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空渣爹家底,替身娇宝崛起了》 第一章 替身 冷风拂过树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 丫鬟珠儿蹬蹬跑进院子,高兴的大喊:“姑娘,判决下来了,谢家人流放青州,明日就出发!” “老天有眼啊,他们终于遭到报应了。”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又被细心的关上。 千丝拔步床上,女子倚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听到珠儿的声音,眼睛瞬间放出光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如同溺水之人,忽然间抓到了浮木。 珠儿掀开帘帐,满脸喜色的来到榻前,看见女子面无血色的脸,笑容僵在脸上。 她缓缓跪下,喜中带悲,声音哽咽:“衙门的人说,谢家的家主已经于昨夜自裁,其他人明日将被押送出京,青州路途遥远,这一路有他们的苦头吃。姑娘,您一定要撑住,看他们如何遭到报应!” “咳咳咳咳!” 女子张口想要说话,喉咙中却涌上一股腥甜,忙拿帕子捂着嘴,猛地咳嗽起来。 帕子上多了点点红色,如冬日雪中绽放的红梅,夺目却让人心悸。 “血?怎么会有血?” 珠儿眼神惊慌,看着女子病弱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惊问:“姑娘,您……您最近是不是没喝药?” 谢凝初攥着衣襟,呼吸都是痛的,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声音沙哑无力。 “蚀骨散本就无药可解,如今我大仇已报,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只可惜…… 她眼神虚浮,望着窗外的鸢尾花。 冰蓝的花瓣,清冷绝美,却永远无法触及,正如她这潦草的一生。 珠儿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姑娘,你别这样,国公爷会救你的,他一定会救你的。” 谢凝初苦涩一笑,躺了回去。 她与墨承渊之间,从始至终不过一场交易。 长乐公主已经回京,有了正主,谁还会在意一个替身? 眼看她呼吸越来越短促,珠儿急的慌乱不已。 “姑娘,您撑住,我……我去找国公爷回来。” “回来,珠儿!” 谢凝初试图伸出手,可是她的身体被毒素侵蚀,早已经油尽灯枯,此时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珠儿跑了出去。 她无奈的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落在枕头上。 她这一生活的凄苦。 当年,她的生身父亲谢世成宠爱韩姨娘,为了扶持韩姨娘上位,先是串通外祖政敌,陷害外祖谋逆,致使外祖一家抄家流放。 母亲也被他诬陷与人通奸,最后死于流放的途中。 还有弟弟,不过十三岁的少年,被人当街打死。 想到当年的事,谢凝初仍觉心痛难忍。 虽然为他们报了仇,可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会抚摸她的头发,温柔呼唤她“绾绾”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谢凝初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其实,死了也好,死了就能与亲人团聚。 只是可怜了珠儿,当年与她一起好不容从谢府逃了出来,往后就只能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想,墨承渊应该会善待珠儿吧? 这些年,她一直尽心尽力扮演着长乐公主,没有功劳也算有些苦劳。 看在这些苦劳的份上,以他的为人,应该……会吧? 谢凝初不确定的想着。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珠儿,还是……他,他会来吗? 第二章 油尽灯枯 谢凝初努力睁开眼睛,却只看到几道模糊的身影,是一群女人。 不是墨承渊! “公主,这儿就是那谢氏的院子。” “哦,是吗?早就听说阿渊把一个与本宫容貌相似的女子养在身边,本宫倒是好奇,我与她究竟有几分相似?” 长乐公主的声音明媚且骄傲,透着几分不容置疑,“本宫来了这么久,她为何还不出来拜见本宫,莫不是托大,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回公主,谢氏已经油尽灯枯,只怕她没有福气面见公主了。” “竟然是这样,啧啧,她还真是可怜,”长乐公主声音唏嘘,话音一转继续说道:“既然这样,本宫就亲自去看她一眼。” “公主,这可使不得,她一个病秧子,屋子里全是晦气,可别污了您的眼。” 长乐公主声音冷了下来,厉声呵斥:“让开,本宫的话你们敢不听?” 下人们的求饶声此起彼伏。 房门被人从外打开,冷风呼呼的吹进来,将纱幔吹的凌空飞舞。 床帐被人掀开,长乐公主带着几个婢女出现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目光射·了过来。 谢凝初无力的躺在床上,像市井摊贩摆在地上的一条将死的鱼,任人观看打量。 鄙夷的目光将她从头看到脚。 长乐公主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还以为有多相像,原来不过一个活骷髅,瞧着还怪可怜的。” 下人点头哈腰的附和。 “卑贱之人,凭借着一张脸得了国公爷几分青睐,可是这种福气哪是她能消受的,变成今天这样就是她的报应。” 长乐公主长叹一声,“原本看在她伺候阿渊这么多年的份上,本公主原打算,以后与阿渊成婚了,就给她寻一个好归宿,如今……可惜了。” “她谢氏没福气。” “还是公主福泽深厚,苦尽甘来,往后必定能与国公爷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下人们恭贺声不断。 从这些声音中,谢凝初拼凑出来一个消息。 墨承渊与长乐公主定亲了。 他要定亲了。 这一刻,心头好像压了一块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噗嗤”一声,口中溢出鲜血。 她的异状终于惊动了其他人。 “公主,咱们还是快离开吧,别沾了这人的晦气。” 长乐公主却没动,她盯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目光落在旁边的鸳鸯枕上。 “阿渊可曾在这屋子里睡过?” 声音落下,空气忽然沉默起来。 没有人开口说话。 长乐公主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道怪异的低笑,冷冷道:“把她送出去吧,再过几日就是我与阿渊大婚的日子,这府中若死了人,可不吉利。” 下人们附和:“公主恕罪,是奴婢们思虑不周,我们这就把她送出府去。” 谢凝初感觉有人朝她靠近。 身上的被褥被掀开…… “你们干什么?” 珠儿凄厉的声音打断了这些人的动作。 谢凝初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让珠儿离开,不要管她! 她本来就快死了,没必要再为了她得罪人。 谢凝初挣扎着,沙哑的声音喊出一声,“珠儿,走——” 一句话喊出,咽在喉咙的最后一口气消散。 失去意识之前,耳边再次传来珠儿的哭声。 第三章 重生 “小姐,小姐,快醒醒,出大事了!” 恍惚中,耳边传来珠儿的声音。 谢凝初只觉头疼欲裂,全身酸软无力,尤其膝盖火辣辣的疼。 一时间,心头涌上复杂之感,她竟然还没死吗?中了蚀骨散,即便活着,也不过继续缠绵病榻,活的不痛快,倒不如干脆的死了。 等等,不对? 谢凝初眉头微蹙,尝试动了一下双腿。 竟然能动? 蚀骨散是一种来自南疆的奇毒,能侵蚀双腿筋骨,令身体衰竭,根本无药可解。 当初她中毒后,墨临渊找遍名医却也只能暂时抑制住毒性扩散。即便如此,她的身体也彻底毁了。 可是现在,她的腿竟然能动,虽然膝盖疼,身子也有不适,却不是过去那种油尽灯枯的濒死之感。 这感觉……更像是染了风寒? 她猛地睁开双眼,便看见珠儿满面泪痕,哭的一塌糊涂。 奇怪,珠儿的模样怎么变小了?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 “珠儿,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小姐,你在说什么?“珠儿疑惑了一瞬,无暇分辨焦急道:“,小姐,快些,夫人出事了,侯爷说要打杀了夫人和少爷,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谢凝初浑身如遭雷击,怔忪了一下,忙拉住珠儿的手,急切的问:“你……你说什么?” 什么夫人?什么少爷?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脑海,却又觉得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谢凝初满脑子慌乱,就听见珠儿抽泣着说道:“府上的下人说,夫人与人在酒楼私会,衣衫不整,被所有人看了个正着。夫人说这是有人陷害,可是夫人院子里的赖嬷嬷却从夫人房中搜出了信物和来往的信件……” 听着珠儿的话,谢凝初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个地方,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这里是她当年在永宁侯府的闺房! 再看看珠儿,听着她口中的话,母亲?弟弟? 他们都还活着? 谢凝初既惊窃喜,当即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去。 “小姐,您慢些!”珠儿跟在身后大喊。 谢凝初跑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如果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听珠儿方才的话,想来这会儿外祖家已经出事。 因为事发太过突然,母亲在心急之下,遭遇了父亲的算计。 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记忆,谢世成装的一手好姿态,做足了深情被辜负的戏码,用她和弟弟来要挟,逼迫母亲收下休书。 回忆前世的记忆,谢凝初心口闷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一世,她一定要保护好母亲,保护好弟弟,哪怕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他们重复上一世的悲惨。 “呦,这是谁呀?”一道尖细的声音出现。 “让老奴瞧瞧,原来是大小姐呀,这么着急想去哪儿啊?” 珠儿走了上来,“周嬷嬷,你不去伺候韩姨娘,来这里做什么?” “哼,你说我干什么?” 周嬷嬷掐着腰,仰着头,得意道:“崔氏与人通奸,罪证确凿。老爷发话了,往后府中的大小事宜都交由韩姨娘来管。” 说完她斜睨一眼谢凝初,警告的意思不言而明。 第四章 挽回 这个周嬷嬷原是府中的一名粗使丫头,后来不知怎么成了管家的继室。 等到韩姨娘入府,她就被管家派去服侍韩姨娘,如今管着韩姨娘院子的大小事务。 母亲是这府中的主母,一向精明强势,每次周嬷嬷撺掇韩姨娘生事,都被她强硬的压了下去。 那时候,崔氏清贵,外祖乃让太子太傅,学子满天下。 谢世成不敢在明面上得罪母亲,却假借教导子女的名义,责罚她和弟弟,不是罚跪,便是抄写,或者斥责,逼迫母亲妥协。 这次谢凝初感染风寒,便是被谢世成寻了由头,说她不够贞静,被罚跪祠堂一日。 母亲忧心,却也无法。 谢世成是她的生身父亲,父亲管教女儿,天经地义。 她若插手,在外人眼里变成了阻止父亲管教子女,不合为妻之道。 但是,母亲也并不是全无方法。 每每此时,她便寻了类似由头管教韩姨娘。 韩姨娘是谢世成的心头肉,她的一滴眼泪,能抵谢凝初与弟弟谢沐安十斗的眼泪。 加上外祖在,在过去谢世成并不敢做的太过。 可现在,谢世成有了新的靠山,外祖一家又失了圣心。 旧的平衡被打破。 谢凝初咬牙,一边往母亲的院子中赶去,一边将前世的记忆翻找出来。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天晚上母亲就会被送回外祖家,明日就是抄家的时间。 可恨,若是能早几天回来,就能提前把外祖书房中那些东西找出来。 身后忽然一股大力袭来,谢凝初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假山上跌倒。 身后传来珠儿的惊呼声。 她的膝盖本就受了伤,根本无法借力,“嘭”的一声撞到了石头的棱角上,头破血流。 谢凝初捂着脑袋,感到手上黏唧唧的,像是有血液流进眼睛中,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人在视野中变得遥远。 珠儿的哭声,还有周嬷嬷得意的笑声,在这一刻忽然间变得遥远起来。 她望着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灰茫茫之中,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更没有边界。 她像是悬浮在空中,却没有下落,往前走动,竟然好像走在平地上。 仰起头往上看去,心随意动,脚步竟然能往上走。 她伸出手,摸向四周,手上传来温凉的触感,不像空气,也不像水,却给人一种极为舒适的感觉。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头上还有血,却没有疼痛的感觉,甚至就连身体也比方才更有力气,更有精神。 她握着自己的拳头,竟然有种强健有力的感觉。 这样的力气,若是周嬷嬷再来推她,倒下的那个一定不会再是她。 “小姐,呜呜呜,小姐,您别想吓我,周嬷嬷,小姐要是有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珠儿的哭声真切切响在耳边,谢凝初举目四望,却看不见珠儿的身影。 “这是哪儿?” 她有些慌了,该怎么出去?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感觉眼前的光线忽然扭曲,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浮出一般,深深呼出一口气。 定眼一看,自己竟然还在原处。 珠儿抱着她正哭的凄惨。 谢凝初拍了拍珠儿的肩膀,单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惊喜的发现,先前在怪异空间感受到的力量竟然还在。 她有力气了! 见珠儿正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谢凝初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转身看着周嬷嬷。 正要说话,却见周嬷嬷忽然大叫一声:“鬼啊——” 第五章 奇异空间 珠儿拿出帕子,指着谢凝初的脸,小声道:“小姐,擦擦脸,你……你满脸都是血!” ……看着怪吓人的。 谢凝初点点头,接过帕子,“我们去母亲院子。” 一边走,一边擦拭脸上的血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忆起方才的情形。 那处怪异的空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她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感受着身体前所未有的精神气,过去的沉疴好像在那里一扫而尽。 难道那地方能治病? 谢凝初漫无目的的瞎猜,视线落在手上拎着沾满血迹的帕子,有些惊奇。 流了这么多血,正常情况,就是不死也要养伤十天半月才能恢复过来。 可是现在,她竟然跟没事人似的。 帕子上全是血污,已然不能用了。 谢凝初手中握着帕子,准备找个地方扔了。 忽然,她脚步一顿,摊开掌心,惊奇的发现,帕子竟然不见了。 于此同时,她发觉自己似乎又回到方才那处奇异的空间,那沾满血污的帕子正悬浮在偌大的空间中,看起来小的可怜。 “小姐,怎么停下来了?” 耳边传来珠儿疑惑的声音,谢凝初意识回笼,发现自己竟然呆立在原处。 也就是说,刚才的空间,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谢凝初激动起来,难道她有了奇遇? 前世,墨临渊常年在外,她一个人的时候,也曾看过市井中流传的画本。 扭转时空,转世重生,神仙洞府,乾坤纳物! 心念微转,帕子悄悄回到了掌心,接着心中微动,帕子又从掌心消失。 谢凝初侧头看了一眼珠儿,见她没有任何反应。 猜测成真,谢凝初的嘴角抑制不住的翘了起来,若不是时机不对,她恨不得跳起来,仰天大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谢凝初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刚靠近母亲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喧闹声。 心里一惊,加快了脚步。 看到里面的情形,往日体面的母亲,披头散发被两个粗壮的妇人压住,身上的外衫被人撕裂,露出里面的寝衣,脸上红肿一片。 地上凌乱一片,几个家丁正肆意的进出她的屋子。 谢凝初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推开两个妇人,将母亲护在身后。 “滚,都给我滚!” 谢凝初声嘶力竭,对谢世成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他怎么敢的,怎么能如此折辱母亲? 谢世成,他该死! “娘,你怎么样?”谢凝初颤抖的将一件衣服披在母亲身上,目光触及她脸上的红肿,泪水如决堤般落下。 “他们敢打你?他们竟然打你?” 崔温玉喃喃道:“初儿,你不该来的。” 谢凝初哭着摇头,目光决绝:“不,娘,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谁也不能让你离开我!” 这辈子,就是死,她也不会再跟娘亲分开。 对了,还有安儿。 “娘,安儿呢?” “他被你爹送到韩姨娘的院子里去了,”崔温玉声音虚弱,几乎听不见:“初儿,以后你好好活着,带着安儿好好活着。” 话没说完,忽然有人上前,要将她们分开。 “大小姐,这是侯爷的命令,你可不要为难我们!” 几个下人反应过来,一起将两人围住。 谢凝初冷笑:“不为难你们?让你们来为难我的母亲?” 视线看着管家,提高了音量:“李贵,你来告诉我,是我爹亲口下令,命你们来羞辱我娘?” 第六章 母亲 这种话管家当然不能承认。 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挥手吩咐道:“不要跟她废话,把大小姐拉开!” 言罢就有妇人上前。 谢凝初情急之下,一把从头上拔下簪子,狠狠扎向妇人伸过来的手。 “谁敢过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冷眸看向管家:“我要见我爹!” 管家轻哼一声:“侯爷事务繁忙,大小姐想见的话还是自己去找吧。” “是吗?”谢凝初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缓声道:“半个月前,淮安郡主送了一枚东海明珠,希望母亲能为她临摹一幅前朝明慧法师的《千行瑞鹤图》。你们将母亲折磨至此,想来是不怕耽误了交画的日期,得罪淮安郡主了吧?” “这……” 众人纷纷望向管家。 淮安郡主的名头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 尤其她的脾气,更让人闻之生畏。 管家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吩咐其他人:“看着他们,我去回禀老爷。” 梅园东厢房里,身着家常祥云纹深衣的谢世成姿态放松的靠在软榻上,微眯着眼睛,看着韩姨娘坐在梳妆台前试戴首饰。 周嬷嬷跪在珠帘外,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韩姨娘惊呼一声,染着朱蔻的柔夷捂着嘴,声音如出谷的黄莺:“侯爷,大姑娘她……她不会有事吧?” 谢世成怜惜的俯身,拉住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安抚道:“你放心,那丫头命硬,可不会这么轻易的死了。” 他语气略透着惋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是真就这么死了,倒也省事了。” 正说着话,有丫鬟进来。 “侯爷,管家来了。” 谢世成哼道:“让他进来。” 管家进来后,看见周嬷嬷跪在外间,眼神闪了闪,把放在谢凝初的话同样一五一十的复述出来。 谢世成勾起嘴角,冷哼道:“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韩姨娘担忧道:“侯爷,淮安郡主从小在太后跟前长大,深受太后宠爱,这《千行鹤瑞图》寓意祥瑞长寿,只怕是为太后所求。” 当今圣上极重孝道,对太后尊崇备至,太后说的话,往往比朝中大臣的劝谏更为有用。 若能得到太后的欢心,必能得到皇帝的重用。与之相反,若惹了太后不约…… 谢世成眉眼中多了烦躁,从软榻上起身,掀开珠帘,居高临下看着管家,吩咐道:“去告诉那贱人,本侯给她两天时间,若不能把画画出来,就带着两个小崽子一起滚回出去!” 听完管家的话,谢凝初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经历过一世,她早就摸清了谢世成的性子,表面风雅,实际上最好钻营。 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谢凝初泪眼朦胧的望着母亲。 活了两辈子,她终于能和母亲团聚了。 母亲崔温玉当年何等的惊才绝艳,身为是崔太傅唯一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书画一绝,无数人重金相求,只为她一幅笔墨丹青。 最后却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连尸首都找不到。 谢凝初望着母亲的脸庞,泪眼朦胧,哽咽着扑进母亲的怀中。 呜呜呜—— 小兽般呜咽,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崔温玉抚摸着女儿的发梢,柔声安慰:“别怕,别怕,娘亲绝不会让你们有事。” 谢凝初疯狂的摇头。 她知道母亲的打算,她想用正室夫人的位置,换她们姐弟平安。 可是,她低估了谢世成的狠心。 第七章 试验空间 当年,谢世成为了继承永安侯的爵位,不得不求娶母亲。 为了让母亲同意下嫁,不惜做小伏低,极尽讨好。 等他继承了爵位,却视当初为奇耻大辱,外祖家落难,他才敢将心底的怨恨暴露出来。 想到前世种种,谢凝初恨的双目通红。 “娘亲,你带我们走吧!” 崔温玉抚摸女儿脸上的泪痕,眸底涌上悲痛。 “是娘亲没用,不能好好忽悠你们长大,你外祖家的事情牵扯甚大,这一次在劫难逃,日后颠沛流离,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你们姐弟留在侯府,起码性命无忧。” 谢凝初摇头,哽咽道:“我不怕吃苦,娘亲,我爹的为人你还没看明白吗?您在的时候他尚且如此,若您不在,我与安儿焉能活命?他们容不下我们的?娘亲,我们一起走,咱们一家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不,不可能,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们的父亲,他不可……” 崔温玉说到后来,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些道理她何尝想不明白? 只不过自己哄骗自己罢了。 她拉住女儿的手,“初儿,娘亲……”声音哽咽。 今日她出府约见大理寺徐少卿,这人早年得过崔家的恩惠,也算有几分面子情。 徐少卿告诉她,皇帝有意借崔太傅之事敲打太子。 如今太子被幽禁在东宫,其余为崔太傅说情的官员都被皇帝斥责。 崔太傅昨夜就在牢中受了重刑。 崔温玉还想问更多的事,没想到约见的地方被人提前动了手脚。 房间里早就被人下了催情香,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谢世成带着人推开门来捉奸,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她眼中忍不住露出恨意。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 望着女儿眼中的决绝,崔温玉心头苦涩,艰难道:“好!” 管家见谢凝初空着手从院子中出来,上前拦住:“大小姐,画呢?” 谢凝初信口道:“急什么,娘亲已经开始动笔了,这两日你们莫要打扰了她,若误了时间,可就不好说了。” 打发了管家,谢凝初心头凝重。 这不过是个缓兵之计。 想到谢世成做的那些事,谢凝初握紧了拳头,若就这么离开,岂不是便宜了他? 珠儿看着谢凝初阴沉的脸色,小声问:“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房间里,烛火摇曳。 谢凝初双目灼灼,盯着眼前的箱子。 心中默念:“收!” 下一刻,箱子从眼前消失,出现在那处无名的空间。 而后她走了两步,到房间的另一头,心中再次默念:“放!” 眨眼间,箱子出现在房间的另一头。 谢凝初心头狂喜,有了这个本事,将来就是逃生,也能方便很多。 接着她又尝试收纳了其他的东西,发现这个空间可以收藏所有的东西,甚至窗台上的黄莺都能收进去。 只不过,黄莺进入空间后,便会陷入沉睡,放出来之后才能恢复意识。 谢凝初发现,进入空间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意识进入空间,身体留在外面。旁人看见,也只会觉得她在发呆。 还有一种方式,是连同身体一起进入空间,她能在空间自由活动。 空间四面八方都看不到边际,除了谢凝初放进去的几样东西,什么都没有。 她将自己这些年攒下来首饰衣服都收纳到空间里面。 母亲对待儿女一向奉行富养,是以谢凝初身家丰厚。 她看了看自己攒下的银钱,一共有三千两银票,一匣子银锭,还有碎银若干。 算下来将近五千两银子。 看着这些钱,谢凝初忽然想起前世的时候,她曾经听墨临渊说起过。 谢世成曾经被人参奏收受贿赂,贪墨税银。 若是这样的话,倒不如……谢凝初摸着下巴,一个计划在脑海中形成。 第八章 计划 按照谢世成谨慎的性子,这些银钱一定放在他自认为非常安全的地方,而且能让他时常查看。 第二天,谢凝初借口去了谢世成的书房。 “大小姐,侯爷这会儿在忙,您还是回去吧。” 谢凝初没有觉得意外。 谢世成此举大概以为她是来为娘亲求情的。 谢凝初红着眼眶,委屈道:“既然这样,我晚些再过来。” 转过身,眼神恢复冷漠。 既然这会儿谢世成待在书房,那么想来一时半会不会往他的私库去了。 这一天,谢凝初都在侯府踩点。 这天下午,崔府的判决圣旨也终于下来了。 贬为庶民,全家流放青州,与前世的结果一模一样。 崔温玉偷偷塞了一把银票过来,嘱咐道:“这些是我偷偷藏下来的,你找个可靠的人出去,为他们打点一番。” 顿了顿,她拿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着是身边仆从的卖身契。 崔温玉将卖身契分为两部分,指着其中一部分道:“这是随同我入府的下人,有些早前已经提前放出去,剩下的只有这部分或许还能得用。” 人心易变,过去恭顺的下人,在主人落难后,有一朝变脸的,也有顾念旧情的。 谢凝初看了母亲一眼,转身找到珠儿的爹娘,他们也是母亲带来的陪房之一。 珠儿的爹在外面打理母亲的商铺,颇为有才干,已经做了商铺的掌柜。 谢凝初将珠儿一家的卖身契拿出来。 珠儿的爹娘看见,神色惊慌,忙下跪:“大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珠儿也跟着跪在地上,哭道:“小姐,你……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谢凝初双手将珠儿扶起来。 “你们听我说,”她神色平静的将接下来的计划捡重点的说出来。 “按如今的情形,京城的商铺只怕不好做下去了,趁现在那些人还有顾忌,你们拿了卖身契暂且离开京城。” 若是等到谢世成反应过来,就如前世那般,母亲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离开侯府,她的嫁妆产业都归入侯府,陪房下人,如珠儿爹娘这些忠心母亲的全部被发卖出去,下场凄惨。 既然如此,倒不如提前放他们自由,也算全了他们对母亲的忠心。 珠儿不愿意走,拉住谢凝初的衣袖哭个不停。 好在珠儿的爹想的明白。 他重重磕了几个头,眼神坚定:“大小姐,我林钟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傅太公的情况我知道,您若信得过我,咱们就青州再见。” 谢凝初望着他,回忆上一世的情形,苦笑道:“林叔,我怎么会信不过您呢。” 珠儿的父母带着一家的卖身契还有两千两银票离开了,珠儿暂时留在永安侯府,届时寻找机会一起离开京城。 谢凝初没有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珠儿的父母身上。 从一众下人中,又选了两人,各自给了五百两的银票,让他们购买一些粮食衣物交给外祖一家。 夜深人静,谢凝初从床上起来,穿上简便的衣裳,悄悄从窗户离开。去了花园。 花园有一座假山,这假山下面就是谢世成藏匿东西的地方。 上一世,母亲离开后,她与弟弟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够她查清楚谢世成的秘密。 她偷偷将手按在假山下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而后身体一转消失在假山之下。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下方一道似有若无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他的书房。 第九章 密室 谢世成为人谨慎,修建这处密室的时候,在外面设下一道机关。 如果不小心靠近,触动了丝线,书房便会铃声大作。 前世,谢世成的罪行暴露,墨临渊亲自抄家,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却也听墨临渊说过一些细节。 躲过了两处机关,来到一间石室。 石室里面一共有十几个箱子,随便打开一个,里面全是黄金。 粗略算下来,这里一共有五万两黄金,都是这些年谢世成贪墨之物。 没有任何犹豫,谢凝初心念微动,抬手间将所有的箱子收入空间。 来到另一间密室,入目便是一座巨大的血玉珊瑚,谢凝初满眼震惊。 饶是早有预料,也没有亲眼所见这般震撼。 血玉珊瑚稀世罕见,这样的东西,只怕皇家也没有几件。 谢世安一个侯爷,竟然有这样的宝物,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私底下究竟干了什么。 谢凝初单手一挥,将血玉珊瑚收入空间,目光落向别处。 这间密室里放的全都是古玩玉器,奇珍异宝,其中还有两件是母亲嫁妆的东西。 母亲说过,谢世成曾经向她讨要过几件古董,说是要做人情,没想到他竟然私藏了起来。 谢凝初一脸鄙夷,将所有的东西都收进空间。 密室中,谢凝初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全都收走,连灯台都不留下。 看着空荡荡的密室,谢凝初觉得奇怪,有黄金,有古玩,怎么会没有白银呢? 当初抄家之时,墨临渊才搜出了八百万两白银。 就算现在他还不曾像前世那般猖狂,只怕藏匿的银两也不在少数。 他究竟藏在哪儿呢? 谢凝初盯着密室的石壁,再次回想前世从墨临渊处得到的消息。 壁画、机关。 她走到一处,手轻轻敲向一处。 果然,这里还藏着一处密室。 她四处摸索,想要找出打开密室的机关,却只找到一处凹槽。 她猜测,要打开密室,或需要特定的钥匙。 她不知道钥匙什么模样,想要找出来多半不容易。 难道就这样放弃? 谢凝初有些不甘心。 思索片刻,她试着将手贴上石室,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融入空间之中。 空间无边无际,她收走的东西悬浮在一处,像沧海中的一片浮叶。 心念微动,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能看到石室的另一处。 这里没有箱子,大量的白银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白得刺目。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还有几本账册。 谢凝初没时间细看,直接将所有的东西收入空间。 而后,将其中一本账册取出,打开一看,竟然是谢世安这些年人情往来的账目。 如果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他无需将东西藏在这里,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等将来时机成熟,只需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几件,不愁扳不倒谢世成。 从密室里出来,谢凝初又往库房的方向看了几眼。 取走密室里的东西,短时间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库房,等离开这里的时候,再做行动。 第十章 和离 回到自己院里,谢凝初将房门紧锁。 珠儿在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将从密室得来的账册摊开,借着烛火细细翻看。 上面的每一笔记录,都指向一个朝中官员,每一件珍宝,都染着血腥。 谢世成用这些钱财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无数人拖入深渊。 她前世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只是凉薄自私。 他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将账册重新收入空间,谢凝初走到崔温玉的房门前。 母亲还没有睡,屋里透出微光,伴随着压抑的啜泣声。 推门进去,崔温玉正拿着一张手帕拭泪,看见女儿,连忙藏起脸上的脆弱。 “凝初,你怎么来了?” “母亲,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 谢凝初开门见山,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崔温玉一怔,苦笑道:“不离开,又能如何?你外祖家已经……” “和离。” 谢凝初吐出两个字。 崔温玉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失。 “你说什么胡话!我若与他和离,你和沐安怎么办?世人会如何看你们?” “母亲,您觉得我们现在还有名声可言吗?” 谢凝初一句话就戳破了崔温玉最后的幻想。 “谢世成连外祖都敢构陷,他很快就会对您下手,他要的是您的嫁妆,是崔家背后的产业,您若被休弃,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和离,您至少还能带走属于您的东西,我们才有活路。” 崔温玉浑身发抖,看着女儿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她半生信奉的规矩与体面正在崩塌。 第二天一早,谢凝初带着母亲,直接去了谢世成的书房。 谢世成见到她们,脸上挂着虚伪的惊讶。 “玉娘,你身子不好,怎么过来了?” 崔温玉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又心寒。 “侯爷,我们和离吧。” 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 谢世成仿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和离?崔温玉,你是不是疯了?崔家倒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崔家嫡女?” 他上前一步,语带威胁:“你现在是我永安侯府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是吗?” 谢凝初冷冷地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幅卷轴。 “父亲大概忘了,淮安郡主前几日才托母亲临摹《千行瑞鹤图》,说要献给太后做寿礼,算算日子,郡主府的人也该来取画了。” 谢世成的脸色瞬间变了。 淮安郡主是太后的亲侄女,最是受宠,也是京中有名的刁蛮。 得罪了她,无异于在太后面前上了眼药。 “你拿这个威胁我?” 谢世成眯起眼睛,杀意毕现。 “这不是威胁,是交易。” 谢凝初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您给我们和离书,母亲全心为您作画,两日后画作完成,我们母子三人带着嫁妆离开,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若您不同意,母亲心绪不宁,这画自然是画不好的,到时候郡主怪罪下来,父亲自己担着就是。”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谢世成心中怒火翻腾,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向看不起的女儿,竟有这样的胆色和心机。 他死死盯着谢凝初,想要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慌乱。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十一章 嫁妆 僵持许久,谢世成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我的好女儿!”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和离书,用力掷在地上。 “滚!写完画就给我滚!” 崔温玉捡起那封薄薄的信纸,泪水夺眶而出,十五年的夫妻情分,就此断绝。 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仿若攥着的是后半生的唯一依靠。 回到院中,崔温玉将自己关在房里,久久没有出来。 谢凝初知道,母亲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她叫来珠儿,吩咐道:“去把弟弟接回来。” 韩姨娘那边得了谢世成的授意,倒也没有为难,很快就让乳母把谢沐安送了回来。 六岁的谢沐安还有些懵懂,拉着谢凝初的衣袖小声问:“姐姐,爹爹为什么不让我们见娘亲?我听她们说,娘亲要被赶走了。” 谢凝初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安儿,我们不是被赶走,是我们自己要离开这里,去过新的生活。以后,只有我们和娘亲,还有外祖他们在一起,好不好?” 谢沐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紧了姐姐的手:“只要跟姐姐和娘亲在一起,安儿去哪里都好。” 有了和离书,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谢凝初深知谢世成的为人,他绝不会轻易让他们带走全部嫁妆。 她拿出母亲当年那份厚厚的嫁妆单子,一笔一笔记下,准备到时候当面对质。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周嬷嬷便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了院子,美其名曰是来帮忙收拾东西。 “大小姐,侯爷吩咐了,夫人当年带来的嫁妆都在库房里好生放着,老奴这就带人去为夫人清点出来。”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满是算计。 谢凝初冷笑一声:“不必劳烦周嬷嬷,我母亲的东西,我们自己会收拾。你只需把库房的钥匙交出来便可。” “这可不行,”周嬷嬷立刻变了脸,“库房重地,岂是大小姐说进就进的?万一少了什么东西,老奴可担待不起。” 这是打算明抢了。 谢凝初也不与她废话,转身进了崔温玉的房间。 片刻后,她拿着一张刚刚画了一半的仙鹤图走出来,作势就要撕掉。 “既然父亲毫无诚意,这画不画也罢!” 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阻止:“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要是耽误了淮安郡主的事,侯爷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那就把钥匙拿来。”谢凝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周嬷嬷咬了咬牙,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 谢凝初接过钥匙,带着珠儿直奔库房。 侯府的库房极大,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东西。 属于崔温玉嫁妆的箱子,都被堆在最里面的角落,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许久未曾打理。 谢凝初按照嫁妆单子,开始一一清点。 古籍字画,珠玉首饰,绫罗绸缎,珍稀木材。 每一样,都是崔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 谢世成能有今日的地位,至少有一半是靠着这些嫁妆打点铺路。 如今他翻脸不认人,竟想将这一切据为己有,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十二章 国公爷 清点的工作量极大谢凝初故意放慢了速度,只挑些不甚起眼的东西让珠儿搬回院子。 而她自己,则趁着无人注意的间隙意识沉入空间。 心念一动一箱箱沉重的黄花梨木家具便从库房消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空间里。 再一动念那几箱子名贵的皮毛料子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她就像一只勤劳的蚂蚁,将整个库房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空。 周嬷嬷在外头监视着,只看见珠儿来来回回搬了些被褥衣物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就凭这两个丫头片子两天时间能搬走多少东西? 等她们走了,这库房里的宝贝还不都是韩姨娘的囊中之物。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崔温玉不眠不休终于将那幅《千行瑞鹤图》赶制完成。 画卷展开千只仙鹤姿态各异,或引颈高歌或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气势磅礴,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淮安郡主派来的人见了画,赞不绝口满意地离开了。 谢世成的心头大患一去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他亲自来到院子里看着院中那几个孤零零的包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玉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就这么点?” 崔温玉没有理他只是将谢沐安紧紧抱在怀里。 谢凝初上前一步将和离书递给他:“父亲该在上面用印了。” 谢世成接过和离书,从管家手中拿过侯府大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从此以后你们与我永安侯府再无瓜葛。”他冷酷地说道,“我已为你们备好了马车现在就离开吧。” 那轻蔑的姿态好像是在打发几个乞丐。 谢凝初拉着母亲和弟弟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 背后是韩姨娘和周嬷嬷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 走出永安侯府的大门看着门上那块烫金的牌匾,谢凝初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门外连个车夫都没有。 珠儿气得眼圈都红了:“他们太过分了!” “无妨,”谢凝初神色平静,“我们自己走。” 她扶着母亲和弟弟上了车,自己则坐到了车辕上拿起缰绳准备亲自驾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玄甲的骑兵护卫着一辆华贵的黑漆马车,风驰电掣般停在了侯府门前硬生生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马车上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一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露了出来。 是他,墨承渊。 他竟然回来了。 谢凝初的心脏猛地一缩。 “崔太傅是我恩师。” “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侯府门前的气氛瞬间凝固。 谢世成听见动静也从府里走了出来,一见到墨承渊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原来是宁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着他便要上前行礼。 墨承渊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只是盯着那辆破旧马车上的少女。 他星夜兼程从边关赶回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恩师一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前世他将她从谢家接走时,她已经病入膏肓眼中只剩下死寂。 这一世,她还好好的甚至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锋芒。 谢凝初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前世种种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国公爷这是何意?” 墨承渊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生硬的解释。 “师母与师妹无处可去,我已在城南备下了一处别院暂且安身。”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一如他前世的行事风格。 第十三章 安排住处 可这份“好意”,在谢凝初听来却无异于另一种囚禁。 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不等谢凝初回话一旁的谢世成已经抢着开口,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痛心。 “国公爷有所不知并非本侯无情,实在是崔氏她……唉,家丑不可外扬她既已与侯府和离,往后去哪里都与本侯无关了。”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关系,又暗中给崔温玉泼了一盆脏水。 墨承渊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目光冷得仿若数九寒冬的冰凌。 “你,也配提恩师?” 仅仅一句话便让谢世成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宁国公的煞名在京城无人不知。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名。 谢世成这才想起,墨承渊年少时也曾在崔太傅门下受教。 他一时不敢再言语。 “多谢国公爷美意。”谢凝初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只是我们母子自有去处,不敢劳烦国公爷。”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车厢里崔温玉也掀开帘子,对着墨承渊福了一礼。 “仲廉,你有这份心,师母心领了。只是如今崔家是待罪之身,不好与你过多牵连,以免为你招来祸端。” 她的话温和却坚定。 墨承渊看着这一家三口,她们明明落魄至此,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心中涌上一股无力感。 前世,他习惯了用强硬的手段去安排一切,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 如今他想试着改变,却发现自己笨拙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城中客栈并不安全。”他只能如此说道。 “那也比寄人篱下强。”谢凝初针锋相对。 她不能接受他的别院,一旦住进去便等于落入了他的掌控。 墨承渊沉默了。 他看着少女那双写满防备的眼睛心口仿若被针扎了一下。 他身后的亲卫统领赵武见状上前一步,对着崔温玉抱拳道:“夫人,大小姐,国公爷绝无他意。只是如今京中形势复杂崔府那边只怕是回不去了。” 她脸色一白,是啊,崔府已经被查抄她们又能去哪里? 谢凝初咬了咬牙,她有空间有银钱自然不怕没地方去。 可她不能暴露。 就在这时,墨承渊再次开口。 “城南的青竹巷,有一处三进的宅子,是我名下的一处私产,地契房契都在这里。” 他从赵武手中接过一个匣子,递了过来。 “并非赠予,算是……我向师母借的。待日后手头宽裕,再还我也不迟。” 他竟然想到了这个说辞。 一个借字,既保全了她们的体面,也给了她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谢凝初怔住了。 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墨承渊。 前世的他,霸道强势,从不会用这样商量的口吻说话。 崔温玉看着匣子,也陷入了沉思。 最终,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如此,便多谢你了。” 见她们应下,墨承渊仿若松了口气。 他没有再多停留,只是深深地看了谢凝初一眼,便放下车帘,命车队离开了。 玄甲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怔在原地的谢世成,和一地尘土。 有了明确的去处,谢凝初亲自驾着马车,在珠儿的指引下,往城南青竹巷驶去。 宅子很清静,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厨房的米粮都准备妥当了。 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崔温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抱着一双儿女,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娘,都过去了。”谢凝初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崔温玉点点头,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一丝坚韧。 “对,好好生活。” 然而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第十四章 变卖 第二天傍晚珠儿哭着从外面跑了回来。 “小姐,夫人不好了!官府的人今天把崔府彻底封了,府里的下人全都被拉到人市上发卖了!” 崔温玉闻言,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你说什么?” 那些都是跟了崔家几十年的老人是看着她长大的忠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心如刀绞。 按照大周律例官宦人家获罪,家产充公家仆奴婢皆可发卖。 可外祖父的案子尚未三司会审怎会如此急着发卖下人? 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要将崔家赶尽杀绝! “娘,您别急。”谢凝初扶住母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是谢世成和他的新靠山在背后搞鬼。 他们要断了崔家所有的根。 “珠儿,发卖是定在什么时候?” “就在明日一早!” 时间紧迫。 崔温玉抓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哀求:“初儿救救他们,我们得救救他们!” 那些人都是她的家人。 谢凝初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您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流落在外。” 当夜谢凝初将母亲安抚睡下后,独自一人进了房间。 她打开母亲交给她的嫁妆箱子。 里面大多是一些名贵的首饰和摆件。 救人需要大量的银钱。 崔府上下百十口人即便只是买下他们的卖身契,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将这些东西当掉,或许能凑够一部分但必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谢凝初另有打算。 夜色深沉,谢凝初关上房门,将珠儿留在外面守夜。 屋内只余一盏烛火豆大的光晕映着她平静却又暗藏锋芒的脸。 救人需要钱。 海量的钱。 崔府上下连同护院家丁足有百十口人,即便只赎回他们的卖身契也需要数千两白银。 母亲给的首饰价值不菲可一旦出现在京城的当铺里,不出半日就会传到谢世成耳中。 她不能冒这个险。 谢凝初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灰茫茫的无垠空间。 谢世成密室里的东西静静悬浮着。 血玉珊瑚太过招摇古玩字画出手太慢。 唯有那些码放整齐的金条,才是最快也最直接的办法。 五万两黄金足够她做任何事。 可问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如何带着这么多黄金出门又如何将它们换成不会引人怀疑的银票? 她必须找一个绝对可靠且足够有实力的渠道。 京城最大的银号是官办的,不能去。 剩下的便只有那些背景深厚,以信誉立足的百年老当铺。 谢凝初睁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翌日天还未亮,她便起了身从自己收着的首饰里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白玉簪又换上一身半旧的男式长衫,将头发高高束起再用一块纱巾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镜中的人已经成了一个身形单薄却难掩风骨的少年郎。 她叫醒珠儿只说出去探探消息,让她看好家里便独自一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还笼罩在薄雾里,谢凝初凭着前世的记忆径直走向西市最负盛名的“通宝斋”。 这家当铺据说有皇商的背景,最重信誉也最讲规矩,是处理这种事情的不二之选。 她到的时候,当铺刚开门伙计正打着哈欠扫地。 见她进来那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便有些懒散的问道:“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我找你们掌柜的。”谢凝初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它听起来有几分沙哑。 伙计撇撇嘴,“我们掌柜的忙得很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谢凝初也不与他废话,直接从袖中拿出那支白玉簪,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把这个交给他,他自然会见我。” 第十五章 合作愉快 那玉簪通体温润,毫无瑕疵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好玉。 伙计的眼神瞬间变了,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恭敬地拿起玉簪,“您稍等。”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正是通宝斋的钱掌柜。 他手里把玩着那支玉簪一双精明的眼睛在谢凝初身上扫过,“这位小公子,有笔大买卖要谈?” “掌柜的是个明白人。” 谢凝初坦然迎上他的审视,“我有一批货,想尽快出手换成银票。” 钱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堂说话。” 进了雅间下人奉上茶水。 钱掌柜开门见山,“不知小公子的是什么货?有多少?” “黄金。” 谢凝初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 钱掌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惊诧。 两万两黄金这在京城绝对算是一笔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他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小公子,您该知道这么大数目的黄金来路要是不正……” “掌柜的放心,”谢凝初打断他,“我的东西绝对干净。我只要银票而且要快今天之内就要。” 她直视着钱掌柜,“至于来路通宝斋开门做生意,问的应该是货物真假而不是客人的过往不是吗?”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少年。 钱掌柜在心里暗赞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小公子说的是。只是这兑换的价钱嘛……” “按照市价,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我只要九两五钱,剩下的五钱,算是给掌柜的辛苦钱。”谢凝初直接开出了价码。 这个价钱,不可谓不优厚。 钱掌柜心动了,这笔买卖做成,他一年的辛苦都不止。 “货在哪里?” “一个时辰后,城西的废弃瓦窑,我只等你一刻钟。” 谢凝初说完便起身告辞,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钱掌柜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立刻叫来心腹,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 一个时辰后,城西瓦窑。 谢凝初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窑洞里,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她将意识沉入空间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约定的时间刚到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了过来。 钱掌柜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 他看到窑洞里只有谢凝初一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公子,货呢?” 谢凝初不答只是侧身让开。 下一刻就在钱掌柜和一众护卫惊愕的注视下,二十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凭空出现在了地上。 这一手神鬼莫测的功夫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钱掌柜额头渗出冷汗哪里还敢有半分小觑之心。 他连忙命人上前开箱验货。 箱盖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经过仔细查验,成色十足分量也只多不少。 钱掌柜再不敢耽搁双手奉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 “小公子这是十九万两的银票,全是京城各大银号的通票您点点。” 谢凝初心念一动木匣便到了手中。 她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便将银票尽数收入空间。 “合作愉快。” 她丢下四个字转身便走。 第十六章 威胁 “小公子请留步!”钱掌柜连忙喊住她,“不知小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还有这样的买卖……” “若有下次我自会来找你。” 谢凝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瓦窑之外仿似从未出现过。 钱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手下人沉声道:“今天的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就别想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与此同时,京城的人市已经人声鼎沸。 崔府的百十口下人被官差们像牲口一样驱赶到高台上,脖子上挂着写明了年龄和特长的牌子等待。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有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麻木和绝望。 崔温玉带着谢凝初和珠儿,站在人群外围头上都戴着遮挡面容的帷帽。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崔温玉心如刀绞死死攥着谢凝初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女儿的肉里。 “娘,您放心。” 谢凝初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随即给了珠儿一个眼色。 珠儿点点头,转身挤进人群找到了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牙人。 她按照谢凝初的吩咐塞给那牙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台子上崔府的人,我家主人全要了你只管去叫价,不论多少钱都给我拿下来。” 那牙人掂了掂银票的分量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哈腰,“姑娘放心这事包在小的身上!” 发卖开始牙人果然不负所托,每一次叫价都毫不犹豫,气势十足很快就压过了其他零星的买家。 负责监卖的官员也乐得清闲,有人愿意打包买走省了他不少事。 不到半个时辰崔府所有下人的卖身契,便都落到了牙人手中。 当那些下人被告知他们被同一个神秘买家全部买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到珠儿上前,摘下帷帽,哽咽着喊了一声“刘爷爷,王妈妈”,他们才反应过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是大小姐!是大小姐救了我们!” “夫人!是夫人在哪儿!”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崔温玉的方向重重磕头。 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永安侯府。 谢世成听着管家的回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崔温玉把崔家那些下人都买回去了?” 管家李贵躬身道:“是,侯爷。听说花了好几千两银子,人市那边都传遍了。” 几千两? 谢世成冷笑一声。 他料定崔温玉手里还藏着些私房钱,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愚蠢,把钱都花在了这些没用的奴才身上。 正好,这下她应该是山穷水尽了。 “去,”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派人去告诉她就说我看在孩子的份上愿意给她一条活路。只要她交出嫁妆单子和名下所有铺子的地契,我便每月给她一百两银子保她们母子衣食无忧。” 这是他最后的慈悲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就是要用一双儿女来拿捏崔温玉的软肋。 李贵领命而去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青竹巷的宅子前。 他看着这处清雅的院落心里更是笃定,崔温玉她们定是花光了最后的积蓄,才买了这么个地方。 他上前敲门神态倨傲。 开门的正是谢凝初。 李贵清了清嗓子,将谢世成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言语间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他等着看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然而谢凝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等他说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管家,你回去告诉侯爷。” “我母亲的嫁妆已经没了。” 第十七章 愤怒 李贵一愣,“什么没了?大小姐可别开这种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谢凝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昨天把所有东西都卖了,一件不留。” 她顿了顿看着李贵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毕竟人可比东西重要多了,不是吗?” 李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没了?都卖了? 他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那可是崔家几代人积攒的财富,堆起来好比一座金山她说卖就卖了? “你……你胡说!” 李贵结结巴巴地反驳,可对上谢凝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心里却莫名地发虚。 这丫头片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信不信由你。” 谢凝初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回去告诉谢世成,他妄想的东西,一个子儿也别想得到。” “至于我弟弟,”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姓谢,是永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子,谢世成若想让他流落街头也要看宗族和律法答不答应。” 话说完,“砰”的一声,朱漆大门在李贵面前重重合上险些撞上他的鼻子。 李贵灰头土脸地回到侯府,将谢凝初的话一五一十地学给了谢世成听。 书房里,谢世成正悠闲地品着新茶,听到最后一句,他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滞。 “她当真这么说?” “是,侯爷,那丫头……大小姐她就是这么说的,还说……还说把嫁妆全都卖了。” 李贵战战兢兢地回答。 “卖了?” 谢世成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她以为本侯是三岁稚童吗?那么大一笔家产,岂是她一个黄毛丫头说卖就能卖的?这不过是她虚张声势的伎俩罢了。” 他太了解崔温玉了,那个女人视那些嫁妆为自己的体面和风骨,绝不可能轻易变卖。 这定是谢凝初那小丫头想出来的缓兵之计。 “去,派人去京城里最大的几家当铺和银号查一查,看看最近有没有大宗的珠宝古玩出手。” 谢世成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 他倒要看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侯爷,查到了。西市的通宝斋昨日确实收了一大批货,出手的人蒙着面,瞧不清样貌但听伙计描述身形像个少年郎。” “货呢?是什么货?” “都是些上品的玉器摆件还有几箱子前朝的字画孤本……” 下人报上来的东西每一样都与崔温玉的嫁妆单子对得上。 谢世成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扎进掌心,他却仿若未觉。 真的卖了。 她们竟然真的敢,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那不是单纯失去钱财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摆脱被斩断掌控的暴怒。 他一直将那份嫁妆看作是拴在崔温玉脖子上的无形锁链,是他拿捏她们母子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筹码。 现在这条锁链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亲手斩断了。 “好一个谢凝初!” 谢世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鸷。 一旁的韩姨娘听闻消息早就心疼得直掉眼泪。 “侯爷,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啊!就就这么没了?” 她哭哭啼啼的样子,此刻在谢世成看来只觉得无比烦躁。 “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 谢世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吓得韩姨娘瞬间噤声。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破碎的瓷片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比他此刻即将失控的心绪。 不行他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崔温玉以为斩断了嫁妆这条锁链就能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天真! 既然她不惜撕破脸面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成形。 第十八章 被抓 “来人!” 谢世成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传我的命令带上府里所有护卫,去青竹巷把大小姐和小少爷给本侯‘请’回来!” “记住,是‘请’!” 他特意加重了字音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 青竹巷的宅子里崔温玉正亲自下厨,为救回来的仆妇们熬着安神的汤药。 劫后余生的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庆幸和安稳,院子里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 谢凝初则在房里教谢沐安读书认字。 六岁的谢沐安极为聪慧已经能通读好几本蒙学经典。 “姐姐,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再也不回那个家了吗?” 谢沐安放下毛笔仰着小脸问道。 “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谢凝初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片柔软。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打破。 “开门!奉侯爷之命前来迎接大小姐和小少爷回府!” 门外传来李贵嚣张的声音,伴随着护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院子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珠儿的父亲林钟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丁立刻挡在了门后,神情紧张。 崔温玉也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脸上血色尽失。 “他想干什么?凝初和安儿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他凭什么!” 谢凝初将弟弟护在身后快步走到母亲身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知道,斩断了嫁妆的锁链,谢世成必然会用新的枷锁来捆绑她们。 而她和弟弟,就是那副新的枷锁。 “娘,别怕。” 她安抚着母亲,脑中却在飞速思索对策。 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多势众,且占着一个“父亲”的名头,外人即便看见,也不好插手。 “林叔,守好大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谢凝初冷静地吩咐道。 随即,她拉着母亲和弟弟退回屋里,“珠儿,去后门看看,能不能走。” 然而,她们还是晚了一步。 后门同样被十几个护卫堵得水泄不通。 前后的退路都被彻底封死。 “大小姐,小少爷,侯爷说了,你们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绝不会让你们流落在外受苦。快快开门,跟我们回府吧!” 李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话语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和威胁。 “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要得罪了!” 话音刚落,沉重的撞门声便一下下地响起,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院门在剧烈的撞击下摇摇欲坠。 屋里的仆妇们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孩子更是直接哭出了声。 崔温玉紧紧抱着一双儿女,身体不住地颤抖。 “怎么办,初儿,这可怎么办……” 谢凝初咬着牙,随手抄起一把椅子,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即便今天拼了这条命,她也绝不会再让弟弟落入谢世成的手里! “轰”的一声巨响。 院门被彻底撞开。 李贵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护卫一拥而入,瞬间就将林钟等人打倒在地。 他们径直冲向正屋。 “你们干什么!滚出去!” 谢凝初厉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椅子砸了过去。 一个护卫轻松地侧身躲开,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 另一个护卫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谢沐安的胳膊。 “安儿!” 崔温玉凄厉地尖叫起来,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那个护卫。 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是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的对手,很快就被另外两人粗暴地架开。 “放开我弟弟!” 谢凝初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却被李贵从身后死死抱住。 “大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这都是侯爷的命令!” 眼看着弟弟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吓得嚎啕大哭。 眼看着母亲被人按在地上,绝望地挣扎。 谢凝初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和弟弟,终究还是被抓了回去。 第十九章 狠毒 再次回到永安侯府,迎接她们的却是两间冰冷破败的柴房。 姐弟二人被分开关押。 厚重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隔绝了所有的光亮和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人从外打开。 谢世成穿着一身锦袍,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满脸得色的韩姨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儿,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凝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谢凝初抬起头,用一双淬了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 谢世成缓缓蹲下身,声音仿若毒蛇吐信,冰冷又黏腻。 “你母亲的那些嫁妆,你卖去了哪里,得了多少银子,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只要你把银子交出来,我保证,你和你弟弟,都会安然无恙。” 原来,他还是为了钱。 谢凝初忽然笑了。 “你休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世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吗?你真以为,你母亲断了和离书,就能和崔家撇清关系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我已经派人去顺天府递了状纸。” “状告崔温玉身为崔家女,在崔家获罪之后,理应一同流放,是我一时心软才许她和离,如今想来,实乃包庇之举,有违国法。” “算算时辰,官府的押解文书,现在应该已经送到青竹巷了。” 谢凝初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流放。 这两个字就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谢凝初的脑海里,瞬间将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击得粉碎。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比这间阴冷的柴房更冷上千倍万倍。 谢世成欣赏着她脸上褪尽血色的惊骇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 “你以为你烧了和离书,官府就没了底档吗?” “崔温玉是崔衍的女儿,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崔家谋逆,按律当诛九族,我将她逐出侯府,已是法外开恩。” “如今我‘幡然醒悟’,向官府‘坦陈罪责’,你说顺天府尹是会嘉奖我的‘大义灭’亲,还是会去追究一份早已作废的和离文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仿若重锤,狠狠砸在谢凝初的心上。 是啊,她怎么忘了。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里,律法从来都只是上位者手中的工具。 谢世成是侯爷,是二皇子眼前的红人。 而她的母亲,只是一个获罪臣子的女儿。 谁是谁非,全凭当权者一句话。 “你这么做,能得到什么?” 谢凝初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得到什么?” 谢世成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能得到清净,得到一个懂事听话的女儿,还能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钱财。” 他慢慢踱步到谢凝初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掌控欲。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银票在哪里?” “交出来,我即刻派人去顺天府撤了状纸。” “你母亲,你弟弟,还有青竹巷那些不知死活的奴才,都能活。” “否则,你就等着去流放的路上,给你娘收尸吧。” 第二十章 周旋 韩姨娘站在谢世成身后,看着谢凝初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得意。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终于知道怕了。 她就是要看着崔温玉和她的一双儿女,跪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谢凝初缓缓垂下头,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柴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谢世成很有耐心,他仿若一个最高明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耗尽所有力气,彻底放弃挣扎。 他笃定,谢凝初没有别的选择。 许久,谢凝初终于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所有的震惊、愤怒、恐惧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仿若万年玄冰的死寂。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谢世成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就听见她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先放了我弟弟。” “我要亲眼看着他安然无恙地回到青竹巷,才会把银票的下落告诉你。” 谢世成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利弊。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你就永远别想拿到那笔钱。” 谢凝初迎上他的视线,寸步不让。 “我把银票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个世上,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你即便杀了我,也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不仅如此,我还会把永安侯为了谋夺妻子嫁妆,逼死亲生女儿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 “我想,二皇子殿下,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门下,有这么一个吃相难看的恶犬吧。” 这番话,无疑是戳中了谢世成的痛处。 他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名声和在二皇子心中的地位。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儿,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丫头,竟有如此的胆识和魄力。 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决绝,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好,我答应你。”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反正只要谢凝初还在他手里,就不怕她耍花样。 “来人,把小少爷送回青竹巷。” 他对着门外吩咐道。 很快,谢沐安被人从隔壁柴房带了出来。 小家伙显然是吓坏了,一看见姐姐就扑了过来,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 “姐姐,我怕。” “安儿别怕,跟李管家派的人回去,到家了就让林叔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 谢凝初摸了摸弟弟的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看着弟弟被人带走,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谢世成。 “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世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银票,就藏在这侯府之中。” 谢凝初语出惊人。 谢世成和韩姨娘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凝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银票就在你的书房里。” “不可能!” 谢世成脱口而出。 他的书房里里外外他都了如指掌,怎么可能藏得下那么大一笔银票。 “信不信由你。” 谢凝初闭上眼,一副拒绝再沟通的模样。 谢世成脸色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谢凝初,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可那张平静的脸,仿若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去书房!” 他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倒要瞧瞧,这个死丫头到底在耍什么鬼把戏。 第二十一章 连本带利收回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柴房,厚重的门锁再次落下。 黑暗与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谢凝初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死寂瞬间被一道锐利无比的精光取代。 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 现在,该轮到她反击了。 她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那片灰茫茫的无垠空间。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在柴房里凭空消失。 再次出现时,已然身处谢世成的书房之外。 书房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谢世成暴怒的咆哮和器物被砸碎的声音。 他显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谢凝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她没有片刻耽搁身形一闪,便直接穿墙而入进入了书房的密室。 这里是谢世成真正的宝库。 她来到书房看着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景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意识再次沉入空间扫过整个房间。 书架上的孤本善本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桌案上的端砚和鸡血石印章博古架上陈列的各色古玩。 甚至连那张他最心爱的金丝楠木书桌,和那把铺着白虎皮的大椅都没有放过。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奢华的书房,便被搬得只剩下四壁空空。 谢凝初没有停下脚步。 她仿若一个行走在暗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谢世成与韩姨娘居住的正院。 此时那两人还在书房那边气急败坏。 正院里只有几个打瞌睡的下人。 谢凝初轻而易举地绕开了他们进入了内室。 属于韩姨娘的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匣子,被她尽数收走。 挂在衣柜里的那些绫罗绸缎,一匹不留。 床底下藏着的,属于他们二人的体己银票和地契,更是被她一扫而空。 她甚至恶趣味地将那张他们夜夜温存的拔步床也收进了空间。 她就是要让他们一无所有,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一站,是侯府的库房。 这里是整个永安侯府的根基所在。 库房外有八名护卫日夜看守,戒备森严。 但在谢凝初的神奇空间面前,这些防御形同虚设。 她直接出现在了库房内部。 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药材,以及永安侯府历代积攒下来的各种器物家私,谢凝初的心中没有半分贪婪,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些东西,本就有很多是靠着母亲的嫁妆才置办起来的。 如今,她不过是连本带利地收回来而已。 “收!” 随着她心中一声令下。 整个庞大无比的库房,在顷刻之间,被搬运一空,干净得好像被狗舔过一般。 做完这一切,谢凝初没有半分留恋。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困住她和母亲二十多年的牢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书房里。 谢世成已经将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张银票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把那个贱人给我带过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地咆哮着。 然而,当李贵带着人打开柴房的门时,看到的,却是一间空空如也的屋子。 “人……人不见了!” 李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 “你说什么?” 谢世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 “侯爷,大小姐她……她真的不见了!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她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谢世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不好了侯爷!您的书房……您的书房被搬空了!” “侯爷!夫人院子里的东西也全都不见了!” “侯爷!库房!库房空了啊!” 一个又一个惊骇欲绝的叫喊声接踵而至,仿若一记记重锤,将谢世成最后的理智彻底击溃。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整个永安侯府,在这一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凝初已经悄然回到了青竹巷。 她没有从前门进而是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 今夜这一连串的行动对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她顾不上休息。 她知道谢世成虽然被气晕了,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 她强撑着精神,将空间里那些救急的药材和一些方便携带的金银取了出来。 然后,她快步走出房间。 院子里,母亲崔温玉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珠儿和林钟等人也是一脸凝重地守在门口。 看到谢凝初出来,崔温玉连忙迎了上来。 “初儿,安儿回来了,可是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而又粗暴的砸门声打断。 “开门!顺天府办案!里面的人听着,奉命捉拿罪臣之女崔氏,速速开门受捕,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无情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崔温玉的脸瞬间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院子里的仆妇们更是吓得哭成一团。 唯有谢凝初,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她走到大门前,隔着门板,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声音,冷冷开口。 “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我等不过是寻常百姓,不知所犯何罪,竟要劳烦官爷深夜上门?” 门外的人似乎没料到里面竟会有人如此冷静地应答,沉默了片刻,才有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 “少废话!本官乃顺天府少尹张承,奉命捉拿钦犯崔衍之女崔温玉归案!” “崔家谋逆,其女亦是同党,识相的就乖乖开门!” “我娘早已与崔家脱离关系,更与永安侯府和离,早已不是崔家人,大人凭何抓人?” “哼,和离?” 张承冷笑一声。 “永安侯爷已经亲自向本官陈情,说当初是他一时糊涂,受你母亲蒙骗,才写下和离书。” “如今他大义灭亲,拨乱反正,本官自然要将罪犯捉拿归案!” “你们若再不开门,休怪本官下令,强行破门了!” 第二十二章 宁国公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显然是官兵们已经准备动手。 崔温玉死死拉着女儿的手,声音颤抖。 “初儿,你快走,从后门走,别管娘了!” 谢凝初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 “娘,别怕。”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厚重的门板,仿若能看到外面那一张张冷酷的嘴脸。 她的声音通过门缝,清晰地传了出去。 “张大人,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你口中的永安侯,此刻恐怕自身都难保了。” “你今日若敢动我母亲一根汗毛,明日,我便让你这身官服,穿到尽头!” 张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放肆!好一个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竟敢威胁朝廷命官!” “来人啊!给本官把这扇门撞开!” “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胆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沉重的撞门声轰然响起。 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朱漆大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屋内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扇门即将被彻底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住手!” 一声清冽如冰的喝令骤然响起。 那声音仿若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让所有撞门的官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张承不悦地回头,正要呵斥是何人如此大胆。 可当他看清来人胯下的骏马和腰间的令牌时,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被替代的是满脸的惊骇与谄媚。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对着马背上那个身着玄衣,面容俊美却冷若冰霜的年轻男子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下官顺天府张承不知宁国公深夜到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宁国公? 墨临渊? 门内谢凝初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谢凝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前世今生无数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是那个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了她一柄复仇之刃的男人。 也是那个在她功成名就后亲手将她囚于金丝笼中的男人。 他就像一味剧毒,既能救命也能索命。 门外的张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宁国公墨临渊,那可是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年仅十五岁便承袭爵位十八岁名震边关,如今更是手握京畿防卫大权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这种跺一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种穷街陋巷里。 “国公爷,您这是?” 墨临渊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甚至没有看张承一眼径直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前。 “张少尹好大的官威。” 他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却让在场的所有官兵都觉得后颈一凉。 “竟敢带人围攻朝廷命官的家眷。” 张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朝廷命官?国公爷,您……您是不是误会了,这里面住的,是罪臣崔衍的女儿崔温玉啊。” “崔太傅是本公的恩师。” 墨临渊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却好比晴天惊雷,炸得张承头晕目眩。 崔衍是宁国公的恩师。 这……这是何等惊天的消息。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崔衍是太子太傅,却无人知晓,他竟还曾是这位杀神国公的老师。 “奉劝张大人一句。” 墨临渊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张承的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二皇子的船,不是那么好上的。” “今日你若踏进这扇门,明日,你的官印就该交还吏部了。” 张承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投靠二皇子是极为机密的事情,宁国公是如何知道的。 完了。 全完了。 他今天奉永安侯之命来拿人,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美差,谁曾想竟一脚踢上了铁板,不,是踢上了一座冰山。 “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该死!” 张承反应极快,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连滚带爬地就想带着人溜之大吉。 “站住。” 墨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承的身子猛地一僵,哭丧着脸转过身。 “国公爷还有何吩咐?” 墨临渊伸出手。 “永安侯的状纸,拿来。” 张承哪里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份按着谢世成手印的状纸,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墨临渊接过,看也未看两指并拢,内力到处那张写满了崔温玉“罪状”的纸,瞬间化为齑粉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 “滚。” 张承如蒙大赦带着手下的官兵,屁滚尿流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片刻之间门外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崔温玉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女儿,又看看门外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口剧烈的起伏,上前一步拉开了门栓。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四目相对。 墨临渊就站在门外,夜色为他镀上了一层寒霜,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冷。 可谢凝初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多谢国公爷出手相救。” 谢凝初率先开口,福了福身,语气疏离却又不失礼数。 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 崔温玉也反应过来,连忙拉着谢凝初上前道谢。 “多谢国公爷,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 “师母不必多礼。” 墨临渊打断了她的话,视线却始终落在谢凝初的身上。 “老师于我有教导之恩,护他家人周全,是弟子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到让谢凝初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垂下了眼帘。 “时辰不早,就不叨扰国公爷了。” 这便是逐客令了。 墨临渊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前世那个对他百般依赖,甚至会用尽心机讨好他的谢凝初,与眼前这个浑身长满了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永安侯府那边,我会处理。”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沉声说道。 “你们暂且安心住下,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侯府的事,是我们自家的事,不敢劳烦国公爷。” 谢凝初立刻回绝。 她不想欠他的人情,更不想再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她只想带着母亲和弟弟,离京城这个漩涡远远的。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崔温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氛围。 最终,还是墨临渊先退了一步。 “好。” 他深深地看了谢凝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你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上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身后的护卫,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远去,谢凝初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 她知道,墨临渊没有真的离开。 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在暗中留下人手,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另一边,永安侯府。 谢世成在一盆冷水的刺激下,悠悠转醒。 当他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书房和内室时,那股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冲上头顶。 “人呢!那个贱人抓回来了没有!” 他嘶声力竭地咆哮着。 李贵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将顺天府拿人失败,宁国公横插一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宁国公?” 谢世成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为什么要管崔家的闲事!” “国公爷说……说崔太傅是他的恩师。” “恩师?” 第二十三章 天大的后台 谢世成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为什么要管崔家的闲事!” 李贵的声音抖得好似秋风里的落叶。 “国公爷说,说崔太傅是他的恩师。” 恩师? 这两个字好比一盆冰水,从谢世成的头顶浇下,让他狂怒的心瞬间冷静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深沉的寒意。 崔衍那个老东西,死了竟然还留下这么一个天大的后台。 宁国公墨临渊,那是连二皇子都要礼遇拉拢的人物,绝不是他一个永安侯能轻易得罪的。 完了。 状告崔温玉的路被彻底堵死。 不但如此,他还因此得罪了宁国公。 谢世成颓然地坐倒在地,他引以为傲的算计和狠毒,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青竹巷。 墨临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可他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若还笼罩在院落上空。 崔温玉扶着门框,惊魂未定地看着女儿。 “初儿,那位宁国公,他怎么会?” “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谢凝初反手关上院门,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们必须马上走,立刻就走!” “走?” 崔温玉愣住了。 “宁国公不是说,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吗?” “娘,您还不明白吗?” 谢凝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谢世成今夜被我搬空了整个侯府,又在宁国公那里吃了大亏,他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他明面上不敢再动我们,暗地里会用什么手段,谁也说不准。” “至于宁国公。” 谢凝初顿了顿,眼神复杂。 墨临渊是毒,也是解药。 前世她饮鸩止渴,这一世,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他能护我们一时,护不了一世。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天下最愚蠢的事。” “我们必须走,连夜出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崔温玉看着女儿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曾几何时,那个还需要她庇护在羽翼下的娇弱女儿,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她那些固有的,关于女子应当如何的陈旧观念,在女儿一次又一次的果决行动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好,娘听你的。” 崔温玉重重点头,拉住了女儿的手。 “我们走。” 决定一下,整个小院立刻行动起来。 珠儿和她父亲林钟组织着众人,将本就没多少的行李迅速打包。 谢凝初则从空间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干粮,清水,还有几包碎银子分发下去。 她又找出几套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让母亲和弟弟换上。 很快,所有人都准备妥当。 可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他们一行有二十多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单靠两条腿,别说逃出京城,恐怕走不出两条街就会被人发现。 “我们需要马车。” 林钟皱着眉,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可这么晚了,去哪里找马车?即便有,动静也太大了。” “我有办法。” 谢凝初安抚住众人。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不顾崔温玉担忧的阻拦,独自一人闪身进入房内,下一刻,意识沉入空间,身影便消失在了青竹巷。 永安侯府。 此刻的侯府,依旧是一片人仰马翻。 谢世成虽然被打击得几乎崩溃,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一面派人死死守住侯府各处,清点损失,一面又派了李贵带着人去城门口堵截。 他断定,谢凝初那个小贱人,一定会趁乱连夜逃走。 府内的混乱,恰好给了谢凝初最好的掩护。 她轻车熟路地避开一队队举着火把巡逻的家丁,身形仿若鬼魅,径直潜向了后院的马厩。 想要马车,这里有全京城最好的。 她要用谢世成的马,拉着他最恨的人,逃出他的掌控。 没有比这更讽刺的报复了。 马厩里还算安静,只在门口角落里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守夜的马夫不知去了哪里,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谢凝初认得她们。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在青竹巷外,对她和母亲出言不逊的周嬷嬷。 真是冤家路窄。 她隐在暗处,听着那两人的对话。 “真是造孽啊,听说侯爷的书房和库房,被搬得比狗舔的都干净。” 另一个婆子咋舌道。 “可不是嘛!” 周嬷嬷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刻毒。 “要我说,就是那个大小姐干的!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崔家,现在又回来克侯府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府里乱成一团,谁有空管我们。” 周嬷嬷撇撇嘴,吐了口唾沫。 “那个小贱人最好别让我再碰见,否则我非撕烂她的嘴!” 谢凝初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本不想节外生枝,但这个老虔婆,实在该死。 她悄无声息地向马厩深处摸去,准备先将马匹和马车收入空间,再来收拾这两个长舌妇。 马厩里养着十几匹好马,其中有两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是谢世成的最爱。 旁边还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是专门给韩姨娘出门时用的。 就是它了。 谢凝初心中有了计较。 她正要动手,身后却突然传来周嬷嬷警惕的声音。 “谁在那里!” 谢凝初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许是她刚才的动作,惊动了某匹警觉的马,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鼻息。 “神神鬼鬼的,我去看看。” 周嬷嬷嘟囔着,举起油灯,颤颤巍巍地朝着黑暗中走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越来越近,将谢凝初藏身的草垛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她屏住呼吸,心跳不由得加快。 此刻若是被发现,周嬷嬷只要高喊一声,她就会立刻陷入重围。 怎么办? 杀了她? 不行,见了血,事情会更麻烦。 眼看着周嬷嬷离自己只有不到三步之遥,那张刻薄的老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谢凝初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猛然间蹿了上来。 既然空间能收死物,那能不能收活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第二十四章 神迹!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周嬷嬷举着油灯,探头过来的那一瞬间。 谢凝初猛地从草垛后伸出手,对着她,心中狂喝一声。 “收!” 念头刚起,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 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周嬷嬷,就在她眼前,连同手里的油灯,凭空消失了。 世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 成了! 谢凝初又惊又喜,她立刻将意识沉入空间。 只见灰茫茫的空间里,周嬷嬷保持着前探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双眼紧闭,好像陷入了沉睡。 那盏油灯也静静地飘在她身边,火焰凝固,仿若时间停止。 真的可以! 这个发现让谢凝初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储物空间,这简直是一个神迹! “周姐姐?周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马厩门口,另一个婆子没听到动静,有些害怕地喊了起来。 谢凝初眼神一凛。 她心念一动,将空间里的周嬷嬷放了出来。 周嬷嬷刚一出现,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依旧昏迷不醒。 谢凝初再次将她收了进去,确认了这神奇的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 她不再耽搁,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另一个婆子。 在那婆子惊恐地转过头之前,便将她也收进了空间。 解决了两个麻烦,谢凝初立刻动手。 她先是将那辆最舒适宽敞的马车收入空间,接着又挑选了四匹最健壮温顺的挽马。 想了想,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谢世成那两匹心爱的汗血宝马也一并收走。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两个昏迷的婆子从空间里放出来,随意丢在草垛里。 即便她们醒来,也只会以为自己是撞了鬼,绝不会想到其他。 谢凝初没有片刻停留,身形一闪,便带着她的战利品,消失在了永安侯府。 当她再次出现在青竹巷的房间里时,外面才不过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推开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平静地说道。 “马车备好了,在后巷,我们从后门走。” 没有人问她马车是怎么来的。 这一刻,谢凝初在众人心中,已经变得仿若无所不能。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后巷。 谢凝初左右观察,确认无人之后,心念一动。 下一刻,一辆宽敞的马车和四匹高头大马,便凭空出现在了寂静的巷子里。 这神鬼莫测的一幕,再次震撼了所有人。 崔温玉拉着女儿的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用一种全然信赖的眼神看着她。 “快上车!” 林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招呼众人上车。 幸好马车足够大,二十多个人挤一挤,勉强都能坐下。 林钟亲自驾车,在夜幕的掩护下,马车缓缓驶出了青竹巷,朝着最近的西城门行去。 一路上,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凝初掀开车帘的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夜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西城门遥遥在望。 谢凝初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不对劲。 按照京城宵禁的规矩,这个时辰,城门早就该关闭了。 可前方的城门口,却灯火通明,一排排手持长矛的兵士,神情肃杀地守在那里,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驾车的林钟声音发紧。 “大小姐,前面过不去了。” 车厢里,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谢凝初死死地盯着城门的方向。 朱漆的城门下,火把烧得如同白昼。 而那个站在城门都尉身边,正挨个盘查出城百姓的人,正是永安侯府的管家,李贵。 他果然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一张天罗地网,已然张开。 车厢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城门口的肃杀之气瞬间浇灭。 绝望的气氛,好比冰冷的水,无声无息地漫了进来,淹没了每个人的口鼻。 几个仆妇已经开始低低地啜泣。 崔温玉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完了。 前有追兵,后路已断,她们成了瓮中之鳖。 “姐姐。” 谢沐安紧紧攥着谢凝初的衣角,小小的身体也在发抖。 “别怕。” 谢凝初将弟弟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整个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恐慌,都为之一滞。 她没有看外面的刀兵也没有看身边绝望的母亲,只是冷静地闭上了眼睛。 硬闯是死路一条。 掉头回去更是自投罗网。 谢世成的耐心已经被她耗尽此刻的京城,对她们而言,已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既然出不去那就不出去了。 谢凝初猛地睁开双眼一道骇人的精光在她眸底一闪而逝。 她掀开车帘对外面脸色惨白的林钟低声吩咐。 “林叔,调转马头找一条最偏僻的巷子把车藏起来。” “大小姐,我们这是?” 林钟满心不解。 “我们不走了。” 谢凝初的声音冰冷又决绝。 “今晚我要让永安侯府,彻彻底底地从京城消失。” 林钟心中巨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多问立刻勒转马头,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一条漆黑的窄巷。 “娘,你们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谢凝安顿好母亲和众人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些食物和水。 “初儿,你要去做什么?太危险了!” 崔温玉死死拉住她的手。 “娘相信我。” 谢凝初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 “只有斩草除根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她说完不再给母亲追问的机会,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马车里。 永安侯府。 谢凝初的身影如鬼魅般再次出现在这座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府邸。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府外的天罗地网所吸引,谁也想不到她会杀一个回马枪。 她这次的目标很明确。 弟弟谢沐安。 谢世成那个畜生为了拿捏她,一定会将安儿从柴房转移到一个看似舒适,实则看守更严密的地方。 凭着前世的记忆她绕过所有巡逻的护卫,径直来到府邸最偏僻的一处名为“静心苑”的跨院。 第二十五章 巧合 这里名义上是给府中子弟读书的地方,实际上因为位置偏僻早已荒废前世谢世成就曾将一个不听话的妾室关在这里。 果然,院门口守着四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一个个睡眼惺忪,却又不敢真的睡着。 谢凝初没有惊动他们。 她身形一晃,直接穿墙而入。 院内的小屋里,一盏豆大的烛火摇曳。 谢沐安正一个人蜷缩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谢凝初白天给他买的拨浪鼓,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谢凝初的心,好比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快步上前,轻轻推了推弟弟。 “安儿,醒醒。” 谢沐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姐姐时,所有的委屈和害怕瞬间爆发。 “姐姐!” 他猛地扑进谢凝初怀里,放声大哭。 “嘘,安儿不哭。” 谢凝初紧紧抱着他,声音温柔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 “姐姐带你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擦干弟弟的眼泪,简单地向他解释了眼下的情况。 为了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为了行动方便。 “安儿,接下来姐姐会让你去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你不要怕,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 谢沐安虽然不懂,却对姐姐有着全然的信任,他用力地点点头。 “我不怕!” 谢凝初摸了摸他的头,心中默念。 “收。” 怀里小小的身体瞬间消失不见。 她立刻将意识沉入空间,看到弟弟正安详地悬浮在其中,仿若睡着了一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环顾这间简陋的屋子只将弟弟贴身的几件小衣物和那个拨浪鼓收走,其余的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她要让谢世成发现弟弟失踪的时间,越晚越好。 做完这一切谢凝初没有立刻离开。 仅仅救出弟弟还不够。 她要让谢世成众叛亲离让他疑神疑鬼,让他永无宁日。 一个阴狠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她悄无声息地潜出静心苑直奔李贵的住处。 李贵作为侯府大管家住的是一处颇为体面的独门小院。 此刻他正在城门口作威作福院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小厮。 谢凝初轻而易举地进了他的卧房。 李贵这些年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房里藏着好几个装满金银细软的箱子。 谢凝初冷笑一声她没有动那些金银,而是专挑了几件李贵贴身佩戴极具辨识度的东西。 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一串他从不离身的沉香木佛珠还有一个藏着他全部身家的银票夹子。 拿了东西她没有片刻停留,身形再次闪烁出现在了那间被搬空的侯府密室里。 她将李贵的玉佩和佛珠随意地丢弃在空荡荡的密室角落,又将那个装满银票的夹子塞进了博古架的夹缝里。