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有话要说!》
1. 第一章
“合念为扣,丝丝入心,知我意道,绵绵长安……”
手指点着朱砂,在镜面上一横一笔画出血红的阵法。施法者瞳孔震颤,鲜红的朱砂划过镜子上的脸,割裂了苍白面容上的清冽感。
他嘴角笑容扩大,贪婪地看到阵法如愿成型,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线,在手背上形成一条条脉络纹路,没入身体。
他的手在发抖,带着成功后的兴奋,没忍住左手碰到了右手小臂。
“我,对不起,对不起。”他神色骤然大变,惶恐地卷起帕子擦拭朱砂指印,喃喃自语道:“我不该,我不该碰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确实不该碰。”语气陡然转变。此时此刻,镜中照出的人影神态已然发生变化,眉峰微敛,眸子直直看来,眸光似裹寒冰。
前后变化,不过一息之间。
而话音未落的刹那间,房间内的灵力骤然间涌动,宛若翻腾的江海,扑压而来。
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宫佑,正在释放识海的所有力量,博一线生机,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
刺骨的杀意与危险,在灵力下形成小型骤风。道道金色雷光在风中涌现,滋啦作响写满主人的愤怒。
夺舍之人骤惊,忽而欣喜:“原来,原来仙尊还活着……”
思及现状,他随之惶然,“你不能,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凌广仙尊,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
“住口!”宫佑倏地打断,声如寒冰:“你该死!!”
神魂交错,失控感让夺舍之人惶恐,极力反抗,求救:“不,我不想死,救命!系统救我!救我!系统?系统!你为什么不出来……你,你骗我?!”
求救无望,他转念间,急促道:“还有意合丝,仙尊,仙尊你中了意合丝!你还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会被反噬,你不怕吗?”
宫佑不予回应。长久不得答复,夺舍之人感受着识海攻势愈演愈烈。
他濒临崩溃,忽然疯了似的,陡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宫佑,你是不是根本不记得我了?”
“也是,你那样耀眼,若非此地歪门邪道我怕是穷极一生也够不上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中也算如了我的意……”
他语调变得扭曲阴森,“可是仙尊啊,杀了我你要怎样摆脱意合丝啊,磨灭了我的神魂又有什么用,从始至终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你现在连和我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宫佑气到失语,只觉此人面厚如墙,臭不可闻,恶心非常。
“闭嘴!”
一声忍无可忍的厉斥,如严冰骤坠,截断了夺舍之人源源不绝的话语。
与此同时,宫佑完全以识海碾压,夺回了控制身体的力量,灵力也如排山倒海般释放——神魂强势的占据在,本就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两个神魂来回争夺起身躯的主导权。
自称穿书者的夺舍之人,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
他在神识威压地摧毁中挣扎,呼唤,最后变得疯狂……镜子被扫落,碎了一地。
直至一刻钟后,神魂被完全撕碎。风停,灵力归位,缓缓平息。
夺舍之人神魂一碎,而藏匿在深处,一直操纵着夺舍之人行为,从始至终不敢冒头——那个自称为系统的东西,瞬间无处可遁,暴露出气息所在。
意识到不妙,系统想逃,却在飞窜中被抓了回来。
小小的光团被困与宫佑掌心,慌乱地四面飞撞,却处处都是被雷电牢笼。
意识到逃不了,它尖叫着,“别杀我!别杀我!我还有用!我能帮你解开意合丝——”
话头被从中掐断。
多看这东西一秒他都嫌恶心!宫佑眼中薄怒不消,五指合拢,几乎是毫不犹豫捏碎了它!
光团碎成了星斑,和夺舍者的下场如出一辙,灰飞烟灭。
至此,没有妖邪会再次莫名夺走他的身躯了。
——都结束了。
宫佑紧绷的神经放松,倏然吐出一口鲜血。
他立刻运转灵力,稳住波荡放识海,进入调息,眼底余怒尚未散尽,满腔血愤。
明明是自己的身躯,自己努力修行得来的一切,都被这夺舍之人轻而易举的拿走,利用!
幸好。
夺舍降临之时,他的本命神武——惊蛰第一时间感知到异常,自发围裹住了他的神魂,藏匿掉了魂魄气息,将他放在识海深处沉睡修养。
也幸好。
夺舍之人感受不到惊蛰,也操控不了惊蛰。
宫佑有时神智清醒,却余力不足,无法夺回主导权,无法操控身体,也无法对夺舍之人进行干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夺舍之人,伤害他的挚友,杀人,与系统串通计算……
所以,当宫佑修养得差不多,有了反击之力时,他便立即动手。
做足了哪怕是两败俱伤,魂飞魄散的代价,也绝不妥协!
还好,他赢了。
夺舍之人与其背后的邪祟不堪一击,一击即灭。
但这一力,让宫佑几乎耗费了半生修为作为代价,识海也受重创,暗伤累累。
他稳住气息后,结束了调息。
心情一放松,再抬眼时,他眸中悄然流露出一丝倦怠之色。
仍然有些不实之感。
虽然这场冗长的斗争,终于落下帷幕,他夺回了身体。
周围静悄悄。房间昏暗,被各式各样的帘帐遮住了光线。
仿佛之前十年,夺舍之人抢走了身躯,他只能被迫藏匿在识海的黑暗。
宫佑站起身来,心里还是飘忽的,茫然的,他扶着冰冷的桌面站起来。
“哐当——”
木门被打开,光线一下子透进了黑暗的房间。
跨出了房间,走下了台阶,站在了较为空旷的院子。
水榭流水咚咚,风扫过长廊下的宝盖七彩灯,透明的灯身在阳光下反出琉璃火彩,长长流苏在风拂之下摇晃。
熟悉又陌生。
静谧,安心,踏实。
宫佑抬首,看向了天空高悬的太阳,被刺得微微眯了眯眼睛,张开五指挡住了扎眼的来源,却留出一点缝隙,让温暖透过来,照出他平静的琥珀色眼珠。
真实的感受到了温度,身躯宛若被注入了新生。
他心中情绪总算实实在在的落地,不再如面上那般平淡。
他……真的夺回身体了。
他确实!
是夺回身体了!
十年没见过太阳了。整整十年!那人夺走他的身躯,整整有十年光阴。
可他被偷走的,盗窃的,又岂止一副身躯。
夺舍之人死得痛快,所犯下的罪孽却让旁人痛苦。
宫佑神情恍惚,可细细究来,其实也就十年。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十年不过弹指间罢了。
一般修真界闭关,少说都是十年二十年起步,百年都有。
与之相比十年反而显得太短太短,短到只是一瞬。哪怕这事被旁人知晓,落到旁人口中或许也只是个“十年而已”。
可宫佑却感觉格外漫长,仿佛压抑了一生……
“长老。”游离之外的思绪,在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之下,回落现实。
廊下的坐忘峰大弟子蓬升,诧异地看着宫佑。
实在是因为对方现下略显狼狈,似是经历过一场大战就连衣襟也沾血。
孤零零地站在院中,神色平静地昂头望天,乌发全散,面色凄白,眼中一片平寂漠然之色,几乎淡不可见的唇色,外袍不整……
就那样,静静站着,像块刚刚被拼起来的易碎琉璃,薄薄一块立在那儿,呈一态金灿艳阳洗撒之相,似能透光。
诛邪长老但凡现身人前,一律都打理整齐,就算最近几年精神不太正常——总之这样狼狈凌乱的模样,从来没有过。
蓬升心里感到古怪,但想想掌门和其他长老的态度,以及诛邪长老近年来的反常举动,嫌恶地敛了敛眉,硬邦邦道:“长老,掌门有令。近日宗门比试将开,让您好生待在坐忘峰,就在图霖廊榭里好好修行,莫要外出。”
掌门师兄?
哦对,这夺舍者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以及后续要处理的事还需和师兄禀明。
宫佑问:“掌门现在何处?”
蓬升撇撇嘴,回道:“掌门刚出关,正在清虚顶筹备宗门大比。”
宫佑没空计较他的无理,了然颔首,立即要动身去往清虚顶。
身前却突然横来一只手,将他拦下。
“……”宫佑诧异,对上了蓬升愤怒的双眸。
蓬升横眉道:“长老是没听清吗,掌门叫您在坐忘峰好生待着。”
接连二三冒犯,宫佑:“……”
蓬升,你已有取死之道。
从前蓬升面对他时,最为恭敬畏惧。蓬升出身大族世家,欺软怕硬性情顽劣,当上坐忘峰大弟子那几个月也没改这个毛病,本性不算坏,是傲慢太过,嫉妒太强。
又因与其他长老有些沾亲带故,宫佑不好直接罚离,但由着蓬升矛盾扭曲的性子胡来也不成。
故此,他为了矫正蓬升,不知训诫他多少回,还算有成效。
那夺舍之人到底是多窝囊废物,干了多少糟心事,弄得蓬升都厌恶到瞧不起。
宫佑懒得废话,眸光一瞥,唤道:“惊蛰。”
话音未落,他眼底闪过一道微小金色雷光,抬手一点立即在蓬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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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了一小团雷云。
惊惊惊惊惊惊惊惊……???
惊蛰?!
蓬升瞪大眼睛,瞳孔微缩,无异于被雷劈过。但他很快就真的要被雷劈了,不过顷刻间,他头顶雷云已经成型。
蓬升还没回过神,一道金雷从雷云中冒出,直劈到他天灵盖!
“轰!”
劈得他浑身焦麻蹦了起来,“长老??您的惊蛰能用了?”
这十年来诛邪长老行为性情岂止反常,简直可以用中了邪来形容,就连一次惊蛰都没召唤动用过。换句话来说,他已经十年没有被惊蛰劈过了!
说话时,蓬升对上宫佑波澜不惊的眸子——冷冽如剑光的眼风,像看白痴的眼神。
这感觉!这气度!长老的邪被驱走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凌法广渡仙尊!坐忘峰的诛邪长老!!
好亲切!
蓬升一改态度谄媚地拽住宫佑衣袖,试图重温惊蛰触感,殷切道:“求求您再劈我一下!”
“别犯浑,松开。”宫佑捞回袖子,叮嘱道:“廊榭屋内的东西全碎了不能用,你先叫人来收拾收拾,我要寻师兄议事。”
“是!”
蓬升慷慨激昂地应下,目送宫佑身影离开,直到从长廊尽头消失。蓬升眼泛泪光意犹未尽地摸了摸头顶,还在回味。即便被从前最畏惧的,残留的雷电法则刺得掌心发疼也没撒手。
喔!果然就是惊蛰之力!
劈过来让人浑身刺挠,绝对会疼,但绝对不伤根骨,不伤身体,甚至能协助修行的惊蛰——诛邪长老专用·惩戒弟子·赤金刑罚雷云。
蓬升热泪盈眶。
不是梦!就是仙君!
图霖廊榭很大。
有水榭长廊,水如湖泊,院栽竹荫,宫佑自从被接上同尘仙宗修行后便居住于此,后来继任诛邪长老一位后,更是名正言顺。
廊下的宝盖七彩灯是宫佑一个一个亲手挂上去的。金昙浮水,是他亲手打造的。
一路走来可以看到,夺舍者夺走他的身躯后,并未破坏这些景象。
一切如常,就仿佛他这十年从未离开过一样。
与从前一样。
巡视完一圈,熟悉的环境让宫佑心底的阴霾被冲淡了些许。
召出惊蛰化为长剑,要动身去清虚顶找掌门师兄。并非不能凌空飞行,他神识受损,识海有伤,御剑能更省力。
忽而察觉到一道视线。
宫佑冷然扫去,与廊角处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匆匆掠过,俊美挺拔的少年被柱子遮挡了大半身形,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宫佑知道他。
那人叫秦戮危,是夺舍之人在夺舍了他身躯之后,第一时间就从外门收入门的徒弟,没有家人,根骨也不太行。
这样的可怜人在修真界比比皆是,不知夺舍之人为何要刻意接近讨好,图谋为何。
他无暇关心,只一瞬便收回视线,御剑动身掠向清虚顶。
……
秦戮危立于廊角处,看着那道身影化作流光般离开了图霖廊榭,彻底消失。
他眸色动了动,眉头压下,眼底沉了沉。
有变数。
宫佑……神态和从前不同了。
秦戮危感到一丝微妙的失控感。
毕竟又有谁能想到,他在饱受磨难历经铅华好不容易站在世界巅峰之后,竟然又回到了同尘仙宗——回到了那段他最无力,最弱小,最废物的时候。
仿佛是天道在给他重新报仇的机会。
让他能够早一点杀掉那些心怀恶意,图谋不轨之辈。
他回来已有三日,也观察了三日,此处并非幻境,也并非虚假之地。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运转,毫无偏差。
所以,他是真的回到了年少时。
要说唯一的不同……方才见到的凌广仙尊,宫佑。
此人的变化着实太大,太显而易见。仿佛周身的污秽浑浊都被清理了干净,一举一动竟风姿绰绰,坦坦荡荡。
但仅仅只靠这点变化,并不能阻挠秦戮危将要做的事。
他想,不过是一点点小变数而已。
一个卑劣小人就算装得再像样,在生死面前也得原形毕露,丑态百出。
一尾深黑的小蛇攀爬到他手指之上,吐了吐舌头。黑蛇怪异,浑身连一丝光也不透,仿佛能吸纳所有光源,唯有两点深邃如紫色星辰的眼睛在眨。
“嗯?你说什么?灭了同尘仙宗?”秦戮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黑蛇自问自答道:“对,该灭。”
“去吧。”
黑蛇从秦戮危的手指溜了下去,很快消失在空气中。秦戮危站在阴影中,面带微笑却无端让周遭升起一抹冷意。
2. 第二章
清虚顶。
“师兄。我回来了。”宫佑看着案前煮茶的白须老头。
单净仪不为所动,茶水烹出的热气模糊了神情,头也不抬地慢吞吞道了句:“滚。”
这态度约莫是没信。宫佑面无表情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胡须扯了扯,“师兄,真的是我。”
这熟稔又冒犯的举动……单净仪顿了顿,迟疑道:“君玉辰?”
君是宫佑的本姓,玉辰为字。
宫佑颔首应下,见单净仪神色怔然,又把惊蛰召出来,金灿灿的雷光化作一条细流游动,在师兄面前晃了一圈才收回去。
他问:“认出我来了吗?”
单净仪被拽得生疼,抢救着被扯住的胡须,无奈连声道:“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你拽我胡子那一下就认出来了,师弟!快撒手。”
宫佑不松,甚至顽劣地往下拉了拉。
一番好说歹说,单净仪连声哄着,好不容易才夺回胡须。
小老头性子好,发起脾气来都没什么威力,瞪着眼道:“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拽我胡子?你几岁了?怎么还扯胡子!”
宫佑莞尔道:“怕您认不出我。”
闻言单净仪冷哼一声,却端正了神色,仔细打量起了宫佑。
仅看了一眼,他便霎时变了脸色,即刻起身催着宫佑打坐,抬手运起灵力查探起宫佑的情况现状。
一圈查完不可置信,又运着灵力转了两圈。待到检查完毕后,单净仪眼睛已经红了一圈,极力缓和着起伏的情绪。
良久。
单净仪颤声问道:“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啊师弟。”
修为损失大半,灵脉受损荒芜,识海暗伤……桩桩件件都能替宫佑言明,他能够重新夺回身体的不易。
他可怜坚韧的师弟,明明回来第一时间就能哭着找他诉苦,却硬是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还故作轻松的拽他胡子……总是这样不爱谈及伤事。
生怕老头子掉眼泪,宫佑赶紧宽慰道:“都过去了,师兄。小伤而已算不得什么,那两个害我的东西我没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顿了顿,他冷静地阐述道:“那夺舍之人实力孱弱,是因为有另一个邪物相帮,才能够强行夺舍成功,甚至能帮他隐瞒夺舍的迹象。若非我有惊蛰护着,恐怕早就在十年前就神魂尽散……所以还能活着来见师兄,算我厉害。”
说到后头,他嘴角微翘语调上扬,展现出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吐露的矜傲。
越是说得轻松,单净仪越是替宫佑感到心酸。他苦笑道:“难怪。纵使察觉此人破绽颇多,却在几番查探之下,也未能查出夺舍的迹象。师兄没能帮到你。”
宫佑道:“不,师兄,您能帮我。我来是想问问……”话锋一顿,他低下了眼,“封知遥和段世决,他们……”
空气沉默一瞬。
单净仪叹了叹,道:“自从十年前事发过后,天工造化城和星轨宗,便与同尘仙宗断交了。”
宫佑默然。
十年前,夺舍之人刚刚夺走他的身躯,便对这两位好友的至亲之人痛下杀手。
三人身为挚友,彼此了解,又怎会相信宫佑是做出此等卑劣行径的小人?
二人为了真相和至亲,曾到同尘仙宗当面质问,却被夺舍之人反唇相讥,险些大打出手。
也是因此,好友决裂,成了仇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罪孽不是宫佑所犯,可却是借用他的身体,他的手,以及死者对他的那份信任。宫佑很难劝服自己置之不理,自然要想办法了解近况。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去和好友当面解释情况,就算解释了对方也未必能接受。
单净仪道:“如今在晓应通里,还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晓应通是仙盟为了沟通所搭建而成,由天地灵力作为构架,简单两笔画阵成晓。
只需要实施者的一点点灵力,人不耗力气,也不费功夫。
晓应通,晓阵。可以刻在短简随身携带也能印在衣襟衣袖这些地方。
晓应通可连神识,心意灵力一动,便能进入晓应通的大灵阵,人与人之间直接相互交流,传递信息。
因其便捷,在修真界几乎人人可用,以天地应感的形式而存在,又得名应感。
除了仙盟的大型晓应通,各类大小仙门也有属于自己的晓应通。
哪怕只是一个人,也能创造出独属于一人的应感,这种办法不怎么耗灵力,私密性也强,不必费大劲用神识到处找人,还要去考虑修为不够神识稳不住……总之便利性极高,修真界上上下下已普及。
个人的晓应通,只需在阵法加上打上独属于自己的气息烙印,连上应感以后还能留音。
当然,闹矛盾了也很方便,可以顺着应感气息直接找到对方所在,施行真人搏斗。
同理,仙盟大型晓应通也是一样,修真之人从不爱在晓应通里打嘴炮。
单净仪道:“只听闻天工造化城近些年来一直在丹修手中采购灵药。星轨宗尚无动向,但段世决曾在人前放言,与你之间必有一死。”
宫佑毫不意外,道:“以他的脾气,合该如此。待我修养几日,便动身去找他们当面说清。”
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总归要有一个结果。
“你定好就是。”
单净仪表示支持宫佑的决定,或者是他向来支持师弟的所有决定。
宫佑垂眸沉默一瞬。
屋中又静下来,单净仪侧目,忽然道:“方才一直没问,你手上那是什么?”他指了指宫佑微微往上卷起一些的袖子。
一截冷白小臂在外,一丝丝仿佛血丝般的红线攀爬其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体内隐没。
宫佑蹙眉,搓了搓道:“不知道。夺舍之人死前种下去的,我听那人说,叫意合丝?不知是做什么用途的,听夺舍之人的语气似乎是个挺厉害的东西。我试过拔除,但灵力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虽然感知不到,但那红丝却牢牢扒在他的灵根之上。
恶心的夺舍者,死了还要给他添晦气。
对此,单净仪很是重视,道:“我托另外两位长老和我一起查。”
话说到此,单净仪又想起一事,问道:“夺舍之人收过一个徒弟,你见过了吗?”
宫佑答道:“见过一眼,还是个孩子。可那是夺舍者收下的徒弟,并非是我门下弟子。”
他如果要收弟子,定然是要经过精挑细选,不仅要根骨出色,更要聪明伶俐上佳之辈,光有个好皮相可不行。
单净仪认真道:“那你打算如何安置秦戮危?可要让他搬出图霖廊榭?重新回到外门去,他本身也只是一名外门的杂役弟子。”
闻言,宫佑犯难,犹豫起来。
虽然被夺舍的那些时光,大部分时间他都藏在识海沉睡时,可偶尔有苏醒的时候。
有一回,他听到那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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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之人与系统交流,把秦戮危称作男主,声称要在拿到该拿的东西后,致对方与死地……
说到底,也只是个身世凄惨的无辜之人,身怀其璧必怀其罪招来的祸端——虽然宫佑没看出来,秦戮危怀里的璧在哪儿。
宫佑不迁怒于秦戮危,却也做不到坦然面对,思索须臾道:“就先这样吧。若是突然将他赶走,他在门中日子恐怕会过得非常艰难。等什么时候下一波其他仙门要安排互换内门弟子,我再将他打发远些。”
仙盟之中,各大仙门之间,通常都有安排内门或是亲传弟子,前往其他仙门交流修行的习俗。
既让年轻一辈相熟了,也能了解其他门派的规矩,不至于得罪冒犯。
“你拿主意便好。”单净仪温和道。
简单闲聊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单净仪注意到宫佑一身散乱,乱七八糟,还穿着那身不修边幅带血的松散衣袍。
他提醒道:“你来得太急都忘了打理,稍后还去孤云台看宗门比试,打算就这样出去?”
宫佑随意抓了两下散乱的头发,理所当然道:“那我只好借师兄的地方用一用,整理一下仪容了。”
单净仪挥了挥手,等宫佑进了内间,他捧起热茶看向窗外,感慨道:“赶巧再过两个时辰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三大长老总算可以一起出面了。”
同尘仙宗的宗门大比三年一回,奖赏丰厚,按境界划分对手,内外门均可参与,在外历练或是闭关修行的,能赶上的必然都会赶来参与。
临近开始,现下同尘仙宗的晓应通里,恐怕也已经热闹非凡。
片刻后。
宫佑从内间走出,俨然已换了副模样。
长发已被发冠束起大半,几丝乌发垂在肩头,内着月白长衫,外披宽袖青黛罩袍,罩袍暗纹内敛,轻轻拂袖间鎏金斑光若隐若现,腰身被青黛同色的腰带勒住,以两根鲜亮红绳点缀,垂坠下来的尾端镶着珍珠。
宫佑又身姿修长飒飒,衣襟口扣着一个银色月牙坠收敛了肃杀,多了端庄,既规整也矜贵,往那儿一站无需开口,自成一派月洗霜华般的泠泠孤傲之意。
单净仪欣赏似的多看了几眼,笑称:“这才你,这才是凌广仙君。”
宫佑赞同:“是极。”
单净仪:“你倒是不客气。”
还有更不客气的,宫佑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好师兄,给点灵石。”
单净仪掏出一枚芥子,叮嘱道:“这里五十万灵石的封简,你自己兑,省着点花。”
说完,单净仪捧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宫佑清点灵石的封简,然后毫不客气的收入囊中。
一来一往,习以为常。
宫佑也并非没钱,相反他仓库里堆着一山的宝贝,从前出任务时也得到过不菲的报酬,其中至少有两条灵矿。
但他就爱从师兄手里要,自己赚的没有师兄赚的香。
就在这时,忽感天地震荡一瞬,巨大灵力波动散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单净仪神色陡然大变,立即起身自清虚顶往外看去。
这是护宗大阵被触发的迹象,一道看似薄而清透的阵法被撑开,在同尘仙宗的天空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可宗门大阵,乃一宗根本,由两峰长老看守,又有神器坐镇,非感知到灭顶之灾不会触发。
宫佑顿时冷了神情,二话不说向外掠去。
单净仪大惊失色:“你回来!”
3. 第三章
天地间。
有灵气。
有魔气。
直至四千多年前,悄然出现一抹陌生气息,正也不正,邪也不邪,却能轻易动摇人心,让人平白生出妄念,被称之为妄气。
妄气日益渐涨,突然从中孕育出一只恶道邪魇。
邪魇最喜食神魂,且形态多变,绝大多数皆未修出神智,以人妄念为食,擅纠缠蛊惑,直至把人神魂吸干。
最具代表的,便是四千年前第一个诞生的邪魇——多目君。
多目君是邪魇难缠榜之最,会给食物打上烙印。
烙印会以诅痕的形式长在人身,正如他的名字,一旦缠上,就会在其宿主身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眼睛,那场面令人发麻又恶心。
多目君又极为礼貌,凝出神智成型能口吐人言的多目君,通常喜欢把“抱歉”“麻烦您”“劳驾”等词挂在嘴边……虽然言行内容不一定真的礼貌。
历经时光,邪魇在如今的修真界早已屡见不鲜,也滋生出更多的类型,例如‘发如草’‘诡笑画’诸如此类,光是仙盟记录在册的类目,便足有数千种。
——现在这些各种类型的邪魇,都聚集了起来,变作最原始的形态:以一道道黑乎乎的影子模样出现。
它们围绕在同尘仙宗的结界之外,隔着薄透泛着幽幽蓝光的结界盘旋。
黑影诸多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在结界之外成了黑压压的阴云,完全遮盖住了青天白日的亮光,带来无数惶恐阴霾。
因要参加宗门大比,无论是内门还是外门的弟子,大多数来到了清虚顶之上的孤云台,等待比试抽签。
签还没抽,先等来了黑云压顶,以及陆陆续续出现在头顶盘旋的邪魇。
巡视弟子见大事不妙,立刻撑开结界差人去禀报长老和掌门。
没想到才短短一刻钟没到,还没请来长老,周围的邪魇倒是越来越多,以至神器十万大山碑感知到危机,触发了宗门大阵。
*
大阵之外。
无数邪魇团团包围了同尘仙宗,连天幕也被压成了一片浓稠的黑。
弟子们抬头看天,一个个瞠目结舌,被这阵仗惊得两眼发直。
“……所以我今天是一定要死在这里的吗?孤云台名不虚传。”有人喃喃。孤云台素有混子杀手的称号。
也有未雨绸缪派:“仙盟的道友们大家好,我放了标识,大家都连一下应感,看看我的投影位置。哪位道友在同尘仙宗周围?有空的话来给我收个尸……咦?我晓应通居然连不上?!”
“我也连不上。这么多妄物……莫不是十三年前的退妄之战又要重现?这些邪魇到底谁招惹的!”
“……退妄之战???我还年轻!快叫长老救命!”
