这道理,李根柱也懂。 所以行刑后的第二天,他去了王三水家。 那是黄草岭山腰的一间木屋,简单但干净。赵氏坐在门前,呆呆地看着远山。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 李根柱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大娘。”他轻声唤。 赵氏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是李司正啊。” “我来……看看您。” “看我?”赵氏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儿子犯了法,该杀。您杀得好。” 这话像刀子,扎在李根柱心上。 “大娘,”他蹲下来,看着老人,“王三水的事,我对不住您。”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赵氏摇头,“是他对不住你,对不住北山。”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就是后悔。后悔没教好他,后悔没早点发现……我要是早知道,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拦下来……” 李根柱说不出话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是……是抚恤。您以后的生活,北山管到底。” 赵氏看都没看那布包:“李司正,银子您拿回去。我不缺吃穿,就是……就是想求您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赵氏望着门外,“把我埋在三水旁边。他这辈子做错了事,下辈子……我陪着他,教他走正路。” 李根柱喉头哽住,重重点头:“好。” 离开赵氏家,天已经黑了。 李根柱走在山道上,山风吹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黑风岭立“约法三章”的时候。那时多简单——抢百姓者死,临阵脱逃者死,不听号令者死。三条,管几百人,够了。 现在呢?军纪十七条,民事条例二十多条,监察哨、军议堂、层层规制…… 人多了,事杂了,规矩也复杂了。 可这规矩,是不是太冷了点? 正想着,侯七从暗处走出来:“司正。” “查清楚了?”李根柱问。 “查清楚了。”侯七递上一份名单,“王三水卖军械,不止一次。之前还有两批,卖给了清涧县的地主刘大户。刘大户养了三百乡勇,专跟咱们作对。” 李根柱接过名单,借着月光看。上面有具体的时间、数量、交易地点。 “这些军械,”他轻声说,“可能已经变成杀咱们弟兄的刀了。” 侯七沉默。 是啊,这就是现实。 你讲人情,别人讲刀枪。 你心软,别人要你命。 “继续查。”李根柱收起名单,“凡是跟刘大户有来往的,一个不漏。” “是。” 侯七走了。 李根柱独自站在山道上,望着山下点点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他要护着这些家,就得拿起刀。 拿起刀,就难免伤到人——哪怕是自己人。 这大概就是“当家”的滋味吧。 又苦,又涩。 但还得当下去。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老兄弟的不满 刘大锤是在一个酒后的夜晚,把憋了许久的话嚷出来的。 那天是二月十五,月圆之夜。黑风岭的老营房里,七八个从墙洞时期就跟着李根柱的老兵聚在一起喝酒——酒是私藏的,粮是省下的,凑合着过个“小年”。 喝到一半,不知谁提起了张贵和王三水。 “张贵那背,算是废了。”一个老兵叹气,“我昨儿去看了,还趴在床上,下地都得人扶。一百棍啊……真下得去手。” “王三水更惨,”另一个压低声音,“头挂那儿三天了,昨天才许收尸。他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 刘大锤闷头灌了半碗酒,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他娘的!老子憋不住了!” 众人都看他。 “咱们跟着李哥抢粮仓、打黑风岭的时候,咋说的?”刘大锤眼睛发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犯了错,骂两句,踢两脚,改了就还是兄弟!现在呢?啊?现在呢!” 他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张贵偷粮,该罚,老子认!可一百棍!那是往死里打啊!王三水是该杀,可挂头示众?咱们是土匪还是官府?咱们是他娘的义军!” “大锤,你醉了……”有人劝。 “我没醉!”刘大锤吼道,“我清醒得很!我就问你们——咱们这些老兄弟,现在在李哥眼里,还算是兄弟吗?还是说,跟那些新来的、投降的一样,就是个‘兵’,就是个‘卒’?”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个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监察哨查张贵,查王三水,我都不说啥。”刘大锤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可你们知道吗?昨儿个,监察哨的人找我谈话了——问我去年十月,是不是多领了一副绑腿。” 众人一愣。 “是,老子是多领了!”刘大锤拍着胸脯,“老子的绑腿磨破了,去领新的,文书说没到换发的时候。老子就说,老子打黑风岭的时候你在哪?打粮仓的时候你在哪?文书不吭声了,给了我一双。这事,老子认!” 他盯着众人:“可监察哨来问,问得跟审贼似的!好像我刘大锤贪了一百两银子!你们说,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不信咱们老兄弟了?” 这话引起了共鸣。 另一个老兵也嘟囔:“上回我侄子想进工匠营,我去找周木匠说了句话。没两天,监察哨就问我是不是‘插手人事安排’。我他娘的就说了句话!” “我那边更离谱,”第三个苦笑,“前阵子贺首领发了火,摔了个碗。监察哨居然记录在案,说‘主帅失态,恐损威信’。这他娘的……” 抱怨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小事”——多领双鞋、替亲戚说句话、发句牢骚……这些在过去根本不算事的事,现在都被记录在案,都可能成为“问题”。 “李哥变了。”刘大锤最后总结,语气凄凉,“他当了大官,管着万把人,眼里只有规矩,没有兄弟了。” 这话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黑风岭的老营都在悄悄议论。话越传越难听,有的说李根柱“忘本”,有的说他要“学朱元璋杀功臣”,还有的说监察哨就是他的“锦衣卫”。 消息传到孙寡妇耳朵里时,她正在训练女兵队。听完汇报,她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插:“放屁!” 来报信的女兵吓了一跳。 “刘大锤那个夯货!”孙寡妇气得脸发白,“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司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北山这一万多人能活下去!” “可是孙营正,”女兵小声说,“老营那边,好多人都这么想……” “想?他们用哪儿想?用屁股想?”孙寡妇抄起长枪,“走,我去找刘大锤!” 她真去了。 刘大锤正在营房里躺着生闷气,见孙寡妇进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刘大锤,你给我起来!”孙寡妇踢了踢床板。 刘大锤不动。 “行,你躺着。”孙寡妇拉过凳子坐下,“我问你,张贵偷的粮,要是分到前线的弟兄碗里,能多几口饭?王三水卖的弓,要是装备了咱们的斥候队,能不能少死几个人?” 刘大锤背对着她,不说话。 “监察哨查你多领绑腿,你不服?”孙寡妇冷笑,“好,那我问你——要是今天你多领一双绑腿,明天他多领一副铠甲,后天有人多领一石粮,这仗还打不打?北山还守不守?” “我……我就多领了一双绑腿!”刘大锤翻身坐起,脸涨得通红,“多大点事!” “今天是一双绑腿,明天就敢是一副铠甲!”孙寡妇盯着他,“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口子,就收不住。这话是谁说的?是李司正说的,也是你刘大锤去年在鹰嘴崖亲口说的!你忘了?” 刘大锤噎住了。 去年鹰嘴崖刚打下来时,有个小队长私藏了缴获的一把好刀,被发现了还不认。当时刘大锤跳出来骂:“今天藏把刀,明天就敢藏锭银子!规矩不立,咱们跟土匪有啥区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他确实说过。 “老兄弟,老兄弟,”孙寡妇站起来,语气缓了缓,“大锤,咱们是老兄弟。可正因为是老兄弟,才得更守规矩——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咱们。咱们松一寸,别人就敢松一尺。” 她走到门口,停住:“李司正没变。变的是咱们北山——从活命,到过日子,再到要建个能长久的地盘。这地盘要长久,就得有规矩。这道理,你慢慢想。” 门关上了。 刘大锤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李根柱从黄草岭回来,听说了这事。 王五汇报时,小心翼翼:“司正,老营那边情绪不太稳。要不要……安抚一下?” “怎么安抚?”李根柱问,“跟他们说,老兄弟可以不用守规矩?” 王五语塞。 “让他们闹吧。”李根柱放下手中的文书,“闹一闹,把心里话说出来,也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夕阳下的黑风岭。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那棵老槐树,是他们第一次议事的地方;那片空地,是他们第一次练兵的地方;那口井,是孙寡妇带着女兵队挖的…… 老兄弟们的抱怨,他懂。 从“李哥”到“李司正”,从称兄道弟到层级分明,从讲情义到讲规矩——这个过程,确实伤人。 可没办法。 “王五,”他转身,“明天开始,军议堂所有人——包括我——的日常用度,全部公示。领多少粮,用多少布,甚至笔墨纸张,一笔笔列出来,贴在聚义厅门口。” “这……”王五迟疑,“会不会太……” “就是要‘太’。”李根柱说,“告诉所有人,规矩先从咱们自己守起。”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监察哨——从今天起,重点查各营主官、各部主管。查得越严越好。” “那老营那边……” “让他们看。”李根柱说,“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就知道这规矩到底是为了谁。” 夜里,李根柱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走出营房。月光很好,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个石墩,是当年他们当凳子用的。