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以谢世成多疑的性子,当他发现自己的心腹之物出现在被洗劫一空的密室里时会发生什么。 一场主仆相残的好戏,即将上演。 可这还不够。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要的,是彻底的毁灭。 她最后去的地方,是侯府的大厨房和粮仓。 这里是维持整个侯府百十口人运转的心脏。 她就像一个贪婪的蝗虫,席卷过每一个角落。 后厨里,挂着的风鸡腊肉,水缸里游着的活鱼,案板上刚切好的肉,成捆的蔬菜,一扫而空。 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米袋,面袋,成桶的豆油,酱醋,成罐的食盐,白糖,全部消失。 她甚至连灶台边上的柴火,水缸里的清水,都没放过。 短短一刻钟,整个侯府的厨房和粮仓,变得比老鼠舔过还要干净。 从今晚开始,永安侯府,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了。 大功告成。 谢凝初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牢笼,再无半分留恋,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窄巷中。 谢凝初的身影凭空出现。 崔温玉立刻迎了上来,当她看到女儿身后空无一人时,心猛地沉了下去。 “安儿呢?” 谢凝初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柔声安抚。 “娘,安儿很安全,他和我在一起。”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心念一动,将谢沐安从空间里放了出来。 “娘!” 谢沐安一出现,就扑进了崔温玉的怀里。 劫后余生的母子三人紧紧相拥,泪水无声地滑落。 车厢里的其他人,看着这仿若神迹的一幕,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看向谢凝初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钟压低了声音问道。 城门依旧戒备森严,他们还是出不去。 “我们不走了。” 谢凝初擦干眼泪,眼神恢复了清明。 “谢世成以为我们会逃,他会把所有人力都铺在城外和各处要道。” “他绝对想不到,我们还藏在京城里,甚至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打开车门,指着巷子深处一座早已废弃,连院墙都塌了半边的宅子。 “今晚开始,我们就住在这里。” 有空间里取之不尽的物资,别说住几个月,就算住上几年,也饿不着他们。 她要等,等谢世成被逼疯,等他众叛亲离,等到他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绽。 众人虽然心中忐忑,但对谢凝初已是深信不疑,立刻行动起来,将马车赶入院内藏好,又找来石块木板,将坍塌的院墙简单地堵上。 废弃的宅院里,很快便有了一丝生气。 谢凝初从空间里取出干净的被褥和食物,让众人先安顿下来。 夜,越来越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的惊心动魄已经结束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极富节奏的敲击声,忽然从院子紧邻的另一面墙壁上传了过来。 “笃,笃笃,笃。” 一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 这声音很轻,若不仔细听,很容易就会被风声忽略。 可谢凝初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这个暗号。 她至死都不会忘记。 前世,在她走投无路,被天下人追杀时,就是这个暗号,指引她找到了墨临渊的藏身之处。 这是独属于墨临渊麾下最精锐,最核心的密探,“玄鸦”的联络方式。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 还是说,墨临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 第二十六章 剥夺自由 院墙另一侧,究竟是谁? 谢凝初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隔壁那座废宅,她白天粗略探查过,荒废多年,断壁残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绝不可能住人。 那么这个声音,只能是冲着她来的。 墨临渊的人,阴魂不散。 他到底想做什么? 前世的记忆好比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个男人霸道又沉默,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也为她打造了一座华美的囚笼。 他给了她报仇的力量,也剥夺了她所有的自由。 重活一世,她只想躲他远远的。 可他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她牢牢笼罩。 “笃,笃笃,笃。” 敲击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这诡异的声音,一个个面露惊恐,大气都不敢出。 崔温玉更是紧紧抓住女儿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初儿,这是怎么回事?” 谢凝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躲是躲不掉的。 她必须知道,墨临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走到那面墙边,伸出手指,用同样的节奏,在冰冷的墙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这是回应,也是询问。 墙外的敲击声停了。 片刻之后,一个被刻意压低,听不出男女的嘶哑声音,隔着墙壁幽幽传来。 “大小姐,主子有请。” 谢凝初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我与你家主子素不相识,无事可谈。” 她冷冷回绝。 墙外的人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说道。 “主子说,崔太傅一家的流放文书,今日午后已经签发,三日后启程,发往岭南。” 一句话,好比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崔温玉和所有崔家仆从的心上。 “你说什么!” 崔温玉再也控制不住,失声惊呼。 父亲,母亲,还有她那尚未及冠的幼弟,竟然要被流放! 岭南是什么地方? 是蛮荒之地,是瘴气横行,九死一生的绝境! 谢凝初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她算到谢世成会报复,却没想到他的手段如此狠毒,速度如此之快。 他这是要将整个崔家,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大小姐,主子还说,他有办法,能让太傅一家,在路上过得好一些。” 墙外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 谢凝初强忍着心中的慌乱,声音依旧冰冷。 “大小姐别无选择。” 墙外的人一针见血。 是啊,她别无选择。 即便她有空间在手,能保母亲和弟弟衣食无忧,可她分身乏术,如何去保远在京郊大营等待出发的外祖一家? 流放之路,漫长而艰险,官差的刻意刁难,路途的意外,任何一点,都能要了年迈的外祖父外祖母的命。 墨临渊,又一次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递给她一根救命的稻草。 也递给她一杯穿肠的毒酒。 “你家主子在哪里?” 谢凝初最终还是妥协了。 “城南,慈恩寺后山,戒台寺,主子在等你。” 墙外的人说完这句话,便再无声息,仿若从未来过。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凝初的身上,充满了担忧与恐惧。 “初儿,你不能去!” 崔温玉死死拉住女儿,“这太危险了,那宁国公心思深沉,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娘,我必须去。” 谢凝初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外祖父外祖母不能出事小舅舅也不能有事。宁国公既然出手就一定有所图。我去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总好过我们坐以待毙。” 她安顿好众人又叮嘱林钟守好院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随后她独自一人进了房间,心念一动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已出现在戒台寺的后门。 夜色下的古寺庄严肃穆。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半块玄铁面具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仿若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看到谢凝初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小姐,这边请。” 谢凝初跟着他,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禅院。 院中那棵数百年的菩提树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临风而立。 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足以让天地失色。 正是墨临渊。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冰霜。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谢凝初身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外人难以看懂的复杂而又炽热的情绪。 “你来了。” 他的声音比这山间的夜风,还要清冷几分。 “宁国公深夜约见不知有何指教?” 谢凝初福了福身语气疏离得好比陌生人。 墨临渊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不懂为何重活一世这个他发誓要用性命去守护的姑娘,会对他如此的冷漠与排斥。 他压下心中的涩意开门见山。 “崔家的事,我很抱歉是我迟了一步。” “不敢劳烦国公爷费心。” 谢凝初油盐不进。 墨临渊的耐心似乎被耗尽了,他上前一步那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谢凝初。 “谢凝初你一定要这样与我说话吗?” 谢凝初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熟悉这个样子的墨临渊了。 这是他即将失控的前兆。 前世他就是这样,一步步将她逼入角落让她再也无处可逃。 “国公爷说笑了,我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寸步不让。 “好一个无话可说。” 墨临渊怒极反笑,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直接甩在了石桌上。 “这是我为你外祖一家安排好的通关文牒和沿途驿站的凭证,有了这些只要不出意外他们便能安然抵达岭南。” 他又拿出另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是五万两银票还有京城几处铺子和庄子的地契,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第二十七章 离去 他做完这一切,深深地看着她。 “我还可以派人,护送你们,立刻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这就是他今晚的目的。 用崔家人的性命做筹码,逼她现身,然后用金钱和权势,将她远远地送走,护她一世周全。 和他前世的做法,何其相似。 谢凝初看着石桌上的那些东西,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国公爷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上前一步,拿起那叠地契和银票,当着墨临渊的面,轻描淡写地,将它们撕成了碎片。 “只可惜,这些东西,我谢凝初,不稀罕。” 墨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纷飞的纸屑,好比一场嘲讽的大雪,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更落在他那颗冰冷孤寂的心上。 他为她铺好的所有路,被她亲手撕得粉碎。 “谢凝初。”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她的名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汇聚。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谢凝初迎着他骇人的气势,一步不退,眼底的讥诮更浓。 “我想要我外祖父一家平安无事,我想要我母亲和弟弟一世安稳,我想要谢世成那个畜生血债血偿!这些,国公爷给得起吗?” “你能给我通关文牒,你能给我银票地契,你能将我们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苟延残喘。然后呢?让我们就此忘了血海深仇对你感恩戴德摇尾乞怜吗?” “墨临渊,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施舍!我谢凝初的命我崔家人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安排!”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的挫败。 前世那个会躲在他身后拉着他衣角,怯怯地喊他“仲廉哥哥”的女孩真的消失了。 “好。” 许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管你。” 他从石桌上,将那唯一完好的通关文牒拿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但是这个你必须收下。流放之路万里之遥,没有它他们连第一座关隘都过不去。” 谢凝初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算计。 可那张脸上除了疲惫再无其他。 她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牒。 “多谢。” 她冷硬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谢凝初!” “我只要他们平安。” 谢凝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这是我的家人不用你提醒。”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禅院的门口。 菩提树下只剩下墨临渊一人和满地狼藉的碎纸。 他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菩提叶,五指收拢,将其捏得粉碎。 “玄鸦。” 他对着空气,冷冷开口。 那名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 “派一队人,远远跟着。不准插手,不准现身。” 墨临渊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除非她们,到了必死之境。” “是。” 玄鸦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墨临渊抬起头,望向谢凝初离去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郁墨色。 你不想我管,我便不管。 可这天下之大,只要我墨临渊还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你,再受前世之苦。 回到废弃的宅院,谢凝初将事情原委简单告知了母亲。 崔温玉听得心惊肉跳,看着女儿平静却坚毅的侧脸,所有的担忧和疑问,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初儿,往后,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永安侯府乱成一团,谢世成在发现自己的心腹之物竟出现在被搬空的密室后,当场就将还在城门口苦等的李贵打了个半死。 主仆离心,家丁逃散,偌大的侯府,转眼间竟有了几分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凝初,则彻底销声匿迹。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小子装束将脸抹得又黄又黑,每日穿梭于京城最大的几个集市。 米面粮油布匹炭火,伤药补品锅碗瓢盆,甚至连针头线脑铁锹斧子她都分批次,从不同的店铺购入然后悄无声息地收入空间。 她的空间被各种物资堆得满满当当,好比一个移动的超级武库。 她要做的,不是逃难而是远征。 第三日天还未亮。 刑部大牢外早已人头攒动。 秋日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当崔衍一家人被官差从阴暗的大牢里押解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名满天下被誉为士林楷模的崔太傅,此刻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刻满了屈辱与疲惫。 那位向来以泼辣闻名的陆太夫人,也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若不是被儿子崔修礼搀扶着几乎就要站不稳。 而刚刚中了进士前途一片光明的崔修礼,更是双目赤红手上脚上沉重的镣铐,将他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 一家三口穿着囚服戴着枷锁,狼狈不堪。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破烂衣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为首的女孩不过十三四岁怀里还护着一个更小的男孩。 她径直走到队伍前对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崔温玉,跪了下去。 “娘。” 这一声“娘”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温玉颤抖着上前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初儿,安儿我的儿啊!” 押送的官差头子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被一旁的副手拉住低语了几句。 他这才明白这两个孩子姓谢,是永安侯府的人不在流放之列。 既然如此他便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辰到了,出发!” 随着官差头子一声令下沉重的囚车缓缓开动。 谢凝初没有再哭,她站起身擦干母亲的眼泪,又走到外祖父外祖母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外祖父,外祖母,小舅舅,你们放心初儿在。” 崔衍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毫无惧色的外孙女,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亮光。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 队伍开始缓缓向城门移动。 第二十八章 化成灰,也认得 谢凝初一手拉着母亲,一手牵着弟弟,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囚车旁。 她们不属于囚犯,也不属于官差,只是两个无家可归,追随亲人的可怜孩童。 这样的身份,给了她最大的自由。 出了沉重的城门,官道之上,秋风萧瑟。 谢凝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她两世的京城,眼底再无半分留恋。 这一世,她要亲手为家人,踏出一条生路。 然而,她刚一回头,视线便猛地凝固了。 在押送队伍的末尾,一个身穿普通兵士服饰,却掩不住满身悍匪之气的青年,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张脸,即便化成灰,谢凝初也认得。 王彪! 前世谢世成手下最得力的走狗,一条专会做脏活的恶犬! 他曾亲手将年幼的弟弟丢进冰冷的河水里,也曾带着人,将走投无路的母亲,活活逼死在悬崖边!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永安侯府,听候谢世成的差遣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蹿上谢凝初的心头。 谢世成,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外祖父一家,活着走到岭南! 那张脸,好比一道烙印,狠狠烫在谢凝初的记忆深处。 是王彪。 他没死他混进了押送的队伍里。 谢凝初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瞬间明白了谢世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什么流放。 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他买通了官差又安插了王彪这样的心腹,只等官队走出京城地界寻个荒山野岭便能制造一场“意外”,让外祖父一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路上。 好狠毒的心思好周密的算计! 前世的惨剧,就要以另一种方式提前上演! 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队伍。 押送的官差有二十人为首的那个头目一脸油滑,不时与王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显然早已被谢世成喂饱了。 其他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麻木模样。 指望这些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怎么办? 硬闯?对方人多势众她即便有空间,也护不住这么多人。 求救?官官相护谁会为了一个获罪的太傅,去得罪新贵永安侯? 墨临渊?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她不能再依赖那个男人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这条生路她必须自己杀出来!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身旁脸色煞白的崔温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稳地说道:“娘,别怕,有我。” 崔温玉看着女儿那双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狂跳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几分。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石发出单调又压抑的声响。 王彪的视线,好比一条黏腻的毒蛇,时不时地扫过谢凝初和她怀里的谢沐安,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狞笑。 他在挑衅也在宣告。 宣告她们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谢凝初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地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只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第一个驿站“十里亭”,那里人多眼杂王彪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 可看眼下这慢吞吞的速度分明是押送的官差在故意拖延。 他们连第一个驿站都不想让外祖父一家走到。 绝望好比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将所有人笼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他们身后骤然响起。 那声音仿若奔雷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让整条官道都为之震颤。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玄甲骑兵正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风驰电掣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披风身形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老远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是墨临渊! 他怎么来了? 谢凝初心头巨震下意识地将弟弟往怀里又揽了揽。 说话间那队骑兵已经到了近前。 为首的官差头目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下官叩见宁国公!” 墨临渊勒住缰绳胯下的黑色骏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支狼狈的队伍视线在触及囚车里形容枯槁的崔衍时,猛地一紧。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到了囚车前。 “学生墨临渊拜见恩师。”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崔衍,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一句话一个礼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宁国公墨临渊这位权倾朝野,连圣上都要礼让三分的杀神竟然是罪臣崔衍的学生! 囚车里的崔衍浑浊的老眼瞬间睁大,他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焦急的年轻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仲廉……” “老师受苦了是学生来迟。” 墨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傻的官差头目,声音冷得好比冰渣。 “钥匙。” 官差头目一个哆嗦哪里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从怀里掏出钥匙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墨临渊接过钥匙亲手打开了崔衍身上的镣铐和枷锁。 “哐当”一声。 那沉重的铁器落在地上也好像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王彪的脸早已没了血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尊煞神。 墨临渊做完这一切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差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王彪的身上。 那眼神没有杀意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王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崔太傅乃国之大儒即便获罪也当有其体面。” “从今日起本公会派人‘护送’崔太傅一家,去往岭南。” 他特意加重了“护送”两个字。 “若是在路上出了一丁点的‘意外’……”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却让所有官差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身经百战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武将吩咐道:“崔校尉,从今日起你便带着你的人跟着队伍。老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第二十九章 算计好了一切 那位名叫崔校尉的刀疤武将大步上前,对着墨临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遵命。”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王彪时,不带任何感情却让王彪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好似架了一把冰冷的钢刀。 墨临渊不再看任何人。 他最后望了一眼囚车里的恩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愧疚有担忧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承诺。 他转身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 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驾!” 一声令下他没有丝毫停留,带着那队仿若从地狱里杀出来的玄甲骑兵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来时雷霆万钧去时也风驰电掣。 官道上只留下一片滚滚的烟尘,和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回神的巨大冲击。 王彪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谢凝初的身上。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能完成侯爷的命令将这些人全部送下黄泉。 可墨临渊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谢凝初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嘲弄。 好像在说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王彪心头一凛,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的眼神骇得生生退了半步。 他惊觉失态脸上青白交加,最后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缩回了那群早已吓破了胆的官差队伍里。 “崔太傅得罪了。” 崔校尉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亲自上前,将崔衍扶下了囚车。 又命人取来干净的水和干粮,递给早已虚弱不堪的陆太夫人和崔修礼。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只有军人特有的那种服从与效率。 崔温玉看着这一切,眼眶再次红了她走到女儿身边声音发颤。 “初儿,这位宁国公,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那个男人前一刻还用她外祖父全家的性命来逼迫女儿,下一刻却又如同天神下凡解了他们的必死之局。 “娘,他只是在还老师的情分。” 谢凝初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扶着母亲走到外祖父身边。 “外祖父,外祖母我们先上路吧。” 崔衍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孙女,这个在绝境中比所有人都冷静的孩子。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启程。 只是这一次气氛已截然不同。 崔校尉和他带来的十二名玄甲卫,接管了整个队伍。 他们将崔家人护在中间囚车被弃置在路边,崔衍和陆太夫人甚至被请上了一辆随行的简易马车。 那二十名官差包括王彪在内,则成了被看管的对象战战兢兢地跟在队伍最后。 行进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傍晚时分,他们果然顺利抵达了第一个驿站十里亭。 这里并非什么荒郊野岭而是一个颇为热闹的镇子。 崔校尉直接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让他们得以休整。 热水干净的饭菜柔软的床铺。 这一切都让饱受惊吓的崔家人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凝初安顿好母亲和弟弟,又去看了看外祖父外祖母。 两位老人虽然精神依旧萎靡,但总算有了安稳的落脚之地,喝过热粥后,便沉沉睡去。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夜色已深客栈的走廊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抱刀而立的玄甲卫。 这些人是墨临渊留下的保护也是墨临渊布下的囚笼。 谢凝初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脑中纷乱。 她想不通。 这一世的墨临渊,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偏差太大了。 前世的他,也是在崔家出事后才回到京城。 他从未对任何人解释过,也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 他只会用最强硬,最霸道的方式,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 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长乐公主。 当朝皇帝最宠爱的嫡亲妹妹,也是太子墨临渊的亲姑母。 前世,似乎就是长乐公主被迫远嫁和亲之后,墨临渊才从边疆回京,然后整个人都变了。 难道,他的改变,与那位公主有关? “谢大小姐。”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校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神情严肃,仿若一尊铁塔。 “崔校尉有事?” 谢凝初不动声色地问。 崔校尉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了过来。 “这是国公爷离京前,让属下转交给您的。” 谢凝初看着那个竹筒,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还有话要说?” “国公爷说,您看了,自然会明白。” 崔校尉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谢凝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竹筒入手冰凉,上面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是属于墨临渊的味道。 她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被蜡封好的字条。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她缓缓展开。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谢世成已买通岭南都护府,接应之人,是王彪的亲叔,王莽。” 短短一句话,却好比一道惊雷,在谢凝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只猜到谢世成会在路上动手,却万万没想到,他的后招,竟然已经埋到了千里之外的岭南。 流放之地,天高皇帝远。 到了那里,都护府就是土皇帝。 即便有崔校尉这些人护送,可强龙不压地头蛇。 一旦抵达岭南,进入王莽的地盘,他们依旧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好一个谢世成。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根本就没指望王彪能在路上得手,那只是第一重保险。 他真正的杀招,在终点等着他们。 谢凝初捏着字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 这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它揭示了一个更加阴险的死局,也再次将她,推到了墨临渊的面前。 他算计好了一切。 他知道她不会接受他的施舍,所以他先雷霆救场,博得崔家人的好感。 他又算到她会因为戒备而拒绝与他有任何牵扯。 第三十章 玄鸦 所以他留下了这张字条,用一个她无法拒绝,也无法解决的危机,逼她不得不再次面对他设下的选择。 这个男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一样的可怕。 “大小姐,国公爷还交代了一件事。” 崔校尉见她脸色变幻,再次开口。 “他说,去往岭南有两条路,官道艰险,水路平顺。” “三日后,在前面的渡口‘白马津’,会有一艘官船等候。是走是留,由您定夺。” 说完,崔校尉便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重新站回了自己的岗位上,好比一尊沉默的门神。 走廊里,只剩下谢凝初一人。 晚风吹过,灯笼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明忽暗。 水路? 官船? 谢凝初几乎要冷笑出声。 墨临渊的算盘,打得真是太响了。 官道之上,有崔校尉和他的人在,明面上的危险,几乎为零。 但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对于年迈的外祖父外祖母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的折磨。 而水路,虽然平顺舒适,可一旦上了船,就意味着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在那艘船上,所有的一切,都将由墨临渊的人掌控。 他们一家人,将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他掌中的金丝雀。 这与前世那座华美的囚笼,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慢性死亡的毒药,一个是剥夺自由的蜜糖。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可实际上,她根本没得选。 因为他抓住了她最大的软肋,那就是她的家人。 她绝不可能看着外祖父外祖母,在颠簸的官道上,耗尽最后一丝生气。 “墨临渊……” 她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 心中翻涌的,是无力,是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可以摆脱他。 可到头来,还是落入了他亲手编织的大网之中。 夜,越来越深。 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里,王彪正和一个贼眉鼠眼的驿丞,凑在一起低声密谋。 “彪哥,现在怎么办?宁国公的人把他们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我们根本没机会下手啊。” 驿丞急得满头大汗。 王彪灌了一口劣酒,眼中凶光毕露。 “急什么?” “墨临渊再厉害,还能一直护着他们不成?他总有离开的时候。” “可崔校尉那些人……” “哼,一群看门狗罢了。” 王彪冷笑一声,“侯爷早有后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压低了声音,在驿丞耳边吩咐了几句。 “你听着,想办法,把这个东西,混进他们的水里。” “记住,只放一点点,不能让他们立刻察觉。” “这药,不会要人命,只会让人慢慢变得虚弱,四肢无力,上吐下泻,看起来,就像是水土不服。” 驿丞听得心惊胆战。 “彪哥,这能行吗?万一被发现了……” “蠢货!” 王彪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等他们到了下一站,药性发作,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只会以为是他们自己得了病!”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只要拖住他们,等侯爷的第二步计划,他们就死定了!” 驿丞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彪哥高明!” 王彪没有理会他的吹捧,只是阴沉地看向窗外。 谢凝初。 墨临渊。 你们等着,这笔账,我王彪迟早要跟你们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队伍便再次出发了。 谢凝初一夜未眠,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 她将墨临渊的警告,以及水路的选择,都告诉了外祖父和母亲。 崔衍听完,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就依仲廉的安排吧。” 他看向谢凝初,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愧疚。 “初儿,委屈你了。” 他知道,这个外孙女心高气傲,最不愿受人掣肘。 可眼下的局势,他们崔家,早已没了骄傲的资格。 “外祖父言重了。” 谢凝初摇了摇头,“只要家人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崔温玉则是忧心忡忡地拉着女儿的手。 “可上了他的船,我们岂不是……” “娘,船,我们可以上。” 谢凝初打断了母亲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光。 “但上了船,听谁的,可就未必了。” 崔温玉一怔,看着女儿那张稚气未脱,却又异常沉静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她以为还需要自己保护的女儿,已经悄然长成了可以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既然已经决定走水路,队伍便不再耽搁,一路快马加鞭,朝着白马津渡口赶去。 两日后,他们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这座依水而建的繁华渡口。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帆林立。 而在众多商船渔船之中,一艘通体由黑漆木打造,悬挂着“宁国公府”旗帜的三层官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艘船,好比一头蛰伏在水中的巨兽,庄严,肃穆,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船头上,一名身穿玄色劲装,脸上蒙着半块玄铁面具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仿若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谢凝初的瞳孔,猛地一缩。 玄鸦! 墨临渊最忠心的影子,也是前世,亲手为她打造那座囚笼的典狱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墨临渊,他到底还安排了多少后手? 玄鸦的面具,好比淬了寒冰的铁,隔绝了所有的人气。 他就那么站在船头,与这艘巨大的黑漆官船融为一体,成了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风景。 谢凝初的心,在那一瞬间,确实沉了下去。 前世,就是这个男人,带着墨临渊的命令,将她困在国公府的方寸天地里,无论她如何哭闹,哀求,甚至以死相逼,他都仿若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忠实地执行着他主子的每一个字。 他是墨临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固的锁。 “大小姐,请登船。” 玄鸦开口了,声音嘶哑,好比砂纸磨过木头,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对着谢凝初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崔校尉大步上前,与玄鸦简单交接了几句。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那群早已面如土色的官差,冷冷一挥手。 “将这些人,全部缴械,绑了!” 一声令下,他身后的玄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官差们哪里敢反抗,一个个乖乖地丢下腰刀,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挣扎着嘶吼。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们是刑部的人,是奉旨押送犯人!” 崔校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好比在看一个死人。 “奉旨?我只知道,你们在路上,意图谋害朝廷罪臣。这笔账,回京之后,我会亲自跟刑部尚书算。” 第三十一章 平息 “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宁国公府的暗牢交代吧。” 一句话,让王彪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宁国公府的暗牢。 那是比刑部大牢恐怖百倍的人间地狱,进去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他彻底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崔校尉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彻底平息。 他处理完这一切,才走到崔衍面前,抱拳行礼。 “崔太傅,末将的任务已经完成。从这里开始,将由玄鸦大人,护送您一家前往岭南。” 崔衍点了点头,疲惫地道了一声“有劳”。 一家人,在玄鸦和一众黑衣护卫的“迎接”下,缓缓登上了那艘巨船。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崔温玉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艘船的内部,与它那森然的外表,截然不同。 船舱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布置得雅致又舒适,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甚至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秋菊。 “各位主子,房间已经备好。” 一个穿着青衣的仆妇,恭敬地迎了上来,“热水和饭菜,也随时可以备下。” 陆太夫人看着这一切,撇了撇嘴,小声对崔衍嘀咕。 “哼,这小子,倒是会收买人心。” 话虽如此,但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脸上,却不自觉地松缓了几分。 即便是流放,能少受些罪,总是好的。 谢凝初没有理会这些,她的视线,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艘船。 除了玄鸦,船上还有十二名与他同样装束的黑衣护卫,一个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这些人,分布在船上的各个要害位置,看似随意,实则组成了一张无形的监控网络。 墨临渊,真是费尽了心思。 她将母亲和弟弟,安顿在最大的一间船舱里。 又去看了看外祖父外祖母。 折腾了这许久,两位老人都已是筋疲力尽,简单用了些热粥,便各自歇下了。 谢凝初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江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看着缓缓开动的船,以及岸上那越来越远的繁华渡口,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从陆地到水上,从官差到玄鸦。 他们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精致,也更坚固的牢笼。 “大小姐在担心什么?” 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玄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仿若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 “我在想,上了这艘船,我们一家人的性命,是不是就都交到你家主子的手上了。” 谢凝初没有回头,声音冷淡。 “主子只求大小姐与崔太傅一家平安。” 玄鸦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的滴水不漏。 “平安?” 谢凝初转过身,清冷的目光,直视着那块玄铁面具。 “那如果,我们自己不想平安呢?” 玄鸦沉默了。 面具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主子说过,他尊重大小姐的一切选择。” “但前提是,您活着。” 好一个活着。 这便是墨临渊的底线。 只要她活着,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若是她的选择,会让她走向死亡,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她所有的羽翼,全部折断。 谢凝初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跟玄鸦这样的人说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只是墨临渊的一面镜子,一把刀,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工具。 她不再理会他,转身回了船舱。 接下来的两天,船行平稳,风平浪静。 船上的饮食起居,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比在京城的侯府里,还要精细几分。 崔家人的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陆太夫人甚至有心情,拉着崔温玉,在甲板上晒太阳。 崔修礼也从最初的颓丧中,慢慢走了出来,开始捧着书卷,温习功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谢凝初,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谢世成,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 王彪虽然被抓了,但他那个在岭南做都护府的叔叔王莽,才是真正的杀招。 还有,那个下在水里的慢性毒药。 这两日,她一直悄悄用空间里的泉水,替换了家人的饮水。 可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必须找到下毒的真凶,拿到切实的证据。 否则,一旦毒性发作,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一日午后,谢沐安忽然嚷嚷着肚子疼。 小孩子的脸色,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活蹦乱跳,下一刻就变得蜡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安儿,你怎么了?” 崔温玉顿时慌了神,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娘,我肚子疼,好疼……” 谢沐安蜷缩成一团,小声地哭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隔壁的船舱里,也传来了陆太夫人的呻吟声。 “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谢凝初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即便她换了饮水,但之前在客栈里喝下的那些,已经足以让毒性,在体弱的老人和孩子身上,率先发作。 “姐姐,我难受……” 谢沐安抓着她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 “安儿乖,没事的。” 谢凝初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后背,将一丝微弱的灵泉,渡入他的体内。 同时,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她不能慌。 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将下毒的事情,捅出去。 因为她没有任何证据。 贸然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让对方,反咬一口。 她安抚好母亲和弟弟,又去看了看外祖母。 老太太的症状稍轻,只是觉得头晕乏力,并没有上吐下泻。 谢凝初借着为她按摩头部的机会,也悄悄为她输入了一些灵泉。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船舱,脸色已是一片冰冷。 她直接找到了那个负责饮食的青衣仆妇。 “我弟弟和外祖母,似乎是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意味。 那仆妇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第三十二章 都好好的 “怎么会?船上的吃食,都是顶顶新鲜的奴婢们也都是小心再小心……” “或许是水土不服吧。” 谢凝初淡淡地打断了她,“我只是想问问,这两日,除了我们一家人,船上可还有旁人,也出现过类似的症状?” 仆妇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回大小姐的话,没有。玄鸦大人和护卫们,都好好的。” “是吗?”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那真是奇怪了。” 她没有再多问,转身就走。 谢凝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她要的不是一个仆妇的口供。 她要的是能将谢世成,一击毙命的铁证。 她回到自己的船舱,关上门。 心念一动,人便进入了空间。 这两日,她除了照顾家人,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空间里,研究从客栈里带出来的那桶水。 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终于在水桶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些极其微量的白色粉末残留。 那种粉末,无色无味,溶于水后,更是无迹可寻。 若非她的五感,因为空间的滋养,远比常人敏锐,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她将那些粉末,小心地收集了起来。 现在,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对方,自己露出马脚的契机。 夜里,船在江心的一处浅滩,抛锚停靠。 江面上起了浓浓的雾。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水鸟叫声,划破夜空。 一道黑影鬼魅般地从船舱的阴影里,溜了出来。 他动作熟练地避开了所有护卫的视线,径直来到了船尾那个堆放厨余垃圾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似乎是想将它丢进江里。 可就在他即将松手的那一刻。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丢什么呢?” 那黑影浑身一僵,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只见谢凝初,正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大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黑影正是白天那个一脸紧张的青衣仆妇,只不过此刻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谢凝初缓缓走近视线落在他那只紧紧攥着油纸包的手上。 “倒是你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我……我没什么。” 那人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是吗?” 谢凝初的笑容更冷了。 “你手里的可是这个?” 她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只见她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个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油纸包。 “你……” “王彪让你下的药,叫‘软筋散’,对吗?” 谢凝初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好比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无色无味,不会致命,只会让人在七日之内,慢慢变得四肢无力,精神萎靡,最后,任人宰割。” “我说的对不对?” 那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心一横,转身就想跳船逃跑。 可他刚一动。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玄鸦。 他仿若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只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扼住了那人的喉咙。 “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被玄鸦单手提在空中,脖颈间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双腿乱蹬,脸涨成猪肝色,眼珠因为缺氧而向外凸出,一副濒死的模样。 谢凝初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对付这种亡命之徒,任何的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咔哒。” 玄鸦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那刺客终于崩溃了,他拼命地拍打着玄鸦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饶声。 玄鸦这才好似丢垃圾一般,将他甩在甲板上。 “咳,咳咳!” 刺客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咳得撕心裂肺。 “说。” 玄鸦的脚,踩在了他的背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是,是王彪!” 刺客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招了。 “是王彪在十里亭的时候,找到了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和这包药,让我混进船上,找机会下在崔家人的饮食里。” “他还说,这只是第一步,等船到了风陵渡,那里还会有他的人接应,到时候里应外合,将船上的人,杀个干净!” 风陵渡。 又是一个新的地名,一个新的杀局。 玄鸦的面具,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光。 “接应的人是谁暗号是什么?” “我不知道!” 刺客哭喊起来,“王彪没告诉我,他只说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用‘天王盖地虎’的暗号来找我!” 谢凝初听到这个暗号差点没笑出声。 谢世成和他手下这群蠢货还真是别具一格。 “王彪的上家是谁?” 玄鸦继续追问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刺客的背骨发出一声哀鸣。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哪里敢问主家的名讳!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玄鸦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谢凝初,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大小姐,如何处置?” 谢凝初缓缓走到那刺客面前,蹲下身。 “我问你,永安侯府,你可熟悉?” 刺客猛地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 虽然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却没能逃过谢凝初的眼睛。 “看来,你不仅拿了王彪的钱,还拿了永安侯的钱。” 谢凝初站起身,语气平淡。 “玄鸦,把他舌头割了,手脚筋挑断,等到了下一个渡口,丢下船。”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让那刺客如坠冰窟。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不,不要!大小姐饶命!我说,我都说!” 刺客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比宁国公的影子,还要可怕的魔鬼。 “是侯爷!一切都是永安侯谢世成在背后指使!王彪只是他手里的一条狗!” 即便早已猜到答案,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谢凝初的眼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彻骨的寒意。 谢世成。 他果然一刻都不想让他们多活。 “很好。” 谢凝初点了点头,再没有多看那刺客一眼。 第三十三章 他怎么敢! “玄鸦,你听到了。” “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转身,平静地走回船舱,好像刚才那个决定了一个人悲惨命运的根本不是她。 玄鸦看着她的背影,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 这位谢大小姐,与主子口中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姑娘,似乎……不太一样。 他没有再犹豫,拎起地上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的刺客,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浓重的夜雾里。 很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从船尾传来,随即又被江风吹散,仿若从未响起。 船舱内,崔温玉和陆太夫人早已被惊醒。 当谢凝初将下毒和风陵渡的埋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们时,两个女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那个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陆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狠狠摔在地上。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把玉娘嫁给那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崔温玉则是抱着谢沐安,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怕死,她只是后怕。 如果不是女儿心思缜密,提前发现了端倪,那她的安儿…… 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娘,外祖母,别怕,事情已经解决了。” 谢凝初上前,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那个下毒的人,已经被处置了。玄鸦他们,也会提前做好防备,风陵渡的埋伏,伤不到我们。” 她的话,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崔温玉和陆太夫人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狂跳的心,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翅膀扑腾声,从窗外传来。 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落在了窗棂上。 玄鸦的身影,再次鬼魅般地出现。 他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看了一眼,随即敲响了谢凝初的房门。 “大小姐,主子的信。” 谢凝初打开门。 玄鸦将一张字条,递了过来。 字条上,依旧是墨临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风陵渡有变,谢世成勾结二皇子,调动了三百府兵,封锁了渡口。” “我已安排了另一条水路,明日午时,会有人在‘燕子矶’接应。” “船只会将你,与你母亲,弟弟,送往江南一处别院暂避。外祖父一家,我会派人,继续护送前往岭南。” “勿念,一切有我。” 寥寥数语,却让谢凝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二皇子。 谢世成这条毒蛇,竟然这么快,就攀上了那条更毒的毒蛇。 三百府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变成了官府的围剿。 墨临渊的安排,看似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分头行动,将最弱的妇孺,送往最安全的地方。 这和他前世的做法,何其相似。 为她打造一座华美的囚笼,将她保护起来,然后独自一人,去面对所有的风刀霜剑。 “不。” 谢凝初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捏紧了手中的字条。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将字条的内容,转告给了被惊动过来的外祖父。 崔衍听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沙哑地开口。 “初儿,听仲廉的吧。” “你们母子三人,不能再跟着我们冒险了。到了江南,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这位刚正了一辈子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向现实低了头。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在乎女儿和外孙的性命。 “是啊,初儿。” 陆太夫人也抹着眼泪劝道,“你们快走,别管我们这两个老骨头了,只要你们平安,我们死也瞑目了。” 崔温玉抱着两个孩子,泣不成声,却也点了点头。 在她的心里,没有什么,比一双儿女的安危更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他们都在用眼神告诉她,走吧,为了我们,也为了你自己,快走。 这是一种用亲情编织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枷锁。 谢凝初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爱意。 她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她拉过还在抽泣的谢沐安,将他护在身后。 然后,她走到了母亲的身边,紧紧挽住了母亲的胳膊。 她抬起头,清亮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而又坚定的声音缓缓开口。 “我不走。” 三个字,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初儿,别胡闹!” 崔衍的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这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三百府兵,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谢凝初迎上外祖父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意味着,我们一旦分开,就正中谢世成的下怀。” “他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骨肉分离,然后,再将我们,逐个击破。” “前世,我们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外祖父,外祖母,娘。” “你们记住,从今天起,我们一家人,要生,一起生。” “要活,也必须一起活!” 她转身,看向门外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 “玄鸦,去告诉你家主子。”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他的安排,我谢凝初,不接受。” “风陵渡,我们闯定了。” “另外,替我给他带句话。” 谢凝初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 “告诉他,我的人,我自己会护。” “让他与其有时间担心别人,不如先管好,他宁国公府自己的后院。” “别忘了,长乐公主,可还在北疆,等着他回去救命呢。” 第24章他送来的一份大礼 长乐公主。 这四个字,好比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入玄鸦的耳中。 船舱门口,那道仿若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却遮不住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一瞬间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人撕碎的凛冽杀气。 整个船舱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好几度。 崔衍等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骇住,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们不明白。 初儿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远在北疆和亲的公主,为何这个煞神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只有谢凝初知道,她那句话,正好戳中了墨临渊,乃至整个宁国公府,最深最痛的逆鳞。 前世,长乐公主在北疆受辱自尽。 消息传回京城,墨临渊连夜带兵,踏破了北蛮王庭,屠了整座王城,血流成河。 也是从那一刻起,那个曾经还会对她露出些许温情的少年将军,彻底变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我的话,你记下了?” 第三十四章 风陵渡 谢凝初迎着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平静地问。 玄鸦身上的气势,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缓缓收敛了那份失控的杀意,对着谢凝初,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随即,他躬身行礼,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属下,会一字不漏地转告主子。” 说完,他便转身,身影再次融入了门外的黑暗,好像从未出现过。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崔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外孙女,眼中满是惊疑与不解。 “初儿,你……” “外祖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谢凝初打断了他。 她知道家人心中有无数的疑问,但眼下,他们没有时间去解释任何事情。 “三百府兵,就在风陵渡等着我们。现在,我们必须决定,是战,还是逃。” 她的声音将所有人都从震惊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战? 拿什么战? 他们这一船老弱妇孺,加上玄鸦那十几个护卫,如何去对抗三百名装备精良的府兵?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是初儿,不走,又能怎么办?” 崔温玉拉着女儿的手,掌心冰凉,“难道我们真的要硬闯吗?” “娘,硬闯是下下策。” 谢凝初反握住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谢世成和二皇子,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调动府兵,无非是仗着我们是流放的罪臣,杀了,也可以推脱成是意外。”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不知道,这艘船上有宁国公府的人。” “玄鸦他们代表的就是墨临渊。只要他们亮出宁国公府的旗号借二皇子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下令屠杀宁国公的人。” “所以他们不敢明着来只敢用‘埋伏’的法子。” 崔修礼听得眼前一亮。 “姐姐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能撑到官船靠岸,让他们无法形成合围之势我们就有机会?” “对。” 谢凝初赞许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聪明的舅舅。 “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出去而是安然无恙地‘走’过去。” “风陵渡地势险要,江面狭窄,大船难以掉头。他们一定会在渡口最窄的地方设伏。但同样的那里也一定雾气最重,视野最差。” “我们只要能利用这一点,制造混乱,就有机会,冲过去。”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原本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光。 崔衍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将所有利弊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外孙女,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 这还是那个他印象中,只知诗书礼仪的闺阁少女吗? 这份心智,这份胆魄,即便是朝堂上那些久经宦海的老臣,也未必能及。 “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按初儿说的办!” 他拍了拍崔修礼的肩膀,沉声道。 “修礼,你是男人,待会儿跟紧了你姐姐,保护好你母亲和外甥。” “是,父亲!” 崔修礼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了斗志。 一场关系到全家生死的豪赌,就在谢凝初的主导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二日,天色微明。 江面上的雾气,比预想中还要浓重。 十步之外,便已是人影模糊,白茫茫一片。 官船没有再继续前行,而是找了一处隐蔽的芦苇荡,暂时停靠了下来。 玄鸦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主子回信了。” “他同意大小姐的计划。”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有了墨临渊的首肯至少玄鸦这些人,会全力配合。 “另外,”玄鸦顿了顿从身后拿出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盒,“主子还给大小姐,送来了一份大礼。” 礼物? 谢凝初微微蹙眉。 这种时候那个男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接过木盒打开。 只见那木盒之内静静地躺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而是一排排,一列列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火药弹。 还有十数把,造型精巧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手弩。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军中严格管制的违禁品,任何一件流落到民间都足以招来抄家灭门的大祸。 可现在墨临渊却像送一件寻常礼物一样,将它们送到了她的面前。 “主子说,您的人您自己护。” 玄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这些应该够用了。” 船舱里所有人都被这一箱子的“大礼”惊得说不出话来。 崔衍更是气得嘴唇发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这是想做什么?他这是要将我们崔家架在火上烤啊!” “这些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那便是通敌谋逆的铁证,十个崔家也不够砍的!” 谢凝初却没有理会外祖父的暴怒。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火药弹和手弩。 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她墨临渊送来这些,不是为了看她的笑话,更不是为了害她。 这个男人即便是重生了,骨子里的那份疯狂与偏执也丝毫未减。 “外祖父您错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崔衍。 “这些东西不是催命符。” “它们是我们的买路钱。” 她拿起一把手弩动作熟练地拉开弓弦,搭上弩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生涩。 “有了它们我们才有了和那三百府兵,谈判的资格。” 她转头看向玄鸦。 “告诉你家主子,这份礼我收下了。” “另外再替我谢谢他。” 这一声“谢谢”,她说得真心实意。 因为她知道墨临渊为了将这箱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她手上必然担了天大的干系。 这份情,她记下了。 玄鸦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半日整艘船都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又有序的忙碌之中。 在谢凝初的指挥下,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 她将那些手弩分发给了崔修礼和十二名黑衣护卫,又简单地教了他们装填和射击的要领。 崔修礼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事关生死学得也格外认真。 而崔温玉和陆太夫人则带着仆妇,将船上所有能引火的布料都找了出来浸满了火油做成了简易的火把。 就连六岁的谢沐安也在帮着姐姐,传递东西。 没有人喊苦没有人叫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这艘小小的官船上慢慢形成。 午时将至,江面上的雾气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前方一座险峻的关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便是风陵渡。 第三十五章 吓退 “起航。” 没有丝毫的犹豫,黑漆官船好比一头苏醒的巨兽,缓缓驶出芦苇荡,朝着那片白茫茫的死亡渡口,笔直地撞了过去。 船头的甲板上,谢凝初一身素衣,长发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手中,握着那把冰冷的手弩。 在她身后,是手持同样武器的崔修礼和十二名黑衣护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崔温玉紧紧抱着谢沐安,躲在船舱的掩体后面,死死捂住儿子的眼睛和耳朵,身体却因为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崔衍和陆太夫人,则站在谢凝初不远处,两位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同生共死的决绝。 船,越来越近了。 风陵渡两岸的峭壁,好比巨人的臂膀,将宽阔的江面,收束成一道狭窄的咽喉。 雾气在这里积聚,浓得化不开。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官船的船头,即将驶入那道咽喉的最窄处时。 “放!” 一声暴喝,从岸边的浓雾中炸响。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好比死神的蜂鸣,从四面八方,朝着官船笼罩而来。 是箭雨! “举盾!” 玄鸦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十二名黑衣护卫,动作整齐划一,瞬间举起了早已备好的厚重木盾,在甲板上,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龟甲阵。 叮叮当当! 无数的箭矢,狠狠地撞在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有几支漏网之鱼,射在了船舷和桅杆上,箭羽兀自嗡嗡作響。 “姐姐!” 谢沐安吓得叫了一声。 “安儿别怕。” 谢凝初头也未回,声音依旧平稳。 “这点小场面,吓不住我们。” 她举起手弩,没有丝毫瞄准,对着浓雾最深处的一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咻! 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浓雾之中。 下一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雾气中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一箭毙命。 岸上的箭雨,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似乎他们也没想到,这艘看似待宰的羔羊,竟然还敢还击,而且如此精准。 “点火!” 谢凝初抓住这个空隙,果断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浸油火把,被瞬间点燃。 熊熊的火焰,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要放火!射!给我射死他们!” 岸上,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第二波箭雨,来得比第一波,更加凶猛,更加密集。 “就是现在!” 谢凝初眼中寒光一闪。 “扔!” 十二名护卫,加上崔修礼,将手中的火把,用尽全力,朝着两岸的峭壁,狠狠地扔了过去。 十几道火龙,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一头扎进了峭壁下的芦苇丛和枯草堆里。 轰! 借着江风,干燥的草木,瞬间被点燃。 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开来。 冲天的火光,将两岸的浓雾,瞬间驱散了大半。 埋伏在岸上的府兵,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真容。 黑压压的一片,刀枪林立,弓上弦,刀出鞘,一张张狰狞的脸上,写满了杀意。 他们的阵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继续射击!不要停!” 那名府兵头领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 可他很快就发现,官船上的还击,也开始了。 十二名黑衣护卫,依托着盾牌的掩护,手中的手弩,变成了一台台精准而又高效的杀戮机器。 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必然会有一名府兵,应声倒下。 崔修礼一开始还有些手抖,但在射倒第一个敌人之后,这位文弱书生的眼中,也迸发出了一股狠厉。 他不再去想什么圣人教诲,他只知道,他要保护自己的家人。 “稳住船身,全速前进!” 谢凝初对着船舱里的船夫,大声命令。 官船的速度,不减反增,好比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渡口最窄处,冲了过去。 “拦住他们!快用滚石檑木!” 府兵头领急了。 他没想到,这群看似不堪一击的流放犯,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几名府兵合力推动着早已备好的巨石,想要将它们推下峭壁砸沉官船。 “做梦。” 谢凝初冷笑一声。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药弹,点燃引信,看准时机朝着那块巨石的方向奋力一掷。 那小小的黑色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精准地落在了那几名府兵的脚下。 府兵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下一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河道间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血肉,冲天而起。 那几名府兵连同那块巨大的滚石,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岸上的府兵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峭壁上那个被炸出来的巨大缺口,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恐最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呆滞。 船上崔家人也被这火药弹的威力骇得心神俱裂。 “这,这是……” 崔衍指着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峭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祖父。” 谢凝初重新拿起手弩,平静地装填着弩箭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是宁国公送给我们的买路钱。” “他说我的人我自己护。” “现在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告诉岸上那些人。” 她举起手弩,瞄准了那个还在发呆的府兵头领,清冷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地响起。 “这条路,我们今天,过定了。” “谁拦,谁死。” 咻! 弩箭破空。 府兵头领的眉心,多出了一个细细的血洞。 他脸上的惊骇,永远地凝固了。 扑通一声,尸体直挺挺地,从峭壁上,栽进了江里。 主将阵亡。 震耳欲聋的爆炸。 无法理解的武器。 这一切,彻底击溃了这群府兵的心理防线。 他们不再是训练有素的官兵,而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有妖法”,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三百府兵,瞬间作鸟兽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攻击。 官船,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安然无恙地,冲过了风陵渡。 当船身驶入开阔江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活下来了。 崔温玉再也忍不住,抱着一双儿女,放声大哭。 陆太夫人和崔衍,也是老泪纵横。 崔修礼扔掉手中的手弩,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有谢凝初,依旧站在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燃烧的渡口,眼中没有任何喜悦。 她用墨临渊给的火药,暂时吓退了谢世成的爪牙。 第三十六章 嘲弄 可这也意味着她和她的家人,已经彻底和二皇子,撕破了脸。 前方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大小姐。” 玄鸦走到她的身边递过来一张干净的帕子。 “您的手。” 谢凝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被手弩的机括,磨出了一片血痕。 “无妨。” 她没有接帕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清点伤亡检查船身,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补给点。” “是。” 玄鸦躬身退下。 他看着那个纤细却又挺拔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名为“敬畏”的情绪。 船继续前行。 风陵渡的硝烟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可就在众人以为危机已经过去的时候。 一名负责瞭望的护卫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前面!前面有船!” 众人心中一紧连忙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下游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楼船。 那艘楼船通体刷着朱漆,雕梁画栋华丽无比,船头悬挂的不是任何官府的旗帜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 “萧”字。 江南萧家。 富可敌国的皇商也是二皇子母妃的娘家。 楼船之上一个身穿锦衣,面容阴柔的年轻公子,正手持一把折扇,站在船头遥遥地望着他们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让谢凝初意想不到的人。 韩姨娘韩月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那锦衣公子用一种尖细的声音,朗声开口。 “家父永安侯与家兄二皇子,特意命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26章他要的,是诛心 江南萧家。 如果说之前的府兵围剿,是来自官府层面的明晃晃的屠刀。 那么眼前这艘华丽的楼船就是来自权贵世家,那张包裹着蜜糖却更加阴狠毒辣的罗网。 一个,要你的命。 另一个,要你生不如死。 “萧公子?” 谢凝初看着船头那个手持折扇,笑意盈盈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当然认得他。 萧家排行第九的庶子,萧玉楼。 二皇子最宠信的门客,也是他手中,最锋利,最肮脏的一把刀。 前世,就是他,亲手将一杯毒酒,递到了太子表兄的面前。 而他身边的韩月容,此刻正穿着一身锦绣华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与当日在侯府地牢里的狼狈,判若两人。 她看向官船上的崔温玉,眼神复杂,有怨毒,有嫉妒,还有一丝病态的炫耀。 好像在说,你看,即便你曾经是高高在上的侯府主母,如今,还不是成了丧家之犬。 而我,依旧能锦衣玉食,站在胜利者的船上,俯视着你。 “姐姐。” 崔温玉下意识地抓紧了谢凝初的衣袖,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她曾经一度怜悯过的女人,为何会狠毒至此。 “谢大小姐真是好眼力,还认得在下。” 萧玉楼“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尖细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风陵渡一场大火,烧掉了三百府兵,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威风的煞气。” “只可惜,那不过是家兄陪你玩的一场游戏罢了。”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呢。” 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脚下。 随着他的动作,那艘巨大的楼船两侧,忽然又冒出了十几艘小巧迅捷的快船。 每艘快船上,都站着七八名手持利刃,气息彪悍的江湖人。 这些人,与之前的府兵不同。 他们眼中没有纪律,只有嗜血的贪婪与疯狂。 这是萧家豢养的私兵,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萧公子想做什么?” 玄鸦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凝初身前,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宁国公府的船,你也敢拦?” “宁国公?” 萧玉楼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玄鸦大人,你莫不是以为,搬出宁国公的名头,就能吓住我?” “墨临渊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等他收到消息,你们的骨头,都够喂江里的鱼了。”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阴冷。 “我今天,还就拦了,你能如何?” 嚣张。 狂妄。 这是来自二皇子与谢世成,最赤裸的挑衅。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墨临渊,也告诉所有人。 在这条江上,他们,才是王法。 “你!” 一名黑衣护卫怒不可遏,刚要上前。 “退下。” 谢凝初却淡淡地开口,制止了他。 她从玄鸦的身后,缓缓走了出来,目光越过萧玉楼,直接落在了他身边的韩月容身上。 “韩姨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平静得好比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韩月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萧玉楼身后缩了缩。 “大小姐……哦不,如今该叫你罪臣之女了。” 她强撑着,挤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托你的福,我很好。侯爷已经答应我,等你们死了,就扶正我的孩儿,让他做世子。” “是吗?” 谢凝初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丝悲悯。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等他日二皇子登基,他便是从龙功臣,到时候,会给你请封一个一品诰命?” 韩月容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确实是谢世成亲口对她许下的诺言,也是支撑着她,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动力。 “看来,我猜对了。” 谢凝初轻轻叹了口气。 “韩月容啊韩月容,你跟了那个男人十年,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 “你以为,他许诺你的,就一定会兑现吗?” “你以为,一个连自己的发妻和嫡子嫡女,都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掉的男人,会对你一个妾室,和你的庶子,有多少真心?” 谢凝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韩月容的心上。 “你胡说!” 韩月容尖叫起来,好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侯爷是爱我的!他只是被崔温玉这个女人逼得太紧了,才会出此下策!” “爱?” 谢凝初脸上的悲悯,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若爱你,就不会让你,出现在这艘船上。” “他若爱你,就不会让你,来亲眼看着我们去死。”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把你送来这里,不是因为信任你,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是他手中最不重要的,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做个见证人。见证我们死了,回去好向他复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今日之事败露,你,就是第一个被他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到那个时候,他会告诉所有人,是你韩月容,因为嫉妒主母,所以才与萧家勾结,谋害我们。而他永安侯,对此,毫不知情。” “你!” 韩月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三十七章 侯爷不会的…… 谢凝初的话,太狠了。 它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虚假的温情,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不,不会的……侯爷不会这么对我的……” 她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姐姐说得对。” 一直沉默的谢沐安,忽然从崔温玉身后探出头,用清脆的童音说道。 “那个坏人爹爹,他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他连姐姐的嫁妆都要抢,连我的玉佩都想拿走,他又怎么会真心对你好呢?”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韩月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踉跄着后退,看向萧玉楼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够了!” 萧玉楼终于不耐烦了。 他没想到,谢凝初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三言两语,就让他这边,先乱了阵脚。 “谢凝初,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今天,你们谁也跑不了。” “不过,家兄有令,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你们所有人,现在跳江自尽,我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二嘛,”他的目光,在崔温玉和谢凝初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转,“你们两个女人,自己过来,陪小爷我喝杯茶。至于船上这些男人,我可以发发善心,让他们继续去岭南,当他们的苦囚。” 赤裸裸的羞辱。 这是比杀了他们,还要恶毒千百倍的诛心之计。 “畜生!我杀了你!” 崔修礼气得双目赤红,提着刀就要冲过去。 “回来!” 崔衍一声怒喝,死死拉住了他。 “不要冲动!” “爹!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他……” “我听见了!” 崔衍的老脸上,青筋暴起,可他的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丝冷静。 他知道,对方就是要激怒他们,让他们自乱阵脚。 “哈哈哈哈!” 萧玉楼看着他们那副又怒又惧的模样,得意地大笑起来。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谢凝初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萧公子,令堂的身体,可还好?” 萧玉楼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谢凝初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只是听说,萧老夫人,近来似乎得了些咳喘的毛病,夜里总是难以安寝,请了江南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 萧玉楼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是萧家的秘闻,除了最核心的几个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听说,”谢凝初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二皇子前些日子,似乎也染上了风寒至今未愈。太医院的人查不出病因只说是心力交瘁所致。” “萧公子,你说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萧玉楼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女,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这个谢凝初太诡异了。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这里恰好有一张方子。” 谢凝初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这张方子或许治不好萧老夫人的病,也解不了二皇子的忧。” “但它应该足以让远在京城的御史台,和执掌刑狱的宗人府对你们江南萧家,和二皇子殿下产生一些小小的兴趣。” “萧公子你说呢?” 威胁。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威胁。 她没有说方子上写了什么但萧玉楼毫不怀疑,那上面记载的一定是能让萧家和二皇子万劫不复的东西。 是私造兵器?还是通敌卖国? 无论是哪一样都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萧玉楼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死死地盯着谢凝初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许久。 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谢凝初。” “算你狠。” 他收起折扇,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我们走。” 那些快船上的江湖人,虽然不解,却也不敢违抗命令,纷纷调转船头。 那艘华丽的楼船,也缓缓地,开始后退。 “萧公子,就这么走了?” 谢凝初的声音,再次响起。 “船上,好像还落了个人。” 萧玉楼回头,看了一眼早已吓傻了的韩月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一个没用的废物罢了。” “谢大小姐若是喜欢,送你便是。” 说完,他再不停留,楼船加速,很快便消失在了江面尽头。 一场必死的杀局,就这么,被谢凝初用一张不知真假的药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船上,所有人都还处在一种极度的震惊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只有韩月容,在听到萧玉楼那句“送你便是”之后,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了甲板上。 她知道,她完了。 她被谢世成,被二皇子,被萧家,彻底抛弃了。 官船缓缓靠近,玄鸦亲自带人,将她“请”了过来。 “姐姐……” 崔温玉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娘。” 谢凝初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心软。” “但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今天,若不是我们侥幸过关,你和我的下场,会比她凄惨百倍。” 崔温玉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却又带着一丝冷意的眼睛,最终,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 谢凝初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韩月容的面前,蹲下身。 “现在,轮到我们,来谈谈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我,谢世成,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你若说,我或许可以看在你我曾经主仆一场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你若不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森然寒意,却让韩月容,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冷战。 “我说,我说……” 韩月容彻底崩溃了,她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谢世成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风陵渡的府兵,是第一重杀招,为的,就是消耗他们的精力和武器。 萧玉楼的楼船,是第二重,目的,就是为了折辱她们母女,彻底击垮崔家的精神。 而在这之后,还有第三重,也是最恶毒的一重。 “他,他买通了岭南路线上,最凶残的一伙马贼,黑风寨。” 韩月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只有一个要求……” “他要那些马贼,在半路上,截住你们。”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将崔温玉……”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惊恐地看着崔温玉,眼中满是怜悯与恐惧。 可即便她不说,所有人,也都明白了那未尽之言中的,是何等肮脏与恶毒的算计。 崔温玉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那个畜生!” 陆太夫人一声悲鸣,气急攻心,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外祖母!” 船上,顿时乱成一团。 谢凝初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心,早已在那场风陵渡的大火中,变得比江水还要冰冷。 谢世成。 你很好。 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我对“无耻”二字的认知。 你以为,买通一群马贼,就能得偿所愿了吗? 错了。 送来的,不是什么杀招。 送来的,是一份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将你彻底踩进地狱的投名状! 第三十八章 必须付出代价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因为气急攻心而倒下的老人身上。 崔温玉更是面无血色,摇摇欲坠,若不是崔修礼眼疾手快地扶住,恐怕也要跟着倒下去。 谢世成那句恶毒的谋划,好比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将她身为一个女人的所有尊严,捅了个对穿。 杀了她,尚且不算完。 还要在她死前,让她受尽世间最不堪的折辱。 何其狠毒! 何其怨毒! “掐人中!” 一片混乱中,只有谢凝初的声音冷静得仿若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崔衍六神无主,下意识地便按照外孙女的吩咐,用力掐住了老妻的人中。 谢凝初则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撬开外祖母的嘴,直接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舅舅,扶外祖母进舱内休息。娘,你也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您现在,不能倒下。” 崔温玉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看着女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让她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坚毅。 是啊。 她不能倒下。 她若是倒下了,初儿和安儿怎么办?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从她的心底升起,支撑着她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她扶着船舱的门框,缓缓站直了身体。 “初儿,娘没事。” 她的声音沙哑得好比被砂纸磨过,却出奇地没有一丝哭腔。 只是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她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韩月容一眼,转身,走进了船舱。 那背影,萧索,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甲板上,只剩下了谢凝初,玄鸦,和那个抖成一团的韩月容。 “大小姐,饶命,饶命啊!” 韩月容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谢凝初的脚边,拼命地磕头。 “我说的都是真的!求大小姐看在我伺候过您一场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谢凝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 “伺候我一场?” 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你是指,在我每日的安神汤里,偷偷加了让你那好女儿谢凝思,能安然出生的保胎药?” “还是指,在我母亲的补品里,下了会让她渐渐体虚畏寒的凉药?” “又或者,是指你买通我身边的丫鬟,让她将我引到结了薄冰的湖边,差点让我一命呜呼?” 韩月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些事,她做得极为隐秘,天衣无缝,就连谢世成,都未必全都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谢凝初打断了她。 “重要的是,你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让你死上一万次。” “我留你到现在,只是因为,你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现在,你的用处,没了。” 她不再看她,只是对着旁边的玄鸦,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处理干净。” “是。” 玄鸦躬身领命。 他上前,好比拎一只小鸡一样,拎起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韩月容。 “不!不要!大小姐!你不能杀我!侯爷他……” 韩月容最后的求饶,被玄鸦毫不留情地捏碎在了喉咙里。 他提着她,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船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片刻之后,江面上,传来一声轻微的落水声。 好像只是有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 然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一个曾经在侯府,也算得上是风光无限的姨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谢凝初自始至终,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转身,走进船舱,来到母亲的身边,将一碗温热的参茶,递到了她的手中。 “娘,喝点吧。” 崔温玉接过参茶,却没有喝。 她只是看着女儿,沙哑地开口。 “初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问的是韩月容做的那些阴私事。 “是。” 谢凝初没有隐瞒。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娘?” 崔温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 “告诉您,然后呢?” 谢凝初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然后您再像以前一样,将她叫过来,不痛不痒地训斥一顿,罚她跪几天祠堂,抄几卷经书?” “还是您想,直接将她打杀了?” “可您别忘了,那个时候,您腹中还怀着安儿,父亲谢世成,正因为您怀了嫡子,而对您百般提防。” “您若真的动了韩月容,他只会觉得是您善妒,容不下他心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庶子。” “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您自己。” 崔温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女儿说的全都是事实。 那个时候的她,被所谓的正妻颜面,被那套三从四德的规矩,捆得死死的。 即便知道了真相,她能做的也确实有限。 “所以,我只能忍。”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 “我忍着,看着她表演,看着她将那些阴谋诡计,一一用在我们的身上。” “因为我知道,只有让她爬得更高,让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将她狠狠地摔下来,才能让她,永不翻身。” “娘,对付恶人光有善良和身份,是不够的。” “你必须,比他更狠,比他更恶,比他,更懂得忍耐。” 崔温玉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将那碗参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暖不了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初儿,你说的对。” 她放下茶碗,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黑色的火焰。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世成,必须付出代价。” 谢凝初看着母亲眼中的变化,知道,那个曾经只会伤春悲秋,以夫为天的崔温玉,已经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一心只想复仇的女人。 “娘,您放心。” 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他欠我们的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第三十九章 玄甲卫! 水路,终究是不安全了。 在下一个渡口,官船悄然靠岸。 一行人换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而与此同时,一封加急的密信,也由玄鸦的信鸽,送往了京城。 三日后。 当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雁门山”的地界时,前方,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玄甲,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 他身后的五十名骑兵,个个气息沉稳,装备精良,一看便知,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那股肃杀之气,让负责押送的官差,腿都软了。 “末将沈屠,奉宁国公之命,前来护送崔家众人前往岭南。” 那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国公爷有令,从此刻起,崔家一行的所有安危,由我玄甲卫,全权接管。” 玄鸦走上前,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又验看了兵符文书。 确认无误后,他才走到谢凝初的车前,恭敬地回话。 “大小姐,是沈将军,国公爷麾下的心腹参将。”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谢凝初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叫沈屠的将领身上。 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却好比鹰隼一般,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前世,她对墨临渊身边的人知之甚少。 这个沈屠,她更是毫无印象。 “沈将军,请起。” 她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清冷而又平静。 “宁国公可有交代,此行一切,由谁做主?” 沈屠闻言,微微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车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位惊慌失措的闺阁小姐。 却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主导权。 “国公爷说,一切听凭大小姐吩咐。” 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回答。 来之前,国公爷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他交代清楚了。 对于这位能用一箱火药弹,就冲破三百府兵围剿的谢大小姐,他心中,不敢有半分轻视。 “好。” 车内,只传来一个字。 随即,车帘缓缓落下。 沈屠站起身,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大小姐,就这么一句话,就完了? 他正疑惑间,玄鸦却走了过来,将一张地图,递到了他的面前。 “沈将军,大小姐有令。” 玄鸦指着地图上,一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地方。 “我们接下来的路线,改了。” 沈屠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黑风寨?” “大小姐要去剿匪?”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去闯岭南路上,最凶悍的马贼窝? 这位大小姐,是疯了吗? “不是剿匪。” 玄鸦摇了摇头,纠正道。 “大小姐说,是去收一份,永安侯亲自给我们送来的投名状。” 沈屠:“……”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家那个杀神一般的国公爷,会对这位谢大小姐,如此另眼相看了。 这两个人骨子里的疯狂,简直一模一样。 雁门山,一线天。 这里是通往黑风寨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一支由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地驶入这条狭窄的山道。 赶车的是几个寻常的伙夫。 押送的也换成了那几个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官差。 玄鸦和他的黑衣护卫,沈屠和他的玄甲卫,全都不见了踪影。 整支车队,看起来,脆弱得好比一只待宰的羔羊。 山道两旁的密林中。 一个满脸络腮胡,眼带刀疤的壮汉,正舔着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而又淫邪的光芒。 “大哥,就是他们!” 旁边一个小喽啰,兴奋地说道。 “跟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一模一样!那个京城来的娘们,就在中间那辆马车里!” 刀疤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永安侯出手,还真是大方。一万两银子,就为了买一个娘们的命,还点名要咱们兄弟,先快活快活。” “你说,这娘们是镶了金边不成?” “管她镶没镶金边!兄弟们都快憋疯了,今天正好开开荤!” “小的们,都给我听好了!” 刀疤脸举起手中的鬼头刀,压低了声音嘶吼道。 “待会儿听我号令,男的老的全都给我砍了!那个小的赏给你们!中间那个最漂亮的娘们,谁他·娘的也别跟老子抢!” “是!大当家!” 一群马贼,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吼。 他们看着那缓缓驶入包围圈的马车,眼神,好比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 终于。 当第一辆马车,完全进入伏击圈时。 刀疤脸猛地站起身,将鬼头刀,奋力一挥。 “动手!” 一声暴喝,响彻山谷。 可他预想中,那万箭齐发,人仰马翻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嗯?” 刀疤脸眉头一皱,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回头,刚想怒骂。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布满了惊恐与呆滞的脸。 他顺着手下们的目光,朝身后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横肉,便猛地一抽。 不知何时,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五十名身穿玄甲,手持长刀的骑兵,悄无声息地堵住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那个年轻将领,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你你们是什么人?” 刀疤脸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杀你们的人。” 沈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黑风寨大当家,张烈?”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刀疤脸的眉心。 “我家主子,想请你去京城走一趟。” “你的人头,她要了。” “你身后整个黑风寨,三百四十二口,有一个算一个。” “她,也全都要了。” 山风,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张烈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褪去,便已僵在了那里。 玄甲卫。 这三个字,好比三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头。 他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亡命徒,不是没见过官兵,可眼前这五十人和那些酒囊饭袋,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真正爬出来的杀气。 只是一个对视,他便感觉自己的脖颈,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兄弟们,并肩子上!跟他们拼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们人少,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支冰冷的弩箭,已经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身边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小喽啰的咽喉。 血,喷了他一脸。 温热的黏腻的。 张烈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第四十章 下一个谁想死 只见那辆看似最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不知何时,已经被掀开了一角。 一只握着手弩的纤细雪白的手,从车帘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美,美得仿若上好的羊脂白玉。 可此刻,在所有马贼的眼中,它却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要可怕。 “第一个。”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车内悠悠传来,好比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寒意。 “下一个是谁想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山道上,上百名凶神恶煞的马贼,竟被这一只手,一句话骇得无一人敢再动弹分毫。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烈握着鬼头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车帘,被完全掀开。 一个身穿素衣的少女,缓缓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容颜绝色,却面无表情,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得好比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马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群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看一群,早已被圈定好的猎物。 “我是谁,不重要。”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我的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阵前,走到沈屠的身边,走到了那个依旧被沈屠的刀尖,指着眉心的张烈面前。 “张烈,黑风寨大当家,盘踞雁门山六年,劫掠商旅三百余次,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她每说一句,张烈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官府三度围剿,皆无功而返,皆因你与本地卫所指挥使,杨万里,互为勾结,私吞赃款,平分秋色。” 张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件事,是他与杨万里之间,最大的秘密。 这个小姑娘,她,她是如何知道的?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谢凝初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因为,你那位好兄弟杨指挥使,在我的人找上他的时候,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你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还托我,给你带了句话。” “他说,‘兄弟,你安心上路,你那份,哥哥我会帮你好好收着的’。” 噗! 张烈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再也忍不住,狂喷而出。 诛心! 这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他最大的倚仗,最信任的兄弟,竟然早就,背叛了他! “你!你这个妖女!” 张烈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举起鬼头刀,就要朝着谢凝初,当头劈下。 他要杀了这个女人! 可他的刀,终究没能落下。 沈屠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张烈那条粗壮的手臂,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了过去。 鬼头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迟迟地从张烈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聒噪。” 谢凝初的眉头,微微一蹙。 玄鸦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张烈的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 张烈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剩下的马贼们,亲眼目睹着自己的大当家,在弹指之间,便被人生擒。 那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也终于,被彻底碾碎。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所有人都扔下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求饶。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张烈逼的!我们不想做马贼啊!” 一场原本应该血流成河的伏击战,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沈屠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国公爷为何要说,一切,听凭她的吩咐。 这个女人她的手段,她的心智,她的狠厉,根本就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所能拥有的。 她天生,就该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沈将军。” 谢凝初转过身,看向他。 “我需要一份口供。” “一份,由张烈亲手画押,承认自己受永安侯谢世成指使,在此地截杀流放罪臣崔氏一门的口供。” “另外,我还需要他黑风寨,所有的账本。” 沈屠抱拳,沉声应道。 “大小姐放心,半个时辰之内,末将一定办妥。” “有劳。” 谢凝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回了马车。 仿若刚才那个三言两语,便摧垮了一群悍匪心防的人不是她一般。 半个时辰后。 一份按着鲜红手印的口供,和几本厚厚的账册,被恭敬地送到了谢凝初的面前。 她仔细地看过口供,确认无误后,才将其,连同那张从萧玉楼手中“赢”来的药方,一同装进了一个信封里。 “玄鸦。” “属下在。” “将这封信,即刻送往京城,交到宁国公手上。” “是。” 玄鸦接过信,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做完这一切,谢凝初才缓缓打开了那些从黑风寨搜来的账本。 只翻了几页,她的眼中,便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这些账本上,记录的不仅仅是黑风寨历年来劫掠所得的财物。 更重要的是他们与那位卫所指挥使杨万里,以及周边数个州县的官员,勾结分赃的铁证!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马贼案了。 这是一张,牵连了无数地方官员的贪腐大网。 而谢世成,就是因为看中了这张网,才会选择与黑风寨合作。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他亲手,为自己,也为二皇子,送上了一柄,足以将他们捅个对穿的利刃。 “大小姐。” 沈屠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黑风寨余孽,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已全部收押,听候发落。” “山寨中,另解救出被掳掠的平民三十余人。” “另外,我们在山寨的地牢里,还发现了一个意外。” “意外?” 谢凝初的眉头,微微一挑。 “带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人被两名玄甲卫,带到了车前。 那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即便身陷囹圄,一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好比暗夜里的孤狼,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的身上,被粗大的铁链,锁住了手脚。 可他的背,却挺得笔直。 “你是何人?” 谢凝初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马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并没有回答。 “放肆!” 旁边的玄甲卫,厉声喝道。 “大小姐问你话呢!” 那男人却只是冷笑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 “有点意思。” 车帘,被再次掀开。 谢凝初缓缓走了下来。 她走到那男人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 “你不是大胤人。” 第四十一章 最后的挣扎 她忽然开口,语气,十分笃定。 那男人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你的骨相,更偏向北蛮王族。” “你的手上,有常年握弓和使刀留下的厚茧,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旧伤,是被羽箭的尾翎,划破所致。说明你不仅箭术精湛,还曾经在战场上,受过伤。” “你的身上,有伤,也有血,却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不甘和愤怒。说明你不是自愿被囚,而是被人暗算。” 谢凝初每说一句,那男人眼中的惊骇,便多一分。 到最后,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说的却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京城官话。 “我是谁不重要。” 谢凝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大皇子,墨临昭。二十五岁,奉旨前往北疆巡边,却在三月前,于雁门山一带,遭遇‘马贼’袭击,连同三百亲卫,一同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我说的对吗?” 轰! 这番话,好比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沈屠和他的玄甲卫,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皇子! 那个传说中,文韬武略,最得圣心,却英年“早逝”的大皇子,竟然,还活着! 而且,就被囚禁在这小小的黑风寨里! “你……” 墨临昭的眼中,也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身份,是整个大胤王朝,最高级别的机密。 这个小姑娘,她,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不必惊慌。” 谢凝初的笑容,愈发高深莫测。 “我不仅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是谁,把你关在了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和墨临昭,两人能听见。 “是你的好二弟,联合了永安侯谢世成,借黑风寨的手,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对不对?” 墨临昭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迸发出了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显然,谢凝初,又说对了。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 谢凝初看着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一,我把你连同这份口供,一同送回京城。到时候,太子之位,唾手可得。而我崔家,便是你登基路上,最大的功臣。” “二嘛……” 她的声音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把你悄悄地放了。” 风,停了。 可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却在谢凝初话音落下的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墨临昭死死地盯着她,那双仿若孤狼的眼眸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怀疑,警惕,以及一丝被深埋在最底层的微弱的希冀。 他被囚于此地三月,受尽折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以为,自己此生,都将烂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却没想到,转机,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降临。 而带来这个转机的竟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你到底是谁?” 这是属于皇室子孙,与生俱来的气度。 即便身着囚衣,依旧无法掩盖。 “我是谁,殿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平静。 “永安侯,谢世成,是我的父亲。” 墨临昭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谢家的女儿?”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你和他,是一伙的?” “殿下觉得我若是与他一伙,现在,您还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吗?” 谢凝初不答反问。 墨临昭沉默了。 确实。 若是她与谢世成一伙,此刻迎接他的应当是冰冷的刀锋,而不是,一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让你崔家,成为从龙之功臣?” 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小姑娘,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如今,是一个“死人”。一个“死人”,忽然出现在一群流放犯的队伍里你觉得我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父皇,会怎么想?” “他不会觉得我是蒙冤归来,他只会觉得这是我那已经成了阶下囚的太子表弟,在临死前,布下的又一个,意图谋反的棋局!” “到那个时候,不仅是你崔家,就连一直护着你们的宁国公,墨临渊,都要被牵连进来,万劫不复!” 他一针见血,精准地指出了这个选择背后,那足以致命的凶险。 “殿下果然是殿下。” 谢凝初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赞许。 “您说的一点没错。” “所以,第一个选择,是死路。” “那你为何还要说?” 墨临昭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因为,我需要向殿下证明,我有资格,与您谈论,第二条路。” 谢凝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能看清这条死路,就证明,我不是一个会被眼前利益冲昏头脑的蠢货。” “与我合作,殿下,至少不必担心,被一个愚蠢的盟友,拖入深渊。” 墨临昭的心,狠狠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第一次真正开始正视她。 好缜密的心思。 好可怕的算计。 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颗精心布置的棋子,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悄悄地放了我?” 他缓缓地咀嚼着第二个选择。 “然后呢?” “然后,殿下您,便是一道影子,一把藏于暗处的复仇之刃。” 谢凝初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簇,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会给殿下提供足够多的银钱,助您联络旧部,收拢势力。” “我会将谢世成与二皇子私通的所有证据,都一一送到您的手上。” “我甚至可以告诉您,您那三百亲卫的尸骨,如今,被埋在何处。” “而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到那时您是蒙冤归来的英雄皇子,而您的二弟则是弑兄夺嫡的无耻小人。” “这朗朗乾坤这万里江山,谁是谁非谁正谁邪天下人心自有公论。” “殿下,您觉得这条路如何?” 墨临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 但也太诱人! 它就像一剂最烈的毒药,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最深沉的欲望与仇恨。 “我凭什么信你?” 他死死地盯着谢凝初,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四十二章 比我更懂 “你一个侯府的嫡女,为何要冒着灭族的风险,来帮我?”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谢凝初的回答,简单,却直接。 “二皇子与谢世成,想让我们崔家,死。” “而我,只想让他们,生不如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殿下,应该比我更懂。” 墨临昭沉默了。 他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却又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选第二条路。” 他没有问,她一个流放的罪女,哪来那么多的银钱。 也没有问,她是如何得知,那么多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那么多的废话。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女,是他逃出地狱,唯一的希望。 “明智的选择。” 谢凝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大皇子殿下。” 墨临昭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微微一愣。 随即,他也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被铁链束缚的手,轻轻地与她交握。 “合作愉快。” 两只手,一只纤细雪白,一只伤痕累累。 在这一刻,握在了一起。 也定下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胤王朝未来的盟约。 “大小姐!” 沈屠快步上前,对着谢凝初,单膝跪地。 “末将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 “沈将军,请起。” 谢凝初打断了他。 “现在,还不是认亲的时候。”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马贼,声音,瞬间又恢复了冰冷。 “这些人,不能留。” 沈屠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皇子还活着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而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的。 “末将明白!”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玄甲卫,做了一个冰冷的手势。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便响彻了整个山谷。 但又很快,归于了死寂。 谢凝初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只是走到墨临昭的身边,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递了过去。 “殿下受了内伤,先服下这个,稳住心脉。” 墨临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药丸,吞了下去。 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体内的阴寒与痛楚。 他看了一眼谢凝初,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可就在这时,他紧绷的身体,却忽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倒了下去。 连日的酷刑与虚弱,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刚才,他完全是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撑着。 如今,盟约既定,心神一松,那股支撑着他的气,便再也,撑不住了。 “殿下!” 沈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谢凝初也快步上前,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瞬间紧紧地蹙了起来。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墨临昭的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两亏。 若再不及时救治,恐怕,不出三日,神仙难救。 “必须马上找个地方,为殿下疗伤!” 她当机立断。 “沈将军,命你的人,立刻清理战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另外,将那些解救出来的平民,都送去附近的州县安置,给足安家费,让他们,忘了今天看到的一切。” “是!” “我们立刻启程!” 半个时辰后车队再次上路。 只是这一次车上多了一个“病人”。 崔家的马车里。 崔衍看着那个躺在软塌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年轻人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真的是真的是昭殿下?” 身为太子太傅他自然也教导过这位文武双全的大皇子。 他对这个学生的印象极好。 甚至一度以为若非太子乃是中宫嫡出,占了正统这位大皇子或许才是更适合那个位置的人选。 可三月前噩耗传来,说他巡边之时意外身亡。 他还曾为此,在府中大醉了一场。 却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外祖父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谢凝初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殿下的伤拖不起了。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梧县找一个绝对可靠的大夫。” “梧县?” 崔衍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那里的县令名叫顾知鸢。” “他是我的学生。” “哦?” “此人心性如何?可靠吗?” 崔衍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知鸢此人才华横溢心高气傲是当年科举的榜眼。” “为官也算清廉。” “只是……”他叹了口气。 “他当年曾与我因为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大吵过一架。后来便被贬到了梧县那等偏远之地至今已有五年了。” “他心中怕是对我有怨的。”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一个对自己老师心怀怨怼的学生。 在这样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念及师生情谊,出手相助? 还是会为了报复当年的“贬谪之仇”,落井下石将他们送上绝路? “大小姐。” 沈屠在车外沉声禀报。 “前方就是梧县的城门了。” “城门口有官兵设卡盘查,似乎是在搜捕什么人。” 谢凝初的眼神瞬间一凛。 这么快? 二皇子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黑风寨被灭的消息恐怕已经传了出去。 他们现在只怕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进城。” 就在所有人都心神不宁的时候,谢凝初却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外祖父,您和舅舅准备一下。” “待会儿我们要去拜会一下,您那位心高气傲的好学生了。” 梧县城门。 车队缓缓停下。 前方盘查的官兵,甲胄鲜明,神情肃穆,与寻常州县的懒散守卫,截然不同。 他们检查得极为仔细,不仅要查验通关文牒,甚至连车上的货物,都要用长矛一一捅开,翻看一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初儿,这……” 崔衍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眼前的阵仗,忧心忡忡。 “他们盘查得如此严密,我们车上……车上还带着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外祖父,不必惊慌。” 谢凝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第四十三章 投名状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小的玄铁打造的令牌,递给了车外的沈屠。 “沈将军,劳烦你,去前面开路。” 沈屠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眼神便骤然一凝。 玄甲卫,最高级别的通行令。 见此令,如见国公亲临。 “末将,遵命!” 他没有多问一句,翻身上马,手持令牌,径直朝着城门而去。 那些原本还一脸倨傲的守城官兵,在看到那面令牌的瞬间,脸色齐齐大变。 为首的校尉,更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对着沈屠的马头,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不,不知是玄甲卫的大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还望大人恕罪!” “开门!” 沈屠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是!快!快开城门!” 那校尉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连滚带爬地起身,亲自指挥着手下将那沉重的城门,完全打开清出了一条最宽敞的通道。 三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就在所有官兵,敬畏而又疑惑的注视下畅通无阻地驶入了梧县。 车厢内。 崔衍和崔修礼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早已是目瞪口呆。 “初儿,这是宁国公他……” 崔衍明白墨临渊会派人护送,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连这种事情都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帖。 这份心思这份权势实在是…… “外祖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谢凝初打断了他。 “舅舅,你现在立刻去县衙就说罪臣崔衍求见县令顾大人。” “啊?现在就去?” 崔修礼一愣。 “对,就现在。” “记得姿态要放低言辞要恳切,让他觉得我们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求他这个唯一的‘故人’。” “可……可他若是不见呢?” “他会的。” “他心高气傲又对我们心怀怨怼,如今见我们落魄至此怎么会不来亲眼看一看再踩上一脚呢?” 崔修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谢凝初则看向崔衍。 “外祖父,待会儿见了那位顾大人您什么都不必说,一切交给我。” 崔衍看着外孙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也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梧县县衙后堂。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杯袅袅升烟的香茗。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郁之气。 正是梧县县令顾知鸢。 “大人。” 一名衙役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门外有一名自称是罪臣崔衍之子的人前来求见。” 顾知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崔衍? 那个高高在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他“心术不正难堪大用”的恩师? 那个害他在这穷乡僻壤一待就是五年的崔太傅? “罪臣?”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他还知道自己是罪臣?”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崔修礼被带了进来。 “学生崔修礼拜见顾大人。” 他按照谢凝初的吩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顾知鸢却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茶叶。 “崔公子不必多礼。” “令尊大人,名满天下,桃李满园,我不过是他教过的最不成器的一个罢了,可当不起你这一拜。” 这话说得又客气,又疏离,还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怨气。 崔修礼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是强忍着,说道。 “家父……家父如今身陷囹圄,路过梧县,想……想见一见大人。” “哦?想见我?” 顾知鸢终于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踱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何想见我?” “是想让我,看在他曾是我恩师的份上,为你们行个方便?” “还是想让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你们,逃出生天?”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崔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五年前,是谁,亲手将我,踢到了这梧县的泥潭里?” “如今,他自己也掉下来了,倒想起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了?”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崔修礼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羞辱得满脸通红,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可一想到姐姐的嘱咐,他又只能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顾大人,误会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家父只是,久未见到故人,心中思念罢了。” “思念?” 顾知鸢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一个思念!” “也罢,既然老师如此‘思念’我这个学生,那我,若是不去见上一面,倒显得我这个做学生的太过无情无义了。” “带路吧。” 他拂了拂衣袖,脸上,带着一抹,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容。 客栈,上房。 当顾知鸢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坐在桌边,神情憔悴,满头白发的崔衍。 以及,站在崔衍身后,那个面容绝色,神情却冷若冰霜的少女。 “学生顾知鸢,拜见老师。” 他对着崔衍,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未曾弯一下。 崔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化作了一声,苍凉的叹息。 “知鸢,多年不见,你……” “老师不必多言。” 顾知鸢直接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作了轻蔑。 “这位,想必就是永安侯府的谢大小姐了?” “久闻大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可惜,红颜薄命,竟也要跟着,去那岭南瘴疠之地受苦了。” 他这话,明着是夸赞,暗地里却是在嘲讽崔家,连累了外孙女。 崔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可还没等他开口。 谢凝初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顾大人说笑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我外祖父一生,桃李满天下,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即便如今蒙冤,那也是朝堂之上的风波,与他的人品,并无半分干系。” “倒是顾大人您,身为堂堂榜眼,却被困在这小小的梧县,一困五年,蹉跎岁月。” “这,才叫真正的可惜。” 顾知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嘴巴,竟然如此锋利。 “你!” “顾大人不必动怒。” 谢凝初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我这里有一件东西,想请顾大人,看一看。” 顾知鸢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眉头,紧紧一皱。 “这是什么?” “一份,能让顾大人您,离开这梧县泥潭的投名状。” 谢凝初缓缓地将那本册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也是一份,能让您那位高高在上的顶头上司,江南道总督刘大人,彻底身败名裂的催命符。” 顾知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缓缓伸出手,翻开了那本,黑风寨的账册。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呼吸,便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再看第二页,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等到他将整本账册,粗略地翻完一遍,他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这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黑风寨与梧县卫所指挥使杨万里的勾结。 更是牵扯到了江南道,大大小小,十数名官员! 而其中,最大的一笔分赃,赫然便指向了,当朝二皇子的岳丈,江南总督,刘振! 第四十四章 纸条 “这是一张网。” 顾知鸢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一张能把江南官场,从上到下,一网打尽的死网。”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怀才不遇而长久晦暗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骇人的亮光。 “谢大小姐,你想让我做什么?”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废话。 他看懂了这本账册的价值,也看懂了谢凝初的野心。 “我要顾大人,帮我救一个人。” 谢凝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轻轻推开了里屋的门。 躺在床榻之上,那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天家贵气的年轻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顾知鸢的面前。 顾知鸢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虽然被贬斥在外,可京城的消息,却从未断过。 三月前,大皇子墨临昭巡边失踪,生死不明。 这件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何等的滔天巨浪。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传说中早已死去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一群流放犯的队伍里。 出现在他小小的梧县县衙后堂。 “你!” 他猛地回头,看向谢凝初,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 “你们疯了!” “窝藏失踪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顾大人,你觉得,现在才说这些,还有用吗?”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见了不该见的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从你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得选了。” “要么,与我们一同,将这天,捅个窟窿。” “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带着这本账册,去找下一个,愿意捅破天的人。” 她的话,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顾知鸢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终于明白,五年前,恩师崔衍为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他“心术不正”了。 因为,他引以为傲的那点权谋心计,在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女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戏,幼稚得可笑。 许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自嘲,有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了五年之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疯狂与快意。 “好。” “好一个谢大小—姐。” “好一个,没得选。” 他缓缓地走到那本账册前,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为殿下疗伤。” “还有,我需要几味药材,必须在今晚子时之前,凑齐。” 谢凝初递过去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 “人参,雪莲,还有……龙涎香?” 顾知鸢看着药方上的最后三个字,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前面两样,还好说。” “但这龙涎香,乃是宫中贡品,等闲难得一见,这小小的梧县,我去哪里给你找?” “城东,百草堂。” “百草堂的东家,姓钱,祖上曾是御医。” “三年前,他曾用一株三百年的老山参,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换来过一两龙涎香,至今,秘不示人。” 顾知鸢的嘴巴,微微张大。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少女面前,就像一个透明的人。 这梧县,究竟是他的地盘,还是她的? “好,我马上去办。” 他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等等。” 谢凝初叫住了他。 “顾大人,此事,只能你一人去办。” “另外,从现在起,这间客栈,需要暂时‘消失’。”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失火也好,闹鬼也罢。” “总之,在殿下醒来之前,不能有任何一个外人,踏进这里半步。” “明白。” 顾知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崔衍看着外孙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 “初儿,你……” 他想问,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秘闻。 他也想问,你将宝,全都押在这顾知鸢的身上,万一他…… “外祖父。” 谢凝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顾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对他最有利。” “至于他会不会背叛我们……”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来背叛。”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直接塞进了昏迷中的墨临昭的嘴里。 “这是……” 崔衍一惊。 “护心丹。” 谢凝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也是,催命丸。” “药效,只有七日。七日之内,若无我的独门解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他。” 崔衍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着眼前这个行事滴水不漏,甚至连自己刚刚结盟的盟友,都要留上一手的亲外孙女,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狠。 太狠了。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早已超越了她这个年纪,所能拥有的一切。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队,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县衙后院,一处最为僻静的跨院之中。 顾知鸢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城中最大的客栈,便传出了后院柴房走水,需要暂时歇业的消息。 而那张药方上的药材,除了最难寻的龙涎香,其余的,也都被他,悉数找了回来。 “大小姐,钱掌柜那边,有些麻烦。” 顾知鸢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那老家伙,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我提了银子,他不卖。” “我亮了官身,他也不怕。”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非说那龙涎香,是他留着给自己续命的宝贝,多少钱,都不换。” “是吗?” 谢凝初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那就劳烦顾大人,再去跑一趟。” 她将一张新的纸条,递了过去。 “你将这个,交给他。” “告诉他,看完之后,是换,还是不换,让他自己,掂量。” 顾知鸢接过纸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第四十五章 奸细 只一眼他的脸色便骤然大变。 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威逼利诱的言辞,而是一串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名和地址。 可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用朱笔,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此人是钱掌柜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甚至连那孩子今年几岁在哪个私塾读书都写得一清二楚。 顾知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谢大小姐她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她的人到底已经在这江南道盘踞了多久? 他不敢再想下去。 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它比那江南总督的官印还要重上千百倍。 他一言不发转身再次离去。 这一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回来了。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 锦盒之内一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奇异幽香的灰白色蜡状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正是龙涎香。 “他说分文不取只求大小姐高抬贵手。” 顾知鸢的声音干涩无比。 谢凝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个锦盒。 房间内崔温玉早已按照女儿的吩咐将所有的药材都处理干净。 她看着女儿用一把小小的银刀熟练地将那些珍稀的药材,一一碾碎混合那双曾经只会画丹青的纤纤素手此刻却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的眼中满是心疼也满是骄傲。 “娘,用烈酒将这些银针都煮一遍。” “好。” 母女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救治,就在这小小的跨院里无声地展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 谢凝初才满头大汗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的命暂时保住了。” 守在门外的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们脸上的喜悦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了进来。 顾知鸢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大小姐,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好比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就在刚才,江南总督刘振亲自签发了海捕文书。” “他以搜捕‘北蛮奸细’为名,调动了江南道整整三千兵马,已经将整个梧县围得水泄不通。” “他的亲卫接管了四方城门。” “我们成了瓮中之鳖。” “瓮中之鳖。” 这四个字好比四座冰冷的大山,狠狠压在院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千兵马。 这不是三百府兵而是三千名装备精良,百战余生的江南道驻军。 他们别说是冲出去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这小小的梧县彻底淹没。 完了。 这是顾知鸢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刚刚投下的赌注他刚刚燃起的野心,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像一个可笑的泡沫一戳就破。 他完了。 崔家也完了。 “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灼。 他是玄甲卫他不怕死。 可他怕完不成国公爷的嘱托。 他更怕让车里那位,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主子再遭不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刚刚鏖战了一整夜脸上还带着疲惫之色的少女身上。 她,成了所有人,唯一的主心骨。 谢凝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她喝得很慢,很静。 仿若围城的不是三千兵马,而是三千株,无关紧要的杨柳。 那份与周遭的惊惶,格格不入的镇定,就像一剂强心针,莫名地,让众人那颗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比我想的,还要蠢。” 终于,她放下了茶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蠢?” 顾知鸢一愣。 “都三千兵马围城了,这还叫蠢?” “不蠢吗?” 谢凝初抬起眼,看向他。 “他若真的聪明,就该悄无声息地派人潜入梧县,将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 “他这是怕天下人,不知道他江南总督刘振,公器私用,草菅人命吗?” 顾知鸢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他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大小姐的意思是,他不敢真的动手?” “他当然敢。” 谢凝初摇了摇头。 “但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他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是为了杀我们,而是为了‘找’我们。” “他在找,黑风寨里,‘失踪’的东西。” 顾知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账册! 还有,大皇子! “他现在,还不敢确定,我们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他更不敢确定,大皇子,是死是活。”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封死所有的出口,然后,一寸一寸地搜。” “他要的,不是杀戮,是灭口。” 谢凝初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找到我们之前,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消失?” 崔修礼苦笑一声。 “姐姐,这梧县就这么大,我们又能,消失到哪里去?” “谁说,我们要待在城里了?” 谢凝初的唇角,勾起一抹,让顾知鸢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弧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刘振的兵马,都在城外。” “而他本人,现在,一定就在,梧县的城楼之上。” “我们,要从他的脚下,走出去。” 疯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 顾知鸢看着她,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大小姐,这不可能!” 沈屠也忍不住开口。 “四方城门,都已被他的人接管,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苍蝇飞不出去,不代表,人走不出去。” 谢凝初转头,看向顾知鸢。 “顾大人,刘振的海捕文书上,写的是什么?” “搜捕……北蛮奸细。” “很好。” 谢凝初点了点头。 “既然总督大人,想要‘奸细’,那我们,就送他一个‘奸细’。” 顾知鸢的眼睛,骤然睁大。 第四十六章 替天行道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 “你是想……金蝉脱壳?” “不。” 谢凝初摇了摇头。 “是引蛇出洞,声东击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屠的身上。 “沈将军,我需要借你一个人。” “一个,最擅长伪装,最好,懂几句北蛮话的玄甲卫。” 沈屠没有丝毫犹豫。 “罗七。” 一名身形瘦小,其貌不扬的玄甲卫,应声出列。 “末将,在。” “大小姐罗七曾在北疆潜伏三年,对北蛮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很好。” 谢凝初走到罗七面前,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了他。 “这里面是一套北蛮牧民的衣物,还有一些他们的随身信物。” “另外这个你也拿着。” 她又将一本册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 罗七一愣。 “黑风寨的账册。” 谢凝初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诱饵”? “大小姐,不可!” 顾知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这账册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万一……” “没有万一。” 谢凝初打断了他。 “顾大人你觉得一本账册和一位活着的皇子,哪一个分量更重?” 顾知鸢哑口无言。 “刘振现在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他什么都想要。” “我就是要让他觉得,他什么都能得到。” “只有让他看到这本账册,他才会相信这个‘奸细’是真的。” “他才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奸细’的身上。” “到那时才是我们离开的最好时机。” 她转头看向罗七声音郑重无比。 “你的任务很危险。” “被抓之后什么都不必说只需将这本账册‘不小心’地掉出来。” “剩下的自有顾大人替你周旋。” “你能做到吗?” “大小姐放心。” 罗七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属于玄甲卫的骄傲与狂热。 “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 谢凝初点了点头。 罗七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便消失在了院墙的阴影里。 “现在轮到我们了。” 谢凝初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家人。 “外祖父,舅舅,你们需要立刻写一份状纸。” “就告,永安侯谢世成,勾结马贼,意图谋害流放罪臣。” “措辞,要激烈,要悲愤,要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觉得,我们崔家,冤深似海。” “娘。” 她又看向崔温玉。 “我需要您,将我们所有人,都画成另一副模样。” “商队,一个要去岭南,探亲的普通商队。”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早已被她这一连串的命令,惊得说不出话来的顾知鸢。 “顾大人。” “接下来的戏,该你,登场了。” 半个时辰后。 梧县县衙,忽然鼓声大作。 一队衙役,押着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穿着北蛮服饰的“奸细”,从后门,一路招摇过市,朝着县衙大堂而去。 而早已等候在衙门口的顾知鸢,则当着所有围观百姓的面,一脸正气,声色俱厉地宣布。 “经过本官,连夜审讯,终于,抓获北蛮奸细一名!” “从其身上,更是搜出了,其与我朝中败类,勾结的铁证!” “来人!升堂!” 他将那本从“奸细”身上,掉出来的黑风寨账册,高高举起。 “本官今日,就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梧县。 更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传到了,城楼之上,那位江南总督,刘振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 刘振一把抓住了前来报信的亲卫的衣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愤怒。 “顾知鸢,他抓到了奸细?” “还,还搜出了账册?” “是的,大人。” 那亲卫战战兢兢地回答。 “现在,整个梧县的百姓,都跑去看他升堂审案了。” 刘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蠢货! 他心中,怒骂一声。 他要的,是悄无声息地,将人和东西,都弄到手。 这个顾知鸢,他想做什么? 他想把事情,捅到天上去吗? “走!” 他再也坐不住了。 “去县衙!” 他倒要看看,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小县令,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时间,所有围在城外的兵马,都接到了命令,潮水般地,朝着小小的县衙,涌了过去。 原本固若金汤的四方城门,第一次,出现了兵力上的空虚。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县衙大堂里的“好戏”,吸引过去的时候。 一支由三辆不起眼的马车,组成的商队,混在那些出城的百姓和货商之中,缓缓地,朝着东城门,驶了过去。 车上,崔衍和崔修礼,早已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 崔温玉,更是用她那双生花妙手,将自己,和两位老人,都画得,面黄肌瘦,与寻常的商贾家眷,再无半分区别。 就连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大皇子,也被她细心地,在脸上添了几道疤痕,扮成了一个,在路上得了重病的伙计。 车队,走得很慢,很稳。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却又让人心悸的声响。 东城门的守卫,果然,比之前,松懈了许多。 大部分的兵力,都被抽调去了县衙。 剩下的几个,也都是心不在焉,伸长了脖子,朝着县衙的方向,张望着。 眼看,车队,就要顺利地,混出城门。 可就在这时。 “站住!” 一声暴喝,从他们的身后,骤然响起。 一队身着总督府亲卫服饰的骑兵,风驰电掣般,从后面,追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名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武将,眼神,好比鹰隼一般,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谢凝初他们,这支不起眼的车队之上。 车厢内,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刀疤武将,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所乘坐的,最中间的那辆马车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缓缓地,掀开了,那扇紧闭着的车帘。 第四十七章 颤抖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大手缓缓掀开。 寒风裹挟着一股铁锈与汗水混合的冰冷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崔温玉的心在那一刻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将谢沐安的小脸,更紧地按在自己的怀里整个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那刀疤武将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来回逡巡。 他的目光在崔衍与陆太夫人那两张,被刻意画上了风霜之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在崔修礼那张故作憨厚的年轻面庞上,扫视而过。 最后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那是一种仿若在审视一件货物的目光,冰冷露骨不带半分敬畏。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是哪里来的商队?” 谢凝初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可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天衣无缝的平静。 她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胆怯,几分讨好的笑容。 “回军爷的话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想去岭南,投奔亲戚。” “京城?” 那刀疤武将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的审视愈发凌厉。 “这兵荒马乱的还敢往岭南跑,你们的胆子倒是不小。” “军爷说笑了。” “若不是在京城实在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哦?” 刀疤武将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躺在软塌上那个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重病伙计”。 “他又是怎么回事?” 来了。 谢凝初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试探。 “回军爷这是我们东家的小儿子,路上染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我们正想进城找个大夫给他瞧瞧。” 这个借口,是她一早就想好的。 天衣无缝。 “是吗?” 刀疤武将脸上的弧度,更深了。 他忽然收回了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谢凝初,不再说话。 可他越是这样,车厢内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浓重。 仿若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要将他们的骨头,都一寸寸地勒断。 终于,就在崔温玉快要承受不住,即将崩溃的那一刻。 那刀疤武将,忽然笑了。 “罢了。” 他轻轻地摆了摆手,那只掀开车帘的大手,也缓缓地放了下来。 “看你们,也不像是什么奸细。” “过去吧。” 车厢内,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仿若从溺水的边缘,被猛地拉了回来。 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窒息感,终于,消散了。 赶车的沈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扬起了手中的马鞭。 车轮,再次,缓缓转动。 一步。 两步。 眼看,就要驶出那道,象征着生死的城门。 可就在这时。 “等等。” 那道好比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再次,从他们的身后,响了起来。 车轮,应声而停。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刀疤武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马车的侧面。 他没有再掀开车帘,只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隔着车壁,淡淡地说道。 “谢大小姐,我家总督大人有请。”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好比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伪装,被撕开了。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谁! 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戏耍! “姐姐!” 谢沐安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 谢凝初没有理会,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伪装,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阁下,是何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胆怯的商贾之女,而是恢复了永安侯府嫡长女,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骄傲。 “总督府亲卫都统,赵屠。” 车外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谢大小姐,果然是谢大小姐。” “死到临头,还能如此镇定。” “赵都统过奖了。” 谢凝初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不知刘总督,请我去做什么?” “大小姐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赵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 “总督大人说了只要大小姐肯赏脸,你身后的这几辆车,和他车上的这些人他可以,既往不咎。” 诛心! 这是何其恶毒的诛心之言! 他要的不是杀了他们。 他要的是让谢凝初在亲情与生死之间做出一个,最残忍的选择。 “初儿,不能去!” 崔衍的老脸上血色尽失,他死死地抓住外孙女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外祖父您放心。” 谢凝初反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即她缓缓地推开了车门。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下了马车。 站在了那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浑身都散发着血腥气的男人面前。 “赵都统。” 她抬起头迎着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我可以跟你走。” “但在这之前我想问都统一句话。” “哦?” 赵屠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大小姐但说无妨。” “赵都统的妹妹赵清婉,三年前远嫁北疆和亲。” “我听说她最近的日子过得似乎不太好。” 赵屠脸上的那抹玩味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他妹妹的事情是他心中最大的禁忌。 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这个小姑娘,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 谢凝初没有理会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继续,平静地说道。 “半月前,你曾偷偷派人送了一万两银子,去北疆,想要为你妹妹,打点关系。” “只可惜,那笔银子,才刚出关,便被你那好妹夫,北蛮的三王子,给尽数吞了。” “你妹妹的日子,不仅没有半分好转,反而因为你的‘擅作主张’,被打断了一条腿。” “赵都统,我说的对不对?” 第四十八章 恭敬 赵屠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无所不知的少女,那双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谢凝初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重要的是我能,救你妹妹。” “我不仅能救她,我还能让你那个好妹夫,连本带利,千倍百倍地把所有的一切,都还回来。” “现在,赵都统,你还要请我去见刘总督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屠看着她,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拿下眼前这个妖女,将她押到总督大人的面前。 可情感却又让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手。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战,痛苦挣扎之际。 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马蹄声,好比滚雷一般,从城外的大道上,由远及近奔腾而来。 那声势,竟仿若有千军万马,正在朝着这小小的梧县,奔袭而来! 赵屠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回头,朝着城外望去。 只见那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一面黑底金边,绣着一只狰狞猛虎的王旗,正迎着朝阳猎猎作响! 那面旗他认得。 那是镇守北疆,素有“北境之王”之称的靖安王,墨临骁的帅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靖安王。 这三个字,好比一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下,让梧县城门下这片小小的修罗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赵屠脸上的杀气早已褪得一干二净,被替代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惊骇与不解。 靖安王墨临骁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北疆三十万铁骑是大胤王朝,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他这样的人物就像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远离京城更远离边疆的江南腹地? 难道京城出事了? 还是说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 赵屠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站在马车前,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少女。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由这个少女亲手编织的巨大而又恐怖的漩涡里。 而此刻这个漩涡正越转越快越转越大,要将这江南道乃至整个天下都彻底卷进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股由铁与血凝聚而成的肃杀之气,已经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那支黑色的洪流,在距离城门百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停下。 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没有半分长途奔袭后的混乱与疲惫。 只有百战精锐,才配拥有的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与冷冽。 一名身穿银甲腰悬长刀的年轻将领催马上前。 他的身后两名亲卫,高举着那面狰狞的猛虎王旗。 “北疆靖安王府办事!” “开城门!” 霸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总督府亲卫,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缩着脖子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都投向了那个,刚刚才从县衙急匆匆赶回来的江南总督刘振。 刘振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着城下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王旗,抓着城垛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已泛白。 靖安王! 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滚,最终却都汇成了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猜测。 难道,是那件事,败露了? 不! 不可能! 那件事,天衣无缝,除了他和二皇子,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总督大人?” 一旁的师爷,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王爷还在城外等着呢,咱们是开,还是不开?” “开!” 刘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不开?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抗旨不遵,和阻拦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入城,那完全是两个,不同分量的罪名。 前者,或许还能周旋。 后者,靖安王墨临骁,绝对有权力,当场将他斩于马下!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不安,而变得有些嘶哑。 “让所有人都给本官打起精神来!” “就说本官是在围剿北蛮奸细!” “任何人胆敢冲撞王驾,格杀勿论!” 他这是在撇清关系。 更是在,提醒城下的靖安王。 我,是在办公务! 你,即便贵为亲王,也无权,干涉地方军政! 沉重的城门,再次,缓缓打开。 那名银甲将领,并没有立刻进城。 他只是催马,缓缓走到了那支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商队马车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依旧与谢凝初,对峙着的赵屠,眉头,微微一皱。 “你是何人?” “总督府亲卫都统,赵屠。” 赵屠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奉总督大人之命,盘查过往商旅。” “盘查?” 银甲将领冷笑一声。 “我看,是想杀人灭口吧。” 赵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那银甲将领,已经翻身下马。 他没有再理会赵屠,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女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他单膝跪地。 “末将魏炎,救驾来迟,还望大小姐,恕罪!” 这一跪,仿若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城楼上,刘振的脸上。 更像是一柄重锤将赵屠心中,那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砸得粉碎! 大小姐?救驾? 他他竟然也是谢凝初的人? 不! 不对! 魏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那是靖安王麾下最得力的心腹悍将,素有“玉面修罗”之称! 他效忠的只有靖安王一人! 他怎么会对一个流放罪臣的女儿行如此大礼? “魏将军请起。”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不是你的大小姐你也并非救驾来迟,你来的刚刚好。” 魏炎缓缓起身那张俊朗如玉的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恭敬。 第四十九章 该杀的不能留 “大小姐说的是。” “王爷说了从此刻起,您和您家人的安危,由我,全权接管。” “至于某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早已面如死灰的赵屠,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王爷也说了。” “该杀的一个,都不能留。” 赵屠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便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可他终究,还是没敢拔出来。 他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脸色铁青,却不敢有半分动作的顶头上司。 又看了一眼,城外,那支黑压压的散发着无尽杀气的北疆铁骑。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了那个,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的少女身上。 他知道,自己,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大小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仿若来自地狱。 “我妹妹,赵清婉。” “你当真,能救她?” 这是他最后的唯一的执念。 “我不仅能救她。” 谢凝初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还能,让她风风光光地从北疆,回到大胤。” “让你那个,打断她腿的妹夫,跪在她的面前,磕头认错。” “好。” 赵屠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城楼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悲壮的怒吼。 “刘振!” “你勾结二皇子,构陷忠良,私通北蛮,倒卖军情!” “我赵屠,今日,便与你这等奸贼,恩断义绝!” 吼声,响彻云霄。 刘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疯了!这个疯子!” 他想也不想,便对着身边的弓箭手,厉声嘶吼。 “放箭!给我射死这个叛徒!” 可是晚了。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刻。 赵屠,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他没有冲向任何人。 只是反手,将那柄冰冷的刀锋,狠狠地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血,喷涌而出。 好比一朵,在瞬间绽放的妖异的红莲。 那具魁梧如铁塔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睁着。 望着,北方。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所在的方向。 用我一命,换她一世平安。 值了。 “赵都统!” 谢凝初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如此刚烈。 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为自己,也为他远在北疆的妹妹,换来了一条唯一的生路。 他死了他叛出总督府的罪名,便坐实了。 刘振,再也无法,用他家人的性命,来威胁他。 而他临死前的这番指控,更像是一颗种子。 一颗足以让刘振,和二皇子,寝食难安的怀疑的种子。 高明。 却也,残忍。 “厚葬他。” “是。” 魏炎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赵屠的尸体,那张玉石般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似乎,早已对这种生死,司空见惯。 “大小姐,王爷还在等着。” “我们,该进城了。” 谢凝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要回到马车上。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一道,清脆的带着几分稚气,却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忽然,从那支黑色的铁骑阵中,响了起来。 “皇姐,且慢。” 皇姐?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谢凝初的身体,也猛地一僵。 她缓缓回头,只见那黑色的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宝马,缓缓地从中,走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那孩童,身穿一身,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黑色蛟龙袍,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片,与生俱来的属于皇室的清冷与高贵。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那双与墨临渊,有七分相似的凤眸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同样不符的复杂与探究。 “你,就是谢凝初?” “宁国公,墨临渊,未来的妻子?” 皇姐? 宁国公未来的妻子? 信息量太大,大到足以让这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腥对峙的肃杀之地瞬间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针落可闻的死寂。 城楼之上江南总督刘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当场栽倒下去。 完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一个靖安王已经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如今,又凭空冒出来一个,敢称呼谢凝初为“皇姐”的皇子! 这哪里是流放罪臣? 这分明是一尊,他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活菩A萨! 他到底,是招惹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马车旁,谢凝初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她两世为人,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震惊,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的脑子,便已经飞速地运转起来。 这孩子,身穿蛟龙袍,被靖安王的亲卫,护在中央。 他称呼自己为皇姐。 他与墨临渊,眉眼间有七分相似。 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当今圣上,年逾半百,膝下皇子,大多已经成年。 唯有最小的九皇子墨临轩,今年,恰好八岁。 传闻,这位九皇子,自幼体弱多病,一直在深宫之中静养,就连宫宴,都极少参加。 前世,直到她死,都未曾听过,这位九皇子,有任何出宫的记录。 可现在,他不仅出了宫,还横跨了半个大胤,出现在了这江南之地。 与本该在北疆,镇守国门的靖安王一起。 这背后到底,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 还有那句“墨临渊未来的妻子”。 墨临渊,他到底还瞒着自己做了多少事? “你是九殿下?” 谢凝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没有回答那个孩子的问题,而是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多说多错。 “你认得我?” 那孩童,也就是九皇子墨临轩,似乎有些意外。 他那双与墨临渊极其相似的凤眸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赞许。 “不错。” “我便是墨临轩。”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份坦荡,反而让谢凝初,愈发警惕。 “皇叔跟我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墨临轩继续说道,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只可惜……” 第五十章 嘱托 墨临轩那句“皇姐”,好比一道九天惊雷,将在场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城楼之上,江南总督刘振脚下一个趔趄,若非身旁的师爷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恐怕就要当场从那高高的城墙上,滚落下去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一个靖安王。 一个失踪的大皇子。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圣上最宠爱却也最神秘的九皇子。 这哪里是流放罪臣的队伍。 这分明是一群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活菩萨。 他到底,是招惹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马车旁,谢凝初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这具身体里,终究装着一个来自后世的成熟灵魂。 震惊,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的脑海,便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这孩子,身穿蛟龙袍,被靖安王最精锐的玄甲卫护在中央。 他称呼自己为皇姐。 他与宁国公墨临渊,眉眼间有七分相似。 他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当今圣上最小的儿子,九皇子,墨临轩。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那句“墨临渊未来的妻子”,墨临渊,你到底,还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你是九殿下?” 谢凝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没有回答那孩子的问题,而是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你认得我?” 墨临轩似乎有些意外,他那双与墨临渊极其相似的凤眸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赞许。 “不错。” “我便是墨临轩。”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份坦荡,反而让谢凝初,愈发警惕。 “皇叔跟我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墨临轩继续说道,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忽然冷了下来。 “你太弱了。” “连区区一个江南总督,都能将你逼入绝境。” “这样的你,如何配得上我那位,战无不胜的宁国公兄长?”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甚至,带着几分,属于皇室的与生俱来的挑剔与审视。 城楼上的刘振,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一颗心,沉得比江底的石头还要凉。 九皇子,这是在嫌弃自己,还不够资格,做谢凝初的对手。 完了。 谢凝初却没有被他这番话激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说的是。” “我的确太弱了。” “所以,我才需要,像殿下您这样强大的盟友,不是吗?” 她不软不硬地将话,顶了回去。 墨临轩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天真,却又带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狡黠。 “你很有趣。” “皇叔的眼光,总算没有错。”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了城楼之上,那个早已面如死灰的江南总督。 “刘总督。” 他奶声奶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围着本王的皇姐,是想做什么?” “是想请我们,去你的总督府里,喝杯茶吗?” 刘振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臣,臣不敢!” “臣只是在奉旨,围剿北蛮奸细,不知是九殿下与……与大小姐在此,罪该万死!” “哦?奸细?” 墨临轩歪了歪小脑袋。 “那本王怎么看着,你手下的人,倒更像是奸细呢?” “来人。” 他甚至不给刘振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对着身后的魏炎,下达了命令。 “将总督府所有亲卫,全部拿下。” “但有反抗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是!” 魏炎躬身领命。 他身后的玄甲卫,好比黑色的潮水,瞬间,便将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总督府亲卫,缴了械。 刘振跪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知道,他完了。 “至于你。” 墨临轩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他的身上。 “本王乏了。” “你的事,等本王休息好了,再慢慢跟你算。”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而是催动胯下宝马,径直,朝着城内走去。 那份从容与霸道,简直与墨临渊,如出一辙。 一场足以致命的杀局,就这么被一个八岁的孩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敢阻拦。 当晚,梧县县衙,被暂时征用,成了靖安王府的行辕。 后院,最僻静的跨院里。 墨临昭的伤势,在谢凝初用空间里的灵泉水,悉心调理之下,已经稳定了下来。 只是人,还未醒。 房间外,谢凝初,崔衍,顾知鸢,魏炎,还有那个小小的九皇子墨临轩,围坐在一张石桌旁。 气氛有些诡异。 “说吧。” 还是墨临轩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小手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吹气动作老成得不像话。 “皇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衍的身上。 崔衍不敢怠慢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当听到谢世成与二皇子,竟敢勾结马贼谋害皇子的时候。 墨临轩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冰冷的杀意。 “好一个谢世成。” “好一个我的二皇兄。” 他手中的茶杯,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此事我管了。” 他转头,看向谢凝初。 “你做得很好。” “皇兄的命,是你救的。这份恩情,我墨临轩,记下了。” “殿下言重了。” 谢凝初淡淡地回应。 “我救殿下,不过是自救罢了。” “我与二皇子,与永安侯,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哦?” 墨临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再派人来杀你?” “怕。” 谢凝初坦然承认。 “所以,我需要,一面足够坚固的盾牌。” 她的目光,落在了魏炎的身上。 “魏将军,宁国公可还有别的交代?” 魏炎抱拳,沉声回答。 “国公爷说,江南之地,鱼龙混杂。” “他让大小姐,不必急着去岭南。” “先在此地,站稳脚跟。”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锦盒。 “国公爷还说,这是他,为您准备的安身立命之本。” “他要您,用这些东西,在这江南,另起炉灶。” 锦盒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一叠,空白的盖着兵部大印的告身文书。 第五十一章 只是守住? 一枚,江南水师提督的私印。 以及一张,详细到了每一处暗礁,每一处粮仓的江南沿海防务图。 嘶。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早已知情的谢凝初,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安身立命之本。 这分明是,要将整个江南水师的指挥权,都交到她的手上! 墨临渊,他疯了吗? “皇兄他,倒是真舍得。” 墨临轩看着那些东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那语气,竟是带着几分酸味。 谢凝初的心,也再次,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前世,她一直以为,墨临渊对她,只有利用。 可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为她做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多到,足以让她,感到一丝,沉重的喘不过气的愧疚。 “有了这些,再加上魏将军您麾下的玄甲卫。” 谢凝初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声音,恢复了冷静。 “守住这小小的梧县,问题不大。” “可,也仅仅只是守住罢了。” “刘振麾下,尚有数万兵马。二皇子在江南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我们,依旧是困兽。” “那依你之见呢?” 墨临轩看着她,似乎想看看,这个被他皇兄,如此看重的女人,到底还有什么惊人的见解。 “我们缺一样东西。” 谢凝初伸出了一根手指。 “钱。” “一支没有钱粮支撑的军队,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而整个江南,最有钱的人,是谁?” 她没有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 “是萧家。”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萧家。” 顾知鸢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小姐,不可!” “萧家是皇商,根基深厚,门下食客三千,更兼富可敌国。我们现在去动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没说,要硬碰硬。”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如同狐狸般的光芒。 “顾大人,你可知,萧家最大的命脉,是什么?” 顾知鸢一愣。 “是,是他们通往海外的,那条,海上丝绸之路。” “没错。” 谢凝初点了点头。 “明日,我需要顾大人,以县衙的名义,贴出一张告示。” “就说,为筹措军饷,抵御北蛮,梧县,将公开拍卖,未来三年,出海的资格。” “什么?” 顾知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拍卖,出海资格?” “这,这不合规矩啊!出海贸易,向来是由朝廷的市舶司,统一管辖的!” “规矩?” 谢凝初笑了。 “顾大人,你觉得,现在这江南,谁的拳头大,谁,才是规矩?” 顾知鸢,哑口无言。 “可是,即便我们拍卖,萧家,也未必会来啊。” “他会的。” 谢凝初的语气,笃定无比。 “因为,我会在告示上,再加上一条。” “凡参与竞拍者,皆可获得,由我,亲自绘制的最新,最详细的航海图一份。” “以及,一种,能让船只航行速度,提升三成的全新改造之法。” 她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顾知鸢,缓缓地吐出了,最后的杀招。 “顾大人,你说,这份大礼,萧家,吃,还是不吃?” 第42章一个全新的时代 顾知鸢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震撼,已经不足以概括。 那更像是一种,亲眼见证了神迹降临的颠覆性的冲击。 航海图。 提速三成的改造之法。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只要放出去,都足以让整个大胤,乃至全世界所有的海商,为之疯狂。 那不仅仅意味着财富。 那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由掌握了这条航线的人,所主宰的时代。 萧家,会拒绝吗? 他不会。 他不敢。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东西,落入了别人的手里。 那么,他萧家,经营了上百年的海上霸权,将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大小姐,您,您……” 顾知鸢的声音,都在发抖。 “您真的,有这些东西?” “顾大人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谢凝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羊皮图纸。 图纸展开。 一艘造型奇特,线条流畅,与当世所有船只,都截然不同的三桅帆船,跃然纸上。 船身的每一个结构,风帆的每一个角度,甚至连龙骨的材质,都用一种,顾知鸢从未见过的精密的标注之法,画得清清楚楚。 那已经不是一张图。 那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这是……” 顾知鸢的眼睛,死死地黏在了那张图上,再也,挪不开了。 “我叫它,飞剪船。”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足以开创历史的厚重。 “顺风之时,它的速度,可达二十节。” “是当今福船的三倍不止。” 轰! 顾知鸢的脑子里,好比炸开了一个响雷。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的少女,忽然,有一种,想要跪下,顶礼膜拜的冲动。 妖孽。 这绝对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妖孽! 就连一直板着小脸,故作深沉的九皇子墨临轩,此刻,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他看着那张,充满了力量与美感的图纸,那双与墨临渊极其相似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一个孩子该有的好奇与光亮。 “皇姐,这个船,真的,能跑那么快吗?” “殿下若是不信,三月之后,自可见分晓。” 谢凝初将图纸,重新卷起。 “顾大人,现在,你还觉得,萧家,不会来吗?” 顾知鸢,早已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的狂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下官,这就去办!” 他再也没有了半分犹豫,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前堂走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小小的梧县县令,将要亲手,掀开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滔天巨浪。 而他,将是这场巨浪中,最坚定的弄潮儿。 第二日,一张由顾知鸢亲笔书写,又盖上了县衙大印的告示,被贴在了梧县,最显眼的城楼之上。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 却在短短半天之内,便以一种,比瘟疫还要迅猛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江南道。 拍卖,出海权。 附赠,全新航海图与神舟改造之法。 整个江南,彻底,炸了。 无数的商贾,世家,甚至是隐于暗处的各方势力,都被这平地一声雷,给震得,人仰马翻。 江南,萧家。 一座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比王侯府邸,还要奢华三分的巨大园林之内。 萧家家主,萧万山,一个年过半百,面容儒雅,眼神却好比鹰隼般锐利的老者,正将手中的一枚白玉棋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之上。 “啪。” 一声脆响。 对面,那个与他对弈的二皇子,墨临成,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 第五十二章 掘根? “舅舅,何事,如此动怒?”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脸上,也总是带着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殿下,您自己看吧。” 萧万山将一张刚刚传回来的密报,扔在了棋盘上,打乱了那一盘,本已胜负分明的棋局。 墨临成拿起密报,只看了一眼,那张温和的脸上,便也,再也挂不住笑了。 “谢凝初?” 他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何止是阴魂不散。” 萧万山的眼中,杀机毕露。 “她这是要,掘我萧家的根啊!” “舅舅不必动怒。” 墨临成缓缓地将那张密报,重新放回了桌上。 “一张不知真假的航海图,一艘虚无缥缥的神舟罢了。” “她以为,用这种江湖骗子的手段,就能动摇我等的根基?” “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殿下。” 萧万山看着他,沉声说道。 “此事,不可不防。” “那谢凝初,行事诡谲,绝非寻常女子。” “风陵渡一战,三百府兵,全军覆没。” “我儿玉楼,更是被她,用一张不知所谓的药方,吓得,狼狈而回。” “如今,她又拿出这等,足以让任何海商,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我怕,这背后,有诈。” “诈?” 墨临成笑了。 “舅舅,您是不是忘了?” “如今的江南道,是谁的地盘?” “刘振,是您的人。” “整个江南水师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她谢凝初即便真的有三头六臂,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敢拍卖那我们就去买。” 墨临成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温和外表截然不符的狠厉与贪婪。 “我倒要看看她那张航海图,到底画的是通往金山银山的路,还是通往黄泉地府的路!” “而且……” 他顿了顿拿起一枚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我还给她,准备了一份更大的‘惊喜’。” “她不是想玩吗?” “那我就陪她好好地玩一场。” 三日后。 梧县,这个平日里,连商旅都难得一见的偏远小城,今日,却是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一艘艘装饰华丽的楼船,停满了小小的渡口。 一辆辆由奇珍异兽,拉拽的豪车,堵满了本就不宽敞的街道。 整个江南道,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几乎,都派人来了。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拍卖会。 而拍卖会的地点,不在县衙,也不在任何一处酒楼。 而是在,城外,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雁门山下。 当众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全都被眼前这诡异的景象,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 只有一片,被清理干净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之上,挂着的不是任何旗帜。 而是,一颗,早已风干,却依旧能看出,临死前那无尽惊恐与不甘的头颅。 黑风寨大当家,张烈的人头。 而在旗杆之下,一个身穿素衣的少女,正静静地坐在一块青石之上。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桌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卷,用金丝捆绑的羊皮图。 和一艘,用檀木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三桅帆船模型。 她的身后,站着两排,身穿玄甲,面无表情,浑身都散发着铁血煞气的士兵。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在场所有,见惯了大场面的商贾巨富,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拍卖会。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阳光有些刺眼。 照在那颗悬挂于旗杆之上的干瘪头颅上,更添了几分诡异的肃杀。 场间,数百名来自江南各地的豪商巨贾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是在商海中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人精。 可眼前这个少女的排场,他们是真的看不懂了。 不摆珍馐不设雅座反而用一颗悍匪的头颅来“迎客”。 这是下马威? 还是另有深意?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揣测不安之际。 一阵骚动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一队身穿锦衣腰佩长刀的彪悍护卫,粗暴地推开人群,硬生生挤出了一条通路。 一个身穿紫色华服面容阴柔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把洒金折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正是萧家九公子萧玉楼。 他一出现场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他和那个坐在青石上的少女之间,来回扫动。 谁都知道前几日就是这位萧九公子,在江上吃了这位谢大小姐的亏。 今天他竟然还敢来。 这是来找场子的? 萧玉楼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走到场中连看都未看那颗人头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谢大小姐。” “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只是不知大小姐今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想卖东西,还是想吓唬人呢?” 这话说得可谓是绵里藏针极尽挑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敢与萧家叫板的神秘少女,会如何应对。 然而谢凝初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自顾自地伸出手,将那艘小小的三桅帆船模型,拿了起来放在阳光下仔细地端详着。 仿若在她眼中这位不可一世的萧九公子,还不如她手中这件小小的木雕来得有吸引力。 无视。 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萧玉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护卫更是齐刷刷地“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场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可就在这时。 谢凝初终于开口了。 “今天我只卖三样东西。” “第一样。” 她举起手中的船模。 “飞剪船全套图纸,以及核心的龙骨改造之法。” “底价一百万两白银。” “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万两。”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价高者得。” “第二样。” 她将那卷用金丝捆绑的羊皮图拿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公之于众! “最新最详尽的通往西域七国的黄金航路图。” “以及,沿途所有海盗的巢穴,与季风洋流的精确分布。” 她的话很轻仿若情人间的低语。 可这每一个字,都好比一柄千斤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场间所有海商的心头。 黄金航路! 海盗巢穴! 季风洋流! 这已经不是财富了这是命! 是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在风浪里求生的商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萧家的船队之所以能称霸江南,靠的不就是那条,被他们垄断了近百年的秘密航线吗? 可现在,这个少女,竟要将这条航线,公之于众! “你!” 萧玉楼的脸色,终于第一次变了。 那是一种,被人扼住了咽喉的惊骇与愤怒。 “谢凝初!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谢凝初终于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份航路图,底价,三百万两。” “同样,价高者得。” “至于第三样东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这样东西,不卖。” “我只,送。” “送给,今天,买了前两样东西的人。” 她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送他江南水师提督,未来三年的友谊。” “我保他的船队,在江南沿海,畅行无阻。” “我保他的货物,在任何一个码头,都无人敢拦。” “我甚至可以,让江南水师,为他鸣锣开道保驾护航!” 轰! 如果说,前两样东西,是惊涛骇浪。 那么,这第三样东西,便是足以颠覆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胤王朝的海啸! 江南水师提督的友谊! 这是何等恐怖的承诺! 这已经不是在卖东西了。 这是在,卖权! 卖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一步登天的滔天权势! “疯子!” 萧玉楼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谢凝初!你这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南水师,乃是国之重器,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此……” “我为何不知?” 谢凝初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骤然转冷。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江南的海,姓什么,我说了算。” “萧公子若是不服,大可以,不买。” “我绝不强求。”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而是重新,坐回了那块青石之上。 仿若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与她毫无关系。 场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目光,在谢凝初和萧玉楼之间来回地扫动着。 那眼神里有贪婪,有恐惧,更有,一丝蠢蠢欲动的疯狂。 他们在等。 等萧家,如何接招。 也同样在等,一个千载难逢的足以改变他们家族命运的机会。 “好。” 许久。 萧玉楼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冷,也很狰狞。 “谢大小姐,既然划下了道。” “那我萧家,若是不接,倒显得,我们,怕了你。” “一百万两。” 他看了一眼那艘船模。 “这艘破船,我买了。” “两百万两。”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商人对着谢凝初拱了拱手。 “泉州,王家,愿出两百万两。” 萧玉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敢跟他抢。 “三百万两。”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四百万两。”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湖州,赵家。 “五百万两!” “六百万两!” …… 场面,瞬间失控了。 那些平日里在萧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商贾们,此刻,却好比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红了眼。 他们很清楚。 今天,他们争的不是一艘船,一张图。 而是一个能与萧家,分庭抗礼的资格! 是一条,能让他们,摆脱萧家百年压榨的生路! 萧玉楼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不断举手报价的商人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这是阳谋。 是谢凝初摆在明面上让他不得不,往下跳的阳谋! 最终,那艘飞剪船的模型,被泉州王家,以一千二百万两的天价,拍下。 而那张黄金航路图,则被湖州赵家,以一千五百万两的恐怖价格,收入囊中。 两样东西,便为谢凝初带来了足足两千七百万两白银的巨款。 这已经不是富可敌国。 这足以,再造,一个国库! “恭喜,王当家,赵当家。” 谢凝初站起身,对着那两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商人微微一笑。 “从今天起,你们,便是我谢凝初的朋友。” “也是江南水师的朋友。” 她说完,便在一众玄甲卫的护送下,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萧玉楼的声音,好比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 “谢凝初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话音未落。 一阵,比之前,靖安王驾临时,还要密集,还要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无数身穿江南道驻军服饰的官兵,好比潮水一般,从山林中,涌了出来。 他们手中的弓弩,早已上弦。 他们手中的长刀,寒光闪烁。 不过眨眼之间便将整个雁门山下,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江南总督,刘振!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狼狈与恐惧。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小人得志般的狰狞与快意。 他的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他身旁的太监,用一种,尖利刺耳的声音,嘶吼道。 “永安侯府嫡女,谢凝初接旨!” 