不提退妄之战还好,一提场中气氛顿时更加紧张。十三年前退妄之战的惨状历历在目,也是类似的邪魇齐聚,团团围山,下一步就是——屠宗。
众说纷纭,声音嘈杂间,两位镇派长老已经到场。他们站在孤云台最高处,一个祭出法器支撑住结界不被钻空子,一个提剑斩杀邪魇。
“是和安长老和防祟长老!”有人大喊。
同尘仙宗三大镇派长老,若非必要几乎不会同时出现,眼前同时到了两位,足以抵挡眼前的邪魇之潮。
众人心暂安定,随着指挥一起向上输入灵力,协助退妄。
不多时,便肉眼可见结界外的邪魇被驱除了部分,打出了个小缺口,透出了些光线进来。
以免有人意志不坚被邪魇影响,巡守弟子们口念清心咒,施法在孤云台铺开,稳住众人的心神。
场面逐渐镇定下来。
和安长老东清云横出一扇,狂风携飒飒杀气,拧眉道:“哪来的这么多邪魇?莫非是邪神现世?”
防祟长老晋重神情凝重,随手打碎一道黑影,道:“吞夜邪神三千年前就已经被灭了。”
东清云道:“出第二个也不是没可能。”
对此,晋重表示认可,道:“看这里的数量,恐怕方圆万里的邪魇都被聚起来了,或许真的有第二个邪神。你仔细看,十三年前那场退妄之战没这个架势大,那只多目君没这个本事……怎么没叫宫佑过来!他的惊蛰杀这些脏东西最有用!”
东清云冷笑道:“你说那个四不像的东西?他有本事倒是先把惊蛰召出来看看!”
“……”
晋重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修行之人,百年不相见都是常有的事,他平日管辖各种杂事,一时没能想起来那人的异常。
“与其说废话,不如多杀两只邪魇。”东清云说完,不欲再言肃目对外。
……
邪魇被清出空子,事态将要变得明朗。
在人群不起眼的地方,一人驻足,眸光微沉,目光掠过结界之外的邪魇,敲了敲手指,一尾漆黑的小蛇从指端消失。
……
孤云台。
东清云只觉得倏忽之间,盘旋的邪魇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韧的力量,骤地暴然涌动,反扑了回来,将堪堪清理出的缝隙又重新填满。他眼神一恍。
“凝神!”一旁晋重提醒。东清云立即惊醒,掐诀守住心神。
东清云蹙眉道:“有些棘手,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除干净恐怕会伤到门中弟子,掌门呢?”
晋重刚连完应感,道:“掌门在守阵眼……小心!”他打飞一道从地面窜向东清云的黑雾。
见到此物,二人神色愈发肃然。
无外,邪魇还有一项特殊的本事——可以将自身影子作为媒介,化为虚幻之影。
此时此刻。
天空是黑的,地也被邪魇的影子压成黑色。
一缕两缕虚幻之影,从黑幕般的地上钻出,似浓黑的绸带。有些已经灵活地爬进了意志不坚的弟子耳中,轻轻言语。
惑声入耳,顷刻生根。
孤云台铺开的清心咒被虚影逐步缠上,覆盖,失去功效。
不知是谁第一个抽出了佩剑,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双目失去焦距,纷纷祭出了本命长剑,一言不发地向身边同门砍去。
孤云台霎时漫上血腥味。蔓延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防备。
“停手!快停下!保持清醒!切勿被妄念操控!”
巡守弟子维持不住清心咒,不能眼睁睁看着同门们自相残杀,只能被迫加入其中极力唤醒众人。
一边阻挠着同门互伤,一边焦急地张望四周——想找人求助。
可又有谁呢。
两位长老一人开启十万大山碑,镇守邪魇不破山门,一人除着邪魇虚影,无暇分身……就在这时。
天际遽然传来一声冷呵——
“惊蛰!破妄!”
那嗓音那声音太冷,太凌厉,太锋芒,似出鞘的剑鸣,陡然划破长空。伴随一道惊雷骤响,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冰冷的剑身环雷,拖着长长的,璀璨晃眼的赤金尾巴,如流星般一笔划破黑幕!环绕孤云台外,劈出一线天光!
众人下意识望去。
视线跟随着那柄长剑移动。
直到一只手伸出,握住了那柄环飞回来的长剑,身影凌空停在孤云台之上,眸冷如星,裾摆随风扬起。
黑幕裂开,天光洒在其身。
他俯视众生,面上神色不显,独身持剑一身孤冷清冽之气,眼眸却温和似如春风包容。
宫佑扫视众人,周身环绕滋啦作响的金色闪雷,颜色还在变换,不断发出轻微爆鸣。
底下,虚幻之影紧缠着弟子不放,甚至还在散发出妄言气息。宫佑眉眼微敛,双指掐诀,又一次呵道:“惊蛰!破!”
两指向前一点,他琥珀色眼底闪过丝丝紫电,破妄云即刻成形,雷云一团团聚集在众人头顶。
——轰!
天降大雷直劈天灵!
一劈杀虚影,二劈灵台变清明,三劈众人眼神清澈,抱头鼠窜。
疼啊!
东清云举剑挡雷,怒骂:“宫佑!你疯了!连我也劈!”
晋重默默展开十万大山碑作盾,给被雷劈到冒烟的弟子们适度挡一挡。
宫佑灵府翻涌得厉害,无法完全控制释放出的惊蛰之力。他一边努力疏导灵力,抽空道:“不好意思了二位仙尊,我没疯,也并非故意,劳驾二位多多担待,待我先清理了这些邪妄便收回雷云。”
说完他闭目,运气放出识海之力,轻声念道:“天为规,地为矩,方圆千里妄祟尽散,七杀施律!破!”
话音刚落。
一股极为刺骨强大的力量瞬间以宫佑为中心散开,即使是被强行应运的律令法则,也足够骇人。
他周身惊雷在瞬息间,万千紫电化为剑光。
抬手一挥,万千剑光飞出,如涟漪般往外阔去。威压阵阵,刹那之间,凡接触到其雷影气息的黑影,瞬息皆作飞灰。
他眸中无情,剑下杀伐。
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清扫周围一切妄物。
哪有这么打的!这还怎么打!其余还没被雷影沾到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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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不是傻子,即便没开智也知道什么叫危险,什么叫会死。
一时间邪魇四方逃窜。
而惊蛰散开的法则之力铺开足有千里,它们只能不停地逃,不停地退,逃命的速度比他们聚起来的速度还要快。
黑影如潮水般离去。
孤云台周围很快就没了半只邪魇踪迹。
天地重新变得明亮。
做到这一步,宫佑也彻底力竭,收走了雷云之后,便无法再支撑凌空踏行,缓缓落到了孤云台上。
四周寂静,朦胧清光洒在他周身,散出一圈淡淡光晕,平白渡上一层神性,其身周围威压未敛,渡得长老一身风骨冽冽,叫人不敢贸然直视他的面容。
诛邪长老收拾完邪魇,眼眸一瞥仅仅简单掠过众人便收回,一言未发,不留一丝眼风转身就走。
众人只得见那略显漠然的背影。
……
台下。
众弟子们心情怦然。
良久才渐渐恢复活络。
有刚入门的弟子,正在好奇交谈道:“刚刚那位便是凌广仙尊?那招是十三年前退妄之战出现过的七杀律令吗?我曾听闻神器惊蛰的法则,天克妄物。果真如此?”
闻言,蓬升骄傲道:“那是当然!凌广仙尊字“玉辰”,这招七杀律令当年一出,便得了个玉辰七杀的威名!至今仍在修真界绝世榜的榜首,都是在退妄之战杀出来的!”
身为坐忘峰大弟子,蓬升瞬间就被人群团团包围,被一帮人七嘴八舌地打探起宫佑的消息。
人群中,有道身影久久未动。他幽黑眼眸直直看着宫佑身影消失的地方,一片幽暗冷寂。
若有所思。
……
每一位镇山长老都有属于自己的符号,这届诛邪长老的标识被定为金昙。那么身为亲传弟子,衣襟,袖口,腰身,或是裾摆,会随机在这其中的一个地方,绽开一朵金昙图腾。
现下人群热闹,已有弟子侧目,注意到旁边一直沉默着一动不动的身影。看到其袖口有一朵小小的金昙,眼睛一亮,正要上前攀谈,却见此人突然起身,逆着行人离去,擦身而过的瞬间带起一阵凉风。
那弟子平白被一股寒意从头侵到脚。
“……”
那弟子心中感到古怪,去问蓬升:“你看那位,他应该就是凌广仙尊十年前收下的亲传弟子吧?听说叫秦……秦什么?”
蓬升舍了一眼,不屑道:“秦戮危。他啊,切,谁知道他还能在坐忘峰呆到几时。”
如今仙君回来了,谁知道还会不会认这厮。就算这人能老实呆着,他也能让这人老老实实滚出坐忘峰!
*
与此同时。
从众人视线中离开的宫佑,终于撑不住了,压在喉间许久的一口老血,骤地吐了出来。
好在他够能忍,就是代价有点大,但是今天表现很不错,够拉风。
其实他不必如此费力开启惊蛰律令,有另一个镇守神器在,打退邪魇也是迟早的事。
可那帮邪魇竟能操纵虚幻之影,若再等下去内外门的弟子们,真就要死一茬了。
这一口血,让紧随而来,原是要兴师问罪的东清风和晋重吓了好大一跳。
一直在守着阵眼的单净仪,见事情平息,和弟子们交代完后续也赶了过来。
人刚到,就瞧见这一幕。他及时闪身,一把搀住了宫佑,絮叨道:“你说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伤还没好透,又添新伤……”
老头子念得宫佑头晕眼花。
惊蛰的律令法则属于禁制一类,并非能够随意施展。
这次动用律令,瞬间让识海里的暗伤雪上加霜,甚至已经伤及了灵府本源,带来无尽疼痛,疼得他呼吸都难。
这会儿宫佑已经听不清单净仪在说什么了,耳边嗡嗡作响,两眼昏花。他勉力撑住身子,声音虚弱到颤巍巍还要交代道:“别让人看见我……”
要脸。
语未休,眼前一黑。
“……”
“……”
“……”
这般上下里外的注重仪表。晋重道:“是他没错。”
东清云拔腿就走,冷酷道:“都说祸害遗千年,他看起来不会死,我去查查此事因何而起。”
“……”掌门默默把一顶可隐藏身形的幕篱戴到宫佑头上。
还没彻底离开的东清云瞥了眼,嗤道:“就惯着他吧。”
一旁围观的晋重道:“此言差异,这叫拳拳慈爱之心。”
“……”
4. 第四章
宫佑醒来时,正躺在聚灵玉上。
内视查看一番,有了聚灵玉的温养,灵府伤势已然大好,只是本源神魂还需慢慢修养。
周遭静谧。他坐起身来,手上一滑险些又倒了回去。
宫佑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劲,首先就是感到空气有些燥热……但还没得及仔细探寻问题所在,便看到身侧放了一枚短简。
白玉一样的短简两指长宽,上面的晓阵散发一灼一灼的红色光晕。
宫佑将其拿起,连上应感,单净仪的声音传出:“师弟,你睡了三日,醒了且好好养伤。意合丝一事,我与晋重已在典籍中找到收录内容……但并不详细,只有一些不太完全的效用记载。”
单净仪道:“记载中讲述,意合丝是一种情毒咒法,其中一种效果,是以施术者神魂作引,强行绑住所爱之人。如果施术者魂飞魄散,此咒将成为世上最毒辣的情毒……至于解法,尚无明确指引,但师弟切勿为此忧心,世上难题千千万,迟早会寻到解法。”
这是提前录入进晓应通里的留言,想来单净仪每日都会更新,才有准确的报时。宫佑回了应感:“多谢师兄,我已大好,多谢师兄替我操劳。”
回完应感,宫佑放下短简,总觉得周围的温度变得更热了些,应该是情毒带来的后遗症。
灵光间想起一事,他神色微凝,低头运起灵力。
果不其然。
原本温顺被掌握的灵力,此时如同被温煮过的水,浇在他的灵根上,蔓延至经络的每一寸,从内透出,让体温升高。
宫佑闷哼一声,赶紧停下,无措地睁开了眼。
被压制多年的空灵体,似乎是被种下的情毒刺激了根基,眼下就宛如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随时将会被情毒引发。
压抑多年,一旦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宫佑深吸一气,调转了方向,转而将灵力内敛,去压制蠢蠢欲动的,在发烫的灵根。
好在有聚灵玉的辅佐,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但他的火气没降。
该死的夺舍之人!该死的系统!
宫佑在心里骂。
卑劣!恶心!
他为了压制空灵体耗空了心思,就因为一个意合丝,如今全化作了泡影!
实在是空灵体稀有,修真界万年难出一个,空灵体必有空灵根,灵根资质绝佳,但每调动一分灵力,都会让空灵体的体质变得更加纯粹,也就代表了体质越纯粹,双修受益越多。
修真界仙盟曾记录在册,空灵体无论上下妙用非常,在双修一途,事半功倍。
这是属于传说级别的鼎炉体,同时这也意味着,极其危险。
宫佑自是不想让自己时刻处于危险的境地,或者某一天被抓走沦为鼎炉。
故此。
为了压制空灵体,可谓是招术频出,直到成为镇派长老的前一天,才好不容易的将空灵体和其灵根的特殊性给封存起来,这才让空灵体不再发作,归于沉寂。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夺舍,和这情毒都给尽数毁了!
当务之急,是先解开这意合丝,他再重新想办法抑制空灵体。否则,只要意合丝一有发作迹象,都有可能会调起空灵体的暴动。
宫佑面上的神色更冷了些,整理好着装,动身前往栖真峰,找晋重。
三大镇派长老,坐镇一峰,一峰又连着好几座山,他御剑在山门前落地。
要压制空灵体免不了身边有人相助,除了掌门师兄,飞升失败变成坟头的师尊以外,也就只有晋重知道。
不过,宫佑平日不爱踏足栖真峰。
忙,太忙了。
这里到处都是弟子们来来往往的身影,高高之下的台阶还能看到上头挪动的人影,一个个仿佛被抽干了魂魄,捧着卷轴典籍炉子药材,浓浓的疲倦感扑面而来。
“凌广仙尊,安好。”他们向突然出现的宫佑拘礼后,又恢复呆滞的眼神,继续往下走动。
栖真峰就是这样忙,要维持宗门日常运转、对外交涉、弟子教化、资源分配等等杂事,要打理。
宫佑正要往里走,却听一侧传来一声沉重地“哞”叫。一头大青牛自从中窜出,体型庞大身子重,但行动十分灵活地直奔宫佑顶来!
“哎呀!快拉住馍馍!”栖真峰大弟子惊呼。
眼见怒气冲冲的大青牛就要拱到他刚换的衣裳,宫佑眉头微拧,推开一步,甩手啪一下照着牛脸一拍,冷声道:“瞎了吗?是我!”
大青牛吃痛,四个蹄子乱走一阵才稳住庞大的身躯,眼神清澈了,甩起尾巴围着宫佑哞来哞去。
宫佑拂袖,纵身坐到它背上,拍了拍它的脖子道:“走,带我去找你家主人。”这是晋重的灵宠。
栖真峰大弟子赔罪的话噎在嗓子眼,让开了路。
眼睁睁看着栖真峰作威作福多年的大青牛,居然变得老实听话,真听命令驮着诛邪长老就往主殿走。
他感动道:“终于有人能治治它了。”
馍馍哪里是净寰仙尊的灵宠,对净寰仙尊都没那么乖顺,它分明是诛邪长老的玩物嘛!总算老实了!
*
“意合丝来历蹊跷,我们没有查到确切解法,但典籍里有些线索,我大致了解了一番。”
晋重探查了宫佑的灵根情况,道:“眼下你体内的意合丝正在催发阶段,约莫四天后会第一次发作。按照此毒的周期可断,意合丝最少七日会发作一回,你这灵根瞧着封印是要破了?得先压下意合丝的毒性。”
宫佑问道:“有办法吗?”
晋重道:“有,但治标不治本。”他召出一方青鼎,温声道:“静心丹,以神器之力辅佐药力,也能暂且压制住意合丝发作,不过鼎气无法在丹药中存留太久,你必须七日来取一次药。”
而静心丹药材并不难寻,宫佑为了压制空灵体曾经吃过。他不怀疑晋重的判断,好奇道:“既然静心丹对意合丝有用,那寒灵泉是否也能效?”
寒灵泉在坐忘峰后山,是专门为了压住空灵体,自用极寒之地挪来的冰晶所开辟出来的寒灵泉,极阴极寒。
这种以毒攻毒的办法,用来压制空灵体效果却极佳。宫佑心想,既然静心丹对意合丝有用,寒灵泉未必不行。
晋重蹙眉,告诫道:“千万不要如此推断,两者并非一物不能相提并论。而且你这灵根压制越狠,反噬就越厉害,你早些年用寒灵泉次数太多,如今一次寒灵泉只能压住空灵体一个月,往后时间只会越来越短,待时间一过,你又该怎么办?若非必要,我不建议你继续用下去。”
何况现在空灵体的封印迹象还没破,只需要稳住意合丝就足够了。宫佑扶额道:“那我先回坐忘峰,待你练好丹药再来取。”
“且慢。”晋重唤住了宫佑,笑眯眯道:“你有十年没给弟子上过课了吧?正巧宗门大比延迟了,这些时日有这个机会,你这两日帮我代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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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弟子们上课,宫佑并不想。
每每上课,总觉得是对一帮萝卜榆木弹琴,那帮榆木甚至没有馍馍通人性。
他干巴巴地笑道:“门中应当还有其他空闲的长老呢,我帮您转达。”
同尘仙宗除了三大镇派长老,还另外有十来位其余长老。长老们各司其职,大部分课程都由其余长老授予,镇派长老授课次数其实并不多。
“凌广仙尊。”晋重语气忽然转变严肃。
宫佑不明所以歪头,晋重沉重道:“为了宗门大比,上下琐事,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歇息了。你就帮我代课,让我这两日专门安心炼丹,好好喘口气吧。”
再看他眼周一圈淡淡青黑,同样也是一副被抽干精气的疲倦。
显然是撑不住了,累成这样,炼丹已经变成一种休息方式。
宫佑顿时倍感同情,不好继续推辞,“……别说了我明白了,我会去的。”
晋重满意了,继而露出和善的微笑,召出一列简在上面勾勾画画,得寸进尺道:“自从那东西夺舍了你之后,你已经十年没出现在弟子们面前了。既然你回来了,除了代课以外也该重新排课,我这就给你加上去……当然你这几日就先代课以代课为主,两个月前我还欠了两节课,劳烦您这两日多走两趟栖真峰,帮我一并代补了。正好你也能和弟子们重新熟悉熟悉,他们一定很想念你。”
宫佑:“……”
事情就这么被定下了。
……
与此同时。
同尘仙宗的晓应通热闹非凡。
“防祟长老的课变成诛邪长老了,大家快看课简!”
“什么?诛邪长老?你说谁?还真变了,有人帮忙去栖真峰代课吗——”
通常哪位长老的课程,就会在哪位长老所居住的主峰上课,既是代课,那原本在栖真峰上课地点不会变,只是换一个人。
“让我来!天大的好事啊,诛邪长老的课很难报上名的,都得报完了抽签抽牌子来定上课人数。”
“我只是暂时不想被惊蛰劈,前两天孤云台劈得太疼,今天手脚还是麻的,摸什么都有电还没缓过来。”
“……”
“岂止今天的变了,明天也是诛邪长老,苍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诛邪长老上课了。”
“问一下,谁有防雷针?”
对此宫佑尚不知情。
晋重给他输了灵力,确认灵根稳妥后,他便先回了坐忘峰。
……
图霖廊榭。
四下静谧,水榭咚咚,仿佛敲击在心口。
宫佑垂眸沉默了许久,深吸一气,拿出两枚空白短简,回想着记忆中的图案,运起灵力,缓缓地画起了晓阵。
一左一右。
随着阵法刻出,图案微微发亮。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当年他和封知遥,段世决三人约定好,能够私下沟通的应感。
天工造化城和星轨宗早就和同尘仙宗断了联系,二人对他目前也是仇视状态,那两个孩子又是生死不知。
所以宫佑也不知这个应感能否联系上二人。
同尘仙宗被邪魇围攻的声势太大,仙盟早就应该收到了消息,那些声音迟早也会传到天工造化城和星轨宗。
受制于意合丝,他现在暂时不能离开同尘仙宗,无法当面解释。
避免有人胡乱猜测,他无论如何也要先和二人说清楚前因后果。
5. 第五章
宫佑分别在晓应通里留言,说清了夺舍一事的前因后果。
应感刚发出,将两枚短简挂于腰间。午时已过,他还要去一趟栖真峰授课。
忽然其中一枚短简做出反应,发出一阵一阵的灼意。
应答来得太快,宫佑看到短简有回应还愣了一会儿,随即赶紧连上应感。
应感连上,晓应通中却无人说话。
“……”
“封知遥?”宫佑先开了口,试探地喊了声。
这个晓阵,是专门与封知遥沟通的那一个,能连上说明有人在听。
话音落下,应感另一头好像打碎了什么东西,之后便更加沉默了。
他想问问封知遥打碎了什么东西,但想了想没出声。
直到良久之后,宫佑才听到应感里响起熟悉的嗓音,封知遥已经调理好了情绪,迟疑地唤:“君玉辰……?”
宫佑低低嗯了一声,“是我。”他开玩笑道,“是不是没想到有人被夺舍了,居然还能保下一条命。”
“确实没想到,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个人不是你。”
封知遥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很疲累,“我很庆幸,做出那些事的不是你,否则云漪醒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交代。哦,对了,刚刚打翻的是瓶子。”
他解释了宫佑没有问出口的疑惑。
闻言,宫佑惊诧道:“云漪?她现在情况如何了?”
封知遥:“不太乐观。当年她被……被夺舍你身子的人背叛,被妖兽撞坏了胸骨,抬回天工造化城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顿了顿,他叹道:“还好有这一口气。”
想到先前说的“醒来”一词。宫佑疑惑:“那她是还活着吗?”
“不,死了。死得很透彻。”封知遥实事求是,陈述道:“刚回天工造化城,她那口气就散了,我只来得及把她放进养尸棺,锁住大半要散去的神魂。我最近这些年一直在找救活她的办法,但是起死回生哪有那么容易,所以只能先封住神魂,让她沉睡。”
宫佑恍然,“我明白了。”
反正只要保住了神魂就是有希望,只要神魂还在,以修真界层出不穷的救人手段,总能找到救回来的办法。
这会儿说上话后,他们已然恢复从前熟络的状态,便又接着闲谈了几句。
当又一次提及夺舍之事时。
宫佑道:“我还以为起码要废一番口舌才能同你们说清楚,总之这事一言难尽……待我身子修养好一些了就去天工造物城寻你,到时候再商讨解救之法。”
“云漪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急于一时半刻。”封知遥提醒道,“还有,你要小心段世决。他近年来恨你恨到入骨,连你的名字都听不得提不得,与你沾边的更是迁怒,恐怕不会听你说什么,解释什么。”
他提醒的很及时。宫佑已经看到腰间另一枚短简从中裂开,那代表了应感的另一端不愿意接收他的消息,甚至摧毁了这个单独沟通的晓阵。
可谓决绝。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
宫佑无奈道:“不太妙,他把应感毁了。回头我亲自去找他,不知道当面和他说,他会不会听,你先别告诉他。”
封知遥道:“那你注意些。”
叹了一声。宫佑道:“真是叫人头痛。”尽是夺舍之人留下的麻烦。
随后,他又在晓应通里和封知遥简单的交流一番,了解了些修真界近况,再相互道别过后,切断了应感。
能和其中一人联系上,对方态度也很明朗,宫佑顿时感觉压抑的心绪,变得松弛宽阔了不少。
去授课都更有劲了。
*
栖真峰。
剑修学堂。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条拇指大小的黑蛇爬上了窗台,露出两只芝麻大点的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窥探户外的景象。
窗外。
地方开阔,数百名弟子各自划分方位,在自己的位置里修行。
而今日授课内容——剑阵。
宫佑是实打实的实战派,在学堂内和弟子们讲述完剑阵最基础的理论知识,又按照流程亲自示范了一遍,便直接把百来个弟子喊到空地。
每个人头顶都聚了一团小小的罚云,金电闪烁,随时有要劈下来的意思,弟子们神经紧绷汗流浃背,举起剑的手抖也不敢抖。
时隔多年。
他们再一次回忆起了,诛邪长老曾经带来的恐怖与压迫,那是被誉为同尘仙宗顶级严格的长老课!
虽然这样,诛邪长老的课依旧难报,场场爆满。
宫佑站在前方,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眼风冷冽地扫过每一位弟子,检查他们阵法施展的进程,视线忽地停在当中一名弟子身上,沉声道:“凝聚阵需静心,剑阵又以剑为阵心,你的心呢?”
那弟子面生,好像是这两年才刚晋升入内门的弟子,平日拖拉惯了,嬉皮笑脸道:“不好意思长老,剑不小心落在寝屋了,我用灵力画也一样,下次,下次一定带。”
话音刚落,他似乎听到身边隐约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已经朝他露出同情的目光。
下一瞬,头顶雷云发出一声轰响,金雷劈下。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便当被头降下一雷,被劈得趴在地上冒烟,懵在当场,两眼发直。
还以为那团雷云只是威慑,怎么来真的啊?晓应通那帮人,这次不是骗人啊!
上首,长老泠泠清冽的嗓音响起。
“大错!”
宫佑眉头微凛,肃声道:“修行一途岂能态度不端,课上散漫!今日上的是剑修课,焉能不用剑?再者,莫不是等到敌人到眼前了你也叫敌人等一等,等你下次再带?!”
语毕,雷云里伸出的金电,化成一条鞭子,把地上的弟子一捆就丢出了学堂。
宫佑冷道:“滚出去!若再如此不端正,便不许再来!”
“……”
宫佑说完,视线又扫向其他弟子们,那群弟子们瞬间神色一敛,立刻收回看戏眼神,认认真真继续画自己的剑阵。
“玩乐可以洒脱,我不管你们。”他语气平静道,“但上我的课不行,望大家以此为戒,好好修炼。”
说话间,他拿出名册,上面记录了这堂课在场的所有弟子。
“都练好了吗?”宫佑看了看天色渐晚,无情地翻过一页名册,宣布:“已经给你们两个时辰了,时候差不多了,都准备准备开始做演示吧。”
宣布完毕的瞬间,弟子们哀嚎一片,连连告饶。
宫佑心硬似铁。
逐,一一点名,轮流审判。
一时间剑修学堂,电闪雷鸣不断,不达标者,没一个能逃脱罚雷降临。
这一天。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惊蛰唤醒,想起了曾经被诛邪长老支配的恐惧。
那是属于师长带来的噩梦。
剑修授课结束,考虑到弟子们继续进步空间非常之大。宫佑特意给他们留下一个迷阵图,权当做练习,让弟子们私底下去研究破解。
当夜,晓应通哭声一片,嗷嗷狂叫,还有的难到半夜爬到山顶迎风流泪。
有人问:“明天依旧是诛邪长老代课,你们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
“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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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劈过以后,我整个人都通透了,诛邪长老讲道虽短,却易懂可融会贯通,我颇有感悟,境界有松动迹象,明天必须再去!”
