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壹号》
7. 第 7 章
朱瑾把从船上“收刮”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开。
她拍照、调光、写描述,熟练得像个专业卖家,不带丝毫情绪。
沈擎铮悄无声息的离开后,朱瑾以为会有人来取走他遗留在房中的东西。直到客房部来打扫卫生,才知道它们连同那一夜,一并被丢在了原地。
男人大多薄情,合理。
她神色平静地把衣服挂起来,用蒸汽熨斗烫平,再拿软尺量尺寸,对照水洗标查官网价格。
连同他送的礼物,统统挂海鲜市场,发朋友圈,顺便发给二奢店。
无疾而终的见色起意,不如真金白银隽永。
她的世界里,感情一文不值。
陈书芹最终还是顶不住痛经,美味的番茄牛腱子汤也吐了个干净,实在没办法让朱瑾给送医院去了。
冰冰凉的凝胶涂在小肚子上的时候,陈书芹小眼泪汪汪的。
朱瑾心中叹息她太娇气了,在一旁道:“网上说,月经是开了一指宫口所以才会疼,你这以后要是生小孩子,那要怎么办?”
陈书芹一下子愣住,她可喜欢小孩了。
她的姨妈“趁机下米”,接话道:“你妈以前也这样,生了你哥就不疼了。”
“长期痛经还是要来医院检查。”女医生对百度治病早已麻木,一板一眼的,“B超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建议还是要做阴超。”
陈书芹抬眼看医生,茫然。
“等你有了性生活,经期第二天过来检查,那样才查得准。”医生语气专业冷静。
姨妈立刻跟着发挥:“听到没,早点结婚,省得叫人操心。”
陈书芹脸上的尴尬瞬间被催婚淹没,整个人静了。
姨妈出去后,朱瑾帮忙给擦肚皮。
看着她心不在焉,又想到书芹那个玩世不恭的男朋友,朱瑾忍不住开口:“别为了痛经就做那种事,会吃大亏。”
陈书芹没想到从不多嘴的朱瑾会表态,犹豫问:“姐……吃过亏吗?”
朱瑾低眼看她,叹气道:“都是年轻犯的错,不提了。”她故作高深,像个有故事的人,“男人吃干抹净就会把女人抛弃。”
有赖网上的风气熏陶,陈书芹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不过她很快就转过弯了。
虽然她叫朱瑾一声姐,但是她也就小几个月,两人也才二十岁……
她最好也没把朱瑾那句话往心里去。
痛经还要爬上八楼太累了。陈书昌干脆提前下班,到医院接妹妹回父母家过周末。
陈律师没让朱瑾挤下班高峰的公交车,刚好一起回她们住的海关大院拿些衣物。
朱瑾上车就有一杯暖饮喝。
陈书昌显然想过措辞:“这两天转凉了,喝点雪梨水比较好。”
朱瑾接过,手心温暖,礼貌微笑:“谢谢。”
甜美的笑容给人一种专属感,陈书昌在那一瞬明显呼吸微顿。
陈书芹知道哥哥的心思,但还是抗议:“我的呢?”
“雪梨性凉,你是嫌不够疼吗!”
朱瑾不客气,她咬吸管,在后座默默听着他们兄妹一路拌嘴。
都说有妹妹的哥哥大多会照顾人,陈书昌精英气质的底色下便是体贴温柔。
朱瑾现在租的房子就是陈书芹爸妈单位以前分的公寓,她刚好见证了陈书芹身在幸福的家庭。
到了楼下,还是停车占道开不进去。朱瑾让兄妹俩等等,她上去整理完很快下楼。
陈书昌直接下车:“我跟你一起上去吧,这样你不用再下楼。”
陈书芹虽坐在车上,她可没驾驶证,“哥,待会交警来抄牌怎么办?”
两百块钱的罚单,显然拦不住陈书昌。难得有机会争取表现,他还是上楼了。
朱瑾手脚利落,替陈书芹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她电脑装进包里,最后才转身回自己房间,从柜子里拿出给房东一家准备的凤梨酥。
跟房东一家处好关系,比什么都来得实际。
陈书昌原本站在客厅等她,然而门缝里一瞥,视线就顿在那套挂在熨斗架上的衣裤。
明显属于成年男人,尺寸大得不像会属于任何一个女孩。
陈书昌在国内一家有名的律所工作,C9研究生毕业,人长得高又斯文,性格温和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可以说是相亲市场上的绩优股。
可他谁都看不上,毕竟妹妹的宿友长得太漂亮了。
现在社会上漂亮的姑娘层出不穷,随便打开一个软件满屏都是,各有各的好看。
但是朱瑾不一样,她是美女,就像九几年的港星。
还是那种连个家人都没有,让人怜爱的美人。
美丽的容颜有时候也是一种让男人自卑的武器。
显然陈书昌对女性还未祛魅,在见到朱瑾的第一面,就不可能看上其他人了。
他忍不住在她出来时开口问了。
“二手的,替人找买家赚点零花钱。”朱瑾眼皮都没抬一下,捡床伴的垃圾卖钱这事她可不会说,还是只睡一次的那种。
陈书昌还是狐疑。
两个独居女孩,房里却凭空多出男人的衣服……无论怎么看都怪怪的。
“我还以为是我妹把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带进门了……”
陈书昌狡黠地给自己的打探找借口,“你有我微信,那家伙要是进屋了,你一定要发信息给我,我把他打出去!”
“他过去是不堪了点,但毕竟家里那么有钱,条件也不错……或许他对小芹不一样呢?哥哥太针对他,书芹会不高兴的。”
一声“哥哥”让陈书昌心里高兴,但又有些打鼓,“你喜欢那样子的类型吗?”
“倒也不是。”朱瑾忍俊不禁,笑得眼睛弯弯,“我喜欢真心对我好的。”
摸棱两可的答案,足以让所有男人都满意。
毕竟他们都是自以为是的。
朱瑾把一大袋东西递给哥哥,“好啦,一张罚单两百呢,我都替你心疼。”
她很擅长让别人生出“她懂事、善良”的错觉。
陈书昌走之前不忘叮嘱,“那个,你也知道小芹是我们家宝贝,一定不能让她被坏男人拐了。”
朱瑾心里实在是羡慕陈书芹,但没办法,每个人的命数不同。
她调皮地眨眨眼,“哥哥就放心吧,我不会让他进门的。那套衣服是我带回来的,跟书芹没关系。”
“啊……好……好……”
陈书昌微微松了口气,再次看向那套衣服时,眼神终于正大光明了些。
“这个……能赚多少?”
“不多,一千吧。”按照二奢店的报价,起码少说了一个零。
她轻描淡写,是怕吓到他,也怕他问得更深,她自己解释不清楚。
“哥哥人脉广,要是有人感兴趣,记得跟我说呀。”
为了尽快出手,她顺势抛出诱饵:“要是哥哥能帮忙,我请哥哥吃饭。”
他动心了,可能赚这么多的衣服转让价肯定不菲。
他犹豫几秒,终还是小声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朱瑾大方地推开房门。
陈书昌一进门,脚步顿住了。
这个家他住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这间房能这么干净利落。
朱瑾住在这一年多了,可房里没有少女的温馨浪漫,像是男人的屋子。
收纳得几乎苛刻,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唯有那套薰衣草紫的床上用品,还有树立在旁的穿衣镜,证明这是一个女人的领地。
像陈书昌这种不了解的,会以为她爱整洁,但其实只是她不会浪费一分钱在非必要的事情上。
朱瑾将他引到那件衣服面前。
衣服成色非常新,蓝色T恤下的老花暗纹明显,裤子则是那种剪裁修身的。
他挺想心痒痒想出血帮朱瑾赚这一千块钱,还有那一顿饭。可惜对陈书昌来说尺码大了些,一看便知原主人是那种身高体阔的类型。
被人丢弃的衣裤难出手,但是皮包和护肤礼盒就好多了。
不到一个月,东西都出得七七八八。而今天,最大件也是最贵的驴包终于找到买家了。
朱瑾提前出门,下接驳大巴就直奔隔壁酒店,就为了能够尽快把包卖出去。这人打听好几天了,只要钱没到手,朱瑾都怕对方反悔。
“真的是30天内买的吧?”
买家是隔壁酒店的前台,他是为了补差价去专卖店换女朋友喜欢的款式,比直接去专柜便宜不少。
“你再墨迹就过期了!”朱瑾已经把购物单据另外拿出来了,“我们现在就去店里,东西能换,你再付我钱就是了。”
那人就瞄了一眼,“行,信你。”
买包的还在柜姐闲聊,而朱瑾的钱已经到账,银行账户里的万数位又涨了。
朱瑾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张开腿赚钱了——这来钱也太快了。
她没有时间感慨,距离交班时间只剩十几分钟,她得赶紧到酒店礼宾部化妆。今天尤其赶时间,这会服装公司正给迎宾小姐们量体。
“我看你发的照片了,项链给我带一条呗,我下周出去玩的时候戴。”
朱瑾正赶时间化妆,可一听是生意还是转过头笑笑,“预售的,要下周一来得及不?”
一旁的何嘉欣啧了几声,她已经站了4个小时了,脸色很臭,“休息就让脚底也休息几天好吗?这么拼能赚到几个钱啊?”
朱瑾从不和人起冲突,示弱般低头笑笑:“赚钱嘛,没办法。”
别看迎宾小姐们在酒店门口笑靥如花,但她们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脚部压力巨大,不能玩手机还不能随意聊天,非常折磨人。
只要一进办公室,姑娘们立刻原形毕露,个个生不如死。可对于朱瑾来说,要不是劳工事务局有规定,她甚至可以不要休息。
比起原来在电子厂,现在站着就能赚两万,轻松多了。
反正都是没前途的工作,不如多赚点。
正说着,服装公司的人让朱瑾起身量尺寸。
下周万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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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小姐的造型也是酒店大堂布置得一部分。
朱瑾毕竟在这做了一年了,看软尺过了胸还上了腰,显然是要做很贴身的造型。
她问:“这次是什么造型?”
年轻的女设计师冷脸道:“魅魔。”
“……?”