场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二皇子的反击,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如此之,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永安侯府嫡女谢凝初勾结海寇,倒卖军情,意图谋反,罪大恶极!” “着,江南总督刘振,即刻,将其就地格杀!” “另其外祖崔家一门,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第五十四章 注定要沉没的贼船! “钦此!” “就地格杀!” “满门抄斩!” 每一个字,都好比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刚刚还因为拍下神物而狂喜的王、赵两家家主,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上了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贼船! 那些玄甲卫,更是齐刷刷地“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将谢凝初密不透风地护在了中央。 刀锋,对准了四周,那黑压压的数千兵马。 气氛,一触即发! “谢凝初。” 萧玉楼摇着折扇,施施然地从刘振身后走出,脸上的得意,再也懒得掩饰。 “本公子说过,你,哪儿也去不了。” “一道圣旨,便足以,将你和你身后的一切,碾得粉身碎骨。” “你现在,可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刘振,也跟着狞笑起来。 “来人!” “将反贼谢凝初及其同党,给本督,拿下!” “违抗者,杀无赦!” 他一声令下,四周的官兵,瞬间便好比潮水一般,压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被众人下意识忽略的八岁孩童,却忽然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慢着。” 墨临轩从魏炎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刘振,一脸的天真无邪。 “刘总督,你这圣旨,是假的吧?” 一句话,让全场,为之一静。 刘振和萧玉ulou,全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皇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九殿下!” 刘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圣旨,岂容儿戏!这,乃是宫中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岂能有假!” “可我看着,就是假的呀。” 墨临轩歪了歪小脑袋,伸出手指,指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我父皇的玉玺,左下角,因为磕碰到,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 “你那上面的印章,我离这么远,都看得清清楚楚,平滑得很,根本就没有。”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山谷。 刘振的额头上瞬间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玉玺上的裂纹? 这等,最高级别的机密,别说是他就连二皇子,都不可能知道! 这个小屁孩,是在诈他? 还是说…… “一派胡言!” 萧玉楼厉声喝道。 “殿下年幼,休得在此,胡搅蛮缠,耽误了总督大人捉拿反贼!” “我没有胡搅蛮缠。” 墨临轩的小脸,瞬间也冷了下来。 那双与墨临渊,极其相似的凤眸里闪过了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帝王威仪。 “我只是在怀疑,有人假传圣旨,意图,谋害本王的皇姐!” “刘振!”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 “本王现在,怀疑你,与谢世成,二皇兄,合谋,伪造圣旨!” “你,敢不敢让本王,亲自验一验,那圣旨的真伪!” 刘振的身体,猛地一颤。 让他验? 他怎么敢! 万一,那上面,真的有裂纹呢? 那他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不让他验,那岂不是坐实了他心虚? 一时间他竟被一个八岁的孩子,逼得,进退两难! “殿下。” 就在这时,谢凝初忽然开了口。 她没有去看刘振,也没有去看萧玉楼。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刚刚拍下了她东西的商贾身上。 “各位当家,你们,也觉得,我是反贼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圣旨上说,我勾结海寇。” “可我,刚刚才将,足以打破萧家百年垄断的航海图,公之于众。” “你们说,这天底下,有,这么蠢的海寇吗?” 场间一片死寂。 王、赵两家的家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等,相信大小姐!” 王家家主,猛地站了出来。 “我等,愿为大小姐,作保!” 赵家家主,也跟着,站了出来。 “总督大人!此事,定有蹊跷!还望大人明察!” “对!我等,都愿为大小姐作保!” 有了人带头,那些同样被萧家,压榨了多年的商贾们,也纷纷,鼓起了勇气。 他们很清楚,一旦谢凝初倒了。 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萧家,更加疯狂,更加血腥的报复! 唇亡,齿寒! 刘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谢凝初三言两语,竟然就将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全都拉到了她的阵营里! “反了!” 萧玉楼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群贱商,是想,跟着她一起,谋反吗?” “刘总督!还等什么!” “立刻,放箭!” “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都给本公子,就地格杀!” 刘振,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军心,都要动摇了! 他猛地举起了手。 “弓箭手,准备!” 四周的官兵,瞬间张弓搭箭。 那数千支,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场中,那群,手无寸铁的人。 一场血腥的屠杀,眼看,就要上演。 可就在这时。 谢凝初忽然又笑了。 她看着萧玉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萧公子,你就这么,急着,杀人灭口吗?” “你就不想知道我那第三样,‘送’出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萧玉楼一愣。 随即,他便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死到临头,还敢故弄玄虚!”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说出花来,也……” “那件东西,叫,证据。” 谢凝初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正是那本,从黑风寨,搜出来的记录了江南官场,无数肮脏交易的账册! “一本,足以,让你的好舅舅,江南总督刘振。” “让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殿下。” “让你那富可敌国的萧家。” “甚至是让你那,远在京城的爹,永安侯谢世成。” “全都万劫不复的证据!” 她将那本账册,高高举起。 “萧玉楼,刘振!” “我只问你们一句。” “这箭,你们,是放,还是不放?” 寂静。 死一般的寂?in。 时间在这一刻,仿若凝固了。 刘振举在半空中的手,在抖。 萧玉楼脸上的狞笑,僵在了那里。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账册! 那本,本该早已消失的账册,竟然在她的手上!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第五十五章 东厂 可就在这,胜负逆转,生死易位的瞬间。 一道阴柔尖利,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嗓音,忽然从那数千兵马之外,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在场的所有声音。 “咱家,也很好奇。” “这箭,到底是放,还是不放呢?”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黑压压的兵马,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在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东厂,曹正淳!” 刘振看清来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竟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那可是皇帝座下,最凶,最狠的一条狗! 他怎么会来! 曹正淳没有理会,瘫在地上的刘振。 他那双仿若毒蛇般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了谢凝初的身上和她手中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之上。 “谢大小姐。”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这东西可否借咱家看上一看?” 东厂,曹正淳。 这三个字,好比三道催命的符咒,让雁门山下,这片刚刚才逆转了乾坤的修罗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更为恐怖的死寂。 刘振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萧玉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就连那个一直板着小脸,故作深沉的九皇子墨临轩,那双握着茶杯的小手,都微不可查地紧了一紧。 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不怕曹正淳。 因为,他不是任何人的人。 他只属于龙椅上那个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皇帝。 他就是皇帝,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而此刻,这把刀,就悬在谢凝初的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手持账册的少女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面对这尊,真正的阎王,她又该如何,应对?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满脸笑意,眼神却比毒蛇还要阴冷的老太监。 前世,她听过无数,关于这个人的传说。 心狠手辣,权倾朝野,据说,就连太子,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她知道这本账册,对刘振,对萧家,是催命符。 但对曹正淳来说,却是一份,足以让他在皇帝面前,再立奇功的投名状。 所以,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本账册,拿到手。 拒绝? 那无异于与整个东厂,与整个皇权,为敌。 给? 那她便会瞬间失去,所有,赖以保命的底牌。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比刚才,那数千兵马围困,还要,凶险万分的死局! 许久。 就在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空气,都彻底凝固的时候。 谢凝初忽然笑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本,足以掀翻江南的账册,轻轻地合上了。 “公公,说笑了。” “这东西,太脏。” “我怕,污了公公的眼。” 嘶! 场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竟然拒绝了! 她竟然敢当面拒绝,曹正淳! “哦?” 曹正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温度。 “咱家的眼,不怕脏。” “咱家,就喜欢,看这些脏东西。” “谢大小姐,还是给咱家,看一看吧。” 他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十数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便齐刷刷地“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那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让人心胆俱寒的森然杀机。 魏炎和他麾下的玄甲卫,也在同一时间握紧了刀柄。 两股同样,来自尸山血海的杀气,在这片小小的山谷间轰然对撞! “曹公公,这是想强抢了?” 谢凝初却依旧,面不改色。 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曹正淳的面前。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地说道。 “公公,可知这本账册上最后一个名字,是谁吗?” 曹正淳的眼角,微微一跳。 “是谁?” “京城,西山大营,都统,周显。” 谢凝初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曹正淳那张始终,挂着假笑的脸,终于第一次变了。 西山大营! 那是拱卫京师,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而周显,正是二皇子,母妃的亲哥哥! 是二皇子,在军中,埋得最深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这件事他东厂,查了整整三年,都未曾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这个小姑娘,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本账册,我可以给公公。” 谢凝初好像,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惊骇。 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甚至可以,将它完完整整地抄录一份,送到公公的手上。”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曹正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沙哑。 “我要那道杀我的圣旨变成一张废纸。” “我还要江南总督刘振,永安侯谢世成萧家家主萧万山,以及二皇子墨临成。” “我要他们全都身败名裂!” “我要他们为他们做过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曹正淳,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与他近在咫尺的少女。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忌惮”的神色。 好狠的心好大的胃口。 这已经不是在与他谈条件了。 这是在逼他站队! 逼他在这场已经愈演愈烈的夺嫡之争中,做出,一个选择! “咱家,凭什么信你?” 许久他缓缓地开了口。 “凭那本账册是真的。” 谢凝初将那本黑风寨的账册,轻轻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也凭我身后站着宁国公墨临渊。” “更凭我能治好公公你失眠多年的头风之症。” 轰! 曹正淳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着少女那双仿若能洞穿一切人心的清澈眼眸,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他的头风之症乃是陈年旧疾,除了皇帝和几个最亲近的心腹天下间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这个少女,她到底还知道多少秘密? 第五十六章 听候发落! 那十数名锦衣卫握着绣春刀的手青筋毕露。 魏炎和他身后的玄甲卫,亦是将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两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杀气,在这方寸之间,疯狂地对撞,挤压,似乎随时,都会,引爆! “好。” 许久。 曹正淳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本账册。 “咱家信你一次。”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阴柔的脸,再度挂上了那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刘振。” “咱家问你。” “伪造圣旨,矫传君令,乃是何罪?” 瘫在地上的刘振,浑身猛地一颤,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刘总督是吓得说不出话了。” 曹正淳轻笑一声拂尘轻轻一甩。 “来人。” “将伪造圣旨,意图谋害皇子,构陷忠良的江南总督刘振,给咱家拿下!” “打入东厂诏狱,听候圣上发落!” 他身后的锦衣卫,没有丝毫犹豫,仿若两头扑食的猎鹰,瞬间便将瘫软如泥的刘振,从地上,拖了起来。 “不!曹公公!冤枉!冤枉啊!” 直到那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刘振才仿若从噩梦中惊醒,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是二皇子!是二皇子殿下逼我的!是萧家!都是萧家让我这么做的!” “堵上他的嘴。” 曹正淳嫌恶地皱了皱眉。 “咱家,不想听狗叫。” 立刻便有锦衣卫,用一块破布,死死地塞住了刘振的嘴。 场间,瞬间恢复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脸色比刘振还要难看的萧玉楼身上。 萧玉楼的身体,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请来的必杀之局,竟然会,以这样一种,荒诞到可笑的方式,被瞬间,逆转! “曹公公。” 他死死地盯着曹正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萧家,乃是百年世家。” “我舅舅,更是当朝二皇子。” “你今天,敢动我?” “咱家,为何不敢?” 曹正淳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萧家公子。” “便是你那位二皇子殿下,在咱家面前,也得规规矩矩地站着。” “你信不信,咱家现在,即便将你,当场格杀。” “你那位好舅舅,连个屁,都不敢放?” 萧玉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好比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在这个疯子的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背景,权势,都变得不堪一击! “拿下。” 曹正淳似乎,也懒得再与他废话。 “萧家九公子萧玉楼,伙同刘振,伪造圣旨,意图不轨。” “一并,押入诏狱!” “是!” 锦衣卫,再度上前。 “站住!” 可这一次,萧玉楼身后的护卫,却没有再束手就擒。 他们齐刷刷地拔出长刀,将萧玉楼,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谁敢动我家公子!” “找死!” 曹正淳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可还未等他下令。 谢凝初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曹公公,可否,卖我一个面子?” 曹正淳回头,看向她。 “大小姐,想为他求情?” “不。” 谢凝初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色厉内荏的萧玉楼身上。 “我只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直接关进诏狱,未免,太便宜他了。” “哦?” 曹正淳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那依大小姐之见,该当如何?” “他不是喜欢钱吗?” 谢凝初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倾家荡产。” “他不是喜欢权势吗?” “那就让他一无所有。” “他不是觉得他萧家的名头,很好用吗?” “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着,他萧家这块百年招牌,是如何,在我面前,被砸得稀巴烂!”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我要他活着。” “我要他跪在地上,好好地看着!” 场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少女这番,充满了极致恨意与疯狂的话,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曹正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都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好狠的丫头。 这手段,这心性,简直,比他东厂的酷吏,还要,狠上三分! “好。” 他忽然,笑了。 “咱家,就卖大小姐这个面子。” 他看了一眼那些,如临大敌的萧家护卫。 “滚。” “带着你们的主子,滚回萧家去。” “告诉萧万山,让他洗干净脖子,在家里,等着。” “咱家的刀,很快,就会,架到他的脖子上。” 那些护卫,如蒙大赦,架起早已,失魂落魄的萧玉楼,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修罗场。 危机,似乎,解除了。 王、赵两家的家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 赌对了! 他们这一次,真的赌对了! 谢凝初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和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了曹正淳。 “这是治疗公公头风之症的药方。” “瓷瓶里,是三枚用天山雪莲,辅以七七四十九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的清心丸。” “公公头痛发作之时,服下一丸,一炷香之内,必可见效。” “至于那本账册。” 她顿了顿,将那本,她早已抄录好的副本,递了过去。 “这东西,太脏,还请公公,小心,别污了手。” 曹正淳,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少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许久。 他才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三样,足以,改变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胤王朝,未来走向的东西。 “谢大小姐。”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地问道。 “你到底,是谁的人?” 第五十七章 该回去了 谢凝初,笑了。 “公公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了墨临轩的面前,牵起了他那只,小小的手。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嗯。” 墨临轩乖巧地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曹正淳,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一众玄甲卫的护送下,缓缓地向着山下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一阵,急促,却又沉稳的马蹄声忽然,从远处,传了过来。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山道之上,一骑绝尘。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仿若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宝剑。 他的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挡不住他身上那股,足以让山河,都为之失色的铁血锋芒。 是他! 宁国公,墨临渊! 谢凝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牵着墨临轩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紧。 马蹄声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墨临渊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曹正淳。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两世的少女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她身后的玄甲卫。 看到了她身旁,那个安然无恙的九皇子。 更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手持账册,眼神阴冷的东厂提督。 他几乎,可以想象,就在刚才,这里,发生了何等,凶险万分的博弈。 而她,就站在这场博弈的最中央。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沙哑与后怕。 谢凝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欣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半分的波澜。 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 “我做什么,与国公爷,有何关系?” 墨临渊的心,好比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无奈。 “好一个与我无关。” 他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了那个一脸戒备的曹正淳。 “曹公公,别来无恙。” “国公爷,风采依旧。” 曹正淳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两个同样,站在这个帝国权力之巅的男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碰撞。 “既然,江南之事,已有公公接手。” 墨临渊缓缓地说道。 “那本公,就不在此多做叨扰了。” 他说完,便要翻身上马。 可就在这时,他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谢凝初一眼。 那眼神,很深也很复杂。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陛下的南巡提前了半月。” “三日之内,圣驾便会抵达江南。” 那句话,很轻,却好比一道惊雷,在雁门山下,这片刚刚经历了数次逆转的修罗场上,轰然炸响。 圣驾,三日内,抵达江南。 曹正淳那张始终挂着假笑的脸,第一次,彻底凝固了。 他手中的账册,那份足以掀翻江南官场的催命符,在这一刻,仿若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皇帝要来。 那这江南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而他东厂,将会是皇帝手中,最快,也最锋利的那把刀。 谢凝初握着墨临轩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算到了一切,算到了萧家的反扑,算到了二皇子的圣旨,甚至,连曹正淳的出现,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皇帝会来。 前世,皇帝的南巡,是在半年之后。 也正是因为那场南巡,才彻底引爆了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最终,导致了崔家的覆灭。 这一世,为何,会提前这么多? 是墨临渊? 还是因为她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已经彻底,扰乱了,未来的走向? “我做什么,与国公爷,有何关系?”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重复着刚才的话,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墨临渊的心,好比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无奈。 “好一个与我无关。” 他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了那个一脸戒备的曹正淳。 “曹公公,别来无恙。” “国公爷,风采依旧。” 曹正淳皮笑肉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两个同样,站在这个帝国权力之巅的男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碰撞。 “既然,江南之事,已有公公接手。” 墨临渊缓缓地说道。 “那本公,就不在此,多做叨扰了。” 他说完,便要,翻身上马。 可就在这时,他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谢凝初一眼。 那眼神,很深,也很,复杂。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陛下的南巡,提前了半月。” “三日之内,圣驾,便会,抵达江南。” 话音落,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之上。 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驾!”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众人一个孤冷而挺拔的背影,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来时,如惊鸿照影。 去时,亦如烈火流光。 雁门山下,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那数千兵马围困之时,还要,沉重百倍。 “谢大小下姐。” 曹正淳缓缓地将那本账册的副本,收入怀中,脸上的神情,变得高深莫测。 “圣驾亲临,这江南,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咱家,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告辞。” 他对着谢凝初,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便带着一众锦衣卫,押着早已,面如死灰的刘振,转身离去。 那大红的蟒袍,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第五十八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场,足以震动江南的拍卖会,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王、赵两家的家主,对视一眼,脸上的狂喜,早已被浓浓的忧虑,所取代。 他们走到谢凝初的面前,神情,无比的恭敬。 “大小姐。” 王家家主,小心翼翼地开口。 “圣上亲临,此事,非同小可。” “我等,该当如何?”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谢凝初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颗因墨临渊的出现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与她,彻底绑在了一艘船上的商人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镇定。 “二位当家,不必惊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们只需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剩下的交给我。” 她的话,很轻,却带着一股,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王、赵两家家主,再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选择相信眼前这个屡屡创造奇迹的少女。 “我等,全凭大小姐,吩咐!” 两人齐齐,对着谢凝初,躬身一拜。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那份,足以改变他们家族命运的图纸与航路。 更是一份,将身家性命,都压上去的信任与追随。 返回梧县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谢凝初没有坐车,而是牵着墨临轩的手缓缓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皇姐。” 墨临渊仰着小脸,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生国公爷的气?” 谢凝初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与墨临渊,有七分相似的凤眸,心中,没来由地一软。 “没有。” 她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许多。 “我没有生他的气。” “那你为何,对他那般冷淡?” 墨临轩歪了歪小脑袋,一脸的不解。 “我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你。” 谢凝初,沉默了。 她该如何,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那两世纠缠的恩怨与情仇? 她又该如何,跟他说,她之所以,对他冷漠,并非因为恨,而是因为,怕。 怕自己,会重蹈覆辙。 怕自己,会再一次,在那份,她看不懂,也抓不住的深情里,迷失了自己,最终,万劫不复。 “殿下。” 许久。 她缓缓地开了口。 “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落脚的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崔温玉与陆太夫人早已等在了门口,神情,焦急不安。 当她们看到,谢凝初与墨临轩,安然无恙地回来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初儿!” 崔温玉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你没事,就,就好。” 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与那轻微的颤抖,谢凝初白日里,那层坚硬的伪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母亲,我没事。” 她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让您和外祖母,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陆太夫人也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微微泛红。 “快,进屋,进屋再说。” 一行人回到了客栈的后院。 当谢凝初将今日,在雁门山下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之后。 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衍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有的只是一片,化不开的凝重。 “圣驾南巡。” 许久。 他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干涩。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初儿。” 崔温玉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担忧。 “你将那账册,交给了曹正淳。” “无异于,与虎谋皮。” “你可知,那东厂,是何等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 “我知道。” 谢凝初点了点头。 “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本账册,留在我们手上,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交出去,不仅能,解了今日之围,更能,借曹正淳这把刀,去对付,萧家与二皇子。” “这是阳谋,也是唯一的生路。” “可皇帝……” 陆太夫人皱起了眉。 “皇帝的心思,最是难测。” “他此番前来,究竟是为彻查江南之事,还是另有目的?” “谁也,说不准。” “我们就像是被人摆在了棋盘上。” “下一步,该如何走,全都身不由己。” 屋内的气氛,再度,压抑了下来。 所有人都很清楚,即便他们今日,侥幸躲过了一劫。 但一场更大,也更凶险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 而他们就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谁?” 魏炎沉声问道。 “魏将军。”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国公爷,命小的给谢大小姐,送一样东西来。” 屋内的众人皆是一愣。 谢凝初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墨临渊?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她与魏炎,对视一眼。 魏炎点了点头,走上前,缓缓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普通短打的汉子,正是之前,一直跟在墨临渊身边的亲卫之一。 只是他的手上,没有捧着任何东西。 他的身后,却跟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材,却异常魁梧的男人。 那男人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 可他身上那股,即便,落魄到了极点,也依旧,掩盖不住的军人铁血之气,却是那样的熟悉。 “你是?” 崔温玉看着那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汉子,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国公爷说,故人相见,他就不便,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男人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几乎,贯穿了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能看出,他年轻时,那俊朗的轮廓。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崔衍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陆太夫人更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瞬间,便涌上了,不敢置信的泪水。 而崔温玉,则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压抑了二十年的惊呼,脱口而出。 “文,文儿?” 陆太夫人颤抖着,伸出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修文?” 那魁梧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那双,虎目之中,泪水决堤而下。 “爹!” “娘!” “儿子,不孝!” “儿子,回来了!” 轰! 这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呼唤,好比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谢凝初的心头。 崔修文! 她那个在二十年前,被人贩子拐走从此下落不明的亲舅舅! 前世直到崔家满门覆灭,她都未曾再见过他一面。 这一世他竟然回来了? 而且还是被墨临渊,亲自送回来的? 第五十九章 亲舅舅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摔碎的茶杯碎片,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映着烛火,闪烁着零星的光。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被彻底拉长。 二十年的风霜雨雪,二十年的骨肉分离,二十年的生死未卜,全都凝聚在了那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与那重重叩首的闷响之中。 “文儿!我的文儿!” 陆太夫人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一个踉跄,便要扑过去。 “母亲!” 崔温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自己的眼泪,却早已无声地滑落。 崔衍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也早已被一片滚烫的湿意,所覆盖。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魁梧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抬,抬起头来。” “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崔修文用那满是厚茧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触目惊心。 陆太夫人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却又不敢。 “疼,疼不疼啊?” 她哽咽着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娘,不疼。” 崔修文咧开嘴,想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就是一道小伤,早好了。” “都怪我!都怪我啊!” 陆太夫人再也绷不住,捶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 “当年,若不是我带你去看那什么劳什子的灯会,你你就不会,被那些天杀的人贩子,给拐走!”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二十年啊!” “娘!不怪您!不怪您!” 崔修文膝行上前,想要去拉母亲的手,却又缩了回来,似乎是怕,自己这双握惯了刀枪的手,会弄疼了她。 “是儿子,没用,这么多年,才,才找回来。” 屋内的气氛,悲恸到了极点。 就连一向坚强的魏炎,都忍不住,别过了头,眼圈,微微泛红。 唯有谢凝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失而复得的悲喜,那颗,因为算计与博弈,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很软,也很疼。 墨临渊。 又是墨临渊。 他到底,还为她为崔家在背后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前世,她看不透。 这一世,她更看不懂了。 许久。 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重逢,才在崔衍那一声,压抑着无限感慨的叹息中渐渐平复了下来。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崔衍亲自将自己的儿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崔修文那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宽厚肩膀,声音依旧沙哑。 “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 “爹,娘,姐姐。” 崔修文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崔温玉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再度,红了眼眶。 “当年,我被人贩子,打晕了带上船,一路,送到了北地。” “后来,半路上我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 “是一个在边军里退下来的老兵,收留了我。” “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石头。” “他教我读书,写字,也教我排兵布阵沙场杀敌。” “十八岁那年,义父,病逝了。” “我便,代他从了军,一直在北境效力。” 他的话,说得很简单,很平淡。 可谢凝初却能想象得到这寥寥数语的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与血泪。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人贩子拐卖,独自一人在异乡,挣扎求生。 那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 “北境?” 崔衍的眉头,微微一皱。 “那你又是如何,与宁国公,相识的?” 崔修文的脸上闪过一丝,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感激。 “国公爷,是我的顶头上司。” “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三年前,北蛮突袭,我所在的营队,陷入重围,是我亲眼看着国公爷,单人独骑,凿穿了数万人的敌阵将我们从死人堆里给捞了出来。” “那一次我便认出了他。” “只是我身份低微,不敢,与他相认。” “直到前几日,国公爷,忽然找到了我。” “他问我想不想,回家。”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里带着一丝,探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还说,家里出了事。” “他说,有人在等我回来。”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谢凝初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舅舅,是在问她。 也是在替墨临渊,问她。 “初儿。” 崔温玉拉着她的手,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国公爷,对我们崔家有再造之恩。” “这份情我们不能不认。”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遮住了那双清澈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认? 她该怎么认? 难道要像前世一样,再一次将自己,当成一件,交易的筹码,送到他的面前吗? 不。 她做不到。 “舅舅。” 许久。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崔修文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 “只是眼下的梧县,并非善地。” “我们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她三言两语,便将这个略显尴尬的话题,轻轻地带了过去。 崔修文也是个聪明人。 他看出了外甥女的疏离与回避,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爹。” 他转头,看向崔衍。 “家里到底,出了何事?” “为何,会在此地?” 崔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从京城,到梧县,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谢世成,为了攀附二皇子,竟不惜,构陷整个崔家之时。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便布满了骇人的杀气。 “此等,狼心狗肺之徒!”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那张由坚硬的实木,打造的八仙桌,竟被他,一拳,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姐姐!你当初怎会,嫁给这种人!” 崔温玉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与悔恨。 “是姐姐,识人不明。” 第六十章 气不过! “是我连累了整个崔家。”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崔修文见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个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人。 “我只是我只是气不过!” “好了。” 崔衍,沉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现在不是追究过往的时候。” “圣驾,三日之内,便会抵达江南。” “这才是我们眼下,最大的危机。” “初儿。” 他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你今日,将账册,交给了曹正淳。” “此举,虽是无奈之举,却也,后患无穷。” “东厂,乃是皇帝的爪牙。” “曹正淳,更是出了名的翻脸无情。” “我们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外祖父,说的是。” 谢凝初点了点头。 “所以我并没有,将真正的账册,交给他。”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刚刚才经历了大悲大喜的崔修文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你给他的是假的?” “不,是真的。”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不过,是我连夜,抄录的副本。” “那本,真正的从黑风寨,搜出来的账册,还在这里。”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 “曹正淳,生性多疑。” “他拿到副本之后一定会,派人去核实。” “而这核实,需要时间。” “这,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机会?” 陆太夫人皱起了眉。 “我们能有什么机会?” “皇帝亲临,曹正淳在侧。” “这江南的天,早就,被他们给捅破了。” “我们现在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不。”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截然不符的锐利与冷静。 “外祖母,您说错了。” “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天,塌下来,才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撑着。” “皇帝,他想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江南的贪腐。” “他想看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在这场,已经摆在明面上的夺嫡之争里到底,谁,更胜一筹。” “而我们就是那颗,可以决定天平,最终,倒向哪一方的棋子。” “所以我们不仅不能躲,还要主动,站到那风口浪尖上去!” 她的话,掷地有声。 让在场的这几位,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崔家长辈,都感到了一阵心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才十四岁的少女。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他们羽翼之下,长大的小姑娘吗? 这等心性,这等手段,这等,敢于将帝王,都当成棋子的胆魄。 简直,骇人听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大小姐!” 门外,传来王家家主,那略显焦急的声音。 “出,出事了!” 魏炎上前拉开了房门。 只见王、赵两家的家主,正站在门外,神情慌张。 “何事,如此惊慌?” 谢凝初皱眉问道。 “大小姐!” 王家家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急声道。 “萧家萧家开始封锁,梧县所有的出入口了!” “他们说,城里混入了通缉要犯,要挨家挨户地搜查!” “什么?” 崔温玉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赵家家主苦笑一声。 “还能做什么?” “自然是来找我们算账的。” “萧玉楼,虽然被曹正淳给吓退了。” “可萧家在江南经营了百年,根深蒂固。” “他们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这分明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梧县!” “然后再来一招,瓮中捉鳖!” 屋内刚刚才,缓和了一些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一群欺软怕硬的鼠辈!” 崔修文怒哼一声。 “他们敢动曹正淳吗?” “他们不敢。”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但他们敢动我们。” “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们就是那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大小姐。” 王家家主,看着她神情无比的凝重。 “萧家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我的人刚刚传来消息。” “萧万山已经亲自从府城,赶了过来。” “而且,他还带了萧家最精锐的三百铁卫。” “甚至连府城的守备军,都被他调动了一部分。” “现在整个梧县,都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怕是插翅难飞了!” 嘶! 屋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万山! 那个在江南,可以一手遮天的萧家家主! 他竟然亲自来了! 这已经不是瓮中捉鳖了。 这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不止如此。” 赵家家主,又补充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心,都沉到了谷底的话。 “我还听说。” “永安侯,谢世成也派人连夜,送来了一封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个字。” “杀!” 轰! 这一个字,好比一道催命的符咒。 让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谢世成!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到了极点的男人! 他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他敢!” 崔温玉气得浑身发抖。 “虎毒,尚不食子!” “他,他怎能,狠心至此!” “姐姐。” 崔修文握紧了拳头,那道狰狞的刀疤,都在微微地抽动。 “这种人不配,为人父!” “总有一日,我定要亲手,拧下他的头颅,来祭奠,我崔家枉死的英灵!”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 陆太夫人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脸上满是绝望。 “萧家谢家联手而来。” “他们这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 “我们我们还能,往哪里逃?” 绝望。 一种比在雁门山下,被数千兵马,围困之时,还要深沉的绝望,笼罩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那一次他们还有曹正淳,可以借力打力。 可这一次呢? 曹正淳,巴不得他们与萧家斗个两败俱伤,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而墨临渊,更是早已远去。 远水,救不了近火! 难道他们真的要命丧于此? 就在这,所有人都心生绝望的死寂之中。 谢凝初却忽然笑了。 第六十一章 江南新的霸主 她看着王、赵两位家主,那张惶恐不安的脸。 “二位当家。” “我问你们。” “你们想不想,让你们的家族,取代萧家成为这江南新的霸主?” 王、赵两位家主,猛地一愣。 他们有些,跟不上这位大小姐的思路。 这都什么时候了? 死到临头了! 她她怎么还在想这些? “大小姐。” 王家家主,苦涩地开口。 “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我们现在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便已是谢天谢地了。” “我没有,寻开心。”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身。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绝望的外祖母,愤怒的舅舅,忧心的母亲,和,一脸凝重的外祖父。 最后定格在了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上。 “他萧家不是要封城吗?” “那便,让他封。” “他萧万山不是要带人来吗?” “那便,让他来。” “他谢世成,不是要杀吗?” “那便,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猛地转过身。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犹豫与彷徨。 有的只是一片,足以将这黑夜,都彻底点燃的疯狂与战意! “外祖父。” 她看向崔衍。 “烦请您,将那本,真正的账册,亲自送到曹正淳的手上。” “告诉他,我谢凝初愿意,助他,将这江南官场,连根拔起!” “但前提是他东厂的人必须,袖手旁观,绝不可插手梧县的任何事!” “舅舅。” 她又看向,崔修文。 “我需要你替我去见一个人。” “宁国公,墨临渊。” “告诉他,我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 “只要他,能帮我守住梧县,三日。” “三日之后我谢凝初这条命,便是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将命,给他? 这是何等,疯狂的赌注! “不行!” 崔温玉第一个站了出来,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 “初儿!你不能,这么做!” “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谢凝初反手,握住了母亲,那冰凉的手,声音却异常的平静。 “母亲。” “这一局,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赌!” “用我的命,去赌一个可以让我们所有人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了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 夜风,微凉。 她看着那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街道和那些,来回巡逻,杀气腾腾的萧家铁卫。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萧万山谢世成。” “你们不是想,玩吗?” 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得仿若呢喃。 “那我就陪你们。” “玩一场更大的。” 她抬起头,看向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半边脸的残月。 “传我的话,给王、赵两家。” “就说,三日之后梧县码头。” “我要亲眼看着那艘足以改写江南,航运历史的飞剪船,正式下水!” 夜愈发深了。 客栈小院之内,却无一人有睡意。 那一句“我的命,便是他的”,就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湖,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胡闹!” 崔温玉再也控制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严厉。 “初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你当成一场交易,如此轻率地许诺出去!” “更何况,那宁国公,他,他……” 她想说,他性情乖张杀伐果断,并非良配。 可话到嘴边,却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正是这个她眼中的“非良配”,一次又一次在他们崔家最危难的时刻,伸出了援手。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母亲。” 谢凝初看着一脸急色的母亲,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您觉得我们现在还有资格,去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我们是带罪之身。” “是别人眼中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我今日,若不赌,明日这梧县便会血流成河。” “届时,谈何未来?谈何婚嫁?” “我……” 崔温玉张了张嘴,竟被女儿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她们早已不是当初那高高在上的太傅府家眷了。 她们没有资格,再谈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教与颜面。 活下去。 才是她们眼下,唯一也是最奢侈的奢求。 “可,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去……” “姐姐。” 一直沉默的崔修文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自己的外甥女,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欣赏”的光芒。 “我倒是觉得初儿此举颇有几分,我辈军中儿女的豪气。” “两军对垒,生死一线,用兵行险,方能出奇制胜!” “那宁国公,乃是当世人杰,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初儿若能嫁他并非坏事。” “你!” 崔温玉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 崔衍终于开口了。 他那双浑浊却又睿智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修文你即刻动身。” “务必将初儿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去求援而是去传话。” “姿态不可卑,言语不可亢。” “是父亲!” 崔修文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崔衍,重重地抱拳。 “那我呢?” 陆太夫人也站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做些什么?” “外祖母。” 谢凝初看向她。 “您和母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 “安抚城内的百姓。”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萧家封锁梧县,城内必然人心惶惶,物价飞涨。” “我需要您和母亲,出面联合王、赵两家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不仅如此,还要将我之前,从黑风寨,缴获的那些金银,尽数散发出去。” “告诉城内的所有人。” “凡愿意,在这三日之内,为我们造船出一份力的人。” “工钱,十倍!” “什么?十倍?” 王、赵两家家主,失声惊呼。 “大小姐!这万万不可啊!” “如今城门被封,银子再多也买不来粮食!” 第六十二章 第一善人 “我们即便有银子,也撑不过三天就会断粮。” “谁说我要用银子买粮了?” 谢凝初忽然反问,王赵两位家主皆是一愣。 “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散尽金银,买的不是粮,是人心。” 谢凝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好似金石相击。 “萧家封城,断的是全城百姓的生路,而不只是我们。” “他越是逼迫,城里的百姓就越是会倒向能给他们活路的人。” “十倍的工钱,足以让梧县所有活不下去的百姓,都变成我们最坚实的拥护者。” “至于粮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王家家主的身上。 “王当家,令尊在世之时,素有‘江南第一善人’的美名。” “我记得王家在江南十三府,都设有常平仓,以备荒年。” “这小小的梧县之内,想必,也不会例外吧?” 王家家主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骇然之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连王家最核心的秘密,都早已被这个少女,看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您……” “王当家不必惊慌。” 谢凝初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并非要强取贵府的存粮。” “我只是想请王当家,开仓,以市价,售粮。” “你放心,你卖出多少,三日之后,我十倍还你。” “我谢凝初以项上人头作保。” 王家家主死死地盯着她,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一笔生意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王家便能一飞冲天,取代萧家。 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家破人亡。 “好!” 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 “我王家,就陪大小姐,赌上这一把!” “我赵家,也愿追随大小姐!” 赵家家主见状,也立刻表明了立场。 “很好。” 谢凝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请二位,立刻去办吧。” “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我要让萧万山看清楚。” “这梧县,到底是谁的天下!” 王赵二人领命而去,脚步虽快,却不再有之前的慌乱。 “初儿。” 崔衍看着外孙女这番,调度有方的模样,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你让老夫去见曹正淳,当真,有把握,能说服他袖手旁观?” “外祖父。” 谢凝初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您错了。” “我们不是去说服他,而是去命令他。” “那本账册,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曹正淳是皇帝的刀,他要的是功劳,而不是麻烦。” “只要我们能帮他,将二皇子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他只会乐见其成。” 崔衍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滚烫的茶水却压不住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曾几何时那个还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如今却已成长到连他都需要仰望的地步了。 “爹。” 崔修文走了过来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决然。 “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 “舅舅等等。” 谢凝初却叫住了他。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 “这是我亲手做的你贴身收好。” 崔修文一愣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入手温润还带着一丝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这是?” “保命的东西。” 谢凝初没有多做解释。 “你记住,见到宁国公之后,无论他答应与否,你都必须,立刻返回。” “切不可,与他,一同前来。” 崔修文虽然不解,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说完,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夜色之中。 客栈之外。 梧县的长街之上早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无数萧家铁卫,手持火把与长刀,挨家挨户地拍打着门环。 “开门!开门!” “奉萧家主之命,搜查反贼!” “再不开门,格杀勿论!” 粗暴的叫骂声,孩童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座平日里安宁的小城,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县衙之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暗紫色锦袍,面容与萧玉楼有七分相似气度却要沉稳狠厉十倍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主位之上听着手下的汇报。 正是萧家家主萧万山。 “爹!” 萧玉楼站在他的身侧,脸上满是怨毒与快意。 “那贱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开始散财买人心了。” “哼,垂死挣扎罢了。” 萧万山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收买人心?” “简直,天真得可笑。” “传我的令。” 他放下茶杯,声音冷得好似寒冬的冰。 “封锁城内所有的粮铺与水井。” “我倒要看看,当那些贱民,饿得前胸贴后背之时。” “是她那点银子管用,还是我萧家的刀,更管用!” “是!” 一名护卫,立刻领命而去。 “爹,您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 萧玉楼的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断了他们的粮草,不出三日,他们便会不攻自破。” “届时,我要亲手,将那谢凝初千刀万剐!” “玉楼。” 萧万山却忽然皱起了眉。 “为父,跟你说过多少次。” “成大事者,戒骄戒躁。” “那谢凝初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绝非等闲之辈。”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在没有真正将她踩在脚下之前,绝不可有半分轻敌之心。” “是孩儿受教了。” 萧玉楼虽然嘴上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如今的谢凝初不过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又有何可惧?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护卫,从门外,匆匆闯了进来。 “家主!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萧万山眉头一皱。 “王,王家,开仓放粮了!” 那护卫,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们说是奉了谢大小姐之命,要平抑城中米价!” “现在,王家的粮铺门口,已经,已经快被挤爆了!” “什么?” 萧玉楼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萧万山那只端着茶杯的手,也猛地一顿。 “王家?” 第六十三章 充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 “好一个王家!”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跟着那丫头,一条道走到黑了!” “来人!”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掷于地上。 “给我调集人手,立刻,去把王家的粮铺,给我封了!” “不!不是封!”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抢!” “告诉我们的人王家勾结反贼,意图谋反!” “他们粮铺里的所有粮食,尽数充公!” “谁敢阻拦,就地格杀!” 夜色,更深了。 返回客栈的路上王家家主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家的报复,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那可是他王家,积攒了三代人的存粮啊! 就这么,被抢了? “大小姐!”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了谢凝初的面前,老泪纵横。 “完了!全完了!” “我王家,上百年的基业,全完了啊!”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崔温玉与陆太夫人的脸上刚刚才缓和了一些的血色,再度,褪得干干净净。 “萧万山!” 崔衍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 “此獠,行事,竟如此猖狂霸道!” “简直,无法无天!” “大小姐。” 赵家家主的脸上也满是惊惧。 “萧家,如今已经杀红了眼。” “王家的粮铺被抢,下一个怕是就要轮到我们了。” “我们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逃吧!” “逃?” 谢凝初看着跪在地上一脸绝望的王家家主神情,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往哪儿逃?” “这小小的梧县,如今,早已是天罗地网。”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火光冲天。 隐约间还能听到,萧家铁卫那嚣张的狂笑,与百姓们那绝望的哭嚎。 “他不是喜欢抢吗?” 她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了的夜空,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弧度。 “那就,让他抢个够。” 她猛地回过头,目光,扫过屋内,那一张张或惊惧,或绝望,或愤怒的脸。 “魏炎。” “在。” 魏炎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传我的令。” 谢凝初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也无比的疯狂。 “将我们手里,所有的存粮,全都,给我搬出去。”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初儿!你疯了!” 崔温玉失声惊呼。 “那些粮食,可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啊!” “不。” 谢凝初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骇人的火焰。 “那不是救命稻草。” “那是催命的符咒。” 她看着魏炎,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现在,就带人将所有的粮食,都给我,堆到县衙门口去。” “然后,放一把火。” “全都,给我烧了!” “告诉萧万山。” “我谢凝初宁愿把粮食,烧给天看,也绝不会留给他一粒!” “我还要你,告诉全城的所有百姓。” “就说萧家,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全城百姓死活,逼得我谢凝 初不得不,焚粮明志!” “我倒要看看。”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仿若惊雷。 “是他萧家的刀快。” “还是这满城的怒火,烧得更快!” 夜,仿若被这把无名的大火,烧得滚烫。 县衙之内,萧万山听着手下的汇报,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终于,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焚粮明志? 好一个焚粮明志! 这个丫头,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她这是要将他萧家,彻底架在火上烤! “家主!” 一名心腹,忧心忡忡地开口。 “如今城内,流言四起,都说是我们逼得谢大小姐,烧了粮食。” “百姓们群情激愤,若是再不想办法,弹压下去,怕是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民变?” 萧万山冷笑一声,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一群手无寸铁的蝼蚁,又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传令下去。” “自即刻起,梧县之内,全城宵禁。” “凡有胆敢,妖言惑众,聚众闹事者。” “一律格杀勿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谢凝初。” “你以为,烧了粮食,就能,扳回一局吗?” “我告诉你。” “在这江南,我萧万山才是天!” “我让你生,你便生。” “我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没有了粮食,我看你和你身后那群贱民,能撑几天!”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三日之后,那群饥肠辘轆的百姓,为了一个馒头,而自相残杀的血腥场面。 也似乎看到了谢凝初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的凄惨模样。 可就在这时。 一阵比之前,还要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过来。 一名护卫,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一般的惊骇与恐惧。 “家,家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好了!” “又怎么了?” 萧万山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是码头!” “码头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无数艘挂着‘王’字旗号的粮船!” “他们正在往城里运粮!” “什么?” 萧万山那张沉稳狠厉的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猛地冲到窗边,死死地盯着远处码头那连绵不绝的火光,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粮船? 哪里来的粮船! 他早已命人封锁了上下游所有的水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这么多船!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萧玉楼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得好似一张纸。 “爹!这一定是那贱人的障眼法!” “闭嘴!” 萧万山猛地回头,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废物!” 他看着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与暴怒。 “到了现在,你还看不明白吗?”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她给耍了!” 那把火,根本不是什么焚粮明志。 那是调虎离山! 是故意,将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县衙门口,好为码头的行动,争取时间! 第六十四章 百年底蕴!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家主!” 一名护卫统领,快步上前,神情无比的凝重。 “码头上的人回报说那些粮船,好像,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地底下?” 萧万山一愣,随即他好像想到了某个被萧家,遗忘了近百年的传说瞳孔骤然收缩! 王家,水下秘仓! “该死!”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身旁的廊柱之上。 那由坚硬石料,打造的廊柱,竟被他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算漏了王家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百年底蕴! “立刻传令!”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命城卫军统领,张豹带上他麾下所有的人马,立刻,给我去码头!” “告诉他,不用再管什么流言蜚语,也不用再管什么平民百姓!”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些粮食,给我抢过来!” “谁敢阻拦!” 他眼中杀机爆射。 “格杀勿论!” 梧县码头,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 那从“地底”鱼贯而出的数十艘粮船,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这座,早已被绝望,所笼罩的城市。 无数百姓,从藏身的角落里涌了出来。 他们看着那一袋袋,从船上被搬运下来的粮食,那双早已,被饥饿与恐惧,折磨到麻木的眼睛里,瞬间便涌上了滚烫的泪水。 “有救了!” “我们有救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随即,那压抑了整整一夜的绝望,便化作了足以掀翻整个夜空的欢呼! “大小姐万岁!” “王家主仁义!” 百姓们自发地加入了搬运粮食的队伍。 那些刚刚还在街上烧杀抢掠的萧家铁卫,此刻,却早已被这股由民心,汇聚而成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反了!都反了!” 一名萧家护卫,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昂的场面,吓得双腿,都在发软。 “快!快去禀报家主!” 可还未等他转身。 一阵整齐而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从长街的尽头传了过来。 只见一队身穿梧县守备军服饰的官兵,手持长矛与盾牌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逼近。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独眼壮汉。 正是梧县守备张豹。 “萧家办事!” 一名萧家护卫立刻上前厉声喝道。 “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张豹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那只闪烁着精光的独眼,缓缓地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正站在粮船船头指挥若定的王家家主身上。 “王当家。”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好似闷雷。 “有人举报你,勾结反贼,意图,颠覆我大胤江山。” “本将奉萧家主之命,特来将你捉拿归案。” “还请束手就擒吧。” 此言一出,码头上那刚刚才,热烈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在了王家家主的身上。 王家家主看着那黑压压的数百官兵,和他们手中那,闪烁着寒光的兵刃,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萧万山这是要,图穷匕见了! “张将军!”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对着张豹拱了拱手。 “我王家,世代忠良,何来勾结反贼一说?” “萧家此举分明是血口喷人公报私仇!” “还望将军,明察!” “明察?” 张豹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残忍与贪婪。 “本将,只认军令,不认人情。” “萧家主让我抓你,我便抓你。” “至于,你是忠是奸。”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之中,闪过一丝戏谑。 “那就要看,王当家你,懂不懂事了。” 赤裸裸的威胁! 毫不掩饰的勒索! 王家家主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我什么?” 张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本将,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是自己,乖乖跟我们走。” “还是想让本将,亲自动手,请你走?” 他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数百官兵,便齐刷刷地上前一步。 那长矛如林盾牌如山。 一股冰冷的铁血煞气瞬间便将整个码头,彻底笼罩!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王家家主看着眼前这足以碾碎一切的暴力,那双刚刚才燃起希望的眼睛里瞬间便被一片死灰所覆盖。 可就在这,胜负已分生死一线的瞬间。 一个清冷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忽然从那官兵的后方,响了起来。 “张豹。” “你好大的官威啊。” “连本督的人你都敢动?”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黑压压的官兵,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比鹰隼,还要锐利的老者,在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人。 正是江南督造孙承宗! 与前太子太傅崔衍! 而当张豹看清来人的瞬间他那张狰狞嚣张的脸瞬间便凝固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一软。 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下,下官!” “参见,督台大人!” 孙承宗! 那个在江南唯一一个连萧万山都要忌惮三分的硬骨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和那个早已被废黜的崔家,搅和在了一起? “起来吧。” 孙承宗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张豹。 他那双仿若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那些早已被吓傻了的萧家护卫身上。 “回去告诉萧万山就说这梧县的粮我孙承宗保了,他若是不服让他亲自来见我。” 静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在梧县作威作福的萧家护卫,此刻却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毫不怀疑若是他们敢说一个“不”字。 下一刻那些站在孙承宗身后,眼神比刀锋还要冰冷的锦衣卫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滚!” 孙承宗似乎也懒得再与他们废话。 一声冷喝。 那些萧家护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修罗场。 危机,似乎解除了。 王、赵两家的家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 赌对了!他们这一次又赌对了! 客栈之内谢凝初静静地听着魏炎的汇报。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孙承宗?” 陆太夫人皱起了眉。 “我记得他好像是你外祖父早年的学生?” “嗯。” 第六十五章 脆弱 崔衍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 “承宗此子,心性坚韧,是老夫教过的学生里,最像老夫的一个。” 陆太夫人却不像他那般乐观,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像你又如何?” “他如今是江南督造,是朝廷命官。” “他今日能出手,是念着当年的师生情分。” “可这份情分,又能保我们到几时?” “圣驾亲临,他一个臣子,难道还敢为了我们,去忤逆君心不成?” 一句话,让屋里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再度凝重。 是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这座皇权至上的帝国里,任何情分,都显得那般脆弱。 “母亲说的是。” 崔衍端起茶杯,吹了吹那袅袅的热气。 “孙承宗此举,虽是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将我们崔家,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从他踏入码头的那一刻起,我们便与他,绑在了一艘船上。” “往后,便是想退,也退不了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沉。 这江南的棋局,因为皇帝的到来,已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而他们,早已身不由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魏炎的声音。 “大小姐,孙督台与崔太公,到了。” 话音刚落,客栈的院门,便被缓缓推开。 孙承宗与崔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学生,拜见恩师。” 一进门,孙承宗便对着崔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没有丝毫的折扣。 “承宗,快快请起。” 崔衍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眼中满是欣慰。 “你我师生,何须如此多礼。” 孙承宗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谢大小姐,好手段。” “督台大人,谬赞了。” 谢凝初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若非大人及时出手,凝初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萧家的阶下之囚。” “你我,便不必如此客套了。” 孙承宗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老夫今日前来,只为告诉你们三件事。” “第一,萧家,你们暂时不必担心。” “有老夫在,萧万山还不敢,在明面上,把你们如何。” “但这,也仅限于,圣驾抵达之前。” “第二,关于圣驾南巡。”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陛下此行,名为南巡,实为,考校。” “他要看的不是江南的民生,而是他那两个儿子的手段。” “那本账册,你们交得很好。” “曹正淳那条疯狗,一旦咬住了人,是绝不会轻易松口的。” “二皇子,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那第三件呢?” 崔衍沉声问道。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二皇子,已经动身了。” “他正带着三千京营,快马加鞭,赶赴江南。” “名义上是为圣上清道,实则,是想抢在所有人之前,封住所有人的口。” “也包括,你们的口。” 轰! 这个消息,好比一道惊雷。 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往下一沉。 二皇子亲至! 还带了三千京营!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什么时候到?”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最迟,三日。” 孙承宗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所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们必须在二皇子抵达之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否则,即便是老夫,也保不住你们。”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 “老夫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恩师,诸位,保重。” 他对着崔衍,再度,躬身一拜,便带着一众锦衣卫,转身离去。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屋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日。 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初儿。” 崔温玉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绝望。 “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身。 她走到院中,看着那轮,被乌云,彻底遮蔽的残月,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疯狂的弧度。 “他不是要来吗?” “那我们,便送他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她猛地回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骇人的火焰。 “王当家,赵当家。” “在!” 两人连忙上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三日之内,我要让那艘飞剪船,正式下水!” “我还要你们,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江南!”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非但没倒,还要,在这梧县,开创一个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什么?” 王赵二人,失声惊呼。 “大小姐!这万万不可啊!” “如今萧家与二皇子,都已将我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此刻,理应低调行事,避其锋芒,怎能,怎能还如此大张旗鼓?” “避?” 谢凝初冷笑一声。 “我们还避得了吗?” “二皇子亲率三千京营而来,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将我们,连同那本账册,一同从这世上,抹去!” “我们若是不主动出击,便只有,坐以待毙!” 她看着那两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商人,声音骤然转冷。 “我告诉你们。” “这一局,看似是死局,实则,也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皇帝想看的是什么?” “是制衡!” “二皇子与萧家,在江南,早已是一家独大,这便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我们闹得越大,声势造得越响,就越是能让他看到,我们存在的价值!” “他不仅不会杀我们,甚至还会扶持我们,去成为那颗,制衡萧家与二皇子的新棋子!” 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将帝王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份胆魄,这份心机,简直是,骇人听闻! “就这么办!” 一直沉默的崔修文,猛地一拍大腿,那双虎目之中,满是兴奋与狂热。 第六十六章 守住码头 “怕他个鸟!” “大不了,就是一死!” “与其,窝窝囊囊地被人弄死,倒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他一场!” “初儿!你说吧!要舅舅做什么!” “舅舅。” 谢凝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需要你,替我,去守住码头。”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即便是绑,也要把城里所有的工匠,都给我绑到船坞去!”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船!” “好!” 崔修文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走。 “外祖父。” 谢凝初又看向崔衍。 “我需要您,再替我,去见一个人。” “谁?” “靖安王,墨临成。” “什么?” 这一次,就连崔衍,都变了脸色。 “初儿!你疯了!” “那靖安王,与二皇子,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你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 谢凝初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无人能懂的锐利。 “您错了。” “这天底下,最想让二皇子死的不是太子,也不是我们。” “而是他那位,看起来,最是与世无争的好弟弟。” “您就告诉他,我想请他,看一场好戏。” “一场,足以让他,提前登上那个位置的好戏。” 崔衍,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外孙女,那双睿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这个丫头,她到底,还知道多少,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 就在这,所有人都被谢凝初这番,疯狂的计划,给惊得心神激荡之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院外,传了过来。 是之前,被派去给墨临渊,传话的那个亲卫。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沉稳,反而带着一种,见了鬼一般的惊骇与仓皇。 “大小姐!”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好了!” “国公爷他,他……” 谢凝初的心,猛地一紧。 “他怎么了?” 那亲卫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是想平复一下,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国公爷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让小的给您带了个人来。” 他说着缓缓地向一侧,让开了身体。 众人下意识地向门外望去。 只见门外的夜色之中,静静地站着一个,身穿素衣身形却异常熟悉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柔弱与楚楚可怜。 有的只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麻木。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崔温玉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充满了极致恨意的惊呼脱口而出。 韩月容! 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是被墨临渊亲自送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却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个让她恨了两世的女人。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有的只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她知道墨临渊这是在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回答她。 他不要她的命。 他要的是她亲手斩断过去所有的恩怨。 然后毫无负担地走到他的面前。 夜风,灌入小院,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那昏黄的光,映在韩月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仿若一尊,即将碎裂的瓷人。 “姐姐。” 她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就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她看着崔温玉,那双曾经勾魂夺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与哀求。 “求姐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情分?” 崔温玉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凄厉。 她猛地挣脱了陆太夫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韩月容的面前。 “我与你之间,唯一的‘情分’,便是我亲手,将你送入这侯府。” “让你从一个食不果腹的瘦马,变成了锦衣玉食的姨娘。” “可你是如何报答我的?” “你夺我夫君,害我孩儿,最终,更是与那狼心狗肺之人合谋,将我崔家,满门,推入深渊!” “韩月容!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那压抑了两世的恨意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韩月容吓得浑身一颤,拼命地磕着头,那光洁的额头,很快,便渗出了血丝。 “姐姐!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从未想过要害崔家!” “都是他!都是侯爷逼我的!” “他说,若是我不听他的话,便要将我卖入最低贱的窑子里,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怕啊!姐姐!我真的怕!” “怕?” 谢凝初忽然开了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踩着我们母子的尸骨,往上爬?” 韩月容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让她从骨子里感到畏惧的少女。 “大小姐,我……” “我不想听废话。” 谢凝初直接打断了她。 “墨临渊既然,没有直接杀了你,而是把你送到我面前。” “想必,你还有点用处。” “说吧。” “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留你一命的价码?” 韩月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侯爷一个最大的秘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 “他,他与北狄的二王子,一直都有私下往来!” “他还将,我们大胤的铁矿分布图,偷偷卖给了北狄人!” “书信!那些书信,就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崔衍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都变了颜色。 通敌卖国! 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谢世成,他好大的胆子! “很好。” 谢凝初点了点头,脸上却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这个消息,有点用。” 她看了一眼,那个早已呆若木鸡的亲卫。 “带她下去,好生看管。” “在事情了结之前,她还不能死。” “是!” 亲卫领命,拖着早已瘫软如泥的韩月容,退了下去。 “初儿!” 崔温玉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 “你为何,要留下这个祸害!” “杀了她!只有杀了她,才能告慰,我们崔家枉死的英灵!” 第六十七章 注定无眠 “母亲。” 谢凝初看着一脸激动的母亲,声音却异常的平静。 “杀她,容易。” “可杀了她,又有何用?” “她不过是谢世成手里,一把,最微不足道的刀。” “我要的不是泄愤。” “我要的是让他谢世成,让他身后那位二皇子,为他们做过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那震惊的表情。 “夜深了。” “母亲,外祖母,你们,都去歇息吧。” “接下来的三日,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愈发深了。 可这座偏远的小城,却注定无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 梧县那紧闭的城门,便被无数,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萧家封城,断了他们的生路。 谢家小姐散财,王家开仓,又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可这份希望,却在昨夜那一场,蛮横的抢掠与那冲天的火光之中,被烧得干干净净。 绝望与愤怒,好似干燥的柴薪,在每个人的心底,疯狂堆积。 只差,一粒火星。 就在这时。 “让开!都让开!” 一阵嚣张的呵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一队萧家铁卫,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粗暴地挤到了城墙之下。 那管事,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张告示,高声念道。 “奉家主令!” “城中米价飞涨,皆因,奸商囤积居奇,反贼妖言惑众所致!” “为安抚民心,我萧家,决定,开仓放粮!” “凡我梧县百姓,皆可凭户籍,来此,领取三日口粮!”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萧家,要放粮? 那个将他们逼入绝境的萧家,竟然要放粮?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可很快,那股求生的本能,便压倒了一切。 “萧家主仁义!” “萧家主,真是我们的大善人啊!” 人群,开始向着城门的方向,疯狂涌去。 那管事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家主的计策,成了。 人心是最廉价也最容易被操控的东西。 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 他们便会立刻,忘记是谁将他们推入了深淵。 “各位乡亲,何必,去领那嗟来之食?”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客栈的门口,不知何时,摆上了一排长长的桌案。 崔温玉与陆太夫人,正站在桌案之后。 在她们的身后,是一箱又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与碎银。 那闪烁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家小姐说了。” 崔温玉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或麻木或贪婪,或激动的脸,声音传遍了整个长街。 “她烧了粮食,是她的不对。” “她不能让大家,有活干却没饭吃。” “所以,自今日起,凡愿意为我们造船的工匠,除了十倍的工钱之外。” “每人,每日再额外,补贴一百文钱的饭食钱!” “我们没有粮食,但我们有银子!” “有了银子,还怕,买不到粮食吗?” “没错!” 陆太夫人也跟着朗声说道。 “萧家封得了城门,难道还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吗?” “我们已经派人,将梧县的情况,上报给了孙督台!” “不出一日,朝廷的赈灾粮,便会运到!” “届时,我看他萧家,还如何,颠倒黑白,草菅人命!”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让那些,本已乱了方寸的百姓,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是啊。 萧家再横,还能大得过朝廷吗? 孙督台,那可是出了名的青天大老爷! 有他做主,他们还怕什么? “去他的萧家!”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老子,去给大小姐造船!” “对!我们都去!” “十倍的工钱!还有饭补!傻子才去领他萧家的那点米!” 人群,就像是潮水一般,瞬间,改变了方向。 他们绕过了萧家的施粥棚,径直向着码头的方向,涌了过去。 那萧家的管事,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早已被一片骇然所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三言两语,竟然就将家主那,天衣无缝的计策,给破了! 县衙之内。 萧万山听着手下的汇报,那只端着茶杯的手,青筋毕露。 “好!好一个崔家!” “好一个谢凝初!” 他猛地将茶杯,掷于地上,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暴怒。 “看来,不给她们一点,真正的颜色看看。” “她们是不知道,这江南的天,到底,姓什么!” “爹!” 萧玉楼的脸上满是怨毒。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那艘船,怕是真的要被她们给造出来了!” “一旦让她们,抢在了二皇兄抵达之前,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 “那我们就全完了!” “我当然知道!” 萧万山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知道,他不能再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了。 他必须,用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方式,将谢凝初,彻底摁死! 可,该用什么方法呢? 强攻客栈? 不行。 魏炎和他手下那百十号玄甲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硬拼只会,两败俱伤。 而且孙承宗的眼线,此刻必然遍布全城。 他不敢冒这个险。 “报!”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 一个护卫,匆匆,从门外闯了进来。 “家主!靖,靖安王,到了!” “什么?” 萧万山一愣,随即,脸上便涌上了一阵狂喜。 “快!快请!” 片刻之后。 一个身穿宝蓝色王袍,面容与二皇子有七分相似,气质却要阴柔数倍的年轻人,缓缓地走了进来。 正是靖安王,墨临成。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万山连忙,上前行礼。 “萧家主,不必多礼。” 墨临成摆了摆手,那双狭长的眼睛,扫了一眼,这满是肃杀之气的县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本王听闻,萧家主在此地遇到了点麻烦?” 萧万山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了惶恐之色。 “下官无能,让王爷见笑了。” “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竟让本王的好姐夫,如此头疼。” 墨临成走到主位,自顾自地坐下。 “看来,本王那个九弟,在你这里,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说吧。” “需要本王,帮你做些什么?” 萧万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却又故作迟疑。 “这怎敢劳烦王爷?” “二皇子殿下,已在路上不日便到。” “届时区区一个谢凝初,自然手到擒来。” “皇兄?” 墨临成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萧家主,你似乎,还没看明白。” “父皇为何,要让本王,与皇兄一前一后前来江南?”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 “谁能先一步,将这江南的乱局给平了。” “谁便是这江南未来的新主。” “也同样,是那东宫未来的新主。” 第六十八章 魔鬼的交易 萧万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那扇名为野心的潘多拉魔盒。 东宫新主。 这是何等诱人的字眼。 “王爷说笑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乃是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的人?” 墨临成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萧家主,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那位皇兄了。” “你以为父皇为何提前南巡?” “你以为那本江南的账册,为何会恰好落到曹正淳的手里?” 他每问一句,萧万山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吧?” 墨临成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那双阴柔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怜悯。 “你和我那皇兄,从一开始,就是父皇棋盘上,用来磨砺太子的弃子。” “唯一的区别是,你萧家,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而他,注定,万劫不复。” 轰!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萧万山的天灵盖上。 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弃子。 他们竟然,只是弃子? 不。 不可能! 二皇子圣眷正浓,母妃又是当朝贵妃,怎可能,会是弃子! “王爷,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萧玉楼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爹,对二殿下忠心耿耿,绝不会,听信你的挑拨!” “忠心?” 墨临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忠心,能值几个钱?” 他不再理会这个蠢货,只是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萧万山,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跟着我那好皇兄,一起,被父皇的雷霆之怒,碾得粉身碎骨。” “另一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帮我,送他一程。” “事成之后,你萧家,依旧是这江南的王。” “而我,会给你,比我皇兄能给你的多十倍。” 县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万山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比魔鬼还要可怕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从墨临成踏入这县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拖入了这场,更加凶险,也更加疯狂的豪赌之中。 “下官,该怎么做?” 许久,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 墨临成笑了。 那笑容,灿烂,却又冰冷。 “很简单。” “按你原先的计划,继续去做。” “只不过,动静,要闹得再大一些。”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萧家,是如何被那谢凝初,逼得,走投无路。” “也让所有人都看见,我那好皇兄的人是何等的无法无天。” 客栈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崔衍坐在主位之上,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久久没有言语。 他将与靖安王见面的情形,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那句“看一场好戏”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个靖安王,好深的心机。” 陆太夫人皱起了眉,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他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 “让我们和二皇子,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初儿,我们这次怕是引狼入室了。” “是狐狸,还是狼,现在还不好说。” 谢凝初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但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我们闹出的动静越大,这场戏,才会越好看。”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观众,看得尽兴。” “尽兴?” 崔温玉的脸上满是苦涩。 “我们拿身家性命去唱戏,他们却只当是一场热闹。” “这世道,何其不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崔修文满身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兴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初儿!幸不辱命!” 他看着自己的外甥女,那双虎目之中,满是欣赏。 “城里九成以上的工匠,都已经被我‘请’到了船坞!” “王、赵两家的家主,更是亲自坐镇,日夜赶工!” “最多两日,那艘船,便能初见雏形!” 这个消息,总算让屋内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只是……” 崔修文话锋一转,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昨夜,船坞里混进去了几个贼人。” “虽未造成什么大的损失,却也着实,恶心了我们一把。” “有几处关键的龙骨,都被人用桐油浸泡过。” “若非发现及时,一旦下水,后果不堪设想。” “是萧家的人。”