……
翌日。
宫佑先去找晋重确认意合丝情况,再去剑修学堂。
照常授课。
考虑到昨天那种简单的剑阵,都让这帮榆木鬼哭狼嚎,宫佑今日减轻了难度,打算先授予他们几式剑招。
可这成效……
宫佑实在分不清,有些人到底是打算和人斗法,还是打算去偷东西。
灵力运法口诀招式应当与本命剑殊途一体,这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吗?就应该像呼吸一样简单。
就像他和惊蛰一样,惊蛰以他识海为窍,随心而动,随法而生,可成万象形态,能变成冷剑,能变成长鞭,只要他想惊蛰可以变成任何模样的武器。
但偏偏这些弟子们知识不进脑子,人和本命剑各走各的魂。
他面无表情想,十年过去了,萝卜还是那些萝卜,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可就这样的资质,放到同尘仙宗外头,放到满修真界里,居然也能被称作天骄?还能被仙盟记录造册,真是费解。
费解归费解,该教的还得教,宫佑不会因为眼前的萝卜是蠢蛋而罢课。
他允许萝卜有生长过程,哪怕因为资质不足十分缓慢,但起码有进步。
就比如这帮弟子中,有几位熟脸,他有些印象,这几位从前经常来上他的课,隐约记得当时这几人拿剑像抽风……十年过去了,现在倒是像模像样,还算过关。宫佑很欣慰。
他翻开册子,一眼扫过人群,预备随机点名。
然而视线扫过人群,宫佑目光忽然微微顿住一瞬。
一帮修习招式的弟子当中,瞥见拿着剑的少年,束袖玄衣,身形堂堂颀长,一根青骊色发带束绳半扎着马尾,蓦然一看很是扎眼。
少年眸明肤白,眉眼带有几分锐气,类似于锋利的刃,狂野的风,样貌颇具有攻击之意,是属于异常俊美的扎眼类型。
但也仅限于样貌。性格似乎和他的样貌成反比。
少年的剑,握得十分吃力。
手腕在发抖,额角发丝有两缕黏在线条流畅的下颌处,垂头低敛着眼,神色看不太真切,打量着很是可怜,诺诺无害,好似没有什么攻击性。
可惜修真界可怜最无用,而且他总觉得有一丝违和感。
有点太乖巧了。
宫佑心中默默想着,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灵根太杂的缘故,也有可能是自身灵力掌控不够纯熟,基础没有学好的问题,少年根本跟不上其他师兄的进度。
他必须要用两只手才能完全挥动那把长剑,用力一挥就耗尽了力气,却还在勉力支撑。
宫佑想:这样的资质,已经处于力竭边缘却还继续练习,勉勉强强可以称得上一声努力,但是要进步估摸得重头练剑法基础,太差劲了。
正思索间,少年却忽然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
仿佛是感到惭愧,少年强行扯着嘴角笑了笑,随即闷闷低下头去。
像摇摇欲坠要坠落摔碎的玉盘。
“……”
看着可怜,总不能真去可怜。宫佑神色毫无动容地收回视线,低眼看了看册子,边缘三个字——秦戮危。
宫佑选择跳过,不予理会。
他转而扫向册子之下,点卯了另外两名弟子的姓名,道:“来,你们两个上来斗法,给大家做个示范。”
毫无征兆的空降点名。
“……”
“……”
6. 第六章
天光正好。
日晴风貌。
今日的剑修学堂,此起彼伏的雷鸣声依旧响亮。
一晃授课时间结束。
宫佑挥袖收走弟子们头顶的雷云,起身离开了剑修学堂。秦戮危刚上前两步的身形顿住,站在了原地。
蓬升一旁路过,嘲笑道:“出门怎么不知道照镜子?你连剑都拿不起来,竟也敢报仙君的课?真是不自量力!快别站这儿给坐忘峰,给仙君丢人了。”
“……”
须臾,蓬升看到前面的秦戮危转身,神情微敛低声道:“蓬师兄教训的是,是我太过无用。只是这些剑阵剑招实在繁琐,还望蓬师兄能多指教。”
闻言,蓬升笑了,他还正愁没机会找秦戮危麻烦呢,秦戮危倒好自己撞上来了。他扬声道:“指教倒是可以,但丑话我要说在前头。若是你自己手脚笨拙伤到了哪儿,可别怪罪在我头上。”
秦戮危道:“自然。”顿了顿,他诚恳道:“那就先谢过蓬师兄了。”
闻言,蓬升不屑冷笑一声,甩手道:“酉时,坐忘峰校场见。”
*
从栖真峰出来后,宫佑去了一趟清虚顶——静心丹还没练好,他需要一点援助。
意合丝让空灵体封印有松动,而压制空灵体不是必要的情况下,不能再用寒灵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冰系或者水系的灵力帮忙稳固压制。不能用自己,因为他自己的灵力只会让空灵体更加纯粹。
掌门师兄是水系,从前都是掌门师兄帮他输灵力。
进屋那会儿,单净仪已经煮上茶了。
见宫佑过来,招呼道:“你来得真及时,我刚从外面回来煮好茶水,你就到了。来尝尝,这茶有你最爱的果香味。”
单净仪总能在茶里喝出点莫名其妙的味道,有时候都怀疑他的舌头是用奇怪的东西变的。
茶就是茶嘛!苦涩!
宫佑怎么品也品不出来什么所谓果香,干脆一口喝完,杯子倒过来往案上一扣,问道:“上次那些聚起的邪魇,查到是何人所为了吗?”
“你看你,不要急躁呀师弟,凡事讲究慢慢来。”
单净仪笑眯眯地帮他把杯子翻回来,重新添了一杯温茶,道:“东清云还在找,只是没什么线索,它们聚得很快,被驱散后也很快就销声匿迹,一点影子也没有,我便通知了仙盟和照天墟,让他们留意。东清云这会儿应该是顺道去抓聂长风了,估摸已经抓到了,在回来的路上。”
聂长风是他们的小师弟,下山总被骗。
东清云本姓是聂,聂长风和东清云是亲兄弟,东清云平时免不了为聂长风操碎一颗心。
如今邪魇动荡,不放心,才要抓回来。宫佑表示理解。
面前,单净仪道:“这两日我这应感连得频繁,仙盟和照天墟都会继续注意,有异动必会告知。好了,你把手伸过来。”
宫佑伸手,单净仪神色正经起来,调动灵力搭脉,将灵力输送过去。宫佑立即用自身灵力接住,引走,牵动至灵根,加固封印。
一场灵力输送完,单净仪已是满头大汗,抽空了大半的灵府。他擦着汗唏嘘道:“你这灵根……唉,真是成也灵根,败也灵根。”
空灵体的灵根为空灵根,灵根所带来的空灵体的体质确实令人烦恼,可空灵根的优势也十分明显——永远不必为了灵力干涸而发愁。
也就是说,只要宫佑想,就立刻能调动天地灵力为己用,只要天地之间还有灵力存在,就不存在灵力不足,不够用的情况。所以一般空灵体灵府中储存起来的灵力,通常很少有发挥的机会。
单净仪又是惆怅,又是羡慕。
宫佑看他这眼神,就知道对方又想劝他找道侣,毕竟双修确实也是解决空灵体的一个方法。宫佑赶忙先一步开口道:“我没事了,您休息吧。”
走前突然扯了把单净仪的胡子,然后加快步伐走到门前。他转身,面无表情道:“还有,师兄,你这茶根本没有果香味,你又被骗了。”
“……”
没有吗?
单净仪迟疑,认真地喝了一口茶水,砸吧着嘴细细品味。
……明明就是很浓的橘子果香嘛!
*
回坐忘峰时,已过酉时。
天幕已黑,星辰斑斑点点落天边。
宫佑偶发恶疾,没有好好御剑直接飞回图霖廊榭,而是以散步的形式在路上慢慢走。
路过校场,树荫飒飒。忽然察觉到校场有灵力搅动。
谁啊?这么晚了还在校场练?
宫佑扬眉,站在校场外围的林子深处,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将目光投去。
只见蓬升趾高气昂,道:“你在等什么?求人指教的动作快些!这坐忘峰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呢!”
少年身影背对着,宫佑看不清神色,却听他开口,“蓬师兄勿怪,实在是白天课上耗费的灵力太多,灵府吃不消,劳烦您等我这么长时间调息。”
秦戮危声音介于清冽与低沉之间,声气稍沉,是很耐听,悦耳的嗓音。态度也格外谦逊,“我好了,这就开始,烦请蓬师兄帮我好好看看,这阵法对不对。”
宫佑也很好奇,一个人天赋差劲到底能差劲到什么地步,上个课都能把灵力耗干……于是,他也认真端看起来。
灵力被操纵,运起,成了无形的笔墨。少年似乎格外严谨,小心翼翼的控制灵力走向在半空画出阵法的形状。
“……”
这也值得大费周章?宫佑深感震撼。
阵法雏形刚出来那会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是一个迷阵,一个外门弟子第一课就要学的迷阵。
也是在修真界是最基础,最就简单易学的阵法。
就这么说吧。修真界,街上随便拉个五六岁的小孩,让他们来画这种迷阵,恐怕都比秦戮危熟练自信。至少灵力线条不会歪歪扭扭。
而秦戮危……他灵力控制格外无力,走势稀烂。
宫佑看得眉头紧皱,开始后悔今天步行的决定。太废了,这种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东西做得那么困难,让人忍不住想上手纠正……
宫佑越看眉心拧得越紧,一股无名火在心头,最后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忍住!这简直就是惩罚!于是他转身就走,决定不再看下去。却在转身的刹那间,感知到了一丝被窥探的感觉。
“谁?”宫佑忽地抬头,周遭唯有轻飘飘的风声。
“……”
宫佑狐疑的收回视线,用神识仔细巡视了一圈。
校场乃至坐忘峰都没有异动,也没有其他神识,仿佛那一瞬间只是错觉。
宫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烦得很,一甩袖子就大步离去。
他并未察觉,一个黑乎乎,浑身无光的小黑蛇从枝叶脉络中滑过,两个紫色小点般的眼睛将宫佑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
与此同时。
阵法已成半型,蓬升自然也认出来了这是什么,顿时勃然大怒道:“你耍我呢?这种迷阵有什么好学的?!”
秦戮危抱歉道:“不好意思蓬师兄,耽误您时间了。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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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灵力实在不够用,只能画这个。您明日还有空吗?待我恢复一日,您明天也好指教指教我其他阵法。”
看着面前之人,本来就想找人麻烦的蓬升眼睛一转,立即想出了个坏点子。他不怀好意地一笑,道:“那就明日再来吧,其他阵法嘛……就教你万剑千藤阵吧。”
*
蓬升脾气躁,心眼小,且嚣张跋扈是常态。故此,被蓬氏送上同尘仙宗修行……虽然经过几番教育后有改正,但就怕犯老毛病。
那小子前科太多太多,以至于宫佑回去路上,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一个问题——蓬升会不会借着指教的名义为难秦戮危?
这个问题一直等到第二日,从剑修学堂下课后才得到答案。
秦戮危还在学。
从阵心雏形来看,今日使的是万剑千藤阵。
万剑千藤阵,阵法名字精准的对应了它的效果,是剑阵和迷阵的结合体,在弟子修行阵法中,属于中等偏上的难度。
昨天秦戮危画个基础迷阵灵力都抖,今天就能修行这种阵法了?
这进步不亚于从刚会爬,就准备学飞,跨步有点大。
宫佑秉持怀疑的态度,继续看了下去。
今日的校场上,除了秦戮危和蓬升,还另外多出了几人。
万剑千藤阵已被初步画出,秦戮危处于阵法中心,被这些人围看。
灵力刚结出剑影,便就被另一束剑风打碎,并且那道剑风毫不避让,直直朝着秦戮危飞去。剑风擦身而过,阵中的少年被掀倒在地。
“哦哟秦师弟,不小心失手了,切莫见怪啊。”出手之人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却全是恶意满满。
少年沉默着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施术。
又很快被打碎,这道飞来剑风,紧贴着秦戮危飞过,划破了臂膀衣袖。
“手滑,手滑。”另一人笑称,语调奇怪道:“不过秦师弟还得努力修行才是啊,都做了十年亲传弟子,怎么不见一点长进?”
“是啊是啊,哎不好,师弟你的剑影怎么又碎了?使出来啊!”
“你看你,又没结出剑来。”
众人像戏耍台上的木偶般,召出各种剑风从秦戮危周身刮过,或是轻或是重的割破衣袍,或者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们当然不会下手太重,否则那就是残害同门了,却也不会太轻。
所谓拿捏有度,一切刚刚好达可以被称作为作弄的程度,但足够羞辱,足够践踏。
这些人都是蓬升带来的。
少年静静伫立,捂住被划破的衣袖。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垂首默不作声。
一直看戏的蓬升,蓦然发出嗤笑,道:“亲传啊?还在做痴心妄想的梦呢?凌广仙尊多瞧你一眼了吗?你连个万剑千藤阵都画不好,待在坐忘峰简直是给长老丢脸!”
“不是求指教吗?行啊。”蓬升翻手,阵法灵力涌动,无数剑刃凝结,又一次把秦戮危掀翻在地。
他张狂道:“可你配吗?!”
“……”
少年似是放弃一般,颓丧到就这么倒在阵中,耷拉着脑袋,半扎的马尾落到鬓边,遮去了大半神情。
蓬升得寸进尺,又唤了一堆剑影出来,眼看还要继续。
真是放肆猖狂。宫佑忍无可忍,开口传音而去。
声音在校场乍然响起,如风天降,语调冷冽如冰。
“废物,还愣着做什么?!左为引,右为藤,调动起你的灵力!”
“站起来!”
“抽他们!”
7. 第七章
众人呆住,听到指示的少年更是楞在当场。
须臾回神,他起身,立刻按照指示运转起心法。
灵力在阵法中流动,运转,幻化成扭曲的藤蔓。
“啪!”
抽在蓬升身上。光靠秦戮危的灵力自然不足以支撑起整个阵法运转。
一股更强大的灵力被注入进阵法,无数千藤剑风在阵中浮现,藤条比人还要高,比树干还要壮,噼里啪啦藤条抽在在场的其他人身上。
少年似乎是吓傻了,呆站原地,看着树后出现的人影。
宫佑冷着脸,走进了校场,手上还捏着决。
蓬升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老实了,被抽完了两鞭子更是胆颤,一见宫佑出现,脸上血色刷拉一下褪去,颤声道:“长……长老。”
宫佑面沉如水,紧盯着蓬升,琥珀色眼眸冷寂一片,“欺凌弱小?辱没同门?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他目光似一根寒针,微微一瞥,便将蓬升死死钉僵了在原地。
蓬升顿时低着头心中打颤,耳中却听凌广仙尊嗓音凉薄,在缓声问道:“蓬升,你是把门规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蓬升不敢反驳,噗通一下跪地,“弟子知错。”
事实摆在眼前,他脸色白得像纸。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藤条两下一抽就老老实实跪成一排,一句话也不敢为自己辩驳。
宫佑道:“蓬升,今日之事怎么回事,你心中有数,自去领罚。”
顿了顿,他平声告诫道:“我是不是几年前曾说过,这样对事再有一回,任凭你是蓬氏还是东方氏,又或是其他宗族送进来的人,坐忘峰也都容不了你这尊大佛?”
话音落下,蓬升倏然抬头,急声道:“长老!长老!我知错了!别赶我走。”
宫佑拂袖道:“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又斥余下众人,“还有你们,犯了门规的,都自己去领罚!”
众人窸窸窣窣地应下,一个头压得比一个低,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鹌鹑。
不好好修炼,净做些无聊的事。
平了灵力,万剑千藤阵瞬间落回死寂的原样。
走前,宫佑睨了眼杵在阵心的,黯然安静的少年,道:“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
少年一怔,不可置信般抬头,眼神明亮似是被投入了星火。宫佑被刺得移开视线,转身道:“跟上。”
闻言,秦戮危立刻小跑跟上了宫佑的步子,还因为走得太急,长腿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
“……”
图霖廊榭被重新归置了一番,碎了的摆件又添了新的,廊下的水波上金昙荡漾,盛开飘摇,廊檐下挂着的宝盖七彩灯也换了新的流苏穗子,就连两扇乌黑的门都被擦得锃亮。
宫佑叩了叩案桌,对在门前忐忑不定的秦戮危道:“进来。”
“……”少年似寡言,走进屋子的步子很小心,也很缓慢,即便是到了宫佑跟前也不多瞧,只怯怯地望来一眼,又低下了头,踌躇地喊了声:“……师尊。”
少年和他差不多高,粗略一算如今大概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头一低便显得格外谦顺。
也就,夺舍之人在秦戮危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就把人接上了坐忘峰,一小只的孩子而已,身上到底能有什么能被夺舍之人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谋算啊?!
这样胆小,遭人欺凌也不敢反抗,日子过得诚惶诚恐,安静的待在角落也没什么存在感,又弱又可怜……宫佑无言扶额,心中倍感荒诞好笑。
领都领回来了,宫佑自不会放任不管,摆手道:“先去后头把你这一身破烂换了,我要问你话。”
好好的衣服都被剑风刮成乞丐装了。秦戮危应下,扭头进了内室,很快就换好了一套衣袍出来,仍旧是玄黑束袖劲装,腰带上有一朵金色昙花,发带也重新整理了一番,整洁干净。
宫佑打量了眼,问道:“他们这样待你是第几回了?”
秦戮危支支吾吾半天,憋了句道:“……是头一回。”
得了吧还头一回,这死样子指不定私底下被怎么排挤欺负过,怕是数都数不清了,又被那夺舍之人牵连,真是无妄之灾。
罢了罢了,资质差就差吧。宫佑看他仍旧无措迷茫的模样,不由得放缓语气,尽量亲和道:“身为亲传,你又住在图霖廊榭,既有不懂之处为何不直接来寻我?”
这学的是掌门语调说话,老头子讲话一向和气温柔,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一句话完,他自己先竖起汗毛,别扭了一下。
秦戮危显然是从未被如此‘柔和’的声音招待过,肩膀抖了抖,垂着的眼抬起,飞快看了眼宫佑,神情低落道:“师尊繁忙,弟子资质愚钝……怎好轻易叨扰。”
意思是觉得自己需要学的东西太多,要打搅的事也太多,明明是亲传弟子却未受到过正统教导。
不过那夺舍之人,夺舍也只是夺走了他的身躯,此人既使唤不动灵根,也找不到惊蛰,最多只能用用灵府中储存的灵力。
用多少灵力灵府就少多少灵力,运转不了灵根,想补也补不了,心虚得要命,一样本领也拿不出,又哪有什么本事来教?
而秦戮危或许是夺舍之人那里感受到许多回莫名其妙,以及反复无常的态度,也变得敏感多疑,各种小心翼翼。
这样下去对修行不好,容易生出心障,少年还只是个孩子,需要开解。宫佑温声道:“没关系,为师可以为你解答,你有需要问的就过来找我。”
闻言,秦戮危眼神亮起,“可以吗?无论多少回都可以?”
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宫佑错开了视线,干咳了声:“都可以。”末了,他又摆正神色,道:“把手伸过来,为师先探探你的灵根。”
闻言,秦戮危乖乖伸出手,让宫佑搭上脉。
“……”
嘶……
啧……
嗯……
总之,哪怕是杂灵根,宫佑也没见过这么细弱的,就连灵脉分流也很杂乱,如果形容的话,简直就像是一团打结凌乱的毛线!连线头都找不到!
这么看来秦戮危能操控灵力,画出万剑千藤阵法,哪怕画得扭曲了点,但已然是十分用功努力的结果。难以想象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大的!
宫佑当即拍板决定,“我带你去找净寰仙尊看看。”就算扭转不了灵根的劣性也能进行适当调理。他沉重道:“放心,为师尽力帮你。”
*
“什么?!”晋重气笑了,“借鼎助他改灵根?你怎么不叫我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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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根挖给他呢!”
本就被日益繁重的事物压得两眼青黑,这会儿又冒出个刁难般的请求,顿时一股怨气油然而生。他拍得那方青鼎邦邦作响,道:“我这青木鼎是神鼎,它叫鼎!你知道什么是鼎吗?!炼丹用的!不是改命用的!”
宫佑道:“不是改命,也不是改灵根,是洗灵根,洗掉多余的支脉。”
晋重:“有区别吗?灵根越杂越难洗你不知道吗?”他看向旁边的秦戮危,掉转矛头,狐疑道:“是你在教唆?”
“他没那个本事,我就是看他灵根太杂,太细了,才带他来找你想想办法,他年纪还小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塑筋骨,胡乱修炼。”
宫佑把晋重指人的手拍下来,认真解释道:“而且他也是我门下亲传弟子,我就这么一个亲传,自然要好好照看。”
这番话相当于承认了秦戮危这个弟子。闻言,晋重眼睛顿时睁圆,看着宫佑,整个人仿佛都被狠狠震了震。良久,他道:“这是收亲传,不是收白菜。”
宫佑道:“我知道。所以我准备给他塑筋骨,洗灵根,用你的神鼎相助,会达到最佳效果。”
见他神色正经,晋重只感费解,又把目光扫到秦戮危身上,狠狠拧眉,仔仔细细地打量,像是非要看出点端倪才肯罢休。
打量来打量去,打量到秦戮危不安的往宫佑身后缩了缩,仿佛有些害怕。
对于这个人,他是没有好感的,这个人存在对于宫佑来说,是一个污点,就像夺舍之人留下的意合丝一样,让人厌烦。
气氛一时僵持。
察觉到秦戮危的难堪,宫佑把人又往后头再护了护,扭头对晋重,面无表情道:“你老看他做什么?他身上有花吗?”
晋重道:“要给他塑筋骨,洗灵根,还要用我的鼎,我连看他都不能看了?”
“谁要塑筋骨,洗灵根啊?”门前传来一道威仪含笑的声音,单净仪慢悠悠地走进来。
晋重道:“哝,凌广仙尊带着他的亲传弟子来给我找活干了。”
神鼎认主,借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实际上还得晋重本人操控。
宫佑心虚的移开目光。
掌门脸上还带笑,视线扫过秦戮危,又对上宫佑无辜的眼神。
他顿了顿,转而重重拍了拍晋重的肩膀,沉痛道:“我们非常信任你,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晋重:“……”
单净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看,师弟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应了他吧。”
晋重两眼一闭,妥协道:“行吧行吧,你把人丢我这儿,过几天差不多了,我再通知你。”
得到答复,宫佑赶紧接话,“多谢净寰仙尊相助。”
回头一看,秦戮危讷讷站着,两只眼睛只盯着他瞧,莫名有种被抛弃的委屈感油然而生。
怕是多想了。宫佑语重心长道:“为师并非嫌你资质平庸,只是修真界年岁漫长,你若一直如此,恐怕修为难有寸进,寿数不长,为师是希望你好。莫要为此难过。”
看秦戮危头一直低着,发尾耷拉着,神色尚不明朗,他怕孩子没想通,还想上手拍一拍以示安抚,但只是想想,手终究是没伸出去。
总而言之。
他和他的亲传弟子并不是很熟。
8.第八章
宫佑还有事要办,交代完注意事项,便把秦戮危留在了栖真峰。
拿了刚出炉的静心丹,原本要走,但在单净仪的坚持之下,先试了试药效,他吞了一粒静心丹,效果立竿见影,已有躁动倾向的意合丝逐渐平息,隐匿回了灵根深处。
单净仪观察着宫佑脸色,见冷白的皮肤透出一点血色,放下心道:“有效就好,也算没白费功夫。”
宫佑无奈道:“师兄放心了?我可以走了吗?这药只能维持七天,过了七天意合丝就会重新发作,我还要在七天内赶回来用新的静心丹。”
单净仪笑了笑,叮嘱道:“去吧。路上小心,万事皆要先顾好自己才是。”
“知道了。”宫佑摆摆手,莞尔道:“师兄与其操心我,不如帮净寰仙尊分担些杂物,他快累死了。”
如今晋重眼下那两坨青黑是愈发严重,长在那张俊逸的脸上格格不入,平添一幅萎靡之气。
单净仪咳了两声,尴尬笑笑:“长风就快回来了,到时候让他来多帮帮晋重。”
聂长风?以那位小少爷的性子,谁知道来栖真峰到底是帮忙,还是帮倒忙。
宫佑略微挑眉对此不置可否,和掌门简单道别后,唤出惊蛰,御剑化星速速赶往天工造化城的方向。
*
天工造化城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擅工术,以奇门器法闻名于世。
一方之城,位于魔族照天墟和修真界的缓冲地带,以三山为城,且不参与任何仙门之争,也融合了两届美景,风色优然,山水千秋。
过了几山,沿着一条绿江往上走,可见一条通天瀑布,从相互挨着的三座山涧汇聚倾泻,最后融入江内。
与其说是山,却不见多少青绿木色,山体已经完全被机关改造,而三山之下的山脚也是城池的一部分。
从外围看,整座城池色调偏向深邃,走入城中,可见半空悬着细细丝线,丝线上或许挂着竹篮,也可能放了一叠衣服,总之是为了城中之人行取方便的运输线,免去人力跑腿。
城主府在山顶。
宫佑入了天工造化城,直奔城主府而去,早早用应感打过招呼,一路畅行,守卫并未拦他。
可在晓应通里说说倒还好,当真正靠近城主府之后,他反倒有些踌躇起来。
一切复杂情绪,但在看到城主府前的那道高挑身影时,又通通扫空变得冷静。
府门前,封知遥不知等待了多久,也并未察觉宫佑已经到来。
他一身束袖劲装,外头披着一件挺阔的青白袍子,说话时的神态间多了几分成熟威仪之相。
他身子微侧,偏过头嘴角含笑,似乎正在和下属谈论些什么。
宫佑站定,唤道:“封知遥。”
“……”
封知遥话头陡然顿住,忽地扭头朝着闻声处看来。
见到宫佑,他神情骤变,什么君子礼节也不守了,两三步就走下了石阶。
“玉辰?你终于来了。”
只是走到宫佑面前时,封知遥已调整好心绪,恢复往日沉稳之态,只是神色间藏不住那抹欣喜与庆幸。
宫佑道:“不是两个时辰前就同你说过快到了吗。”
封知遥道:“亲眼见着,和在应感里说话,总是不一样的。”
他克制地打量了宫佑几眼,见宫佑完整无恙,松下一口气,感慨道:“还好,还好你无事。若非亲自站在我面前,我还当真不敢信竟有人能在夺舍中死里逃生。”
宫佑含笑,风轻云淡道:“命大,都是命大罢了。”顿了顿,他关切道:“先不说这些,云漪现下如何了?”