他坐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抬头,是孙寡妇。 她也没睡,提着一小坛酒,两个粗瓷碗。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在对面石墩坐下,倒了两碗酒。 两人对坐,默默喝了一碗。 “刘大锤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孙寡妇先开口,“那夯货,嘴比脑子快。” “他说得对。”李根柱轻声道,“我确实变了。” 孙寡妇看着他。 “以前咱们七八个人,谁什么样,心里都有数。现在一万多人,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只能靠规矩、靠制度。”李根柱望着月亮,“这规矩冷冰冰的,伤人是难免的。” “可这规矩救的人更多。”孙寡妇说,“没规矩,北山早散了。” “我知道。”李根柱苦笑,“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咱们还只有七八个人,还在山里钻来钻去,会不会轻松点?” 孙寡妇没说话,又倒了一碗酒。 两人对饮。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时光。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李根柱深夜谈话 那夜的酒很淡,是孙寡妇自己酿的柿子酒,没什么酒劲,但入口温润。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一碗接一碗,话却不多。 最后还是孙寡妇先开了口:“你真觉得变了?” 李根柱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沉默良久:“不是觉得,是不得不变。孙姐,你还记得咱们在黑风岭第一次议事吗?” “记得。”孙寡妇笑了,“七八个人,围着堆篝火,你说话,刘大锤打岔,赵老憨蹲在角落里不吭声。最后定了三条规矩——不抢百姓,听号令,缴获归公。” “那时候多简单。”李根柱也笑了,“谁犯了规矩,骂一顿,罚他多站岗,最多踢两脚。改了,还是兄弟。” “现在不一样了。”孙寡妇收起笑容,“一万多人,你骂得过来?踢得过来?” “所以得靠规矩,靠制度。”李根柱仰头喝了口酒,“可规矩是冷的,制度是硬的。张贵那一百棍,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我心里。王三水那颗头挂起来的时候,我三天没睡好觉。” “可你还是要打,还是要挂。” “因为不打不挂,规矩就成了废纸。”李根柱看着孙寡妇,“孙姐,你说实话——要是今天刘大锤犯的事不是多领一双绑腿,而是贪了十石粮,你怎么办?” 孙寡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但真问到自己头上,却说不出来。 “你会为难,对吧?”李根柱替她说了,“一边是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边是饿着肚子等粮的几千人。怎么办?讲情义,对不起那些饿肚子的人;讲规矩,对不起一起拼过命的兄弟。”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 “这大概就是当‘头儿’的滋味。”他轻声道,“得在情义和规矩之间,选一条最难走的路。” 孙寡妇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有时候我会想,”李根柱继续说,“要是当年没钻那个墙洞,现在会怎样?大概还在李家坳种地,交了租子勉强糊口,哪天饿死了,一了百了。简单。”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李根柱摇头,“就是……累。心累。” 这话说得轻,但孙寡妇听懂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身体再累,睡一觉就好。是心里的累,是你明知道会伤人心,还得去做;明知道会挨骂,还得坚持;明知道老兄弟会疏远你,还得摆出那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刘大锤他们不懂,”孙寡妇说,“他们只看见你罚人、杀人,没看见你半夜看账本、想对策,没看见你为了省一口粮自己饿肚子。” “他们不需要懂。”李根柱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我,能活下去,能活得像个人。这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梆、梆、梆,三更了。 “孙婶,”李根柱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么做,能成吗?真能在这乱世里,建出个不一样的世道?” 孙寡妇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我为啥跟着你吗?” “为啥?” “一开始是为活命。”孙寡妇笑了笑,“后来,是觉得你这人不一样。不是说你多能打、多聪明,是你会想事——想那些别人不想的事。比如分田要公平,比如女人也能当兵,比如当官的不能欺负人。” 她顿了顿:“这些事,在别人看来是‘想太多’。可我觉得,就得有人想这些‘太多’的事。不想,这世道永远就这样了。” 李根柱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话,他从没听人说过。 “所以我觉得能成。”孙寡妇举起碗,“就算不成,至少试过了。试过了,就不后悔。”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尽了,话却多了。 李根柱想起他穿越前的现代社会,人人有田种,有书读,病了有医生,老了有人养。虽然有很多不完美,但比现在强。 他把这个愿景对孙寡妇说道。 孙寡妇听得入神:“真有这样的生活?” “真有。”李根柱说,“只是离咱们太远了。” “那咱们就建一个。”孙寡妇眼睛发亮,“建个离咱们近的。” 这话说得天真,但李根柱信了。 也许正因为天真,才值得拼命。 “孙神,”他又问,“要是有一天,我也犯了错——贪了,腐了,忘了初心,你怎么办?” 孙寡妇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说:“我会先劝你,劝不动,就打你。打不动,就……” “就怎么?” “就带着还能记得初心的人,接着干。”她说得平静,但字字千钧,“这北山,不是你李根柱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谁坏了规矩,谁就得下去。” 李根柱笑了,笑得释然:“好。这话我记住了。” 四更天时,两人准备回去。 起身前,孙寡妇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赵四他们几个,偷偷给张贵家送粮了。不是公粮,是他们自己省下的口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根柱一愣。 “我没拦。”孙寡妇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只要不坏规矩,该有的人情,还得有。” 这话说到了李根柱心里。 是啊,规矩要硬,但人心不能冷。 “还有,”孙寡妇补充,“刘大锤那夯货,今天下午自己去找监察哨了——把他多领绑腿的事,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还主动要求受罚。监察哨记了一笔,说下不为例。” 李根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孙寡妇笑了,“那夯货虽然嘴臭,但心不坏。想通了,就知道你是对的。” 月光下,两人并肩往回走。 山风很冷,但心里暖了。 走到营房门口,孙寡妇停住:“李根柱。” “嗯?” “你没变。”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还是那个抢粮仓、想带着大家活出个人样的李根柱。只是现在,你要带的人多了,路难走了。” 李根柱喉头哽了哽,重重点头。 孙寡妇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李根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也许不是因为担子真轻了,而是知道有人懂这担子的重量,有人愿意一起扛。 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权力制衡的困境 二月十八,监察哨又报上来一件案子——这次牵扯到了孙寡妇。 案子不大:女兵队有个什长,把队里省下的三斤盐私下送给了老家来的亲戚。盐在北山是管制物资,按条例,私赠管制物资,该杖二十、革职。 问题在于,这个什长是孙寡妇的远房侄女,叫春妮。而且这事孙寡妇知道——春妮送盐前问过她,她点了头,说“三斤盐,救条命,值”。 侯七查到时很为难。他先找了孙寡妇,孙寡妇很痛快:“是我让送的。要罚罚我。” 这就把难题甩给了军议堂。 二月十九的会议上,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贺黑虎先开炮:“侯七,你是不是查案查上瘾了?三斤盐!还是孙营正自己队里省下的!这他娘的也算事?” 侯七站得笔直:“贺首领,条例写得清楚:管制物资,未经批准不得私赠。三斤盐是不多,可今天三斤盐不管,明天就有人敢送三斤铁,后天就有人敢送三张弓。” “你少扯那些大道理!”贺黑虎拍桌子,“孙营正什么人?她侄女送盐救亲戚,怎么了?咱们义军连这点人情都不讲了?” 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贺首领这话有意思。张贵偷粮为救母,你说该打;王三水卖械为贪财,你说该杀。怎么到了孙营正这儿,就成了‘人情’?” “那能一样吗?”贺黑虎瞪眼,“张贵偷的是军粮,王三水卖的是军械!孙营正这盐,是她女兵队自己省下来的!” “自己省下的,就不是北山的物资了?”翻山鹞反问,“今日女兵队能省盐送人,明日战兵队就能省粮送人,后日工匠队就能省铁送人——这口子一开,管制还有何用?”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孙寡妇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都别吵了。盐是我让送的,罚我。春妮那二十杖,我替她挨。” “胡闹!”贺黑虎急了,“你替?你挨了打,女兵队谁带?” “带兵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孙寡妇说得很平静。 李根柱看着这场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理解贺黑虎——老兄弟的情义,确实不能不顾。他也理解侯七——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立不住。