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们不敢明着来,便只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舅舅。” 她看向崔修文。 “从今日起,封锁船坞。” “除了绝对信得过的人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去帮我散播一个消息出去。” 梧县之内暗流涌动。 一个消息好似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半日之内传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谢家大小姐那艘宝贝船出事了!” “好像是最关键的一根主龙骨,被萧家派去的人给烧了!” “现在整个船坞都停工了,听说那谢大小小姐急得都病倒了!”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县衙之内。 “爹!成了!” 萧玉楼的脸上满是狂喜。 “那贱人的船造不成了!” “我们赢了!” “闭嘴!” 萧万山冷冷地呵斥了一句,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却也闪过了一丝得意。 他看向主位之上那个正悠闲品茶的年轻人。 “王爷您看……” “时机差不多了。” 墨临成缓缓放下茶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 “告诉你们的人今夜子时动手。” “记住。” “本王要的不是破坏。” “而是一场大火。” “一场足以将整个船坞,连同那些不听话的工匠全都烧成灰烬的大火。” “什么?” 萧万山猛地一惊。 “王爷!这万万不可!” “那船坞周围还有不少民居!” “这一把火下去怕是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 第六十九章 作何感想?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墨临成看着他笑得一脸无辜。 “你放心。” “城里的守备军,今夜会去城外剿匪。” “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们。” “至于,那些被烧死的贱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好似梦呓。 “正好,可以全都,算在我那好皇兄的头上。” “就说他,为了杀人灭口,不惜,纵火屠城。” “你说,父皇听到了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 萧万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个靖安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这是要,将整个梧县,都当成他谋夺储位的祭品!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骑快马,正卷起漫天烟尘,风驰电掣。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国公爷!” 一名亲卫,从后方策马赶上,神情凝重。 “京城传来密报。” “靖安王,三日前,便已秘密离京,目的地正是江南。” 墨临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瞬间,涌上了骇人的风暴。 墨临成! 他竟然也来了!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得好似寒冬的冰。 “全速前进,日夜不休!” “是!” 子时。 夜色如墨,杀机暗藏。 数十道黑影,好似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早已戒严的船坞。 为首的正是萧家最精锐的铁卫统领,萧十一。 他看着眼前,那艘静静停泊在船台之上的巨大船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故弄玄虚。 他一眼便看出,那所谓被烧毁的主龙骨,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龙骨,早已安装妥当。 “动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数十名铁卫,立刻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备好的火油与火折子。 他们要将这里,变成一片火海。 可就在他们,即将点燃引线的瞬间。 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数十支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从四面八方,爆射而来! “不好!有埋伏!” 萧十一脸色大变,猛地挥刀格挡。 可那些弩箭,来得实在太过迅猛,太过刁钻。 噗!噗!噗! 只一瞬间,他带来的数十名精锐,便倒下了一大半。 “撤!” 萧十一又惊又怒,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可已经,晚了。 船坞的四周,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将整个船坞,照得亮如白昼。 崔修文手持一柄环首大刀,带着数百名早已埋伏好的工匠与护卫,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萧家的狗贼!” 他的声音好似闷雷。 “你家崔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 萧十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中计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船坞,这是一个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 “杀出去!” 他别无选择,只能怒吼一声,挥刀迎了上去。 双方人马,瞬间,战作一团。 可萧家铁卫,虽是精锐,但毕竟人少。 而崔修文这边,却是人多势众,又占尽了地利。 不过片刻功夫,萧家铁卫,便已是死伤殆尽。 只剩下萧十一一人还在苦苦支撑。 “束手就擒吧!” 崔修文一刀,将他手中的兵刃,震飞出去,那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可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而又冷漠的鼓掌声,忽然从船坞的顶棚之上,响了起来。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那高高的顶棚之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王袍的年轻人。 在他的身后,是数百名手持强弓硬弩,身穿王府亲卫服饰的甲士。 那黑压压的箭头,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正是靖安王,墨临成! “精彩,真是精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血腥的战场,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大小姐,这份大礼,本王,很喜欢。”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船坞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谢凝初正与魏炎,静静地站着。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意外。 仿若,早已料到,他的出现。 崔修文的心,猛地一紧。 黄雀? 谁是黄雀?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那双虎目之中,满是戒备。 “靖安王殿下。” 谢凝初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对着棚顶之上的墨临成,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这出戏,您还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 墨临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只是这戏还差了最后一场。”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放箭。” 他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轻得仿若情人间的呢喃。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咻咻咻! 箭矢破空带着死神的呼啸,撕裂了寂静的夜。 崔修文目眦欲裂下意识地便要将谢凝初护在身后。 可那漫天箭雨却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覆盖整个船坞。 它们的目标精准而又残忍。 噗!噗!噗! 血花在空中凄厉地绽放。 被崔修文擒住的萧十一和他那些早已缴械投降的属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从天而降的箭矢生生钉死在了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船坞的土地。 这突如其来又血腥无比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些上一刻还在为胜利欢呼的工匠护卫,此刻脸上只剩下了无尽的骇然。 他们看着棚顶之上那个依旧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人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看。” 墨临成低头看着面色平静的谢凝初笑得好似一个天真的孩童。 “这样一来戏台是不是就干净多了?” 他的声音温柔悦耳。 这是个疯子。 一个将人命视作草芥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王爷的戏果然与众不同。” 谢凝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脏了我的船坞。” 她的话很轻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墨临成的脸上。 墨临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不怕她的愤怒不怕她的恐惧。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是这般平静。 第七十章 圣旨 平静得就好像脚下那片血腥,与她毫无关系。 “有意思。”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缓缓地从顶棚之上一跃而下。 那身宝蓝色的王袍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身后的数百甲士也随之鱼贯而下,将整个船坞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每一个人。 墨临成一步一步走到谢凝初的面前。 他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本王,忽然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抚摸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魏炎上前一步那柄厚重的玄铁重剑,无声地横在了两人之间。 墨临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谢凝初。” “做本王的刀,如何?” “本王知道,你想要什么。” “无非是,让你外祖一家,沉冤得雪,重返朝堂。” “也无非是,让你那狼心狗肺的父亲,和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姐夫,血债血偿。” “这些,本王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点头。” “从今往后,这江南,便是你的天下。” “若你拒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那一张张,或惊惧,或愤怒的脸。 “本王不介意,让你这艘,还没来得及下水的新船,变成你们崔家,最华丽的海上坟墓。” 赤裸裸的威胁。 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崔修文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 他很想,一刀,劈开眼前这个魔鬼的头颅。 可他不能。 他身后,还有数百条,无辜的性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等待着她的宣判。 “王爷的提议,实在诱人。” 许久,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 “只是,凝初人微言轻,这等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还需,家祖定夺。” 她不卑不亢地将崔衍,给搬了出来。 “哦?” 墨临成似乎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也好。” “本王,也正想,去拜会一下,这位名满天下的崔太傅。” “来人。”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甲士,淡淡地吩咐道。 “护送谢大小姐,和崔家的各位,回府。” 那“护送”二字,他说得极重。 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不是护送。 这是,囚禁。 客栈之内,灯火通明。 可气氛,却比船坞的那个血腥之夜,还要压抑。 墨临成的亲卫,接管了客栈所有的防务。 崔家的每一个人都成了,他靖安王府的阶下之囚。 “初儿!你糊涂啊!” “那靖安王,就是一条毒蛇!你怎能与他虚与委蛇!” “母亲。” “若不如此,昨夜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可……” 崔温玉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崔衍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他知道女儿说的没错。 眼下拖延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一名王府亲卫,快步走到墨临成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汇报着什么。 墨临成那张始终,挂着慵懒笑意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那是一闪而过的烦躁。 与更加冰冷的杀机。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随即,他缓缓地站起身,看向谢凝初。 “看来,本王那位好皇兄,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一些。” “他的先锋营,五百骑,已经到了城外。” “正叫嚣着,要本王,打开城门。” 这个消息,让崔家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往下一沉。 二皇子的先锋到了! 这盘棋,还没开始,便已进入了,最凶险的游戏。 “谢大小小姐。” 墨临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再度变得温和。 “本王,最讨厌的便是,有人打扰我看戏。”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我只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之后,若太傅大人还不能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好比情人间的私语。 “本王,便只好,亲自,来清理一下,这过于拥挤的棋盘了。” 一个时辰。 这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死死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要么,俯首称臣,做那毒蛇的爪牙。 要么,玉石俱焚,死在这异乡的客栈。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陆太夫人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崔衍沉默不语。 崔温玉以泪洗面。 崔修文则是不停地擦拭着自己那柄,早已饮过血的环首大刀。 整个屋子都被一种名为“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就在这所有人都心生绝望的死寂之中。 谢凝初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向自己的外祖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外祖父。” “您觉得宁国公,墨临渊是个怎样的人?” 崔衍猛地一愣。 他没想到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外孙女竟会问起他那个早已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的学生。 “仲廉此子……”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 “是一柄,淬炼于北境风雪的利刃。” “锋利,酷寒,无坚不摧。” “可为父,却始终觉得。” “利刃之锋,在于守护,而非,杀戮。” 这番评价,很高。 也很,奇怪。 可谢凝初,却好像听懂了。 她那双始终,被冰冷与疏离,所覆盖的清澈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无人能懂的涟漪。 “我懂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犹豫与彷徨。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说完,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向着那扇,决定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房门,走去。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小院的另一扇偏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浑身浴血,尘土满面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他的肩上,还插着一截,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断箭。 “周,周大哥?” 魏炎失声惊呼。 来人正是宁国公墨临渊麾下,最得力的副将,周铮! “谢,谢大小姐!” 周铮看到谢凝初,那双早已,被血丝布满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丝光亮。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国公爷他让属下,先行一步……”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卷,被鲜血浸透了的明黄色卷轴。 “二皇子……他,他拿到了圣旨!” “一道可以,先斩后奏的圣旨!” 周铮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前倒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了那句,让整个崔家,都如坠深渊的话。 “圣旨上第一个要杀的……” “就是崔家满门!” 第七十一章 说服 轰! 好似一道九天玄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圣旨。 先斩后奏。 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崔家满门! 崔温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若非陆太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 在这君权如山的世道,一道圣旨,便足以将他们所有人,碾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忽然从主位之上传来。 墨临成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崔家众人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那双阴柔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快意。 “好一个先斩后奏!” “本王的好皇兄,还真是深得父皇的宠爱啊。”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早已气绝的周铮面前,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卷,被鲜血浸透的圣旨。 “崔太傅。” 他抬起头,看向崔衍,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好似春风。 “看来,你们连做本王爪牙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脸上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森然。 “既是父皇的旨意,那本王,也只好,代为执行了。” “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 “将崔氏一门,就地格杀!” “我看谁敢!” 崔修文怒吼一声,那柄环首大刀,瞬间横在了胸前,将母亲与姐姐死死护在身后。 魏炎也一步踏出,玄铁重剑之上,杀气毕露。 院外的甲士,齐刷刷上前一步,那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连成了一片死亡的寒芒。 一场血腥的屠杀,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瞬间。 谢凝初,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王爷,您就不想知道,国公爷为何要派人,千里迢迢奔波,只为送来这道催命符吗?” 墨临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重新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与绝望。 有的只是一片,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很重要吗?” 他饶有兴致地反问。 “当然重要。” 谢凝初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因为国公爷,还给您,也带来了一道圣旨。”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墨临成那张,始终挂着慵懒笑意的脸,都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龟裂。 “你说什么?” “我说,二皇子有圣旨在手,宁国公,同样也有。” 谢凝初的声音,在死寂的客栈之内,字字清晰。 “一道,是父皇给二皇子的考校。” “另一道,则是父皇,给您的机会。” “父皇想看的,从来都不是谁能将这江南的乱局,一刀斩断。” “他想看的,是谁能将这盘棋,下得更漂亮。” “杀光我们,的确能让二皇子,暂时封住所有人的口。” “可一个,为了掩盖罪行,不惜在圣驾抵达之前,屠戮功臣之后,甚至不惜纵兵围城的皇子。” 谢凝初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爷,您觉得,这样的储君,父皇会喜欢吗?” 墨临成,沉默了。 那双阴柔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真正的思量。 他不得不承认,谢凝初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父皇的心思,他自认为了解。 制衡,猜忌。 那才是帝王心术的根本。 他给二皇兄一把刀,便一定会给别人,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似能洞穿人心的少女,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很简单。” 谢凝初缓缓走到周铮的尸体旁,弯下腰,捡起了那卷,被鲜血浸透的圣旨。 她甚至没有打开,便直接,扔进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先斩后奏的圣旨。” “有的只是二皇子矫诏乱法,意图谋逆!” 熊熊的火焰,瞬间将那明黄色的卷轴,吞噬殆尽。 也照亮了谢凝初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王爷,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杀我们。” “而是保护我们。” “保护我们,活到圣驾抵达的那一天。” “然后,亲眼看着您那位好皇兄,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进您为他准备好的陷阱里。” “届时,您手持勤王圣旨,拨乱反正。” “这泼天的功劳,这江南未来的归属,甚至是那东宫之位。”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还不都是王爷您,囊中之物?” 疯了。 这个丫头,是真的疯了! 她竟然想,将两位皇子,连同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帝,全都当成她的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崔衍看着自己的外孙女,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满是骇然。 而墨临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刺激! 实在是太刺激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棋局! 这才是他想要的对手! “好!” 他猛地一拍手掌。 “就按你说的办!”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出戏,能唱得有多精彩!”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名,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亲卫统领,冷冷地吩咐道。 “传令下去。” “自即刻起,梧县,全城戒严!” “凡二皇子麾下,一人一骑,胆敢擅入城门者。” “格杀勿论!” “是!” 那亲卫统领,重重地抱拳,眼中满是狂热。 危机,似乎又一次解除了。 可崔家的众人,心中却没有半分的轻松。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们刚刚逃出了狼窝,却又跳进了一个更加凶险,也更加疯狂的虎穴。 而那头猛虎,随时都可能,将他们撕成碎片。 梧县的城门,在一片肃杀之中,缓缓关闭。 城外,五百京营铁骑,早已列阵待命。 为首的,正是二皇子麾下,心腹大将,李虎。 他看着那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之上,那密密麻麻的靖安王府甲士,一张脸,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靖安王!” 他策马上前,声如洪钟。 “我乃奉二皇子殿下之命,前来捉拿反贼!” “圣旨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城墙之上,墨临成一袭王袍,凭风而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李虎,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第七十二章 围困县城 “圣旨?” “本王怎么听说,二皇兄的圣旨,昨夜,已经被一把火给烧了?” “你现在拿着一道假圣旨,带着五百铁骑,围困县城。”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李虎,你想造反吗?” “你!” 李虎气得目眦欲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向来与世无争的靖安王,竟然会如此,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王爷!您休要血口喷人!” “末将对二殿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 “忠心?” 墨临成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那不如,就请李将军,在城外,稍作等候。” “等本王,查明了真相,再开城门,也不迟。”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城下那暴跳如雷的李虎,转身,走下了城楼。 这无疑是最赤裸裸的羞辱。 “将军!” 一名副将,策马上前,眼中满是怒火。 “这靖安王,分明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们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圣驾便要到了!” 李虎何尝不知。 可他又能如何? 强攻? 别说他只有五百骑,即便是五千,也休想,在短时间内,攻下这座,早已被靖安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的县城。 “传令下去。” 他猛地一咬牙。 “安营扎寨!” “另外,立刻派人,将此地的情况,火速禀报殿下!” “我倒要看看,他墨临成,能护那崔家到几时!” 城内城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客栈之内,气氛也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初儿。” 崔衍看着自己的外孙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你当真,有把握,能控制住墨临成那条疯狗?” “没有把握。” 谢凝初摇了摇头,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我们只是在赌。” “赌父皇的圣旨,真的存在。” “赌宁国公,不会骗我们。” 她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是啊。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见过,那第二道圣旨。 一切,都只是谢凝初的猜测。 一旦猜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忽然从院外传来。 墨临成,去而复返。 他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而又危险的笑容。 “谢大小姐。” 他看着谢凝初,缓缓地鼓起了掌。 “本王,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城外的李虎,果然,不敢轻举妄动。” “看来,本王这位皇兄,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他说着,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只是这出戏,似乎还不够热闹。” 他放下茶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 “本王,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他看着谢凝初,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日之后,飞剪船下水之日。” “本王要你,亲自,将那本账册,送到我那好皇兄的面前。”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谢凝初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都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动容。 “王爷,您这是何意?” 崔衍沉声问道。 “这无异于,让我外孙女,去自投罗网!” “不。” 墨临成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叫,引蛇出洞。” “也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看着谢凝初,那眼神,仿似在欣赏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 “你不是说,父皇想看一场好戏吗?” “那我们,便演一场,最精彩的给他看。” “本王,已经派人,将你要造新船,改写江南航运格局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南。” “也同样,传到了圣驾的耳中。” “你说,当父皇,亲眼看到,他那寄予厚望的二皇子,为了区区一本账册,竟不惜,当着江南所有世家的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功臣之后,痛下杀手。” 他的声音,轻得好似梦呓。 “他会作何感想?” 疯子! 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这是要,将谢凝初,当成最完美的诱饵。 去钓二皇子那条,早已疯狂的大鱼! “不行!” 崔温玉第一个,站了出来,死死地护在了女儿的身前。 “我绝不同意!” “初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母亲。” 谢凝初却轻轻地拉开了护在身前的母亲。 她看着主位之上,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魔鬼,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 却让崔家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沉了下去。 夜,仿若没有尽头。 每一个人的心,都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谢凝初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那轮,被乌云,彻底遮蔽的残月。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钢丝。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她不怕死。 可她怕,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大小姐。” 魏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歇息了。” 谢凝初没有回头。 “魏炎。” “你说,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魏炎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坚定。 “属下,不懂什么对错。” “属下只知道,国公爷说过。” “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大小姐,是在用人心,做赌注。”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语,却比任何话语,都还要沉重。 是啊。 人心。 她赌靖安王的野心,赌二皇子的愚蠢,赌皇帝的猜忌。 可这其中,最没有把握的,却是另一个人。 墨临渊。 他到底,在哪? 他那第二道圣旨,又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长街的尽头,由远及近! 那声音,好似奔雷,瞬间撕裂了梧县这死一般的寂静! 守在城楼之上的靖安王府甲士,脸色大变。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夜空。 客栈之内,墨临成猛地站起身,那张慵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暴怒。 “李虎!” “他竟敢!” 第七十三章 踹开!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可还未等他踏出院门。 一个浑身浴血的亲卫,便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王,王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不,不是二皇子的人!” “是是宁国公!” “宁国公,墨临渊!” 轰! 这个名字,好似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这无边的黑夜。 也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客栈那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轰然踹开! 一个身穿玄色劲装,脸上带着恶鬼面具,浑身都散发着,好似从尸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铁血煞气的男人。 在一队,同样,杀气冲天的玄甲卫的簇拥下。 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那个,正站在窗边的少女身上。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而当谢凝初,看清来人的瞬间。 那颗,早已被她,用冰冷与理智,层层包裹起来的心。 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跳。 他来了。 在她,最绝望,也最无助的时候。 他终究还是来了。 可他的到来,究竟是打破死局的希望。 还是将这盘棋,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方势力,两道传言中的圣旨。 一道催命一道未卜。 那道戴着恶鬼面具的身影,就像是从九幽地狱走出的修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冰冷刺骨的铁血煞气,便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墨临成那张始终挂着慵懒笑意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让他从小便又敬又怕的堂兄,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宁国公。” 他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再没有了之前的轻佻。 “别来无恙。” 墨临渊没有理他。 那张狰狞的面具,转向了院内,那黑压压一片,早已刀剑出鞘的靖安王府甲士。 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却好似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甲士的心头!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洗礼,才能凝聚出的,真正的杀气! 没有一个甲士敢动。 他们手中的刀,在这一刻,仿若重逾千斤。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有半分异动,下一刻,那个男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墨临渊!” 墨临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你别忘了!这里是梧县,不是你的北境!” “本王,乃是奉旨南巡的亲王!” “你想在这里,公然与本王为敌吗?” 墨临渊,终于,缓缓地转过头。 那张恶鬼面具,正对着墨临成。 “与你为敌?”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刻,墨临渊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墨临成的面前。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快得好似一道闪电。 死死地,掐住了墨临成的脖子。 将他整个人,都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呃!” 墨临成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踹着。 那张,向来因为纵情声色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眼中,那属于毒蛇的阴狠与狡诈,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恐惧与窒息,彻底取代!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又霸道无比的一幕,给惊得呆立当场。 谁也没想到。 宁国公墨临渊,竟然会,一言不合,便对当朝亲王,痛下杀手! 他疯了吗? “住手!” 靖安王府的亲卫统领,终于反应了过来,怒吼一声,便要挥刀上前。 可他的刀,才刚刚举起。 一柄,更加厚重,也更加冰冷的玄铁重剑,便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魏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我家国公爷,最讨厌的便是有人在他办事的时候,聒噪。” 那冰冷的声音,让那亲卫统领,浑身的血液,都仿若要被冻结。 “仲廉!不可!” 崔衍,也终于,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他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急切。 “他他毕竟是皇子!” “你若杀了他无异于谋逆!” 墨临渊,却仿若未闻。 那只掐着墨临成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缺氧,而拼命挣扎的堂弟,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告诉我。” “是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却让墨临成,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毫不怀疑。 这个疯子,是真的会杀了他! “是是她……”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只,因为窒息而充血的手,艰难地,指向了窗边的谢凝初。 “是她,与我,做的交易……”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墨临渊那戴着面具的头,也缓缓地,转向了她。 那道视线,仿若实质。 即便隔着一张面具,谢凝初,也能感受到其中,那足以将人,彻底冻结的酷寒。 她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揪。 就好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般。 又酸,又疼。 “放开他。” 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墨临渊,没有动。 “我让你,放开他。” 谢凝初,又重复了一遍。 她缓缓地,从窗边,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两个,掌控着她与整个崔家命运的男人面前。 她抬起头,迎上了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这是我的棋局。” “轮不到你,来插手。” 她的声音,不大。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再一次陷入了呆滞。 她,她在说什么? 她竟然,用这种语气,在跟宁国公说话? 就连崔衍,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墨临渊,那掐着墨临成的手,终于,缓缓地,松开了。 墨临成好似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可墨临渊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谢凝初。 那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狂风骇浪。 许久他缓缓地开了口。 “你的棋局?” 他好像听到了比之前还要可笑的笑话。 “谢凝初。” “你是不是忘了。” “你的命,是我的。” 轰!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天雷。 狠狠劈在了崔家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尤其是崔温玉。 她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骇欲绝的尖叫脱口而出。 第七十四章 崔家嫡外孙女! 崔温玉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角,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仿似透明。 她看着那个戴着恶鬼面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那倔强地挺直了背脊,却难掩单薄的女儿。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愤怒,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宁国公!” “小女,乃是谢家未亡人,崔家嫡外孙女!” “她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毁她清誉!” 墨临渊那戴着面具的头,缓缓转向她。 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崔温玉也能感受到那面具之后,投来的仿若万年冰川般的寒意。 只是一眼,便让她所有未尽的话,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眼神。 那是刀。 是足以将人凌迟处死的无形的刀。 “母亲。” 谢凝初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崔温玉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她抬起头,再一次迎上了那张狰狞的面具。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震惊与慌乱,重新被一片冰冷的理智所覆盖。 “墨临渊。”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谢凝初的命,是我自己的。” “与你无关。” “无关?” 墨临渊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谢凝初,是谁,在你被谢世成囚于柴房,奄奄一息之时,将你救出?” “是谁,在你被全京城的人,唾骂为不祥之人时,为你请来御医,保你性命?” “又是谁,在你流放途中,一路暗中护你周全?”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那股冰冷的铁血煞气,也随之,层层递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若没有我。” 他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你谢凝初,早已是黄土枯骨一堆。” “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若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 “你的命,凭什么,与我无关?” 谢凝初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伴随着一股难言的酸涩,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是啊。 她欠他的。 她两辈子,都欠他的。 可那又如何? “我谢凝初,从不欠人人情。”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倔强的火焰。 “宁国公的大恩,凝初,没齿难忘。” “他日,若有机会,凝初,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但我的命,就是我的。” “谁也,拿不走。” “好一个结草衔环!” 墨临渊怒极反笑。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仿若要将她的骨头,都生生捏碎。 “谢凝初,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 谢凝初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你当然敢。” “你连当朝亲王,都敢当众掐死,又何况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 “只是……”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你杀了我,谁来陪你,演完这场戏?” “谁来帮你,将那本,足以让你那位太子表兄,彻底翻身的账册,送到皇帝的面前?” “又是谁,能帮你,将这江南,搅得天翻地覆,为你日后,铲除二皇子,铺平道路?” 墨临渊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僵。 那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波澜。 他怎么也没想到。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女人,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与他,谈条件! “你……” “放开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是墨临成。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脖子上还带着一圈,骇人的指印,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属于毒蛇的阴冷与算计。 他看着墨临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恶意的笑。 “宁国公,别忘了。” “她现在可是本王的盟友。” “没有本王的点头,谁也,动不了她。” “你,在威胁我?” 墨临渊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一眼,让墨临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可一想到自己身后的数百甲士,和城外,那五百,随时可能杀进来的京营。 他的胆气,又壮了几分。 “我只是在提醒堂兄。”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凌乱的王袍。 “这里,是江南,是梧县。” “不是你那,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境。” “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本王保证,不出半个时辰,你谋逆犯上的罪名,便会,传遍整个江南,传到,父皇的耳中。” 这番话,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院内的气氛,再一次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墨临渊,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竟然,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攥着谢凝初的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即便手腕被他捏得通红,却依旧,不肯露出半分软弱的少女。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 “我们走。” 他只留下了三个字,便带着他身后那队,杀气冲天的玄甲卫,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就好像,他今夜的到来,真的只是为了,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国公爷!” 魏炎急了,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去。 “站住。” 谢凝初却叫住了他。 她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外的决绝背影,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叹息。 第七十五章 堵得慌? 这样,也好。 他的出现,只会让这盘棋,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更加,脱离她的掌控。 他走了她反而能松一口气。 可为何,心里会这么堵得慌? “看来,本王的这位堂兄,也并非,传说中那般,悍不畏死。” 墨临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看着谢凝初,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仿似看到了猎物的兴奋光芒。 “谢大小姐,现在你该相信了。” “这盘棋,最后的赢家,只可能,是我。”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早已被捏得青紫一片的手腕,久久,没有言语。 夜,仿若没有尽头。 墨临渊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就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梧县这潭,本就暗流汹涌的死水之中。 激起了,更加,难以预料的波澜。 “他,他为何要走?” 崔温玉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 “他若是不走,我们今日,是不是就……” “母亲。” 谢凝初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若不走,我们,才会死得更快。”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更何况,这小小的客栈之内,盘踞了三头猛虎。” “我们这些,夹在其中的蝼蚁,唯一的生路,便是让他们,互相掣肘,互相猜忌。” 崔衍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外孙女,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 可这份,近乎残酷的冷静,却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疼。 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撒娇的年纪。 可她,却不得不,将人心,当成棋子,将生死,当成赌注。 一步一步,在这刀锋之上,艰难行走。 “初儿。”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 “苦了你了。”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外祖父那双,写满了心疼与关切的眼睛,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却还是泄露了她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是墨临成的那名亲卫统领。 他快步走到墨临成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王爷,宁国公,出城了。” “出城了?” 墨临成猛地一愣。 “他去哪了?” “他,他带着他的人,直接,闯进了城外,二皇子的军营。”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墨临成。 就连谢凝初,都变了脸色。 闯军营? 他疯了吗! 那可是五百京营! 是二皇子,最精锐的嫡系! 他一个人,带着区区百十号人,就敢去闯营? 他这是去送死吗? 墨临成脸上的得意,在那一瞬间,碎裂得,好似被巨石砸过的冰面。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刺耳。 “墨临渊,他去了二皇兄的军营?” 那亲卫统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王爷。” “小的亲眼所见,宁国公和他手下的玄甲卫,一人双马,卷着烟尘,直接朝着城外大营的方向去了。” “他……” 墨临成踉跄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真的敢! 那可是五百京营,是二皇子花费了无数心血,才安插在江南的钉子! 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他墨临渊,就算再是北境的杀神,可他现在手里,只有区区百人!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不。 不对。 墨临成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比方才被墨临渊扼住喉咙时,还要深沉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墨临渊不是蠢货。 他这么做,绝不是去送死。 他是要,将这江南的天,彻底捅个窟窿! 他若死在二皇子的军营里,父皇会如何想?太子会如何做? 整个大周的朝局,都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死,而彻底引爆! 好狠的手段! 这是要用他自己的命,来点燃,那早已埋好的足以将二皇子,炸得粉身碎骨的引线! “王爷!” “王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旁的幕僚和侍卫,全都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看着他。 墨临成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去? 他不敢。 那是龙潭虎穴,是两个疯子的搏命场。 他若是去了,稍有不慎,就会被搅得尸骨无存。 不去? 他若是不去,明日一早,他墨临成畏惧墨临渊,坐视二皇子军营被闯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江南。 他还有何颜面,去争夺那个位置?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就在他进退维谷,冷汗涔涔之际。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王爷,此刻去军营,已是下下之策。” 墨临成猛地转头,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仿似局外人一般的少女。 谢凝初。 她的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震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你,你什么意思?” 墨临成下意识地问道,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墨临渊此举,一为破局,二为立威。” 谢凝初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知道,在这梧县之内,有王爷您在他动不了我们,也拿不走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索性,跳出这方寸之地直接去掀了棋盘。” “他闯的不是军营。” “而是二皇子的脸面,是皇家的威严。”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墨临渊,即便是在这江南,也依旧,是那个无人敢惹的宁国公。” “他要让二皇子,投鼠忌器。” “更要让王爷您,自乱阵脚。” 谢凝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墨临成的心里。 让他那颗,本就慌乱的心,愈发地沉了下去。 “那,那本王,该当如何?” “很简单。” 谢凝初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打他的您做您的。” 第七十六章 八百里加急 “他不是要闹吗?” “王爷,您就去,将这件事情,闹得更大。” “更大?” 墨临成一愣。 “梧县县衙,江南总督府,甚至是八百里加急的奏折。” 谢凝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爷,您要去告状。” “告他墨临渊,无视军法,擅闯军营。” “告他,目无君上,意图谋逆。” “您要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您不是他的同谋,而是拨乱反正的皇室宗亲。” “您要让皇帝陛下知道,这江南,有您在便乱不了。” 墨临成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 墨临渊不是要闹吗? 那他就将这盆脏水,全都泼到墨临渊的身上! 他是皇子,是亲王! 他去报官,去上奏,名正言顺! 到时候,无论墨临渊是死是活,这擅闯军营的罪名,他都背定了! 而他,墨临成,则会成为,那个揭发逆贼,稳住江南局势的最大功臣! “谢大小,你……” 墨临成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忌惮与欣赏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人,不仅美。 她的这份心智,这份临危不乱的冷静,简直,比世上最毒的毒药,还要,令人上瘾。 “王爷,还不快去?” 谢凝初淡淡地催促了一句。 “再晚些,恐怕,就来不及了。” “对,对!” 墨临成如梦初醒,再也不敢有丝毫的耽搁。 “来人!备马!” 他对着谢凝初,匆匆地拱了拱手。 “谢大小之恩,本王,记下了!” 说完,便带着他的人,好似逃命一般,急匆匆地向着客栈之外冲去。 看着他们那,仓皇远去的背影。 崔温玉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地放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女儿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声音里,满是后怕。 “初儿,你,你为何要帮他?” “那个宁国公,就是一个疯子!” “我们离他们远远的还来不及,你,你怎么还……” “母亲。” 谢凝初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是在帮他。” “我是在帮我们自己。”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寂静的仿似能吞噬一切的夜空。 “墨临渊这颗巨石,已经砸了下来。” “我们这些,池子里的小鱼,若是不想被,活活震死。” “就只能,顺着他激起的波澜,尽快地游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崔衍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女,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疼惜。 他知道。 她做的是对的。 借墨临成的手,将梧县的水,彻底搅浑。 只有浑水,才好摸鱼。 只有乱局,才有生机。 可这份冷静,这份算计,出现在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身上,却又是何等的残忍。 “初儿。”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若是若是事不可为。” “我们,便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外祖父,此生不求闻达,只求你们姐弟,平安康健。”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外祖父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充满了慈爱的眼睛。 那颗,早已被两世的仇恨与算计,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忽然就那么,软了一下。 酸涩的暖流,从心底,缓缓淌过。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一阵比之前,那名亲卫统领,还要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了进来。 是崔家的老管事,福伯。 他一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骇然。 “老,老爷!夫,夫人!小姐!”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出,出大事了!” 崔温玉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福伯,你慢慢说,是不是是不是那宁国公他……” “不是宁国公!” 福伯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一片死灰。 “是是城里的盐商!” “就在刚才,城里,最大的那七家盐商,全,全都被人给抄了!” “什么?” 这一次就连崔衍,都变了脸色。 梧县,乃是江南盐运的重镇。 这七家盐商,几乎,掌控了整个江南,半数以上的官盐生意。 他们背后的靠山,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二皇子,在江南,最重要的钱袋子!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他们? “官府的人?” 谢凝初皱起了眉,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可能。 梧县的知县,就是二皇子的人,他怎么可能,自断臂膀。 “不,不是官府!” 福伯的声音,抖得更加厉害了。 “是一家,名叫,‘四海通’的商号。” “他们的人,好像从天而降一般,人手一张,那些盐商,私通海寇,贩卖私盐的罪证!” “他们,他们拿着那些罪证,直接,闯进了盐商家中,将人,全都给绑了!” “整个梧县,现在已经彻底乱套了!” 四海通? 谢凝初的心,狠狠一沉。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前世,也从未有过,这样一家商号。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们,是什么来路?” 崔衍沉声问道,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情绝不简单。 福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平复一下自己那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仿若,被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原地。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用上好的玄铁,打造而成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墨’字。 而令牌的背面,则是一头,仰天咆哮的麒麟。 “他们,他们为首之人说。” 福伯的声音,轻得好似梦呓。 “这江南的盐从今往后。” “由他们,四海通说了算。” “谁若不服。” “便如此令。” “这,这是……” 崔温玉看着那块,散发着冰冷杀气的令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谢凝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她死死地盯着那块令牌。 那块她到死都记得的令牌。 宁国公府玄麟卫的最高信物!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闯军营,是假的。 是声东击西。 是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一个惊天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本账册。 也不是要与二皇子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他要的。 是釜底抽薪。 他要一刀就斩断,二皇子在这江南最大的财路! 好一个墨临渊。 好一个宁国公! 他的局竟比她布得更大也更狠! 第七十七章 斩草除根 一种比方才墨临渊在时,还要令人心悸的死寂。 崔衍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块令牌,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宦海沉浮一生,自认早已看透了人心诡谲,朝堂险恶。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位曾经的学生,那位北境的杀神,布下的究竟是何等一盘惊天动地的棋局。 闯营是假。 吸引所有人的耳目,将二皇子与靖安王这两头猛虎,死死钉在梧县城外才是真。 他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那五百京营,也不在这小小的客栈。 而在盐。 在二皇子于江南经营了近十年,那足以富可敌国的盐税命脉。 这一刀,抽的不是筋,也不是骨。 是釜底抽薪,是斩草除根。 “好,好一个宁国公。” 许久,崔衍才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了几个字。 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惊骇与一丝苦涩的复杂神情。 他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他本以为,初儿的计谋,已是算尽人心,步步为营。 可与墨临渊这等动辄便要掀翻整个江南棋盘的手段相比,却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这不是智计的差距。 而是格局与实力,那无法逾越的鸿沟。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令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是她输了。 从她决定,利用靖安王墨临成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输了。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可到头来,却依旧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种感觉,让她无比的痛恨。 更让她痛恨的是自己心底,那股不受控制,悄然蔓延开来的情绪。 那不是被人算计的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棋逢对手的激荡。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道霸道身影,再一次,强行护在羽翼之下的安心。 她猛地闭上了眼,强行将这丝,足以动摇她心智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福伯。” 她再度睁开眼时,那双眼眸,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冷。 “那家‘四海通’,除了亮出令牌,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福伯被她这冷静的声音,拉回了些神智,连忙回道。 “他们,他们人不多,不过百十号人,可一个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身手利落得吓人。” “他们封了七家盐商的府邸,将所有账册,存银,全都搬了出来,就堆在街上。” “为首之人还说,这七家盐商,私通海寇,罪大恶极。” “他们所敛之财,皆是不义之财。” “自明日起,这批银钱,便由他们‘四海通’,用来,赈济梧县所有因萧家封城,而活不下去的百姓。” “什么?” 崔温玉失声惊呼。 “他们,他们这是要,买人心?” “不。” 崔衍摇了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这不是买人心。” “他这是在诛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要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二皇子的钱袋子,是如何被他光明正大地抢了过来。” “他还要用二皇子的钱,去收买本该,属于二皇子的人心。” “他这是在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这江南,要变天了。” 话音刚落。 一阵比之前,更加嘈杂,也更加混乱的喧哗声,忽然从客栈之外那漆黑的长街之上,遥遥传来。 那声音里混杂着惊呼,怒骂,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欢呼。 魏炎快步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随即脸色大变。 “大小姐!” 他猛地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震惊。 “街上,街上到处都是银子!” “那些‘四海通’的人,正在当街撒钱!” 疯了。 这一下,是真的彻底疯了。 崔温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若非谢凝初及时扶住,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她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如此无法无天,又如此疯狂霸道之人。 而谢凝初,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外祖父。” 她看向崔衍。 “您说得对。” “这江南,是要变天了。” “而我们,不能只当一个看客。”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犹豫与彷徨。 有的只是一片,足以将这黑夜,都彻底点燃的疯狂与战意! “舅舅!” 她看向,那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崔修文。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我要你在天亮之前,将那艘飞剪船,给我推下水!” “什么?” 崔修文猛地一愣。 “初儿!那船,还未完工!此刻下水,无异于自毁根基!” “我就是要它,未完工,便下水。” 谢凝初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也无比的疯狂。 “墨临渊已经为我们,搭好了最大的戏台。” “我们若是不上去,唱一出最精彩的戏,岂不是辜负了他这份‘大礼’?”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之中。” “我们非但没有被淹没。” “还要,借着这股东风,第一个扬帆起航!” “我还要你,告诉王、赵两家。” “就说他们取代萧家的机会,到了。” “让他们,散尽家财,也要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江南!” “我要让所有,被萧家与二皇子,压得喘不过气的江南商贾都明白。”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而这个时代的开创者,不是宁国—公,也不是什么‘四海通’。” “是我们!” 是夜,梧县无眠。 当第一缕晨光,撕裂夜幕,洒向这座,被金钱与恐慌,浸泡了一整夜的县城时。 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好似一场十二级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江南。 梧县码头。 那艘承载了无数人希望与野心的飞剪船。 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下水! 虽然它还只是一具,空有其表的骨架。 虽然它的船帆,还未挂起。 可当它那远超这个时代所有船只的流畅线条,与那巨大而又充满了压迫感的船身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时。 整个江南,都为之失声。 第七十八章 示威 所有人都很清楚。 一旦让这艘仿若海中巨兽般的庞然大物,真正扬帆。 那将意味着,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胤的航运格局,都将被,彻底改写。 而一个崭新的海上霸主,也即将随之诞生! 消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扩散。 送往江南总督府的送往京城各大世家的送往皇宫内院的。 无数封八百里加急的信函,自梧县而出,奔赴四面八方。 而其中有两封信,最为引人注目。 一封是送往城外二皇子大营的。 另一封则是送往,那艘正沿着运河,缓缓南下的天子龙船。 二皇子大营之内。 墨曜听着手下心腹,那颤抖着声音的汇报,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那名心腹的衣领。 “盐商被抄,银库被抢,连本王的京营,都被人给闯了?” “墨临渊!墨临成!” 他猛地将那心腹,掼于地上,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暴怒与不敢置信。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怎么也没想到。 不过一夜之间他那早已胜券在握的棋局,竟会,崩坏至此! “殿下!” 李虎快步,从帐外闯了进来,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焦急。 “刚刚收到消息,那艘飞剪船,下水了!” “谢凝初那个贱人,还传信给江南各大商号,说要在三日之后,于梧县,召开江南商会,重新制定江南的航运规则!” “什么?” 墨曜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 好一个谢凝初!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借势而起! 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成了为她人作嫁的笑话! “殿下!” 一名幕僚,忧心忡忡地开口。 “如今,靖安王,状告宁国公擅闯军营的奏折,与宁国公,揭发我等在江南私设盐税的罪证,怕是已经同时摆在了陛下的案头。” “我们,我们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一旦圣心动摇,我等便万劫不复了啊!” 是啊。 不能再等了。 墨曜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知道,他已经退无可退。 “传令下去。”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大军,开拔。” “目标,梧县。” “本王,倒要亲眼看看。” 他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杀机。 “谁敢,拦我!” 而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龙船之上。 大胤的皇帝,正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两份几乎是同时,递到他面前的奏折。 一份来自于他最不省心的三儿子,靖安王墨临成。 另一份则来自于他最倚重,也最忌惮的侄子,宁国—公墨临渊。 两份奏折,写的几乎是同一件事。 可字里行间那互相攻讦,互相倾轧的机锋,却让这位,早已看惯了风浪的帝王,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陛下。” 一旁,侍立的曹正淳,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 “据东厂的密报。” “二殿下,他他已经尽起大军,兵围梧县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奏折,那双,仿若深潭般,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望向了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江南水色。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那个叫谢凝初的丫头。” “现在在做什么?” 曹正淳的头,垂得更低了。 “回陛下。” “她,她正在梧县县衙,宴请,江南各大商号的当家。” “宴请?” 皇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倒是一点也不怕。” 曹正淳不敢接话。 “去。” 皇帝摆了摆手。 “传朕的口谕,给墨曜。” “就说,让他给朕安分一点。” “朕的龙船,还未到。” “这江南的天,还轮不到他来翻。” “是。” 曹正—淳领命,正欲退下。 可就在这时。 又一名小太监,从门外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陛,陛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好了!” “何事惊慌?” 皇帝眉头一皱。 那小太监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是想,平复一下,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宁,宁国—公,他他带着人,把,把二殿下,给绑了!” 轰! 这个消息,好比一道九天玄雷。 让这艘平稳行驶的龙船,都猛地,晃了一下。 曹正—淳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而大胤的皇帝,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骇人风暴! “你说什么?” 龙船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小太监一句话,好似一道无形的巨浪,将这艘承载着帝国至高权柄的巨轮,都掀得剧烈摇晃。 绑了。 宁国公墨临渊,把他亲爹的第二个儿子,当朝的二皇子,给绑了。 曹正淳那张仿似万年冰山的面皮,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他跟在皇帝身边数十年,见过藩王谋逆,见过宫闱喋血,见过无数,足以颠覆朝堂的惊涛骇浪。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荒谬,又如此疯狂的一幕。 这是绑架皇子吗。 这无异于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一耳光,抽在了皇帝的脸上。 皇帝没有动。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风平浪静的江南水色。 可曹正淳却分明看见,那扇,由千年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窗棂之上,被皇帝的手,无声无息地捏出了五道,深可见骨的指印。 许久。 皇帝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没有曹正淳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有的只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一个人?”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曹正淳,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哆嗦着回道。 “回,回陛下,宁国公,就带了百十号玄甲卫。” “他他是在二殿下,兵临城下,即将,攻城之际,从,从大军侧翼,单骑闯阵,于于万军之中将,将二殿下,生擒活捉的。” 皇帝又沉默了。 单骑闯阵。 万军之中生擒皇子。 这已经不是疯了。 这是在向他示威。 向他这个九五之尊,示威。 “好。” 皇帝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七十九章 心悸 “好一个朕的仲廉。” 他站起了身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船舱之内,仿似一团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龙船,改道。” “去梧县。” “朕倒要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弧度。 “朕的这两个好儿子,和朕的这个好侄儿。” “究竟,想给朕,唱一出,怎样的好戏。” 梧县县衙之内,灯火通明。 那一场本该决定江南未来航运格局的商会,此刻却早已被一片,死寂的恐慌,所笼罩。 江南各大商号的当家,一个个面如土色地坐在原位,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一个浑身浴血的京营校尉,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带来的那个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二皇子,在城外被宁国公,给绑了。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完了。 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们这些被谢凝初,用一张大饼,给诱到此地的商贾,此刻都成了这场滔天大祸的见证人。 也是最直接的陪葬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主位之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少女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 平静得就好像,窗外那足以将整个江南,都彻底颠覆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 可王、赵两位家主,却分明看见。 她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死死地攥着,那坚硬的红木扶手。 指节,早已一片煞白。 谢凝初的心,的确,已经沉到了谷底。 墨临渊。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疯狂。 他这一手,看似是解了梧县之围,可实际上,却是将她,连同整个崔家,都彻底架在了火上。 绑架皇子,形同谋逆。 她这个与宁国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同党”,焉能幸免。 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在这等掀翻棋盘的绝对暴力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而又无力。 “大小姐。” 王家家主,终于还是没忍住,哆嗦着声音开了口。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们,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赶紧,想办法逃?” 逃? 谢凝初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往哪儿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滔天的罪名一旦落下,他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不能说。 她一旦乱了那在场所有,因她而聚的人心,便会,瞬间崩塌。 就在这所有人都被,绝望的阴云,所笼罩的死寂之中。 谢凝初忽然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各位当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慌什么?” “天,还没塌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一张张或惊惧,或绝望的脸。 “二皇子,为何要兵围梧县?” “是因为他与萧家勾结,私设盐税,草菅人命的罪证,落到了宁国公的手里。” “他是要,杀人灭口。” “宁国公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在救我们。” “是在救,这满城的百姓。” “他绑的不是皇子。” “而是一个意图,屠城的罪魁祸首!” 这番话,掷地有声。 让那些本已乱了方寸的商贾,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是啊。 他们怎么忘了。 若不是宁国公,此刻他们怕是早已成了二皇子那屠刀之下的亡魂。 “大小姐说的是!” 赵家家主,第一个站了起来,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上,涌上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富贵险中求!” “宁国公,与二皇子,早已势同水火!” “这一局,我们既然已经压了宁国公赢。” “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赵家,愿追随大小姐,与宁国公,共进退!” “我王家,也愿!” 王家家主,也猛地一拍桌子。 人的名,树的影。 宁国公在北境,那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在此刻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其余的商贾,见状也纷纷,咬牙,表明了立场。 谢凝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可眼下,她也只能,如此。 “既然如此。”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便,请各位,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宁国公,墨临渊。” 县衙后堂,早已被玄甲卫,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冰冷的铁血煞气,几乎要将这江南园林的温婉,都彻底冻结。 墨曜就那么,被一根粗糙的麻绳,大喇喇地绑在院中的一颗石榴树上。 他那身象征着二皇子身份的明黄色锦袍,早已在之前的闯营之中被划得破烂不堪。 头发,也散乱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屈辱与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坐在他对面,悠闲地擦拭着手中那柄,狰狞鬼头刀的男人。 “墨临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你疯了!” “你竟敢,绑我!” “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墨临渊没有理他。 他只是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細地擦拭着刀身上,那早已干涸的血迹。 那专注的神情,仿似在对待自己最珍爱的情人。 “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扳倒我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父皇,最是疼爱我!” “他绝不会,为了你一个外姓藩王,而动摇我的储君之位!” “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寻死路!” 墨临渊擦拭着刀身的手,终于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正对着墨曜。 “储君?”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那太子表兄,还没死呢。” “这东宫之位,几时轮到你来觊觎了?” “你!” 墨曜气得浑身发抖。 “墨临渊!你别忘了!你那太子表兄,早已被父皇厌弃!” “他如今不过是个在东宫之内,苟延残喘的废人!” “而我才是父皇属意的继承人!” “是吗?” 墨临渊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墨曜的面前。 那高大的身影,将墨曜连同他身后那棵石榴树,都彻底笼罩。 “那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若魔鬼的私语。 “一个连自己麾下五百京营,都护不住的废物。” “又有什么资格,去坐那个位置?” 第八十章 血的代价! 废物。 这个词,就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墨曜那早已被屈辱与愤怒,填满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张,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恶鬼面具。 “你得意什么?” 墨曜的笑声,嘶哑而又癫狂。 “你不过是我父皇,养在北境的一条狗!” “没了皇家的恩宠,你墨临渊,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今日是败了。” “可那又如何?” “我依旧是皇子,是父皇的亲儿子!” “而你,终将为今日的狂妄,付出血的代价!” 墨临渊那戴着面具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宁国公,好大的威风。” 墨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谢凝初,正带着江南各大商号的当家,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惧色。 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了他那张,足以让小儿止啼的狰狞面具。 “不知国公爷,将二殿下,绑在此处,是想做什么?” “清君侧,靖国难?” “还是说,要在这梧县,自立为王?” 她的话很轻,却字字诛心。 让在场那些,本就被墨临渊的煞气,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商贾,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连那些,杀人如麻的玄甲卫,握着刀柄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这话,太重了。 重到,足以将整个宁国公府,都压得粉身碎骨。 “谢凝初!” 魏炎忍不住,低喝了一声。 “休得对国公爷无礼!” 谢凝初却仿若未闻。 她的视线,始终,都落在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国公爷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她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将多少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知不知道,崔家满门,会因你今日的冲动,而再无,半分生机?” 墨临渊那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我是在救你。” 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的清晰。 “救我?” 谢凝初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笑了。 那笑声,清冷,而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将我从一个火坑,推入另一个更深的火坑,这就是你所谓的救?” “墨临渊,你究竟是要救我,还是要满足你自己那点,可悲的控制欲?” “你!” 墨临渊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那股冰冷的铁血煞气,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 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哈哈哈!” 一阵幸灾乐祸的狂笑声,忽然从那石榴树下,响了起来。 “说得好!说得好啊!” 墨曜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上,涌上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墨临渊,你听见了吗?” “就连你心心念念的女人,都看不起你!”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只知道用蛮力解决问题的蠢货!” “你以为你赢了?不!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墨临渊猛地转过头。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睛,仿若两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钉在了墨曜的身上。 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机,让墨曜的笑声,戛然而止。 可谢凝初,却在这时,上前了一步。 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墨临渊与墨曜之间。 “他说的没错。” 她抬起头,迎上了那双,仿若燃烧着两簇幽冥鬼火的眼睛。 “你,的确是个蠢货。”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谢凝初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惊得呆立当场。 她,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宁国公是蠢货? 她疯了吗! 墨临渊那戴着恶鬼面具的脸,在这一刻,仿似成了真正的地狱修罗。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可谢凝初,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你若杀了我,父债女偿。” “我欠你的那条命,便算是还清了。” “可你,也同样,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届时,太子失其臂助,崔家满门陪葬。” “这江南,便会彻底,沦为某些人的囊中之物。” “你告诉我。” 她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弧度。 “这笔买卖,划算吗?” 墨临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 那面具之后,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女人,竟然,能将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赌! 赌他,不敢杀她! 赌他,不敢拿太子与崔家的未来,去冒这个险! 许久。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谢凝初,笑了。 她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很简单。”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些,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江南商贾。 “我要你,放了他。”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那被绑在树上的墨曜,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大小姐!不可!” 王家家主,第一个失声惊呼。 “这,这无异于放虎归山啊!” “是啊!大小姐!三思啊!” 赵家家主,也急了。 “不。” 谢凝初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这不是放虎归山。” “这叫,物归原主。”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那一张张,或惊惧,或不解的脸。 “二殿下,是皇子。” “他犯了罪,自有国法处置,自有陛下圣裁。” “还轮不到我们,更轮不到宁国公,来做这个审判之人。” “我们要做的不是绑架,不是威胁。” “而是,将他犯下的所有罪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到陛下的面前。” “我们要让陛下,也让天下人都看看。” “他这位圣眷正浓的二皇子,究竟,是怎样一副,草菅人命,图谋不轨的嘴脸!” 这番话,掷地有声。 让那些本已乱了方寸的商贾,瞬间又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 他们是商人,是良民。 绑架皇子这种谋逆大罪,他们担不起。 可递交罪证,状告皇子,却是名正言顺! “大小姐说的是!” 第八十一章 无人能懂 王家家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我等,愿将这些年,所受萧家与二殿下的盘剥与压迫,尽数写成陈情书,呈于圣上!” “我等也愿!” 一时间群情激奋。 墨临渊静静地看着那个三言两语,便将这即将崩盘的死局,重新盘活的少女。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发现。 他好像,从来,都未曾,真正地看懂过她。 前世的她,温婉,聪慧,却也敏感,多疑。 仿似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菟丝花,需要依附着他,才能生存。 可这一世的她。 却像是一柄,被淬炼于九幽寒冰之中的利刃。 锋利,冷静,坚韧得让他都感到心惊。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国公爷。” 谢凝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墨临渊,沉默了。 他知道,她是对的。 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可让他,就这么,放了墨曜这个罪魁祸首。 他不甘心。 就在他心念急转,犹豫不决之际。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县衙之外,由远及近! 那声音,仿似奔雷。 瞬间便已到了院外! “报!” 一个玄甲卫,匆匆,从门外闯了进来。 “国公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凝重。 “靖安王,回来了!” 墨临成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的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仓皇与狼狈。 被替代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得意。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三品文官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神情倨傲,眼神阴冷。 “曹公公?” 崔衍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来人,竟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内侍,东厂提督,曹正淳! 曹正淳没有理会他。 他那双,仿似毒蛇般的眼睛,缓缓扫过院内这荒诞而又血腥的一幕。 最终,落在了那个被绑在树上的二皇子身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地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用那不辨喜怒,却又尖利刺耳的声音,高声宣道。 “陛下口谕。” “着宁国公墨临渊,二皇子墨曜,靖安王墨临成,及永安侯府谢氏凝初,即刻,前往城外十里亭。” “面圣。” 面圣。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让这院中所有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有翻涌的杀机与算计,都在这一瞬间被碾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天威”的死寂。 墨曜脸上的怨毒与疯狂,凝固了。 被替代的是瞬间涌起的狂喜与希望。 父皇来了。 他亲自来了! 他赢了! 无论过程如何狼狈,无论他丢了多大的脸,只要父皇来了,那最后的赢家,就一定是他! 墨临成那张得意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他欣赏着墨临渊那瞬间僵硬的背影,和他身旁谢凝初那骤然变化的脸色,只觉得心底,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斗吧。 你们就尽情地斗吧。 斗得越狠,死得越快。 而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收尸便好。 “还愣着做什么?” 曹正淳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咱家可没时间在这里等各位主子,叙旧。” 他一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解开了绑在墨曜身上的绳索。 “给二殿下,整理仪容。” “是。” 墨曜在亲卫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墨临渊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注定要被拖上断头台的死人。 曹正淳的视线,又落在了墨临渊的身上。 “宁国公。”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陛下说了,您那百十号玄甲卫,杀气太重,就不必带去御前,惊扰圣驾了。” 这是缴械。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墨临渊,赖以傍身的爪牙。 墨临渊没有说话。 那张恶鬼面具之下,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魏炎,轻轻地摆了摆手。 魏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重重地抱拳。 “是!” 院外,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前一刻,还仿似从地狱中走出的玄甲卫,在这一刻,竟真的就那么,收起了刀兵,立在了原地。 再也没有了半分的动作。 这份令行禁止的纪律,让曹正淳的眼皮,又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最后,看向了谢凝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谢大小姐,请吧。” 他的语气,竟比对待两位皇子,还要,客气三分。 十里长亭。 设在梧县城外,运河之畔。 皇帝的龙船,就那么静静地停泊在不远处的江心。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将整个长亭,都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冰冷肃杀之气,比之玄甲卫,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凝初,墨临渊,墨曜,墨临成四人,就那么,静静地跪在长亭之外的青石板上。 谁也没有说话。 皇帝,就在亭内。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他们能看见那个掌控着整个大胤帝国,亿万人生死荣辱的至高身影。 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任由他们跪着。 任由那正午毒辣的日光,炙烤着他们。 也炙烤着他们那颗,早已被吊到嗓子眼的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墨曜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膝盖,早已被那粗糙的石板,磨得生疼。 可他不敢动。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考验。 也是父皇的怒火。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所有人。 谁才是这盘棋,真正的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谢凝初都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那个威严而又平静的声音,才终于,从纱幔之后,缓缓传出。 “都抬起头来。” 四人身体一震,缓缓地抬起了头。 皇帝的视线,越过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也越过了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侄子。 径直,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后,却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女身上。 “你就是,谢凝初?”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却让谢凝初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罪臣之女,谢凝初,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清冷,却不卑不亢。 第八十二章 洗刷冤屈! “罪臣之女?” 皇帝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朕怎么听说,你现在,可是能搅动整个江南风云的大人物啊。” “飞剪船,江南商会。” 他顿了顿。 “丫头,你的心,很大。” 这句话,是夸奖,还是敲打? 谢凝初的心,在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回陛下。” 她俯下身,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凝初,不敢。” “凝初所为,一为,替外祖一家,洗刷冤屈。” “二为,替江南百姓,求一条生路。” “三为,替陛下,守住这江南的百年基业。” “至于那商会,不过是凝初,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拙劣手段。” “还请陛下,明鉴。”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忠心,又点出了自己的委屈。 还将那足以引起帝王猜忌的商会,说成是自保的手段。 亭内的皇帝,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伶牙俐齿。” 他收回了视线,转向了那个早已是满头大汗的二儿子。 “墨曜。” “儿臣在。” 墨曜的身体,猛地一颤。 “朕听说,你被仲廉,于万军之中,生擒活捉。”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墨曜,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那五百京营,都是摆设吗?” “还是说,你这个主子,本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父皇!” 墨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儿臣,儿臣……” “你闭嘴。” 皇帝,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未曾给他。 他的视线,又转向了墨临成。 “老三。” “儿臣在。” 墨临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你倒是机灵。” “知道,看风向不对,便立刻,跑到朕这里来,摇尾乞怜。” “怎么,你是觉得朕老了,糊涂了?” “需要你来教朕,如何,处置你的兄长与堂兄?” “儿臣不敢!” 墨临成“噗通”一声,将头,磕得震天响。 “儿臣,儿臣只是忧心皇兄与国公爷的安危,怕他们,一时冲动,酿成大错啊!” “是吗?”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笑声,却让墨临成,浑身的血液,都仿若要被冻结。 最后,皇帝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仿若一尊雕塑般的男人身上。 “仲廉。” “臣在。” 墨临渊的声音,沙哑,低沉。 “抬起头来。” 墨临渊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就那么,毫无遮掩地迎上了那纱幔之后,深不见底的视线。 “告诉朕。”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是谁,给你的胆子,对当朝皇子,刀兵相向?” “是东宫的那位,快要坐不住了?” “还是你,觉得这北境的兵马,已经,喂不饱你宁国公府的野心了?”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就连谢凝初,都变了脸色。 皇帝,这是在诛心! 他是在怀疑,宁国公,与太子,要联手谋逆! 墨临渊那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可谢凝初却分明看见,他那放在膝上的手,死死地攥紧了。 就在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的瞬间。 墨临渊忽然开了口。 “臣,不敢。” “臣,只是,在替陛下,管教儿子。” 轰! 如果说,皇帝之前的话,是惊雷。 那墨临渊的这句话,便无异于,一场足以将天地都彻底颠覆的十二级大地震! 疯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就连曹正淳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都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放肆!”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 那由整块汉白玉,打造而成的石桌,竟应声而裂! “墨临渊!”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那股积压已久的帝王之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整个运河两岸,都仿若,被这股怒火,彻底冻结! 可墨临渊,却依旧,跪得笔直。 “陛下,息怒。” 他缓缓地摘下了脸上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露出了一张,俊美得仿若天神,却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在那张脸的左边眼角之下,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 就像是一条,盘踞在他脸上的蜈蚣。 将那份惊人的俊美,破坏得触目惊心。 也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矛盾而又疯狂的破碎感。 “臣的父亲,当年,便是死于二殿下,如今所用的‘通敌’之罪。”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平静。 “老国公爷,临终之前,曾嘱咐过臣。” “墨家男儿,可战死,可马革裹尸,却绝不可,背负污名而死。” “臣今日,绑了二殿下。” “一为,自证清白。” “二为,告慰先父之灵。” “三为,不让我墨家满门的忠魂,寒心。” 他顿了顿,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缓缓抬起,直视着纱幔之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陛下若要杀臣,臣,无话可说。” “只求陛下,看在臣镇守北境十年,护我大胤万里江山的份上。” “允臣,一个公道。” 一个公道。 这四个字,不重。 却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皇帝的心坎上。 亭内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却愈发的浓郁了。 所有人都很清楚。 今日之事,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 宁国公,与二皇子,必须,要死一个。 就在这所有人都心生绝望的死寂之中。 皇帝,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好。” “好一个公(勾)道(倒)。”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出了纱幔。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的照耀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有理。” “那朕,便给你们,一个辩理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那双,仿若深潭般,看不出喜怒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朕听说,永安侯,谢世成,教女有方。” “朕,也同样听说,他为官清廉,断案如神。” “曹正淳。” “奴才在。” “传朕旨意。” “着永安侯谢世成,即刻,兼任江南盐运使,提刑按察使。” “彻查,宁国公状告二皇子,结党营私,私设盐税,意图谋逆一案。” “朕,只看结果。” “给他,七天的时间。” 轰! 这道旨意,好比一道九天玄雷。 让谢凝初那颗,早已被她,用冰冷与理智,层层包裹起来的心。 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骇然。 让谢世成。 来查这个案子? 让一个构陷忠良,卖女求荣,早已与二皇子,沆瀣一气的无耻小人。 来审判这场关乎她与整个崔家,生死存亡的惊天大案?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要将她连同墨临渊,一起送上绝路! 第八十三章 万劫不复 那道旨意,好比一道无形的九天玄雷。 狠狠劈在了谢凝初的天灵盖上。 不。 这甚至比雷劈,还要残忍。 雷劈,不过是瞬间的灰飞烟灭。 可这道旨意,却像是要将她身上每一寸的血肉,都用最钝的刀子,一片一片,活活剐下。 让她在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外祖一家,被她那血缘上的父亲,亲手,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何其荒唐。 又何其,恶毒。 “谢大小姐。” 曹正淳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将她从那片冰冷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还不,接旨谢恩?”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身旁墨临渊身上,那瞬间爆发,又被他死死压制下去的滔天杀气。 她甚至能感受到,另外两道,充满了幸灾乐祸与恶毒快意的视线。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再一次,贴上了那滚烫的青石板。 那声音,仿若从九幽之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 “臣女,接旨。” “谢,陛下,隆恩。” “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忽然从一旁传来。 是墨曜。 