封知遥道:“走,我带你去看她,一瞧便知。”
他在前引路,宫佑紧随其后,绕过偌大的城主前府,到了后方屹立的一座冰宫前。
尚未靠近便一股寒意袭来,走进后更是刺骨。
咔咔咔。
一边往里走,一边还能听到冰宫内部不断地响动,似是精铁连续碰撞之声。
宫佑侧目一瞧,封知遥手里握着的罗盘隐约发光。
封知遥含蓄道:“平日闲暇之余会来这里坐坐,便也顺手多弄了些机关遁甲,放心,眼下都关闭了。”
宫佑心想,这哪里是多弄了些,分明就是机关堆砌起来的冰宫,里头机关关闭之声一路过来从未断绝,误闯之人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得,幸亏他是跟着封知遥来的。
宫佑道:“理应如此。你一向擅此道。”
封知遥笑了笑,“我所擅之长还有许多,有机会再让你瞧瞧。”
说话间,二人拐了两道弯,视野豁然开朗,来到了主殿室,一口冰棺悬停与中空,呈现斜倒的模样。
棺材整体晶莹剔透,呈封闭式,四角结霜,一名粉衣少女躺在棺中,衣冠整齐,可一面的灰白死气却清晰可见,唇无血色,人无活性,怎么瞧都是死到不能再死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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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棺周时不时冒出一圈淡淡波动的灵力,能够让人感知到这具尸首中尚存一线生机。
封知遥扬手,几卷卷宗飞出,在半空摊开,记录了他所查询到的,有用的信息,“此处是为保全小妹身躯,也方便让她余下的神魂封印在身躯当中,小妹神魂有缺,虽然有法子能可以将她救回,可要搜寻的东西太多太杂,即便集齐,要修补神魂也恐非易事。”
他沉声道:“这些年我寻过许多办法,造化城中的禁书也好,封印古籍也罢,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阅过了,一些天材地宝有记录的,有消息,有踪迹的,全都在这儿了。”
宫佑抬眼扫过,眉头微敛,“修复神魂,所需共三百八十六类天材地宝,如今找齐多少了?”
封知遥道:“造化城上下共能找到一百四十二种,这些年多处搜集有一百九十样,还差五十四样。”
他低声道:“这五十四样里,有三十多类皆是当世难寻之物,不是藏在千年一开的秘境里,就是其余仙门至宝,而剩余的那些还未查到出处。”
“那你先查着。”宫佑抬手,干脆利落将那一卷没有收集全的卷宗收起,道:“宗门的事有掌门他们在查,我可以抽空先去把这些有路数的材料收集起来。”
顿了顿,他迟疑问:“嗯……近两日段世决可有与你响过应感?”
“不曾,近来就连仙盟派人去和他谈论事项,一句话说得不对,他就要赶人,他那拂尘你也知道,抽在身上疼,弄得旁人也不敢轻易上门,多是避着走。”
封知遥收起一摊剩余卷宗,负手道:“如今是谁也不理,脾气大得很,且又曾放话与你势不两立,劝你要去星轨宗要三思。”
宫佑叹道:“总归是要见面讲清误会,我赶时间,先走了。”
静心丹的时间可等不了太久,来造化城就花了他两日功夫,再去星轨宗少说一日半,还要赶回仙门找晋重拿药,七天的时间掐得很紧张。他向立于冰棺前的封知遥挥了挥手中的卷宗,道:“待这些东西收集了我便送过来,有事和我晓应通,响应感。”
封知遥稳声道:“好。”
目送宫佑的身影渐渐走远,冰墙若有若无折射出一道修长清姿。
封知遥静静凝望,眸子沉甸甸稳重得好似一块封存的古石。
末了,他又开口:“一路小心。”
宫佑头也不回,抬手简单地摆了摆,宽口青黛袖摆轻晃,浮浪鎏金一闪而过。
9.第九章
袖摆如流星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冷风,打退迎面飞来的拂尘。
“你竟还有脸到我的地方来?!”
星轨宗。
数座群岛落宽广湖泽,泽水荡漾,水纹阵阵,粼粼波光璀璨如宝金。
隐世岛为宗门中心。
如今隐世岛上空,两个人影对持,一白一青黛。
段世决接住被打回的拂尘,俊朗面孔上全然是愤怒,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宫佑,似要喷火。
星轨宗尚白,身为宗主,他也不例外头上两根白条头上一左一右插在冠发中,长长的白色发带随风飘扬,身上也是一袭白裳。
人是一幅仙风道骨的打扮,偏有着火般的气性。
从前就说段世决要是当了宗主,一定要修身养性,免得白白浪费一身缥缈宗服。持正稳重四个字如今看来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脾气比从前更暴躁易怒了。
宫佑:“你听我解……”
“宵小!休要狡辩!”段世决瞧见眼前这张脸便怒火中烧。
眼前人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隐世岛,无疑是猖狂。也提醒他往昔有多愚不可及,竟给此人大开通行令!
段世决又召拂尘,掐诀念咒,瞬间拂尘化作无数根针向宫佑扎去,“来了也好,要不是单宗主将你拘在坐忘峰多年,我早就将你碎尸万段了!你不夹着尾巴逃命,居然还胆大包天踏足我星轨宗地界,便是做好去死的准备!”
几番躲避,眼见拂尘攻势愈发猛烈,且招招致命。
因只是躲避未曾还手,宫佑不慎擦伤了两处。
宫佑自知一时不能善了,也被打出了些火气,飞身一脚踩至飞来的拂尘手柄,以灵力扣住了段世决的法器,敛眉道:“犯错者非我,我又为何要逃?”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都是做宗主的人了,一点长进也没有,你是猪脑子还是狗脑子?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不会转弯?”
闻言,段世决一愣,旋即双目睁圆更是勃然大怒,“好哇,你竟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我还打你。”宫佑声音平和冷静,动作却不温柔,反脚一踢把拂尘踹了回去,一柄打在段世决脸上。
“……?”
段世决抓住了拂尘,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指着宫佑,大喊道:“你个该死的天雷精!打人不打脸,你居然打我脸?!”
他眼眶骤红,气血上涌,一甩手又向宫佑袭来,拂尘里藏冷兵,白须散开如刀花。
“……”打错了,该打脑子。
但宫佑也清楚,今天不帮段世决把这股邪火发出去,怕是没完,还是得打一架。
他不废话,召出惊蛰变作长剑,一力挡下飞来花刀,剑刃与拂尘交接灵力迸发之余,竟还擦出火光。
隐世岛为星轨宗中心之地,往来的星轨宗弟子诸多,宫佑与段世决是在隐世岛上空吵打起来,虽设了结界避免波及旁人,可闹出动静并不算小。
结界只隔绝了声音,灵力,却隔绝不了旁人视线。
故此,来往弟子们纷纷抬头瞻仰这一盛况,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宗主暴躁如雷,与人交战。
打架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头一回看到自家宗主气成这样,骂骂咧咧个不停,那招数威力却削减了不少,更像是和友人过招。
因为宗主通常要赶人走的时候,只需要两招就能把人拍出隐世岛范围了。
“喔不对,你看宗主对面那人有点眼熟……”
“嘶,你看门徽,好像是同尘仙宗的镇派长老。”
“……”
“……”
吧嗒。
有人掉了书,有人掉了拂尘,有人掉了凳。
“你说和宗主打起来的那位,是同尘仙宗的凌广仙君?”
“没错,是他,我看到雷光了。”
“……”
“咦?那宗主怎么还没动真格?宗主不是说见到凌广仙尊必杀之吗?”
没人比星轨宗的弟子们了解,自家宗主这些年到底有多痛恨凌广仙君,仙盟数百大小仙门几乎无人不知。
半空。
宫佑与段世决还在互打。
一来一回,二人手上动作没停,剑和拂尘挥出残影,铿锵铮鸣声不断相接,嘴里也没歇下。
“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往隐世岛跑,你还打我的脸,你太过分了!”段世决大喊,眼眶的红还没消,听起来声音里既愤怒又委屈。
其实拂尘那一下打在脸上力道并不重,甚至大部分力气在半路就被化解了。
他这幅理直气壮的样,简直耍赖。宫佑挡住拂尘一刀,无奈道:“尊贵的宗主,您把晓应通毁了,我没办法连上应感和你提前打招呼。我也不是冒牌货,前两日从造化城出来以后,就直接来星轨宗寻你,你可以问问封知遥,他能为我作证,惊蛰不是旁人能操控的,你也看见它了,我真没骗你。”
闻言,段世决陡然怒不可遏,斥道:“你的意思是怪我咯?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第一个去见的人是封知遥?最先认识的不是我们两个吗?你第一个找他干什么!造化城很了不起吗?他又凭什么!”
这话问得格外无理取闹,这么些年段世决的攀比心是一点也没少。
宫佑无语地挑飞拂尘,手中长剑化作雷电,轰一下把人从头劈到尾。
惊蛰这一劈,也将盛怒中的段世决一下给劈立正了。
宫佑微笑道:“那是我怕有人一见面就和我打架,况且我醒来后第一个用应感联络的人就是你,结果应感当场被毁,我又哪里敢直接过来。好了,现在段宗主能冷静点了吗?”
段世决直愣愣地呆了会儿,人的眼神也清澈了不少。
待反应过来后,他又咬牙冲着宫佑骂骂唧唧:“劈劈劈你就知道劈,天雷精真是没说错你!”
同时,他也注意到底下逐渐增多,正在眺望瞻仰的星轨宗弟子们。
耳尖顿时一下红透了,羞恼之余对下方道:“都没事干吗?看什么看,都散了!再看去领罚!”
“都叫天雷精了,不劈你两下我心头难安。”宫佑幽幽道,“快走吧,难道想继续打下去,然后被弟子们围观?都做宗主了,稳重些。”
继续当然不可能继续,再打下去徒添笑柄。
但段世决又放不下面子,高傲地昂起脖子冷哼一声,“只是暂且放你一马,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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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宫佑莞尔一笑,就当没听见。
撤了结界,二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收起各自的法器,一前一后向着隐世岛的宗主居而去。
唯留下一帮百思不得其解的弟子们。
“……这是闹哪出?”
“和好了?奇怪,刚刚还打得那么凶,我隔着结界都闻到了杀气。”
“散了吧散了吧,还讨论呢,都想去领罚了吗?”
“……”
众人一哄鸟兽散。
*
星轨宗以仙人缥缈闻世,一袭白衣占星救世——但和当代宗主是没什么关系。
脾气暴躁的段宗主大人,纯白的宗主服披在身上,毫无作用仙人气质可言,高昂着头颅,反而给通身平添一副目中无人的桀傲之气。
这会儿冷静了,理智回来了,气度总算平稳了些。
宫佑简单评价为——继任宗主之后耐得住性子了,但嘴巴里的火药味还没变,依旧硬得能砸核桃。
前方,段世决喋喋不休,臭着一张脸,拧着眉,把事情翻来覆去讲:“君玉辰你给我听着,我还没原谅你,今天的事等着我回头和你算账。你个混账东西也不惦记我,就算我把应感毁了,你也该第一个来找我,居然先跑去造化城,我星轨宗差哪儿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要不是想着你有一日可能会回来,我早就不管什么仙盟,什么仙门君友,杀上坐忘峰……”
没完没了,刚刚真该把拂尘往他嘴上打。宫佑心想。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段世决陡然回头,冷冷瞪着宫佑。
又不知道哪里惹着这少爷了。宫佑笑道:“听着呢。多谢宗主大人心慈手软,留我性命。”
段世决脸色好看了些,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道:“你既然去过造化城了,他家小妹怎么伤着的你也大概知道了,我便不再多言……”
“这个,我不知道。”宫佑截断他的话头,敛了笑意,认真道:“封知遥并未同我详说内情,你可知晓?”
段世决并未作答,只道了句:“你先随我来看看。”
二人沉默地继续往前走,领着宫佑走过山水石,直到周遭视野变开阔,目光掠过水亭处,可见院中石桌前坐着一名青年。
青年面容与段世决有五分相似,眼神瞳孔涣散,呆滞,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外貌似人却更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甚至……宫佑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宫佑默然,那是段世决的弟弟,段清弦。
“他现在是傀儡人,死了,魂在,智丢了,怎么也唤不醒。”
段世决乍然出声,声音也沉重下来,“杀死他的刀,出自你的手。”
“君玉辰,我想问你。”
他双眼直直盯着宫佑,“修真界人人都赞你上州地第一绝世,为何你这样厉害,卓越,天资聪颖,万年一遇的天骄,还会被人轻易夺舍?又为什么是你,偏偏是你。”
那眼神,撤去了初逢时的暴躁,变得更为复杂。有愤然,有不甘,有责怪,更有许许多多对现状的痛苦无力。
有身为兄长的问责,也有身为挚友的关切。
一下。
击中宫佑心底。
10.第十章
静默蔓延,周遭一片死寂。
段世决心思一向直白,比起问责这语气更像是没有出路之下压抑多年的迁怒。
宫佑受下了,并未辩驳。
宫佑又何尝不想知道,为何是他,偏偏是他。
他闭了闭眼,平静地对段世决道:“我知你心情不好,不与你争吵。夺舍事发突然,非我能防范,而夺舍的凶险,你心中有数。”
这世上根本没有过被夺舍后,还能活着回来的人。
宫佑能回来,简直是异闻。
段世决又何尝不知这其中凶险,低眼不知想了什么,哑然良久。
垂首间,他声音落寞道:“可我连寻仇都不知该找谁,想恨你,可又怪不上你,最后只能怨你不够强,为什么要被夺舍。”
说到后头,语气又开始恶声恶气,“努力修行有什么用,名声大又有什么用,一朝被夺舍这么些年的刻苦如同白费功夫……”
这话讲得又开始没道理了,招得宫佑很想骂他几句,可看他脸色不太好,烈火一样的人罩上一层愁绪苦楚。宫佑到底还是把话咽下了回去。
罢了罢了。
听着段世决越说越过分,他无奈闭眼,打断道:“如果你这样说,是想让我感到愧疚的话,你成功了。我不该用你的拂尘,打你的脸,我很抱歉。”
“……”段世决嘴角逐渐上扬,原本还愁苦的神情骤然扫空,狭促地盯着宫佑道:“所以你终于肯承认错误了?我赢一局。”
“……”
果然是故意为之,装的。
宫佑眼风横了他一眼,开口嗓音泠泠如霜:“段世决,你究竟几岁,玩这种把戏。幼稚,无聊。”
段世决哼道:“和你学的。”
“……”
宫佑若无其事将目光又转向傀儡人,细看了会儿,问:“同我讲一讲清弦他们的事吧,省得我再去别处打听。”
闻言,段世决笑意敛了敛,稍顿片刻,道:“来之前或许你也有所耳闻,封云漪和清弦二人皆是在秘境所伤身死,一前一后相差半个月。”
他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封云漪伤在前,被秘境里的凤骨遗骸刺中要害。”
宫佑问:“凤骨遗骸乃上古遗留之物,凶性虽大,可造化城,城主封氏一脉不是都有独门护身法器?”
法器品阶可不低,他即使操纵惊蛰,也没把握能一击击破。
段世决道:“道理是如此,确实不该伤成那样。可架不住有心之人算计,凤骨是直接从腰侧刺穿,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那处是护身宝器最薄弱的地方……总之,我听闻封云漪是撑着一口气回的造化城,等我赶去查看时,她已经没了声息。”
能从侧面刺中,且位置精准恰当,一击毙命。
很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了凤骨打中封云漪腰侧的位置。
思及夺舍之人,以及其背后来历不明的邪祟,宫佑嘴角压了压。
段世决继续道:“事发后,我立刻联系上还留在秘境中的清弦,要他回宗门。没想到清弦拒绝离开秘境,说要与你一道,我再三劝阻也无用,清弦甚至为了躲我而掐断了应感。直至半个月后,魂灯尽灭,我连尸骨也没寻得。”
他轻声道:“清弦的魂灯灭去三日后,便触发了我二人神魂中的双生咒术。星轨宗有一建木木雕,他聚魂于傀儡木人身上,重新长出骨血,眼下虽看似活着,却已无一丝人魄,也无神智,只一具空有魂在的傀儡而已。”
魂魄无魄,便也无神。
谈话间,段世决带着宫佑走到了石桌不远处。
有熟悉的气息靠近,石桌前,静坐的段清弦忽然抬头,没有聚焦的双目朝着段世决的方向,呆呆喊:“哥哥。”
顿了顿。
他眼珠朝向一旁的宫佑,同样毫无感情地唤道:“佑。”
“……”段世决蹙眉,诧异道:“他竟然能认出你?”
宫佑不解:“何出此言?”
段世决:“这些年来,我用过无数方法都找不回他的灵智,借阅大小宗门典籍也查不到头绪,这傀儡人双生,法门特殊,因此只能认得我,连照顾了他十年的侍从在他面前走动都没反应,今日见你居然会主动开口。很稀奇。”
岂止稀奇,简直奇迹。
可这样并不能代表什么,傀儡人在唤过过二人之后,又恢复了原样,刻板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段世决原本有些期冀的眼神,又渐渐黯然下去。
宫佑深思道:“或许,是因为夺舍之人借我的手伤他,才会让他记得?”
段世决停顿一瞬,道:“……或许,也有可能。”
但要细究下去无异于地狱答案,宫佑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同尘仙宗的典籍也查过了吗?”
修真界,上州地最大的典籍书库便是在同尘仙宗。
段世决道:“单掌门曾帮忙查阅过,有过此等类似的事件记录,但记载太过稀少,还没我星轨宗的卷宗多,无多大用处。”
毕竟这双生之法,最根本是来自于星轨宗的咒术,这星轨宗的开山祖师,曾是世上最厉害的咒术师。
甚至于星轨宗至今仍然有一块禁地,是专门用于管控此类咒术,将各种咒术划做禁制一类,以免为祸世间。
此法虽保住了性命,却过于邪性,作为毫无思想行为的傀儡人活着,未必就比死去要来得好。
更多的目的,更像是给活人留下一个一样模子的念想。
但这话可不能与段世决讲,否则这火药桶非炸开不可。
宫佑缓声道:“至少魂魄还在,有机会复苏。”
段世决冷笑一声,“说起这个,我倒想问你一件事。”
听这语气应当不是什么好事,宫佑秉持和平态度,平静道:“你问。”
段世决沉声:“那夺舍之人耗空心思杀了封云漪和段清弦,从他们手上夺走了凤骨遗骸。我听闻,凤骨遗骸被打造成了一柄名为“逢红”是短刃,送给了一个叫秦戮危的,你回来后可有见到过?”
短刃?宫佑眉头微拧,“秦戮危,见过,短刃没见过。我来之前曾授课三日,也见秦戮危手中所用是宗门派发的普通配剑,毫无灵性可言,并非短刃。”
段世决嗤道:“我怕你被蒙蔽了双眼,谁人不知,大名鼎鼎的凌广仙君得获神骨,收得亲传弟子之日,将其打造的短刃赠与亲传弟子。”
他阴阳怪气,“秦戮危没给你瞧?莫非他心里有鬼?”
就那画阵都难的秦戮危?就那挥一剑灵力都抖得要命的秦戮危?
此番揣测之言不亚于杞人忧天,可又不能当着好友的面去贬低自家徒弟。
宫佑:“这点我可以担保,秦戮危是个好孩子。他天资颇为,颇为……”他一言难尽道,“颇为愚钝,就算有鬼也使不出大劲。”
可以用毫无威胁来形容,他甚至已经隐约有预感,以秦戮危的修行情况,多半会让他这个师尊声名扫地。
他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宫佑默了默,继续道:“夺舍之人曾有意害秦戮危性命,他是个可怜人罢了。不过如今他是我名下亲传,想问什么倒也方便,短刃的问题,待我回去了解一番情况,再给你交代。”
“……你看谁都可怜!”
段世决怒目圆睁,一手叉腰,瞪着宫佑气冲冲道:“但凡是个人,走路差口气你都觉得可怜!你看看他,清弦以前还叫你一声兄长,他可不可怜?!你和单净仪不愧是师兄弟,他是大善人,你也不遑多让!那夺舍之人收来的弟子你居然也肯认下。”
“稍安勿躁,稍安勿燥。”
见他又要炸毛,宫佑习以为常地出言安抚,耐心解释道:“十年前,秦戮危只有八岁,他能左右得了夺舍之人什么?你说他心怀不轨,可他连举个剑都难,且是个资质一般的杂灵根,若是修为再无寸进,一生至多两三百年寿数,又能对我做什么?”
他实在不想用太过分的话形容自己的弟子,只能陈述一番事实。
即便如此说完后也抿了抿唇,心中对这话的难听程度感到惭愧。
这些天他不一两次听过那些贬低秦戮危的话,只是这样都感到刺耳,秦戮危在门中又经历过多少这种事呢?又挨过多少人的欺负?
“……”
宫佑平复心情,摊手道:“夺舍之人目的不明,将人收做徒弟却又不大管,弄得门中修为比他高些的师兄弟们都敢欺负他,秦戮危并未对此心生怨怼,可见心性端正。”
“我回来后考量过他几日,平日里还算听话努力,不焦不燥,是个好孩子。”
他温声道,“我既然管都管了,又何必在意多管秦戮危几年,皆时他若寿数到了,我便一副薄棺将秦戮危挨着他师祖葬下,回头我再挨着他葬下,也算是凑齐祖孙三代。”
简单来说。
秦戮危此生修为恐怕很难有长进,大概撑死活不着两三百年,宫佑连后事都打算得明明白白,讲得坦坦荡荡,人还活着坟头先立。
有作为师父思虑周全的仁义之余,又显出一丝冷冰冰的薄情,那种对待万事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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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一视同仁的薄情。
“……”
段世决一时凝噎,无话反驳。
静默半晌他啧了声:“我还是觉得你这徒弟收得不妥。”
宫佑幽幽道:“偏见,你别是因为清弦的事在迁怒于他。”
被戳中心事,段世决语调陡然拔高,“迁怒怎么了?我就迁怒!那把短刃是两家人血换来的凤骨,我要知道它都下落!”
宫佑连连道:“好好好,可以,我回去一定仔细问他,我道歉,你先别生气。”
难得宫佑主动认错,段世决还未来得及生长的怒意很快就灭掉了,骂骂咧咧道:“这也同情,那也可怜……”
说话间,他抬眼望向了宫佑,对上了那双琥珀眼,却忽然默不作声。
宫佑歪了歪头:“……嗯?”
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着,平和,亘古冷静,也有着默许一切发生的从容,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段世决思绪晃了晃,仿佛回到了还在同尘仙宗听课的往昔。
“……”
也并非什么值得纪念的回忆。
他错开宫佑疑惑的视线,重重哼了声,改口道:“算了,看在你还有点良心的份上便不与你计较了。既秦戮危是你亲传弟子,你言语间护着也是应该,但一码归一码,我不喜欢他,你少带他来星轨宗。”
宫佑:“……”依旧偏见。
二人尚在谈论之时。
一内门弟子现身于山水石拐角处,想必是经常来此处,熟门熟路的找到了段世决所在的位置,瞧见宫佑也在此,二人皆面带浅浅笑意气氛祥和,还微微一诧。
此人很快收敛了神情,先是向面前二人俯首见了一礼,继而肃声道:“宗主……”他语气顿了顿,往宫佑的方向瞟了眼。
段世决道:“但说无妨。”
内门弟子道:“晓应通刚得到消息,弟子们丢失了叛逃之人的踪迹……”
“什么?”
段世决眉头一凛,喝道:“让一小小外门弟子逃了三年,还能跟丢?!你们平日本事都学到哪儿去了!”
“宗主息怒。”
宫佑诧异道:“你们星轨宗的追踪之术当世之最,此人居然能三年不被捕,还甩脱了追踪,也是奇了。”
他八卦道:“三年前发生什么事?”
闻言,内门弟子看了眼段世决脸色,才小声解释道:“有禀凌广仙尊。此人在外门修行,唤作明甲,偷习禁地的术法不说,还盗了一卷禁术卷宗,我等一路追寻,他却将我等耍得团团转,实在可恨!”
这种家丑外扬简直丢人。段世决已然面色铁青,气息沉了又沉,责令弟子道:“去占卜他方向,继续找!”
内门弟子应下,匆匆退去。
周遭安静须臾。
宫佑忽地一声笑出来,“明甲。他这是个假名啊。”
段世决恼怒:“你还笑!”
宫佑咳了两声,掩唇道:“只是,人已经跟丢了踪迹,在这偌大的修真界找这么个假名弟子,与大海捞针无异啊。”
段世决烦到焦躁,“他盗走的那卷对星轨宗很重要,大海捞针也得找!等找到了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下作!”
一段小插曲罢了。
二人又就着这事聊了一会儿,宫佑把在造化城得来的卷宗同段世决分享了一份,二人又交换了一些信息。
总之,他们暂时还没有让段清弦复生的办法。
宫佑想了想,离开前给傀儡人留下一根惊蛰幻化的木枝护身,便要动身回仙门。
段世决:“怎么不多住两天?”
宫佑:“实在有话和我说,可以用应感联络,我有急事。”
静心丹的七天时效快到了,再不回去意合丝就要发作了。
他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手背,藏在袖口之下的小臂上已经有红纹在皮下隐现,细细如红线,却带着某种规则花纹的迹象。
而在意合丝发作之时,这红丝纹路就会完全显现,在皮肉上绽放盛开,攀爬满身。
宫佑并不想这种景象出现,这会让他感到很诡异。
况且他和段世决的晓应通已经重新得到接通,想联络随时可以。
段世决嘴硬,“谁和你有话说了,快走,走!”