他还理解翻山鹞——这人在借题发挥,想试探权力的边界。 可最让他难受的,是孙寡妇那种平静。那是一种“我懂规矩,所以我认罚”的平静,也是一种“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失望。 “都安静。”李根柱终于开口。 众人看向他。 “盐,确实是孙营正让送的。春妮,确实违了条例。”他缓缓道,“按律,该罚。” 贺黑虎要跳起来,被他抬手止住。 “但是,”李根柱继续说,“此事事出有因——春妮的亲戚一家五口,从旱区逃来,路上饿死三个,剩下两个老人到北山时,已经饿得走不动路。这三斤盐,救了两条命。” 他看向侯七:“侯哨长,监察哨查案,是不是该查清前因后果?” 侯七点头:“是。” “那你查清了吗?” “……没有。”侯七承认,“我只查了‘私赠管制物资’这一条。” “这就是问题。”李根柱说,“监察哨查案,只问‘违没违例’,不问‘为什么违例’。这样查出来的案,能服人吗?” 侯七沉默。 “所以今天这事,”李根柱站起来,“我的判决是:春妮私赠盐斤,违例属实,杖十,降为普通士兵。孙营正知情不报,罚俸一月。但念其事出有因,所救两条人命,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今日起,监察哨查案,需查清前因后果,写入案卷。军议堂断案,既要依法,也要酌情。” 判决宣布,无人反驳。 但这个“既要依法,也要酌情”,却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散会后,贺黑虎追上李根柱:“司正,你今天这话……是不是说,以后老兄弟犯事,可以‘酌情’?” “不是老兄弟可以酌情,”李根柱纠正,“是所有案子都要看具体情况。” “那怎么看?”贺黑虎问,“谁来看?侯七?翻山鹞?还是你?” 这话问到了要害。 翻山鹞也跟了过来,阴阴地说:“司正今天开了一个好头——‘酌情’。以后谁犯了事,都可以说自己‘事出有因’。这‘因’是真是假,谁说了算?” 李根柱停住脚步,看着两人:“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贺黑虎脱口而出:“要我说,监察哨权力太大了!该收一收!” 翻山鹞却说:“该扩权。让监察哨不仅能查案,还能断案——省得军议堂左右为难。” 两人意见完全相反。 李根柱心里明白:贺黑虎要的是“信任”——相信老兄弟不会乱来,相信人情能补规矩。翻山鹞要的是“制度”——一切按条例办,谁的情面都不看。 可这两者,在现实中往往矛盾。 信任多了,制度就软;制度硬了,信任就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权力制衡的困境:你要用制度来约束权力,可执行制度的人,本身就有权力。你怎么保证他们不滥用?再用制度去约束他们?那约束者又谁来约束? 无限循环,无解之题。 夜里,李根柱把王五和陈元叫来。 “你们说说,”他问,“今天这事,该怎么处置才算公平?” 王五想了很久:“司正,我觉得……咱们的条例,可能定得太细、太死了。三斤盐该罚,可罚完又觉得不近人情。能不能……定个弹性?” “弹性?”李根柱皱眉,“弹性就是模糊,模糊就是可操作空间。有了空间,就可能有人钻空子。” 陈元小心翼翼道:“那能不能……分级?比如三斤盐以下,各营主官可酌情处理;三斤以上,才报监察哨?这样既给了主官面子,也不至于小事闹大。” “那主官滥权怎么办?”王五反问。 又绕回来了。 李根柱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他想起了穿越前学过的政治学——什么三权分立,什么制衡机制,说起来头头是道。可真到了自己手上,才发现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现实是,你手下的人不是机器,他们有感情,有私心,有关系。你立的规矩,他们要执行;你给的情面,他们要权衡。这中间的度,太难把握。 “先这样吧。”最后他说,“通知各营:即日起,非紧急军务,管制物资三斤以下、银钱一两以下的小事,各营主官可先行处置,三日内报备即可。大事,仍按原流程。” 这算是折中。 但折中往往意味着,谁都不满意。 果然,第二天消息传出,贺黑虎觉得“还是管得太严”,翻山鹞觉得“口子开得太大”。连孙寡妇都私下说:“司正这是……两边都想讨好,两边都讨不好。” 李根柱听了,只能苦笑。 是啊,这就是掌权者的困境:你要在信任和制度之间走钢丝,走慢了有人说你优柔寡断,走快了有人说你独断专行,走中间……有人说你和稀泥。 可这钢丝,还得走。 因为身后是上万人的身家性命,是北山这片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基业。 他忽然想起孙寡妇那夜说的话:“这北山不是你李根柱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他也想起了后世的绝对权力导致了绝对的腐败,导致了某些大国分裂解体。 正因为是所有人的,才更不能凭一人好恶行事。 也正因为是所有人的,才更需要一套能让大多数人信服的规矩。 可这规矩,到底该怎么立? 李根柱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元老会议的成立 二月二十二,李根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早上,他让陈元在聚义厅外贴了张告示,内容简单直接: “北山义军自今日起,成立元老会议。成员七人:李根柱、孙寡妇、贺黑虎、翻山鹞、王五、陈元、侯七。凡重大军务、人事、钱粮、法纪事项,皆由元老会议票决。票数相同,李根柱可投决定票。任期一年,期满改选。” 告示一出,整个北山都愣住了。 元老会议?票决?改选? 这些词,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贺黑虎第一个冲进聚义厅:“司正,你这是搞啥名堂?元老会议?还票决?那以后打仗,还得七个人商量着打?” 翻山鹞也来了,没说话,只是盯着告示看了很久,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孙寡妇倒是平静:“早该这么办了。一个人扛,太累。” 李根柱等人都到齐了,才解释:“这些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我一个人断案,左右为难;军议堂五人,也常争执不下。所以我想,不如把权力分一分,把规矩定一定。” 他拿出早就拟好的章程:“元老会议七人,各司其职。我管全局,孙姐管军纪,贺首领管前军,翻山首领管后军,王参谋管军务,陈元管民事,侯七管监察。大事七人共决,小事各负其责。” “票决怎么个决法?”翻山鹞问出关键。 “简单。”李根柱说,“一人一票,过半数通过。比如打不打仗,七人投票,四票赞成就算通过。票数相等时,我这一票可作两票用。” 贺黑虎皱眉:“那要是……咱们意见不合呢?” “那就按票数来。”李根柱看着他,“贺首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自己人少,说话不管用。可你想过没有,若是事事都听人多的,那翻山首领他们岂不是更担心?”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翻山鹞手下人少,地盘偏,平日里最怕被边缘化。现在有了票决制,他人少,但票数一样——一票就是一票。 “我赞成。”翻山鹞第一个表态,“不过,任期一年太短。军情瞬息万变,刚熟悉就换人,不妥。” “那就两年。”李根柱从善如流,“但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也就是最多干四年。” “为啥要换?”贺黑虎不解,“干得好,一直干呗!” “一直干,就成土皇帝了。”李根柱说,“轮换着来,大家都有机会,也防着有人坐大。” 这道理,贺黑虎想了半天才想明白。 接下来是选举——或者说,确认。 七个人里,前六个都好说:李根柱是发起人,孙寡妇、贺黑虎、翻山鹞是三大山头,王五、陈元是文武主事。唯独侯七,争议最大。 “侯七是监察哨长,再进元老会议,权力是不是太大了?”有队长私下议论,“查案的、议事的都是他,那还了得?” 这话传到侯七耳朵里,他主动来找李根柱:“司正,我可以退出。” “你不能退。”李根柱说,“监察哨必须有人在元老会议里,否则查出的案子,谁来主张?谁来说话?” “可别人会有意见……” “有意见就提。”李根柱说,“元老会议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有话当面说,背后议论不算数。” 二月二十五,第一次元老会议正式召开。 聚义厅重新布置了:中间一张圆桌,七把椅子——没有主次,不分高低。每人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正面写“赞成”,反面写“反对”。 李根柱坐在首位,但不是“上首”——因为圆桌没有上下之分。 “今天第一件事,”他开口,“定元老会议议事规则。” 规则是陈元草拟的,总共十二条。从“发言需举手”到“不得人身攻击”,从“会议记录公开”到“重大决策三日后方可执行”,条条细致。 第一条就吵起来了。 规则第三条:“凡军事行动,需至少五票赞成方可执行。” 贺黑虎反对:“五票?那要是三四票赞成、三四票反对,仗就不打了?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等你们吵完,黄花菜都凉了!” 翻山鹞却支持:“军事行动关乎生死,谨慎些好。真要紧急,可设‘紧急表决’——但事后需补全手续。” 吵了半天,最后折中:常规军事行动需五票,紧急情况下(如敌军突袭)可降至四票,但主战者需承担全部责任——胜了无功,败了全责。 这一条,所有人都通过了。 接下来是人事权。 规则第六条:“凡队正以上军官任免,需元老会议票决;什长以下,各军主官自定,但需报备。” 这条贺黑虎赞成——他早就不满监察哨连个小队长任命都过问。翻山鹞也没意见,他地盘小,军官任命本就不多。 但到了钱粮权,又吵起来。 规则第八条:“百石以上粮草调动、五十两以上银钱支出,需元老会议批准。” 孙寡妇皱眉:“那要是前线急需粮草,还得回来开会?来回两天,仗早打完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五提议:“设‘应急额度’——各军主官可自行调动五十石以下粮草、二十两以下银钱,事后报备。” “五十石?太多了!”陈元这个管账的急了,“各军都五十石,加起来就是几百石,账就乱了!” 吵吵嚷嚷,最后定下:应急额度三十石粮、十两银,每月限三次。超了,需特别申请。 一条条过,一条条吵。 从上午吵到下午,十二条规则才勉强通过。 散会时,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贺黑虎揉着太阳穴:“他娘的,比打一仗还累!” 翻山鹞却难得露出笑意:“累是累,可这累……值。” 是啊,值。 因为这不再是李根柱一个人的决定,也不是几个头领私下的商议。这是七个人,代表北山各方势力,坐在一张桌子前,用规则和票数来决定未来。 虽然笨拙,虽然吵闹,但——这是第一次。 傍晚,李根柱独自登上黑风岭的了望台。 