他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上,涌上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走到墨临渊的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快意。 “墨临渊,你听见了吗?” “父皇,让谢世成来查你!”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条北境的疯狗,这次,还如何翻身!” 他又转向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森然。 “还有你,谢凝初。” “你不是很会算计吗?” “你不是觉得这江南,都在你的股掌之间吗?” “怎么,算到最后,却将自己的亲爹,给算来了?” “本王,真是期待啊。” “期待看到你们父女二人公堂对峙的精彩好戏!” 他说完,便再也不看这两人一眼,转身,对着亭内的皇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谢父皇做主!” 随即,他便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向着龙船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狼狈,却又充满了胜利者的嚣张。 “谢大小姐,宁国公。” 墨临成也站起了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王袍上的灰尘。 他走到两人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看来,我们之间的盟约,要暂时中止了。” “不过你们放心。” “待你们,人头落地之后。” “本王,会亲自去你们的坟前,上一炷香的。” 他说完,也跟着转身离去。 那份毫不掩饰的落井下石,比墨曜的嚣张,还要令人齿冷。 转瞬之间。 这长亭之外,便只剩下了,谢凝初与墨临渊二人。 那份死寂,比之方才,还要,令人绝望。 “走吧。” 许久,墨临渊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仿若被砂纸磨过。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可谢凝初,却猛地一偏身,躲开了。 她自己,撑着那早已麻木的双腿,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两簇,倔强到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没有看他。 只是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梧县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单薄,倔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寂。 墨临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颗,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半分动摇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疼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客栈之内,早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皇帝的旨意,就像是一阵最凛冽的寒风,将所有人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吹得干干净净。 “完了,完了。” 陆太夫人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让谢世成那个畜生来审案,这,这与直接将我们,送上断头台,有何区别?” 崔温玉早已是泪流满面,死死地抓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初儿,都怪娘,都怪娘识人不明,嫁了那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才害了你,害了整个崔家。” 崔衍沉默不语。 那张苍老的脸上,再没有了半分的血色。 他穷尽一生,教书育人自认桃李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外孙女,都护不住。 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推入火坑。 何其,悲哀。 就在这所有人都被,绝望的阴云,所笼罩的死寂之中。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 “哭,有什么用?”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那张没有了面具遮挡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愈发的苍白,也愈发的,触目惊心。 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那股冰冷的铁血煞气,让屋内压抑的气氛,愈发的凝重了。 “若非你,擅作主张,绑架二皇子。” 谢凝初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眸,死死地瞪着他。 “事情,何至于,会到今日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你以为你是谁?” “救世主吗?” “我告诉你,你不是!” “你只是一个,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尖利。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墨临渊的心里。 “我……” 墨临渊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可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恨意与决绝的眼睛。 所有的话,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 他还能,解释什么呢?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救她。 可到头来,却亲手,将她,推入了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绝境。 “够了!” 崔衍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怒火。 “事已至此,互相指责,又有何用?” 他看向自己的外孙女,又看了看那个,浑身都散发着死气的年轻人。 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们,都给老夫,滚出去!” “老夫,还没死呢。” “这天,就还塌不下来。”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着外祖父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充满了力量的眼睛。 第八十四章 水路离开 那颗早已被愤怒与绝望,填满的心,忽然就那么,软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墨临渊也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客栈那寂静的后院之中。 谁也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的争吵,都还要令人窒息。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许久,墨临渊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今夜,便送你们从水路离开。” “天涯海角,总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逃?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那笑声,清冷,而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然后呢?” “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替我们,承担所有的罪责?” “墨临渊,你是不是觉得,我谢凝初,就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小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墨临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凝初上前一步,那双清澈的眼眸,死死地锁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将所有的事情,都替我安排好,替我扛下来,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谢凝初的命,是我自己的!” “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躲在你的身后,靠你的施舍,苟延残喘!” 她的话,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墨临渊的脸上。 让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愈发的苍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长满了刺的少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茫然与无措。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只是想,护着她。 为何,就这么难? 就在这两人剑拔弩张,互相伤害的瞬间。 一阵,整齐而又充满了威严的脚步声,忽然从客栈之外,由远及近。 那声音,好似重锤,每一步,都狠狠地砸在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福伯那惊慌失措的声音,便从前院传了过来。 “小,小姐!国公爷!” “不,不好了!” “永,永安侯,来了!” 话音未落。 客栈那本就破旧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轰然踹开!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好似虎狼一般,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将整个客栈,都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一道身穿三品文官官服,面容儒雅,眼神却阴鸷得好似毒蛇的身影。 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正是永安侯,谢世成。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大权在握的得意与矜持。 那双阴鸷的眼睛,缓缓扫过院内,那一张张,或惊惧,或愤怒的脸。 最终,落在了那个,正站在院中,与墨临渊,对峙的少女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恶意的笑。 “我的好女儿。” 他开了口,那声音,温和得好比慈父的呢喃。 “为父,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从谢世成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嘴里吐出,却带着足以将人拖入无间地狱的冰冷与恶意。 “谢世成!” 崔温玉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挣脱了女儿的手,疯了一般地冲了上去。 “你这个畜生!” “这里没有你的女儿!” “你给我滚!” “夫人。” 谢世成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 两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步,好比两座铁塔,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崔温玉的面前。 那冰冷的绣春刀,无声地出鞘一寸。 森然的寒芒,让崔温玉所有未尽的怒骂,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侯爷。” 崔衍也沉着脸,从屋内走了出来。 “老夫,乃是当朝太傅,陛下的老师。” “即便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你带着锦衣卫,私闯民宅,是想做什么?” “是想,屈打成招吗?” “岳父大人言重了。” 谢世成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对着崔衍,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小婿,乃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彻查此案。” “自然,不敢有半分的逾越。” “只是。” 他顿了顿,那双阴鸷的眼睛,扫了一眼,这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客栈。 “此案,干系重大。” “在查明真相之前,所有涉案之人都需,就地看管,不得有误。” “至于凝初。”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少女身上。 “陛下有旨,命她,随我回衙,协助查案。” “我想,我这个做父亲的,带自己的女儿,回衙门问几句话,应该,不算过分吧?”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冠冕堂皇。 可那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恶意,却让在场所有崔家人的心,都狠狠地沉了下去。 这是要,将他们,彻底软禁。 更是要,将凝初,从他们的身边,强行带走。 一旦让她,落入了谢世成这个畜生的手里。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不准!” 崔温玉尖叫一声,便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可谢凝初,却在这时,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拉住了她。 “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平静。 “您和外祖父,就在此地,好生歇息。” “哪里,都不要去。” 她说完,便缓缓地松开了母亲的手。 在那一张张,或惊惧,或担忧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终,她抬起头,迎上了谢世成那双,充满了得意与算计的眼睛。 “走吧。” 她只说了两个字。 却让崔家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揪了起来。 “初儿!” “大小姐!” “不行!” 墨临渊上前一步,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陪你去。”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 只是淡淡地说道。 “国公爷,别忘了。” “你现在,也是涉案之人。” “你觉得,他会让你,跟着去吗?” “本官,为何,不会?” 谢世成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 他看着那个,即便被夺了兵权,却依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宁国公,乃是此案最重要的苦主。” “本官,正想,好好地向国公爷,请教一番呢。” “请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八十五章 一个人的舞台 那份有恃无恐的嚣张,简直,溢于言表。 墨临渊不再说话。 他只是攥着谢凝初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就那么,在数十名锦衣卫的“护送”下,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 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也看得崔家众人肝肠寸断。 梧县县衙,早已被锦衣卫,彻底接管。 那原本,象征着公正与法理的公堂,此刻却成了谢世成一个人的舞台。 他甚至没有,换上官服。 就那么,穿着一身便服,大喇喇地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公案之后。 他看着底下,那一左一右,被锦衣卫,强行“请”到堂下的少女与男人。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看茶。”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很快便有衙役,战战兢兢地端上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凝初啊。” 谢世成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 “你我父女,似乎已经有,许久未曾这般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了。”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为父,知道,你恨我。” 谢世成自顾自地说道。 “你恨我,休了你的母亲。” “恨我,将你,赶出侯府。”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父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谢凝初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清冷得好似数九寒冬的冰。 “将自己的妻女,当成投名状,献给二皇子,这也是为了我好?” “住口!” 谢世成猛地将茶杯,掷于地上! 那温和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你这孽障!” “若非你,与这墨临渊,纠缠不清,惹怒了二殿下。” “为父,何至于,要出此下策!”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你,保全我永安侯府!” “可你呢?” “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处处与为父作对,甚至不惜,与外人联手,来构陷自己的亲生父亲!” “谢凝初,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是铁吗!” 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之言,让一旁的墨临渊,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那股冰冷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可谢凝初,却笑了。 那笑声,轻,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保全我?” “谢世成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 “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肮脏不堪的权欲?” “你!” 谢世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惊堂木! “来人!” “在!” “永安侯府嫡女谢凝初,目无尊长,咆哮公堂!” “给本官,掌嘴!”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步,便要伸手去抓谢凝初。 可他们的手,还未,碰到谢凝初的衣角。 一道,更加,快得好似鬼魅的身影,便已,后发先至! 砰! 一声闷响! 那两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竟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好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了公堂的廊柱之上!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谢凝初的身前。 他那高大的身影,将少女,彻底护在了身后。 那张,俊美而又狰狞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里却燃烧着,足以将整个县衙,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 “墨临渊!” 谢世成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 “你敢,在本官的公堂之上,公然行凶?” “你想造反吗!” 墨临渊没有理他。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背脊的少女。 声音,沙哑,低沉。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谢凝初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揪。 一股,难言的酸涩,瞬间涌上了喉头。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可谢世成那充满了恶意的声音,却再一次,响了起来。 “好。” “好一个情深义重。” “好一个宁国公。”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冷,而又充满了算计。 “既然,国公爷,如此护着她。” “那本官,倒要看看。” “待会儿,你是不是还能,护得住!” 他猛地一挥手。 “带人犯!” 话音刚落。 一个浑身被粗大铁链,五花大绑,脸上更是被打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 便被两名锦衣卫,从后堂,拖了出来。 重重地扔在了公堂之上。 谢凝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那个人。 虽然早已,面目全非。 可他身上那件,由江南最上等的云锦,缝制而成的衣袍。 她却认得。 那是赵家家主! 那个在不久之前,还信誓旦旦,要与她共进退的赵家家主! “赵,赵伯伯?” 她失声惊呼。 那被扔在地上的血人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双早已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大小,小姐。”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崔家啊。” 谢世成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赵当家。” “现在你可以,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公之于众了。” “告诉本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那艘飞剪船,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谢凝初与墨临渊,又是如何,与东瀛倭寇勾结在一起的?” 通敌叛国。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谢世成好狠的心。 他这是要,将他们连同他们身后的崔家与宁国公府,都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不,不是的。” 赵家家主那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头,摇得好比拨浪鼓。 “小姐,你快走,快走啊。” “他们都是魔鬼,他们……” “看来,赵当家的记性不太好。” 谢世成那不咸不淡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对着身旁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名锦衣卫心领神会。 他走到赵家家主的面前,缓缓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绣春刀。 冰冷的刀锋在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脸上,轻轻地拍了拍。 “赵当家,侯爷问你话呢。” “你想好了,再说。” 赵家家主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刚刚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柄,足以将他凌迟处死的利刃。 又看了看堂下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 最终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是草民鬼迷心窍。” “草民,见那飞剪船远超我大胤所有船只,便动了歪心思。” 第八十六章 共进退 “我曾与东瀛倭寇有过书信往来。” “意图,将飞剪船的图纸,高价卖予对方。” 赵家家主可他终究还是说了。 在那柄代表着皇权,也代表着生死的绣春刀面前,他那点可怜的义气,终究还是被碾得粉身碎骨。 “你胡说!” 王家家主再也忍不住,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谢大小姐,一心为公何曾有过半分私心!” “你这颠倒黑白的无耻小人!” “拿下。” 谢世成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立刻便有两名锦衣卫,好比饿狼扑食,将那本就吓得两股战战的王家家主,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谢侯爷!” “侯爷饶命啊!” 堂下瞬间跪倒了一片。 那些前一刻,还信誓旦旦,要与谢凝初共进退的江南商贾,此刻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脸上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谢世成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与他作对,与二皇子作对,是何等,愚蠢,而又可笑的下场。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仿似局外人一般的少女身上。 “凝初。” “人证在此。” “你还有何话可说?”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早已不敢与她对视的血人。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震惊与愤怒,只剩下了一片,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只问你一句。” 她开了口,声音很轻。 “你的家人呢?” 赵家家主那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早已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无尽的绝望。 “他们,他们都很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侯爷,已将他们,好生安置。” “是吗?” 谢凝初笑了。 那笑声,轻,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赵伯伯。” “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 “你告诉我。” “你觉得,一个连自己的妻女,都能当成货物,随意出卖的无耻小人。” “会信守承诺,善待你那无辜的妻儿吗?” 轰!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赵家家主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慌。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高高在上掌控着他全家生死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魔鬼! “我,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赵当家,是累了。” 谢世成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来人。” “送赵当家,下去歇息。” “也顺便,将他的家眷,一并‘请’来。” “本官觉得,他们一家人,应该有很多体己话要说。” 那“请”字,他说得,极重。 也让赵家家主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不!”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不要动我的家人!”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了起来。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比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向着离他最近的一根廊柱,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那殷红的鲜血,混杂着惨白的脑浆,瞬间,染红了那根,冰冷的红木廊柱。 也让这公堂之上所有嚣张的得意的恐惧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片死寂。 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的死寂。 “疯了。” 谢世成看着那具,软软倒下的尸体,那张挂着得意笑意的脸,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早已被他用酷刑,折磨得如同死狗一般的懦夫,竟然会,有如此决绝的勇气! “来人!”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暴戾。 “将这刁民的尸体,给本官,拖下去!” “将他全家,满门抄斩!” “我看谁敢!” 一个冰冷得好比数九寒冬里最刺骨的寒风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轻轻地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随即,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那张,俊美而又狰狞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里却燃烧着足以将人,彻底冻结的滔天杀意! “谢世成。”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今日,若敢动他家人一根手指头。” “我保证。” “不出三日,你永安侯府,便会,鸡犬不留。” 这不是威胁。 而是陈述。 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洗礼,才能凝聚出的真正的死亡宣告! 谢世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那股,早已刻在他骨子里的恐惧,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可一想到自己身后,那数十名,随时可以将眼前这个男人,剁成肉泥的锦衣卫。 他的胆气,又壮了几分。 “墨临渊!”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 “你别忘了你现在,不过是个待罪的钦犯!” “你拿什么,跟本官斗!” “就凭这个吗?” 墨临渊缓缓地抬起了手。 在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用上好的玄铁,打造而成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墨”字。 而令牌的背面,则是一头仰天咆哮的麒麟。 玄麟卫! 谢世成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他怎么忘了。 这个疯子,在城里,还藏着一支,足以将整个梧县,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私兵! “你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惊骇,而变得有些尖利。 “你难道,还想在这公堂之上公然劫囚不成?” 墨临渊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那场,血腥的屠杀,即将上演的瞬间。 谢凝初,却忽然开了口。 “放下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清晰。 “你的玄麟卫,进不来。” 墨临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静静地看着他的少女。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整个县衙,早已被东厂的番子,围得水泄不通。” 第八十七章 得意 “你的人,再厉害。” “也快不过,他们的火铳。” 火铳。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盆最刺骨的冰水。 将墨临渊那颗早已被怒火,烧得即将爆炸的心瞬间浇得冰冷。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皇帝,既然敢让谢世成,来审这个案子。 又岂会,没有留下,万全的后手。 他今日,怕是插翅难飞了。 “哈哈哈!” 谢世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得意狂笑。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看着墨临渊那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只觉得心底,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墨临渊,你听见了吗?” “这盘棋,从一开始,你就已经输了!” “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兵马,在陛下的天威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来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将这两个意图谋逆的钦犯,给本官,打入死牢!” “我倒要看看。” 他顿了顿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毒光芒。 “到了那里,你这北境的杀神,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般,嘴硬!” “是!” 那早已,蓄势待发的锦衣卫,好比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 冰冷的刀锋,在烛火下,连成了一片,死亡的寒芒。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瞬间。 一个不辨喜怒,却又尖利刺耳的声音,忽然从公堂之外,遥遥传来。 “侯爷,好大的官威啊。” 那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让那些,本已冲到两人面前的锦衣uper(卫),动作,都在这一刻,猛地一僵!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三品文官官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中年人。 在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正是那东厂提督,曹正淳! 谢世成脸上的得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本该在龙船之上伺候皇帝的阉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曹,曹公公?” 他连忙,从公案之后,迎了出来,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怎么来了?” “咱家若是不来。” 曹正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又岂能,欣赏到,侯爷您这般,威风八面的好戏?” 他顿了顿那双仿似毒蛇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那两个虽身处绝境,却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的身影。 “陛下说了。” “此案,干系重大。” “需,明正典刑,公之于众。” “侯爷这般,草菅人命,屈打成招。” “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这番话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谢世成的脸上。 让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公公言重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本官,只是在依律办案。” “是吗?” 曹正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不再理会这个早已被他吓得六神无主的小人。 而是缓步,走到了谢凝初的面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谢大小姐。”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里再没有了之前的阴阳怪气。 “崔太傅,托咱家,给您带了样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封,早已被汗水,浸透了的信。 缓缓地递到了谢凝初的面前。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着那封,薄薄的信,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她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承载了外祖父,最后希望的信。 信封之上没有署名。 只有四个苍劲有力,入木三分的大字。 “静待花开。” 花开? 开什么花? 在这等,必死的绝境之中,又哪里,还有什么花,可以开? 她缓缓地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之上也只有一句话。 “太子,有疾。” 轰!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足以撕裂天地的闪电。 瞬间,照亮了谢凝初那片,早已被黑暗,彻底笼罩的世界。 也让她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绝望与彷徨。 有的只是一片,足以将这公堂,都彻底点燃的疯狂与战意! 她缓缓地将那张信纸,凑到了身旁的烛火之上。 熊熊的火焰,瞬间,将那四个字,吞噬殆尽。 也照亮了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那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曹公公。凝初,想见陛下现在。” 曹正淳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是阶下之囚,却依旧,敢在这公堂之上提出这等,近乎狂悖要求的少女。 那张,仿似万年冰山的面皮上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动容。 “大小姐。”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 “凝初,不敢。”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凝初,只是有一件,关乎我大胤江山社稷的惊天大案,要呈于陛下。” “若因此案,而人头落地。”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凝初,死而无憾。” 江山社稷。 死而无憾。 好大的口气。 也好大的胆子。 曹正淳沉默了。 他那双仿似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似乎是想,从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与伪装。 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坦坦荡荡,无畏无惧。 有的只是一种让他这个早已看惯了人心诡谲,朝堂险恶的东厂提督,都感到心惊的决绝。 “好。”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咱家,便为你走这一趟。” 他说着甚至没有再看那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谢世成一眼。 转身,便向着公堂之外走去。 “至于这公堂之上的闲杂人等。”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在咱家,回来之前。” “谁若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寒芒。 “那便是在打咱家的脸。”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整个公堂,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一种比之前,还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世成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得仿似透明。 他死死地攥着那方,早已被他拍出裂纹的惊堂木。 第八十八章 开海!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暴怒与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孽障,竟然,真的敢! 她竟然,真的说动了曹正淳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阉人! 她凭什么? 她到底,跟曹正淳说了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头迎上了墨临渊那双充满了担忧与不解的深邃眼眸。 她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那只,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的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覆在了他那只,始终紧紧握着刀柄的手上。 “信我。” 她只说了两个字却像是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流。 缓缓地淌过了两人那早已,被冰封的心。 墨临渊那颗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半分动摇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狠狠一颤。 他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早已青筋毕露的手。 夜仿若没有尽头。 那半个时辰的等待,于公堂之上的每一个人而言,都仿似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一阵整齐而又充满了威严的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 曹正淳去而复返。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的表情。 可他身后那两列手持金瓜武士锤,身穿明光铠的御前侍卫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谢大小姐。” 曹正淳走到了她的面前。 “陛下,宣你。” 龙船之内,檀香袅袅。 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几乎要将这江南水乡的温婉,都彻底冻结。 谢凝初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之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 她能看见那个掌控着整个大胤帝国,亿万人生死荣辱的至高身影。 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任由她跪着。 似乎是想,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将她那点,可怜的勇气与胆量,一点一点,彻底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谢凝初都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那个威严而又平静的声音,才终于,从纱幔之后,缓缓传出。 “你说,你有惊天大案,要奏。”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朕,就在这里。” “说吧。” 谢凝初俯下身,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臣女,不敢。” “臣女,有一策,欲献于陛下。” “哦?” 皇帝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说来听听。” “此策,名为,开海。” 开海。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颗无形的惊雷。 让这艘,平稳行驶的龙船,都猛地晃了一下。 也让那纱幔之后,始终古井无波的身影,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动静。 “我大胤,立国百年,行海禁之策,早已是祖宗家法。”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想让朕,违背祖制?” “丫头你可知单凭这一句话朕便足以将你凌迟处死。” “臣女知道。”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祖制,亦是人定。” “我大胤,疆域辽阔,国库充盈,看似四海升平。” “可北有强敌环伺,西有流寇作乱,东有倭寇侵扰。” “每年,耗费在边防之上的军饷,便已是天文之数。” “再加上天灾人祸,官员冗杂。” “长此以往,即便是有金山银山,也终有坐吃山空的一日。” “而大海,便是另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我大胤,坐拥万里海疆,却因一道海禁,而画地为牢,坐视那无尽的财富,从指尖流走。” “甚至还要受那弹丸小国,倭寇之流的侵扰。” “陛下,您甘心吗?” 这番话不可谓不大胆。 也不可谓不,诛心。 龙船之内,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皇帝那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说下去。” 谢凝初的心稍稍地松了口气。 这位雄才大略,一心想要,开创万世基业的帝王,又岂会,真的甘心受那祖宗家法的束缚。 “开海,有三利。” “其一,通商。” “我大胤,地大物博,丝绸,瓷器,茶叶,皆是外邦,求之不得的珍品。” “一旦开海,关税一项,便足以让我大胤,国库,数年无忧。” “其二,强兵。” “倭寇之所以屡禁不止,非因其船坚炮利,而是因我大胤,水师荒废,有名无实。” “开海,便可以商养战。” “用那关税之银,打造一支,足以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 “届时,区区倭寇,何足挂齿。” “甚至可效仿前朝,扬帆远航,威加海内,万国来朝。” “其三,安民。” “江南乃我大胤,鱼米之乡,赋税重地。” “可如今却因盐税之争,官商勾结,闹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二殿下此举,看似是在为国敛财,实则是在掘我大胤的根基。” “长此以往,民心失尽,天下,焉能不乱?” “而开海,便可另辟财源。” “将那从盐税之中,刮来的民脂民膏,还之于民。” “届时民心安定,江南自然,长治久安。” 她的话说完了。 龙船之内,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皇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 仿似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可谢凝初却分明感受到,那纱幔之后,投来的视线,仿若两把,无形的利刃。 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剖开,看个清清楚楚。 “你说的这些。” 许久,皇帝缓缓地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与你那艘,飞剪船,有何关系?” “回陛下。” 谢凝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关系重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飞剪船便是打开那座海上金山的钥匙。” “此船远非我大胤,现有福船,沙船可比。” “其速之快,载重之多,足以让我大胤的商船,领先外邦,数十年。” “亦可改造为战船,让我大胤水师,如虎添翼。” “此船乃是凝初,献给陛下的第一份,投名状。” “亦是凝初,斗胆与陛下谈条件的唯一筹码。” “哦?” “你想跟朕,谈什么条件?” “很简单。”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倔强的火焰。 “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案无需再审。” “二殿下结党营私,草菅人命,证据确凿,天下共睹。” “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宁国公为国除害,拨乱反正,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请陛下论功行赏,以安军心。” “至于凝初,与外祖一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只求陛下,还我崔家,一个清白。” 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再一次轰然降临! “丫头。”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是不是觉得,你献上一策,便可与朕平起平坐了?” “你是不是觉得,朕的儿子,朕的江山,都可以任由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指手画脚了?” “臣女不敢。”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她却依旧,没有低下那颗倔强的头。 “臣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实。” “太子,有疾。” 轰! 第八十九章 充盈国库? 纱幔之后那道始终仿若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猛地一颤。 一股比之前,那帝王之怒,还要骇人百倍的冰冷杀机,轰然爆发。 “你在说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曹正淳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在一瞬间血色褪尽。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埋进了那冰冷的地板里。 谢凝初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在那股足以将钢铁都碾成粉末的威压之下,她仿似一叶,随时都会被彻底倾覆的孤舟。 可她依旧没有低下那颗,倔强的头。 “陛下,是千古圣君,又岂会不知臣女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清晰。 “二殿下,为何要急于,掌控江南盐税?” “真的是为了替陛下分忧,充盈国库吗?” “不。” “他是要钱,要足以收买人心豢养私兵的钱。” “他为何要,处心积虑地构陷宁国公?” “真的是因为,两人之间有什么私仇旧怨吗?” “不。” “他是要,剪除太子,在军中,最强有力的臂助。” “太子,为何会‘病’得,如此恰到好处?” “恰好在二殿下,羽翼渐丰,野心渐涨之时,缠绵病榻,不理朝政?” “陛下。”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了纱幔之后那双仿若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您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龙船之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那檀香炉中,青烟袅袅。 还有,那越来越重,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帝王呼吸。 许久。 皇帝,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然与疲惫。 “好。”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船舱之内,仿似一团,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 “你今日,与朕说的这些。” “可有,证据?” “没有。” 谢凝初答得,干脆利落。 “那便是凭空揣测,构陷皇子。”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按我大胤律法,当,诛九族。” “臣女,不敢。”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臣女,只是在替陛下,揭开一块,早已腐烂流脓的遮羞布。” “至于布后面,藏着的究竟是何等,肮脏不堪的阴谋。” “我想,东厂的密探,与陛下的锦衣卫,会比臣女,更清楚。” “放肆!” 曹正淳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惊骇。 “谢大小姐!休得,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让她说。” 皇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朕,倒是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谢凝初俯下身,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臣女,不敢妄议朝政。” “臣女,只是想,与陛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 皇帝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一个阶下之囚,待罪之身。” “有什么资格,与朕谈交易?” “就凭,臣女,能为陛下,分忧。” 谢凝初的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此次南巡,名为体察民情,实为缺钱。” “国库空虚,边防吃紧,已是不争的事实。” “二殿下,为您指了一条路。” “那便是与世家豪族联手,从江南百姓的身上,刮地三尺。” “此法,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而臣女,愿为陛下,指另一条路。” “开海。” “开一片,足以让我大胤,国祚绵延百年的万世基业。” “开一片,足以让陛下,名垂青史的千古伟业。” “臣女,愿将飞剪船的图纸,连同,整个江南商会尽数,献于陛下。” “不要陛下,一兵一卒,一两银钱。” “臣女,便可为陛下,打造一支,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 “为陛下,开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海上金山。” “臣女,只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足以将这龙船都彻底点燃的疯狂火焰。 “请陛下,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还崔家满门,一个清白。” “还宁国公,一个该有的公道!” 龙船之内,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皇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身体单薄,却仿似,蕴含了整个天地能量的少女。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许久。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曹正淳。” “奴才在。” “传朕旨意。” “永安侯谢世成,教女无方,德不配位着,即刻,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轰! 这道旨意,好比一道九天玄雷。 让曹正淳那颗,早已被他用冰冷与理智,层层包裹起来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二皇子墨曜,德行有亏,构陷忠良,着,禁足于龙船之内,非朕旨意,不得外出半步。” “靖安王墨临成,见风使舵,心术不正,着,即刻返回封地,此生,不得再入京城。” 一道道,不带半分感情的旨意,从那纱幔之后缓缓传出。 每一道,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也让那跪在地上的谢凝初那颗早已被吊到嗓子眼的心一点一点,缓缓落下。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可不知为何。 那心底,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有的只是一片,无尽的悲凉。 “至于你。” 皇帝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朕,准了你的开海之策。” “朕,也还了你崔家的清白。” “至于,你想要的那个公道。”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也给你。” “自今日起,你便是朕亲封的,大胤,第一位市舶司提举。” “官居,从三品。” “总领,江南一切,通商,税务,船政之事。” “宁国公,为副使。” “暂领,江南水师,为你保驾护航。” 这道旨意,比之前所有,加起来,还要,石破天惊。 让谢凝初那颗,刚刚落下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市舶司提举。 总领江南船政。 这已经不是公道。 这是天大的恩宠。 也是一道,足以将她彻底架在火上炙烤的催命符。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茫然与无措。 第九十章 究竟想做什么?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这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究竟,想做什么? “怎么?” 皇帝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敢接?” “还是说你觉得,朕给你的,还不够?” “臣女,不敢。” 谢凝初的嘴唇,微微翕动。 “只是臣女,自知才疏学浅,怕,怕难当此任。” “无妨。” “朕,会派个人,帮你。” 他说着,对着纱幔之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穿月白色锦袍,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却仿若谪仙般,不染半分尘埃的身影。 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对着纱幔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躬身一礼。 那声音,清润,温和,仿若三月的春风。 “儿臣,见过父皇。” 儿臣? 谢凝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让她到死都记得,让她两世,都恨之入骨的脸。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大胤太子,墨临昭。 那个本该在东宫之内,缠绵病榻,苟延残喘的废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病了吗? 谢凝初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那颗早已被她用两世的仇恨与算计,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种比之前,面对皇帝,还要令人心悸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昭儿。” 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这位便是朕与你说过的,谢家丫头。” “从今往后这江南的市舶司,便交由你们二人,共同打理了。” “你要,好生,帮衬着她。” “儿臣,遵旨。” 太子缓缓地直起了身。 那双温润得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少女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得足以让世间所有女子都为之沉沦的笑。 “谢提举。” 他开了口,那声音轻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熟稔与亲昵。 “我们,又见面了。” 这五个字,就像是五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瞬间将谢凝初那颗,刚刚脱离绝境的心再一次狠狠掼入了无边炼狱。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即便是面对天子之怒,都未曾有过半分畏惧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只剩下,无尽的,被恐惧与憎恨,彻底填满的空洞。 是他。 怎么会是他。 这个化成灰,她都认得的男人。 这个将她将整个崔家,都彻底碾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罪魁祸首。 他不是病了吗。 他不是早已被父皇厌弃,在东宫之内,苟延残喘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会用那般,温润如玉,却又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恶毒眼神,看着她。 “看来,谢提举,对我这位故人,似乎,有些,喜出望外。” 太子的声音,依旧温和。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谢凝初的脑海里。 将那些,早已被她用两世的时光,死死封存起来的血腥记忆,再一次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皇兄。”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旁响起。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了一步。 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谢凝初与太子之间。 他那高大的身影,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将那道,足以将人,彻底溺毙的温和视线,死死地隔绝在外。 “江南,水汽重。” “皇兄大病初愈,还是好生将养着为好。” “免得,一不小心旧疾复发。”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番话,看似是关心。 可那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敌意,却让这艘,承载着帝国至高权柄的龙船,温度,都骤然下降。 太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那双温润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自己这位一向,对他忠心耿耿的表弟身上。 “仲廉,说的是。”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是我与谢提举,一见如故。” “往后在这江南,怕是少不得,要多多,亲近亲近。” 他说完,便再也不看这两人一眼。 转身,对着那纱幔之后的身影,再一次躬身一礼。 “父皇,若是没有别的吩咐。” “儿臣,便先,告退了。” “去吧。” 皇帝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 “朕,累了。” “你们,也都,退下吧。” 谢凝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艘龙船的。 她的四肢,早已冰冷麻木。 她的脑海里,更是一片,被恐惧与憎恨,彻底搅乱的混沌。 直到,一只温暖而又干燥的大手,再一次紧紧地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墨临渊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他那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那正午,毒辣的日光。 也挡住了那道,从龙船之上,投来的,如影随形的阴冷视线。 回到客栈之时,早已是一片,欢声雷动。 崔衍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陆太夫人,更是拉着外孙女的手,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 “外祖母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崔温玉,也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只有,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江南商贾,在短暂的狂喜之后看着那张,圣旨之上,任命太子,为市舶司监正的旨意。 一个个又陷入了新的,忧心忡忡之中。 “初儿。” 崔衍将外孙女,拉到一旁,那双浑浊的老眼,满是凝重。 “陛下此举,看似是恩宠,实则是捧杀。” “他这是要,将你将整个崔家,都绑上太子的战车。” “往后你在这江南,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万不可,行差踏错,半分。” “外祖父。” 谢凝初看着外祖父那双充满了担忧与疼惜的眼睛,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忽然就那么,软了一下。 “我省得。”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只是我累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 挣脱了外祖父的手,踉踉跄跄地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背影,单薄,倔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仓皇。 第九十一章 藏了太多的事 “让她去吧。” 崔衍看着外孙女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藏了太多的事。” “也太苦了。” “我去看看她。”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不等崔衍回答,便已,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房门,被“砰”的一声,从里面,死死关上。 墨临渊就那么,被隔绝在了门外。 他没有敲门。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连那走廊之上,喧闹的庆祝声,都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你很怕他?”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的清晰。 “为什么?” 屋内,一片死寂。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我未来的夫君。” 许久,谢凝初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才缓缓地从门后传了出来。 “我怕他不是很正常吗?” “不。” 墨临渊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不是怕。” “是恨。” “我甚至能感觉到,你想杀了他。” 那扇,紧闭的房门,猛地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谢凝初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两簇,足以将人,彻底焚烧的滔天恨意。 “是。” 她笑了。 那笑声,清冷,而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疯狂。 “我的确,想杀了他。” “我想,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墨临渊那颗,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半分动摇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疼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你不是一直,都倾慕他吗?” “前世,你甚至,为了能嫁给他不惜,与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 一个清脆的耳光,便已,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墨临渊!” 谢凝初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谢凝初此生,即便是嫁给路边的乞丐,也绝不会再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至于你。” 她顿了顿,那双·泛红的眼眸,死死地瞪着他。 “你若再敢,在我面前,提‘前世’二字。” “我保证。” “你会后悔的。” 她说完,便再也不看这个一脸震惊的男人一眼。 转身,便要,再一次关上房门。 可她的手,还未,碰到那冰冷的门板。 一只更加,冰冷的大手,便已,后发先至。 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 谢凝初疯了一般地挣扎了起来。 可那只仿若铁钳般的大手,却纹丝不动。 “不放。”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霸道与偏执。 “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休想!” 谢凝初猛地抬起头,张开嘴,便狠狠地向着他的手背,咬了下去。 那力道,之大。 让她瞬间便尝到了满嘴的血腥。 可那个男人,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告诉我。”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坚定。 “否则,我便,这么,一直,抱着你。” “你!” 谢凝初气得,浑身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男人,重生之后竟会变得,如此,无赖。 两人就那么,在门口,僵持着。 一个死不松口。 一个死不放手。 那股压抑而又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让谢凝初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愈发的烦躁了。 “好。” 许久,她缓缓地松开了嘴。 那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前世,太子,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以谋逆之罪,将崔家,满门抄斩。” “而我便是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最后一个祭品。” 轰!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墨临渊的天灵盖上。 让他那颗,早已被无尽的疑惑与担忧,填满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 他那个在他面前,始终,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太子表兄。 竟会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 “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谢凝初那冰冷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墨临渊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可就在那扇房门,即将再一次在他面前,死死关上的瞬间。 他却猛地,伸出了一只脚,死死地卡住了门缝。 “你又想做什么?” 谢凝初的声音里满是不耐。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谢凝初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骇然。 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临渊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愈发的疼了。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恩师,崔太傅,唯一的外孙女。” “亦是我墨临渊此生,唯一,想要,守护之人。” “我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 “他若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我便,杀了他。” 月上中天。 梧县县衙之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间本该属于县令的书房,此刻却被,布置得,雅致,而又奢华。 太子墨临昭,就那么,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锦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之上。 悠闲地翻看着,手中那本,早已泛黄的古籍。 那副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不会将他与那个心狠手辣,弑师上位的未来暴君,联系在一起。 “殿下。”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都,安排好了。” “嗯。” 太子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个谢世成,如何了?” “回殿下。” 面具人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很不甘心。” “不甘心?” 太子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地笑了一声。 “一条,连自己的妻女,都能当成货物的狗。” “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去。” 他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告诉他。” “他若想,戴罪立功,东山再起。” “本宫,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让他去查,十年前,我那位战死在北境的好姑父,宁国公府老将军的真正死因。” “也顺便,查一查,我那位忠心耿耿的好表弟,这些年在北境,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是。” 面具人躬身领命,正欲退下。 可就在这时。 太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却再一次缓缓响起。 “还有。” 他顿了顿,那双温润的眼眸,望向了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替本宫,给谢提举,送一份贺礼。” “就说恭喜她乔迁之喜。” “也顺便,提醒她一句。” “她脖子上的那道,桃花胎记。” “真美。” 第九十二章 碾碎 那道刻着桃花胎记的贺礼,是一面铜镜。 一面,用上好的昆仑白玉,镶边雕花的昂贵铜镜。 镜子本身,并无不妥。 可那随镜而来的纸笺之上,那句,仿似情人呢喃的温热话语,却像是一只,由淬了剧毒的寒冰,所凝聚而成的鬼手。 死死地扼住了谢凝初的咽喉。 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酷刑。 “砰!” 她猛地将那面,足以买下半座梧县的铜镜,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那清脆的碎裂声,就像是她那颗,刚刚才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心。 再一次,被那只,无形的大手,毫不留情地碾得粉身碎骨。 “谢凝初!”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他一步,便跨过了那道早已形同虚设的门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担忧。 “你怎么了?” 谢凝初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死死地瞪着地上,那堆,映照出她那张惨白脸庞的碎片。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焚烧的滔天恨意。 “他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似从九幽之下,挤出的恶鬼低语。 “他怎么会看见?” “我看看。” 墨临渊说着便要伸手,去解她那遮住了后颈的衣领。 “滚开!” 谢凝初却好比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幼兽,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开了他的手。 “墨临渊,你当我是什么人?” “谁准你,碰我的?” 那股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让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墨临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恨意与决绝的眼睛,那颗,早已被愧疚与担忧,填满的心,愈发的疼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谢凝初笑了那笑声,清冷,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你怎么帮我?” “杀了他吗?” “你敢吗?” 墨临渊沉默了。 是啊。 他敢吗? 他敢在这江南之地,在这天子脚下,对当朝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刀兵相向吗? 他不敢。 即便他再疯,他也不能,拿整个宁国公府,拿那北境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去做赌注。 “你看。”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视线,那声音里满是散不去的疲惫。 “连你,都不敢。” “我又,能如何?” 她说完,便再也不看这个一脸挫败的男人。 转身,默默地蹲下了身。 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一片一片,将地上那些足以割破她指尖的锋利碎片,捡了起来。 那背影,单薄,倔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助。 “我来。”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那片,危险的狼藉之中,拉了起来。 “我说过。” 他那双,仿似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即便,那个人是太子,也一样。” 他说着便松开了她的手。 自己,默默地蹲下了身。 用他那双,曾执掌过千军万马,染过无数鲜血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那片,足以将他划得遍体鳞伤的狼藉。 谢凝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俊美而又狰狞的脸上那份,笨拙,却又坚定的执着。 那颗,早已被仇恨,冰封的心,忽然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市舶司的衙门,最终,还是设在了梧县。 皇帝的动作很快。 圣旨下达的第二日,便有一队,由工部派来的能工巧匠,抵达了梧县。 将那座,本就临近运河的盐运司衙门,大刀阔斧地改造了起来。 而谢凝初与墨临渊,也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开海,说起来容易。 可真要施行起来,却是千头万绪。 船政,税务,商路,人员。 哪一样,都是足以让最老练的官吏,都头疼不已的难题。 更何况,还有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太子,在旁,虎视眈眈。 “大小姐。” 王家家主,看着那张由谢凝初,亲手绘制的远航海图,那张本已是愁云惨雾的脸上,满是为难。 “您这图上所绘的航线,固然是绝佳。” “可这航线,却要经过,东瀛倭寇,盘踞最为猖獗的黑水洋。” “若是没有,朝廷水师,护航。” “我等的商船,怕是还未,见到那金山银山,便已尽数,葬身鱼腹了。” “王家主,说的是。” 另一个商贾,也跟着附和道。 “我等,愿为陛下效力,为大小姐分忧。” “可这身家性命,总归是自己的。” “若无,万全之策,我等,实在是不敢,冒此奇险。” 一时间这刚刚成立的市舶司公堂之内,又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 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诸位,所虑之事,本官,早已想过。” “三日之后,本官会与宁国公一起,亲自,率领船队,出海。” “为诸位,探明航线。” “也顺便,会一会那些盘踞在我大胤海疆之上的东瀛倭寇。” “本官,向诸位保证。” “待本官,归来之日。” “便是这黑水洋,彻底成为我大胤,内海之时。”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让他们那一张张或担忧,或畏惧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骇然。 亲自,出海? 还要,清剿倭寇? 这位,新上任的谢提举,怕不是疯了吧? 就在这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近乎狂悖的言论,惊得说不出话的瞬间。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忽然从公堂之外,缓缓传来。 紧接着太子那温润如玉,却又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的声音,便已悠然响起。 “谢提举,好大的口气。” “本宫,倒是想看看,你这连毛都未曾长齐的黄毛丫头。” “要如何,将那连朝廷水师,都束手无策的黑水洋,变成你家的内海?” 那道身穿月白色锦袍的修长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笑。 第九十三章 市舶司提举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殿下。” 堂下众人连忙,跪倒一片。 “都起来吧。” 太子轻轻地抬了抬手。 那双温润的眼睛,却始终,落在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对他行礼的少女身上。 “谢提举,似乎对我这位,监正,有些不太满意?” “不敢。”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殿下乃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 “凝初,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市舶司提举。” “又岂敢,对殿下,有半分的不满?” “是吗?” 太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缓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温润的眼眸,肆无忌惮地在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来回打量。 “那为何,本宫觉得谢提举,似乎很想,将本宫,生吞活剥了呢?” 这番充满了极致暧昧与挑衅的话语。 让堂下那些本就战战兢兢的商贾,愈发地将头,埋进了地里。 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谢凝初那放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紧了。 那早已被她磨得没有半分棱角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也让她那颗,早已被怒火,烧得即将爆炸的心,强行冷静了下来。 “殿下,说笑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殿下,乃是真龙天子,万金之躯。” “凝初,即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的觊觎。” “倒是殿下。”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那双清澈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了那双,温润面皮之下,充满了恶毒与算计的眼睛。 “您三番两次,对凝初,言语轻薄,举止失当。” “就不怕,这悠悠众口,传扬出去。” “说您这位,未来的天子,德行有亏,配不上,这大胤的万里江山吗?” 那道清冷,却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与警告的声音。 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太子的脸上。 让他那张始终挂着温润笑意的脸,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你!” 一股比那数九寒冬,还要冰冷的杀机,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就要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女,彻底碾碎的瞬间。 一个更加冰冷,也更加,充满了铁血煞气的声音,忽然从公堂之外,缓缓响起。 “殿下,息怒。” 墨临渊那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他那张俊美而又狰狞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里却燃烧着足以将这公堂,都彻底冻结的滔天杀意! 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那副,由玄铁打造的狰狞铠甲,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铿锵之声。 也让那股早已刻在太子骨子里的恐惧,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仲廉。” 他脸上的杀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来了。” “我若不来。” 墨临渊的脚步,停在了谢凝初的身旁,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又岂能,欣赏到,皇兄,这般,威风八面的好戏?” “仲廉,说笑了。” 太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只是在与谢提举,商议,这开海的细节。” “是吗?” 墨临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不再理会这个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厌恶的男人。 而是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背脊的少女。 “船,已经备好了。” “随时,可以出发。” “好。”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太子一眼。 转身,便要与墨临渊一起,离开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公堂。 “慢着。” 太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却再一次,缓缓响起。 “谢提举,要去哪里?” “本官,要去哪里,似乎还轮不到,殿下,来过问吧?”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那声音清冷得好似数九寒冬的冰。 “放肆!” 太子猛地一拍桌案! 那温和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谢凝初,你别忘了!” “本宫,才是这市舶司的监正!” “没有本宫的手令,你那艘破船,连梧县的港口,都出不去!”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嘲讽的笑。 “那殿下,可敢与凝初,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三日之内,凝初,能否将那黑水洋倭寇头领的项上人头,带回来。” “若凝初,做到了还请殿下,往后莫要再插手,市舶司的任何事务。” “若凝初,做不到。”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凝初,便将这颗项上人头,连同,整个谢家,都尽数,献于殿下。” 这个赌注,不可谓不重。 也不可谓不,疯狂。 让太子那双,温润的眼眸,都微微地眯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被他逼入了绝境,却依旧,敢在这公堂之上,与他公然叫板的少女。 那颗,早已被无尽的权欲,填满的心,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好。”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本宫,便与你赌这一局。” “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若输了。” “本宫,不要你的项上人头。” “本宫,要你。” 三日之后,梧县港口。 那艘由谢凝初,亲手设计,又由江南,最顶尖的船匠,耗时数月,才打造而成的飞剪船,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深海巨兽。 静静地停泊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之上。 那流畅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船身,与周围那些显得笨拙而又臃肿的福船,沙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让那些前来送行的江南商贾,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出发。” 谢凝初站在船头,那身,早已被她,改良过的紧身劲装,将她那本就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愈发的惊心动魄。 随着她一声令下。 那巨大的船帆,应声而起。 飞剪船就像是一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茫茫大海。 第九十四章 黑水洋 只留下岸上那道身穿月白色锦袍的修长身影。 和他那双温润眼眸之中,一闪而逝的阴冷寒芒。 “殿下。”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青铜面具人好似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都安排好了。” “嗯。” 太子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告诉他们。” “本宫,要活的。” “是。” 面具人躬身领命,身影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船行一日。 早已是海天一色。 那股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由与辽阔。 可船上所有人的心,却都随着那越来越汹涌的波涛,一点一点提到了嗓子眼。 “大小姐。” 魏炎看着那片,渐渐被不祥的乌云,所笼罩的天空,那张本就古板严肃的脸上满是凝重。 “前面,便是黑水洋了。” “嗯。”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了远处,那片仿似被浓墨染过的海面。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兴奋与期待。 “传令下去。” “全员戒备。” “是!” 可就在这时。 一阵比那海浪,还要急促的号角声,忽然从后方遥遥传来! 那号角之声,雄浑,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熟悉。 仿若不是来自那茹毛饮血的海盗。 而是来自,一支,训练有素的王师。 “国公爷!” 魏炎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骇然。 “是是京营的号角!” 京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谢凝初那颗,早已被,即将到来的大战,所填满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她猛地转过头。 只见,在那艘飞剪船之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支,由十数艘巨型福船,所组成的庞大舰队。 那舰队,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为首的那艘三层楼主船的甲板之上,一道身穿月白色锦袍的修长身影,正迎风而立。 不是那个本该在岸上,等着看好戏的太子,又是谁? “他想做什么?”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滔天怒火。 “他难道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我们下手吗?” “不。”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嘲讽的笑。 “他不是来,对我们下手的。” “他是来,摘桃子的。” “一旦我们与那倭寇,斗得两败俱伤。” “他便会以雷霆之势,将我们连同那些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倭寇,一网打尽。” “届时,他不仅,能除去我们这两个碍眼的眼中钉。” “更能,得一个清剿倭寇,为国除害的赫赫战功。” “一箭双雕。” “好算计。” 这番冰冷而又残酷的分析,让那艘本就气氛凝重的飞剪船,愈发的死寂了。 是啊。 好一招,一箭双雕的毒计。 也好一个温润如玉,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魏炎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茫然与无措。 “前有饿狼,后有猛虎。” “我们怕是插翅难飞了。” “谁说,我们要飞了?”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燃烧着两簇,足以将这片,漆黑的大海,都彻底点燃的疯狂火焰。 “传令下去。” “升狼烟。” “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 “他们的太子殿下,来了。” “也顺便,告诉,我们的太子殿下。” “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始!” 狼烟,起。 那黑色的烟柱,就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墨龙,冲天而起。 也像是一道来自地狱的请柬。 瞬间便将这片,本就波涛汹涌的黑水洋,彻底搅成了一锅,即将沸腾的滚粥。 呜! 一阵更加,凄厉,也更加,充满了野性与暴戾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紧接着数十艘形制古怪,速度,却快得惊人的东瀛战船,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从那片,漆黑的浓雾之中,一拥而出! 将那艘在风浪之中,显得有些孤立无援的飞剪船,死死地包围在了中间。 “哈哈哈!” 一阵充满了得意与嚣张的狂笑声,从为首的那艘东瀛战船之上,遥遥传来。 “大胤的懦夫们!” “你们的死期,到了!” 那是一个身材,仿若铁塔,脸上,更是纹满了狰狞刺青的东瀛大汉。 他的手中,拎着一柄,比寻常人的腰,还要粗的狼牙棒。 那双,仿若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嗜血。 “小的们!” “给我上!” “男的杀了!” “女的活捉!” “那艘船,留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 那数十艘东瀛战船,就像是一群,被彻底激怒的疯狗。 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悍不畏死地向着那艘飞剪船,冲了过来! 那股足以让,最精锐的水师,都感到心惊的疯狂与暴戾。 却并未,让那艘飞剪船上的人有半分的动容。 “放!” 谢凝初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缓缓响起。 随着她一声令下。 那艘看似没有任何,武装的飞剪船,两侧的船舷,忽然无声地打开了。 数十架,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型床弩,就像是一排,沉默的死神。 露出了它们那足以洞穿一切的狰狞獠牙! 嗖! 那刺耳的破空之声,瞬间便将那充满了嚣张与狂妄的喊杀声,彻底撕得粉碎! 那碗口粗细的巨型弩箭,就像是一排,来自地狱的死亡之雨。 毫不留情地向着那群,本已是胜券在握的东瀛倭寇,倾泻而去! 噗! 那殷红的鲜血,混杂着惨白的碎肉,瞬间便将那片,漆黑的海面,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修罗地狱。 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东瀛战船,在那足以洞穿城墙的巨型弩箭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灯笼。 被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个狰狞而又恐怖的巨大窟窿。 海水,疯狂地倒灌。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便取代了那嚣张的狂笑。 那铁塔般的东瀛大汉,脸上的得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艘看似不堪一击的商船,竟然会是一头,武装到了牙齿的战争巨兽! “八嘎!” 他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冲过去!” “跟他们近战!” 他很清楚。 这种巨型床弩,虽然威力巨大。 可一旦,被敌人近了身。 便会彻底失去作用。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艘由谢凝初,亲手设计的飞剪船,真正的恐怖之处。 “变阵。” 谢凝初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随着她一声令下。 那艘本已是快得惊人的飞剪船,两侧的船帆,忽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一转! 整艘船,就像是一条,滑不溜秋的游鱼。 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态,在那密集的船阵之中,硬生生地甩出了一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完美弧线! 也让那些本已是即将,贴上来的东瀛战船,瞬间扑了个空。 更是将它们那本就有些混乱的阵型,彻底搅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乱粥! “放!” 又是一轮,死亡之雨。 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屠杀。 那铁塔般的东瀛大汉,脸上的惊骇,早已取代了之前的暴怒。 第九十五章 死亡獠牙 他怕了。 这个认知,好比一盆最刺骨的冰水,将他那颗早已被鲜血与烈酒,烧得滚烫的心,瞬间浇得冰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惹上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也终于明白,身后那支,看似是来,坐收渔翁之利的庞大舰队,究竟是何等的,阴险,而又恶毒。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一个用他们这数百条东瀛好汉的性命,做诱饵的必杀之局。 “撤退,快撤退!”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向着那支舰队,靠过去!” 他想用那支看似强大的大胤水师,来做自己的挡箭牌。 也想用自己这仅存的兵力,将这片本就混乱的海域,彻底搅成一锅,谁也别想,独善其身的烂粥。 “想跑?” “晚了!” 她猛地一挥手。 那艘飞剪船的船头,那块,看似是装饰用的巨大冲角,忽然无声地裂开了。 一架比之前所有床弩,都还要巨大,也还要狰狞的巨型八牛弩,就像是一头,从沉睡之中,苏醒的远古凶兽。 缓缓地露出了它那足以,将这片大海,都彻底洞穿的死亡獠牙。 “那是!” 远处那艘楼主船之上,太子那张,始终挂着温润笑意的脸,终于,轰然碎裂。 “神机弩!” “父皇,竟然将神机弩,都给了她?” 这怎么可能! 这神机弩,乃是大胤,耗费了三代人的心血,才研制出的镇国神器。 整个大胤,也不过,只有三架。 一架,在京城的神机营。 一架,在墨临渊镇守的北境。 而这最后一架,则一直,被父皇,当成是最后的底牌,秘藏于皇宫之内。 可现在,这架,本该是护卫天子,定鼎江山的大杀器,竟然会出现在这么一艘,小小的商船之上。 出现在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甚至一度,想要,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黄毛丫头的身上。 “殿下!” 那青铜面具人,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惊骇。 “我们,要不要……” “不必!” 太子猛地一挥手,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疯狂与贪婪。 “传令下去!” “全军出击!” “告诉他们,本宫,要船,也要人!” 他改主意了。 他不要,那个女人的臣服了。 他要,将她,连同她身上所有,让他都感到嫉妒的秘密,都彻底,据为己有!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放!” 谢凝初那冰冷的声音,没有半分的犹豫。 那根,比寻常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三分的巨型弩箭,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道,足以撕裂天地的黑色闪电。 带着足以将山岳,都夷为平地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撞向了那艘,本已是调转船头,准备逃窜的东瀛主船! 没有爆炸。 也没有惨叫。 那艘由最坚硬的铁木打造而成的东瀛主船,就像是一块被铁锤砸中的脆弱豆腐。 在那道黑色闪电面前悄无声息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断口光滑如镜那铁塔般的东瀛大汉,脸上的惊骇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 他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便已连同他那早已被拦腰截断的战船,一起被那汹涌而又冰冷的海水彻底吞噬。 只留下那片死寂的海面之上那久久都未能平息的巨大漩涡。 还有那艘缓缓调转船头,将那狰狞的八牛弩遥遥对准了太子舰队的飞剪船。 “皇兄。” “现在该我们,谈谈了。” 那股冰冷而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铁血煞气,即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 也让那艘看似固若金汤的楼主船猛地晃了一下。 也让那道身穿月白色锦袍的修长身影,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愈发的苍白了。 他死死地攥着那冰冷的船舷。 “墨临渊!”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敢用神机弩,对着本宫!” “你想造反吗!” “皇兄,说笑了。”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在,替父皇,清理门户。” “你!”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挥手。 “来人!” “给本宫,放箭!” “将那艘船,给本宫,射成刺猬!” 他疯了。 他那点,可怜的理智,在那架,足以威胁到他皇位的神机弩面前,被彻底碾得粉身碎骨。 可他身旁那些,本该对他,唯命是从的京营将士,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们只是用一种,充满了畏惧与迟疑的眼神,看着那艘,缓缓向他们,逼近的飞剪船。 也看着那架,早已,被数十名玄甲卫,再一次,拉开弓弦的八牛弩。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很清楚。 一旦,开战。 他们这十数艘看似强大的福船,在那架,足以一箭,便将主船,都射成两半的镇国神器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们!” 太子看着那一张张,充满了畏惧的脸,那颗,早已被无尽的权欲,填满的心,愈发的冷了。 “你们想抗旨吗!” “殿下。” 一个身穿三品将军铠,面容,却异常年轻的身影,缓缓地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太子,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末将,不敢。” “只是宁国公,乃是我大胤,镇守北境的战神,陛下的亲外甥。” “末将,实在是不忍,见殿下与国公爷,在此,同室操戈,让亲者痛,仇者快。” “还请殿下,三思。” “崔修文?” 太子那双,温润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本宫,倒是忘了。” “你也是崔家的余孽。” “怎么?” “你是想,替你那沦为阶下囚的姑父,与那个不知廉耻的堂妹,出头吗?” 让崔修文那张,本就刚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攥着腰间的佩刀。 那双,仿若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滔天杀意。 可一想到,船上这数千名,京营将士的性命。 他终究还是将那股,足以将他,彻底焚烧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末将,不敢。”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末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第九十六章 事实 “一个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实。”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那艘,飞剪船上,遥遥传来。 那声音不大。 却让这片,本已是剑拔弩张的海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凝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船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越过了那数百丈的距离,也越过了那一张张,或惊惧,或愤怒的脸。 径直,落在了那个,身穿将军铠,将背脊,挺得笔直的身影之上。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表哥?” 她不确定地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崔修文的天灵盖上。 也让那艘,本就气氛诡异的楼主船,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眼神,都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年轻人身上。 是啊。 他们怎么忘了。 这位年纪轻轻,便已是京营副统领的崔将军,正是那早已被抄家流放的崔太傅失散多年的嫡长孙。 也是眼前这个,正与太子公然叫板的谢家大小姐,血脉相连的亲表哥! “我不是。” 崔修文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得仿似透明。 “我不是崔家人。” “我姓陈。”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声音沙哑干涩。 “是吗?” “那你脖子上,那块与我母亲,一模一样的玉佩。” “又作何,解释?” 轰! 这句话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崔修文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在这一刻,轰然压垮。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那空无一物的脖颈。 那张,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茫然与无措。 也让那道,始终,站在他身后,不辨喜怒的修长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算计的弧度。 他知道。 自己该收网了。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这片,本就冰冷的海面,愈发的寒了。 他缓步,走到了那个,早已是六神无主的年轻人面前。 伸出那只,仿若上好羊脂白玉般,修长而又完美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那,早已被冷汗,浸透了的肩膀。 “崔将军,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开了口,那声音,温润,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慈悲。 “杀了他们。” “杀了墨临渊,与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堂妹。” “本宫,便可既往不咎。” “甚至,可以,向父皇请旨,恢复你崔家的爵位。” “让你,做这新一任的文正公。” “如何?” 这番,看似是恩赐,实则是诛心的话语。 “皇兄,你敢!” 墨临渊猛地上前一步。 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再一次握住了那柄,早已饮饱了鲜血的北境战刀。 可一只,更加冰冷的手,却在这时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别冲动。”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平静。 “他这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先动手。” “只要我们先动了手。” “那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順地将我们连同这艘船,都彻底葬身于此。” 这番冰冷而又残酷的分析,让墨临渊那颗早已被怒火,烧得即将爆炸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好一招杀人诛心的毒计。 也好一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太子殿下。 “崔修文!” 太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可要想好了。” 崔修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瞪着那张挂着温润笑意的脸。 “怎么?” 太子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想杀本宫?” “你配吗?” “还是说你想,为了你那素未谋面的家人,让你这满船的兄弟都跟着你一起,陪葬?” 将崔修文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在这一刻轰然压垮。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早已是血肉模糊的手。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对不起。”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随即他猛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跟随他南征北战数年之久的佩刀。 那冰冷的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了一道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惨烈弧线。 狠狠地向着自己的脖颈抹了过去! 他选择了用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来结束这场荒唐而又残酷的闹剧。 也选择了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来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割断他那年轻的喉咙的瞬间。 一道更加快得好比鬼魅的身影却已后发先至! 砰! 一声闷响! 崔修文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柄本该是结果了他性命的佩刀,便已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 高高地飞起又重重地落入了那冰冷的海水之中。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那高大的身影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将那道足以将人,彻底溺毙的温和视线死死地隔绝在外。 “我墨家男儿。” 他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只有,站着死。” “没有,跪着生。” “更没有,为了苟活,而自戮的懦夫。” 这番话让崔修文那颗,本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也让那道,始终,站在他身后,不辨喜怒的修长身影,那张,温润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好。” “好一个墨家男儿。” 太子轻轻地鼓起了掌,那声音,在这死寂的海面之上,显得异常的刺耳。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死。” “那本宫,便成全你们。”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 “安乐。” “该你,登场了。” 话音刚落。 那艘楼主船,最高的那层船舱之内,一道,身穿红色宫装,身形,却异常矫健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而又妩媚的妆容。 手中握着一柄,由千年寒铁打造而成的凤嘴弓。 第九十七章 脱手而出! 弓身之上早已搭上了一支通体漆黑,闪烁着幽蓝色寒芒的羽箭。 “安乐郡主?” 他怎么忘了太子这次南巡还带上了他这位,早已被先帝宠得无法无天更是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箭术的亲表妹! “仲廉表哥。”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啊?” 她说着那只扣着弓弦的纤纤玉指猛地一松! 嗖! 那支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色羽箭就像是一条来自地狱的毒蛇。 “小心!” 墨临渊用自己那早已是身经百战的血肉之躯,毫不犹豫地迎向了那支足以将他都彻底洞穿的死亡之箭!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凝初!”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指缝之间汩汩流出。 也带走了少女身上那最后的一丝温度。 “墨,墨临渊。” 狠狠地砸在了墨临渊的心坎上。 “你是不是又想看着我死一次?” 不。 “我不会。” “我不会,再让你死。” 他说着猛地伸出那只,未曾受伤的大手,狠狠地撕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玄色内衬。 用他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死死地按住了少女那,早已是被,乌黑色的毒血彻底染透的伤口。 可那毒,却仿若长了眼睛一般。 顺着他的指缝,疯狂地向着少女的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得仿似透明。 那双,清澈的眼眸,也一点一点,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哈哈哈!” 远处那艘楼主船之上,安乐郡主,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得意狂笑。 “仲廉表哥,你便省省力气吧!” “我这‘牵机’之毒,乃是取自西域雪山之巅的‘见血封喉’,又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至阴至毒的毒草炼制而成!” “别说是她。” “即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休想救得活她!” “是吗?” 太子那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缓步走到了安乐郡主的身边,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艘,早已是一片愁云惨雾的飞剪船。 “本宫,倒是觉得这样,死了太便宜她了。”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恶意的弧度。 “传令下去。” “将她的尸体,给本宫,带回来。” “本宫,要将她制成这世上最美的人偶。” “让她生生世世,都只能在本宫的身边摇尾乞怜。 