软尺从朱瑾的腰上滑走,设计师推了推眼镜,“朱小姐的肉都长到什么地方去了,连一尺六都没有。”
何嘉欣一听黑了脸,出去前还瞪了她一眼。
朱瑾也不知道自己得罪她什么了。
黑皮的拉美同事中文蹩脚道:“她激素紊乱了。”
惹得姑娘们都笑了。
朱瑾脸色淡淡,她这两天换季有些反胃,没什么食欲才吃得少。
她也懒得解释,踩上“高跷”换上标准笑容,去大堂“站岗”了。
朱瑾工作的汉森庄园酒店离赌场只要步行5分钟,是所在度假村档次最高的酒店。虽然是注重私密的会员制酒店,但汉森庄园耗费大量土地面积在园林景观上,尤其是玻璃花园会不定期陈设各种奢侈品和古董,吸引不少游客打卡参观。
就连唯一对外接待的自助餐厅,即便人均消费四位数,也一位难求。
而迎宾小姐的工作,美其名曰是引导和接待进入酒店的客人,但其实就是酒店的漂亮花瓶。
也算汉森庄园的一道风景。
大堂的游客多来见世面的,而非酒店客人。
夫妻带着一双可爱的女儿,两个小妹妹长得一模一样。身上同款但不同色的蓬蓬裙,头上双马尾摇摇晃晃。
她们一看到门口的漂亮大姐姐,一人一边紧紧抱住了她。
朱瑾是职业的,蹲下,双手搭在两个小姑娘的肩上,轻声细语地与小客人搭话。
“可爱的小公主,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
“要拍照。”
“拍这个。”
父亲无奈地跟朱瑾道歉,母亲则蹲下身子劝孩子们松手。
很多不住店的游客并不太敢提要求合影,但满足游客的需要也算是她的工作。
朱瑾很羡慕这样的家庭,她温柔得像糖化开来,“让爸爸妈妈给我们拍照好不好?”
父亲本就被富贵迷了眼,一听迎宾小姐这么说,连忙拿起手机按下快门。一旁的妈妈也给她们拍起了视频。
镜头里,两个小女孩抱着她,而她的笑依旧完美、无破绽。
朱瑾正抱着双胞胎拍照,自动旋转门外缓缓停下一辆礼宾车。
她非常熟悉这辆车,这是汉森庄园的加长版幻影,专门接送酒店的贵客。
朱瑾不禁站起身来注目,这种级别的客人迎宾小姐是必须有人上前迎接的。
好在何嘉欣已经快步在车停下时,从侧门出去来了。
朱瑾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对镜头保持着柔和体贴的笑。
孩子的父亲也意识到耽误人工作了,连声道谢后迅速离开。
旋转门重新吐出一阵凉风,与酒店大堂的紫檀香气交融在一起。
尊贵的客人已经从自动旋转门进来。
朱瑾一转身,就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沈擎铮。
不仅是幻影的贵重感,高挑的身材也让他轻易成为人群中的焦点。酒店大堂柔白的光勾勒出冷峻锋利的轮廓,贵气又疏淡。
笨重的礼宾车门在背后合上。
上次那位态度高傲的小姐在内,一对男女下车后急忙跟到他身后,而他的身边还紧跟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上纯白色的连身校裙是本地知名私立学校的制服。两人亦步亦趋,少女仰头对沈擎铮说着话,亲昵无比。
那些礼物才刚变成一串数字,今日重逢,朱瑾莫名做贼似的心虚。
沈擎铮走在最前,他目光敏锐,从她正面扫来,朱瑾甚至来不及避。
距离让朱瑾意识到,沈擎铮天生是众人趋避的那类上位者——克制、难讨好,情绪深藏,不轻易让人窥见丝毫。
她只能低下头,双手扣在身前,站得笔直。
皮鞋踏在天然大理石上,发出冷硬而节奏分明的声响,越发有力地与她的心脏共鸣。
她等着他们如寻常客人一般从自己身前走过。
紫檀香在大堂弥散,一丝果糖味从鼻尖掠过。
少女的声音又甜又软,“爹哋,今晚就睡酒店行不行啊?”
沈擎铮连眼尾都没偏,像看陌生人那样,目光从朱瑾的头顶扫过,步伐未停,不置一词。
旋转门卷入的风吹散了那一丝甜腻,脚步声渐远。
朱瑾赶忙抬眼,越过人群,看他修长的背影挺括,灯影拉出量身定制的西装剪裁下利落的线条。
那一瞬,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仿佛在大堂中央落下。
她错得离谱。
他根本就是天上人。
他在光里,她在外。
少女拉住他的手臂亲昵撒娇,他们身影被繁花装饰的走廊吞没。
朱瑾指尖掐进掌心,转身迎客,笑容却还是那样乖巧端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8. 第 8 章
沈擎铮没想到会在酒店遇到朱瑾。
她毕恭毕敬地垂着眼,像面对日复一日的陌生客人,没有看到他一样。
大堂灯光温柔,紫檀香让人心旷神怡。可那一瞬,他却有种说不出的黯然。这种心情不明显,却足以让他眉心沉了沉。
耳边金兰聒噪个不停,他眉眼未动,只抬手,按在了她的头顶上。
精准、毫不留情地戳在金兰最自卑的软肋,让她瞬间噤声。
她鼓着腮帮,却又不敢真的对沈擎铮发火,只能气鼓鼓瞪着圆眼。
明明是一家人,可与沈擎铮那一米九二优越得近乎压迫人的身高相比,十六岁的金兰矮得就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
沈擎铮收回手,转身抬眼望向前方,远远看着朱瑾悠闲如常地在酒店门口踱步。
他很快移开视线,不让人看出半分在意。他转向身后的秘书,语气不容置喙:“你带金兰去吃饭,今晚的饭局,她不参加。”
为饭局专门从学校请假的金兰立刻就不干了!
“爹哋说话不算话,你答应让我认识星河娱乐的周老板的!”
她的抗议在沈擎铮眼中毫无分量,他缓缓侧目,眼神冷淡,是一家之主不容挑衅的绝对主导。
“你今晚有些过于亢奋了,”事实上金兰本来就这样,可此时他需要一份安静来压抑心中的烦躁。
他俯下视线,语气冷淡:“我问你,住在酒店是什么企图?家里是没你的房间吗?”
“家再好,也没有酒店新鲜啊!”
金兰毕竟是学霸,年轻的脑子鬼灵精怪的。她立即换路数,黏上他的手臂,像个挂件。
“况且爹哋投资的新酒店,我做女儿的怎么可以不来体验一下呢?”
沈擎铮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上心的,金兰在家中可以说是独宠。但即便如此,也没想到还是踩雷。
沈擎铮眉心一拧,声音跟冰碴子一样的冷硬,“免了。”
他转身宣判:“穆秋,照顾好小姐。”
金兰一急,拽住他的手腕。
现在这个世界,除了玛丽女士,也只有金兰敢这么对他。
“你答应我的!”
沈擎铮站得笔直,一寸不让,“我是答应你了,但那是工作场合,我说了算的。”
商场上的沈擎铮,从来不会被人牵着走。
最终的结果,也从来无往不利。
这种天生的掌控力,并不需要靠情绪,而是气场本身就让人无法反抗。
金兰明白了,今晚见周炎影帝的事彻底没戏。
好在沈擎铮一向有商誉,她只好佯装生气,果断拉着穆秋离开。
沈擎铮目送她们走远,才收回视线。
他神色不显,对助理张俊誉道:“刚才大堂的迎宾小姐,了解一下情况,饭局结束报我。”
汉森庄园顶楼,360°旋转空中餐厅。
金兰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越想越不对劲。
爹哋带她来本就不是为了满足她想见周天王的愿望。
今天的拉美客人在饭桌上酒色无度,执行长要谈的正事屡屡推进不下去,沈擎铮专门带她这个还未成年的女儿来“压场”。
现在倒好,她被撂下了?正事不谈了吗?
金兰问穆秋:“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老板看起来心情不好。”
穆秋与金兰相处时全然没有公事公办的样子,反而笑意温和。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金兰小姐。”
金兰盲目叉着沙拉,叉到盘子都响,最后还是停下。
“下车前明明还跟我聊得好好的……难道是酒店经营得不好?还是说这个酒店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不正经营生?我才说要住,他就变脸。”
正说着,她看穆秋若有所思,便知道问题在这了。
金兰立刻追问:“说!”
金兰一点也不像名门闺秀,很不雅地甩着叉子,“不然我不帮你,还要跟爹哋告状。”
穆秋浅浅笑了:“沈先生不是那种只听一面之词的人。”
虽然威胁无用,但是她心中盘算了一下,觉得说出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穆秋有所保留,尤其是老板与那个女人的事情。
“进酒店时的迎宾小姐还记得吗?上次玛丽号上投毒那件事,她是当事人。”
她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朱瑾,她一直以为给钱打发后,这类人会自动识趣的主动避开。
看来是她疏忽了,应该查清楚女孩背景才对。
“你是说后面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
沈鸿晖因为小儿子因涉案收监而再进ICU,地产大亨被迫交班,公司开展业务重组,这事已经从豪门八卦变成商业新闻,至今还有讨论度。
金兰一副自己不是沈家人的态度,语气随意:“那姿色也难怪我那色胆包天的堂哥敢铤而走险了。”
穆秋的老板毕竟不是金兰,她没有点破。
但这不影响金兰,她已经找到今晚打消无聊的去处了。
比起还没能把住嘴门的生活秘书,助理张俊誉就职业多了。
不同于穆秋是沈家的关系户,张俊誉从大学毕业开始,十二年都只跟着沈擎铮一人。如今不仅是白领精英了,也是老板最称手的人,做事从来不用问理由,极知分寸。
张俊誉总能提前半步考虑老板的意图,是沈擎铮手下最稳妥的刀。
只是他这回,这刀也有点歪了。
汉森庄园的总经理正好同席,张俊誉很简单的跟一起等候在外的酒店总助沟通了一下,轻易地就查到今晚大堂礼宾部的值班名单和人员信息。
奈何,他只知道玛丽号发生了投毒事件,却从来不知老板的风月事,他也就无从知道朱瑾。
酒店总助问及原因时,张俊誉倒也没有多嘴,只是说了当时他们到酒店的服务情况罢了。
也就难怪,礼宾部被总经办投诉了。
这下把朱瑾和何嘉欣害惨了,两个人一起被经理叫到办公室好一顿批评。
“到底什么人才是酒店真正的客人,心里没有半点数吗?”
大堂有监控,何嘉欣有恃无恐,“经理,我可是有出门接待客人的。”
经理当然知道,他冷眼看向一旁的朱瑾。
朱瑾语气平静地解释:“客人来之前,我正帮游客拍照,我看到嘉欣姐有接待,就还在原地接待其他客人。”
沈擎铮离开后她越想越不对。
酒店里不同的礼宾车接待的客人层次是不一样的。
什么游轮公司经理能在度假村有八位数的流水啊!
而且不是说好的“单身没对象”吗?
这么大一个女儿,总不能是未成年X交易吧!
比起被人渣了,比起他是个人渣,她更在意自己万一破坏别人家庭了呢?