从这里望去,北山的点点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里的议会、国会、人民代表大会……那些他曾觉得遥远而抽象的东西,现在,他正在这片明末的山野里,笨拙地尝试着建立。 也许不完善,也许会被现实打脸。 但至少,开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孙寡妇。 “想啥呢?”她问。 “想咱们今天做的事。”李根柱说,“你说,后人会怎么评价咱们?说咱们是土匪?是流寇?还是……在做一件从没人做过的事?” 孙寡妇想了想:“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做咱们的,问心无愧就行。” 两人并肩站着,看山下灯火。 许久,孙寡妇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刘大锤那夯货,今天偷偷来找我,问元老会议缺不缺跑腿的。他说他想通了,规矩立得好,他服。” 李根柱笑了。 “还有,”孙寡妇补充,“侯七下午去了各营,把元老会议的章程一条条解释给队长们听。有人问,要是元老会议决策错了怎么办?侯七说,错了就改——因为元老会议不是皇帝,错了也得认。” 这话,让李根柱心头一热。 是啊,错了就改。 这大概就是“集体决策”最大的好处——不用一个人扛所有对错。 “明天,”他说,“元老会议要议第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打不打延安府。” 孙寡妇一愣:“这么快?” “高总兵调走了。”李根柱说,“朝廷要剿张献忠,把陕北的精兵都抽走了。现在延安府空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元老会议会通过吗?” “不知道。”李根柱望着远处府城的方向,“所以得议,得票决。” 夜色渐浓。 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汇成一片光海。 而那光海里,有上万个家庭的命运,有北山的未来。 现在,这命运和未来,不再系于一人之手。 而是七个人,七张票。 这大概就是进步吧。 虽然只是一小步,却是走向民主的一大步。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第一次票决 二月二十八,元老会议的第一次重大表决,议题只有八个字:打,还是不打延安府。 会议从清晨开到正午。聚义厅的圆桌前,七个人脸色凝重,面前摆着厚厚的军情简报——是侯七的斥候队花了五天五夜搜集来的。 “延安府现有守军八百,其中五百是刚征的民壮,没打过仗。”王五指着地图,“真正能战的,只有三百府兵。城墙年久失修,南门有一段去年被雨水泡塌了,用土坯临时垒的,不结实。” “粮仓呢?”陈元关心这个。 “满的。”侯七接过话,“朝廷刚调来三千石军粮,准备往南运。银库也有货——今年北六县的秋税,还没解往西安,全在府库里。” 听到“三千石粮”“秋税银”,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贺黑虎第一个拍桌子:“打!必须打!有了这些粮饷,咱们能撑到明年秋天!” 翻山鹞却慢悠悠拨着佛珠:“高总兵是调走了,可庆阳卫、榆林卫的兵马,离延安府不过三四日路程。咱们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 这话像盆冷水。 是啊,打下来,你能守几天?官兵反扑怎么办? “守不住就撤。”孙寡妇说,“抢了粮饷,烧了府库,给官府一个教训——北山不是好惹的。” “那咱们成什么了?”陈元小声反驳,“流寇?土匪?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建个长久的基业吗?” “基业也要有本钱!”贺黑虎瞪眼,“没粮没饷,基业个屁!” 吵起来了。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打有打的好处——粮饷能解燃眉之急,声势能震慑周边。但也有风险:一是可能招来朝廷大军围剿;二是就算打下来,咱们现在这一万多人,能管理一个府城吗?”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是为了抢粮抢钱,还是为了……占住延安府,把它变成咱们的?” 这话问得深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如果是抢粮抢钱,那就简单——突袭、破城、搬运、撤退。如果是占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要安民,要治吏,要防御,要建设——北山现在这套草台班子,撑得住一个府城吗? “我赞成打。”翻山鹞第一个表态,出人意料,“但不是为了抢,是为了占。” 所有人都看向他。 “延安府是陕北重镇,占了它,咱们就从‘山贼’变成‘义军’了。”翻山鹞眼中闪着光,“有了府城,就能招兵买马,就能跟朝廷谈条件——招安也好,割据也罢,都有底气。” 这话说到了李根柱心里。 是啊,黑风岭再好,也只是个山寨。要想成气候,必须有一座真正的城池。 “我反对。”陈元举起手,声音发颤,“咱们现在刚稳住,天花还没彻底过去,春耕在即,百姓要种地……这时候倾巢而出打府城,万一败了,北山就完了。” “我赞成打。”贺黑虎第二个举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不趁现在打,等朝廷缓过劲来,想打也打不了了。” “我反对。”王五第三个举手,“军事上太冒险。咱们能战之兵不过一千五,攻城器械简陋,强攻伤亡必大。就算打下来,伤亡过半,还守什么城?” 三比二。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孙寡妇。 孙寡妇咬着嘴唇,很久才说:“我……我弃权。” 弃权? 这在北山还是头一遭。 “为啥弃权?”贺黑虎急了。 “因为我想不通。”孙寡妇看着众人,“打,有打的道理;不打,有不打的道理。我……我不知道哪个对。” 李根柱心里一动。 是啊,这才是真实——不是所有事都能非黑即白。有时候,就是两难。 现在票数:三比二,一票弃权。 还剩李根柱自己。 他的一票,将决定结果。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李根柱盯着地图上的延安府,脑子里飞快地转。 打,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大。 不打,稳妥,但错过机会。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段历史:明末农民军,很多都是因为攻下一座大城,才真正成气候。李自成破洛阳,张献忠破襄阳…… 可是,也有太多人因为贪功冒进,一败涂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李根柱抬起头:“我……” 话刚出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闯进来,浑身是土:“急报!延安府……内乱了!” “什么?”所有人都站起来。 “守军哗变!”斥候喘着粗气,“因为欠饷三个月,三百府兵昨晚围了知府衙门,把张知府扣了!现在府城四门紧闭,乱成一团!”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然后,贺黑虎爆发出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翻山鹞也笑了,笑得阴冷:“机会来了。” 孙寡妇不再犹豫:“打!趁乱打!” 王五和陈元对视一眼,也点了头——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七个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根柱身上。 现在,不用票决了——机会就在眼前,不打是傻子。 可李根柱却皱起了眉。 太巧了。 巧得像……陷阱。 “侯七,”他看向监察哨长,“这消息,核实了吗?” “正在核实。”侯七说,“但我的人在城外确实看到,今早城门没按时开,城头旌旗混乱。” “再探。”李根柱沉声道,“我要知道——哗变是真是假?是谁在背后主使?官兵是不是在演戏?” 侯七领命而去。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司正,你太小心了!”贺黑虎急道,“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正因为千载难逢,才更要小心。”李根柱说,“万一是诱敌之计,咱们这一千多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他看向众人:“这样吧——元老会议正式表决:是否在查明真相后,伺机攻打延安府?” 这次表决很快。 贺黑虎、翻山鹞、孙寡妇、王五、陈元——五票赞成。 李根柱自己也投了赞成票。 六比零通过。 “好,”李根柱站起身,“那就备战。但有一条——没有我的最终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兵。” 命令传下去,整个北山动了起来。 战兵队开始集结,工匠营赶制云梯、攻城锤,后勤队准备粮草、药品。 可李根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太巧了。 巧得不真实。 傍晚,侯七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更详细:哗变是真的,带头的是个姓赵的把总,因为弟弟在押运粮草时被克扣军饷活活饿死,一怒之下反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有个问题,”侯七说,“赵把总扣了张知府后,没开仓放粮,也没打开城门——他在等什么?” 是啊,在等什么? 等援军?等招安?还是……等北山义军上钩? 李根柱盯着地图,手指在延安府的位置上敲了敲。 “传令,”他说,“各军备战,但按兵不动。再等三天。” “三天?”贺黑虎急了,“三天后官兵援军就到了!” “那就看看,”李根柱眼神冰冷,“这赵把总,到底在等什么。” 夜色降临。 北山的备战灯火,点点亮起。 而在三十里外的延安府城,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黑暗中酝酿。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李根柱否决权 三天后,侯七带回的侦查结果,让元老会议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赵把总没开仓是真,没开城门也是真。”侯七站在圆桌前,指着新画的府城布防图,“但他在等什么,查清了——他在等咱们。” 地图上,延安府四个城门都被标了红点。侯七的手指从南门移到西门:“南门那段塌墙,看着没修,可墙后埋伏了至少两百弓手。西门看着守卫松懈,但瓮城里堆满了柴草——显然是准备火攻。” 他顿了顿:“最可疑的是东门。赵把总扣了张知府后,把知府家眷全关在东门旁的城隍庙里,派了重兵把守。