宫佑:“真没有?”
段世决:“……”
段世决:“你今天用惊蛰劈我的事,我要告诉单掌门。”
宫佑走了。
宫佑又回来了,宫佑丢下了一千灵石,“买你封嘴。”
11.第十一章
现在的修真界很先进,告状不用像百年前那样面对面诉说,或者费劲用神识找到一个人再传音。
晓应通速度很快,告状更快。
栖真峰,宫佑落地,刚在迎面走来的大青牛脑袋上拍了拍,就听到一声轻咳。
回头一看,廊下是等候多时的单净仪,老头子面色无奈地盯着他瞧,显然是有满腹经纶要论。
“……”
“段世决如今是星轨宗宗主,怎好如从前一样用惊蛰劈他,打闹也要适度,多少要给他一些面子……”
老头子话多,絮叨声嗡嗡。宫佑面无表情敛眼,盯着单净仪说话时一动一动的白胡须,没忍住伸手扯了一下。
话头瞬间止住。
宫佑手指一捻,胡须就像面条一样转了个螺旋,“不是我不给他面子,是他自个上赶着找骂,事情已经发生谁也不想,好声好气和他解释他也不听。我出手不重,他也没伤着。”
段世决收了贿赂也不闭嘴,告状还夸大,臭毛病。
“松手。”单净仪伸出两指,啪一下打在宫佑手背,重新把胡须梳理开,慢条斯理道:“到底今时不同往日,这些事你还是要记一记。他若真冒犯你了,你还手是理所应当,你放手做,同尘仙宗赔得起,天塌了有师兄顶着。”
说完他话锋一转,又问:“你这次和他们二人见面后,可有遇到难处?”
没了胡子可以拔,宫佑手一空,闲着也是闲着,抚上了慢吞吞把头拱来的大青牛。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牛角,“何止是难处……”
一个硬将神魂封死在冰棺,一个失去神智变为傀儡。各有各的惨。
宫佑道:“二者皆是逝去之人,纵使修真界上州地物法诸多,可要复生两个已逝之人,终究是件难事。”
也亏封知遥办事靠谱,在他夺回身躯之前就找到了救人的法子。
那法子罕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约莫有六七成的几率能救活。
单净仪笑呵呵道:“凡事尽力为之,何苦烦扰。”
宫佑眉头微松,笑了一下道:“确然。尽力为之。”说完他左右看了看,问:“师兄可瞧见秦戮危了?”
“应当是和聂长风一起,在整理书册……”
话音未落,便听不远处的书阁传出一阵噼里啪啦和轰然坠地的混杂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单净仪面色一变,“不好。”与此同时,丹殿也响起熟练的‘嘭嘭’声。
宫佑道:“什么不好?”又道:“确实不好,晋重又炸炉了。”
丹殿大门霍然打开。
晋重一身狼狈,披头散发的走出来,脸上还有一层黑灰,但宫佑觉得晋重的个人情绪应该比脸上的黑灰要重一些,出来先瞪了他一眼。
栖真峰事多,晋重繁忙平日本就自带一层怨气的,如今脸被熏黑了,连眼白都更明显了。
很凶。
宫佑压声问:“他刚刚是不是翻我白眼了?我哪里惹他了?”
“不是你。”单净仪同样压声道,“是你那弟子。”
宫佑敛眉道:“秦戮危?”
就那毫无威胁之力的小子,能添出什么乱?
恰逢此时。
书阁两个人影正缠斗在一起,剑锋争鸣之声接连响起,擦出火花。二人一边打一边往外退到空旷之地后,继续大施拳脚。
仔细一看,其中一人正是秦戮危,另一人则是据说被绑回来帮忙的聂长风,二人打得很激烈。
秦戮危出招比先前灵活多了,对灵力的运用也顺畅许多,面对聂长风居然还有几分还手之力,显然在晋重这儿调理得不错,灵根洗得干净,很有长进。
宫佑颇为欣慰,赞道:“真有活力。”
见他气定神闲地旁观,晋重怒道:“够了!还看?!管管你徒弟,还有你师弟!他们两天打了七回!砸了五回书阁,掀了两回丹炉……就这还说来帮忙,你们事把他们丢来帮倒忙的吧?!求你们快可怜可怜栖真峰的弟子,他们得收拾多少烂摊子!”
再一看,旁边一帮栖真峰弟子清一色挂着青黑眼袋,生无可恋看着打斗的二人,两眼无神带着淡淡死感。有些甚至已经麻木得开始收拾残局,看都懒得看。
“……”
而秦戮危大概率是打不过聂长风的,多半是要被揍。
见差不得了,宫佑纵身上前,双指微微一弹,“铮”地一声便分开交接的剑刃。
二人未防,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同时往后仰了仰。
见是宫佑,二人同时愣了愣。
宫佑则趁机左手抓住秦戮危,右手提着聂长风,灵力稍运,猛然引起一阵大风,中和了二人先前相冲的灵气。
斗得不可开交的二人,就此分开。
宫佑抓着二人缓缓落地。
秦戮危回过神来,意识到添了麻烦,眸中闪过一丝无措,唤道:“……师尊。”
聂长风则猛地挣脱,见鬼似的一连退开好几步,口中骂骂咧咧:“你个冒牌货,别碰我!”
说话之时,他脸颊一侧的酒窝忽隐忽现,俊俏又可爱,可惜说话遗传他兄长,不是很中听。
也不聪明。
孤云台一事过后,宫佑想着应该不用和太多人解释,但聂长风的反应像个外来人。
见他的态度恶劣,秦戮危立即拧眉道:“休要对我师尊不敬!”
聂长风道:“那还是我二师兄呢!大逆不道的家伙,你该唤我一声师叔!”
瞧着又要闹起来,宫佑一个头两个大,呵道:“都闭嘴。”
闻言,聂长风虽然气哼哼,却还是没再开口,转而抱臂靠在一旁。
而秦戮危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宫佑的神色,低下头去。
从言行中能听出秦戮危约莫是为了维护他才和聂长风打起来,宫佑放缓语气道:“为师不是怪你,莫多心。”
聂长风顿时不乐意了,嚷嚷:“那是怪我咯?!”
眼见刚消停下来的场面又要失控,晋重叫了声,“等会,你和我过来。”
他连忙把欲要发作的聂长风拉走。
晋重和聂长风脑袋一凑,就在旁边一阵嘀嘀咕咕。
聂长风一边听,一边狐疑地打量宫佑两眼。
当面说悄悄话。
“……”
宫佑扭头问单净仪:“……你们没人和他提过我的事吗?”
非要现在现说。
单净仪扶额:“我解释过了,他不信,你知道小师弟一向倔。”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传来聂长风否定的声音,“放屁,我二师兄才不是这个冒牌货。”
宫佑无奈道:“是我,真是我。”
聂长风伸长脖子,“我?你算什么我?趁早把我二师兄换回来,否则休怪我刀剑无情!”
单净仪无奈道:“小师弟,他真是君玉辰。”
聂长风勃然大怒:“师兄!连你也被蛊惑了!一丘之貉!虎狼之窝!!我要退宗……嗷!”
越发胡言乱语,这话是能随便说的?
宫佑面色微沉,抬手一放,一道惊蛰便从天降。
当头劈得聂长风头晕目眩。劈完了小师弟,他侧头朝书阁内道:“东清云,别躲着看了。”
语毕。
已然凌乱的书阁内,走出一个凌然俊傲之人,束冠黑衣,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了眼聂长风。
这一眼暗含警告,瞬间让火还在头上的聂长风缩了缩脖子,老实起来。
东清云行至聂长风身侧站定,面向宫佑笑也不笑,声音凛冽道:“做师兄的理应胸襟宽广。”
宫佑拂袖,语气平淡:“长风以大欺小,口不择言。”
退宗这种话岂能随口乱说,不像话。
“小?”东清云目光越过宫佑,瞥了眼后方的秦戮危,刻薄道:“你后头那个站起来比你都高,算哪门子小。”
宫佑微笑:“秦戮危今年才十八。”
言下之意,和你们这帮动辄几百岁的家伙比起来,确实就是又小又稚嫩,不止是年纪小,辈分也小。
他虽是笑着,却不客气。
他身后,秦戮危抬了抬眼,盯着那抹淡而凉的笑,眸色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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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清云冷笑一声,神态倨傲明显不认可这个说法,却并未继续开口,反而睨了眼身侧委委屈屈的聂长风,不满道:“怎么一副小儿做派,又不是第一次被惊蛰劈,叫你不听人话,不动脑子,活该!说你两句都说不得了?像什么话?把你的眼泪收回去!”
聂长风抽噎了一下,从喧闹到接受宫佑回来只需要一道惊蛰,眼下沉浸正在伤心当中,凄凄哀道:“二师兄不疼我了,回来就劈我。”
闻言,东清云冷哼了声,扫了眼宫佑和秦戮危,意味不明道:“劈就劈了,也就疼一会儿罢了。如今他收了亲传弟子,你只是个不远不近的小师弟,自然比不得人家亲传弟子……还上赶着,走了!”
一股子阴阳怪气。
且此话一出,宫佑似乎听到身后的秦戮危也抽噎了一下。
“……”
“…………”
“别挑拨离间。”
若不现一现惊蛰让聂长风亲眼所见,都不知要解释到猴年马月。
结果到东清云口中就变了个味,宫佑忍不住道:“和安长老,这十年来你一直这样说话?”
居然没上修真界通缉榜单,也是稀奇。
东清云道:“我一向如此,瞧不惯?”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变得愈发尖酸。
宫佑很真诚,也很客观道:“是这些年太累了才如此吗,可以理解。”
他说话时的声线很少有情绪起伏,保持着一股气定神闲的平稳。
所以大部分时间,无论说什么事,语气都自然而然染上一丝清越冷调,像在陈述。
平日里教习弟子时又较为严苛,这样的声音乍然压低呵斥时,凛凛冷冽的锋芒中威慑尽显,叫人畏惧。
让那帮爱上课的弟子们就又敬又怕,哪怕平时心情好是笑着的,包容着的,也带着一股子孤冷疏离的意味。
这种印象多了,再见宫佑用这样的语气关心别人的时候,反而不像安慰。
突如其来的关怀,配上淡淡的微笑……东清云莫名感到一丝惊悚,又感觉好似被讥讽了一顿。
偏偏他知道宫佑此言是发自内心的真切诚挚,并无其他意味。
真惹得宫佑不快之时,宫佑只会勉为其难地施舍来个一眼,噙笑间说上两句不痛不痒刺人的话,之后就是象征性问一句是不是长老之间需要切磋一下实力?
趁着所有人都没准备的时候,掏惊蛰来教训人。
惊蛰这种神兵利器,万象百变,又有天雷蕴道规则,任凭谁来都得挨两下。
“…………”
单净仪很怕两人打起来,毕竟这种事十几年前也不是没有过。他左右劝和道:“都是一宗人,不说两宗话……”千万别打架。
然而东清云憋闷得慌,压根不想听,还没等单净仪把话说完,便重重哼了一声打断道:“好了掌门,我不找他麻烦。”
他转眸,对着宫佑冷嘲似地甩下一句:“还有你,先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吧!都伤成什么样了还为了旁人四处奔波……小心死半道上!”
语毕,便扭头甩袖离去。
没打起来,反而说了这番话。单净仪默了默,很诧异:“东清云居然还会关心别人?”
宫佑一本正经,像哄孩子似的道:“他一向嘴硬,我们就让让他吧。”
此话逗得单净仪哈哈大笑。
聂长风被惊蛰劈了一下,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情况了,有话想和宫佑说。
但东清云已经走了,他在二者间徘徊犹豫了一下,跺了跺脚跟上了东清云。
晋重一边擦着脸一边往里走,“宫佑你等我会儿,我收拾收拾丹殿。”
宫佑偏头对老头子道:“大师兄要不要先去看着点师弟,我怕他等会又被东清云骂哭了。”
他不想聂长风被骂半夜,然后大晚上跑到坐忘峰对着图霖廊榭的池子嚎,嚎得一池子红尾鱼不敢冒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坐忘峰闹鬼。
“……”单净仪也想到了这点,道:“也是,我还是去盯着点为好。”
12.第十二章
如今廊下唯有宫佑,秦戮危二人,以及守在宫佑身侧的青牛馍馍。
大青牛两只大眼睛期盼地凝望宫佑,试图和从前一样要饭。
然而被乞求者本人目前无心应付它。
宫佑眉头微拧,看向了正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的秦戮危。
其实他是有些生气的,他把秦戮危放在栖真峰是为了调理灵根经脉,刚洗完灵根就如此莽撞,很容易伤及自身,况且聂长风和他打架的时候显然是收着劲了。
他沉冷道,“秦戮危,两天打上七回,你是来拆栖真峰吗?”
秦戮危似一只败犬垂头,声音可怜又讷讷道:“……是小师叔诋毁师尊。”
宫佑听他声音闷闷的,不由地放缓语气道:“你小师叔脾气就是一根筋的倔驴,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况且他也没认真和你打。往后不要再如此,要先顾及自己的身子,打不过别硬上……”
注意到秦戮危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有些僵硬,他语气倏然变冷,“伤到哪儿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在秦戮危右肩之处按了按。
察觉到秦戮危身子似乎绷紧了一瞬,宫佑手上动作也放轻了些,问:“是伤在此处?”
秦戮危好像又将头低了低,囫囵地应了声。
总低着头这个习惯很不好,十分颓丧没精神气。
宫佑蹙眉,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教育道:“抬起头来,说话看人。”
“……”
这一下不轻不重,拍得秦戮危浑身都僵了僵,滞在原地。他两眼直直震颤,似是陷入挣扎。
宫佑也不逼他立刻抬头,他估摸着秦戮危可能是因为之前经常被欺负,所以性子会内敛孤僻一些,没养成抬头看人的习惯,可以理解,要给他一点消化时间。
他自顾自运起灵力给秦戮危疗伤,灵力造成的内伤用灵力化解见效快,但不治根。
沉默须臾。
宫佑道:“疼不疼?我稍后托净寰仙尊再给你拿两瓶丹药备着,还有啊……”
他怕之前的话引起误会,让秦戮危以为他偏向聂长风,简单解释道:“为师方才不是在帮你小师叔说话,并非是偏袒与他。”
他道,“聂长风虽然是你小师叔,但他入门太晚,你师祖还没来得及教习他便羽化了。因此他自修行起,就是跟着我和大师兄,论年岁并未长你多少,你不必怕他。”
“只是以后他大概会经常跑来坐忘峰,你们还要常常碰面,为师怕你……罢了。若实在和他合不来,你不必勉强,我叫东清云将他提回去便是。”
闻言,秦戮危顿了顿,终于缓慢地抬起头来。
仿佛是不适应这样的温和,他神色有些拘谨,声音也轻柔柔道:“可是,可是那样会让师尊伤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又何必因为弟子……”
“不妨事,长风率性,心大。”
宫佑收回灵力,推开馍馍拱来的大牛头,牛角也不摸了,开玩笑道:“若真说记仇,济阳仙尊才是一等一的记仇。”
济阳仙尊也就是东清云,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记仇记上好几年。
秦戮危看着宫佑,道:“济阳仙尊对师尊言语恶劣,弟子也不喜。”
少年很听话,现在说话已然抬着头,但因为比较高面对宫佑时,还是稍微弯了弯脖颈。
他眼仁是黑漆漆的一片,眼眶却是红的,异常俊美的样貌带上破碎倔强,也像是强忍住了情绪,忍了一肚子委屈憋闷。
就这么一下挤进了宫佑眼中。
宫佑愣了愣,但他很欣赏也很喜欢秦戮危的诚实,在对方辈分和地位都比较高的情况下,能有几人有勇气说出不喜欢另一个人呢?
他眼稍微弯,莞尔道:“东清云此人性情也是这样,讲话刻薄不中听,并非只是待我如此,你瞧他待他胞弟也是如此,不过这天底下他也只看重聂长风,最是嘴硬。”
“他们兄弟二人皆各有性情,为师和你说这些并非叫你刻意礼让他们,而是让你不要太过胆怯,叫他们欺负了去。”
宫佑说完,笑道:“不过不用担心,你是我的弟子,不往玄同峰去,不大能遇到他几回,平日为师与他交谈多数也都在晓应通中,这样碰面的时候不多。”
他又交代道:“等会你去你弄出来的烂摊子收拾好,便回坐忘峰去,刚洗完灵根你要注意……”
他说话时语调又轻又缓,入耳的声音清泠,整个人似乎笼罩一层轻轻柔和的气息,宽容随和,有着太过于包容的神性怜悯,却也和人隔着一层疏离。
就连衣襟上的银色月牙扣,都泛着凛冽冷光。
是很淡漠,规整的人。
秦戮危渐渐入神,便这么静静看着宫佑。
看那张白如玉的面容,带着淡淡颜色的双唇一言一句地说,声冷意暖,看那眉眼一抬一瞥姿容清得像捧雪,风一卷裹着飒飒凉意,迎面沁入人心。
不免让人觉得,听他讲事,叮嘱,仿佛是种恩赐。
-
此时此刻。
单净仪也劝完了要揍其弟的东清云往回走,看见秦戮危和宫佑站在一起说话,老头子捻着胡须眼睛眯了眯。
秦戮危面容上青涩未褪,身形却已成长得挺阔,肩宽窄腰,个头又高,比宫佑还高出一小截。
他应话时微微低了一点头,以示谦卑恭顺之意,师徒二人相处和谐,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秦戮危那小子,黑漆漆的眼神太过于专注地盯着宫佑,暗幽幽的似是崇敬,可那眼仁太浓,像是某种不知名危险生物,乍一瞧只觉刺骨瘆人。
单净仪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皱了皱眉。
他靠近,站到了二人中间,恰好宫佑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诧异道:“师兄这么快就回来了?”
单净仪笑眯眯道:“聊完了?”
“刚说完,戮危是个好孩子,稍加提点就听进去了。”宫佑轻笑一声,拍了拍秦戮危道:“且去整理书阁吧,等回了坐忘峰,我还有话问你。”
秦戮危神色敛了敛道:“弟子明白。”
他转身时,眸底骤然沉下,神色间透出几分恹恹邪性,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被宫佑搭上牛角的大青牛。
骨指分明精致白皙的手,和丑陋粗犷的牛角配在一块,怎么看怎么碍眼。秦戮危眉头拧了拧,感到有丝不痛快。
-
“师兄,没必要事事都看着我,我也不是孩子了。”宫佑无奈道,“静心丹也不是第一回服用。”
单净仪道:“总觉得像是做梦,我得盯着你点才放心。”只有多看顾些,才有那种落了实感的感觉。
师弟就在他眼前,活生生,好端端的。
“他什么时候放心过你了。”晋重拿了新练的静心丹出来,“你看你这掌门师兄人多好,要灵石给灵石,要灵器给灵器,要查资料就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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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他冷笑,“我年少时管我师兄要灵石,就只能要到巴掌。”
单净仪优雅道:“不要急躁。玉辰是我师弟,我年长于他,自然要多看顾些,你师兄待你不好,你该找你师兄。”
晋重眼下还挂着青黑,“懒得管你们师兄弟情深。”他将静心丹抛给宫佑,“不到七日别来烦我!这两日闹得真是够了。”
说罢,他砰然关上了门。
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宫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了声,“有劳。”
随后,他便在单净仪的注视中服下静心丹,运起灵力调息自身。
片刻后,他卷起袖子看了看,小臂上攀爬着的,若隐若现的红丝已经消隐了下去,眼下肌肤一片白透毫无痕迹。
他展示给单净仪看,“这下师兄可放心了?”
单净仪“嗯”了声,面色忽变偏头低咳了两声。
咳嗽瞬间,单净仪周身平稳气蕴罕见地出现波动。宫佑立刻伸向单净仪手腕,想探灵脉,“师兄受伤了?”
“不碍事。”单净仪面不改色避开了宫佑探来的手,讲话时,气蕴又恢复了稳重平和之相。他面上重新带了笑意,和蔼道:“别担心,一点旧伤,都快好了。”
宫佑迟疑:“果真?怎么伤的?”
单净仪坦然道:“一桩小事而已,不提也罢,我没事,你莫要为此事烦心。”
也是几百岁的老头子,孰轻孰重他自己应该分得清,但以这人的性子,瞒着他也极有可能。
宫佑狐疑道:“师兄……”
瞬息之间,他忽地截了话,两指飞速已然捏住单净仪的手腕,探灵脉。
单净仪面露无奈,便任由宫佑去。
少倾。
宫佑将信将疑地收手,“还真是旧伤,师兄要顾惜些身子啊。”
单净仪:“说了你又不信,我会的。”
顿了顿,他问,“我瞧你近来事多,没什么时间,恰好这些时日仙盟传信,要整理一些去往其他仙门交流的弟子名册……不如把秦戮危送到其他宗门去先学一阵?”
这话听着奇怪,宫佑思索道:“段世决和您告状的时候,是不是把秦戮危一块告了。”
否则怎么好端端的,师兄突然就对秦戮危起了意见,他说过认了这个弟子自然就不会再往外送。
单净仪叹道:“你不愿意就算了,你出去的时候,我们多顾着点便是。”
宫佑:“师兄,顺其自然,我也会好好教他的。”
他也不想等到日后,秦戮危四方游走遇到其他仙门中人,报上家师凌广仙尊的名讳以后,致使他身败名裂。
在宫佑看来,眼下秦戮危那拙劣又粗浅的剑法,委实拿不出手……
“啊……也好。”一阵寒风袭来,单净仪摸了摸鼻子,“这儿风冷,不如去我哪儿喝会儿茶?”
宫佑:“又得新茶了?”
单净仪:“桂花味的新茶。”
对这些奇奇怪怪的茶,宫佑毫无兴趣,他低头拍了拍大青牛的脑袋,撑了撑,原本半搭着大青牛的身子站起,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他一身青黛色束腰薄衫宽袖,衬得长身如玉,窕窕而立,腰缠两圈红线珍珠坠地,曳地袖袍上暗纹涌动鎏金斑光起伏,声音清洌洌道:“您留着自己喝吧,我还有事。”
单净仪询问:“何事?”
宫佑道:“神骨短刃,逢红。”
13.第十三章
“师尊,弟子当真不知。”秦戮危惶惶道,“‘逢红’赠于弟子后,弟子还未来得及将其收做武器,便不见了踪迹……”
他孤零零地站着,无措地望着宫佑,“多年来弟子未敢声张,望师尊恕罪。”
像是怕被又一次抛开,落回被不管不顾的境地,虽胆怯却仍然勉力撑着。
“随口问问,无需为此紧张,寻不到便罢了。”他安抚秦戮危的情绪。
逢红这类本身足够强的神兵利器,是无法立即被收做灵器,尤其是当时得到‘逢红’的秦戮危尚且八岁,正是年幼,‘逢红’比他强得不止一星半点,自然不会轻易认主。
不知是‘逢红’是自己跑了,还是被旁人窃取。宫佑扶额,“怨不得你。”
要怨就怨那该死的夺舍之人,和那背后操纵的系统,将神兵赠予小儿,却又不多加照顾防护,与抱金砖过闹市有何区别。
“暂且用宗门下发的灵剑也可以,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他向秦戮危招了招:“你过来。”
待秦戮危靠近后,宫佑捏住秦戮危的手腕,垂眸细细探寻。
秦戮危同样低眼,没什么情绪的黑沉沉瞳仁牢牢盯紧了宫佑,直到片刻后,宫佑收走探寻的灵力,他才将目光挪开。
“你这灵根……”虽说洗掉了杂脉,把原先的灵根扩开了,但终究是五灵根,在修行上势必艰难。
宫佑沉吟,“你现下没有本命武器,现在用的那把剑又不好,我给你换一把。”
说话间,他手中出现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银霜华冷,“这把剑唤作“昭明”,是为师年少时所用的佩剑,你且先用着。”
秦戮危接过剑,看不清神色,却能听到语气忐忑:“师尊……我怕我驾驭不好昭明剑。”
宫佑笑了笑道:“不打紧,过渡罢了。你并不适合用剑,为师这里暂时也没有更好的神兵利器,待我寻些适合的器料,再给你做一把本命神武。”
见少年人面露诧异之色,他声音平静,娓娓道:“你如今的灵力不影响用剑,但极有可能用不活络,会局限的行动,你臂长且身高,为师以为弯刀灵活,更适合你些。准备给你造一把弯刀你看如何?”
一边说,他一边拿起腰间悬挂灼烫的短简,晓应通里封知遥有消息传来。
因此,宫佑也就并未注意到话出口的一瞬,秦戮危眸子骤然沉下。
秦戮危目光森森,低声道:“那自然是极好……”
他托着昭明剑冰冷的剑鞘,敛下眸中异样。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有憧憬崇敬的好奇,“师尊,那日孤云台,弟子曾见师尊以一力驱逐邪魇,那便是师尊的本命神武吗?”
听秦戮危问起惊蛰,宫佑正好也查阅完晓应通中的消息,现在时间还早,足够回应秦戮危的求知欲。
他收起短简,抬手一道金色雷电出现在指尖,绕着他的手一圈又一圈,向内亲和向外却发出滋啦滋啦的震慑威压。
他问:“你说它?它名万象惊蛰。”
宫佑翻手间,金电转而变成猩红,又在顷刻间转化为青色,紫色乖巧地缠在手腕,他道:“惊蛰并非为师的本命神武,是另一种形式的神武,细细说来与本命并无两样。”
比起本命神武与血脉相连,惊蛰是更深层的绑定,和他的神魂相连。
神魂离,惊蛰伏。
而他的本命神武……宫佑敛了敛眸,觉得没必要提这些。
他转眼,目光落在秦戮危身上,“万象多变,雷霆破妄。”
闻言,秦戮危视线从一闪一闪的金雷上转到宫佑身上。
四目相视,他眸色微发觉宫佑琥珀色的眼眸颜色变浅了些,几丝金色雷光无规则的跃现,似将双目也变成了威严的金,像笼罩在光中神祇。
他有些出神。
见秦戮危看得认真,宫佑笑了笑,继续平心静气介绍道,“常用为金雷,紫雷青雷施用少,也可以变作武器。”
谈话间,雷光一闪,成了一方戒尺被宫佑握在手中,也成一截树枝,也是一把剑。
这并非秘密,他不介意将惊蛰之用展现在秦戮危眼前,让他认一认。
“万象惊蛰,也指它可化作市上任何一把武器的模样。”
宫佑笑道,“你去上过内堂的课,是见识过的,你若不听话,为师会用它来惩戒于你。”
秦戮危羞怯道:“那,还望师尊手下留情。”
惊蛰一早便在修真界名声大噪,很少有人不知其存在。宫佑道:“你这十年不曾离开过宗门。”
秦戮危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抬头。”被宫佑用戒尺轻拍了拍脑袋提醒。
秦戮危只好又抬起头,像是怕被责问一般避开宫佑的视线,答道:“弟子不曾离开过宗门半步,也鲜少与人交流……”
瞧出来了,性子很孤僻了。眼下时辰还早,宫佑道:“那你可知,你我脚下,所处何地?”