这番充满了极致羞辱与恶毒的话语。 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墨临渊的脑海里。 也让他那根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轰然崩断! “墨临昭!”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张挂着温润笑意的脸。 “我若要你死,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吗?” 那股足以将钢铁都彻底碾碎的凛冽杀机,轰然爆发。 墨临渊那双本就一片血红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疯狂所吞噬。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具,早已在他怀中,失去了最后温度的娇小身躯,放在了那冰冷的甲板之上。 随即,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那柄,早已跟随他,饮饱了北境数万敌寇鲜血的战刀,再一次,被他,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墨临昭?”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今日,你我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说着,便要不顾一切地向着那艘,早已是胜券在握的楼主船,冲杀而去。 即便,他很清楚,自己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可他不在乎了。 这个早已被无尽的仇恨与悔恨,彻底逼疯了的男人,只想用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来为那个,他两世,都未能护住的女子,讨回一个,公道。 “不要?” 一个微弱得,好似蚊蚋般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幽幽传来。 墨临渊那本已是,冲杀而出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早已是被,疯狂所吞噬的血色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骇然。 只见那个,本该是,香消玉殒,气绝身亡的少女,不知何时,竟已,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本已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清澈眼眸。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张,本已是,白得仿似透明的脸上,不知何时,竟已,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别,别冲动?”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仙乐。 瞬间,便将墨临渊那颗,早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彻底,照亮。 也让远处那艘楼主船之上,那两张,本已是,挂满了得意与恶毒笑意的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不,不可能!” 安乐郡主那张,本就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骇。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这‘牵机’之毒,乃是见血封喉的奇毒!” “她,她怎么可能!” “有意思?” 太子那双,温润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张,始终挂着温润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凝重。 他看着那个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挣扎着从那片死亡的泥沼之中,爬出来的少女。 那颗早已被无尽的权欲,填满的心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暴戾。 “放箭!” “本宫,要她,死无全尸!” “我看谁敢!” 崔修文那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嘶吼声,再一次,响彻了整片海域。 他猛地抽出了身旁,一名亲卫腰间的佩刀,那双,仿若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张,挂着温润笑意的脸。 “殿下!” “你若再敢,伤我表妹分毫!” “末将,即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反了,反了!”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 “崔修文,你这崔家的余孽,也想造反吗!” “末将,不敢?” 崔修文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末将,只是在保护自己唯一的亲人?”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便让那艘,本就气氛诡异的楼主船,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本就对太子,这番同室操戈赶尽杀绝的毒辣手段,心怀不满的京营将士,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沉默。 “将军说得对!” “我等乃是陛下的亲军,护卫的是我大胤的江山社稷!” “不是殿下您,铲除异己的私兵!” “没错!” “宁国公,乃是镇守北境的战神,国之柱石!” “我等绝不能在此助纣为虐自毁长城!” 第九十八章 欢呼 一时间,群情激奋。 那些本就对太子,这番不顾大局,只为私怨的行径,心怀不满的京营将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崔将军,说得对!”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绝不与国之柱石,刀兵相向!” 也让他那颗,早已被无尽的权欲,填满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竟会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更没料到,自己竟会被这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丘八,逼到这般,进退维谷的绝境。 “好,好得很。” “崔修文,还有你们。” “本宫,记住你们了。” 他说着,猛地一甩衣袖。 “我们走!” 那艘本是气势汹汹,仿若海上霸主般的楼主船,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调转了船头。 带着那十数艘,本该是耀武扬威的福船,灰溜溜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逃去。 那仓皇的背影,就像是一条,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也让那艘,本已是陷入了必死之局的飞剪船,彻底迎来了新生。 可船上,却没有任何人,为此而欢呼。 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地揪着。 所有人的视线,也都死死地落在了那个,正被墨临渊紧紧抱在怀里,那张小脸,早已是被,一层不祥的乌青,所彻底笼罩的少女身上。 “凝初,凝初!”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你再撑一撑,再撑一撑!” “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他说着,便要不顾一切地将她,打横抱起。 可一只,冰冷的小手却在这时,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没事。”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清晰。 “这毒,要不了我的命。” “你!” 墨临渊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就这么想死!” “我没有。”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本已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虚弱,却又充满了安抚的笑。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为我,犯傻。” 她说着,便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疲惫不堪的清澈眼眸。 那只,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也随之,无力地滑落。 “凝初!” 墨临渊那颗,刚刚才从地狱之中,挣扎出来的心,在这一刻,再一次,被那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让他几乎,窒息。 “大小姐!” “表妹!” 魏炎与崔修文,也疯了一般地冲了过来。 那一张张,本就充满了担忧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惊骇。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被,那片无边的黑暗,所彻底笼罩的瞬间。 一道,不属于这艘船上,任何一个人的苍老声音,忽然,从那早已是一片狼藉的船舱之内,幽幽传来。 “都让开。”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威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布衣,头发,胡子,都已是一片雪白,脸上,更是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皱纹的清瘦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船舱的门口。 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古朴的药箱。 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岁月沧桑的浑浊眼眸,正静静地看着那个,早已是气若游丝的少女。 “你是谁?” “你是什么时候,上的船?” “老夫,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夫能救她。” 瞬间便将墨临渊那颗,早已是被绝望所填满的心彻底点燃。 他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便已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具,早已是冰冷僵硬的娇小身躯打横抱起。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间本是属于谢凝初的狭小船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那扇,紧闭的舱门,就像是一道,隔绝了生死的无形屏障。 将门外,那三颗,早已是被,吊到了嗓子眼的心,煎熬得几近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崔修文都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 那扇,紧闭的舱门,才终于,在一声,令人心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那清瘦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那张本就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如何了?”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第一个,响了起来。 “命,是保住了。” 老者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只是她中的这‘牵机’之毒,太过霸道。” “即便老夫,用金针,封住了她的心脉,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 “可那余毒,却早已,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 “若想,彻底根除。”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凝重。 “还需,一味,极其罕见的药引。” “什么药引?” 墨临渊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雪山之巅的千年雪莲。” “以及,北境极寒之地的地火龙涎。” 千年雪莲。 地火龙涎。 这两样,皆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天地至宝。 别说是见。 即便是听,都未曾,听过。 这与直接,宣判了少女的死刑,又有何区别? “前辈,可否,还有别的方法?”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绝望。 “有。” 老者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澈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墨临渊那张早已是一片死灰的脸上。 “以血换血。” “用一个,身负至阳至刚血脉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 “或可,将她体内的阴毒,彻底中和。” “只是此法,太过凶险。” “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我来。” 老者的话,还未说完。 墨临渊那沙牙的声音,便已,毫不犹豫地响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半分的迟疑。 “用我的血。” 他说着,便猛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是锋利无匹的匕首。 那冰冷的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了一道,充满了决绝的惨烈弧线。 狠狠地向着自己的心口,扎了过去! “国公爷,不可!” 魏炎与崔修文,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疯了一般地冲了上去。 第九十九章 敌袭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那冰冷的刀锋,早已是没入了他那,坚实的胸膛。 殷红的鲜血,就像是一朵,开在死亡之上的妖冶之花。 瞬间便将他那件,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玄色衣袍,彻底染透。 也让那艘,本就气氛凝重的飞剪船愈发的死寂了。 可那个男人,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一脸震惊的清瘦老者。 “现在,可以了吗?” 那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坚定。 老者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 “罢了。” “你随我来吧。” 他说着便转身再一次,走进了那间充满了未知与生死的狭小船舱。 墨临渊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那背影高大,决绝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壮。 又是一个漫长得仿似一个世纪的等待。 当那扇紧闭的舱门,再一次缓缓打开之时。 墨临渊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愈发的苍白了。 他那高大的身影也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若非一旁的魏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他怕是早已一头栽倒在了那冰冷的甲板之上。 “国公爷!” “你怎么样?” “我没事。” 墨临渊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本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在这一刻竟是亮得有些,吓人。 “她如何了?” “毒是解了。” “只是她失血过多又伤了元气。” “怕是要好生将养一阵子了。” “多谢,前辈。”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对着老者重重地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大恩,崔家没齿难忘。” “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不必了。” “老夫救她,非因你崔家。” “而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不知是何人所托?” “一个故人。” “你很快便会见到他了。” 他说着便再也不理会这几个一脸茫然的年轻人。 转身拎起他那个,古朴的药箱一步一步向着船头走去。 那背影萧索孤寂,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仿佛他不是一个凡人。 而是一个即将乘风归去的谪仙。 “前辈!” 墨临渊那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晚辈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老者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鬼谷。” 随即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茫茫大海之中。 只留下那艘早已是千疮百孔的飞剪船。 和那几个早已是被,他这番神鬼莫测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鬼谷? 那个传说中可医死人,肉白骨被天下所有医者都奉为神明的鬼谷医仙? 一个个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谜团,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这艘,本已是逃出生天的飞剪船,再一次,死死地笼罩在了其中。 那艘,本是所向披靡的飞剪船,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折断了翅膀的垂死巨兽。 船身之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狰狞创口。 甲板之上,更是一片狼藉。 那殷红的鲜血,混杂着,冰冷的海水,缓缓地流淌。 汇聚成了一条条,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诡异溪流。 所有幸存的玄甲卫,都默默地收拾着,这片惨烈的战场。 他们将,战死兄弟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入船舱。 又将那些,早已是残缺不全的倭寇尸身,毫不留情地踹入,那片早已是一片血红的茫茫大海。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死寂,比任何,凄厉的哀嚎,都还要,令人,心悸。 崔修文,也默默地加入了他们。 他那张本就刚毅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可那双,仿若鹰隼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足以,将这片大海,都彻底焚烧的滔天恨意。 他恨太子。 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若非他,引狼入室。 表妹,又岂会,险些,命丧于此。 国公爷,又岂会,为了救她,而身受重创,至今,昏迷不醒。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望向了那扇,依旧,紧闭的舱门。 那扇门后,躺着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两个亲人。 一个,生死未卜。 一个,命悬一线。 这让他那颗,本就充满了愧疚与悔恨的心,愈发的疼了。 疼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那轮,本已是西沉的残阳,彻底消失在了海平面之下。 那扇,紧闭的舱门,才终于,在一声,令人心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魏炎,缓步,走了出来。 他那张本就古板严肃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疲惫。 “她如何了?” 崔修文那沙哑的声音,第一个,响了起来。 “烧,已经退了。” 魏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只是还未醒。” “国公爷呢?” “还在,昏睡。” 魏炎的眉头,再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失血过多,又强行,催动内力。” “早已是油尽灯枯。” “若再不想办法,为他,寻医问药。” 他顿了顿,那双虎目之中,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担忧。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最刺骨的冰水。 将崔修文那颗,刚刚才燃起一丝希望火苗的心,瞬间,浇得冰冷。 是啊。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又能去哪里,寻医问—药? 即便,他们能侥幸,回到岸上。 可太子,又岂会,轻易地放过他们? 难道,他们真的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国之柱石,命丧于此吗? 就在这,所有人都被,那片无边的黑暗,所彻底笼罩的瞬间。 一阵,充满了不祥的号角声,忽然,从远处那片早已是被,夜色,所彻底吞噬的漆黑海面之上,遥遥传来。 那号角之声,低沉,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 仿若不是人间之物。 而是来自,九幽之下的催命魔音。 “敌袭!” 魏炎那张本就疲惫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他猛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是染满了鲜血的战刀。 第一百章 探路的棋子 那双虎目之中,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惊骇。 不可能! 那些倭寇,不是早已被,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了吗? 为何,还会有援军? 难道,太子,去而复返了? 一个个,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念头,就像是一条条,冰冷的毒蛇。 死死地缠住了船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已是心生绝望的死寂之中。 一道,清冷,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镇定声音,忽然,从那间,本是死寂一片的船舱之内,缓缓传出。 “别慌。” “不是敌人。” “是朋友。” 谢凝初,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本已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清澈眼眸。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 那张本已是白得仿似透明的小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亮得有些,吓人。 “大小姐!” “表妹!” 魏炎与崔修文,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疯了一般地冲了进去。 那一张张,本就充满了担忧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狂喜。 可当他们看清了那个,正静静地趴在少女床边,早已是人事不省的男人之时。 那颗,刚刚才落下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谢凝初,没有理会他们。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即便是在昏迷之中,却依旧,死死地攥着她衣角,眉头,紧锁的男人。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未曾,受伤的小手。 轻轻地却又坚定地覆在了他那只,早已是冰冷僵硬的大手之上。 随即,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了窗外,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的漆黑海面。 “让他们过来吧。”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清晰。 很快。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旗帜标识的乌篷船,就像是一条,来自,幽冥的鬼舟。 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身穿月白色锦袍,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却仿若谪仙般,不染半分尘埃的身影。 在几个,身穿黑色劲装,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护卫簇拥下。 不疾不徐地登上了这艘,早已是千疮百孔的飞剪船。 他对着,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魏炎与崔修文,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那声音,清润,温和,仿若三月的春风。 “两位将军,不必紧张。” “本王,没有恶意。” 本王? 魏炎与崔修文,那两颗,本就充满了警惕与疑惑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大胤,立国百年,有名号的王爷,不过,寥寥数人。 除了那早已是被,贬回封地的靖安王。 便只剩下,那几个,早已是被,圈禁于京城,形同废人的先帝遗子。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气度,却如此,不凡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舍妹,已在舱内,恭候多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那间,充满了血腥与药草味的船舱之内,缓缓传出。 “七殿下,请吧。” 七殿下? 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自小便被,送往,城外道观,静养,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七皇子,墨临佑? 他怎么会在这里? 魏炎与崔修文,那两颗,早已是被,一个又一个,谜团,所彻底搅乱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茫然了。 可那个被称作,七殿下的年轻人却仿若没有看到,他们那两张写满了震惊的脸。 他只是对着那间,漆黑的船舱不疾不徐地躬身一礼。 “谢提举有请。” “本王岂敢不从?” 他说着便再也不理会,那两个早已是呆若木鸡的年轻人。 转身一步一步,向着那间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狭小船舱走去。 那背影温润儒雅,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自信。 仿若他不是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而是去,赴一个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故人之约。 船舱之内早已是一片死寂。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草药味,几乎要将人彻底溺毙。 谢凝初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床头。 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依旧亮得有些吓人。 “殿下,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 七皇子缓步走到了她的床边,那双温润得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还死不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由上好的羊脂白玉打造而成的小瓷瓶。 轻轻地放在了少女的床头。 “鬼谷,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他说,你用得着。” 鬼谷。 又是鬼谷。 “你便是他口中的那个,故人?” 谢凝初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疑惑。 “算是吧。” 七皇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双温润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少女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 “我与他,做了一笔交易。” “我助他,寻一个,传人。” “他帮我,办三件事。” “你是第一件。” “为何,是我?” “因为,你有这个价值。” 七皇子缓缓地直起了身,那双温润的眼眸,望向了窗外,那片无边的漆黑大海。 “我那两位,自以为是的好皇兄,都以为,父皇,老了。” “这大胤的江山,也该,换个主人了。” “可他们却忘了。”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盘棋,真正的主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而你便是父皇,丢下的第一颗,探路的棋子。” “亦是我,翻盘的唯一机会。” 这番,充满了大逆不道,也充满了无尽野心的话语。 让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疑惑与警惕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殿下,说笑了。”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清冷得好似数九寒冬的冰。 “凝初,不过是一介,无权无势的罪臣之女。” “又岂敢,妄议朝政?” “更不敢,参与,殿下们的夺嫡之争。” “是吗?” 七皇子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温润的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那你觉得你现在,还有退路吗?” 他顿了顿,那声音,陡然转冷。 “太子,已经先我们一步,回到了龙船。” “你猜,他会如何,在父皇的面前,编排你?” “是说你与墨临渊联手以下犯上,意图,谋害储君?” “还是说,你那艘,本该是为国效力的飞剪船,早已是与那东瀛倭寇,沆瀣一气,成了通敌叛国的铁证?” 第一百零一章 翻身的绝佳机会 是啊。 她怎么忘了。 她那两位好皇兄,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尤其是太子。 这个两世,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又岂会,轻易地放过这么一个可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绝佳机会。 “殿下,想怎么合作?”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凝初,又需要,付出什么?” “很简单。” 七皇子那张温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欣赏的笑。 “我需要,你在父皇的面前,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风生水起。” “活成一把,足以让太子,都感到忌惮的利刃。” “至于,你需要付出的。” 他顿了顿,那双温润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我需要你,替我看住他。” “别让他,再为了你,犯傻。” “也别让他,成了太子,用以攻讦我的另一枚棋子。”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又直接。 也让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的心,稍稍地松了口气。 她不怕,被人利用。 她怕的只是那些,藏在温润面皮之下,看不见的阴谋与算计。 “成交。”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声音清冷,却异常的坚定。 “只是凝初,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需要,殿下,替我送一封信,回京。” “给谁?” “我弟弟,谢沐安。” 七皇子的眉头,微微地挑了一下,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诧异。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看似,已是山穷水尽的少女,竟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么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要求。 “好。” 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你写吧。” “多谢殿下。” 谢凝初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剧烈的动作,让她那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愈发的苍白了。 也让她那,早已是被,冷汗,浸透了的后背,再一次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只是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魏炎递来的纸笔。 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之上,写下了四个她两世,都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字。 “静待花开。” 那艘,通体漆黑的乌篷船,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封,承载了谢凝初,最后希望的信。 而那艘,早已是千疮百孔的飞剪船,则在,另一艘,明显是商船的乌篷船引领下。 缓缓地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驶去。 “大小姐。” 崔修文看着那张,即便是在昏暗的烛火下,也依旧,美得有些,不太真实的脸,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担忧。 “我们,真的要,相信他吗?” “不然呢?”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满是散不去的疲惫。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崔修文沉默了。 是啊。 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就像是一叶,随时都会被,彻底倾覆的孤舟。 除了相信那个同样是别有目的的七皇子。 他们,早已是别无选择。 船行一夜。 当天边,那抹,鱼肚白,再一次刺破了那厚重的云层之时。 一座,仿若仙境般,云雾缭绕的巨大岛屿,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岛屿之上,怪石嶙峋,古木参天。 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竟是比那,江南最富庶的州府,还要,繁华,几分。 “这里是?” “金鳌岛。”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那艘,引路的乌篷船上,缓缓传来。 “也是七殿下,在江南,最大的据点。” 那是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烟雨的眼眸,却亮得有些,惊人。 “在下,苏晚。” “是殿下,派来,接应各位的。” 她说着便对着那早已是一脸戒备的崔修文,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船,已经备好了。” “请吧。” 那艘,本已是油尽灯枯的飞剪船,最终,还是没能,撑到最后。 在靠近,金鳌岛码头的瞬间。 便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缓缓地沉入了那冰冷的海底。 而船上,所有幸存的人员,早已是被,那训练有素的黑甲卫,尽数,接引到了岛上。 那座,看似是与世隔绝的仙岛,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不仅,有,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军营,与演武场。 更有,一座,规模,甚至比,梧县县城,还要庞大的地下集市。 其间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往来之人更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竟是比那,江南最繁华的州府,还要,热闹,几分。 而谢凝初与墨临渊,则被,直接,送入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精致别院之内。 那别院,虽然不大。 却布置得雅致,而又清幽。 院内,更是种满了各种,谢凝初,见都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 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混杂着泥土的芬芳,竟让她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算计,所彻底填满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静了一下。 “这里,是我的药庐。” 苏晚那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往后,你们,便安心,在此,将养。” “至于,外面的事。” 她顿了顿,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烟雨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殿下,自有安排。” 她说罢,便不再理会这几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转身,缓步,走到了墨临渊的床前。 伸出那双仿若上好羊脂白玉般,修长而又完美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那,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手腕之上。 “他如何了?” 谢凝初那冰冷的声音将她从那片,短暂的宁静之中,拉了回来。 “不太好。” 苏晚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凝重。 第一百零二章 绝望 “不太好。” 苏晚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凝重。 “他本就,失血过多,又强行,催动内力,早已是伤了根基。” “再加上,他之前,为了救你,不惜,以心头血,为引。” “早已是油尽灯枯。” “若非,他自小便,修习,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护住了心脉。” “怕是早已回天乏术了。” 将谢凝初那颗,刚刚才燃起一丝希望火苗的心,瞬间浇得冰冷。 “那可,还有救?”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绝望。 “有。” “只是需要,一个人做药引。” “谁?” “你。” 苏晚的话,还未说完。 谢凝初那清冷的声音便已毫不犹豫地响了起来。 “用我。” 她说得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的迟疑。 仿若那不是一条,鲜活的性命。 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货物。 “表妹,不可!” 崔修文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疯了一般地冲了上来。 他一把,抓住了谢凝初那,冰冷的小手,那双仿若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一脸平静的白纱女子。 “你休想!” “我崔修文,即便是死,也绝不会,再让你,伤我表妹分毫!” “崔将军,稍安勿躁。” 苏晚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并非,要她的性命。” “我只是需要,她的一滴血。” 一滴血? “你可知,她中的那‘牵机’之毒,虽已被,鬼谷前辈,用金针,封住了心脉。” “可那余毒,却早已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与她的血脉,融为了一体。” “如今的她,早已是百毒不侵。” “她的血,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解药。” “亦是最霸道的毒药。” “我需要,用她的血,来中和,国公爷,体内,那股,早已是失控的至阳内力。” “此法,名为,以毒攻毒。” “亦是九死一生。” “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你们,可想好了?” 这番话,让那间本就死寂的房间愈发的安静了。 崔修文沉默了。 他那颗,本就充满了愧疚与悔恨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疼了。 一边,是与他,血脉相连,刚刚才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的亲表妹。 一边,是为救表妹,不惜,以命换命,如今,更是生死未卜的国之柱石。 这让他,如何,抉择?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犹豫太久。 “我不同意。”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我绝不,再让表妹,冒任何的风险。” “即便是国公爷,因此,而丧命。” “我相信,他泉下有知,也绝不会,怪罪于我。” “表哥。” 一个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愿意。”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了苏晚那双充满了探究的眼睛。 “只是我如何,能信你?” “就凭,我是鬼谷,唯一的传人。” 苏晚缓缓地揭开了脸上的白纱。 那张,本该是清丽绝伦的脸上,竟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仿若不是一张人脸。 而是一张,由无数,碎肉,拼接而成的恐怖面具。 也让那间本就死寂的房间愈发的安静了。 谢凝初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信你。” 她说罢便再也不理会那个早已是目瞪口呆的崔修文。 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小手从发间拔下了一根,早已是被她磨得锋利无比的银簪。 那冰冷的簪尖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了一道充满了决绝的惨烈弧线。 狠狠地向着自己的指尖扎了过去! 那殷红的血珠就像是一颗开在死亡之上的妖冶之花。 缓缓地从那雪白的指尖渗出。 又被苏晚用一个由上好的羊脂白玉,打造而成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接住。 整个过程谢凝初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他若有事。” “我便让整个金鳌岛,为他陪葬。” 这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与警告的话语,却并未让苏晚有半分的动容。 “放心。” “有这滴‘神仙血’在。” “他想死都难。” 她说罢便不再理会这几个早已是被,她这番神神叨叨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转身端着那个盛着救命之血的小瓷瓶,一步一步向着内室那间早已是准备好了的药房走去。 当那扇紧闭的房门再一次缓缓打开之时。 苏晚那张本就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亮得有些吓人。 “他如何了?” “命,是保住了。” 苏晚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只是他伤得太重又失了心头血元气大伤。” “即便我用你的血保住了他的性命,可他这身足以傲视天下的武功怕是废了。” “不仅如此。” “他为了救你强行催动内力早已是伤了神魂。” “即便,他能醒来。” “怕是也与那,三岁的孩童,无异了。” 轰!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谢凝初的天灵盖上。 让她那颗,本就充满了愧疚与悔恨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武功尽废? 心智,与三岁孩童无异? 这与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又有何区别! “你不是说他想死都难吗?” 崔修文那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嘶吼声,响彻了整座别院。 “你不是说有我表妹的血在,便万无一失吗?” “我只是说能保住他的命。” 苏晚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至于,他能不能,恢复如初。” “那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也看,谢大小姐,肯不肯,再救他一次了。” “什么意思?” 谢凝初那冰冷的声音将崔修文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他伤的是神魂,自然,要用神魂,来补。” 苏晚那双清澈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谢凝初那张早已是一片死灰的脸上。 第一百零三章 共享 “我听师父说这世间有一种,早已是失传了的秘术,名为‘同心蛊’。” “此蛊需用,一封心意相通之人的心头血,喂养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炼成。” “一旦炼成便可,让两人同生共死,神魂相连。” “一人所受之伤,可由另一人分担。” “一人所修之术,亦可与另一人共享。” “只是此法,太过霸道。” “稍有不慎,便是两人皆被,反噬,神魂俱灭的下场。” “你可,敢试?”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音。 让那间本就死寂的房间愈发的安静了。 也让崔修文那颗,刚刚才落下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同生共死? 神魂相连? 这与直接,将表妹,与一个随时都可能,丧命的废人绑在一起,又有何区别? “不行!” 他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绝不,再让表妹为你冒任何的风险!” “我来。”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 谢凝初那清冷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便已缓缓响起。 她甚至没有半分的迟疑。 “我愿意。” “住手!” 崔修文那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嘶吼声响彻了整座别院。 他疯了一般地冲了上去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一脸平静的白纱女子。 “你这个妖女!” “你到底对我表妹说了什么!” “表哥。” “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便死在你的面前。” “为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那声音沙哑干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过是一个与你,相识了不过数月的陌生人!” “值得你,为他,这般,以命换命吗!” “他不是陌生人。”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本已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虚弱,却又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是我两世,都还不清的债主。” “亦是我此生,唯一的,救赎。” “前世,他为我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今生,他又为我两肋插刀,油尽灯枯。” “表哥。”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你说我该不该,救他?” 这番话,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瞬间哑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他失散了二十余年,刚刚才失而复得的亲表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一次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而身陷险境。 “我不管!”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狗屁的约定!” “今日有我崔修文在!” “你们谁也别想,再动我表妹一根手指头!” “表哥!” “你不必再说了。” “我意已决。” “开始吧。” “好。” “只是这‘同心蛊’,乃是上古秘术,炼制之法极其凶险。” “需引双方心头之血入蛊。” “再以神魂为引,将那早已是炼制好的蛊虫,送入其中一人的体内。” “整个过程痛苦异常。” “稍有不慎便是两人皆被,反噬神魂俱灭的下场。” “你可想好了?” “不必再说。” 谢凝初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疲惫不堪的清澈眼眸。 那只紧握着银簪的小手没有半分的犹豫。 狠狠地向着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噗! 那殷红的鲜血就像是一朵开在死亡之上的妖冶之花。 瞬间便将她那件早已是被,冷汗浸透了的素色中衣彻底染透。 也让那间本就死寂的房间愈发的安静了。 “表妹!” 崔修文那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嘶吼声,再一次响彻了整座别院。 可这一次却再也,无人能阻止她了。 苏晚的动作很快。 她几乎是在,那血珠,渗出的瞬间。 便已用一个由不知名兽骨,打造而成的小碗,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滚烫的,心头之血。 随即她又用,同样的方法,取了墨临渊的血。 两滴同样是滚烫,却又充满了不同气息的血珠,在那小小的骨碗之中,缓缓地相融。 竟是发出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滋滋”声。 仿若不是两滴血。 而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紧接着苏晚,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由紫檀木,打造而成的小盒子。 那盒子之内,静静地躺着一条,通体漆黑,仿若蚕蛹,却又生着一对,透明翅翼的诡异蛊虫。 她将那蛊虫,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骨碗之中。 那本是一动不动的蛊虫,在接触到,那两滴早已是融为一体的血珠之后。 竟是仿若,活了过来一般。 疯狂地扭动,挣扎。 发出了不似活物该有的凄厉嘶鸣。 也让那,本是殷红的血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漆黑,如墨。 “好了。” 苏晚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谢凝初那张早已是一片死灰的脸上,那样子非常的失落和低沉。 “张嘴。” 谢凝初没有半分的犹豫。 她缓缓地张开了那,早已是被痛苦折磨得没有半分血色的嘴唇。 那只早已是变得漆黑如墨,更是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的蛊虫,就那么被苏晚用一根银质的镊子小心翼翼地送入了她的口中。 那股冰冷,滑腻更是充满了说不出的恶心与恐惧的触感。 瞬间便让她那颗,早已是,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让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在这一刻轰然倒下。 “凝初!” 崔修文那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嘶吼声,响彻了整座别院。 可这一次他却再也,无法上前一步了。 一股比那数九寒冬,还要,冰冷的恐怖气息,从那早已是人事不省的少女身上轰然爆发。 将他连同,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都毫不留情地掀飞了出去! 轰! 那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了整座金鳌岛。 也让那些本是在集市之中,悠闲度日的岛民一个个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骇然。 他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半山腰处,那座本是雅致清幽的别院,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巨大而又狰狞的恐怖窟窿。 第一百零四章 点燃 那声巨响,好比天塌地陷。 掀起的恐怖气浪,将崔修文狠狠地抛飞了出去。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得几近碎裂。 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可他却顾不上自己那,早已是断了数根的肋骨。 他只是用那双,早已是被,血丝所彻底爬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片,早已是化作了一片废墟的狼藉。 “凝初!”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绝望与悔恨。 他挣扎着想要,从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中,爬起来。 可那钻心刺骨的剧痛,却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已然失去。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身影,却好比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依旧,在不断坍塌的废墟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苏晚那张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她那件,本是洁白无瑕的素色长裙,此刻,也早已是被,那飞溅的木屑与尘土,染成了一片,狼狈的灰黑。 可她的怀中,却紧紧地抱着两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身影。 “表妹!” 崔修文那颗,本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点燃。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 竟就那么,拖着那条,早已是彻底断裂的右腿,一步一步,向着那个仿若从地狱之中,走出的白衣妖女,挪了过去。 “你把她怎么样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放心。” 苏晚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们,都还活着。” 她说罢,便不再理会这个早已是状若疯魔的男人。 转身,抱着那两具,早已是冰冷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着那,早已是被,夷为平地的别院之外,走去。 那背影,在漫天的烟尘之中,显得异常的孤寂,与诡异。 金鳌岛的夜,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那不知名的虫鸣,与那,永不停歇的浪涛之声。 谢凝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之夜。 她看见,墨临渊,就那么,穿着一身,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残破铠甲,静静地站在,那早已是尸横遍野的城楼之上。 他的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柄,早已是卷了刃的北境战刀。 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正静静地望着,京城的方向。 那眼神,充满了她,两世,都未曾,读懂的眷恋与不舍。 “凝初。” 他轻声地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等我。” 他说。 “等我,回来。”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回来。 那漫天的箭雨,就像是一场,永远都不会停歇的死亡流星。 将他,连同他身后那座,早已是孤立无援的北境孤城,都彻底吞噬。 不!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她的心底轰然爆发。 也让她,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猛地,睁开了眼。 “你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缓缓响起。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头。 只见苏晚,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 那张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他呢?” 谢凝初没有理会她。 她只是用那双,依旧,还残留着梦魇余悸的清澈眼眸,死死地瞪着她。 “他,就在你旁边。” 苏晚,缓缓地侧开了身。 露出了那个正静静地躺在另一张,小床之上,双眼,紧闭,面色,却异常,红润的男人。 那平稳的呼吸,与那,有力的心跳。 无一不在,昭示着他那,早已是脱离了危险的旺盛生机。 可不知为何。 谢凝初那颗,本该是彻底落下的心,在这一刻,却没来由地狠狠一揪。 她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她的,却又与她,血脉相连的微弱心跳。 那心跳,很轻,却异常的坚定。 仿若是在,回应着她。 又仿若是在,安抚着她。 “这是同心蛊?” 她不确定地轻声问道。 “是。” 苏晚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诧异。 “你,能感觉到他?” 谢凝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未曾受伤的小手。 轻轻地覆在了自己那,依旧,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刺痛的心口之上。 那股,仿若血脉相连,神魂共通的玄妙感觉,愈发的清晰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股,本是狂暴汹涌的至阳内力,正在一点一点,被另一股,冰冷,却又充满了生机的力量,缓缓地中和,消融。 而她自己,那本是早已被,‘牵机’之毒,彻底侵蚀了的五脏六腑,竟也在这股,至阳内力的滋养下,一点一点,恢复着,往昔的生机。 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让她那颗,早已是被,两世的仇恨与悔恨,所彻底冰封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何时,能醒?”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声音里满是散不去的疲惫。 “不知道。” 苏晚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神魂,伤得太重。” “即便有,同心蛊,为你,分担了,大半的伤势。” “可他那,早已是一片混沌的识海,究竟,何时能够,恢复清明。” “那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也看你,愿不愿意,帮他。” “如何帮?” “用你的神魂,去唤醒他。” 苏晚那双清澈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谢凝初那张早已是一片死灰的脸上。 “你们如今,神魂相连。” “你之所想,亦是他之所感。” “你若,能让他,感觉到,生的希望。” “他或许,便能,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挣扎出来。” “只是此法,同样,凶险。” “你那本就,受损的神魂,会因为,他的识海,而受到,二次的创伤。” “稍有不慎,你便会,与他一起,永远地沉沦在那片,无尽的混沌之中。” “我明白了。”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 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疲惫不堪的清澈眼眸。 第一百零五章 黑暗之中 将自己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的神魂,一点一点,向着那个与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混沌世界,探了过去。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流逝。 只有,那足以将钢铁,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冷,与那,足以将神魂,都彻底碾碎的无尽孤寂。 谢凝初就那么,静静地飘荡在这片,充满了绝望与死亡的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找到那个早已是迷失了方向的男人。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轻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墨临渊。” “墨临渊。” “你听得到吗?” “我是凝初。” “我来,带你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谢凝初都觉得,自己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魂,即将要被,这片无尽的黑暗,所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缕,极其,微弱的,仿若风中残烛般的光亮,忽然,从那片,黑暗的尽头,一闪而逝。 找到了!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点燃。 她不顾一切地向着那缕,微弱的光亮,冲了过去。 那光亮,很近。 近到,她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到。 可又很远。 远到,无论她,如何地努力。 都始终,无法,再靠近,分毫。 而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魂之力,也在这,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冲刺之中,被迅速地消耗殆尽。 不! 她不甘心! 她绝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股,前所未有的执念,从她的心底轰然爆发。 “墨临渊!”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响彻了整个识海的呐喊。 “你给我,醒过来!” 那道本已是即将,彻底熄灭的微弱光亮,在这一声,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呐喊声中,猛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那片,本是坚不可摧的黑暗,竟仿若,脆弱的琉璃一般。 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有门儿! 谢凝初想也未想,便已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地撞了进去! 那是一片,充满了血与火的战场。 无数,身穿黑色铠甲的北境将士,正与那,数倍于己的敌军,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那凄厉的惨叫声,与那,震天的喊杀声,交织成了一曲,充满了死亡与悲壮的末日悲歌。 而那个她,寻了许久的男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早已是尸横遍野的城楼之上。 他的身上,插满了,早已是数不清的狰狞箭矢。 那殷红的鲜血,早已是将他,与他脚下那片,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土地,彻底融为了一体。 可他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就像是一杆,永远都不会,倒下的不屈战旗。 也像是这座,早已是岌岌可危的北境孤城,最后的,脊梁。 “凝初。”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张本是俊美无俦的脸上,早已是布满了,狰狞的血污。 可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北境风雪的深邃眼眸,在看到她的瞬间,却亮得有些,吓人。 “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快走。” “这里,危险。” “我不走。”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早已是被,泪水所彻底模糊的清澈眼眸,死死地锁着他。 “我来,带你回家。” “家?” 墨临渊,轻轻地咀嚼着这个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那双,本已是亮得有些,吓人的深邃眼眸,竟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黯淡了下去。 “我没有家了。” “我的家,早在,十年前,便已被一把,无情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了。” “不。” 谢凝初一步一步,向着他,走了过去。 她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地捧住了他那张,早已是冰冷僵硬的脸。 “你有。” “我,便是你的家。” “以后,有我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这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决绝的话语。 就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 瞬间,便将墨临渊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悔恨,所彻底冰封的心,照亮。 也让那片,本是充满了血与火的惨烈战场,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 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的星光,消散。 墨临渊,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本已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深邃眼眸。 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之中,没有了,往日的疯狂与暴戾。 也没有了,那足以将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 有的,只是一片,仿若初生婴儿般的纯净与茫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女。 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干净,而又充满了依赖的笑。 “姐姐。” 他开了口,那声音,清澈,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孺慕。 “你,是来,接渊儿,回家的吗?” 轰! 这个称呼,无异于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谢凝初的天灵盖上。 也让那间,本是充满了希望与温馨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他怎么会?”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骇然。 “我不是说了吗?” 苏晚那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的神魂,伤得太重。” “即便,能醒来。” “怕是也与那,三岁的孩童,无异了。” “不过。”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呆若木鸡的少女身上。 “这或许,对他而言,亦是一种,解脱。” “对他而言,是解脱。”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早已是被,泪水所彻底模糊的清澈眼眸,死死地瞪着她。 “那对我呢?” “对我而言,又算是什么?” “是惩罚吗?” “惩罚我,两世,都未能,好好地待他。” “惩罚我,前世,将他,当成是复仇的工具。” “今生,又将他,当成是翻盘的棋子?”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悔恨的话语,让苏晚,沉默了。 也让一旁的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担忧的心,愈发的疼了。 “表妹。” 他上前一步,那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怎么也藏不住的担忧。 第一百零六章 请教 “你别这样。” “此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谢凝初笑了。 那笑声,清冷,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表哥。” “你可知。” “他这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武功,是为了谁,而废的?” “他这一颗,早已是七窍玲珑的心,又是为了谁,而成了一片混沌?” “是我。” “全都是因为我!” 那股,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愧疚与悔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也让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姐姐。”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那声音,清澈,而又充满了,怎么也藏不住的担忧。 “你,别哭。” “你一哭,渊儿,这里,就疼。” 墨临渊说着,便伸出那只,未曾受伤的大手,轻轻地指了指自己那,依旧,还缠绕着厚厚绷带的心口。 那双,纯净得,不染半分尘埃的眼眸里满是无措与茫然。 也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早已是被,泪水所彻底模糊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又充满了,天真与无辜的脸。 那颗,早已是被,仇恨与算计,所彻底填满的心,忽然,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也疼了一下。 “好。” 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姐姐,不哭。” 她说罢,便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地拭去了脸颊之上,那,早已是冰冷的泪痕。 那动作,笨拙,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七日之后。 金鳌岛,地下集市。 那间,本是属于,七皇子名下,最大的一间,名为“奇珍阁”的商铺,早已是换了主人。 而那个本该是躺在床上,静养的少女,此刻,却穿着一身,早已是被她,改良过的紧身劲装,正不疾不徐地翻看着手中那本,早已是堆积如山的账册。 她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亮得有些,吓人。 也让那些,本是对她这个新上任的“东家”,充满了轻视与不屑的掌柜与伙计,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不敢有,半分的造次。 “苏掌柜。” 她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账册,那声音,清冷得好似数九寒冬的冰。 “这便是你,交给我的,‘奇珍阁’?” “一个月月亏空,早已是资不抵债的烂摊子?” 那被称作,苏掌柜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四旬,身材,却早已是胖得好比,圆球的中年男人。 他那张,本是挂满了谄媚笑意的脸上,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僵。 那双,早已是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惊慌。 “东家,说笑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这‘奇珍阁’,虽说,近几月,生意,是清淡了些。” “可也,远未到,那资不抵债的地步。” “是吗?” 谢凝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清澈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了那双,充满了心虚与算计的眼睛。 “那还请,苏掌柜,为我解惑。” “为何,这账册之上,会有,三笔,总计,高达,十万两白银的‘沉香木’,入账记录?” “而我这库房之内,却连,半根,沉香木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苏掌柜那颗,本就充满了惊慌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 眼前这个看似,年纪轻轻,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竟会如此,的精明与难缠。 “东家,有所不知。” 他强行,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三批,沉香木,乃是殿下,亲自,下令,采买的。” “至于,其去向。” “那便不是小人,这等,下人,所能,过问的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刁奴。 竟是想用,七皇子,来压她。 只可惜。 他,终究还是打错了算盘。 “来人。”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视线,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我,拖出去。” “乱棍,打死。” “是!” 两个早已是候在一旁,身穿黑色劲装的护卫,想也未想,便已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你们,你们敢!” 苏掌柜,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白得仿似透明。 “我,我可是殿下的人!” “你们,不能,动我!” “殿下的人?” “你错了。” “从我接手‘奇珍阁’的那一刻起。” “这里所有的人,便都只是我谢凝初的人。” “至于殿下那里。” “他若,敢有半分的异议。” “我便让,他这整座,金鳌岛,都跟着你一起,陪葬。” 这番充满了大逆不道也充满了无尽杀伐的话语。 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也让那些,本是对她充满了轻视与不屑的掌柜与伙计,一个个都不受控制地跪倒了一片。 那一张张,充满了惊骇与恐惧的脸上,再也不敢有,半分的侥幸与不敬。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近乎狂悖的雷霆手段,惊得说不出话的瞬间。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忽然,从那商铺之外缓缓传来。 紧接着。 一个清润,温和,仿若三月的春风,却又,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的声音,便已悠然响起。 “谢提举,好大的威风。” “本王,倒是想看看。” “你这连,毛,都未曾,长齐的黄毛丫头。” “要如何,将本王这整座,金鳌岛,都夷为平地?” 此刻一个人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笑。 也让那间,本是剑拔弩张的商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殿下。” “你,来得正好。” “凝初正有,一事,不明。” “想要,请教殿下。” “哦?” 七皇子,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凝初想知道。” “殿下,将这么一个早已是被蛀空了的烂摊子,交予凝初。” “究竟,是想考验凝初的本事。” 第一百零七章 失神 “还是说,殿下只是想,借凝初这颗,早已是无足轻重的废子来敲山震虎,给某些不听话的奴才,一个教训?” 七皇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双温润的眼眸,就那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仿若在看一个即便是在笼中也依旧不肯,低下高傲头颅的绝色困兽。 “你很聪明。” 许久,他缓缓地开了口。 “比本王想象中还要聪明。” 他说着,便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那早已是吓得魂不附体的苏掌柜面前。 “苏全。” 他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 “本王待你,不薄吧?” “殿,殿下饶命!” 苏全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那肥硕的身躯,抖得好比,秋风中的落叶。 “奴才,奴才对殿下,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 七皇子轻轻地笑了。 “那你倒是与本王说说。” “这十万两的沉香木,究竟是进了谁的口袋?” “又或者说是孝敬了哪位,连本王都得罪不起的贵人?” 苏全那颗,本就充满了恐惧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竟会被这么一个初来乍到的黄毛丫头,一眼便看了个底掉。 “奴才,奴才不知!”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殿下可千万,不能信了这妖女的挑拨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也让这间,本就死寂的商铺,愈发的安静了。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看来,苏掌柜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她说罢,便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七皇子那张不辨喜怒的脸上。 “殿下。” “此人乃是太子一早就,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 “这‘奇珍阁’,与其说是您的产业。” “倒不如说是他用以在江南,敛财销赃的另一处东宫私库。” 轰! 这番无异于,平地惊雷的话语。 将七皇子那张始终挂着温润笑意的脸,在这一刻,轰然击碎。 也让那早已是瘫软在地的苏全,那双本就充满了惊骇的眼睛,彻底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 “你,你胡说!”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我何时,成了太子的人!” “你这是血口喷人!”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蹲下了身,那双清澈的眼眸,死死地锁着他。 “那你倒是与我说说。” “你那远在京城,在国子监读书的宝贝儿子为何会与,太子殿下的伴读,成了同窗好友?” “你那新纳的第十八房美妾,又为何会是那京城第一名妓醉红楼的头牌李师师的亲妹妹?” “我!” 苏全那张本就肥硕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没了血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少女,竟会对他的底细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殿下!” 他猛地爬到了七皇子的脚边那早已是涕泪横流的脸上满是垂死的挣扎。 “奴才,奴才冤枉啊!” “奴才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可那个始终不辨喜怒的男人却仿若没有听见他的哀嚎。 许久他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是如何知道的?” “殿下忘了?”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我那早已是身首异处的祖父曾是太子的太傅。” “我那同样是被一杯毒酒赐死的母亲也曾是太子妃的闺中密友。” “这世上怕是再也无人,比我更了解我那位好表哥的行事作风了。” 这番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讽刺的话语。 让七皇子沉默了也让那间本就死寂的商铺,愈发的压抑了。 “姐姐。” 紧接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身形却异常高大的身影便已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那双纯净得不染半分尘埃的眼眸,在看到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央的少女之时。 瞬间便亮了。 “姐姐!” 他想也未想便已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就像是一头找到了主人的忠诚大犬。 死死地将那个娇小的身影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那双本是纯净无辜的眼眸,在扫过那两个依旧还压着苏全的黑衣护卫之时。 竟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凛冽杀机。 “坏人!” “不许,欺负姐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愣住了。 也让七皇子那双温润的眼眸,在看到那个早已是判若两人的男人之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他便是墨临渊?” “是。”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伸出那双冰冷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那只依旧还死死地攥着她衣角的大手之上。 那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渊儿不怕。” “姐姐在。”这番充满了安抚的话语。 瞬间便将墨临渊那颗,本是充满了警惕与暴戾的心,彻底抚平。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再一次挂上了那充满了依赖与孺慕的干净笑容。 “姐姐。” 他轻轻地唤着她。 “渊儿饿。” “好。”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姐姐这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说罢,便再也不理会,那早已是被眼前这番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七皇子。 转身牵着那个心智仿若,三岁孩童的男人,一步一步,向着那早已是恢复了平静的内堂走去。 那一大一小,两个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与和谐的背影。 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扎进了七皇子的眼睛里。 也让他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权欲,所彻底填满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烦躁了起来。 “殿下。” 一个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哀嚎,将他从那片,短暂的失神之中拉了回来。 “奴……奴才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七皇子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温润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张早已经是涕泪横流的肥硕脸上。 第一百零八章 小看你了 “拖下去。” 他淡淡地开了口,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本王不想,再看到他。” 他说罢,便猛地一甩衣袖,转身也向着,那间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内堂走去。 “谢凝初。” 他那不辨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 “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殿下过奖。”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凝初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自保?” 七皇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你觉得凭你如今,这副残破的身子。” “与一个心智与三岁孩童无异的废人。” “要如何才能,从本王与太子的夹缝之中活下去?” 这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与警告的话语,却并未让谢凝初,有半分的动容。 “那便不劳,殿下费心了。” “凝初自有,凝初的活法。” “是吗?” 七皇子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温润的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那本王便,给你指条明路。”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充满了算计的弧度。 “三月之后,乃是父皇的万寿节。” “届时,东瀛会派使臣,前来朝贺。” “本王需要你,代替本王,去一趟龙船。” “将一样东西,亲手交到,东瀛使臣的手中。” “什么东西?” 谢凝初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一份足以,让我那位好皇兄,彻底万劫不复的‘大礼’。” 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更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得好比万丈深渊的男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今日既然敢将这般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如此轻描淡写地宣之于口。 那便说明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也早已将她,这颗看似是无足轻重实则却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棋子算计得死死的。 “殿下,为何非我不可?”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了那双充满了算计的眼睛。 “这金鳌岛之上,能人异士何其之多。” “殿下又何苦,为难凝初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弱女子?” 七皇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若是弱女子。” “那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敢与太子公然叫板的悍妇了。” 他说着便缓缓地伸出了那只,仿若上好羊脂白玉般,修长而又完美的手轻轻地捏住了墨临渊那张依旧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俊美脸颊。 那动作看似亲昵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与威胁。 “更何况。” “本王让你去,自然有本王的道理。” “你那艘早已是沉入海底的飞剪船,乃是父皇亲赐。” “船上的玄甲卫,更是父皇为你精挑细选的亲军。” “你觉得你此番,死里逃生九死一生。” “父皇他会不好奇你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又会不好奇我那位一向是温良恭俭让的好皇兄,究竟在你身上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啊。 她怎么忘了。 这盘棋,真正的主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便是那位,高高在上,早已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九五之尊。 太子是他的棋子。 七皇子是他的棋子。 她谢凝初,又何尝不是? “凝初明白了。” 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是凝初,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需要殿下,替我照顾好他。” 她说罢,便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落在了那个依旧是一脸懵懂,却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死死地攥着她衣角的男人身上。 “我若有命回来。” “我希望能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他。” “我若回不来。” “那便请殿下,给他一个善终。” “可以。” 七皇子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本王可以,答应你。” “甚至可以将这金鳌岛最精锐的护卫,都派来保护,他的周全。” “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玩味。 “你便不好奇,本王让你送的究竟是份,什么样的‘大礼’?” “不好奇。”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凝初只是一把刀。” “殿下想用,这把刀去砍谁。” “那便是殿下的事。” “与凝初无关。” “好。” “好一个与你无关。” 七皇子轻轻地鼓起了掌,那张温润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说罢,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由紫檀木打造而成,更是上了九层密锁的精致小盒。 “东西就在,这里。” “至于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送到,东瀛使臣的手中。” “那便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个仿若有千斤之重的小盒。 那冰冷的触感,让她那本就毫无血色的小手,愈发的苍白了。 也让她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算计与仇恨,所彻底填满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此去,是生是死。 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她两世都未能护住的男人。 “姐姐。”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轻轻地覆在了她那冰冷的手背之上。 那声音清澈,而又充满了怎么也藏不住的依赖。 “渊儿陪你。”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就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 瞬间便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一片冰冷死寂的心,彻底照亮。 也让她那本是充满了迷茫与不安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焚烧的滔天烈焰。 是啊。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他,还有那个她两世都还不清的债主,还有那个她此生唯一的救赎。 “好。” “我们一起。” 那艘本是属于七皇子的豪华座船,在第二日的清晨便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金鳌岛。 船上除了谢凝初与墨临渊之外便只剩下,那个始终是一脸冰冷的苏晚,与十数个身穿黑色劲装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精锐护卫。 “谢大小姐。” 第一百零九章 不是一个人 苏晚那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殿下让民女转告您,此去龙船,路途遥远更是危机四伏,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多谢苏姑娘提醒。”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只是不知,殿下可还有别的交代?” “有。” 苏晚缓缓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由羊皮绘制而成的精致地图。 “殿下说这艘船只能将您送到,距离龙船三十里外的‘鬼见愁’海域。” “剩下的路,便需要您自己想办法了。” “还有殿下让您管好他,切莫让他坏了殿下的大事。” “苏姑娘若是不放心。” “大可将他,绑起来。” “你!” 苏晚那张本就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怒意。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少女,远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缠。 也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冷血,船行了三日那片传说中连海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鬼见愁”海域便已遥遥在望。 那片海域终年都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诡异海雾,所彻底笼罩。 其间更是暗礁林立,漩涡密布。 即便是最有经验的船老大,也不敢轻易,靠近分毫。 “大小姐。” 一个脸带青铜面具的护卫,缓步走了过来。 “船只能,到这了。” “嗯。”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落在了那个正一脸兴奋地看着窗外那片诡异海雾的男人身上。 “渊儿。” 她轻轻地唤着他。 “我们该走了。” “走?” 墨临渊不解地转过了头,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姐姐,我们要去哪?” “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谢凝初缓缓地蹲下了身,那双清澈的眼眸,与他平视。 “那里有,吃不完的糖葫芦。” “还有,看不完的漂亮烟花。” “真的吗?” 墨临渊的眼睛,瞬间便亮了。 “那我们,快走吧!” 他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了谢凝初的小手,向着那早已是放下了一艘,小型乌篷船的甲板,冲了过去。 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 让那艘,本是充满了肃杀与凝重的座船之上,所有的黑衣护卫,那一张张隐藏在青铜面具之下的脸上,都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复杂。 也让那道,始终站在船舱门口,不辨喜怒的白色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可就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即将踏上,那艘象征着未知与死亡的乌篷船的瞬间。 一道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嘶吼声,忽然从那早已是被海雾所彻底笼罩的漆黑海面之上,遥遥传来。 “谢凝初!”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竟敢背着本宫,与七弟,私通款曲!” “今日本宫,便要将你,与你这个不知所谓的野男人,都彻底,碎尸万段!” 那声音,仿若淬了剧毒的寒冰。 狠狠地砸在了这片本就死寂一片的诡异海域。 也让那艘,本是准备悄然离去的豪华座船之上,所有的人,那一张张隐藏在青铜面具之下的脸,在这一刻,轰然色变。 太子! 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戒备!” 苏晚那冰冷的声音,第一个响了起来。 那十数个本是肃立于甲板之上的黑衣护卫,想也未想,便已抽出了腰间那早已是饮饱了鲜血的佩刀。 将那一大一小,两个早已是进退维谷的身影,死死地护在了中央。 很快。 一艘比他们这艘座船,还要庞大了数倍不止的狰狞楼主船,便已好比,一头来自深海的洪荒巨兽。 破开那浓得化不开的诡异海雾,缓缓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船头之上,一道身穿,明黄色四爪蟒袍的修长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张本是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早已是被,滔天的怒火与嫉妒,所彻底扭曲。 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正死死地瞪着,那个即便是在,这般必死之局下,却依旧是一脸平静的少女。 与那个正一脸无辜地躲在她身后,死死地攥着她衣角的男人。 “安乐。” 他那不辨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看。” “本宫说得没错吧?” “这世上的女人,皆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贱人。” “尤其是这姓谢的。” “更是贱中之贱。” 话音刚落。 一道身穿红色宫装脸上画着精致而又妩媚妆容的少女身影,便已缓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正是那位早已是被先帝,宠得无法无天,更是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箭术的安乐郡主。 “皇兄说得是。” 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天真与娇憨的眼眸,在看到那个早已是被她恨之入骨的少女之时瞬间便被无尽的怨毒与嫉妒所彻底填满。 “某些人天生便是下贱的胚子,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当,却偏要,与一个傻子私奔当真是可笑至极。” 这番充满了极致羞辱与恶毒的话语。 让苏晚那张本就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愈发的冰冷了。 也让那些本就对这位,骄横跋扈的郡主殿下,充满了厌恶的黑衣护卫,那握着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 可那个本该是被彻底激怒的少女却仿若没有听见一般,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了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 “殿下,您便是为了与凝初说这些无聊的废话。” 才不远万里地追到这,鬼见愁来? 这番不咸不淡,甚至还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好奇的话语。 就像是一盆,早已是备好的滚油。 狠狠地泼在了太子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怒火与嫉妒,所彻底点燃的心上。 “谢凝初!” 他那本就充满了戾气的嘶吼,在这一刻,愈发的扭曲了。 “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了你吗!” “殿下自然是敢的。”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依旧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毕竟,连我那曾于您有授业之恩的外祖,您都能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一百一十章 死亡乌云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波澜。 “只是不知,殿下这般兴师动众,又是唱的哪一出?” “唱哪一出?”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谢凝初,你是不是以为,有七弟为你撑腰,本宫便不敢动你?” “你是不是以为,你那艘破船沉了你与这野男人之间的丑事,便也跟着石沉大海了?” “我告诉你!”他那张本是温润如玉的脸,陡然变得狰狞。 “本宫今日,不仅要动你!” “还要让你当着这天下人的面,尝一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他说着,便猛地一挥手。 “放箭!”那早已是引弓待发的数百名弓箭手,想也未想,便已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那密密麻麻的箭雨,就像是一片,来自地狱的死亡乌云。 瞬间便将,那艘本就无处可逃的座船,彻底笼罩。 “护驾!”苏晚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那十数个黑衣护卫,也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将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死死地护在了中央。 可终究,是螳臂当车。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盾阵,在那仿若无穷无尽的箭雨面前,不过是苟延残喘。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有数名护卫,身中数箭,轰然倒下。 那殷红的鲜血,瞬间便将那冰冷的甲板,彻底染透。 “姐姐。”墨临渊那双纯净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将那个娇小的身影,抱得更紧了。 “渊儿,怕。”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那只,正死死地抓着她衣袖,微微颤抖的大手之上。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依旧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早已是被,滔天的恨意与杀机,所彻底填满。 她恨太子。 更恨她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的弱小。 若非她,执意要将他带在身边。 他又岂会,再一次,被她拖入这般,九死一生的绝境。 “安乐!”太子那充满了暴戾与疯狂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了整片海域。 “本宫要你亲手射穿那个贱人的膝盖!” “本宫要让她,跪在本宫的面前,像条狗一样,求本宫饶了她!” “好嘞,皇兄!” 安乐郡主那充满了兴奋与怨毒的声音,随之响起。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张由千年紫檀木打造而成的华美长弓。 那早已是淬了剧毒的狰狞箭矢,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了一道,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惨烈弧线。 直直地对准了那个早已是她眼中钉肉中刺的少女。 “住手!”一道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嘶吼声,忽然从那艘,早已是岌岌可危的座船之内,遥遥传来。 只见崔修文,也不知何时,竟拖着那条依旧还打着厚厚夹板的断腿,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 他那张本就刚毅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惊骇与绝望。 “太子殿下!” “我表妹她,早已是你不要的弃妃!” “你又何苦,要这般,赶尽杀绝!” “弃妃?”太子轻轻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张本就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残忍的笑。 “崔修文,你是不是忘了。” “她谢凝初,即便烂了死了也依旧是本宫的人。” “本宫的人,本宫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何时,轮得到你这等乱臣贼子,来置喙?” “你!” 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说一个字。 那道早已是蓄势待发的死亡箭矢,便已脱弦而出。 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凄厉破空之声,狠狠地向着谢凝初那早已是无处可躲的右腿,爆射而去!不!崔修文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死亡的流光,离那个娇小的身影,越来越近。 也离那个早已是吓傻了的男人,越来越近。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那个本是躲在少女身后,早已是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却忽然动了。 他甚至,没有半分的迟疑。 便已猛地转过了身。 用他那早已是失去了所有内力护体的坚实胸膛,死死地挡在了那个他用尽了两世,都未能护住的少女身前。 噗!那淬了剧毒的狰狞箭矢,毫不留情地没入了他那宽阔的后背。 那殷红的鲜血,就像是一朵,开在死亡之上的妖冶之花。 瞬间便将他那件,早已是被冷汗浸透了的玄色衣袍,彻底染透。 也让这片,本就充满了杀戮与死亡的诡异海域,愈发的死寂了。 “渊儿!”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愧疚与悔恨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那双本是清澈的眼眸,在这一刻,瞬间被一片,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吞噬的血红,所彻底笼罩。 “姐姐。 ”墨临渊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张本是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的痛苦。 有的只是一片,仿若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无措与茫然。 “渊儿是不是又不听话了?”“你别生气。 ”“渊儿,只是不想,看到姐姐受伤。 ”这番充满了天真与孺慕的话语。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刀。 狠狠地捅进了谢凝初的心里。 也让她那早已是被仇恨所彻底占据了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太子!”她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男人。 “你不是想要我吗?”“我便,如你所愿。 ”这番话,让那艘本就死寂的楼主船,愈发的安静了。 也让崔修文与苏晚那两颗本就充满了惊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表妹,不可!”“你想做什么?”“谢凝初,你疯了!”“我没疯。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本已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与疯狂的笑。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二轮箭雨 “我只是不想再玩了。”她说罢,便不再理会,那几个早已是被她,这番近乎疯狂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的自己人。 转身一步一步,向着那早已是放下了接应舢板的船舷走去。 那背影决绝而又悲壮。 就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 也像是一只,早已是被逼入了绝境,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绝色困兽。 “哈哈哈哈!”太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得意与猖狂的大笑。 “谢凝初啊……谢凝初。” “本宫倒是小看你了。” “你放心,本宫会好好疼你的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说罢,便猛地一挥手。 “收兵!”那早已是准备射出第二轮箭雨的弓箭手,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而那艘,本是气势汹汹的狰狞楼主船,也缓缓地向着那艘,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座船,靠了过去。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充满了杀戮与死亡的闹剧,即将要以少女的屈服,而彻底告终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的笛声,忽然从那早已是被浓雾所彻底笼罩的漆黑海面之下,幽幽传来。 那笛声很轻。 轻得仿若,只是众人的错觉。 可又很沉。 沉得仿若,不是人间之物。 而是来自,九幽之下的催命魔音。 瞬间便让,这片本是死寂一片的诡异海域,那本是平静无波的海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 一个又一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巨大漩涡,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也让那艘,本是准备耀武扬威的狰狞楼主船,那本是坚不可摧的巨大船身,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太子那张本是充满了得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慌的情绪。 “海,海里有东西!”一个负责瞭望的士卒,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那指向海面的手指,抖得好比秋风中的落叶。 那双本就充满了恐惧的眼睛,更是早已被,无尽的骇然,所彻底吞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本是漆黑一片的翻涌海面之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又一个仿若山丘般,巨大而又狰狞的恐怖黑影。 那黑影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上浮。 也让那股早已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死亡气息,愈发的浓郁了。 轰!伴随着一声,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滔天巨响。 一头通体漆黑身形更是比那楼主船还要庞大了数倍不止的狰狞巨兽,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那翻涌的海面之下,破水而出!那是一头,谢凝初两世都未曾见过的恐怖海怪。 它有着仿若蛟龙般,修长而又狰狞的巨大身躯。 那身躯之上更是布满了足以将钢铁都轻易撕裂的森然骨刺。 那颗仿若山丘般,巨大而又狰狞的头颅之上,更是生着八只仿若灯笼般,巨大而又充满了无尽暴戾与疯狂的血红眼睛!那八只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瞪着,那艘在它面前,仿若玩具般的狰狞楼主船。 与那船头之上,那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话般的恐怖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男人。 也让那艘,本是充满了肃杀与凝重的座船之上,所有的人,那一张张隐藏在青桐面具之下的脸,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骇然,所吞噬。 “那那是什么?”崔修文那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颤抖。 “八岐。”一个清冷,却又充满了怎么也藏不住的凝重声音,缓缓响起。 “东瀛传说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护国神兽。” 这番话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惊骇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东瀛神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附近,有东瀛人?可就在,这所有人都被那仿若从神话之中走出的恐怖巨兽,惊得说不出话的瞬间。 那道本是悠扬婉转,却又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的笛声,忽然变得尖锐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杀伐!那头本是悬浮于海面之上的狰狞巨兽,在听到这笛声的瞬间。 那八只仿若灯笼般的血红眼睛,瞬间便被,无尽的疯狂与暴戾所彻底填满。 它猛地张开了那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吞噬的血盆大口。 发出了不似活物,该有的凄厉嘶吼。 随即它那仿若山丘般,巨大而又狰狞的身躯,便已毫不犹豫地向着那艘,早已是被它这番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惊得彻底失去了控制的楼主船,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那仿若山崩地裂般的恐怖撞击,瞬间便将那艘,本是坚不可摧的狰狞楼主船,从中撞成了两截。 那凄厉的木板碎裂声,与那无数士卒,临死前的绝望哀嚎,交织成了一曲,充满了死亡与毁灭的末日悲歌。 也让那本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那张本就扭曲的脸上,彻底被无尽的恐惧,所吞噬。 “怪物!”“是怪物啊!”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那双本是充满了残忍与暴戾的眼眸,在这一刻,只剩下了仿若丧家之犬般的狼狈与惊慌。 他想逃。 可那早已是被,彻底撞断了龙骨的巨大船身,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倾斜。 那冰冷刺骨,更是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漆黑海水,就像是一只,来自九幽地狱的无形大手。 毫不留情地将这艘,本是海上霸主的狰狞巨舰,与那船上,数千名早已是彻底失去了斗志的京营将士,一点一点,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皇兄,救我!”安乐郡主那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哭喊声,在太子的耳边,骤然响起。 可那个前一刻还对她,宠爱有加的好皇兄,在这一刻,却仿若没有听见她的求救。 他只是用那双,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占据了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头依旧还在,疯狂地用它那仿若山丘般的巨大身躯,撞击着船身的恐怖巨兽。 随即他,竟是想也未想,便已猛地一把推开了那个正死死地抓着他衣角的安乐郡主。 转身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唯一还未曾,被彻底淹没的船尾,狼狈逃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血红 “不!”安乐郡主那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凄厉尖叫,响彻了整片海域。 可终究,还是被那愈发狂暴的惊涛骇浪,与那愈发狰狞的恐怖嘶吼,所彻底吞噬。 好一出,兄妹情深的大戏。 