看起来是防着知府旧部救人,可我的人混进去看了——庙里根本没有家眷,全是披甲的兵。”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陷阱。”翻山鹞最先反应过来,冷冷吐出两个字。 “对,陷阱。”侯七点头,“赵把总的哗变是假,或者说……是演给咱们看的戏。目的就是诱咱们攻城,然后内外夹击。” 贺黑虎脸色铁青:“他娘的!狗官花样真多!” “现在怎么办?”孙寡妇看向李根柱,“打还是不打?” “打!”贺黑虎一拍桌子,“就算是陷阱,咱们也将计就计!他有埋伏,咱们有准备,谁怕谁!” 翻山鹞却摇头:“太险。咱们在明,敌在暗。就算知道是陷阱,也难保不中招。” 王五沉吟道:“或许……可以佯攻一路,实攻另一路?” 陈元小声说:“要不……这次算了?等下次机会?” 意见又分裂了。 李根柱沉默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黑风岭到延安府,三十里山路,沿途有四处适合埋伏的地点。如果官兵真设了套,这三十里就是鬼门关。 “表决吧。”他终于开口,“打,还是不打。” 这次表决很快。 赞成打的:贺黑虎、王五、孙寡妇——三人。 反对打的:翻山鹞、陈元、侯七——三人。 六双眼睛看向李根柱。 他的一票,将决定结果。 如果他也赞成,就是四比三,打。 如果反对,就是三比四,不打。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李根柱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黑风岭的血战,隔离营的哭声,张贵挨打时的惨叫,王三水那颗悬挂的人头…… 这一仗若打,赢了,北山从此不同;输了,万劫不复。 可若不打,错过这次机会,等朝廷缓过劲来,北山还能撑多久? 良久,他睁开眼:“我……”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地图上一个细节——那是侯七刚用炭笔标的:府城北门外五里,有一片乱葬岗。 “侯七,”他忽然问,“乱葬岗那里,有什么异常?” 侯七一愣:“没……没什么异常。就是坟多,平时没人去。” “坟多……”李根柱喃喃道,“乱葬岗离城五里,既不远,也不近。如果我是设伏的将领,会在那里藏一支奇兵——等攻城战打到最激烈时,从背后杀出。” 众人脸色一变。 “而且,”李根柱继续道,“乱葬岗地形复杂,易藏难攻。咱们的斥候就算去查,也未必能查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所以我的意见是——不打。” 三票对四票。 否决。 贺黑虎“霍”地站起来:“司正!就凭一个猜测,就放弃这么大机会?” “不是猜测,是推断。”李根柱平静地说,“战争不是赌博,不能靠侥幸。若乱葬岗真有伏兵,咱们攻城时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那咱们可以先打乱葬岗!”贺黑虎吼道。 “打草惊蛇。”翻山鹞冷冷道,“一旦动了乱葬岗,府城就知道咱们识破陷阱了。到时候他们据城死守,咱们更打不下来。” 孙寡妇咬咬牙:“司正,要不……派小股部队去试探?” “试探就是送死。”李根柱摇头,“我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试。” “可这机会……”王五也心有不甘。 “机会还会有。”李根柱站起身,“但弟兄们的命,只有一条。” 他环视众人:“根据元老会议章程,重大军事行动需五票赞成。现在只有三票,所以——此战取消。” 话说得斩钉截铁。 贺黑虎死死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响,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剩下六人,气氛尴尬。 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贺首领性子急,司正别在意。” “我知道。”李根柱说,“但这一仗,真不能打。” 他看向侯七:“继续监视府城。我怀疑……赵把总这出戏,唱不了多久。” 果然,两天后传来消息:延安府的“哗变”平息了。 赵把总“幡然悔悟”,释放了张知府,自请杖责五十,降为普通士兵。张知府则“宽宏大量”,表示不予追究,还赏了哗变士兵每人二两银子“压惊”。 戏演完了,观众却没上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延安府衙门里,张知府气得摔了茶杯:“北山贼寇,竟如此奸猾!” 师爷小声说:“府台,或许他们……真的没想打?” “放屁!”张知府骂道,“三千石粮、一府税银摆在眼前,哪个贼不眼红?他们不来,只有一个原因——看穿了!” 他背着手在堂内踱步:“这个李根柱……不简单啊。” 同样的话,也在北山流传。 普通士兵听说免了一场恶战,大多松了口气——谁也不想白白送死。可也有些好战的老兵觉得可惜:“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放了……” 最不满的是贺黑虎。 二月三十晚上,他在老君山大摆宴席——说是庆贺天花疫情结束,实则借酒发牢骚。 七八个亲信队长陪着他,酒过三巡,贺黑虎又开始骂街:“他娘的!元老会议,元老会议!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李根柱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不打,就不打!” 一个队长小声劝:“大哥,司正也是为咱们好……” “好个屁!”贺黑虎摔了酒碗,“他就是胆小!怕担责任!当年打黑风岭,打粮仓,哪次不是险中求胜?现在倒好,有点风险就缩头!” 这话说得重了。 另一个队长忙打圆场:“大哥醉了,醉了……” “老子没醉!”贺黑虎眼睛发红,“老子就是憋屈!咱们提着脑袋造反,不就是为了搏个前程?现在机会来了,他李根柱一句‘太险’,就断了咱们的路!” 牢骚话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各营。 三月一日清晨,李根柱还没起床,孙寡妇就急匆匆来了。 “贺黑虎昨晚的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李根柱正在洗漱,语气平静。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李根柱擦干脸,“他说得对——是我否决了攻打计划。他有牢骚,正常。” 孙寡妇盯着他:“可这话传出去,会动摇军心。” “那就让大家说。”李根柱说,“元老会议不是一言堂,有不同意见,就该说出来。憋在心里,反而更坏事。” “那要是……下次表决,贺黑虎故意跟你对着干呢?” “那也是他的权力。”李根柱笑了笑,“孙婶,元老会议的意义,不就是让不同声音都有机会表达吗?如果都跟我一个意见,那这会开不开,有什么区别?” 孙寡妇愣住,许久,摇头苦笑:“你呀……有时候真想不通,你脑子里到底装的啥。” “装的北山一万多人的性命。”李根柱正色道,“装的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这点基业。” 他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群山:“孙婶,你信吗——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难,虽然慢,但却是最稳的。稳,才能长久。” 孙寡妇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信。” 可信归信,现实归现实。 三月二日,元老会议再次召开。 这次议题是:春耕安排。 按理说这是民事,不该有太大争议。可贺黑虎全程黑着脸,无论陈元说什么,他都一句:“你定就行,我没意见。” 那态度,分明是憋着气。 李根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会开完,贺黑虎第一个起身要走。 “贺首领留步。”李根柱叫住他。 贺黑虎停住,没回头:“司正还有何吩咐?” “老君山那边,春耕缺二十头耕牛。”李根柱说,“我从鹰嘴崖调十头给你。” 贺黑虎一愣,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李根柱看着他,“也因为,咱们是一个整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贺黑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谢了。” 他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翻山鹞在旁看着,忽然笑了:“司正这手,高明。” “不是高明,”李根柱说,“是将心比心。” 他收拾着桌上的文书,轻声道:“做决定的人,总要挨骂。这我认。但只要对北山好,骂就骂吧。” 窗外,春雪初融。 山道上,已有农夫开始整地。 一年之计在于春。 而北山的路,还长着呢。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元老们的牢骚 三月里,北山开始春耕。这本该是繁忙而充满希望的季节,可元老会议里的暗流,却让这希望蒙上了一层阴影。 问题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三月八日,元老会议讨论“工匠营扩建方案”。按王五的计划,要在鹰嘴崖新建一个铁匠工坊,专打农具。预算不多,五十两银子,二十个工匠,两个月工期。 贺黑虎听完,头也不抬:“我反对。” 众人都愣了——这种小事,贺黑虎平时从不关心。 “为什么?”王五问。 “银子该先修老君山的寨墙。”贺黑虎硬邦邦地说,“我那一段去年被雨水冲垮了,到现在没修。万一官兵来了,拿什么守?” 翻山鹞慢悠悠道:“贺首领,老君山的寨墙是军务,该走军费。工匠营扩建是民事,走民政。两者不冲突。” “钱从哪来不都是北山的钱?”贺黑虎瞪眼,“总共就那么点家底,先紧着谁,后紧着谁,不得有个轻重缓急?” 孙寡妇忍不住说:“老贺,春耕要紧。没农具,地里种不出粮,修再好的墙也得饿死。” “那也不能不管防务!”贺黑虎拍桌子,“上次不打延安府,我就憋着火!现在连修墙的钱都要挤给打铁的,咱们还防不防官兵了?” 这话把旧账翻出来了。 会议室气氛顿时僵住。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这样吧——工匠营扩建照常,老君山寨墙也修。银子……从我的份例里扣。” “司正!”陈元急了,“您的份例本就不多……” “就这么定了。”李根柱摆手,“散会。” 会散了,但气没散。 贺黑虎怒气冲冲回到老君山,把几个亲信叫来:“看见没?元老会议,元老会议!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他李根柱一句话的事!他说扣自己份例,咱们能真要?这不是逼咱们让步吗?” 亲信们面面相觑。一个队长小声说:“大哥,其实司正说得也对……春耕确实要紧。” “老子不知道春耕要紧?”贺黑虎吼道,“老子是要个说法!元老会议七个人,凭什么事事都得听他的?上次打延安府,四票对三票,他说不打就不打!这次修墙,明明该修,他一句话又给压下去了!