她愿意顶着被人骂外围女的风险配合Jessica,但不代表她没有原则。
做小、破坏家庭,是绝不会做的。
朱瑾越想越沮丧,甚至连胃都觉得有些难受。
经理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衬得那双乌黑的眼睛水朦朦的很是无辜,他原本强硬的声音,也不由得软下来:“现在客诉已经是事实,这个月绩效肯定要扣的。”
扣绩效就代表这个客诉至少要烧掉四位数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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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吃外卖省吃俭用后的生活费也才这么多。
朱瑾低下头,“经理,我不觉得这是我的错,我有按照酒店的规定做事。”
“朱瑾,你知道的,对于客诉酒店是有规定。况且就算你要接待游客,但当时是不是还有机会及时在客人面前补救呢?”
朱瑾明白经理的话,压着心中那点不爽,反问:“客户是指定投诉我吗?”
即便她只是浅浅试探,可还是惹来何嘉欣的抗议。
“你做不好,还想拖我下水?”
“嘉欣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瑾虽然觉得迎新小姐的工作没有前途,但从不轻易跟同事起冲突,接着人美声甜,口碑向来不错。毕竟她们并不是从前那些大字不识的厂工,处好在酒店的人际关系,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瑾语气非常诚恳:“我只是觉得这里面有误会,我希望跟客人当面解释道歉。”
何嘉欣把头转过去嗤笑,又忍不住转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地补刀:“客人都投诉了,你还想被炒才够吗?”
经理也皱起眉,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缓和:“这种要求酒店不会批准。更何况,这是从总经理室直接下的投诉,你一个迎宾小姐要怎么见到那种级别的客人?”
朱瑾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捏着裙摆,深深吸了口气。
她不想拿自己跟沈擎铮的一夜情来说事,那种关系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也永远不该成为资本。
但他又与普通客人不同,她认识他。
她知道他不辞而别的冷淡,也记得他的手将自己几次抱起的温热。
即便朱瑾自己在男女关系中追求利益,但是没想过在他身上获得什么,她甚至是感激沈擎铮的。
但最后他还是把她打发了,甚至就在刚才跟自己装作不认识。
这都算了,谁让她不自爱呢?
可他现在还要投诉她,他难道不知道客诉意味着什么吗!
她气不过,她并没有得罪沈擎铮!
朱瑾分不清是饿的还是气的,只觉得胃疼。
她红了眼眶,咬了咬红唇。
她绝不可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扣工资。
她要问个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朱瑾在礼宾部一直是温顺、规矩、勤快。从跳槽到汉森庄园的第一天开始,她从未犯过任何错误——连一分钟迟到都没有。
经理想着她是第一次被批评,还是被上面直接投诉的,看她不忿,慢慢叹口气:“遇到这种事难受我理解,要不你先到冷静一下?反正下个班的人提前来了。嘉欣下班前你回来就行。”
朱瑾蹭了蹭眼角,浅浅鞠躬,还是乖巧又无辜,“谢谢经理,我去补妆。”
她从办公室出去,没有去补妆,直奔刚才一行人离开的方向。
脸上的柔弱在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完全退净。
这个时间临近晚餐,他们不是在餐厅,就是在餐厅附近。
她批了件风衣,疾步穿梭在汉森庄园几家餐厅之间。
不是所有餐厅她都能进去,有些地方她甚至没有权限靠近。
但是她不想就这么认了,争取一下或许能撤诉,不争取就没有机会。朱瑾只能赌他们没有进客房,在嘉欣姐下班之前,她想争取一下。
好在沈擎铮身边那位少女身上私立贵族学校的制服实在扎眼,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傍晚。
是因为自己之前的肆意妄为?还是因为自己刚才刻意躲避?
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当朱瑾站在金兰和穆秋面前时,她真的很想问沈擎铮。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9. 第 9 章
朱瑾认识穆秋,但称呼沈擎铮为“爹哋”的少女,恐怕更有说话权。
她按亮手中的手机,快速瞄了一眼时间。
一口流利的白话开门见山:“这位小姐,能耽误您十分钟吗?”
穆秋立刻皱眉抬手,“Waiter!”
“五分钟!”朱瑾将注意力落在金兰身上,目光认真而清亮,“我刚才被您的……”
朱瑾顿了一下,她在斟酌措辞。
可恶!他已经投诉了,她却还在这里纠结称呼。
“您的父亲向酒店投诉我,我希望能当面沟通,争取客人的谅解。”她将自己的述求都说了出来。
金兰抬头看着朱瑾,她有些狼狈,呼吸还没稳住。而因为穆秋,周围的客人已经望向这桌。
餐厅经理敏锐地捕捉到情况,连忙走来亲自服务。
穆秋正想开口赶人——
“穆秘书。”
谁知金兰放下手中的刀叉,抬手示意她坐下。
“两位客人,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一眼就认出朱瑾风衣下礼宾部的制服。这场面摆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员工违规接触客人。
可最终怎么处理,得看客人态度。
金兰看经理局促,轻轻一笑,语调轻松:“没事,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叫你。”
金兰跟在沈擎铮身边几年,这种小场面见怪不怪了。
餐厅经理欠身退下,但临走时仍警告地扫了朱瑾一眼,警惕地将目光停留在这一桌。
穆秋虽被金兰制止,但是心有不甘。她毫不掩饰地警告:“你是酒店的迎宾小姐,不清楚你现在的行为冒犯到客人了吗?”
别拿她的职业压她。
朱瑾侧头看向穆秋。
这人还是傲慢,可这比起那一千多块钱的工资算得了什么?
朱瑾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金兰,语气克制、清晰,“我并非是要冒犯您,我对每一位进入酒店的客人都用心尊重,包括您和沈先生。”
她跟沈擎铮就是认识,她不需要卖弄,也不需要隐藏。
“沈先生既然向酒店投诉我,我也希望能解决客人的不满。毕竟,这不仅仅影响我的考评,也影响了您和沈先生入住酒店的心情和体验。”
朱瑾点到为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与她刚才在酒店大堂低眉顺眼的样子全然不同。
她不想让他身边的人如同旁边这个女人看低自己。
金兰认真打量她。
大堂里只看了一眼,如今近距离观察,这个人不仅姿色惊人,还认真坦诚,很难让人有不好的印象。
金兰心里嘀咕:
这种类型的…父亲怎么会讨厌?干嘛投诉她!
金兰拿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迅速在脑子里把进酒店时的画面倒带了一遍——踏进大堂时,这个人并没有做错什么。
反倒是父亲进酒店后阴晴不定的。
穆秋继续上压力,“所以为了考评,酒店服务人员就可以随意打扰客人用餐吗?”
朱瑾的时间所剩无几,“这位小姐,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况且上次在玛丽号我尽量配合您的工作了,将心比心,此刻您不要为难我。”
金兰侧眼看了看穆秋的态度,又对比这位显然焦急却保持礼数的“姐姐”。
越看越觉得这件事不像是一个客诉能解释清的。
息影转商的周炎和穆秋合伙,总能把源源不断地向沈擎铮提供各种逢场作戏的情人,又收拾干净。
可金兰想着,以穆秋这个疾言厉色的态度,这个女人肯定跟父亲发生过什么。
而且有可能是连穆秋都不知道的。
金兰八卦的心蠢蠢欲动,没有多想,直接拿起电话拨号。
这个举动让朱瑾和穆秋都闭嘴看了过来,只可惜十几秒过去,电话那端依旧无人接听。
金兰语气平淡,“很抱歉,我联系不上父亲,帮不了你。”
“拜托了,我相信这里面是误会。”
“误会?”
金兰轻轻挑眉,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松弛:“说实话,我仔细想了,确实没有投诉你的需要。但我很好奇,毕竟我的父亲要是对酒店服务不满,他根本没必要为难你这种级别的员工。”
金兰打量起朱瑾,道:“或许,你们之前有别的……矛盾?”
金兰的聪明,是那种一针见血的。
朱瑾的背脊微微绷紧,却没有被逼到慌乱,她反问回去:“您是说,沈先生是那种会打击报复的人吗?”
金兰被噎了一瞬。沈擎铮确实是这样的人,而她也是。
双方都逃避对方的试探,就代表心里各自都清楚一些不方便说的事实。
“投诉并不是我发起的,可能是我父亲,或者根本不是我们。”金兰拿起毛巾冷静擦手,语气变得疏离,“我只能帮到这了。”
穆秋立刻起身,声音毫不客气:“朱小姐,请你离开,否则我们会投诉你。”
话已至此,朱瑾明白没办法了。或许在她没能当面跟沈擎铮辩解时,她便没有机会了。
她朝金兰浅浅鞠躬,姿态恭敬,“感谢您的帮助,也请您……将我的歉意转达给沈先生。”
她或许不够殷勤,不够圆滑,但她明明也没有做错什么。
再纠缠只会变得难看,她已经争取过了,现在该止损。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很抱歉。”
直到朱瑾离开餐厅,金兰才回头看向她的背影。
背影挺直,像不肯折断的细枝。
穆秋:“是我的疏忽,没能及时拦住她,让小姐遇到这种麻烦。”
金兰反问:“穆秘书,你是不是很讨厌这个姓朱的姐姐啊?”
穆秋怔了一下。
沈擎铮身边的人多,除了司机,唯独他的生活秘书是她接触最多的人了。
金兰继续说:“你是客人,的确有权利。但对酒店服务的员工……没必要这么疾言厉色。”
穆秋反过来被一个小姑娘教育,也只能尴尬笑笑:“我只是担心她冒犯您。毕竟沈先生让我照顾你。”
“莫名其妙被投诉,想要一个说法,这很正常。”金兰语气淡淡,“况且,她没有冒犯我,不是吗?”
相反,她觉得这位朱小姐从头到尾都是冷静克制的,反倒是穆秋的反应,显得有些不好看。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金兰索性抬手示意服务员收走餐点,重新点了一份符合她年纪的冰淇淋。
餐厅经理过来时,她又恢复成名校淑女的模样,笑说:“没有,我们只是聊聊天,非常愉快。”
朱瑾还是回到了酒店大堂继续“站岗”。
即使工资被扣,即使她刚才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她也只能站在那里,面对络绎不绝的游客,维持微笑。
听说那辆幻影还没离开酒店,她甚至做好准备再去碰碰运气——也许能在酒店里见到沈擎铮,哪怕再争取一次。
在大堂呆了四个小时,从高跟鞋中解放后,朱瑾就被经理叫去办公室又训了一顿。
好在餐厅经理没有追究,年轻客人并没有投诉。
好在总经理室最终说是误会,横空降下的投诉也被撤销了。
只是,沈先生希望能见她一面,他想为今天的误会道歉。
真想道歉就跟上次一样送礼物就好了,何必见面呢?