“……”秦戮危睁着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宫佑。
宫佑欲骂又止,忍了忍道:“你连四方物志也未翻看过。”
那可是修真界启蒙书!
“……”秦戮危似是惭愧,又垂下了眼。
宫佑叹了一气,抬指一画,虚空出现一副地图影像,“来,你瞧。”
地图虚影庞大,清晰可见一片汪洋大海和密林,分割出上下两块地方,宫佑指着上方嗓音泠泠平淡:“这是我们所处之地,诞云浮,也叫上州地,是各大仙门所居立足之处。”
秦戮危问:“那这儿呢?”他指向大海的另一头。
“海那边是朝故里,也叫大泽地,为世家盘踞之所。”
宫佑道,“大泽地与上州地相隔甚远,哪怕是修真界最快的方舟也要一月,画传送阵法只会掉进海里。不过,两地有百年一次的仙道大会,约莫也就这几年了,你届时也能认识一些新的朋友。”
他摸出一本四方物志以及一本心法丢给秦戮危,“剩下的你便自行翻阅,上州地靠近照天墟,和魔族近,有些事你还需多加注意……为师还有些事要外出几日。”
秦戮危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抱着书踌躇地看向宫佑,小声问:“那,师尊可方便带上弟子?”
这回要去的地方危险,宫佑还盼着速战速决,带着秦戮危历练怕是无暇顾及,而且他还得赶在第七日回来取药。
可望着秦戮危期颐的眼神,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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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
虽然不恰当,但那目光就像是路边流浪很久,明明盼望着能跟人回家,却担心被拒绝的幼犬。
换个人可能就心软了,可惜宫佑心硬如铁,面不改色道:“为师去的地方凶险,你去会死。”
“……”
相当直白。
但又听他补充,“等下回,没那么危险再带你历练。”
此话一出,秦戮危肉眼可见开朗起来,唇边笑意也真实了许多,黯然之色一扫而空,“嗯,那弟子便等师尊回来。”
宫佑:“……不要等我,要练剑。”
他严肃道:“要好好和昭阳剑熟悉,它曾经也是闻名遐迩的一代名剑,莫等我回来你拔不出来。”
争取不要给修真界徒增笑料,他真的很担心秦戮危会拔不出剑,亲传弟子的成就几乎与其师尊挂上八成关系。
若秦戮危拿着昭阳剑,还是毫无半点长进,那他以后在学堂教弟子,外出与其他掌门长老仙尊交涉时,很难有说服力。
尤其让段世决知道,段世决准能时时刻刻拿出来嘲笑,直接令他在上州地的名声扫地。
他倒不是担心这些身外之名,他只担心把饭喂到秦戮危嘴里,他还是知识不进脑子。
那可就遭了。
宫佑很不放心,连连传授曾经使用昭阳剑的经验,以及注意事项。
秦戮危一一应下。
一边交代一边往外走。
图霖廊榭建筑错落,池子宽大,水浮金昙,池中红尾鱼游荡。
正是夕阳,廊下宝盖七彩灯被夕阳折射出七色光辉,落在水面,落在廊上。
宫佑道:“回去吧,不必相送。”
“嗯。”秦戮危颔首,乖乖站在廊下,乖巧地目送宫佑远行。
直至视线当中,宫佑身影消失。
在廊下送别的秦戮危嘴角笑意一点点褪去。他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幽幽看着宫佑消失的方向。
与此同时。
一条通体如墨无光的小蛇从他手指上溜下,滑走,消失在他目光所及的方向。
他整个人站在阴影中,唯有宝盖七彩灯的光芒折射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瑰丽诡谲的恹恹森冷感。
他仿佛陷入迷障的路人,眼神里带着未知的茫然,意识似乎已经跟着飘走了,不自觉低语:“师尊,师尊……师尊?”
唤着,一声又一声。
似是察觉到威胁,挂在腰侧冰冷的昭阳剑嗡嗡作响。
将他豁然震醒。
“嘘,安静。”秦戮危拍了拍剑身,声音凉飕飕的。
昭阳剑有灵,被实力威慑的刹那立刻停下嗡鸣。
秦戮危慢条斯理收回手,转身时,掌中已然多处一把通体血红的匕首。
匕首在手中转了转,他认真打量了两眼,逢红,不过如此。
他忽地一声发笑,黑漆漆瞳仁有一瞬转为幽紫,似带着一股不祥的阴暗冷意,转瞬即逝。
也在刹那间,他掌心冒出一丝一丝黑雾如大网般吞噬了匕首,碾作齑粉。
啊。
好陌生。
好奇怪。
师尊。
哈。
14.第十四章
蜿蜒河道呈现冰封,一面冰墙瀑布横亘眼前。
喀嚓!
寒芒闪过,一剑破冰,冰墙后逃窜的巨蝾被飞来的剑光斩碎,身躯消散,化作一枚血红的宝丹。
宫佑抖了抖剑上的碎冰,红丹自发落到它的掌心。
“千年蝾丹拿到了。下一个最近的在哪儿?”宫佑应感正连着,在和封知遥说话。
封知遥声音温雅,“往北,五百里,雪山之巅的微年草。前两年我曾去看过,微年草凋零种子尚未育全,眼下去应当正好可取得种子……只是你要小心,微年草周围盘踞不少邪魇,还有守药妖灵。”
微年草,天灵地养,奈寒奈热,除了对生长之地的灵气要求高一些,是最容易养活的物植草。
功效极好,补灵府养人魄。
四方物志记载,原本这东西几千年前处处都是,但它价值太大,生长太慢,无法满足修真界的大量使用,以至于被大肆采集,近乎绝迹,如今只有在绝地能寻得一二。
这样的东西周围定有邪魇觊觎,和灵妖盘踞。
但与宫佑而言,取种子算不上难,也用不了多久。
“好,我去寻一寻。”他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还好心情地开玩笑,“有空的话,也照看一下段世决。有人化了个假名把他宗门禁地里的书偷了,找人还把人跟丢,这两日已经快把自己气死了。”
封知遥笑说:“他昨日还在应感里大骂了我一通,可惹不起他。”
宫佑一笑置之,抬手放出灵力,被冻起的河道渐渐化开,瀑布重新流动,河水波浪起伏往下游流去。
两旁青川树荫,婆娑草绿。
“如今他是宗主没人约束他,脾气越来越大,我去星轨宗那日还同他打了一架……”宫佑谈话间,转身往林子里走。
行了两步忽地止步,他倏然回首,弹指打出一道冰凌。
一树飞鸟被惊起,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异样。
宫佑蹙了蹙眉,收回神识。
怪哉。
明明一切安然。
竟有被窥伺的感觉。
应感里封知遥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是我多心了。”宫佑收回目光重新往前走,一边和封知遥继续先前的谈话。
树木枝干上,冰棱散发阵阵寒气,冻结了周遭一小片范围。
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从阴影中爬出,尾巴试探地点了点冰棱,随后悠哉悠哉地盘了上去,吐出信子舔了舔。
原本漆黑的脑袋顶裂开两条缝隙,睁开了豆点大小的眼睛,似是惬意地眯了起来。
蛇不透光,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唯有两点眼睛是暗暗幽紫,开心地贴着冰棱,它盘着趴了会儿,蛇尾摆摆,又很快去追那道消失在丛林尽头人影。
*
图霖廊榭。
聂长风好不容易从玄同峰跑出来,第一时间就要找二师兄说话,他跟着二师兄修行的时间最近,太想太想二师兄。
天知道那鬼东西占着二师兄点身躯,学着师兄的模样他看得有多别扭,多讨厌。
他也算弄清楚了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更想见二师兄了。
聂长风只觉得庆幸,当年神骨事发后大师兄便发现了异样,有先见之明,直接将那冒牌货禁锢在了坐忘峰,严禁其外出和在宗内行走。
否则二师兄回来以后,也不知要面对多少烂摊子。
就是……
聂长风很不爽地抱臂,看向池水亭中翻阅心法的秦戮危,一眼就瞧见了身侧摆着通体雪白的昭阳剑。
他脑袋嗡一下炸了,“昭阳剑??”他又气又恼,“二师兄居然把昭阳剑给你了?!”
他要了好几回都没要到的昭阳剑!果然二师兄就是偏心眼!
秦戮危起身道:“小师叔?小师叔认得昭阳剑?”
他抚过昭阳剑剑身,唇角含笑地看着聂长风反应,仿佛十分惊诧道:“哦对了,师尊提过,小师叔经常来坐忘峰,那认得师尊从前佩剑也是应该,是我的错。”
他笑道:“可眼下师尊不在,我替师尊招待小师叔可好?”
举止言行翩翩有礼,却让聂长风品出一股子挑衅意味。
装模作样的家伙!
聂长风冷笑道:“哼,这图霖廊榭我比你还熟用得着你来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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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戮危挑眉道,“那样也好,小师叔请自便。”便自顾自又翻起了心法。
真是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聂长风气得牙痒,指着秦戮危欲要发作。
就在此时。
“聂师叔!”
旁边传来一声,聂长风扭头就见蓬升不远处的长廊上,朝着亭间招手。
蓬升领完罚,最近休养结束才回的图霖廊榭,如今仙尊不在,他单独面对秦戮危总会莫名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他先前随意欺辱的那个杂灵根。
可回过味来,他又觉得秦戮危连用阵和灵力都哆嗦,有什么可怵的,可第二日遇见又会重复感到瘆人。
怪哉!
于是,当蓬升在图霖廊榭终于看到了第三个人,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忍不住激动地打招呼。
他一把抓住了聂长风,热泪盈眶道:“聂师叔!真是好久不见!”
聂长风:“……”
被打断了火气他也发不出来了,便和蓬升一块讨论起图霖廊榭的陈设摆件,立志于恢复原局。
图霖廊榭鲜少安排弟子进出,清理灰尘洒扫落叶之类的通常会自己动手。
蓬升作为坐忘峰大弟子时常来,也会安排弟子来帮忙,不过他知长老喜静,一向自己动手比较多。
这里前不久刚把陈设又原模原样换了一批,里外清洗了一道。
二人正在商讨有没有漏掉什么地方没清理。
蓬升汇报聂长风核对,都不想冒牌货的痕迹留下。
局面一时间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秦戮危忽然放下心法,思索道:“嗯,师尊说出去几日,好像快回来了,宝灯上的落灰似乎有几日没清理了。”
“……!”
一语惊醒梦中人。
掐算着时间。
第七日,宫佑回到坐忘峰,就见三人各自拎着一块擦布在清理宝盖七彩灯。
很和谐。
早前还和封知遥谈起此事,怕三人打闹起来,或是秦戮危被欺负。
现下见他们相处得那么好,宫佑忍不住驻足观望,甚感欣慰。
15.第十五章
宝盖七彩灯的光折到了眼前,晃得聂长风眯起了眼。
他擦过灯身,精致的宝盖,一阵风把垂坠流苏刮到他脸上,他抬手拨开流苏,又被彩光晃了晃眼。
眼睛还是花的,却见池水另一头的长廊上,静静伫立的颀长身影。
直到视线聚焦。
一股茫然,思念,委屈,刹那间涌上心头,聂长风擦布一丢,“二师兄!”
不好!
见这小子要哭,宫佑转身就走。
被擦布糊了一脸的蓬升:“……”一把拽下擦布,接连呸呸呸。
“二师兄啊,呜呜呜二师兄……”明明在玄同峰已经哭过一回,真见到二师兄了还是想掉眼泪。
聂长风追在后头道:“我那时候真不知道是你回来了,他们老骗我,总骗我,我还以为又哄我……”
宫佑头疼道:“有话好好说,你先别哭。”
然则聂长风眼泪还是大颗大颗的掉,小跑着追的同时,还去拽宫佑的袖子,“师兄师兄,呜呜呜你是不是不疼我了,昭阳剑……”
宫佑警告,“眼泪别擦我衣服上。”
聂长风充耳不闻,拽着宫佑袖子去抹眼泪,哽咽着还想说话,瞬间被一朵金云盖在了头顶。
他刹那哇一声嚎出来,“你果然就是不疼我了,昭阳剑给他不给我!!”
宫佑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糟蹋的衣袖,在聂长风手里被捏得皱巴巴,还擦了眼泪。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身衣裳又不能要了。
宫佑道:“你冷静,先松手,闭嘴!不许往上面擦鼻涕!!”
噼里啪啦。
一阵乱七八糟的雷鸣,蓬升哑巴似的看着聂长风一边被惊蛰劈,一边还拽着仙尊衣袖顽强地跟着。
……这?
吃了多少道惊蛰啊……不疼吗?
不管聂长风疼不疼,蓬升有种感同身受的疼,他不忍再看,龇牙咧嘴地收回眼神,视线扫到身侧之人,陡然愣住。
身侧,秦戮危目光沉幽幽地正盯着那一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注意到蓬升的视线,他抽回目光,声音轻飘飘地问:“你看,师尊和小师叔的关系是不是很好啊?”
明明是笑着说的话,却叫蓬升感到一股难言的幽冷直往骨缝里钻。
下一秒,秦戮危神色变得和煦,诚恳道:“蓬师兄,我这剑招还有一处不明,可劳烦师兄指教一番?”
蓬升后牙不自觉打抖,“我,啊,能……能吧。”
*
等宫佑换了身衣裳出来,聂长风还一抽一抽地坐在椅子上。
情绪已经比刚刚好多了,宫佑道:“我早就同你说过,昭阳剑本就是给亲传的,你入门当年师尊不也给了你一把?你非要它做什么,秦戮危和蓬升还得喊你一声小师叔,当着他们面哭丢不丢人。”
聂长风抽噎道:“我不管,二师兄教了我就得管我。”
宫佑无语:“别耍赖。”
就在此时,东清云像一阵风刮进了屋子拧着聂长风耳朵,厉声道:“才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影子,坐忘峰是有金子吗!课业做完了吗就逃?!走!”
“哥,哥,疼!”被惊蛰劈都不喊,这会被拧耳朵叫得可大声,一边喊一边往宫佑这边看,眼眶又红起来。
见东清云来了,宫佑松下一口气,见怪不怪道:“回去轻点罚,别等过几天我授课他来不了。”
“放心,死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长风的亲兄长,天天就知道往坐忘峰跑!”
东清云恨铁不成钢,梆梆两下打在聂长风背上,“哭!就知道哭,你这个年纪在人间起码是三个孩子他爹了!”
聂长风抽抽嗒嗒地被扯着往外走。
可怜的孩子啊。
宫佑转而看了眼东清云,这么在乎嘴里却没一句好话,有时候有些人的嘴巴就该缝起来。
他叹了口气,对兄弟二人的相处方式不予置评,朝着拉扯的二人挥挥手,以目视相送。
刚送走二人,又一道身影落地踏进了屋内。
单净仪回头看,笑眯眯道:“哈哈,看来小师弟又被抓住了。”
宫佑答道:“课业没做完就出来了,是要挨罚。”
单净仪又哈哈笑了一阵,他来也没别的事,送静心丹,送完检查了一下宫佑没什么事,也就走了。
总算消停了会儿。
等过会儿再叫秦戮危来检查修行情况好了。宫佑揉了揉太阳穴,忽地灵府异动,他面色微变,宽袖往上掀开,冷白肌肤上红丝开始活跃攀爬。
“……”
他眸光沉了沉,立刻倒出静心丹服下,运起灵力调息,红丝一点点又隐没回去。
发作时间比上次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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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宫佑眉头拧起,立刻给晋重应感发去信息。
这意合丝对他的限制太大了还是要尽快想办法解决,可惜师兄和封知遥都没带来多少相关消息。
现下要先把微年草的种子,种下去。取这东西并无多少波折,只是种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滋养。
他拿起填了土的花盆,落下了微年草的种子后,开始在花盆上画聚灵阵法。
微年草对灵气需求大,画完阵法还要再周围多摆一些灵石,形成第二道聚灵阵。
就在宫佑专注之时,屋外乍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砰然之声。
“……”
不妙。
宫佑推窗查看,不看还好,一看他险些眼前一黑,生怕是幻觉。
图霖琅榭廊外池边是一大块空地,秦戮危与蓬升在那儿练习剑法。
然而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秦师弟,静心!操控它。”蓬升惊叫。
昭阳剑在天上乱飞,已经掀飞了一大片长廊顶,盖瓦乱七八糟砸了一地。
秦戮危努力控制,“师兄,我尽力了!”
使出灵力却颤颤巍巍,几次昭阳剑几乎是以贴着的模样擦着他身躯而过,在脖子边上留下了一道鲜红血痕。
昭阳剑张牙舞爪,根本不受其操纵。
蓬升快哭了,只是入门剑法而已,他真的用心教了!真的!
怎么这剑被秦师弟的灵力一催,就变成这副狂舞之相!
先前那种被威胁的感觉,肯定就是错觉吧……
倏然。
失控的昭阳剑稳住了剑身,嗖得往屋子方向飞去。
蓬升顺着方向看去,昭阳剑已落入站在窗前,面色凝重的宫佑手中。
蓬升的心紧了紧。
不好,长老最烦看见有人把剑用得不伦不类,也烦有人把图霖廊榭弄得一团糟!
全占了!
宫佑眉眼低压注视着二人,也不知对这一景象看了多久,周身气息沉冷得可怕,眼神里还有难以置信。
他斥道:“越学越回去了,你们是来拆家的?!”
昭阳剑拔出来了是没错。
可人不进步也就罢了……怎么还能退步?!
剑还能往自己脖子上划?!
古往今来就没发生过这种事,也没见过这种事!
简直开了眼!
16.第十六章
图霖廊榭,池水叮咚,红尾鱼在水下划过带起涟漪使金昙飘浮。
涟漪散过,映出长廊顶上,蓬升苦兮兮的脸。
在补屋顶。
另一边。
宫佑觉得放任秦戮危再这么学下去,迟早会自刎而死,这七日便不外出,叫晋重给他排上两天课,要一边授课一边监督秦戮危的修行。
秦戮危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面色苍白地举剑,时不时瞄宫佑一眼,十分可怜。
然则得到宫佑一句厉喝:“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剑谱?看剑!”
“……”
秦戮危又委屈巴巴地盯回了剑尖,同时肩膀也被敲了一下,耳边响起师尊肃声教导:“站直,端正,手腕抬高。”
戒尺拍完了肩膀,又从底下托起他的手腕。
一点点从细微之处纠正他的不足。
“把你的灵力,注入剑身。”宫佑道,“慢慢来,不可心急。”
嗖!
在廊顶修补的蓬升,看到了一束冲天而起的蓝光,昭阳剑一记冲天,尾端是握着剑没撒手的秦戮危。
蓬升:“……”
果然那是错觉吧,错觉。
-
宫佑黑着脸,接住了和剑一起冲天起飞的秦戮危,又揪着衣领把人带了回来。
风吹冽冽,袖口从秦戮危鼻尖拂过,味道是清雅淡泊似一捧未化开的雪,他眸光微动。
……
栖真峰。
诛邪长老最近心情似乎很差,授课格外严格,基本上人人都挨了一下惊蛰。
但课依旧供不应求,惊蛰把人劈通透了灵脉也更纯粹了,而且课上还有几率顿悟。
晓应通里全是对诛邪长老开放授课的喜悦,以及可能会被劈的忐忑。
同时也很好奇。
究竟何事扰得遇见邪魇都很从容的诛邪长老,变得格外的沉重严肃,甚至偶尔还会面露难色。
很快大家就发现了。
导致诛邪长老心情奇差无比的罪魁祸首,来自其亲传弟子——秦戮危。
自杀式练剑,闻所未闻,偏偏又十分勤奋努力。
诛邪长老好像接受了这个结果,有秦戮危再的课上,教得也格外仔细,架不住这位兄台知识不进脑子。
难免引起一整唏嘘。
从无败绩,上州地第一绝世——凌广仙尊。
他的亲传弟子天赋十分一般,这还是好听的说法。
等宫佑知道的时候,消息已经遏制不住了。于是他收到了来自段世决的嘲笑,还在应感整整笑了三天。
“……”
他掐断了段世决的嘲笑声,面不改色的让秦戮危重新演练一遍剑招。
有进步。
已经能自如的使用昭阳剑了。
一身黑沉劲装的少年,除开腰间和袖口的金昙纹便毫无装饰,加上脸上两道擦伤,脖子上缠着绷带,一整个灰扑扑地站在那儿,显得又狼狈又可怜。
宫佑皱眉,问:“你就这两套一样的?平时只穿这个?没别的了?”
秦戮危茫然地摇摇头,又打量了自身一番,“师尊,有何不妥?”
“……你随我来。”
*
又一轮七日。
宫佑正在服用晋重送来的静心丹,晋重道:“你上回说,发作提前了一点时间,我便加重了药量,鼎气火候也加重了,按照先前的效果来看,这回大概能撑十日。”
意合丝种在旁人身上或许还好,在宫佑身上可真是要命。他低声道:“那就是有可能撑不到十日。”
上次意合丝压制时间就出现了提前半日发作的偏差,谁也不知意合丝接下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变故。
晋重思索道:“所以你最好第九日就回宗门找我看看,千万别耽误。”
宫佑应下。
恰逢此时,短简发烫,打开连上便听封知遥道:“奉天阁,有万年灵髓。”
声线依旧镇静,却隐隐透露出几分罕见的波澜。
无怪乎他有些激动,那是复活封云漪最重要的一味耗材之一。
先前一直没信息,奉天阁有此至宝自然藏得严,也不知封知遥是从哪儿探来的消息。
天工造化城地位特殊,以器闻名。
奉天阁同样,只不过奉天阁不产物品,它是专门供修真界各大仙门交易典当的中转站。
无论上州地,还是大泽地皆有它的身影踪迹。
封知遥道:“奉天阁阁主似乎对造化城有一些意见,我几次去信都被打回,劳烦你帮我多周旋,灵石我都备好了。”
他声线沉稳地解释,“近来龙山秘境也要开了,若有急事,应感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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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宫佑莞尔道:“与我客气什么,嗯……秦戮危,把袖子扣好。”
话说到一半,他嗓音骤冷,目光已然被出现的秦戮危引过去,准确落在对方散乱的束袖上。
见束了半天也没束好,他看不过去招招手示意秦戮危过来。
秦戮危已然穿上了一身玄黑暗纹劲装,少年人本就骨相有俊美之态,先前随便穿穿都很有模样,如今换了件稍显矜贵的衣裳便更耀眼了些,衣襟上有一个和宫佑相同的月牙银扣。
束袖也并非先前灰扑扑的样式,而是换成绣金昙纹样,边角纹理为银的束袖。
封知遥没有被打断的不耐,只耐心问:“袖子?你那亲传弟子在边上?”
宫佑一边低头给秦戮危整理束袖,一边回应封知遥,“嗯,他袖子没束好,不整齐,我帮他理理。奉天阁主楼好像是靠近中州的位置?”
封知遥道:“奉天阁主楼是靠近中州,我稍后将地图传给你。”
想到宫佑还给亲传弟子理袖子,太过纵容了。他笑道,“你或许可以放任一下你的弟子。”
宫佑平静道:“放任?放任他的话,他只会用剑把自己脖子割开个口子。”委实难以放心。
这话说完,他便对上了秦戮危受伤落寞的眼神。
宫佑:“……”他低声,“为师不是那个意思。”
秦戮危眨了眨眼,小声问:“师尊又要出去?那,这次可以带上弟子了吗?”
宫佑:“这个,呃……”
目的是去奉天阁主楼,那里都是些繁华热闹之地,应该遇不到什么险境。
况且秦戮危现在能熟练使用昭阳剑,短短时间就能掌控,其实天资也没谣传中的那么差,还很上进。
他难以拒绝一个上进的萝卜,他只是觉得秦戮危现在下山历练是否还是为时……尚早?
虽说其他弟子是十几岁下山历练,但他就是不放心。
宫佑陷入了沉思。
空气一阵死寂。
秦戮危缓缓低头,眼睛也垂下,眸光逐渐黯然,“是弟子让师尊为难了。”
“……”
宫佑替秦戮危整理好了束袖,妥协道:“好啦好啦,把头抬起来,不为难。去,带你去。”
他温和地揉了一把秦戮危头顶。
秦戮危低垂的头颅之下,瞳孔震颤。
17.第十七章
一场细雨浇得中州雾烟绵绵。
近来靠着中州主城,凤阳城区域附近的驿馆往来热闹,除了各大仙门弟子还有诸多散修,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驿站外郁郁树影,丝雨绵绵,一些不停留的修士与寻常穿着蓑衣牵马的行人,双方擦肩往来,从里望去别有一番风味。
“小哥,两碗面。”宫佑收回视线,问秦戮危,“你要尝尝中州的云菇吗?”
“哎,来咯。”小二也是鲜少被这么客气地唤,笑咧咧地就来了,道:“客官识货,中州云菇属我家最正宗,煎炒烹炸,无一不通。客官想吃面,不如就来云菇肉丝面?喝上一口汤,鲜的嘞!”
秦戮危犹豫,“可弟子才刚辟谷……”
修行一向忌讳口腹之欲,辟谷者不得沾染任何凡食。
宫佑淡然一笑,“不打紧,凡尘百味,若修行会被一两口吃食打乱,不如不修,你且尝尝。 ”
他对小二道,“就云菇肉丝面,两碗。”
小二应下,扭头就去准备。
驿站喧然杂闹,碗筷碰撞与交谈声混为一体。
旁桌几名结伴散修正在喝酒谈话,唏嘘道:“前些日子邪魇聚集围攻同尘仙宗,仙盟为了这事发了那么多任务,结果线索没查到,倒是查到照天墟那边出了个邪神,我想想叫什么,叫,呃……好像是叫永寂?永寂邪神。仙盟怀疑这永寂邪神和同尘仙宗的事有关……”
“那帮魔族不一向有人推崇邪神?现在冒出个永寂邪神可算如他们的意了!”