这元老会议还有个屁用!” 牢骚传得飞快。 第二天,翻山鹞那边也有了动静——他手下几个小头目聚在一起嘀咕:“听说了吗?贺首领跟司正杠上了。” “为啥?” “为钱,为权,为谁说了算呗。” “要我说,元老会议就是摆设。真到大事上,还是李司正一言九鼎。” “那也不一定……上次打延安府,司正不是听了咱们翻山首领的意见吗?” “那是因为翻山首领说得对!要是说得不对,你看听不听?” 闲言碎语,像春风里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三月十二,又出了件事。 民事条例补充款审议时,陈元提议增加一条:“凡北山军民,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月可额外领粮三升。” 这条是善政,没人反对。可贺黑虎又提了条附加条件:“仅限于北山原籍军民,新投流民除外。” 理由很直接:“咱们自己人还吃不饱,哪有余粮养外人?” 翻山鹞却反对:“既入北山,便是北山人。分新旧,伤人心。” 两边又吵起来。 最后投票:赞成“不分新旧”的,有李根柱、孙寡妇、翻山鹞、陈元——四票。赞成“分新旧”的,只有贺黑虎一人。王五和侯七弃权。 四比一通过。 贺黑虎脸色铁青,会后直接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三月十五,矛盾终于爆发。 这次是为了一批缴获的兵器分配。这批兵器是侯七的斥候队截获的,总共一百二十把腰刀,质量不错。 按惯例,该优先补充前军——毕竟前军直面官兵,损耗大。可翻山鹞提出,后军驻守偏远,兵器更缺,也该分一些。 贺黑虎一听就炸了:“后军又不上前线,要那么好刀干啥?砍柴啊?” 翻山鹞冷笑:“贺首领这话不对。后军虽不常接敌,但守土有责。万一官兵绕后偷袭,拿烧火棍抵挡?” “绕后?老子在前头顶着,官兵绕得过去?” “战场之事,谁说得准?” 吵到后来,贺黑虎直接说:“行,那就元老会议表决!看这刀该给谁!” 表决结果出人意料: 赞成全数补充前军的:贺黑虎、孙寡妇——两票。 赞成前后军平分的:翻山鹞、王五、陈元——三票。 李根柱和侯七还没投。 贺黑虎盯着李根柱:“司正,你看着办。” 所有人都看向李根柱。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前军分八十把,后军分四十把。” 这算折中,但明显偏向贺黑虎——毕竟他只要五十把就满意了。 可贺黑虎不领情:“凭什么后军还能拿四十把?” 翻山鹞却笑了:“好,四十把就四十把。谢司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散后,孙寡妇追上李根柱:“你今天……不该这么判。” “那该怎么判?”李根柱问。 “要么全给前军,要么平分。”孙寡妇说,“折中,两边都不讨好——贺黑虎觉得你偏心翻山鹞,翻山鹞觉得你偏心贺黑虎。” “我知道。”李根柱苦笑,“可刀只有一百二十把,前军确实需要,后军也不能没有。我能怎么办?” 孙寡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司正,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有了元老会议,你反而更累了?” 李根柱一愣。 是啊,以前军议堂五人,虽然也吵,但最后他拍板,大家基本都认。现在元老会议七人,每件事都要表决,每张票都要权衡,每次决定都要考虑各方反应…… 更累,更纠结,还落埋怨。 “可这是必经之路。”李根柱说,“一个人说了算,简单,但危险。万一看错了,想偏了,就是万劫不复。集体决策,虽然慢,虽然吵,但稳妥。” “可他们不这么想。”孙寡妇说,“贺黑虎觉得你在夺他的权,翻山鹞觉得你在和稀泥,连王五和陈元私下都说,元老会议效率太低。” 李根柱望向远处春耕的田野,许久才说:“那就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不是我在夺权,是规矩在分权;不是我在和稀泥,是制度在求平衡。” 话虽如此,但现实往往不遂人愿。 三月十八,贺黑虎托病没来开会。 三月二十,翻山鹞在会上全程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元老会议,陷入了成立以来最尴尬的僵局。 而这一切,李根柱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 可做什么? 继续强调规矩?只怕适得其反。 放任自流?那元老会议就真成摆设了。 进退两难。 夜里,他独自登上黑风岭的了望台,望着山下点点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贺黑虎的老君山,有翻山鹞的黄草岭,有孙寡妇的鹰嘴崖…… 每一处,都是一个山头,一股势力。 而现在,他要用一套新的规矩,把这些山头捏合在一起。 这太难了。 可再难,也得做。 因为这才是北山真正的出路——不是靠某个人的英明,而是靠一套能让大多数人信服的制度。 虽然这制度现在还很粗糙,虽然执行它的人还有各种私心。 但至少,开始了。 山风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而北山的“春天”,或许还要等更久。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李根柱的变化 废窑埋尸,摸黑返家。 这一路上,气氛比去时更加压抑和诡异。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在枯草落叶上的沙沙声。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汗渍以及那若有若无、却仿佛已渗入骨髓的血腥气。黑暗浓重,仿佛一头噬人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这支小小的队伍。 终于,那间低矮破败的茅屋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它依旧是那么穷酸,那么摇摇欲坠,但此刻,在经历了外面的生死搏杀和埋尸惊魂后,它竟仿佛透出一丝可怜的、令人心安的“家”的气息。 狗剩抢先一步,机警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才轻轻推开那扇勉强合拢的破院门。几人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李老栓立刻用木棍重新把门闩上,虽然知道这玩意儿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官军,但至少图个心理安慰。 进了屋,黑暗依旧。没人想去点灯,并非完全为了节省那点灯油,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本能——仿佛光亮会照见他们手上看不见的血污,会暴露他们刚刚犯下的、足以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 李老栓和妻子互相搀扶着,摸索到板铺边,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瘫坐下去,发出沉重的喘息。狗剩也挨着爹娘坐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根柱则靠在了那口被搜刮过的破缸边,缓缓坐下。冰冷的缸壁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让他激灵了一下,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混沌。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茅屋。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吹得茅草屋顶窸窣作响,像是无数鬼魂在低语。 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陈二爷刚死时的震惊死寂不同,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恐惧,依然是主旋律。对杀官之罪的恐惧,对官府追查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如同巨大的阴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东西,在家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弥漫。 那就是惊疑,以及一种面对陌生人的疏离感。 终于,还是母亲最先忍不住了。黑暗似乎给了她一些勇气。她摸索着,向着李根柱的方向,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开口: “柱…柱儿…你…你没事吧?身上…还疼不疼?饿不饿?” 话语依旧是母亲式的关心,但那语调里的迟疑和恐惧,却掩饰不住。 李根柱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娘,我没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但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又经历了剧烈情绪波动和体力消耗,声音难免有些沙哑和异样。 这句回答之后,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李老栓咳嗽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柱儿…今天…今天…” 他似乎想问“今天你怎么敢杀人”,但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极其危险,卡在喉咙里,半天憋不出下文。 狗剩则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音低低道:“哥…你刚才…好吓人…” 是啊,吓人。 一个平日里可能连大声说话都不敢、饿得奄奄一息的半大少年,突然暴起杀人,指挥若定,甚至眼神冰冷地威胁剩下的差役…这反差实在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李根柱知道,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接受,至少暂时能安抚他们的解释。直接说“我是穿越来的”?那估计家人会以为他不仅变了,还疯了。 