朱瑾听到这句话,心里只觉得虚情假意。
已经下班了,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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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瑾如坐过山车一样,情绪被迫翻搅,可停下来的时候,却丝毫没有轻松感,只剩晕。
因为挨训,她不仅错过了酒店的员工宵夜,还错过了通勤大巴。
朱瑾心情沮丧,她并不是不能被批评,相反,她过去在电子厂跟人冲突,被针对被穿小鞋,是常事。
但她却从来没有因为工作的事情被领导批评过。
工作是为了赚钱,但是她也喜欢工作。
能让她变好的事情,她都喜欢。
朱瑾肚子坠坠的,想着日子也差不多了。
她不想去便利店泡面,员工柜里刚好有包红酒味的Pocky,就这么对付过去,过了口岸再买点热的跟书芹一起吃。
这座城市就是一座不夜城,十一点还能见灯火璀璨。
行人默契地跟她往同个方向走去,一路上不算寂寥。
朱瑾先是看了眼妈妈有没有发报平安的朋友圈,又看了看后台的订单数据,慢慢悠悠走着。
“朱小姐。”
路边有人喊她。朱瑾装没听见,径直往前走。
一阵沉默后,高跟鞋的脚步声又急促地出现在她身后,那人又叫了几声。
“……沈先生让我等您下班,他想跟您见一面。”
十月的南方勉强入了秋,夜里总算有些冷意。
朱瑾从不在乎这些面子上的事情,冷风散去了她刚才所有不值一提的情绪。
她转过身,语气不再客气:“我们也算有缘。怎么称呼?”
“我姓穆。”
“好的,穆小姐。”
朱瑾双手握着自己的双肩包带,把Pocky当烟叼着,痞得不可一世,“我现在要赶最后一班发财车,恕难从命。拜拜。”
“朱小姐,我们派车送您回去。”
“又像上次一样吗?”朱瑾笑笑,坐车而已,“不稀罕。”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回轮到朱瑾为难她了。
酒店的迈巴赫从身边驶过,朱瑾记得每一辆酒店礼宾车的车牌号码,那是专门去赌场接客人往返两地的。
想到那群在隔壁菜市场里砸钱的蠢货,豪掷千金,最后只得到女公关的欢心和他们酒店的总统套房。
有些人的风光一时,早晚是别人的。想到这,她心情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过了斑马线,就是隔壁酒店的上车点了。
可那辆纯黑的经典款迈巴赫,就这么缓缓地停在了斑马线上。
暮色四合,车灯往路面喷涌流星雨,昏黄的路灯光线如流金般沿车身流淌,勾勒出矜贵而流畅的轮廓,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朱瑾见怪不怪准备绕过时,车门却堂而皇之地打开了。
一双长腿踏碎显贵的迎宾车标,男人躬身而出。
鼻梁上的铂金眼镜清透,唇色浅淡而薄,夜色越发显出他的疏离与薄情。他一手插兜,一手随意扶着车门,姿态从容,像早已知道有人需要上车。
沈擎铮下颚微抬,嗓音低沉:“躲我?”
朱瑾撞上他不耐的视线,下意识回头,又撞上紧跟其后的穆秋。
进退两难,腹背受敌。
“上车。”
他声音不高,目光落在朱瑾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倦意。
两个华丽的路障横亘路上,无知群众的目光嗖嗖地往他们这边瞟,朱瑾被这些吃瓜窥探的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挖条地道钻进去。
偏偏夜深时分,嘴碎的师奶还在轧马路。
“依家嘅后生仔啊,真係冇素質。”
她有公德心的!
众目睽睽之下,她匆匆自他臂弯下的空隙钻入车内。
车门沉沉合上,顷刻将外界的喧嚣抹去,只留下一抹灯带如星河流淌,消失不见。
10. 第 10 章
金兰为了打听朱瑾这人而说了晚餐的事后,沈擎铮大脑有那么一秒是空白的。
他抬眼看向自己信任的助理,声线冷沉:“你在搞什么?”
张俊誉被吓到喉结一紧。
“马上撤销投诉!”
张俊誉只留了句急促的“抱歉”,直接快步出了客房。
沈擎铮抬手捏住额角,本来他今晚就喝的有点多,却像在那一刻被放大,太阳穴跳得发疼。
16岁混迹商界,23岁从洪兴社洗白,灰色地带走向上流社会,什么草台班子没见过?
可自己的助理犯这种再低级不过的错误,偏偏还让朱瑾受了委屈,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给我水,谢谢。”
穆秋立刻将温水送到他手边。沈擎铮指尖覆上杯壁,沉沉饮了一口,整理不该泄露的情绪。
旁人只当他酒后不适,只有在场这几人心知肚明,沈擎铮本不会为了一个服务员呵斥跟了自己十二年的助理,除非关系匪浅。
他没再说话,指尖敲着杯壁,敲得金兰都知道他现在心情烦躁。
沈擎铮低头看表。十点了,金兰说的事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他淡声道:“穆秋你去看看,阿誉不知道内情。”
穆秋劝道:“您今晚喝得有点多,不如先休息?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想到今晚的饭局他就生气。
这是沈擎铮并不看好的收购项目。一样都是响应号召拓展海外市场,他们沈家就得去啃最硬的骨头,收购那个被国家动荡拖累得负债累累的铁路公司。但这是他作为沈家掌权人的责任,一些有目的性的商业收购案只是为了撑起沈长春这个保护伞。
明天他还得飞一趟南美,去游说所谓收购涉及操弄的问题,怕是三五天都回不来。
朱瑾的事情太小了,反而就像是消遣,让他乐得在意。
这种小误会很容易澄清,张俊誉回来时谨小慎微,说对方现在还在酒店上班。
金兰忙扶住起身的父亲:“你现在这样是要去哪儿?睡一下吧。”
沈擎铮摸了摸金兰的头,对张俊誉道:“你回来正好,带小姐去见周总,认识一下就好,别太晚回来。”自己女儿的事还愿意交给助理去办,张俊誉松了口气。
而后,他又让添了杯水,跟穆秋道:“我先睡一下,你等朱小姐下班,带她来见我,我要跟她当面道歉。”
金兰正要离开,被这句话惊得愣住。
当养女这些年,她从没见沈擎铮向谁“主动道歉”。
她的父亲向来是和则聚,不合则散。而这个和不和,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不然卖楼的伯伯也不至于二进ICU了。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没经大脑地脱口而出:“只是个服务员,有必要吗?”
沈擎铮缓缓侧目,顿觉自己教育失败,愧对兄弟的临终托付。
他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平日温吞的克制在这一刻被削去,露出真正属于他的那份锋芒。
“别人犯浑,你也跟着做?”
“你的自尊呢?同理心呢?”
“我教你什么?做人要仁义,做事要内敛,出门别轻易为难人。”
每一句都砸得金兰低下眉,小声说了抱歉。
有些家长就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
刚把车横在斑马线上的沈擎铮,就是这样一个嘴上说着仁义,实际上狡猾无比的人。
一点也没有沈家人低调的风格。
朱瑾一上车,就被豪车自带的压迫性气息牢牢笼住。
极淡的酒香混着他身上爱马仕大地的木质调冷香,就像温热、醇厚的红酒,慵懒而矜贵。
上次的酒后乱性到底留下了教训,即便她遇到的是沈擎铮,她也还是忍不住紧绷,抬眼只顾看车内饰绚烂的星空顶分神。
沈擎铮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安,与她保持着礼节的距离。
车厢静得可怕。
朱瑾又被这沉默逼得发慌,后颈发痒,最终还是决定先逃离这压抑的气氛,小声对司机说:“师傅,我去口岸。”
明明是酒店里认识的司机,却不鸟她,直到沈擎铮淡声重复,他才应答。
沈擎铮的目光淡淡落在她侧脸,与朱瑾一样,他最早闻到的就是她身上淡淡的紫檀香味。
明明是被酒店大堂香薰腌入味的紫檀香,但是却感觉湿漉漉、带点潮气,偏生混着她本人的味道。
她看起来有些累,好像还单薄了些。
莫名的探究心起,沈擎铮自持地转头望向窗外,冷白的路灯影子滑过他的侧脸,繁华街景如白驹过隙。
唯有一轮明月高悬于空,连位置都不会变,一直就在那里。
就像那一晚。
身旁悉悉索索啃饼干的声音,沈擎铮悄悄笑了一下,朱瑾就算在偷看也没发现。
直到朱瑾被对方撞破自己偷偷盯着他,直到看着他摘下金丝眼镜的动作慢条斯理,她才放弃做只仓鼠,坐得规规矩矩的。
朱瑾在内心呼喊——拜托不要过来!男色误人啊!
她怀疑自己会忍不住被蛊惑着答应所有条件的。
“朱小姐……”
沈擎铮五官野性深邃,天生的薄情相,但是此时他淡淡笑着。
“今晚的事,”他顿了顿,眼神稳稳压在她身上,“……我向你道歉。”
男人的语气沉沉的,完全不同于今日再见时的冷峻。
“是我没交代清楚,才让底下的人办错了事。责任在我。”
他没绕弯子,也没推诿,只有坦然。
一气呵成地道歉:“希望你能原谅。”
朱瑾十五岁就进厂,自诩见过的男人可以和吃过的盐相较高下。
男人道歉的形式很多,借酒、扯皮、靠装疯卖傻混过去的道歉,千篇一律,都是为了他们不值钱的自尊。
可面前的人过于平静了,他一句一句都像要钉在她心上似的,不假旁人,干脆利落。
朱瑾想到一句话——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只要没扣工资,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干服务业的总有被人投诉的时候,道不道歉的并不重要,被经理批评也不会少块肉。
经理说客人撤销投诉的时候她已经用以上各种理由自我开解了,此时沈擎铮的道歉属于超额福利,让她烧得慌。
“嗯。”朱瑾低头,不好苛责地垂着眼看着手中的Pocky。
车内流动的灯饰都没有他们沉默,好在沈擎铮浸润名利场,破窗是他的强项。
“那是什么?好吃吗?”
朱瑾愣一下,抽一根给他。
沈擎铮躺下休息之前扣喉吐酒,虽然清口了,但鼻喉深处还有些泛酸,想着这时来点小饼干确实不错。
只是他刚咬碎,绝望发现又是酒味。
朱瑾瞄到了沈擎铮皱眉盯着面前的“小细棍”,嗤笑一声,“不好吃?”