有人重重砸下杯子,嗤道:“老子就知道照天墟没安好心,幸亏同尘仙宗是第一大宗实力雄厚,否则他娘的还要重演十三年前退妄之战!”
“行了,有空还不如想想魔族那些疯子会不会因为这永寂邪神闹出乱子!我可听仙盟那头说了,照天墟有不少魔族供奉永寂邪神,只要拜了就灵验,举旗声势一日比一日大……鬼知道是不是哪天就和仙盟翻脸了,来一次三千年前的逢魔之战,吞夜之灾!那才是真的要把我们这些蚂蚁踩死了!”
散修也有散修的消息渠道。宫佑饶有兴味地听着,这些消息和仙盟晓应通里说得相差无几。
况且他们的担心有确有其道理,也不必担心邪神的真伪。曾有先例,有人想冒充,前脚刚办上,后脚就被妄气当众撕成碎片。
宫佑敛了敛眼,至于永寂邪神的名号先前也没听说过,是新诞生的邪神?
妄气邪崇里出来的神,未必是好东西。
他看了眼好似听入神的秦戮危,问:“你喜欢听这些?”
秦戮危回神,腼腆一笑:“弟子前不久才刚看过四方物志,有些好奇。”
这时,小二端着两碗云菇肉丝面放到宫佑与秦戮危面前,“这些日子路过的修士,有八成都在谈永寂邪神,客官莫要心慌,天塌了还有高个的顶着呢。再说了,咱这样的寻常人若真遇到邪神灭世,哈哈哈人家吹一吹咱就变成灰了。”
小二说笑间又招呼其另一桌散客。
“说的是。”宫佑泰然自若地给秦戮危递筷子,“来尝尝,这云菇肉丝面很香。”
秦戮危无声抬眼,只见师尊在认真地翻拌面条,滚烫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
奉天阁主楼位于凤阳城中心,金瓦红绸灯火恢宏,极近奢华。
宫佑此前下过拜帖,刚入楼中,便听一声银铃笑,自上而下,“这是哪股风啊,把凌广仙尊吹进奉天阁了,哟,还带了个生面孔,想来便是您收下的那位亲传弟子咯?”
奉天阁不止倒卖各类东西,同样也倒卖各种消息。宫佑无奈道:“桃阁主,桃姑娘,就莫要打趣我了。”
三楼倚着一个身穿水桃色衣衫的女子,团扇掩了半张面,嘻嘻一笑,挥扇道:“有请仙尊上楼一叙。”
话音落下,立即有侍从上前来引路。
往上走时,宫佑注意到秦戮危神色平平似乎情绪不高,拍了拍他手背,低声道:“别紧张,待会听着就好。”
秦戮危低声应下。
……
上了三楼,侍从便悄然退了下去。
“桃姑娘……”
“哎,且慢。”
宫佑斟酌着才开口,便被桃阁主抬扇打断,桃阁主笑晏晏道:“叫我猜猜,你是为了万年灵髓来的吧?灵髓贵重,万年结得一个,我奉天阁也就只有这一个,是断不可能给旁人的,只怕要让你失望了。”
她扇子轻晃,“再说了,要用灵髓的恐怕不是仙尊吧?封知遥怎么自己不敢来。”
说到后半截,语气都凉下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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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说话呢,来的目的就被扒光了,对方还十分讨厌封知遥。
宫佑预感此行棘手,硬着头皮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桃姑娘,此物确实并非我所需,但却至关重要。”
他认真道:“无需太多,只盼桃姑娘能在灵髓上割是一片,条件由姑娘开。”
桃姑娘哼了声,“三条灵矿,外加十亿灵石。”
十分干脆。
可是宫佑算了算资产,算来算去算了片刻,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格外的拮据——算上坐忘峰上下还抵不上三分之一。
而三条灵矿,十亿灵石几乎能掏空整个天工造化城。
灵矿本就稀有,能得一条已然是巨富。
看来得去掏师兄他们的兜了。
虽然是一大笔巨款,但是几个人凑一凑还是能凑出来的。所以宫佑郑重道:“可以。”
“你想买,我还不想卖呢。”桃阁主似哀愁似地叹了一声,愤愤说,“一想到灵髓会落到封知遥手上,就烦。”
也没听说过天工造化城和奉天阁有什么过节,连封知遥自己也不清楚哪里得罪的人,这可怎么办好。
宫佑略感头疼,眉头微敛,神色不自觉变得冷峻。
忽地,桃阁主挥了挥扇子,嫌弃道:“行了行了,逗你玩呢,愁眉苦脸的一点也不可爱,倒是可以用别的换。”
一扇子险些戳到宫佑脸上,他往后微倾躲开。
头一回听到有人用可爱形容他,他一时无语,不过听到能换,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桃阁主继续问道:“你知道千年龙山秘境要开了吗?”
宫佑抬眼道:“愿闻其详。”
桃阁主道:“你想要万年灵髓,就得用差不多的东西来换。”
她扇子遮了半张面,留着一双凉薄的眼在外,盯着宫佑道,“我要龙山秘境里的一截龙骨。”
宫佑应下,“好,秘境什么时候开?”
桃阁主笑眯眯道:“两日后。相信以仙尊之力,定能取得龙骨而归。”
龙山秘境现世千年,五十年一回,早就被定做仙盟历练之所,仙盟为此出过舆图,标注各处凶险之地,每次开启都有一点的变化。
秘境里唯有一处禁区不可进,凶险非常被称之为骨埋冢,有去无回,十进九死。
18.第十八章
龙山秘境位于上州地连绵的脊山前,与凤山秘境相互挨着,这两者都是修真界有名必去的千年秘境。
此刻。
翠翠青山,除了聚集了各个大小仙门中人,也有从照天墟来的魔修,千里迢迢从大泽地赶来的一些世家。
都在等龙山秘境入口开启。
天上悬停的,地上扎堆的,树上挂着的,各有各的歇法。
中间穿插着一些身穿兰花纹鹅黄色干练劲装的修士,在维持秩序,他们腰间挂着短简既刻着门派身份,也是晓应通。
一个个就如同栖真峰弟子一般,板着脸死气沉沉的脸,充满了对加班的烦躁。
有一些还真就是栖真峰弟子。
“君玉辰不会骗我吧?怎么还不来!”段世决带着一众星轨宗人在树下,烦躁地扯了两片叶子,弹向封知遥。
三人先前在晓应通里交谈过。
旁边弟子立即小声提醒,“宗主,宗主,人多,优雅,优雅。”
他只好收敛了神色,甩了甩浮尘,但仍然能看出一脸地不悦。
封知遥属领着造化城一行,立于一旁抬指打下飞叶,神态翩然君子威仪,朝天边眺望一眼,沉声道:“来了。”
“来什么……”段世决扭头看去,神色骤然转怒为喜,“玉辰,这儿!”他招了招手。
宫佑循着声音找了过去,看着周遭一片混乱但有序的场面,诧异道:“怎么这么多人?”
还以为龙山秘境会和之前一样,多数都是上州地仙门参加,没想到照天墟和大泽地也来了这么多人,“我记得往年没这么热闹。”他瞥了眼大泽地世家扎堆的方向。
段世决切了声,“何止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大泽地那帮世家向来眼高于顶,反正我是不信他们跑这么远来就为了个秘境。看看你们宗门的东清云就知道了,都不是四大氏族的出身,居然也学会了那套装模作样。”讲到后面,他嗤之以鼻。
封知遥插话道:“人多,会不会是因为照天墟出现邪神的缘故?听闻仙盟也给世家递了消息。”
也有这个可能。宫佑沉吟道:“或许就是单纯来闯秘境?也要找龙骨?”他抬眼和封知遥对视上,“桃阁主说了,只有龙骨能换灵髓。”
闻言,封知遥眉头紧皱,神色凝重。
“不行!”率先发言的是段世决,拂尘柄低着宫佑的肩,连连质问道:“你是疯了吧,身子养好吗就要往骨埋冢里跑,找死吗?”
封知遥也微微摇头,“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很好,埋骨冢我以前去过一回,不会有事的。”宫佑看着二人,冷静道,“你们应该知道,我不会答应我做不到的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用不着你们陪我去埋骨冢。”
这倒也是。
二人神情缓了缓,才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争论。
转而。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龙山秘境,要去埋骨冢,你还带他?”段世决拂尘掉了个方向,指向宫佑身后的秦戮危,满脸写着‘带这废物去能干嘛’的不可置信。
被点名的秦戮危,拘谨地看了眼宫佑,神态委屈不敢发言。
封知遥视线也跟着落到秦戮危身上,顿了顿,收回目光面不改色道:“是啊玉辰,不如将他安顿在秘境外,有仙盟中人照看,不会有事的。”
“……”宫佑闭了闭眼道:“没关系,秦戮危也该历练一番了。”
段世决啧了一声,语气古怪道:“你这师尊做得,怎么比我还严苛?”
宫佑淡笑。
岂是他不想安顿秦戮危吗?
前两日他在凤阳城刚一提这事,秦戮危就一副摇摇欲坠深受打击的模样,哑着嗓子问,“师尊是要抛下我吗?”又凄然道,“没关系的师尊,弟子先前也一直是一个人在坐忘峰的,没关系的。”
怎么说呢,宫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记得年少时,他要封了灵力下山历练,大师兄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自己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师弟要把他抛弃了……硬是让他在山上多修行了两年。
现在他心硬如铁,不吃这套。
但他还是带上秦戮危了。
即使秘境险峻,可他有足够实力能够护好他的弟子,那么就没有必要把他抛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持续等待。
-
龙山秘境大开。
众人入境立即就被自然分散了地方。
宫佑拽住了秦戮危,二人这才没被分开,而是被秘境一起发放到了一片幻梦似的蒲公英田。
大片大片蓬松盛开的蒲公英,被风卷了扬起漫天都是,也有顽强的云朵还牢牢扒在根茎上。
“嗯?”宫佑心中一跳,真是巧了,过了这片蒲公英田,往里就是禁地,再往里就是埋骨冢。
见秦戮危要伸手去接,他猛然拍下秦戮危的手,抬袖一挥灵力形成一道风障,将飘来的蒲公英又打了回去,呵斥道:“别乱碰!这些东西只是看着漂亮,有毒。”
秦戮危神色讷讷,“弟子,弟子不知……”
“总之这秘境的东西,看可以,不能动。”宫佑严肃警告,“你第一回出来,犯些错正常,但后面不许再犯。”
秦戮危忽然眼睛亮亮地盯着宫佑,唇边含笑重重应道:“嗯。弟子知道了师尊。”
埋骨冢迷雾重,容易辨不清方向。
进秘境前,封知遥给了宫佑一个辨别方向的四方仪便派上了用场。
宫佑来过埋骨冢对龙骨方位有大致的判断,可这大雾变阵,方向莫测,即便是有四方仪他们还是在里面转悠了三天,才确认了龙骨。
-
嗷——
虚空飞起残魂龙吟,一道青黛色人影正在与其对峙,周身气息凛然,持着长长锋刃利剑,眸如寒星。
秦戮危在结界里,抬首望天微微歪头,黑幽幽的眼眸中,清晰映出那道踏着虚空的孤冷背影。
抱臂而立,指腹轻轻点着。
师尊。
-
惊蛰雷鸣,万象骤变。
灵力势威,紫色惊雷当头劈下,乍然将周遭大雾劈散,呈一道涟漪被吹走,周围景象尽收眼敛。
树荫山壁,缠枝连环。
这一架足足打了一天一夜,残魂才堪堪被击碎,化作一截龙骨落入宫佑手中,一截龙尾骨。
白透莹润的龙骨周围充斥着一股暴虐又凌人的气息,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宫佑闻了闻,皱眉,立刻收起。
刚落地便感到灵府一阵翻涌,他神色骤变,撩起袖子一看,红丝花纹已经爬满了手臂,正在涌动,
“师尊?师尊受伤了吗?”忽然有人搀住了他,侧目看去是满脸关切的秦戮危。宫佑咬着牙道:“没受伤。”
但是有事。
一股熟悉又陌生,许久没有发作过的体质,此刻正在意合丝的催动下蠢蠢欲动,那股热意正在灵府盘旋,涌上双颊。
他当即想到了方才龙骨上那股奇怪的味道。
糟了。
多半都是被龙骨引发的。
趁还清醒,宫佑强撑着飞速找到一处隐蔽洞穴,快速地立下结界。
他将秦戮危安顿在结界第一层,自己则躲进了洞穴深处的结界第二层,厉声道:“为师要解毒,你待在结界里,不许进来,不许出去!”
埋骨冢,结界外十分危险。
雾蒙蒙地结界,隔绝了视线,哪怕是有人想进来,也不能进来。
秦戮危看向那层雾蒙蒙的结界,将方才搀扶过宫佑的手放置鼻尖,眯了眯眼,脸上没有什么神情,说出口的语气却很恭敬道:“是,师尊,弟子就在这里,师尊放心好好解毒。”
好香。
是那种似雪一样清冽的香气,明明应该是浅浅的淡淡的,却异常馥郁,浓烈得似雪里盛开的红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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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好像,是从师尊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他黑漆漆地眼珠盯着那层白雾结界,冷幽幽的,似是想透过这层结界,看到结界内部的景象,可惜他现在还看不到。
他眸色沉了沉,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感觉有点焦躁,这是一种对他来说非常久违的情绪,很怪异,但近来时时发生。
玄黑地小蛇从袖口滑了下去,在结界处找寻薄弱口,争取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溜进去,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也需要很小心地隐藏。
究竟发生什么了?他想让那道清隽的身影重回视线当中,他想更了解这位表里如一的师尊一点。
可是师尊似乎还藏着一点秘密,该怎么办呢?
他慢条斯理地操纵着蛇,想起刚刚鬼使神差搀扶住师尊的时候,师尊一贯端正的仪态好像被打乱了……向来冷静的面容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慌张。
这样恬淡,规整的人。
居然也会变得无措。
是因为什么?那些红色的咒文?
蓦然间。
秦戮危瞳孔震了震,倏地僵住,眼睛缓缓睁大。
地上的小蛇猛然支起脖子。
二层结界之中,飘出了一声轻哼,带起小声的吸气。
那声音似乎是压抑的,痛苦的,被困在喉咙里许久不得释放……但因为实在压制不住,只能从唇齿间艰难挤出这么一声,轻飘飘地荡在空气中,晃晃地进了耳朵里。
随后。
这截声音就被里面挥出的灵力给完全屏蔽,无法再探得内部一二。
一片死寂。
许久后。
结界口的小蛇焦躁地盘绕了两圈,又重新开始找突破口。
-
声音都被宫佑压在了喉间。
方才一时情急,布置结界时漏了隔音,好在现在已经没有隐患。
可一想到弟子就在一层之隔的结界之外呆着,宫佑还是会感到一阵羞耻涌上心头。
怎么就,突然发作。
他拼命用灵力控压着翻涌的灵府,空灵根带来了浑身发烫,就连周围也充斥着这空灵体激发后飘着的淡淡气味。
意合丝已然完全爆发,鲜红如丝,纹路精致繁复,已经从手臂爬上了他的颈侧,古老咒纹像是一朵在白皙肌肤上盛开的花朵,完全展现。
冷静。
不可被欲念操控。
宫佑大口大口吞吃着静心丹,颤着手运起灵力,压制空灵体,控制着自己的意志和意合丝对抗。
区区情毒而已!
他迷瞪瞪地微睁着眼,整个人好像在被沸水蒸腾,滚烫地靠在冰冷的洞穴墙壁上降温。
冷静。
他张唇,吐出一口雾似的喘息,手无意识扯开了衣襟。
冷静。
可这双重翻涌,直叫他死去活来,到最后已然无法周转灵力来继续克制,只能忍耐着在角落蜷缩一团,眼尾氤氲一片。
一把短刀猛然在手心划了一下,维持了片刻清明,却在下一波情潮涌来时又重新变得模糊。
他只好重新再来一刀,或者让那把短刀避开要命的位置,扎进肩头。
很快,很快就能熬过去了。
折腾了那么久,他头发已经散乱,额头贴着冰冷的墙,唇被咬出了血色他只能咬着手腕作为代替,猩红地血把淡色的唇染得鲜红,手腕被咬地见骨,一双纤细双手已然鲜血淋漓。
或许是先前灵力调息过,又或者是因为才过去六天,意合丝该发作的时间没到,这只是被龙骨硬生生激发出的效果,所以来势并不是很凶猛。
总之疼痛还能让他保持一丝丝微小的理智。
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逐渐压住空灵体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锁在二层结界之中。
他垂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仍在支撑着,在心底说。
忍住。
冷静。
19.第十九章
洞穴外。
星辰转换已有三回。
三日已过。
黑蛇不懈努力之下,总算一点点吞噬了结界一角,在未惊动结界主人的情况下将两颗暗紫豆豆眼,望进了结界之后的世界。
-
宫佑感觉到周遭躁动的温度正在逐渐下降,灵府也趋向平息,掀开袖子看了看,掠过被咬得淋漓的手腕,小臂处的鲜红咒纹正在淡化。
证明他已经熬过去了。
宫佑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眼自身,没想到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他居然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如今腰带松了衣襟散了领口大敞不说,还沾了血……衣冠不整,满身狼藉。
他眉头微骤,有些难以忍受这些脏污。
简单处理过掌心和手腕的伤口,先将已经无法再穿的外袍褪下,拿出篦子认认真真梳理起乌发。
红丝咒纹在白玉一样纤长颈侧如红梅似的绽放,端坐在那儿梳头的人却面无表情冷冷清清。他面色有少许苍苍凄白,但眼眸泠泠平和,仿佛未受伤势影响。像这破败灰暗洞穴里的一朵清幽之花,盖着雪,裹着雾,是收鞘的刃,阴暗的洞穴仿佛变成仙君的殿堂。
忽感异样。
宫佑倏然转眸瞥了一眼结界角落,结界如常,并无异动,他压下疑惑收回了目光,继续梳妆。
-
等宫佑打理好,重新换了衣物,把洞穴深处飘着的淡淡凛香全部抹除后,便解开了结界。
一看,秦戮危靠在石壁上发呆,黑眼珠定定看着虚空,魂似是飞了。
他唤:“秦戮危。”
“……”
宫佑疑惑,“秦戮危?”见秦戮危仍旧恍惚,他上前关切道,“你怎么了?”
“师,师尊。”秦戮危猛然间回神,对上宫佑关心的目光,停顿片刻,他移开视线低声道:“弟子没事,弟子只是担忧师尊,师尊进去三日了。”
宫佑心下一松,“为师没事,叫你劳心了。”他揉了一把秦戮危发顶,笑道:“走吧。”
刚走两步,忽地感到袖口被拉扯。宫佑疑惑回头,只见秦戮危眼神肃冷,正盯着他被包扎好的手腕,严肃道:“师尊受伤了?”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宫佑浑不在意,“抹了药,过两日就好了。”
闻言,秦戮危皱起眉来,“怎么能算没事,弟子都闻到血腥味了,师尊是不是没有好好处理?”他说了一连串,言辞急切道:“不行!师尊这伤需重新包扎!弟子来帮师尊。”
语气凝重,一锤定音。
“……”
宫佑确实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没想到秦戮危鼻子这么灵。
宫佑也是头一回见秦戮危有这样强硬的时候,看他态度如此坚决,宫佑不忍叫他伤心便把手递过去,无奈道:“那你来吧。”
伤势被重新处理了一遍,抹上灵药,缠好绷带。
宫佑看着低头郑重又小心着对待他伤口的秦戮危,有种奇异的感觉,居然被自己的弟子管制住了,他突然笑了一声。
秦戮危闷闷道:“师尊为何要笑?”
宫佑眸中笑意浅浅,“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徒弟收得,其实很值得。
戮危是个好孩子,不因前十年夺舍之人造就的磨难而怨恨,即便天资不够也一心上进,还懂事,孝顺……若当年他未被夺舍,有缘碰上,也会收下这个乖巧的弟子。
伤势处理好后,宫佑便解开了洞穴的禁制。
正要离开此地。
一团黑影却在倏忽之间掠来,带着一串长长的暗红拖影,朝着二人直直扑来。宫佑眸色一凛,邪魇?多目君?
“惊蛰!”
宫佑堪堪召唤出惊蛰,多目君已经缠在了二人周围,飞来飞去间,吐出蛊惑似的言语,“很抱歉打扰,你有未达成的心愿吗……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退后。”宫佑将秦戮危护在身后,道:“这只多目君有神智了,小心,不要和他对视,不要被蛊惑。”
秦戮危点头,情绪稳定,神色并未露怯。
“很好。”
宫佑很满意,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斩杀这只多目君,而是站在秦戮危身侧,手把手教起秦戮危对付多目君,“莫要被他侵吞了心智,拿起昭阳剑。”
他教秦戮危找到多目君的弱点,“守心,感知他的元灵位置,斩他元灵。”
秦戮危握剑劈出,一道剑芒带起风力,破开妄气迷障,直奔元灵方位。多目君惨叫一声,见势不妙立即掉头就跑。
“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就找到了元灵方位,不要气馁。”宫佑很惊喜与秦戮危的表现,即便没有一击即中也不吝啬鼓励,又道:“别怕,继续追。”
“嗯!”
-
昏暗山从,妄气蔓延。
七八只多目君环绕在此地,一道浓黑妄气从远处飞来融了进去,隐约可见其中一道人影,这些多目君正在纠缠他。
埋骨冢禁地,怎会有人?宫佑顾不得多想,况且这种场面已经不是秦戮危可以过去对付的。
他将秦戮危拉到一旁,道:“看好为师是怎么做的。”
瞬息间召唤惊蛰。
惊蛰化剑,剑分数把。
无数道寒芒刺向这些多目君的元灵,宫佑冷喝:“破妄!”
瞬间周遭堆堵的妄气,然而多目君却不曾消失,而是争前恐后地钻进了地上的一具躯体内。
先前被邪祟妄气围堵着的人影显露出来,在地上抱头缩成一团,浑身狼狈,瑟瑟发抖。
此人如犯癔症般口中小声念念有词,在哪儿蜷着,似乎并未发觉有人过来。
“咦?”宫佑蹙眉,明明刺中了元灵,却没能一击击溃多目君,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和秦戮危对视一眼。
秦戮危问:“这是怎么回事?”
宫佑无言摇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多目君竟然能用此人的躯壳当做栖息地,“先看看再说。”
他上前两步靠近,逐渐听清对方念念之声。
“你们休想吞噬我……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别碰我!”转而又崩溃苦喊,“不要,不要杀他们……”
似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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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在多目君造成的幻境当中。
宫佑唤了两声,对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缩着不坑抬头。他打量了两眼,眸色微沉道:“不对。”
秦戮危:“他有问题?”说着手已经按在了昭阳剑上。
“别。”宫佑声线平淡,“有问题的不是他,是他身上的东西。”话未说完,他已抬手运起灵力。
宫佑一边运作,一边和秦戮危解释:“他身上有因果线的禁咒,邪魇就是仗着这因果线,才能躲进他的身躯。”
具体是什么禁咒他暂且看不出来,但他能除。
而惊蛰本身特殊,可裁去一切因果禁咒。
灵力迸发,惊蛰雷鸣滋啦作响,红雷现身,一条黑线被宫佑从地上之人的身体里拽了出来,“惊蛰,斩!”
彻底将邪祟驱离干净。
秦戮危歪了歪头,“原来惊蛰还能除因果?”
宫佑笑道:“也不是所有因果都能斩,否则便是逆行倒施,为师要承担反噬之力。它现在所斩的是禁咒因果,在天道允准的规则范围。”
秦戮危恍然。
谈话间,地上之人神智也慢慢恢复了清明,慢慢地坐了起来,两眼空枉,是一副儒雅书生相,滚了一身灰,魂魄被抽离的模样。
宫佑蹲下身:“仙友?仙友?可好些了?”
对方回神,呼吸逐渐急促,突然低头激烈地检查身上,又哭又笑道:“没有了,没有了,哈哈哈哈哈哈终于没有了……”
宫佑指导他在找什么,他在找曾经多目君留下的痕迹。
被多目君纠缠上的人,身上通常会多出许多眼睛,此人显然是崩溃至极,蓬头垢面,似久逢甘露般笑得癫狂。
好在片刻他便收拾好了情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毕恭毕敬朝宫佑二人郑重地鞠了一礼,“在下华明言,多谢凌广仙尊搭救。”
宫佑低头一看,发觉是衣物上同尘仙宗的宗纹暴露了,咳了两声道:“举手之劳罢了。”他好奇问,“埋骨冢危险,你来这儿做什么?”
“不瞒仙尊,我听闻龙骨能够解咒,这才来的龙山秘境……”华明言苦笑道,“不试试,在外头也是会被这些邪魇纠缠至死,倒不如死在这解咒的路上。”
也是十分励志之人。宫佑肃然起敬,“既找到解咒方法,那你是知道身上被种下的禁咒是哪一种了?”
禁咒恶毒,专折磨人,鲜少有人能挨到找到破解法门,很难看出这样表面文文弱弱的书生居然有如此毅力。
华明言颔首,道:“意外中咒后,我便去了一趟九双门求医,在门中查阅了各类法门,这才查到是残煞律令咒。”
话及此处,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宫佑的侧颈,那里绽开的红线咒纹已经消去了一大半,却还有一小截在衣襟外。
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眼神一晃,便对上宫佑身后,一双黑沉沉幽冷的目光,没有丝毫笑意。
华明言背后陡然一凉收回视线,但还是犹豫道:“仙尊,您这儿……”他没有再看,只摸了摸自己颈侧同样的位置,迟疑道:“我似乎在九双门,曾看到过同样的纹路。”
20.第二十章
“它似乎叫晓知纹,全貌形如莲花,以篆纹为咒。但具体是做什么用的,我暂且不知,还望对仙尊有助。”
出了秘境,去往凤阳城的路上,宫佑一直在回想华明言的话。
晓知纹。
他心下有了成算。
先去奉天阁,用龙骨交易万年灵髓。桃阁主讶异道:“仙尊竟这么快就将龙骨拿到手了,好说好说,不过灵髓割下来一刻钟,你瞧如今外头天色渐晚,仙尊就先在奉天阁歇一夜如何?”