他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组织着语言,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 “爹,娘,狗剩…我知道,我吓到你们了。” “但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激动:“当时…当时那情形,你们都看到了…陈二爷他们要抢种粮,要锁人…狗剩被他们踹成那样…他们根本不给我们活路啊!” “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看着那镰刀…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全家死!” “我…我怕啊…我怕极了…” 他适时地让声音带上颤抖,“但我更怕他们害死爹娘,害死狗剩…”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当时的绝境和愤怒,假的是这份“后怕”的表演成分居多。但效果是显着的。 李老栓和妻子在黑暗中听着,想起白天的屈辱和绝望,想起儿子被踹倒的痛苦,那种同仇敌忾和劫后余生的情绪慢慢压过了部分惊疑。 是啊,当时那情形,确实是你死我活。柱儿不动手,现在他们一家可能已经在去县衙大牢或者修边墙的路上了,那同样是死路一条。 “我儿…苦了你了…” 妇人首先心软了,或者说,她宁愿相信儿子是被逼到绝境的爆发,也不愿去深究那令人恐惧的陌生感。她摸索着过来,颤抖的手再次抚上李根柱的胳膊,这一次,没有立刻缩回去。 李老栓也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无奈:“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们…反倒要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让儿子手上沾了血,这在一个传统农民父亲看来,是极大的罪过和失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狗剩也小声啜泣起来:“哥…谢谢你…” 家人的反应,让李根柱稍稍松了口气。初步的信任和同情,算是建立起来了。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今天的表现,绝不是一个普通农家少年能做到的。那份冷静和决断,太过扎眼。 果然,李老栓沉默了一会儿,又迟疑地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柱儿…你…你咋好像…好像突然…胆子变大了……? 黑暗中,李根柱能感觉到父母和弟弟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用情绪搪塞过去。必须给出一个稍微合理点的、符合他们认知的解释。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而带着些许后怕的语气说道:“爹,娘,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饿晕过去那三天…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 三人都是一怔。 “嗯…” 李根柱继续编造,语气飘忽,“梦里…好像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跟我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话…什么…天道不公,当以力破之…什么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还…还好像比划了些东西…”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云山雾罩。托梦、神人授法,这在中国古代的民间认知里,是一种虽然稀奇但并非完全不能接受的解释。很多历史名人起家时,都好这口,比如刘邦斩白蛇什么的。 “等醒过来…我就觉得…脑子里好像多了点东西…胆子也好像莫名大了点…”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当时看到陈二爷他们欺负咱家,我脑子一热,那些话就自己冒出来了…然后就…” 完美的甩锅给神秘主义。 果然,李老栓和妻子闻言,在黑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白胡子老爷爷?梦里授法? 这…这难道是天意?是神仙点化?还是…什么邪祟附身? 老两口的心思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既有对神秘力量的敬畏,又有一丝“我儿或许不同凡人”的微弱期待,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不安。 但不管怎样,这个解释,总算给了他们一个能够理解的、离奇的由头,来解释儿子突兀的巨变。这总比儿子突然变成完全陌生的杀人狂魔要好接受得多。 “莫要声张…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对外人言!” 李老栓最终压低声音,郑重告诫,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警惕。 “哎,哎,晓得,晓得…” 妇人连忙答应,双手合十,朝着黑暗拜了拜,也不知是在拜哪路神仙。 屋内的气氛,似乎因此缓和了一些。那层因为杀人而产生的、厚厚的隔阂与惊疑,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被这层“神异”的面纱暂时遮盖了过去。 李根柱心中稍稍安定。这一关,算是暂时混过去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和他的思绪一样纠结,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如同雷鸣般的“咕噜”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是一愣。 从早上饿晕醒来,到一场血腥搏杀,再到深夜埋尸,他这具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股狠劲撑着。现在稍微放松下来,最原始的生理需求——饥饿,终于发出了无法忽视的强烈抗议。 李根柱顿时有些尴尬。 但这声饥饿的肠鸣,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破了屋里最后那点诡异僵持的气氛。 “哎呀!光顾着…都忘了!” 妇人首先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母亲的急切和心疼,“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柱儿刚缓过来,狗剩也伤了…当家的,快…快看看,还有没有…”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家里除了那点可怜的种粮,现在还能有什么吃的? 李老栓也反应过来,愁云瞬间布满脸上,唉声叹气:“没了…啥都没了…就剩下点野菜糊糊底子…哪够啊…” 绝望的现实,再次压倒了刚才那点神秘主义的讨论。 活着,首先要吃饭。 李根柱想起了那两具尸体,衙门口的人,下乡催科,身上总会带点零碎钱吧?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招安风声 陈师爷是第三天晌午到的黑风岭。 这位知府衙门的刑名师爷,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戴方巾,骑着头小毛驴,只带了个书童。远远望去,不像来说降的,倒像是来踏青访友的。 寨门前的星火营岗哨将他拦住时,陈师爷不慌不忙下了驴,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劳烦通报李司正,就说延安府陈某人,奉府台之命,特来拜会。” 文书是盖了知府大印的正式公文,岗哨不敢怠慢,飞报进去。 不多时,李根柱带着孙寡妇、王五等人迎出寨门。 陈师爷拱手施礼,笑容可掬:“久仰李司正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杰。” 话说得客气,但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的精光,让人知道这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会面安排在聚义厅——就是原先那个大山洞。李根柱让人摆了张长桌,自己坐主位,左右是孙寡妇、王五、陈元。贺黑虎、翻山鹞等几家大头领也被请来,分坐两侧。 陈师爷独坐客位,书童站在身后,捧着一个锦盒。 “开门见山吧,”李根柱没绕弯子,“陈师爷此来,是战是和?” “是和,是和。”陈师爷笑吟吟地打开锦盒,取出一卷文书,“府台大人体恤北山百姓生计艰难,不忍加兵。特命陈某带来招安条款,请李司正过目。” 文书传到李根柱手中。他展开,慢慢看。 条款写得文绉绉,但意思清楚:授李根柱“北山守备”一职(正六品武职),所部改编为乡勇,月给粮饷。其余头目,按势力大小授把总、哨官。所有胁从,一概免罪。条件是解散北山联盟,交出延川县税银(当然,文书上写的是“追缴被劫官银”),并协助官府剿灭其余“不服王化”的匪帮。 看完,李根柱没说话,把文书递给旁边的陈元。 陈元扫了几眼,低声说:“司正,这‘北山守备’……是个虚衔,无实权,无辖地。” 李根柱点点头,看向陈师爷:“府台好意,李某心领。但条款里说‘交出税银’——税银不在我手,如何交?” 陈师爷笑容不变:“李司正说笑了。延川县税银被劫,人所共知。府台的意思,只要银子‘找回来’,谁劫的、怎么劫的,都好说。” 这话说得巧妙:你交银子,我帮你圆谎。 贺黑虎在旁听得心动,忍不住问:“那咱们这些人,真能给官做?” “自然,”陈师爷看向他,“贺首领若愿受招安,授把总衔,麾下弟兄编为一哨,月饷照发。” “月饷多少?”翻山鹞冷不丁问。 “把总月饷五两,哨官三两,兵丁一两。”陈师爷答得流利,“粮饷由延安府直接拨发,绝不克扣。” 一两银子,在这年景,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稠饭了。 聚义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几家小头领眼睛发亮,显然动了心。 孙寡妇却一拍桌子:“骗鬼呢!当年王嘉胤被招安,说得好听,去了就砍头!” 陈师爷不急不恼:“孙营正说的是旧事。如今府台张大人,最是仁厚。去岁招安神一元部,三百余人,个个安置妥当。此事北山尽知,可查可证。” 神一元确是被招安了,现在在绥德州当了个巡检,虽无实权,但确实活着。 李根柱始终没表态。他等议论声稍歇,才问:“若受招安,我等驻扎何处?粮饷如何发放?受谁节制?” 三个问题,问在要害上。 陈师爷早有准备:“驻地在延川县北三十里的吴堡,那里有空营房。粮饷每月初由县衙发放,受延川县节制——当然,李守备可直接向府台禀事。” “吴堡?”王五皱眉,“那是处绝地,三面环山,一面背水。官兵若想围剿,跑都没处跑。” “王参谋多虑了,”陈师爷笑道,“既已招安,便是同僚,何来围剿之说?” 