“不是,就……”
沈擎铮想着零食都是些姑娘会喜欢的东西,他放弃挑剔,无奈道,“……有点甜,刚好我饿了,也好。”
“那都给你。”朱瑾把整盒塞给他。
对方难却盛情,Pocky被接过时,朱瑾却反过来抽了一根。
“我一根就够了。”
沈擎铮低低笑出了声。
那声笑轻得像夜风,却笑得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暧昧得不正常。
误会解开后的尴尬被两个饿鬼的共享打破,司机从倒车镜瞄了他们一眼,两个人不说话,像小孩一样低头分零食吃。
朱瑾没有闲着。
她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重新盘算面前这个男人。
现在的沈擎铮,人美、活好、钱多。
关键是——好像挺好骗。
高高在上的男人不好下手,她也懒得耗,可眼前这个沈擎铮……
要不尝试看看?反正又不花钱,让他主动追,她不亏。
主意打定,她佯装抬眼偷看他。在对方刚好看过来,四目相撞的那一瞬她又低下头,委屈巴巴道:“你害我被经理骂了。”
沈擎铮皱眉,显然是真在意。“我很抱歉,他不会再为难你。”
朱瑾摇摇头,继续加戏,轻轻叹一口气,“那有什么用,之后我还是被骂了。”
男人语气更沉了些:“为什么?”
“em……”朱瑾抬头看了看浪漫的星空顶,故作轻松道,“我鲁莽地找令千金要说法。”
沈擎铮:“……”
他好像想说什么,却被朱瑾下一句精准补刀打断。
“沈先生的女儿……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嗯?
“没想到沈先生保养得这么好,一点也看不出老。”
老?
沈擎铮忽然笑了起来,而且是大笑。
那笑一下把他从克己的绅士变成了一个有温度、有喜怒的人。
朱瑾觉得他好不矜持,应该严肃才对的。
她现在可是要判断他是不是已婚,决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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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在一个老男人身上花心思的关键时刻。
沈擎铮没想到今天见到她如此让他高兴。
笑够了,沈擎铮单手撑在头枕上,缓缓侧过身,全身都朝向她。他靠得不近,可足以让朱瑾感觉男人整个人都笼罩过来了。
“朱小姐觉得,”他看着朱瑾的眼睛,“我应该多少岁?”
朱瑾认真分析。
那个姑娘个子虽矮,但穿的中学校服,最少也得十三四岁。
“沈先生估计孩子要得早,读书的时候就有了吧……”
这样才勉强能跟他的外形匹配。
说小点,“三十五岁?”
沈擎铮眉梢轻挑,矜贵又玩味,“只对了一半。”
还能只对一半?这要怎么个对法!
朱瑾本来还挺自信的,“不对吗?”
他不怪她,慢条斯理、不急不缓地公布答案:“我今年才三十二。”
没道理啊……
这男人的气质分明写着:熟男+商场人精+情史不浅。
朱瑾严重怀疑对方又不老实,干脆转头看向窗外不理他。
沈擎铮怕她脑补过度,直接透露关键信息:“金兰只是我的养女。”他总不至于还没成年就有了一个女儿。
目光落在倒映她脸的车窗上,确认她有没有听进去。
朱瑾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而沈擎铮确实猜透了她的心思,道:“我没有骗你,我从未结过婚,现在身边也没有人。”
这是主动澄清感情状况?
她没有回应,看着车辆开进了熟悉的道路。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对这个男人了解多一些了。
朱瑾眼神乱飘,转身继续打探:“我还以为你是游轮公司的经理,结果今天就出现在我们酒店,吓我一跳。”
这人装傻装得一本正经,“游轮公司的,就不能住酒店吗?”
朱瑾气笑:“能让我们酒店的幻影出动,在度假村得有千万流水。你少糊弄我!”
沈擎铮投降,“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玛丽号之后,我们本应该做回陌生人的。”
朱瑾扬起下巴,试图扳回主动权,“结果你知道了我的工作,那是不是应该公平一点?”
他现在知道的可不只是她的工作,不过这要求倒也不过分。
但他没急着从几个正确答案中选一个回答,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得变成陌生人?”
这一问,朱瑾像被针扎一样僵住。
她想说“不就是打一炮嘛”,可是这样显得她放荡了。
她冷哼一声,选择甩锅,“明明是你一声不吭走了的。”
“我有急事。”沈擎铮淡声解释,“不得已。”
“再说,我不是让穆秋和William替我送礼物了吗?”
它们已经变成一串串数字,朱瑾心中一凉:“那不是……?”
男人罕见地冷了下语气,“你以为我在票昌吗?”
车子停下来,空气紧绷得像要炸开。
朱瑾深吸一口气,想在最后拿回主场:“你一句话都没说,连留字也没有,我误会了,难道怪我?”
沈擎铮被她弄得无奈,“怪我。”
过于爽快的承让反而让朱瑾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既然他要在暗处,什么也不肯说,那她也没理由继续掉价。
就这样吧——她当姜太公,愿者上钩。
她背上自己的包,拉开车门的瞬间,另一只手腕却被沈擎铮扣住了。
“我们还会再见吧。”轻描淡写,却像命令。
他向来不信缘分,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强求。
玛丽号之后,他确实偶尔想起她,但不至于放在心上。
今天再见后,他在床上把她从记忆中翻来覆去。
既然是命运的安排,那他绝不会放过。
对方是真的多金帅气、器大活好,朱瑾很难拒绝。
奈何姜太公需要端着。她饿了,她肚子还不舒服,她想回去睡觉。
于是朱瑾果断抽手,冷冷甩下一句:“看情况吧。”
车里播着轻柔的钢琴曲,男人却霸道地重新拉住她的手。
“朱瑾。”
他用上了最具诱惑力的声调叫了她名字。
“说‘会’。”
他笃定他们之间不会就此结束。
朱瑾的脸有点热,耳尖发烫,被他逼得仓皇而逃。
“再见。”
11. 第 11 章
夜路危险,夜宵走鬼档就是朱瑾凌晨回家路上的保镖。
远远闻着炭火味,她是蠢蠢欲动的。可是真走近、看见烤得滋啦冒油的大油边时,一阵腻味冲上来,她却犯恶心,遂省五十块钱。
好在简单的一份萝卜牛杂,再加陈村粉,热气腾腾、咸鲜浓郁,足以给她波澜的一天做个完美收尾。
她提着夜宵开门时,陈书芹已经蹲在玄关等了。
“热水器开好了,你快去洗,我们吃宵夜!”
“一口气上八楼,让我缓缓……”朱瑾很久没觉得上楼这么累了,感觉今天被掏空。
陈书芹知道姐姐还没吃饭,明天又是晚班,索性开火煮霸王花米粉。
合租后,朱瑾的手艺直接改变陈书芹“靠外卖活着”的命运。冰箱里永远有她提前备好的菜,只要加热就能吃。
难怪陈书芹妈妈对朱瑾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暗搓搓支持儿子追她。
陈书芹在厨房喊话:“姐,这个月我们打算去你那边,可以去看你吗?”
九几年的户型,浴室常在厨房边上。
朱瑾的声音闷闷地从浴室出来,“要先在餐厅给你定个座吗?”
汉森庄园的餐厅很有名,适合家庭聚餐、情侣约会。
“要。”陈书芹调小了火就出来,留米粉在锅里焖久一些,“你有员工价吗?能优惠多少?”
朱瑾洗好出来,擦着头发,从房间拿东西再走回厨房。经过时瞥了她一眼,调侃道:“怎么,太子爷家里破产了?不请客啦?”
“是我们家自己出去玩啦,干嘛叫人花钱啊。”
朱瑾出来把包装丢垃圾桶里,慢条斯理道:“这不是谁出钱的问题,他要你爸妈认可,那他得拿出态度。更何况,人家缺那点钱?”
这就是陈书芹觉得哥哥毫无可能的原因。
哥哥虽然是个律师,但其实是个浪漫的人,而朱瑾姐姐很现实。
朱瑾接过手,掐了一根米线试试煮透了没。
关火、沥水、重新加一点清水上锅,水开后把萝卜牛杂倒进去搅匀,最后几片生菜叶才落下就关火,不会煮老,翠绿漂亮。
这样弄牛杂汤变得没那么咸,能喝,而本就好吃的霸王花米粉吸饱汤汁,爆赞。
牛杂汤是外面买的,米粉和青菜在家煮,混一起就是牛杂米粉汤。
省钱又可以随便加量。
陈书芹在行政中心上班,朝九晚六,已经吃过晚饭,这会儿就捞点菜肉解馋,剩下那满满一锅都推到了朱瑾面前。
朱瑾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饿,吃到一半又起身,从冰箱拿了个冻贝果丢进烤箱。
陈书芹挤蒜蓉辣酱,最后一点辣酱被她捏得噗噗往外喷。
“姐,你这个月是不是来得早?”
“嗯……”
朱瑾吃得脸都发热,洗了热水澡整个人懒洋洋的。明明室外还有二十度,她却已经换上毛茸茸的绿毛怪兽连帽睡裙,她是只怕冷的小兽。
“不过也就早几天而已。”
“那我岂不是也快来了?”两人住久了经期几乎同步。
朱瑾挑眉看她,“等我快结束了给你煎中药?”
“我自己会煮啦!”
朱瑾抿着汤笑:“行,别把厨房点了。”
陈书芹抖得陈村粉上的那点辣酱差点掉桌上了。
对比陈书芹每到月事便如临大敌,朱瑾算是被“姨妈神”偏爱的人。
她的周期一向准得像报时器,量少量多都规规矩矩,除了身子倦两天,她没有任何痛苦。
也因此,这次的异常显得格外明显。
她明明都已经在APP上记录了日期,结果只是两天少量的出血,便草草结束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持续的、莫名的胸胀痛,还有无穷无尽的疲劳,仿佛身体被调成了省电模式。
短短三五天里,朱瑾整个人像被抽了芯。
在一次陈书芹午休回家吃饭才发现宿友还在睡,叫了好几次才醒差点迟到的当天,她语重心长的劝姐姐该休息了。
“肯定是降温感冒了,要不要吃点药?”
朱瑾明明在大巴上睡了一路,现在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半身大大鹅,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好。”她声音轻得像气。
陈书芹翻药箱,边看包装边念适用症状,却连一盒对得上的都没有。
朱瑾没有流鼻涕、没有发烧咳嗽,就是胸痛、疲劳,还有点恶心反胃、不想吃东西。
陈书芹硬是给她“诊断”为肠胃型感冒,最近正流行。
“要是有藿香正气水就好了。”
“那不是中暑喝的吗?”朱瑾干脆自己拿手机问AI,“胸痛、恶心……”
陈书芹马上凑到她身边补充监督:“贪睡!还有姨妈提前结束!”