“也好。”
宫佑并未推辞,虽说有术法可以除去尘埃,但一回想在洞穴里忍受的三日,他便感到浑身脏污难受。
桃阁主招呼下属领着宫佑和秦戮危去房间,且当夜就将交易的灵髓送上。桃阁主亲自送来灵髓后,并未立马离开,团扇掩着面唉声叹气道:“等下回仙尊来我奉天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还有机会,但没必要的话就不回来了。宫佑但笑不语。
“师尊,喝茶。”秦戮危在一旁倒茶。
见宫佑不说话,桃阁主轻哼了声,瞥了眼秦戮危道:“你这弟子……样貌俊的嘞,哎小朋友,有没有兴趣留在这儿玩几日?”
秦戮危无措地看向宫佑,宫佑低咳一声,转眸道,“别调戏他,他年纪小脸皮薄。”
“那就是可以调戏你咯?”桃阁主道。
宫佑无语。宫佑开始赶人,“阁主不忙吗?”
桃阁主笑盈盈地甩扇子,“我这儿难得来两个俊痞子,还不许我多瞧两眼了?看看你这小气劲,也不知是从谁身上那儿学来的,罢了罢了。”她转身道,“护着你的小徒弟吧,我走便是了。”
“……”
宫佑道:“别往心里去,桃阁主脾气就是这样,她是长辈待我们还是比较客气的,对掌门师兄态度才是最恶劣。”说着他觉得口干,开始饮茶。下颌微抬,与纤长脖颈形成一条优美弧线。
秦戮危应了声,视线被宫佑喝茶时沾湿的唇给吸引过去,往下看,又看到白皙似玉般的脖子,眸光微动。
晃了晃神。
以至于没有听到宫佑接下来和他介绍的,曾经在龙山秘境前遇到的一些事,以及叮嘱的注意事宜。
“秦戮危。”发现秦戮危在走神,宫佑嘴角拉平,茶盏重重望桌上一放,蹙眉:“你最近怎么回事?我说话总是不听。”
他发现秦戮危这种心不在焉的情况,是从秘境出来以后就有了,莫名其妙就开始走神。
是在秘境染了什么毛病,还是觉得他啰嗦了?宫佑有点生气了,不想说了。他声音冷下来,“不爱听别听,回你房间去。”
“不是这样的师尊……”
秦戮危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赶出了房间,房门嘭地一声关上,毅然决然将他拒之门外。
他站在门前片刻,黑漆漆地眼睛盯着那扇门,那股无缘无故的烦躁感又一次涌了上来,那股气在胸腔里翻飞,找不到出口,感到一阵憋闷。
偏偏这时,桃阁主倚在栏前,幸灾乐祸道:“哟,被赶出来了?是怎么惹你师尊生气这么大气呀?”
秦戮危在阴影中,幽幽瞥了眼桃阁主,那股躁气让他没心情维持微笑。
他脸一冷那俊美之余还带着一丝压迫感,瞳仁黑比白多,抬眼间携着一股森冷,似有被猛兽锁定的瘆人之意。
桃阁主被盯得一惊,却只当他是被骂了心情不好,并未计较还笑道:“瞧你这一脸凶巴巴的……不过你这冷脸的样,还挺像你师尊的。”
“别站着发呆了。”她好意提醒,“既然惹了师尊不高兴,自然要去赔罪,去哄啊。”
哄?秦戮危低眼思索,须臾,他嘴角忽地挑了挑眉,“好,我明白了,多谢桃阁主提点。”
“不客气。”桃阁主摇着扇子,望着秦戮危转身的背影,啧啧叹道:“现在年轻的修士哟,一点礼数也不懂,也不知多说两句漂亮话。”
-
翌日。
奉天阁失窃。
万年灵髓被割去了一大半,就剩下小半块躺在结界机关密布的贮藏室中。奉天阁上下急疯了。
贮藏室里飘荡着浓浓妄气,来人根本连伪装都懒得,明明白白地闯过来,结界机关统统无用,拿了灵髓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桃阁主破口大骂,人在顶楼怒骂,声音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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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达到了楼底,“杀千刀的永寂邪神!!开了眼了我又没供奉他!他凭什么来抢我的东西!照天墟一堆魔族乐意捧他,他怎么不去照天墟拿!”
似乎有人提醒了一声,她又骂,“少吓唬老娘……”
在这人人忌惮邪神的世道里,她毫无畏惧地谩骂,桌子拍得梆梆作响,闻声者生怕被波及,下意识噤声。
……
楼下。
宫佑庆幸,“还好我们早来了一日。”
否则来得晚了,只剩下一点点的万年灵髓,桃阁主肯定说什么都舍不得交易。
这会儿要回同尘仙宗了,碰到这种事。他感到好笑说,“说来也怪,永寂邪神居然还留了一小块。”也不知是良心未泯,还是存心羞辱。
“但是永寂邪神拿灵髓做什么呢?”宫佑思索道。
邪神自妄气中诞生,所修妄气,灵髓对邪神而言和一块破石头没区别。
秦戮危沉吟道:“兴许他想送礼?”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神奇的角度。宫佑莞尔道:“很有道理,并非没有这种可能。”谁说邪神没朋友呢?
秦戮危看着宫佑唇边带着的淡笑,乖巧问道:“那如果是师尊,会希望收到灵髓做礼物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胡思乱想。”宫佑当这小子异想天开,笑了一声,不过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为师要灵髓没有什么用,比起这人人珍视的灵髓,还是灵石更合我心意一些。”
他偏爱那些华而不实的,耀眼的东西。
一些亮晶晶的,五颜六色的,闪着光的,比如宝石,比如灵石,比如金子,比如闪闪发光的宝灯,坠着穗子的玉。
闻言,秦戮危喔了一声,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低声道:“原来是这样。”他转而眼巴巴地看向宫佑,骤然问:“那师尊现在还生弟子的气吗?”
话锋突转,让宫佑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看着秦戮危神色间有些紧张的愁容,语气稍微严肃一点就辗转反侧,直到现在还在纠结昨晚的问题。
宫佑心中一软,他眉眼微松,揉了揉秦戮危脑袋,轻声道:“好了,早就不生气了。”
21.第二十一章
夺舍之人真是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死太痛快了。
宫佑臭着脸,他刚刚把身上的晓知纹拓印下来,复原在纸上。
宣纸上红色的莲花纹周围一圈扭曲抽象的篆纹环绕。
宫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意思。
这种感觉真是极端差劲。
想鞭尸,无尸可鞭。
他把掌门师兄叫过来一块看看。
老头子捻着胡须,眯着眼睛一寸寸仔细查看,啧,啊,呃了半天。
宫佑看透,面无表情:“师兄,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单净仪气定神闲道:“师弟,不要急躁再给师兄一点时间,定能破译。”
铮——哗啦,啪嗒,哗啦哗啦——
此时,屋外响起一阵杂音。
这样的动静最近常有。宫佑闭了闭眼,深吸一气,向着窗外嗓音沉冷道:“不要打架!不要拆家!修好屋顶!”
院外池边。
聂长风和秦戮危两剑交叉,以切磋教学之名正打得火热。
旁边廊上的顶又被掀飞了瓦盖,蓬升坐在房顶捂脸。
听到宫佑的声音,二人鸣金收兵,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散开。
蓬升望天。
天杀的,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修房顶了!
屋内。
单净仪笑呵呵道:“你这还挺热闹。”
明明都是很乖巧的人。宫佑沉思:“不知为何,小师弟和秦戮危总不对付。”
非掐即打,这不合理。
单净仪道:“年轻人嘛,有些火气啊摩擦啊都是正常的。”他慢吞吞地把案上的东西摆整齐,补充道:“你少时也不是什么稳重的性子。”
宫佑咳了一声:“师兄,说他们呢,提我作甚。”
单净仪摇摇头,但笑不语。须臾,他眉梢一挑,“防祟连应感过来了,他催了。我先去栖真峰了,你处理好了尽快过来,你这身子……”
他将砚台摆正后,看了眼宫佑提醒道:“拖不得。”
宫佑应下,“好,师兄慢走。”送走了单净仪,他站在窗前看了会儿。
先前在应感里聊过,他现在在等封知遥出秘境,过来取东西。
视线飘过屋外,这会儿外头,秦戮危和蓬升正在补廊顶。
忽然。
聂长风从窗台底下幽幽探了个头出来,作怪似的唤:“二师兄……”
宫佑都懒得低头,就这么瞥眼看他,“好意思笑?怎么不去龙山秘境?”
“我哥说龙山太危险了。”聂长风鼓着气道,“故意把我留在玄同峰做功课,害我没领到去秘境的任务,二师兄什么时候带我去……哎呦!”他捂住脑袋。
宫佑抬手弹了他额头一下,“功课做完了就想着玩?还和秦戮危打架,小心你兄长又跑我这儿抓人,还要怪我带坏你。”
聂长风耍赖,拖长音:“二师兄——”
宫佑目光往天边看了眼,选择充耳不闻。
“聂长风!”一声暴喝天边来。聂长风闻声立马从窗台底下爬起来就跑。
一阵风从面前刮走,眺眼望去,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前面的连滚带爬很快就被东清云追上,揪着领子提走了。
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宫佑瞥了眼廊顶,与秦戮危无害乌黑的眸子对上,嘴角可怜兮兮地抿着,看着有点委屈。
“……”宫佑啪一下关了窗。
少来这套,自己弄烂的自己修。
蓬升被关窗的动静惊得猛一抬头,就见秦戮危豁然沉下的脸色。
“……”脸色怪瘆人的。
不对,他为什么要怕一个废柴杂灵根?!
-
封知遥落地坐忘峰。
“这是灵髓。”宫佑拿出盒中散发幽幽蓝光的灵髓片,又带着封知遥来屋外,在水榭池畔找到聚灵阵里的盆栽,“这是微年草……”他认真看了看,“在发芽了。”
封知遥含笑,“微年草长得还不错,劳你多费心。”
顿了顿,他好奇问,“先前在应感听你问起过九双门,是有什么要打听的吗?”
九双门避世,鲜少与外界有关联,并不善用晓应通。
掌门师兄倒是可以通过仙盟联络上九双门中之人,但那样又太绕了,天工造化城和九双门却是世交。
宫佑思忖道:“确有一事。”他拿出拓下的晓知纹,“我想你帮我问问九双门有没有见过这个纹样,是做何用的?可有解法?”
“好。”封知遥也没问缘由,直接记下了纹样,“我替你走一趟,待有消息再同你说。”
宫佑叹道:“你先忙着吧,我身子不大好得歇一阵了。”
封知遥颔首表示明白,劝道:“本就不该是你的责任,无需事事往心里去。”
话虽如此,宫佑垂着眼,“一切尽力为之。”
封知遥看了看宫佑,倏地沉声一笑,恍然道:“还是往心里去了,要是从前,你只会板着脸说‘与我何干’‘闲事勿扰’。”
他故意学宫佑,连脸色也一块变得死气沉沉。
“……?”宫佑瞬间恼了,“封知遥!尊贵的造化城城主,你很闲吗?”
封知遥调侃道:“哎,生气了。”
宫佑温和道:“请滚。”
封知遥哈哈一笑,“架子也大了,我滚我滚。”他抬步就走,临了还拨了一下廊下的宝盖七彩灯。
灯下的长流苏晃悠。
“……”宫佑,“幼稚。”他骂完封知遥,便感觉短简烫了烫,他连通应感。
“玉辰,可以过来了。”单净仪催他,“东西都备好了,速来速来。”
宫佑回了句,“马上。”收了短简调了调微年草周围的灵石方阵,便动身离去。
廊后。
一双幽黑瞳仁默默注视,笑意被完全敛去,周身气息莫名沉压。
师尊相熟之人真多。
关系真好。
笑得真开心。
他不明白。
师尊会对他发脾气,会教他,可底色还是那么冷淡,生疏,不像对那些人一样对他亲近……为什么呢?
他不是亲传吗?
亲传,就应该比别人更亲。
-
栖真峰。
药池蒸腾,宫佑整个泡在池中,池子周围阵法大摆,灵力在池子内外形成了一个屏障。
意合丝在秘境中发作过一回,还让空灵体也跟着激活了。晋重前脚刚查完,后脚就在殿内急得来回踱步。
“白费了,全白费了!”他想不通,“这毒为什么会提前发作,还引得空灵根一起躁动……这下好了!百年的功夫全部白费!你又要开始重新压制你的灵根!”
他面部表情几乎维持不住平稳,扭曲地瞪了眼池子里的宫佑,“还有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居然还敢晚来?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清楚?!”
清楚,自然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宫佑知道空灵根已经被引动了,灵府已然活泛,再怎么补救也是杯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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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他泰然自若地泡着,甚至微笑道:“别急,掌门师兄这不是正在帮我一起压制空灵根。”
“对,我不急。”晋重哼道,“你师兄快急死了。”他视线扫向一旁,运转着灵力往宫佑池子里输的单净仪,顺手丢了两株药材进池,“让你年迈的师兄安点心吧。”
单净仪满头大汗,没心情说笑,他眉头紧锁着往池子里继续施术。宫佑也跟着运转心法,试图压制下空灵根让它重新变得平静。
片刻后。
晋重突然出手,打断了单净仪的灵力,沉声道:“够了,再输下去你也没灵力了,我就得照顾两个人。”
单净仪皱眉:“可……”
“它已经稳定许多了。”宫佑心态尚可,道:“师兄,不必为此忧心,我去泡寒灵泉便是。”
通常能不动用寒灵泉,就不会用,压制得越厉害,发作时就会有多厉害。否则也不会选择来栖真峰调理。
用药汁配合掌门师兄的水系灵力,之前倒也是能够稳住空灵根引起灵体变化,在收效甚微的情况下,便只能先用寒灵泉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单净仪神色沮丧,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竟为此伤怀抹泪,“怪师兄没用,师兄要是天水灵根就好了,要是天水灵根如今就能帮上你了。”
□□空灵体,水系灵根中当属天水灵根最为强盛的灵根,天水天水,无水自天接水,在修真界也是极强极罕见的。
“咦?我记得两百年前咱们宗门是不是曾收过一个天水灵根的弟子?”晋重挠头回忆道,“我好像在资料里见过。”
单净仪叹道:“是有这么个人。”他语气唏嘘,“如果那孩子当年熬过去没死,如今大概就是咱们的三师弟,还能帮你压制这毒性和灵根。”
身怀天水灵根却死在年纪轻轻。宫佑不免好奇,问道:“他是如何死的?”
“那孩子身子虚,承受不住天水灵根。”单净仪回忆道,“以至于身体太过羸弱,连御剑飞行,乘坐飞舟都扛不住,也受不住长途颠簸,只能暂且留在本地将养。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丹药,还专门留了人仔细照看,没想到竟夭折了。”
死得太过惋惜,便这么多年也难忘记。
宫佑听得正入神,却倏忽间感到灵府异动,手臂从药池里拿出来一看,已然浮出了晓知纹。
“刚练的,快吞快吞!”晋重赶紧塞了一把静心丹来,无视宫佑抗拒的眼神,直接往他嘴里塞了几颗。
虽然意合丝是压下去了,可宫佑还是觉得灵府有点不对劲,已经有一丝丝泠泠淡香和药味混杂在了一起,很淡,但无法忽视。
宫佑:“……”
空灵体又被发动了,这回哪怕是意合丝被压住了,空灵根却还在吸纳灵力,在发作边缘蠢蠢欲动,药汁效果完全失效。
这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了?
他镇静地和二位道:“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泡寒灵泉了,现在要出药池,请两位仙尊背过身。”
晋重:“……”
晋重:“你是大姑娘吗。”他一边嘀咕一边往外走,“总是这么高傲,都是男人瞧瞧又不打紧。”
单净仪很惆怅:“玉辰啊……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先前压制了百年才趋于稳定,要不还是找个道侣吧?”
“……”宫佑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大师兄,虽然我不怎么骂人,但我拔胡子的手挺快。”
他胡子还有用。
暂时不想失去。
单净仪闭嘴,快步离开室内。
22.第二十二章
“好了别这么紧张,意合丝的事我已经托封知遥去问了。”
宫佑整理好仪容,从内殿走出对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的掌门和长老说道:“有人在九双门见过晓知纹,封知遥已经去九双门帮我问门主了,等过两日我问问他是什么结果。”
希望有个好结果。单净仪扶额,老头子神色憔悴,“你近日就好好歇着,不许乱跑。”
晋重一顿,“不行,授课还是要继续授课。”
他提笔,在简上圈圈画画,一丝不苟道:“坐忘峰的学堂重新开课,我把还有空的长老们都安排起来,你也在上面,等我弄好了日子发给你。”
“……”单净仪缓缓扭头看向晋重,默默道:“要不让他多休息两日,这课我来上……”
“不,掌门,您还有别的事要干。”晋重猛地一抓书简,盯着单净仪,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宗门十八个分部,主峰以及三大镇山,上至与其他宗门往来,下至城镇百姓庶务,以及门中运转大小事宜堆积良多,劳烦掌门帮我,一起料理一番。”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防祟长老终于还是被庞大的工作量,给逼疯了。
同尘仙宗各司其职,三大镇派峰头各有各的事,历来栖真峰统管内外琐事用度,随着宗门逐渐扩大,一来二去历年积累,事情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繁琐。
宫佑见势不妙,原本还想找师兄掏点灵石也不掏了,拔腿就走,礼貌道:“课排好了晓应通给我,回见。”
“……”
殿内回归沉寂。
晋重拨了拨铜炉里的香,看着上浮的青烟,轻声道:“单净仪,有时候真觉得你这张胡子老脸碍眼。”
单净仪捂住胡子,警惕:“休想动老朽胡须。”
晋重怒,“……谁稀罕。去整理书册!”
*
天幕浓沉。
月圆星亮。
坐忘峰宝灯照月,带出的光线任是七彩之色,却附带上了一丝丝冷然之色。
一把鱼食撒下,红尾鱼划过夺走,看着那漂浮的金昙,秦戮危心不在焉地望了望长廊尽头。
天都黑了。
还没回来。
他沉默地低了低眼,黑沉沉的眸子幽暗,那股烦闷感又涌上心头,便用力把手上的鱼食全都撒进了池子,引起红鱼相争。
须臾。
一条巴掌大的黑蛇从他身上溜下,滑进了草木当中。
-
坐忘峰。
后山。
杏林娑影,灿黄的银杏叶铺落在地,寒灵泉靠近石壁开辟,山石池画,露天而建,上空布了结界,以防有雨水落叶掉入池中。
寒灵泉之所以叫寒灵泉。
是因底部有极寒之地采来的冰晶,只是靠近结界处,便感受到池子里散出的寒意,走入结界当中,似比冰窟还凉。
在这样的池子里泡得越久,压制空灵体的效果越能发挥到最大,只是下一次发作会更狠罢了,以毒攻毒不过如此。
宫佑散了发,解开腰带,垂顺的衣料摩擦,搭在一旁的石壁上,水纹波动……他仅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衣入水。
寒气涌上来,让他的睫毛都染上了白霜,白里透黑,周身气息肃然孤冷,似冰雪里幻化成的人。
宫佑早已习惯,泡这个池子只能动用一点灵力来接纳寒灵池的寒意,引着寒意压制灵根的躁动,维持基本的体温,其余便不能分出再多来用在其他地方。
呼——
他轻轻呼出一口寒气,靠在池边支着下颌,只感无聊。抬头望,厚重粗犷的银杏树立在池子周围,遮盖得只剩下池子上空的这块天幕。
周遭静谧无声,天上繁星点点。
宫佑出神,这池子还要泡三个时辰,约莫能够稳住一个月的效用,一个月后也不知能不能寻得意合丝的解法。
意合丝不解,空灵体难压。
烦。
他捞起几片躺在池畔澄黄的银杏叶,随手一丢,叶片飞过水面,溅起七八个水花,打着转飞到了对面。
不错。
宫佑挑了挑眉。
又飞出一片叶子。
哒,哒,哒。
叶子接触水面,连续发出细小的声音。
玩到后来,他开始用叶子往石壁上打,没有多余的灵力,只单纯靠剑意,也只是随手一丢并未多用力。
“咔。”
力度拿捏稳准,叶子只浅浅的嵌入石壁中。
一道黑影在地上慢慢地游,在银杏叶片铺满的地面,几乎被叶片盖住了身影。
这个结界只防活人,它便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进来,躲在叶片下,被寒灵池里的人影吸去了目光。
仙君只穿了一件白衣,被水沾湿了贴在身上,半透的衣物将身躯遮盖得若隐若现,乌发散开,一些没入水中,一些沾了水贴在下颌,又顺着那线条动人的锁骨往下,搭在胸前盖住一点微微战栗的粉朱。
长睫生了白霜,呵出雾气朦胧了面容。
他眸底笑意淡淡,安安静静地用叶子在打石壁,玩得兴起,叶子已经在石壁上打出了一个正字。
他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半阖着眼靠在池边托起下颌,眼梢轻弯,静静凝望着打出来的正字,似带了几分慵懒惬意。
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另一面。
很松弛。
很不庄重的一面。
蛇瞳孔紧缩。
水气落在宫佑面颊上,像是被寒灵泉的寒意冻到似的,面上失去几分血色肌肤比平时要更加冷白,显得发更加乌黑,唇色更加红润。
他手支撑在下颌。
方才刚玩过水,手上凝结的水珠哗一下流下来,落到那截细白的颈子上。
蛇眼瞪着那颗水珠。
水珠从白润的脖子上流动,下滑,在锁骨窝里打了个转,又继续往敞开的衣襟里走——
蛇一时忘我,想跟着水珠一起往下滑进里面,霍然探头。
……
簌簌。
听到动静,宫佑半眯着的眼眸倏地睁开,目光凛然扫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却看到池边不远处,一只巴掌大点的小黑蛇立了起来。
蛇?
他诧异,没想到坐忘峰还有黑蛇,他以为后山只有一些鹤啊,或者馍馍喜欢的兔子朋友。
不过他坐忘峰也不对这些活物设防,或许是其他地方来的也说不准。他往黑蛇的方向靠了靠,伸手去碰了碰黑蛇。
没想到黑蛇居然缠着他的手指,就爬上了手背。
胆子大得出奇。宫佑一惊,随后低笑了一声,抬起手来仔细端详着这只小巧玲珑的蛇。
他笑说,“还没见过这么小的蛇。”
实在太小了,巴掌大都是抬举了,缠在他的手指上刚刚好,一多半绕在手指上,剩下的脑袋和一部分身子在手背。
蛇立起头来,站得歪歪扭扭地抬头看他。
“嗯?你的眼睛……”宫佑稀奇道,“居然是紫色,真漂亮。”他唇边含笑,用另一只手去碰了碰这只蛇的蛇身。
既精致,又美丽的一条小蛇。
鳞片很黑,浓墨似的,月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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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认真看才能看到严丝合缝的鳞片,是一个不尖锐且圆顿的头,两只眼睛长小点一样长在脸上,嘴巴就一条缝。
这么小的蛇……
宫佑俯首,鼻尖在黑蛇的鼻尖碰了一下,低声道:“这么小……难道你才刚破壳?你家长呢?”
小蛇像是僵住了,尾巴也一动不动。
吓到了?宫佑赶快移开了脸,歉疚道:“啊,吓到你了吧,我不吃蛇的。”他改用手在小蛇鼻尖点了点,“别害怕。”
好半晌。
蛇尾在恢复动静,小蛇又望手上爬了爬,慢吞吞地爬到了宫佑的小臂处,蛇尾圈住了宫佑的手腕,远远看去像个墨镯子。
真可爱。
宫佑眉眼松了松,俯身好奇地打量起这只蛇,嘴巴小小的弧线,眼睛暗紫似星辰,通体发黑。他嘀咕道:“好像没有吐过杏子……”
他举着蛇,试探地戳了戳小蛇的嘴巴位置,戳了好几下。
蛇在的位置高,咕噜噜地眼睛往刚刚水珠消失的地方看去。
这么寒的地方,不冷吗?
随着宫佑的动作,雪白里衣被水一泡一滑,一侧已然滑至肩头,大片冷白的肌肤入眼。
如玉,与雾,赛雪。
墨发蜿蜒粘在皮肤上,让那肤色变得更加白透,一汪清水浇玉,浅笑盈盈,温和到模糊了该有的端重矜傲,撕碎了疏离,似凌霜的粉桃。
清隽俊美的人微垂着眼,蛇甚至能看清睫上霜花。
它看着那张脸缓缓靠近,言笑亲昵地用鼻尖,又一次蹭了蹭他的鼻子。
准确来说。
那是蛇的吻颚。
黑蛇乍然顿住。
下一刻,它以极快的速度从宫佑手指滑下,嗖地一下窜入叶片堆中,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宫佑:“……”
还以为变亲近了,没想到蛇还是很怕人的贴近。
他有点遗憾地拍了一下水面,水花微恼轻溅,本来还想把这条漂亮的小蛇带回去养着呢。
与此同时。
蓬升提着一兜子杂物,行走在图霖廊榭的回廊上,猛然间虎躯一震——被池子边上立着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捂着心口突突跳的心口,他辨认了会儿池边之人的衣物,十分崩溃道:“秦戮危!大晚上不睡觉,你站池子边上干什么?!”
然则对方仍然一动不动,并未理会他。
蓬升受不了这个气,这些天他憋屈够久了,他不信了,秦戮危不过就是眼神吓人一点而已,还真能打过他不成。
他嘭地一下放下杂物,提着一口气冲向池边,拽了一把秦戮危:“喂,和你说话呢,你大晚上在这里……呃……”
人一转过身来,蓬升本在想骂人的话戛然顿住,眼睛遽然瞪大。
“你怎么流鼻血了?”他马上松手扭头就走,撇清关系,“我可没碰到你啊,别在长老面前乱说话。”
夜风寒凉。
秦戮危黑漆漆地眸子一动不动凝望虚空,眸色深邃幽暗,像是入定似的站在那儿。
末了,像是老旧木偶般僵硬地动了动,喉结滚了滚。
他抬手擦去了鼻血,垂眼看着指腹上的猩红血色,歪了歪头,皱眉,眼神恍惚。
和师尊,好像是亲近了。
他看见了别人没见过的风景,但没有如他预想中一样解开烦躁。
那股躁动的感觉,更明显了。
本来在心口,现在涌到了奇怪的,不应该起来的地方。
他面无表情,沉默着,眼睛又往下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