话虽如此,但谁都听得出:这是要把他们调离老巢,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李根柱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陈师爷一路辛苦,先用饭吧。此事重大,容我们商议商议。” 午饭设在山寨伙房。菜色简单:一盆炖野兔,一筐馍,几样山野菜。陈师爷也不挑剔,吃得津津有味,还夸兔肉炖得烂。 饭后,李根柱单独将陈师爷请到后山一处石亭。 这里无人,只有山风呼啸。 “陈师爷,”李根柱看着远处群山,“这里没外人,说句实话——张知府真信我们能受招安?” 陈师爷收起了笑容,叹了口气:“李司正,明人不说暗话。府台不信,但不得不试。高总兵粮草将尽,北山地形复杂,硬打损失太大。招安若能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也能拖延时日,等周边民壮集结。” “倒是坦诚。”李根柱点头,“那我也说句实话:招安,我们愿意谈。但条款得改。” “如何改?” “一,驻地不能是吴堡,必须是黑风岭至老君山一带,我们熟悉的地盘。二,粮饷不能经县衙,由府台直拨,我们自领。三,”李根柱转身盯着陈师爷,“北山十八家,要走要留,各凭自愿,不能强求解散联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师爷沉吟片刻:“前两条或可商量。第三条……府台绝不会允。北山只能有一支官兵,不能有第二个‘联盟’。” “那就是没得谈了?”李根柱问。 “有得谈,”陈师爷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府台交代,若李司正执意保留联盟,也可——但须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剿灭北山其余匪帮。届时,北山只剩你一部,自然无所谓联盟不联盟。” 李根柱接过纸,上面是空白的军令状,只盖了知府大印。 “让我们自相残杀?”他笑了。 “是戴罪立功。”陈师爷纠正。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许久,李根柱收起军令状:“容我三日,与各家商议。” “好。”陈师爷拱手,“三日后,陈某再来听信。” 送走陈师爷,已是傍晚。 李根柱回到聚义厅,十八家头领全在等着。见他进来,所有人目光投来。 “李司正,”贺黑虎第一个开口,“你怎么想?” 李根柱没答,反问:“诸位怎么想?” 厅内顿时七嘴八舌。 大约三成的人——主要是人少势微的小头领——主张受招安:“当官吃饷,总比当贼强!” 约四成的人犹豫不决,想再看看。 剩下三成,以孙寡妇、独眼彪为首,坚决反对:“官府的话能信?去了就是送死!” 翻山鹞没说话,但他手下几个头目明显动了心。 李根柱静静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三日后,我给陈师爷答复。这三日,诸位可自行决断——愿受招安的,我不拦;愿留下的,我欢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有一条:无论去留,不许内斗。谁在这三日里动手,别怪我翻脸。” 说完,他转身出了聚义厅。 身后,争吵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激烈。 山风穿过洞厅,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那纸招安文书,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本就不平静的北山池塘。 涟漪,正在扩散。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章 手艺人的地位 从青石镇集市回来,那包用兔皮和草药换来的私盐,成了李家灶房里最金贵的物事。妇人每次用那粗陶盐罐时,都小心翼翼,只用指尖捏一小撮,仿佛那不是盐,而是金沙。李根柱看着心里发酸,但也无可奈何。集市之行,像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李家坳之外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道。除了官府的压榨和黑市的诡谲,还有一群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 李家坳太小,养不起专职的铁匠,但有一个老木匠,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木匠。周木匠年纪大了,手艺也算不上多精湛,平日里主要是给村里人修修农具、钉钉马车、打个粗糙的箱柜之类。日子过得同样紧巴,但似乎比纯粹靠天吃饭的李老栓家,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韧性。比如,他家用粮食换东西的时候,似乎底气稍足一些;胡里长家催税,对周木匠的态度,似乎也比对普通农户多了那么一丁点表面的客气。 李根柱决定去接近周木匠。借口是现成的——家里被冰雹砸坏的屋顶和门窗,需要修补,虽然没啥东西付工钱,但可以出力打下手。 周木匠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脸上皱纹密布,像老树的年轮,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伤痕和老茧,但眼神却依然锐利,看木头的时候,有种不一样的光。他对李根柱的到来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对任何可能换来一点食物或劳力的事情,都持开放态度。 “根柱小子,听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这会儿倒是有力气了?”周木匠一边刨着一根木料,头也不抬地问。刨花像雪片一样从他手下飞出来,带着一股木头的清香。 “周爷爷,勉强能走动了。”李根柱恭敬地回答,“家里屋顶漏得厉害,想跟您学学怎么修补,我给您打下手,出力气。” “哼,力气?你这身板,一阵风都能刮跑。”周木匠哼了一声,但没拒绝,“旁边那堆碎料,先按长短粗细给我归置归置。木头这东西,有灵性,你得懂它,它才听你的话。” 李根柱依言去做。归置木料是枯燥的体力活,但他干得很认真。一边干,一边观察周木匠。老头话不多,但做起活来极其专注,量、画、锯、刨、凿,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那种对手中材料的熟悉和掌控,是李根柱在父辈农民身上很少看到的。农民伺候土地,靠的是经验和老天爷赏饭,而木匠伺候木头,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 休息的间隙,李根柱试着套话:“周爷爷,您这手艺真好,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周木匠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眯着眼说:“饿不着?哼,也就是比土里刨食稍微强那么一星半点。官府的匠籍课税,里长老爷的孝敬,一样都少不了。修个犁耙,收三升麦子,还得看人脸色,嫌贵?嫌贵你自己弄去!” 话虽这么说,但李根柱能听出,老头语气里有一种隐隐的自傲。这种自傲,来源于“不可替代性”。村里可以没有李根柱家种地,但不能没有木匠修理核心生产工具——农具。这就是手艺人的价值所在。 “我听说,镇上的铁匠刘师傅,日子好像过得挺红火?”李根柱又试探着问。 “刘铁头?”周木匠撇撇嘴,“他是有点真本事,能打制好钢口的东西。可红火?那也是刀口舔血!官府对铁器管得有多严,你不知道?打造兵器是杀头的罪!就连多打几把好柴刀,都得偷偷摸摸,生怕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他也就是仗着手艺硬,跟衙门里的某些人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才能立足。但你说他睡得好觉?我看未必。” 李根柱默然。他明白了,手艺人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他们因其技能而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视,不像普通农户那样可以被随意践踏。无论是地主、里长,甚至官府,在某些时候都需要他们。但这种重视是有限的,是基于“有用”的前提。一旦越界,或者被认为构成威胁,下场会比农户更惨。他们被需要,但同时又被防备、被控制、被盘剥。 “所以啊,小子,”周木匠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敲了敲烟袋锅,语重心长地说,“别以为有门手艺就能翻天。在这世道,不管是抡锄头还是抢锤子,都是老爷们案板上的肉,区别只是肥瘦而已。安生点,学会低头,才能活得长。” 这话充满了世故和无奈,是周木匠一辈子的经验总结。但李根柱听着,却有了不同的想法。是的,单个的手艺人,确实无法对抗庞大的体系。但如果,把这种“不可替代性”扩大呢?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掌握着某种关键的技术或资源呢? 他帮着周木匠修理自家门窗的时候,看着那些原本散乱的木料,在周木匠的手中逐渐变成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支撑起整个框架,他忽然想到了“组织起来”的可能性。单个的农户是散沙,单个的手艺人也是孤岛。但如果能把散沙和孤岛连接起来呢?比如,会打猎的提供皮毛,会辨认草药的提供药材,会木工的制作工具,会种地的尝试新作物……形成一个微型的、内循环的互助体系?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当然,这太难了,需要极强的信任和协调能力,而且极度危险,一旦被胡里长那样的地头蛇发现,就是灭顶之灾。但见识了官盐的黑心、黑市的险恶、以及手艺人的微妙地位后,李根柱觉得,不能再局限于过去那种完全被动等待的命运了。 在周木匠这里帮工几天,李根柱不仅初步学会了如何修补简单的木器,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基层社会结构,有了更立体的认识。土地不是唯一的生存依仗,技能也是一种资本,尽管这种资本同样脆弱。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将这点新认识融入他那模糊的计划时,一个从外面回来的货郎,带来了一个让整个李家坳,乃至整个大明北方都为之震颤的消息。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瞬间打破了所有关于未来的小小盘算。 消息是关于远方的战争,关于建奴,关于官兵的。它让李根柱瞬间感到,自己所有的挣扎和思考,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