“嗯。”朱瑾点点头。
手指在九宫格上敲打,字一个个出现在给AI发的信息框上。
【女的,最近觉得恶心没胃口,胸痛,嗜睡,还有月经提前结束,他是什么症状,该吃什么药】
标点符号没有,连“她”“他”都混用,随意遣词造句。
几秒后,AI开始回复。
【已思考(用时8秒钟)】
【好的,……(此处省略)需要判断是什么问题以及该吃什么药。首先得考虑最可能的原因,尤其是常见的情况。】
陈书芹整个人侧在她肩上,盯着每一行滚出来的字。
【嗯,这些症状里最突出的是月经变化和恶心,会不会是怀孕呢?】
字还在一行一行的出,思考的过程AI体贴地给了三种可能和对应提示,但是朱瑾只盯着“怀孕”两字,手心已经冒汗。
AI思考结束便会提供结论,加粗的正式回答中,第一个结论便是【妊娠(怀孕)】,第二才是【其他可能】。
【您描述的症状组合,高度提示有怀孕的可能,但也可能是其他健康问题。请立即停止在网上搜寻答案和药物,尽快预约妇科医生。】
AI提供了结论后停止了回复,下面一行仅供参考的小字,也打消不了陈书芹的鄙夷,道:“我就说他们老是乱回答,这AI不行啊!”
朱瑾按熄屏幕,淡淡一笑:“确实不靠谱。”
她起身,语气听上去很自然:“冰箱没菜了,我们出去吃吧。”
最近朱瑾胃口很差做饭都懈怠了,陈书芹觉得也好,总不能人家不舒服还要给自己做饭。
“那姐你多穿一件,然后我们吃完顺便去买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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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回来的药朱瑾一点也没碰,毕竟AI加粗的字体中有【绝对不要自行用药!】的说明。
第二天她提早出发过关,悄无声息地找了间药房买两根验孕棒。
膀胱憋了一个早上派上了用场,不同品牌的验孕棒都给出了一样的两条杠。
看到结果的瞬间,朱瑾一身的冷汗。
好在朱瑾昨晚已经在网上做足了功课,验孕是其中之一,另外便是堕胎。
她昨晚想了很久,他们明明做足了措施,为什么会怀孕。
但其实答案很简单,也只能是这个可能——在她迷迷瞪瞪地将沈擎铮推倒时,已经注定了会出现这种结果。
“不是说好的再联系吗……”
朱瑾咬了咬唇,再一次懊悔自己的不自爱。
如果时间倒回到玛丽号上,不管沈擎铮如何的好,她也会逃到甲板上睡一夜,或者一头扎进无边泳池。
她才二十岁,她没有安定的未来,她需要更好的生活。
她连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都做不到,就要不负责任的背负一条生命吗?
那样,对自己、对孩子,都残忍。
朱瑾回到化妆间,其他姑娘已经开始动手化妆。
她看一眼自己买来的三无粉底液,眼里闪过一瞬迟疑。
即便下定决心要去堕胎,可各种孕期禁忌还是在脑子里乱窜。
她转身去找何嘉欣:“嘉欣姐,你的粉饼借我用用好不好?”
何嘉欣瞥了她一眼,道:“你不是有吗?”
“拜托嘛……”朱瑾软声软气,知道她嘴硬心软,可就算舔着脸,她现在可不想用三无产品,“入秋我皮肤就好干,我这瓶用着难受得要死……我看你这个用了后皮肤那么好,搞得我好后悔,也想买一块。”
何嘉欣得意地哼了一声:“后悔就对了!你那些便宜货就该扔。”
朱瑾立刻笑眯了眼:“那嘉欣姐,借我用一用呗?”
“就一次!用新的粉饼!”她不忘强调。
朱瑾顺势借了口红,最后只是薄薄打了层粉、画了眉和眼线。
经理走进化妆间时扫她一眼:“你这妆太淡了。”
朱瑾嘴角弯起、眨眼、撒娇,驾轻就熟:“经理……”
礼宾部男女颜值都高,经理见多了。她的甜、她的乖,对他来说没任何杀伤力。他不为所动:“别想套近乎。快万圣节了,谁也别想请假。”
朱瑾当然不会在节日请假。她要的不是现在。
她语气轻轻的、委屈得恰到好处:“经理……能不能让我万圣节后再申请一个连休?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妈妈。”
这不假,她昨晚在床上辗转想着找时间去医院堕胎的时候,便想到了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的母亲。
经理皱眉:“你上个月不是才连休?”
“那是部门缺人手我才不得不顶班……”朱瑾嘟嘴,“求你啦经理,我真的想回去。”
经理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必须节后,而且你自己找人换班。”
——这正是她需要的时间。
她查过,最佳流产时间是孕后七周。
决心在知道结果之前便已经定下。
再怎么恐惧未来,也要清醒苛刻地逼自己承担责任。
12. 第 12 章
沈擎铮,奇迹般毫发无损地回国了。
谁都不知道他这趟出差经历了什么。
去的时候,由于目的地局势动荡航班停摆,一行人被迫先飞往邻国,再由当地派民兵护送。
时差加上旅途颠簸,三天的谈判与质询几乎是折磨。好在最后通过调整收购方案和同意一些台面下的交易让这个收购项目从政治操弄的嫌疑中脱身。
可没想到即将返程时,又赶上游行暴乱。
一行人本就神经紧绷,他们连酒店都不敢住,躲在一户平民家中整整一天,天黑才连夜逃离。
这生意做的真是枪林弹雨、赴汤蹈火了。
航班直接飞的内地,沈擎铮就近直奔本家。
表面上是“回家报平安”,实际上既是回归自然放松一下,也是讨要辛苦费。
沈擎铮毕竟是沈长春唯一的弟弟留在这世上的独苗,难免爱屋及乌,更何况这次收购案的达成是他的重大政绩。
所以他特地拨冗也回了本家看亲侄子。
接送下山的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长春满脸堆笑,领导做派地拍拍侄子的背,“……别只关顾着立业,你也早点找个人定下来,生个大胖小子。看你成家,我将来才有脸下去见你父亲。”
沈擎铮勾唇,含沙射影:“大伯要是真心疼我,就别让我去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做生意’。我肯定安安分分地给咱们沈家添一堆小孩在家里跑。”
沈长春明显怔了一瞬,赶忙正了正语气:“那也得找正经人家的姑娘,收收心,结婚生子才是正道。”
他差点把“别到处沾花惹草、别生一堆私生子”说出口。
他看向一起送行的陈太太:“弟媳也多留心些,擎铮也算是你半个儿子。”
陈太太笑得端庄雅致:“大伯放心,我一直把这事挂心上。”
沈长春摆摆手:“好了,就送到这里。”
把沈长春送走,陈太太脸上的优雅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催婚催育的事情也暂时被丢到一旁。
她说话截然不同的冷硬,“大伯虽然说了地产公司的事情你做主,但你也别太过分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陈太太,是沈擎铮父亲当初政商联姻的原配,换言之,生养沈擎铮的玛丽女士只是一个进不了沈家门的情人。
沈家各人一切安好,就是沈鸿晖那家不太平。
自从沈鸿晖进了ICU,他年轻的太太因为唯一的儿子收监而屡屡来求陈太太,想让陈太太帮忙,希望她这个当家主母能出面压擎铮一头,让他高抬贵手,别让她失去丈夫、儿子后,连股份都被摘干净。
提起此事,沈擎铮连刚才那点长辈前的恭敬都没了。
“沈鸿晖那位倒是可以多来跟太太取经,省得她在家无聊。”
粉墙黛瓦的三层大宅仿古而不俗,沈家祖宅中的古董被一比一复刻,真品尽数在本家中,尽显风骨。
他坐上刚才大伯坐过的位置,心里嫌弃屁股下起卖价起码百万的明式红木圈椅太硬太凉。可只要身在本宅,百年望族的矜贵感难免油然而生。
陈太太揉了揉太阳穴:“就算跟他有过节,至少也要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别做太绝。”
沈擎铮和她的独子太不一样了。
沈家人有求缺藏锋的经营之道,唯独到了沈擎铮这里,被彻底颠覆。
沈鸿晖确实在沈擎铮小的时候瞧不起他这个私生子,即便在他接班后,也依旧看不起他曾经的浪荡与玩世不恭。
那时候,沈擎铮的父亲和兄长车祸身死,沈家失去主心骨,而沈家各人手中的产业也因为沈长春在官场不利而被拖进泥潭。老太太因丧子丧孙中风卧榻后,沈家人甚至怀疑祖坟老宅是不是该重新做风水。
沈擎铮接管家业,说是继承父兄家业,不如说是要他在残局中力挽狂澜。
他借着自己做投资的资本与人脉,逐项重组各房产业,又鼓吹等退的沈长春参与政治赌博。得罪人的事情他决绝,分钱的事他又大方得让人无话可说,几年下来,他虽然落了个乖戾无情的名声,却已经是沈家实打实的掌权人。
他的个人资产,也随着沈家重新攀上巅峰而暴涨。只不过他不显山不露水,继续做市场神秘的投资人。
“他沈鸿晖算什么?不过跟我一样姓沈而已。”沈擎铮咬着烟,轻飘飘地笑,“老太太知道,也只会护着我这个亲孙子。”
他抖掉烟灰,语气漫不经心:“太太也别把我想得太坏了。在商言商,以他地产公司现在的海外债务,我还愿意让他儿子交班,而不是我请来的什么外人,已经是留情面了。”
“你是不是欺负他们一家人,我们都心知肚明。”陈太太冷淡道。
陈太太出身名门,骄傲又古板,沈擎铮很是不喜欢这样的人。
年轻时,陈太太不屑于欺负沈擎铮母子。
而如今,沈擎铮可怜她一夜失了丈夫独子。
两人之间倒也勉强相安,无非各维持着沈家在外的体面。
管家李伯将家族账单送上来,两人默契地收住话题。
沈擎铮瞥见陈太太那张六位数的佛事花销,什么都没说,抬手便签。
“大太太去拜佛的时候记得告谢兄长父亲在天之灵,让我们这脉香火没断。”
陈太太猛地抬头,眼神几乎要炸开。
沈擎铮没注意对方狰狞的眼神,专注在后面那些花里胡哨的账单。
“这些钱够不够啊?太太多供奉一些鸡鸭什么的吧,下面人多。”
陈太太气得拍桌而起:“大伯说得对,你迟早要有人管!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这嘴怎么就没有把门!”
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沈擎铮莫名其妙地看向李伯。
老管家提醒:“先生……佛祖和菩萨是吃斋的。”
沈擎铮挑眉,半晌后才“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她更年期又发作。”
他跟母亲玛丽一样信上帝,“压根把这茬忘了。”
“对了,李伯,后山的冬笋开挖了吗?”
“先生想吃?”李伯大半辈子都在沈家,沈擎铮刚到这个家就恭敬至今,“不赶时间的话,我这就让人去后山挖新的,炖了鸭汤中午就可以吃上。”
鸭汤?上回在船上,朱瑾好像还挺喜欢喝汤的。
沈擎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心情:“去叫人弄,今晚我在这睡。”
他将跟死人、老人、小孩有关的账单全部签完,其余全数退了回去,又问了几家亲戚的事。
沈擎铮虽在生意的事情上不顾情面,但各家亲戚中老的小的都照顾得面面俱到,几年过去了,到底也没什么人说他不像沈家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去钓鱼。”
沈擎铮站起身,拉伸了一下前臂,慵懒闲散。
有好吃的,就想也带一些回去给人尝尝。
“你多弄几个,我带去给金兰尝尝鲜。”
朱瑾确实喜欢喝汤,准确来说——最近她几乎只能靠汤汤水水撑着。
她查过资料,说孕吐开始的时间跟流产的最佳时间一致,这让她担心孕吐来得早让人看出来了。
毕竟恶心反胃的感觉是真的。
为了不在工作时突然冲到洗手间,她干脆提前开始清淡饮食,把油腻和刺激全部剔除
度假村的万圣节布置已经到位。
进入汉森庄园酒店大堂的大小朋友们都可以跟戴着小恶魔头饰的迎宾小姐们索要糖果,她们就会从提着眼睛发出黄光的南瓜造型小篮子里变出各种小礼物。
朱瑾站在大堂的巨大南瓜车前,却只觉得冷。
三层蓬裙像撑开的伞,胸口往上都是透风的网纱,绝对的美丽冻人。搭配的南瓜色披肩虽然挡风,但也就是个装饰,实际上是一点也不保暖。
虽然游客们能够大饱眼福,但就苦了本来就有些怕冷的朱瑾。
酒店空调温度不要钱似的,她总觉得手脚冰凉,裙底生风。
晚餐时间,朱瑾又是在汤粉档那里要一碗热腾腾的海鲜河粉,自己一个人坐在餐厅角落吃。
热气扑在脸上,她才觉得自己有点人气。
礼宾部两个门童看她连着几天孤零零地吃饭,忍不住过来一起。
他们长相周正,这会儿肩上固定着节日玩偶,厚重的制服让朱瑾看着都羡慕。
“朱瑾,你最近都不见休息的,都上晚班啊?”
“对啊,这时候总看到你。”
朱瑾抬眼,笑得礼貌:“节后我连休,跟人换班了。你们下班啦?”
她的目光只轻轻扫过他们的餐盘——满满的肥腻五花肉。
胃里一阵翻腾,她忙垂下眼,大口喝汤压住反胃。
见她吃得飞快,一人以为话题无聊,便换道:“今年万圣节你们露太多了,都不知道营销部在想什么。”
朱瑾心里冷笑:还能怎么办,总比酒吧那些品牌促销小姐的服装正经,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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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什么齐臀小短裙。
她实在看不得油腻,端起餐盘要逃,笑笑道:“再撑五天就好了,没什么所谓的。”
——
沈擎铮乘坐的班机降落已是下午。
他先去看了玛丽女士,陪着吃了顿晚餐,之后才驱车往汉森庄园酒店。
金兰住校,半山壹号太空,他不是在公司,就是随手找酒店落脚。
这一次——他想看看朱瑾。
上次的事还让酒店的总经理看了笑话,他顺便上去坐坐。
从正门进去就太像客人了,沈擎铮自己把车开进停车场,从电梯上了行政酒廊。
总经理蒋和正已经在等着,他在美国留学时跟沈擎铮就已是私下的朋友关系。
蒋和正一见他就起身迎上去,开玩笑道:“新闻说那边暴动,我以为你回不来。”
沈擎铮懒懒一句:“跟张久一起去的,钱在做事罢了。”
蒋和正心里暗叹,他这人以前就玩得大,玩牌、枪支、跑车、游艇、直升飞机,只要是花大钱、要玩命的,没有什么他不碰。
现在竟然也是一样。
“这两天有空吗?家里挖了冬笋,一起吃饭。”
美味珍馐是本地通行的社交货币。
蒋和正一拍大腿,“可惜,明天出差。”
正说着,周炎姗姗来迟被蒋和正逮到,“让他吃,他需要降火。我让主厨给你们安排。”
周炎和他息影精英的影视公司,算是沈擎铮的摇钱树了。
沈擎铮看他胡渣横生,衬衫也没熨,“你怎么还在?”
“戏没拍完,不行啊?”周炎情绪显然不太好,坐下就要点烟。
虽说这间会客室可以抽烟,但是沈擎铮还是扣了扣桌面。
“掐了。”
“搞笑!”那边已经点上,说着还抖一根到沈擎铮面前。
烟被沈擎铮从嘴上拿走按灭,“待会有事。”
“女人?”周炎很敏锐,能让沈擎铮这个老烟枪不抽的,只能是女人那张嘴。
“你最近都没跟我要人了,可别看上别家公司的艺人。”
蒋和正悻悻:“他怎么会跟钱过不去,他看上我们酒店的女人了。”
“蒋总,谁啊?”周炎来了精神,沈擎铮眼光刁钻,看上的女人要是能拍戏,基本一捧一个火。
“你认识的啊,就那天……”
沈擎铮凉凉扫了蒋和正一眼,便让他闭了嘴。
蒋和正摊手,“你还是自己问他吧,人家藏着呢。”
周炎跟蒋和正不一样,他是在风月场认识的沈擎铮,说话自然放肆了些:“带出来给我们认识一下嘛,以后我们也能照顾照顾。”
沈擎铮笑笑:“我自己就能照顾,用得着你们吗?”
蒋和正:“那怎么说,明天我做东?”
“行吧,做家宴就好了,过几天家里老人要在你那边摆寿宴,顺便试菜。”
蒋总听完点点头。
周炎道:“我就不参加了,这破戏我还是早点拍完,好有空给你烧钱的烂戏约明星。”他很快补充,“但人——我是要见的!”
三人聊到南美之行,行政酒廊送来酒水与宵夜后,沈擎铮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看时间。
蒋和正很识趣,打断了打听得火热的周炎,“走了,他不是还有事吗?”
历经生死后能跟朋友聊聊天,沈擎铮还是很享受的。他笑笑,“还早呢,不急。”
“不早了,员工班车可是准点发车,上了车你追都追不上。”蒋和正心中还是希望朋友以后能安定下来,这回到底不是周炎公司那些逢场做戏的,“你得花心思。”
得益于大BOSS的温馨提示,她一下班就看到了沈擎铮。
他站在卫生间门前的巨幅油画下面,两个小天使吹喇叭。
朱瑾看到沈擎铮内心暗骂连篇,然后一声招呼不打地进了女宾室。
一进去,浓郁的香氛扑面,激得她连打两个喷嚏,终于把堵了一整晚的鼻子通了。
她醒了醒鼻涕,拆了个口罩戴上才出去。
出去时,沈擎铮还在那里,倚着石柱打电话。
朱瑾没有看他,把口罩拉高了些,从他面前走过。
显然对方并不是偶然出现,他不会让朱瑾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开。
手腕被扣住,可她这次没有甩开,也没有心猿意马。
视线交汇,她直接红了眼眶,任由眼泪落下。
13. 第 13 章
朱瑾想了几天,她孩子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答案可笑得很——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至少,这个人不坏。
有意无意,他帮了自己两次。
“怎么了……”
沈擎铮原本以为,她要么疏离冷淡,要么恼羞成怒。
甚至,他还自负地想过,她会跟自己那些朋友一样好奇他怎么从在生死危机中活下来。
而现在这个情况,完全超出他的预期。
“没事……”她揉揉眼睛,鼻音浓得化不开。
怎么可能没事?
沈擎铮本就抓住她了,这下更不会放手。
他不再给她逃走的机会,拉着她往电梯去,避开看向他们的陌生人。
封闭的空间,四下无人。
暖黄的灯光照着她泛红的眼角,整个人显得软绵又无助。
沈擎铮想抱抱她,那冲动来得自然,但最后他克制着,只轻轻揉了揉她掌心,像他安抚失去家人的金兰时一样。
“被人欺负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果然没有扔下她不管。
这一点,让朱瑾心里的那根弦轻轻松了几分。
不管他知道后会怎么做怎么想,但朱瑾没打算自己抗下这一切。
她慢慢地靠近沈擎铮,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发出闷闷的抽泣声。
沈擎铮心口一沉,却是满足得不行。
他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人好可怜,叫人心疼。
沈擎铮今晚只穿了件黑色修身长袖T恤,没有外套,他干脆用大手按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护着她从车库门童面前走过。
将人送进后座,他当即给司机张久打电话,把人从休息里叫过来。
等自己坐进车里时,便听朱瑾鼻音浓浓地说:“想要纸……”
沈擎铮身高手长,从后座探身到副驾,拉开手套箱抓了整包纸,拆了就猛抽三四张,塞到朱瑾手中。
觉得不够,又把整包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朱瑾摘了口罩,一张脸哭得像受雨打的小白兔,眼睛红得发亮,鼻尖也红红的。
然后小兔开始极其用力地醒鼻涕。
沈擎铮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忍住笑意:“感冒啦?”
“嗯……”
朱瑾有没有成为魅魔不知道,但她被空调冻成狗了,连暖宝宝都贴上了。
其实她身体向来很好,这肯定是怀孕折腾得。
想到情况可能会越来越糟、自己却必须一个人默默扛,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她胸口又堵得难受。
男人就在身边,罪魁祸首在前,她呜地一下又哭出来了。
“上帝……”
男人立即抽了几张纸,亲自伸手给她擦眼泪,“你是被欺负了?”
“嗯……”
男人眉头直接皱起来:“谁?”
朱瑾吸吸鼻子,哭道:“你。”实话实说。
沈擎铮:“……”
他沉默,甚至忍不住想,这是什么套路吗?
可人家是真哭,看着她鼻涕泡都出来了,他终究选择先投降。
“朱小姐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一边接过她攒了一手的废纸,一边替她擦掉手背上的湿痕。他还是没忍住想说去南美的事情,“上次见面后我去了趟南美,今天刚回来,就想着先来看看你。”
朱瑾半信半疑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你有微信吗?”
她得在去医院那天告诉他,这人神出鬼没,必须得有个联系方式。
沈擎铮想着她果然是因为想自己了,总算笑了笑:“当然。”
朱瑾扫上男人轻易不被人知道的二维码,昵称是本名,头像是书架上的原文书。
沈擎铮凑过去,朱瑾已经点头像直接当着他的面看朋友圈。
空的。
不是设置了时间,而是从来没发过。
她小小声抱怨,“工作号……”
沈老头没明白:“什么工作号?”
朱瑾懒得解释了,反正能收消息就行。
“没有。”她吸吸鼻子,随手给他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
男人低头看着这个跟她现在表里不一的可爱表情,喉咙再次滚动。
“所以,你可以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要是遇到什么事解决不了,我可以帮你。”
朱瑾摇摇头,现在她不会说的。
她真的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朱瑾抬眼看车内饰,普普通通的一辆宝马轿车。
“这次不是酒店的车……”
沈擎铮看她不肯说,叹了口气道:“嗯,我自己开车过来。你感冒有看医生吗?”
“不敢看……”
他笑:“哪有什么不敢的,感冒又不用打针。”
“多久了?”
见她沉默,他又问:“那至少吃药了?”
看朱瑾摇摇头不说话,沈擎铮有些无语,这个小姑娘不会照顾自己。
他的语气有些命令,“我们去吃东西,然后带你去买药。”
“过两天就好了……”她弱弱地抵抗,药她半点不敢吃。
沈擎铮:“要是过两天他变严重了呢?”
她被堵得哑口无言。
沈擎铮正准备催司机,结果刚好有人来敲窗。
张久做司机,宝马760的12缸发动机的声浪沉闷低哑,直接往他老板常去的地方。
车上沈擎铮问了朱瑾意见,最后他们来到了一间老旧的粥铺。
店面招牌的白色塑料底板已经发黄,只剩红字还醒目。炉子上包浆的奶锅煮粥,一旁猛火炒米粉,主打一个锅气十足,靠近便热浪扑面。
老板一眼认出常客,热情招呼:“沈生,有段时间没见啦!里头坐!”
朱瑾靠近炉火,只是扫一眼,油烟味便让她把口罩捂得更紧。
沈擎铮余光注意到了,以为她不喜欢,低声问:“这里不行?这家的水蟹粥不错。”
朱瑾指着炉上正在咕嘟的锅:“我要牛肉粥,要多姜。”
沈擎铮嘴角微勾——原来是个会吃的。
一锅牛肉粥,再炒一个腐乳通菜,简简单单。
两人一起进了店,张久站在一旁看老板做菜。
好在店内没有油烟味,朱瑾挑了侧门口最通风的位置。
环顾店里装潢,墙面上一整面的相框都是五花八门的照片、剪报,全是餐厅几十年来的旧记忆和口碑。
拽拽的大姐甩下三副碗筷,折回后“砰”一声放下一铁盆开水。
朱瑾才要伸手烫碗筷,沈擎铮便按住:“你去洗手,我来。”
看着他熟稔地用餐夹让碗在铁盆里滚边,朱瑾才起身东张西望地去找厕所。
可很快,她又回来了。
“怎么了?”沈擎铮看她手干干的。
洗碗的地方就在厕所边,其实这种规模的餐厅有阿姨现场洗碗很正常,这个格局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洗洁精混着食物残渣的味道,即便是普通人都会觉得有些难闻,更何况对现在的朱瑾。
“厕所有点脏……”朱瑾选择了一个矫情又合理的说法,“我用烫碗的水洗就好。”
沈擎铮看了眼那盆仍在冒热气的水,他赶忙把碗筷弄好,把盆端走。
不一会,那个餐盆又端回来了,只是不再冒烟了。
“来,洗手。”
他直接牵起朱瑾的手,与她一起沉入温热的水中:“我也洗。”
水盆不大,两人的手在里面交错、触碰。
朱瑾有些不好意思,奈何对方强势。
沈擎铮抽了几张纸让她擦干,又顺手用纸擦了擦溅湿的玻璃桌面,把水盆端走。
张久端着餐盘进来,将还在冒泡的粥放上餐桌,转身就去打小菜。
朱瑾一个女的就坐在那里,到现在连手都是别人帮洗的,什么也没干。
她浑身不自在,干脆起身给大家把粥装碗里。
三人终于坐下吃宵夜。
沈擎铮跟朱瑾解释张久是他的司机后,便和张久随意聊起话来。
朱瑾默默坐在一侧,听得出来他们聊得极其日常,例如哪里新开了餐馆……除了知道沈擎铮很懂吃,她几乎一无所获。
这男人真是很会藏。
不过,朱瑾反而因此自在了些。
沈擎铮已经喝完一碗,要打第二碗前习惯性地看了看旁人,发现朱瑾那碗粥压根没怎么动,反而很喜欢那盘通菜。
张久接过了碗,沈擎铮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朱瑾有点猫舌,面对这种生滚粥,自然一开始吃得慢些。
她犹豫着继续矫情,“好吃,就是有点烫。”
“阿九。”
“嗯。”
张久利落起身走回来,拿来了一个碗公。
沈擎铮把粥打到碗公里,几乎把锅里的肉都盛进了给朱瑾的那碗。
“吃吧。”
说完,他又自然地接上刚才和张久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擎铮虽然说着话,但还是时不时瞄身边的人。
靠近他那侧的头发被她别在耳后,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她低着头小口喝汤勺上的粥,面前的小碗空了,就拿勺子挖碗公表面的,看起来是真的怕烫。
可爱得要命。
而且她没因为他和张久聊天而玩手机、晃神,反而安静地研究起墙上那些相框。
虽说有些小性子,但可以说,温顺得不得了了。
真乖。
朱瑾选男人有挑剔的条条框框,但是沈擎铮却完全不同。
像沈擎铮这样的男人,钱能让他遇到非常多不错的女人。更何况他不仅有钱,还有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没有的外貌条件。
温顺的,久了乏味;强势的有征服欲,但比不上在商场博弈,征服人的尽头也只有无聊。
钱买不来“感觉”。
而他现在,对朱瑾很有感觉。
朱瑾最后拿起了手机,对着墙面拍了几张照片。
看照片满意了,她问,“沈先生,我吃饱了。我想去看师傅炒菜。”
“好。”沈擎铮拿过她面前的碗公,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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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后那点温粥吃掉。
朱瑾戴上口罩,拿着手机跑出去。
张久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哥,这是周老板的人?”
“不是。”沈擎铮转身倚在椅背,看她对着锅炉拍照的样子,唇角轻轻一勾,“怎么样?可爱吧。”
张久不评价。
他不是挑剔外貌的人,女人长什么样对他来说只是辨识度问题。他更在意的是——会不会给老板添麻烦。
犹豫片刻,他问:“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沈擎铮淡淡拒绝,反而开始交代待会儿的行程。
一份简单的入职材料,一年全A的工作考评,剩下的他慢慢了解吧。
朱瑾心满意足录完视频,准备今晚回去发成推文。
牛肉滑嫩,粥非常好吃,胃里暖暖的,还吃得挺饱,朱瑾回来的脚步都有点轻快。
“可以走了吗?不早了。”
沈擎铮看她眼底的一点亮意,伸手又抓她的手,暗自揉了揉她的手心。
“心情好点了?”
朱瑾忘了刚才演的那茬了,只能点头。
最后沈擎铮还是如约带她去药房,朱瑾如是说了自己吹空调流鼻涕,其他的一点也没说。
两盒西药在手,朱瑾坐在车里安安静静,看着街景掠过,很快就睡着了。
沈擎铮看着她沉默,不急着让她自己袒露心声。
就像在玛丽号上一样,两人虽然同处一室,却各有边界,互不侵犯。
车辆终于开到了让朱瑾安心的熟悉路段,是电话突然响了把她吵醒,陈书芹担心她迟迟未归。
朱瑾侧目,看了低头工作的沈擎铮一眼。
男人抬手示意她接。
电话一接通,大嗓门就穿透宁静的车厢:“姐!你怎么还不回来!”
朱瑾压低声音:“要过关了,快回去了。”
“你注意安全哦!楼下烧烤摊几个男的喝醉酒,在大吵大闹呢!”
有时候是有这样的事情,朱瑾低低地应好。
小吃货说完,道:“姐姐,你打算买什么宵夜啊?”
朱瑾有些尴尬,“你饿了?”
很遗憾,对方用力地“嗯”了一声。
“那你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吧,我顺路买。”买她一人的就好。
“好!!!”
电话挂断后的沉默让朱瑾陷入尴尬,好在沈擎铮专注在手机上密密麻麻的英文信息,而车子就这么滑进了地下。
本来在地面下客点停车就好了,朱瑾扒在窗户看着车辆开进了陌生的地方,硬着头皮问:“师傅,我在上面下车就好了。”
张久道:“朱小姐,前面才是下车的地方。”
说着,车子便停在了随行人员下车点,朱瑾心中还在奇怪,沈擎铮却叫她下车。
朱瑾的背包被沈擎铮拿在手上,她跟着走进入境大厅。虽然是陌生的过关方式,但是她还是在熟悉的地方办完手续。
朱瑾过了闸机,走向已经过关的沈擎铮,“你有事要过境?”
沈擎铮却引着朱瑾往上车的地方去,“你不是不舒服吗?我送你回去。”
朱瑾慌了。
这回是真的不方便了,她不安地停下脚步,甚至开始结巴。
“那……那个……不用不用。”
沈擎铮并不知道朱瑾正谋划着——堕胎、两个人的体面、一份补偿。
他不知道朱瑾只是因为身体里的秘密,在他身上寻找她应得的安慰。
他只是遵循自己的感觉,想对她好,尤其是在她生病很可怜的时候。
沈擎铮显然只看见她的退缩。
包换了手拿,他还是肆无忌惮地牵住对方的手,拖着她继续往前。
“我明后天在内地刚好有事。”不过是要个理由罢了,这有什么难的。
朱瑾咬了咬唇:“待会过关你放我下车就好,我自己回去。”
“我不同意。”
沈擎铮说:“且不提已经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去很危险。况且明明有车送你,我没有理由半路丢下你。”
朱瑾声音发紧:“这样真的不方便……”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以后有一天被人追到家里,那她又要因为一个她会抛弃的男人而搬家换工作。怀孕的事情已经让她的生活悄悄崩塌,她不想连自己现在的安宁都被破坏。
“是谁不方便?”
沈擎铮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很方便,我也乐意送你。”
那眼神让朱瑾慌乱,她不得不实话实说:“我需要隐私……”
“那我送你到家附近楼下,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朱瑾的心跳乱到失序,她急了:“你干嘛这样?”
灯光落在他眼底,像压不住的锋芒。
“朱瑾,”他声线沉得要命,“你难道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沈擎铮为达目的可能会偷奸耍滑,会虚伪阴恨,但是他从不掩饰自己的企图,强者向来不喜拐弯抹角。
“我对你有感觉,我想在你身上试试。”
“可是……我现在对你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