谢凝初那张本已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讽刺的冰冷弧度。 她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落在了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男人身上。 也落在了那支,依旧还深深地插在他后背之上,那不断向外,渗着乌黑血迹的狰狞箭矢之上。 那颗本已是彻底冰封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狠狠一揪。 疼得让她,几乎窒息。 “苏晚。”她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沙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静与决绝。 “带上他。” “我们走。”苏晚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与崔修文,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早已是命悬一线的男人,抬上了那艘,早已是备好了的乌篷小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再多看那艘,早已是注定了要与那东瀛神兽,一同葬身于此的狰狞楼主船一眼。 也没有任何人,再多看那个早已是被吓破了胆,只顾着自己逃命的太子殿下一眼。 仿佛那不是一个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储君。 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那艘承载了他们最后希望的乌篷小船,很快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那片,早已是化作了人间地狱的修罗场。 缓缓地融入了那片,无边的浓雾之中。 也让那道,本是充满了杀伐与暴戾的诡异笛声,愈发的清晰了。 那笛声,仿若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魔力。 竟让那头,本是狂暴异常的狰狞巨兽,那八只,本是充满了疯狂与杀戮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迷茫。 随即它,竟是缓缓地停止了那早已是无意义的撞击。 那仿若山丘般,巨大而又狰狞的身躯,也缓缓地沉入了那早已是被无数残骸与尸体,所彻底染红的漆黑大海。 只留下那艘,早已是彻底断裂,却依旧还在,苟延残喘的狰狞楼主船。 和那船尾之上,那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太子殿下。 “得救了?”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在那死寂的楼主船上,弱弱地响了起来。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 那道本是悠扬婉转的诡异笛声,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变了调。 那笛声不再充满了杀伐与暴戾。 而是变得愈发的尖锐与诡异。 仿若不是人间之物。 而是来自九幽之下的招魂魔音。 也让那本是渐渐平息的漆黑海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 一个又一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巨大漩涡,再一次,呈现在了所有幸存者的眼前。 紧接着。 无数身穿早已是被海水浸透了的残破水师军服,脸上更是早已是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恐怖身影。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那翻涌的漩涡之中,缓缓地爬了出来。 他们的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早已是锈迹斑斑的制式佩刀。 那双早已是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空洞眼眸,就那么死死地瞪着,那艘在他们面前,仿若一座孤岛般的狰狞楼主船。 也瞪着那早已是被眼前这番,比那巨兽现世,还要恐怖百倍的诡异景象,惊得肝胆俱裂的太子殿下。 “鬼!” “是水鬼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也让那艘,本是死寂一片的残破楼主船,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所笼罩。 那些,本是侥幸从那巨兽口中,逃得一命的京营将士,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顾一切地丢下了手中的兵刃。 疯了一般地向着那早已是挤满了人的船尾,冲了过去。 更有甚者,竟是想也未想,便已纵身,跳入了那早已是化作了亡灵之海的漆黑深渊。 可终究是徒劳。 那些早已是化作了水鬼的昔日同袍,就像是一群,早已是饥渴了千年的嗜血恶鲨。 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早已是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之力的活人,一个一个拖入了那永不见天日的冰冷海底。 那凄厉的惨叫声,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声,交织成了一曲,比那阿鼻地狱,还要恐怖百倍的死亡交响。 也让那艘,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楼主船,愈发的混乱了。 可那道,掌控着这一切的诡异笛声,却始终,不疾不徐。 仿佛眼前这番,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景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是排练了无数遍的助兴戏剧。 “他究竟,想做什么?”苏晚那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想炼化,整船的生魂。”谢凝初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这片海域,枉死的亡灵。” “用他们的魂,来喂养,那头早已是与这片海域,融为了一体的东瀛神兽。” “此等邪术,早已是天理难容。” 这番话,让那艘本就死寂的乌篷小船,愈发的安静了。 也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惊骇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那太子,岂不是死定了?”他下意识地轻声问道。 “不。”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与杀戮,所彻底笼罩的漆黑海面。 “他死不了。” “吹笛之人,要的不是他的命。” “而是他身上,那足以让这头东瀛神兽,彻底挣脱束缚的真龙之气。” 这番充满了大逆不道,也充满了无尽凶险的话语,让苏晚与崔修文,那两颗本就充满了惊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是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其背后,竟还隐藏着如此惊天的阴谋与算计。 可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呻吟声,忽然从那早已是人事不省的男人口中溢出。 也让那艘本是死寂一片的乌篷小船,瞬间被无尽的惊慌所笼罩。 “不好!”苏晚那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体内的剧毒已经开始攻心了!若再不想办法为他逼出毒血。怕是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无能为力?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他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苏晚那冰冷的肩膀。 “你不是鬼谷的传人吗?” “你不是说能救他吗!” 苏晚没有挣扎,任由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将自己的骨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能解百毒,却解不了人心。” “这箭上淬的是西域传来的‘七日绝’,毒性虽不如‘牵机’霸道,却胜在阴狠。” “它会一点一点,蚕食中毒之人的生机,直至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我可以用金针封住他的心脉,延缓毒发。” “可这茫茫大海上,我去哪里寻那百年以上的火灵芝,做解药?” 这番话,让崔修文那颗刚刚才燃起一丝希望火苗的心,瞬间被浇得冰冷。 也让他那双抓着苏晚的铁手,无力地滑落。 是啊。 别说是火灵芝。 他们如今,怕是连活着离开这片鬼地方,都已是奢望。 可谢凝初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她缓缓地蹲下了身,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即便是在昏迷之中,眉头也依旧紧紧锁着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本是俊美无俦,此刻却已是被一层不祥的乌青,所彻底笼罩的脸。 也看着那支,依旧还深深地插在他后背之上,那不断向外渗着乌黑血迹的狰狞箭矢。 不! 她不甘心! “我没疯。”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表妹,不要!” “你!” 苏晚那张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可谢凝初却再也没有理会她。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男人将自己那血流不止的手腕,凑到了他那早已是干裂乌青的嘴唇边。 那充满了她一身精血也充满了‘牵机’霸道毒性的血液,就那么一点一滴渡入了他的口中。 那滚烫的温度与那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瞬间便让那个本已是气若游丝的男人那本是僵硬冰冷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张本是乌青的脸,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赤红如血。 紧接着,又从赤红,转为了诡异的青紫。 两种截然不同的霸道奇毒,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最为原始,也最为惨烈的血腥厮杀。 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也让那道,本是平稳微弱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不!” 崔修文那颗早已是被吊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可谢凝初却像是没有看到他那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也没有感觉到,那只早已是被她死死攥住的大手,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最后的温度。 她只是用那双,早已是被泪水所彻底模糊的血红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墨临渊!”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响彻了整片海域的凄厉嘶吼。 “你给我,活过来!” “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你不是说,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家吗?” “你若是敢死!” “我便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那道本已是彻底停滞的心跳,在这声,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决绝的嘶吼声中,竟是奇迹般地再一次,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 那只早已是冰冷僵硬的大手,竟是下意识地反手,将那只,同样是冰冷刺骨的小手,死死地攥住了。 那股仿若,血脉相连,神魂共通的玄妙感觉,再一次,将两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也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点燃。 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两股,本是水火不容的霸道奇毒,竟是在‘同心蛊’的强行干预之下,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缓缓地相融。 而她自己,那本是早已被那失血过多的虚弱,所彻底占据了的身体,竟也在那股,相融之后的新生力量滋养下,一点一点,恢复着往昔的生机。 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让那间本是充满了绝望与死亡的乌篷小船,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火苗。 可就在这时那道本是悠扬婉转的诡异笛声,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笛声不再充满了杀伐与暴戾。 也不再充满了招魂与诡异。 而是变得,愈发的悠扬与缥缈。 仿若不是人间之物。 而是来自九天之上的仙乐。 也让那片本是渐渐平息的漆黑海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 只是这一次,从那漩涡之中,爬出来的不再是那些,早已是失去了所有神智的行尸走肉。 而是一艘通体由不知名白骨打造而成,船头之上,更是挂着两盏,由人头骨制成的惨白色灯笼的诡异楼船。 那楼船之上一道身穿东瀛武士服,脸上带着修罗恶鬼面具,手中拎着一管由紫竹制成的长笛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真是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到传说中的‘同心蛊’,看来我这趟大胤之行当真是不虚此行了!” 崔修文那颗刚毅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表妹,你们先走!” “我来,为你们断后!” “断后?” 那戴着修罗面具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言语。 “就凭你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 他说着便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紫竹长笛,可谢凝初却依旧是一脸的平静。 “你想要同心蛊?” “不错。”面具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只要你乖乖地将此蛊连同你身边那个男人一同献给本座。” “本座,或可大发慈悲饶你们不死。” “好。” 谢凝初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 “表妹!” “大小姐!” 崔修文与苏晚那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可那个早已是下定了决心的少女,却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血红的眼睛,落在了那个依旧还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崔修文两世都未曾读懂的决绝与温柔。 “放我们过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极致 谢凝初的声音,冰冷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到了你的船上,我自会,将他交给你。” “哈哈哈哈!” 面具男人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得意与猖狂的大笑。 “好一个,聪明的女人。” 他说着,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长笛。 那头本是蓄势待发的狰狞巨兽,也随之缓缓地沉入了海底。 那艘充满了死亡与不祥的白骨楼船,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那艘,早已是无路可逃的乌篷小船,让开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航道。 “表妹,你不能过去!” 崔修文疯了一般地冲了上去,死死地抓住了那艘小船的船舷。 “他不会放过你的!” “放手。”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表哥。” “你忘了?”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能为他,死一次。” “我心甘情愿。”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刀。 狠狠地捅进了崔修文的心里。 也让他那双,早已是抓得骨节发白的铁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承载了他最后希望的乌篷小船,一点一点,向着那艘,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白骨楼船,缓缓地驶去。 也看着那个,他失散了二十余年,刚刚才失而复得的亲表妹,那决绝而又悲壮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墨临渊。” “若有来世。” “换我来,护你。” 可就在那两艘船,即将要彻底靠在一起的瞬间。 那个本已是气若游丝,早已是被两种奇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那双本是紧闭的深邃眼眸竟是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 而那艘本是气势汹汹的白骨楼船,那本是坚不可摧的巨大船身,也在那股,仿若天灾般的恐怖冲击之下,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 那船头之上,那个本是胜券在握的修罗面具男,那双本是充满了贪婪与兴奋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骇然,所吞噬。 “不可能!”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两种奇毒相融,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那个早已是化作了,一尊杀神的男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于,那早已是被他,这番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搅得天翻地覆的漆黑海面之上。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张同样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清丽小脸之上。 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与邪魅的笑。 随即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轻轻地抚上了那张早已是被泪水与海水,所彻底浸透了的冰冷脸颊。 那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与温柔。 “别怕。”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悲壮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迷茫。 他不是墨临渊。 他究竟是谁? 那双空洞的眼眸,就像是两座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半分的人类情感。 可那只,轻轻抚摸着她脸颊的大手,却又是如此的温柔。 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呈现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也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茫然了。 “你是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男人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邪魅。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唯一的依靠。” 他说着,便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那艘,早已是被他这番毁天灭地的气势,惊得不敢再有半分异动的白骨楼船之上。 也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超出了所有认知范围的恐怖景象,惊得肝胆俱裂的修罗面具男身上。 “聒噪的蝼蚁。” 他淡淡地开了口,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也配,觊觎我的东西?”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狂傲与不屑的话语,让那个本是高高在上的东瀛使臣,那张隐藏在修罗面具之下的脸,在这一刻,轰然涨成了猪肝色! 他自出道以来,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八嘎!”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愤怒嘶吼。 “本座不管你是人是鬼!” “今日,都得死!” 他说着,便再一次,将那管早已是饮饱了无数冤魂鲜血的紫竹长笛,凑到了嘴边。 那尖锐而又,充满了无尽杀伐的笛声,再一次,响彻了整片海域! “国公爷,小心!” 崔修文那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嘶吼声,响彻了云霄。 可那个,早已是化作了,一尊杀神的男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甚至,连看都未曾看那头,早已是近在咫尺的狰狞巨兽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依旧还残留着谢凝初泪痕的大手。 对着那翻涌的漆黑海面轻轻地凌空一握。 那片本是狂暴汹涌的漆黑大海,竟是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静止了。 “这不可能!” 那个本是胜券在握的修罗面具男,那双本是充满了贪婪与兴奋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骇然,所吞噬。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护国神兽,竟会在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可那个,早已是掌控了全场的男人却再也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 “我说过。” 他那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聒噪。” 话音刚落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便已骤然射出了两道,足以将神魂都彻底冻结的漆黑光柱! 那光柱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根本不给那修罗面具男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已狠狠地洞穿了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胸膛。 第一百一十五章 齑粉! 也洞穿了他身后那艘,本是由无数冤魂白骨堆砌而成的诡异楼船。 轰。 那艘本是不可一世的白骨楼船,就像是被戳破了的纸灯笼。 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连同那船上,那个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惹到了何方神圣的东瀛使臣,一同被那汹涌的海浪,彻底吞噬。 这片本是人间炼狱的诡异海域,在这一刻,彻底恢复了死寂。 也让那艘,本是无处可逃的乌篷小船之上,那早已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崔修文与苏晚,那两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还静静地悬浮于半空之中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不带半分人类情感的空洞眼眸。 这个男人太强了。 强得早已是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也强得让他们这些,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自己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你究竟是谁?” 谢凝初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可那个男人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也落在了她那只为了救他被她自己,用银簪毫不犹豫地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狰狞伤口的手腕之上。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轻轻地覆在了那道,依旧还在不断向外渗着鲜血的伤口之上。 那股冰冷刺骨,更是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的黑气,就像是一条找到了宣泄口的嗜血毒蛇。 疯狂地涌入了谢凝初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 也让她那颗本已是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本是早已与那“七日绝”的剧毒,融为一体的“牵机”之毒,竟是在这股,更为霸道也更为原始的诡异黑气面前仿若老鼠见了猫般瑟瑟发抖。 甚至连半分的反抗之力都已然失去。 “你!” 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竟会用这种方式来为她疗伤。 这种以毒攻毒,不,应该说是以毒吞毒的霸道行径早已是超出了她两世所有的认知。 也让她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危险得让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 可偏偏他又顶着一张,与墨临渊一般无二的脸。 那张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只属于那个傻子的天真与孺慕。 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撕裂,让她那颗本就充满了愧疚与悔恨的心,愈发的疼了。 疼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那艘本是死寂一片的乌篷小船,早已是被那暗流,带离了那片充满了死亡与毁灭的修罗场。 那个男人才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早已是将谢凝初体内所有余毒都彻底吞噬殆尽的诡异大手。 而他身上那股本是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也随之缓缓地收敛。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的少女。 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干净而又充满了依赖的笑。 “姐姐。” 他开了口那声音清澈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孺慕。 “渊儿的头,好疼。” 他说着便伸出那只,未曾受伤的大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模样。 与方才那个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绝世凶神,简直是判若两人。 也让那艘本是死寂一片的乌篷小船之上,那早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崔修文与苏晚,那两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稍稍地落了下去。 可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与疑惑的心,却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方才那一切都只是幻觉。 更不相信,眼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男人,会真的只是一个心智与三岁孩童无异的傻子。 “你方才,都做了什么?” 她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冰冷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我?” 墨临渊不解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渊儿,方才,睡着了。” “渊儿,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渊儿梦见,姐姐不要渊儿了。” 这番充满了天真与委屈的话语。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刀。 狠狠地捅进了谢凝初的心里。 也让她那早已是被无尽的警惕与算计,所彻底填满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难道方才那一切,都只是那“同心蛊”,在她神魂之内,制造出的幻象? 可那艘早已是化作了漫天齑粉的白骨楼船,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早已是死无全尸的东瀛使臣,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谜团,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这艘,本已是逃出生天的乌篷小船,再一次,死死地笼罩在了其中。 “表妹。” “我们现在,该去哪?” 这番话将谢凝初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与迷茫之中拉了回来。 是啊。 太子死了。 东瀛使臣也死了。 她与七皇子之间,那本是脆弱不堪的合作关系,也早已是名存实亡。 她就像是一颗早已是被彻底废弃了的棋子。 除了在这茫茫大海之上随波逐流。 她早已是别无选择,可她真的甘心吗?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充满了迷茫与不安的清澈眼眸望向了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的漆黑海面。 那眼神充满了她两世都未曾有过的坚定与决绝。 “回金鳌岛。”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我要,去见七皇子。” 她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更要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那艘本是死寂一片的乌篷小船,在黎明时分,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那座仿若仙境般的巨大岛屿。 可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那与世隔绝的宁静。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沉 那艘本是死寂一片的乌篷小船,在黎明时分,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那座仿若仙境般的巨大岛屿。 可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那与世隔绝的宁静。 而是早已列阵以待,将整个码头,都围得水泄不通的千名黑甲卫。 那一张张隐藏在青铜面具之下的脸,在看到那艘,本不该再出现于此的乌篷小船之时,都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惊骇。 为首的正是那个本该是坐镇于金鳌岛中军大帐的最高统领,魏炎。 他那张本就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早已是被滔天的杀机与凝重,所彻底笼罩。 “大小姐!” 他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疯了一般地冲了上来。 “你怎么样?” 谢凝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本是清澈的眼眸,早已是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所彻底取代。 “七皇子呢?” “殿下,正在府中,等您。” 魏炎那颗本就充满了担忧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府中?” 谢凝初笑了。 “看来,他早已算到我会回来。” “大小姐,不可!” 魏炎像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那张古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慌的情绪。 “如今岛上,早已是殿下的一言堂。” “你此去,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区别?” “那又如何?”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我谢凝初的命,从来都由我自己,不由天。” “更不由他,墨临佑!” 她说罢,便再也不理会,这个早已是被她,这番近乎狂悖的言语,惊得说不出话的男人。 转身牵着那个依旧是一脸懵懂,却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死死地攥着她衣角的墨临渊,一步一步,向着那座,早已是为她布下了天罗地网的精致别院走去。 那背影在漫天的肃杀之中,显得异常的孤寂与决绝。 七皇子的书房,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那窗外,不知名的鸟鸣,与那紫砂茶壶之中,那早已是煮沸了的茶水,发出的“咕嘟”声。 他依旧是那身,不染半分尘埃的月白色锦袍。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和煦笑容。 仿佛那早已是葬身于鱼腹的太子,与那早已是死无全尸的东瀛使臣,于他而言,不过是两只,无足轻重的蝼蚁。 “你回来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温润的眼眸,落在了那个一脸平静地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身上。 “本王,便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冰冷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意外?” 七皇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盘棋,从你答应与本王合作的那一刻起,便已再无,任何意外可言。”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眸,死死地锁着他。 “那还请殿下为凝初解惑。” “那头东瀛神兽,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吹笛的东瀛使臣,又为何会对我与国公爷的行踪,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还有。” 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从她进门开始,便一直躲在她身后,死死地攥着她衣角,不敢去看七皇子的男人身上。 “他,究竟是谁?” 这番充满了质问与试探的话语,却并未让七皇子有半分的动容。 “他?” 七皇子轻轻地笑了。 “他便是你,此番能够从那必死之局中,逃出生天的最大依仗。” “亦是本王,送给我那位好皇兄的第二份‘大礼’。” “只可惜。”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惋惜。 “他似乎,不太听话。” “殿下,早就知道,他不是墨临渊?” 谢凝初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本王从未说过,他是。” 七皇子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本王只是说,他能救你。” “至于他是谁。” 他顿了顿,那双温润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他这番话,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男人身上。 “那便要问,你自己了。” “问我?” “不错。” 七皇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可知,你身上那‘同心蛊’,究竟是何物?” “那并非是简单的同生共死,神魂相连。” “而是以你之血,为引。” “以他之魂,为契。” “强行将一缕,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上古魔神残魂,召来,为你所用。” 轰!这个消息仿若一道惊雷,狠狠打在了谢凝初的天灵盖上。 也让她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与疑惑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魔神残魂?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日,为了救他,不惜以命换命的疯狂举动,竟会召来,如此恐怖的存在! 难怪。 难怪他会,在顷刻之间,便拥有了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也难怪,他会时而天真,时而暴戾。 原来。 原来这具,她熟悉了两世的身体里,早已是住进了一个她根本就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为何,要这么做?”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声音沙哑干涩。 “我为何,不能这么做?” 七皇子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温润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掩饰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野心与疯狂。 “我那两位好皇兄,一个手握京营,一个背靠世家。” “我若再不想办法,为自己寻些,足以与他们抗衡的底牌。” “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所以,你就利用我?” “利用,谈不上。” 七皇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 “你可以选择,与他一同,死在那茫茫大海之上。” “也可以选择,与我合作,赌一个未知的将来。” “而你,选了后者。”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嘲弄的话语,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刺骨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怒火,所点燃。 可她还未来得及,再说一个字。 那个本是躲在她身后,早已是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却忽然动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绝世凶神! 他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纯净无辜的眼眸,在这一刻,瞬间被一片,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漆黑,所彻底笼罩。 “你吵到她了。” 那句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就像是一块万年玄冰。 瞬间便将这间书房之内,那本是暗流汹涌的诡异气氛,彻底冻结。 七皇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双本是充满了算计的眼眸,在对上那双,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吞噬的空洞瞳孔之时,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惧。 “你不是他!”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我是谁,你没资格知道。” 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手,轻轻地将那个早已是僵在了原地的少女,揽入了怀中。 那动作轻柔,却又充满了不可撼动的占有。 “你只需要知道。” “从今往后,她是我的人。” “任何人,敢动她一根头发。” “我便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狂傲与杀伐的话语,让七皇子那颗本就充满了惊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他失算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从那上古禁术之中召来的竟会是这么一个完全不受控制,也根本无法被当成棋子的绝世凶神! “你以为,你是谁?” 他强行压下了心底那股,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恐惧,那声音沙哑干涩。 “你不过是,本王召来的一缕残魂!” “是本王,给了你重见天日的机会!” “你若敢伤我,本王便有的是办法,让你再一次灰飞烟灭!” “是吗?” 那个男人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嘲弄。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这个早已是色厉内荏的男人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眸,落在了怀中,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那声音,竟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温柔。 “他太吵了。” “你想让他,怎么死?”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让那早已是退到了门口的七皇子,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得仿似透明。 他毫不怀疑。 只要眼前这个少女,轻轻地点一下头。 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连同这座,他经营了十数年的金鳌岛,都彻底,夷为平地! “我不想,让他死。” 许久,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 “至少,现在不想。” “好。” 那个男人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听你的。” 他说着,便缓缓地抬起了那只,依旧还揽着少女纤腰的大手。 对着那早已是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七皇子,轻轻地凌空一弹。 噗! 七皇子只觉得,一股足以将钢铁都轻易洞穿的恐怖力量,瞬间便穿透了他那早已是被内力护住了的胸膛。 也让他那件,本是洁白无瑕的月白色锦袍,在这一刻,多了一朵,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妖冶红梅。 “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个怪物,竟敢真的对他动手! “这只是,一个教训。” 那个男人那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再有下次。” “我便让你,尝一尝,什么叫,神魂被寸寸撕裂的滋味。” 他说罢便再也不理会,这个早已是被他,这番神鬼莫测的手段,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男人。 转身抱着那惊得说不出话的少女,一步一步,向着那早已是洞开的房门走去。 仿佛他们,不是两个刚刚才认识了不过数日的陌生人。 而是两只,早已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相互依偎了千年的孤独困兽。 当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外那片,充满了未知的黑暗之中的瞬间。 七皇子那本是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轰然跪倒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那张本是温润如玉的脸上,早已是被,无尽的屈辱与滔天的恨意,所彻底扭曲。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竟会因为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而彻底,功亏一篑! “谢凝初。”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本王,记住你了。” 别院之内,早已是一片死寂。 魏炎与崔修文,就那么一脸戒备地看着,那个抱着谢凝初,缓步走入房内的男人。 那两颗早已是被吊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可那个男人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个早已是被折腾得,没有半分力气的少女,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早已是铺好了柔软被褥的床榻之上。 那动作温柔得,仿若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随即他,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落在了那两个早已是严阵以待的男人身上。 “滚出去。” “国公爷!”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你究竟是谁?” “你把我表妹,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住手!” 一个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 谢凝初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那双冰冷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了那双,充满了无尽的黑暗与毁灭的空洞瞳孔。 “他们是我的亲人。” “你若敢动他们。” “我便死在你的面前。” 那股本是足以将神魂都彻底碾碎的恐怖杀机,在这声,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威胁声中,竟是奇迹般地缓缓收敛。 那个男人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不动他们。” 他说着,竟真的就那么,转身静静地守在了少女的床边。 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与方才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绝世凶神,简直是判若两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怎么办 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与方才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绝世凶神,简直是判若两人。 也让那早已是准备拼死一搏的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瞬间哑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打,打不过。 说,又说不通。 难道他们,真的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表妹,被这么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彻底掌控吗?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番,充满了诡异与荒诞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的瞬间。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忽然从那别院之外,缓缓传来。 “谢大小姐。” 苏晚缓步走了进来,那张本是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殿下让民女,给您带句话。” “他说,您与他之间的交易,依旧作数。” “三日之后,他会亲自送您与国公爷,离开金鳌岛。” “离开?” 崔修文那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疑惑。 “他会这么好心?” “殿下说。” 苏晚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那个从她进门开始,便一直静静地守在少女床边,仿若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的男人身上。 “与其将,这么一个随时都可能,将整座金鳌岛都彻底掀翻的‘大神’留在身边。” “倒不如,将他送得越远越好。” “最好,是送到京城那位,自以为是的好父皇面前。” 这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祸水东引与借刀杀人的话语,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可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疑惑与警惕的心,却在这一刻,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她知道,七皇子说得没错。 京城,是她如今,唯一的去处。 也只有回到那个充满了无尽的算计与凶险的权力中心。 她才能真正地摆脱,七皇子的控制。 也才能真正地搞清楚,她身边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可她真的能回去吗? 那个早已是将她,恨之入骨的太子,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那个高高在上,将他们所有人都当成是棋子的九五之尊,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本该是早已死在了那茫茫大海之上的罪臣之女? 一个个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谜团,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再一次将她死死地笼罩在了其中。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苏晚那张,不辨喜怒的脸上。 “替我,谢谢殿下。” “只是不知,苏姑娘此番前来,除了传话可还有别的要事?” “有。” 苏晚缓缓地点了点头。 “家师,让民女将一样东西,亲手交给您。” 她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由不知名玄铁打造而成,通体漆黑,更是刻满了繁复诡异符文的古朴小盒。 那小盒之上没有锁,却散发着一股,足以将神魂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意。 也让那个本是静静地守在谢凝初床边,仿若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的男人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看到这小盒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厌恶与暴戾。 “家师说。” 苏晚缓缓地将那小盒,放在了谢凝初的床头。 “此物名为‘镇魂匣’。” “乃是上古时期,用以镇压,失控魔神的至凶之物。” “他老人家知道,您心善。” “不忍,看着国公爷,就此沉沦魔道。” “特命民女,将此物带来。” “至于要如何,使用。” “那便要看,您自己的造化了。” 这番话,让那间本就死寂的别院,愈发的安静了。 也让崔修文那颗刚刚才稍稍落下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镇魂匣? 这东西,光是听名字,便知不是什么善物! “我表妹,凭什么要信你?” 他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谁知道,你和你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师父,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信与不信,皆在大小姐,一念之间。” “民女,言尽于此。” 她说罢便再也不理会,这个早已是怒火中烧的男人。 转身缓步退出了这间,早已是暗流汹涌的房间。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了,那面面相觑的崔修文与魏炎。 和那两个虽是近在咫尺,却又仿若,隔了整个生死轮回的诡异男女。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探究的眼神,看着那只漆黑小盒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时而纯净,时而暴戾的俊美脸颊。 那颗本已是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疼了。 她知道苏晚没有骗她。 那只小盒之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充满了克制与封印的诡异气息,让她体内的‘同心蛊’,都感到了一股发自本能的战栗。 可她真的要用这东西,去对付他吗? 对付这个两世都为她,不惜以命换命的男人? 即便他如今,早已不再是他。 可那具她熟悉了两世的身体里,依旧还残留着,只属于那个傻子的最后一丝执念。 那份执念是她此生,唯一的救赎。 也是她还不清的债。 “你想,用它来对付我?”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救他。” “救他?” “你所谓的他,不过是本座万千残魂之中,最为弱小也最为可悲的一缕罢了。” “你救了他。” “谁又来,救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未曾受伤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那只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漆黑小盒之上。 “我只问你。” “你肯不肯,将他还给我?” 那股足以将神魂都彻底冻结的恐怖杀机,再一次从那个男人的身上轰然爆发。 “你敢!” “你若是敢,打开它!” “我便让,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蝼蚁,为你陪葬!” 那冰冷刺骨的威胁,让那本是狂暴肆虐的杀机,骤然一滞。 那个男人空洞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波动”的情绪。 他死死地瞪着她,那眼神仿若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看穿。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事实 “你在威胁我?” 他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怒。 仿佛谢凝初的回答,只要有半分的差池,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房内,连同她一起,都彻底撕成碎片。 “我不是在威胁你。”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小脸,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你!” 那个男人那只揽着她纤腰的大手猛地收紧。 那股足以将钢铁都轻易捏碎的恐怖力道让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可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你当真,不怕死?” 许久那个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怕。”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 “我怕得要死。” “可我更怕。” 她顿了顿那只冰冷的小手,缓缓地覆在了他那只正死死禁锢着她的大手之上。 “我更怕,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而我却无能为力。”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明明已经占据了这具身体。 他明明才是眼前这个女人,如今唯一的依靠。 可为何她的心里眼里依旧还是那个早已是神魂俱灭的废物? 那个废物究竟有什么好? 值得她这般以命相护! “好。” 许久,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禁锢着她的大手。 那股本是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也随之缓缓地收敛。 “我听你的。” “我不杀他们。” “但这个东西,你必须,交给我。”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忌惮这只镇魂匣。 也知道这只小盒或许是她救回墨临渊的唯一希望。 可她能赌吗? 她能赌在这只小盒,将他彻底镇压之后,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两世的男人真的还能回来吗? “表妹,不能给他!” 崔修文那充满了惊骇与决绝的嘶吼声,骤然响起。 “这东西,是那妖女,用来对付他的!” “你若是给了他我们便,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与他抗衡的底牌了!” “闭嘴。” 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回头。 那双空洞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陷入了两难绝境的少女。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给还是不给?”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 也让那间本就死寂的别院,愈发的安静了。 “我给。” 许久,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 “表妹!”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家表妹,竟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妥协!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谢凝初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缓缓地拿起了那只,仿若有千斤之重的漆黑小盒,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你要答应我。” “从今往后,在没有我的允许之前。” “你不能,再随意地伤害,任何一个我在意的人。” “否则。” “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 “也定要让你与这镇魂匣,一同灰飞烟灭!” 那个男人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地笑了,那笑声低沉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嘲弄。 “你倒是个有趣的蝼蚁。” 他说着竟真的就那么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接过了那只足以将他彻底镇压的漆黑小盒那股冰冷刺骨更是充满了克制与封印的诡异气息,在他接触到小盒的瞬间,便已化作了无数仿若实质的漆黑符文。 疯狂地向着他的手臂攀爬而去可那个男人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在他手中不断挣扎仿若活物的小盒。 “就凭这破铜烂铁也想镇压本座?” “痴人说梦。” 话音刚落那只本是坚不可摧的玄铁小盒,竟是在他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之中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连同那盒中所镇压的足以让那魔神残魂都为之忌惮的恐怖力量,一同被那汹涌的黑气彻底吞噬! 这! 这怎么可能! 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惊骇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也好。 魏炎也罢。 甚至连那早已是退出了别院却依旧还在不远处观望的苏晚。 那漫天的齑粉,就像是一场宣告了谢凝初最后希望破灭的黑色葬礼。 也让她那颗本就冰冷刺骨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最后的底牌,她唯一可以与这个男人谈判的筹码,就这么,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现在。” 那个男人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双空洞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她那张早已是血色褪尽的小脸上。 “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 那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胜利者的嘲弄与宣判。 也让那早已是准备拼死一搏的崔修文与魏炎,那两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没有,可以威胁你的东西。” 许久,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沙哑干涩。 “但我有,可以让你,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哦?” 那个男人那双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兴趣。 “说来,听听。” “我的心。” “你或许,可以得到我的人。” “也可以,掌控我的生死。” “但你永远,也别想,得到我的心。” “除非。” 她顿了顿,那声音陡然转冷。 “你将他还给我。” 这番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话语,让那个男人,沉默了。 也让那间本就死寂的别院,愈发的压抑了。 “姐姐。” 一声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懦懦呼唤,忽然从那个男人的口中溢出。 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竟是在这一刻,重新被那仿若初生婴儿般的纯净与茫然,所取代。 “你是不是,不喜欢渊儿了?” “你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抛下渊儿,一个人走?” 这突如其来的人格转换,让那本是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骤然一滞。 也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瞬间哑了。 他不知道。 第一百二十章 疯子 他真的不知道眼前这个时而天真,时而暴戾的男人,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可谢凝初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却在这一刻,愈发的疼了。 她知道。 无论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魔神。 还是这个天真无邪的傻子。 他们都只是,她亲手造出的怪物。 也都是她,此生,都还不清的债。 “我没有,不喜欢你。”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未曾受伤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张,充满了不安与依赖的俊美脸颊之上。 “我也不会,抛下你。” “真的吗?” 墨临渊的眼睛,瞬间便亮了。 “那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再提那个他了?” “渊儿不喜欢,姐姐提他。” “姐姐一提他渊儿这里,就疼。” 他说着便伸出那只,未曾受伤的大手,轻轻地指了指,自己那依旧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刺痛的心口。 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 一阵充满了肃杀与凝重的脚步声,忽然从那别院之外,遥遥传来。 紧接着。 那个本该是早已被那魔神残魂,一指重创的七皇子,竟是在苏晚与魏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那张本是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早已是苍白得没有半分的血色。 可那双温润的眼眸,在看到那个一脸戒备地将谢凝初护在了身后的男人之时,却依旧是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忌惮与算计。 “谢提举。” 他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沙哑虚弱。 “本王,是来与你,做最后一笔交易的。” “说。”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本王,可以送你们,回京。” “不仅如此。” “本王还可以,将父皇亲赐的‘免死金牌’,赠予你。” “保你此去,一路无虞。” 这番充满了诱惑的话语,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跳。 免死金牌? 那可是,足以让这天下所有官员,都为之疯狂的护身符! 他竟舍得将此物,赠予表妹? “条件呢?” 谢凝初却像是没有听到他话中的诱惑。 “很简单。” 七皇子缓缓地直起了身,那双温润的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本王要你,替本王,在父皇的面前,演一出戏。” “什么戏?” “一出,太子勾结东瀛,意图谋反,最终却被你与国公爷,联手挫败,双双殉国的悲情大戏。” 轰! 这番无异于,平地惊雷的话语。 将那间本就死寂的别院,在这一刻,彻底炸得连一丝声音,都已然失去。 崔修文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得好比万丈深渊的男人竟会布下,如此歹毒,也如此天衣无缝的惊天毒计! 他这不仅是要将太子,彻底钉死在那万劫不复的耻辱柱上。 更是要将他自己,从这场,本是他一手策划的滔天阴谋之中,彻底摘得干干净净! 好一招,一石二鸟!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七皇子! “我若不答应呢?”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你没得选。” 七皇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太子真的死了吗?” “你以为,那艘楼主船上,数千名京营将士,真的就那么,全都葬身鱼腹了吗?” “本王不妨告诉你。” “太子,不仅没死。” “他还带着至少三百名亲卫,逃回了龙船。” “如今的他怕是早已在父皇的面前,将你与我,都编排成了一对,意图谋害储君,通敌叛国的奸夫淫妇了。” 这番话,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谢凝初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 也让她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她怎么忘了。 她那两位好皇兄,从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尤其是太子。 这个两世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又岂会,真的就那么,轻易地死在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诡异海域? “我答应你。” 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你,将鬼谷,请来。” “我要他亲自为渊儿,诊治。” 这番话,让七皇子那双温润的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也让一旁的苏晚,那张本是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慌的情绪。 “家师,行踪不定。” “民女,也不知,该去何处,寻他。”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那你便告诉他。” “他若不来。” “我便将,他唯一的传人,挫骨扬灰。” “让他鬼谷一脉,从此,断子绝孙。” 这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与疯狂的话语。 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扎进了苏晚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里。 也让她那张本是布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毫不怀疑。 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 眼前这个早已是被逼到了绝境的疯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拉着她,一同共赴黄泉。 “好。” 许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答应你。” “家师,最重承诺。” “他既答应了七殿下,要办三件事。” “便绝不会,食言。” “三日之内。” “他老人家,必到。” 这番话,让那间本就死寂的别院,愈发的安静了。 也让一旁的七皇子,那双本是充满了算计的温润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阴霾。 他失算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那本是用以,彻底拿捏谢凝初的最后一张底牌,竟会被她,用如此简单,也如此粗暴的方式,轻易破解。 这个女人。 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 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疯狂。 “既然如此。” 他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本王,便在京城,静候三位佳音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皇 他说罢,便猛地一甩衣袖。 转身在那几个早已是严阵以待的黑甲卫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着别院之外走去。 仿佛多留一刻。 他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权欲,所彻底填满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名为“后悔”的情绪。 三日之后。 那艘本是属于七皇子的豪华座船,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金鳌岛。 只是这一次船上,多了一个身穿灰色布衣,头发胡子,都已是一片雪白,脸上更是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皱纹的清瘦老者。 正是那位,早已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谷医仙。 他自上船之后,便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坐在墨临渊的床边,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岁月沧桑的浑浊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即便是在昏迷之中,眉头也依旧紧紧锁着的男人。 那眼神,充满了谢凝初两世都未曾读懂的复杂与凝重。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病人。 而是一个足以,将这天下都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绝世凶器。 “前辈。” 许久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 “他还有救吗?” 鬼谷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仿若枯槁树枝般,干瘦而又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轻轻地搭在了墨临渊那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手腕之上。 许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 “他中的不是毒。” “是劫。” “是他命中注定要历的死劫。” “也是你,命中注定要欠的情债。” 这番充满了玄机与宿命的话语,让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与疑惑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还请前辈明示。” “他的体内如今盘踞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鬼谷缓缓地收回了手。 “一股是属于他自己的那早已是与这具身体,融为了一体的纯阳执念。” “另一股则是被你那‘同心蛊’强行召来的上古魔神残魂。” “这两股力量本是水火不容。” “却又因你这根唯一的纽带,而强行纠缠在了一起。”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个被两只绝世凶兽同时占据了巢穴的脆弱容器。” “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番话,让崔修文那颗刚刚才稍稍落下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那前辈,可有办法,将那魔神残魂,从国公爷的体内驱逐出去?” “有。” 鬼谷缓缓地点了点头。 “但,老夫不能。” “为何?” “因为,那缕残魂,早已与你表妹的神魂彻底相连。” “驱逐他便等同于,杀了你表妹。” “这!”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他怎么也没想到。 事情,竟会变得如此棘手! 难道他们,真的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国公爷,被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彻底吞噬吗? “那便,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可那只,紧紧攥着床沿的小手,却早已是抓得骨节发白。 “有。” 鬼谷那双浑浊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她那张,早已是血色褪尽的小脸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劫,因你而起。” “自然也要由你来解。” “你要让他爱上你。” “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你,放弃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杀戮与毁灭。” “也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你,与那缕,同样是因你而生的纯阳执念,彻底相融。” “只有这样。” “他才能,真正地摆脱,这具身体的束缚。” “也才能,真正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这番充满了荒诞与疯狂的话语,让那间本就死寂的船舱,愈发的安静了。 让一个早已是失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魔神,爱上一个人? 这与让一块石头开花,又有何区别? “前辈,说笑了。”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满是散不去的疲惫。 “凝初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 “又岂敢,妄图去,掌控神魔之心?” “你不是在掌控。” 鬼谷缓缓地站起了身。 “你是在救赎。” “救赎他。” “亦是,救赎你自己。” 他说罢,便再也不理会,这几个早已是被他这番神神叨叨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转身拎起,他那个古朴的药箱,一步一步,向着船舱之外走去。 “前辈,要去往何处?” “京城。” 鬼谷的脚步,微微一顿。 “老夫与七殿下的第三笔交易,还未完成。” “那丫头,既是以你鬼谷一脉的传承,相要挟。” “老夫,又岂能,坐视不理?” 话音刚落。 他的人,便已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茫茫大海之中。 只留下那艘,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豪华座船。 和那几个早已是被一个又一个谜团,所彻底搅乱了心神的年轻人。 船行十日,那座象征着大胤最高权力的巍峨都城,便已遥遥在望。 可迎接他们的却并非是龙船之上,那本该是圣驾亲临的浩荡仪仗。 而是一座,早已是被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的肃杀京城。 那高耸的城墙之上,到处都挂着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白色缟素。 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死寂,比任何凄厉的哀嚎,都还要令人心悸。 “出事了。” 崔修文那张本就刚毅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凝重。 “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 一队身穿银甲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便已好比一群,来自地狱的索命恶鬼。 气势汹汹地冲上了那艘,刚刚才靠岸的豪华座船。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约莫三旬,面容却阴柔得好比毒蛇的白面宦官。 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扫过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崔修文与魏炎之时,竟是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咱家,乃是东厂提督曹安。” “奉新皇之命前来捉拿反贼,谢氏凝初与镇国公墨临渊!” 新皇?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砸在了那艘,本就摇摇欲坠的豪华座船之上。 也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凝重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未曾说过一句 新皇? 哪个新皇? “曹公公。” 他猛地抬起了头,那双仿若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一脸阴柔的白面宦官。 “先皇,驾崩了?” “放肆!” 曹安那本就尖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先皇大行,举国同悲。” “尔等反贼,竟敢直呼其名!” “咱家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先皇真的死了!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望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少女。 却只见她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此刻竟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不知。” 她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冰冷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如今登基的新皇,又是哪位殿下?” “哼。” 曹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仿若在看一个早已是死到临头的蝼蚁。 “自然是我朝东宫太子,墨临浩!” “太子?” 崔修文那颗本已是沉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骇然所吞噬。 “太子他,他不是已经葬身鱼腹了吗?” “放屁!” 曹安猛地一甩手中的拂尘那声音尖锐刺耳。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 “岂会被你们这群反贼所害?” “殿下不过是在鬼见愁海域,偶遇风浪,与大部队失散了数日罢了。” “如今殿下早已是平安归来。” “更是遵从先皇遗诏,于三日前登基为帝!” “倒是你们。” “非但,没有死在那片诡异的海域。” “竟还敢,大摇大摆地回到京城。” “咱家,该说你们是不知死活呢?” “还是该说你们,是急着,回来投胎呢?”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嘲弄的话语,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可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好一个七皇子! 好一个借刀杀人! 他根本,就不是要她,在父皇的面前,演什么悲情大戏。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太子,根本就没死。 他也从一开始,便知道父皇,早已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他将她与墨临渊,送回京城。 根本就不是要她去指证太子。 而是要她,将那个早已是与墨临渊,融为了一体的上古魔神,亲手送到,他那位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好皇兄面前! 他要用这个足以将这天下都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绝世凶神。 来为他,扫清,这大胤江山,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个障碍! 好狠的心计! 好毒的算计! 她谢凝初两世为人自诩早已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头来。 她终究,还是成了别人手中,那颗,最为锋利,也最为可悲的棋子! “曹公公。” “先皇御赐,七殿下免死金牌一块。” “言明见此金牌,如见圣驾。” “不知咱家这颗项上人头,可否能在这金牌之下苟活几日?” 她说着便缓缓地从怀中摸出了那块,早已是被她捂得滚烫的紫金令牌。 那令牌之上雕龙画凤。 那令牌之下一个硕大的“免”字,更是散发着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皇道威严。 也让那个本是嚣张跋扈的曹安,那张本就阴柔的脸上在看到这金牌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可随即。 他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免死金牌?” “谢凝初啊……谢凝初。” “你是不是在那海上,漂傻了?” “你以为,这还是先皇在世的时候吗?” “你以为凭着一块早已是谋逆了的反王金牌。” “便能在咱家这东厂的诏狱之内,保住你这条贱命?” “咱家不妨告诉你!” 他猛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声音尖锐刺耳。 “七皇子墨临佑,早已在三日前,便被新皇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至于你这块所谓的免死金牌。” “不过是他用来催你上路的催命符罢了!” “来人!” “将这两个胆敢与反王私通款曲意图谋害新皇的反贼!给咱家就地正法!” “是!” 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数百名锦衣卫,想也未想,便已抽出了腰间那早已是饮饱了鲜血的绣春刀。 气势汹汹地向着那早已是退无可退的三人逼了过去! “我跟你们拼了!” 崔修文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他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便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可一只冰冷的小手,却在这时,轻轻地按住了他那早已是暴起了青筋的手背。 “表哥。” “退下。” “表妹!” “退下。”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可那双冰冷的眼眸,却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表妹。 那不是属于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早已是舍弃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了无尽的毁灭与疯狂的死志! “姐姐。” 一声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懦懦呼唤,忽然从她的身后,缓缓传来。 墨临渊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恐惧。 他不懂。 他不懂,为何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的大海,会在一瞬间,变得如此,杀机四伏。 他也不懂。 为何眼前这些,穿着银色衣服的“坏人”,要用那般,充满了恶意的眼神,看着他和姐姐。 他只知道。 姐姐,好像,不高兴了。 “姐姐,别怕。”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未曾受伤的大手,轻轻地将那个娇小的身影,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渊儿,保护姐姐。” “不许,你们,欺负姐姐!” 这副仿若,幼兽护食般的稚嫩模样。 非但没有,让那些,早已是杀红了眼的锦衣卫,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那个始终是一脸阴柔的曹安,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哟。” “咱家倒是忘了。” “这反贼之中,还有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死寂 “咱家听说。” 他缓缓地走到了墨临渊的面前,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那张,足以让这天下所有女子,都为之疯狂的俊美脸颊。 “宫里头那些早已是饥渴了多年的老太妃们,最是喜欢你这般长得俊俏却又不太中用的‘小玩意儿’。” “只可惜。”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干瘦而又布满了褶皱的手,轻轻地捏住了墨临渊那张早已是写满了抗拒的脸。 “你这般不知死活地挡在了咱家的面前。” “咱家若是不赏你点什么。” “岂不是太对不起你这片护主的忠心了?” “不!” “聒噪。” “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早已是被他,当成是囊中之物的“小玩意儿”竟敢反抗! “放,放肆!”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竟敢对咱家动手!” “咱家要诛你九族!” 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骤然响起。 那个男人竟是就那么当着那数百名锦衣卫的面,毫不留情地捏碎了曹安那只本是拍向他天灵盖的枯槁大手! “啊!” 噗! 那本是坚不可摧的绣春刀竟是在他那只早已是被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面前。 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曹安那本就干瘦的胸膛。 也穿透了他身后那根本是由上好铁木打造而成的坚实桅杆! 他竟是将这位,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东厂提督,活活地钉死在了这艘,本是属于七皇子的豪华座船之上! 这! 这怎么可能! 那一张张本是充满了杀伐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骇然,所吞噬。 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双,本是紧握着绣春刀的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们杀过人。 他们甚至,屠过城。 可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神鬼莫测,也如此,霸道绝伦的杀人方式!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力量! “妖,妖怪!”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也让那艘,本是死寂一片的豪华座船,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恐惧,所笼罩。 “表妹!” 崔修文那颗本已是沉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更是早已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 事情,竟会朝着,如此,一个完全超出了他所有认知范围的诡异方向,疯狂地发展了下去! 可那个早已是掌控了全场的男人却再也没有,多看那些,早已是被他,这番神鬼莫测的手段,吓破了胆的锦衣卫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那声音,竟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温柔。 “别怕。” “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迷茫。 他不是墨临渊。 他也不是那个只知道依赖她的傻子。 他究竟是谁? “你到底,是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男人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邪魅。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依旧还沾染着曹安鲜血的诡异大手,轻轻地将那个早已是僵在了原地的少女,揽入了怀中。 “从今往后。” “你,是我的。”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占有的话语。 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扎进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里。 也让她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疼了。 疼得让她,几乎窒息。 “反了!” “反了!” 一声充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嘶吼声,忽然从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锦衣卫之中,骤然响起。 “他杀了曹公公!” “他竟敢,当着我等的面,袭杀朝廷命官!” “此乃,谋逆大罪!” “弟兄们!” “并肩子上啊!” “为曹公公,报仇!” “为新皇,尽忠!” “杀!” 那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压垮了的理智,在这一声,充满了煽动与疯狂的呐喊声中,轰然断裂。 那数百名,本是早已是战意全无的锦衣卫,在这一刻,竟是仿若,被打了鸡血一般。 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绣春刀,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疯狂地向着那两个早已是被他们,当成是妖怪的诡异男女,冲了过去! “找死。” 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回头。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可就在他即将要,将这数百名,不知死活的蝼蚁都彻底碾碎的瞬间。 一只冰冷的小手却在这时,死死地抓住了他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住手!” 谢凝初的声音沙哑干涩。 “别再,杀人了。” “为何?” “他们,该死。” “他们是该死。”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满是散不去的疲惫。 “但,不是现在。” “你若是将他们,都杀了。” “你与我,便真的成了这大胤江山,不死不休的公敌。” “到那时。” “这天下之大,便再也,没有了你我的容身之处。” 这番话,让那个男人沉默了。 也让那些,本是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的锦衣卫,那本是疯狂前冲的脚步,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只是被一时的血气,冲昏了头脑。 如今,这艘船上,最强大的战力,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们这群,早已是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冲上去,与送死又有何区别? 一时间。 那本是喊杀震天的豪华座船,再一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弓箭手!” “弓箭手准备!” 一声充满了惊骇与决绝的嘶吼声,忽然从那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冰冷岸边遥遥传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格杀勿论 一声充满了惊骇与决绝的嘶吼声,忽然从那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冰冷岸边遥遥传来。 “新皇有旨!” “凡是敢踏入京城一步的反贼!” “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 那早已是遍布了整个码头的数千名城防军,便已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早已是彻底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那根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压垮了的最后稻草,轰然断裂。 噗! 那数百名本是还在,疯狂地向外逃窜的锦衣卫,就像是被一只只,无形的巨手,捏爆了心脏。 那殷红的鲜血,混杂着早已是碎裂了的内脏,不要钱般,从他们的口中狂喷而出。 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艘本是充满了肃杀与凝重的豪华座船,便已化作了一片,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人间地狱。 只剩下那早已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崔修文与魏炎。 和那个从始至终,都被那个男人死死地护在了身后的少女。 “你!”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骇然所吞噬。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会真的当着她的面,将这数百名早已是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的锦衣卫,屠戮殆尽! “我不是让你住手了吗!” 那个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落在了她那张早已是血色褪尽的脸上。 “他们会杀了你。”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带半分的情感。 仿佛他刚刚碾碎的不是数百条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一群挡了路的蝼蚁。 “我不是。”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依旧还沾染着曹安鲜血的诡异大手,轻轻地指向了那早已是遍布了整个码头的数千名城防军。 “是他们。” “他们,也想杀了你。” “我只是,先一步,清除了,挡在你面前的垃圾。”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一股,名为恐惧的寒意所彻底笼罩。 他没有在跟她解释。 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他甚至也不在乎,她的意愿。 他只在乎,她的死活! “表妹!” 崔修文那早已是被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惊恐尖叫,忽然从她的身后,骤然响起。 “箭!” “箭雨,又来了!” 那早已是被这番神鬼莫测的血腥手段,吓破了胆的城防军统领,在看到那数百名锦衣卫,竟是在一瞬间便化作了满地的碎肉之后。 那根本就早已是绷紧到了极致的理智,轰然断裂。 “妖怪!” “是妖怪!” “放箭!” “快放箭!”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射死他们!” “给咱家,将这两个胆敢弑杀朝廷命官的妖孽射成刺猬!” 咻! 那早已是遮天蔽日的密集箭雨,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风暴。 再一次裹挟着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碎的凛冽杀机,向着那艘,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豪华座船疯狂地攒射而来! “完了。” 崔修文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这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可那个始终是将谢凝初,死死地护在了怀中的男人却是连看都未曾,多看那足以将这世间一切,都彻底撕碎的恐怖箭雨一眼。 “聒噪。”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恐怖威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嗡! 一声,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沉闷嗡鸣,骤然响起。 那股,本是肉眼可见的诡异黑气,竟是在一瞬间便已化作了一道,仿若实质般的圆形天幕。 将那艘,本就摇摇欲坠的豪华座船,与那两个早已是吓傻了的“废物”,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其中。 铛! 那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箭雨,在撞上那道,薄如蝉翼的诡异黑幕的瞬间。 竟是仿若,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非但没有,伤到那艘船上的任何一人。 反倒是在发出了,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鸣之后。 便已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这! 这怎么可能! 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数千名城防军,那本是疯狂拉动弓弦的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那张,本是充满了杀伐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股近乎凝固的骇然所吞噬。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 这根本就是,神魔才有的手段! “现在。” 那个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复杂与警惕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还怕吗?” 怕。 她怎么会不怕,可她怕的不是那数千名,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城防军。 她怕的是眼前这个,喜怒无常,也强大到令人发指的“魔神”! 她谢凝初两世为人自诩早已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却唯独看不透,眼前这个本该是与她,朝夕相处了数月之久的“傻子”。 不。 他不是傻子。 他是一个足以将这天下,都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绝世凶神。 他也是七皇子墨临佑用来,颠覆这大胤江山的最后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现在这把刀却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她谢凝初的手里! 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名为野心的火焰,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她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底悄然升起。 既然她早已是,这棋局之中,最为可悲的一颗棋子。 那她为何不能反客为主。 将这个本是用来,催她上路的“魔神”,变成她用来掀翻这整盘棋局的最强底牌! “我不想,再当棋子。”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带半分的畏惧,直直地迎上了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那个将你送到我身边的人。” “他想利用你杀了新皇。” “而我。” “不想,让他如愿。” 那个男人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邪魅与玩味的诡异笑容。 “新皇?” “那个下令,用箭射你的蝼蚁?” “你想怎么处置他?”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是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杀机 “我要他死。” 这四个字,谢凝初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那个即将要死在她一句话之下的不是这大胤江山,如今最为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而只是一只,可以任由她,随意碾死的蝼蚁。 那个男人笑了。 那张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俊美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宠溺与纵容的诡异笑容。 “好。”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是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想要的。” “我都给你。” 话音未落。 他便已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本是温柔似水的诡异眼眸,在望向那早已是被这番神鬼莫测的血腥手段吓破了胆的数千名城防军的瞬间。 再一次,被一片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所彻底笼罩。 “不!” 那只早已是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的冰冷小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 “我不要他现在就死。” 那个男人,脸上的杀意,微微一顿。 “为何?” “他该死。” “他是该死。”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丝与她这般年纪毫不相符的深沉与狠戾。 “可我不要他死得这么便宜。” “我要他跪在我的面前。” “我要他亲手将这本该是属于墨临渊的江山,分毫不差地还回来!” 这番,仿若痴人说梦般的狂妄话语。 非但没有让那个本是杀意滔天的男人,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他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空洞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江山?”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试探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你喜欢?” 喜欢?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这足以让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九五之尊,竟会从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魔神”口中,用一种仿若是在问她喜不喜欢一件新衣服的语气轻飘飘地问了出来。 “我。” 她刚想开口。 那个男人,便已缓缓地伸出了那只依旧还沾染着曹安鲜血的诡异大手,轻轻地将那个早已是僵在了原地的少女再一次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你喜欢的。” “便是我的。”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占有的话语。 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砸在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里。 也让她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可愿为我取来?” “好。” 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半分的迟疑。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便已再一次落在了那早已是被他们这番完全超出了凡人认知范围的诡异对话,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数千名城防军身上。 “一群挡路的垃圾。”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恐怖威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可那预想之中的血腥屠杀,却并未,如期而至。 他只是缓缓地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清脆悦耳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 悄无声息地在那数千名本是严阵以待的城防军心底,荡开了一圈名为恐惧的涟漪也让那一张张本是充满了杀伐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他们甚至连那本该是属于一个活人该有的呼吸与心跳,都在这一声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清脆响指声中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乌有! 他们没有死,他们甚至也没有受到任何肉眼可见的伤害。 可他们的灵魂,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们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抽离了出去。 只剩下一具具,早已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行尸走肉。 和那一张张,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扭曲了的诡异脸颊! 这! 这究竟是何等,神鬼莫测的恐怖手段! 崔修文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他那颗本已是沉入了谷底的心,在这一刻,更是早已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骇然所彻底吞噬! 这根本就不是武功! 这根本就是神魔才有的言出法随! “走吧。” 那个男人,却再也没有多看那些,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垃圾”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同样是被他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手段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少女身上。 “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 他便已毫不犹豫地拦腰抱起了那个,早已是僵在了原地的娇小身影。 那脚尖只是在那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冰冷甲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已化作了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流光。 在那早已是被这番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认知范围的诡异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崔修文与魏炎二人那早已是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的惨白脸上。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艘,早已是化作了一片人间地狱的豪华座船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冰冷岸边。 才终于,响起了一声,早已是彻底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妖,妖怪啊!” 那根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压垮了的最后稻草,轰然,断裂。 那数千名本是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城防军,就像是一群,被彻底惊醒了的梦游者。 想也未想,便已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疯狂地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连滚带爬地向着那早已是变得无比遥远的京城逃窜而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以防万一 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本是遍布了整个码头的数千名城防军,便已化作了一群早已是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 只剩下那早已是被殷红的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岸边。 与那数百名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锦衣卫尸首。 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仿若神魔降世般的血腥屠杀! 而此刻京城一处毫不起眼的偏僻宅院之内。 谢凝初那颗本是剧烈跳动的心,才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原处。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受控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清冷院落。 这里是她上一世为了以防万一,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一处秘密据点。 却不想竟会在这一世,以这样一种完全超出了她所有预料的方式派上了用场。 “你。” 她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始终是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中的男人身上。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他不懂为何前一刻还好端端地抱着他的姐姐,会在一瞬间变得如此陌生也如此冰冷。 那不是看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件,早已是失去了所有用处,只配被丢弃的垃圾! “姐姐,别不要渊儿。”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未曾受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那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吹得没有半分温度的衣角。 那声音里,满是散不去的哀求与卑微。 “渊儿会很乖。” “渊儿什么都听姐姐的。” “姐姐,别生气,好不好?” 这副仿若被主人遗弃了的幼兽般的稚嫩模样。 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再一次落在了他那张早已是写满了抗拒与不安的俊美脸颊上。 可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邪魅的诡异脸庞。 “你想要的。” “我都给你。” “你喜欢的。” “便是我的。”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宠溺与纵容的话语,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一遍又一遍地扎进她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里。 也让她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疼了。 疼得让她几乎窒息。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究竟哪一个才是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当成是自己最为锋利的一把刀的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谢凝初两世为人,自诩早已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头来。 她终究还是成了别人手中,那颗最为锋利也最为可悲的棋子! “我不生气。” 那声音竟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温柔。 “我只是有些累了。” “渊儿乖。” “先进屋,等我,好不好?”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安抚与宠溺的话语。 让墨临渊那颗本是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松。 他想也未想,便已,重重地了点头。 那张本是写满了抗拒与不安的俊美脸颊上,再一次,绽放出了一抹仿若孩童般纯净而又不带半分杂质的灿烂笑容。 “好!” 他说着,便已毫不犹豫地松开了那只,本是紧紧地攥着她衣角的大手。 跌跌撞撞地向着那间早已是亮起了温暖烛火的简陋木屋跑了过去。 那副仿若生怕自己跑得慢了,便会再一次惹恼了他最是依赖的姐姐的乖巧模样。 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轮早已是高高地悬挂在了夜空之中的清冷明月之上。 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竟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她知道。 那个“魔神”,没有消失。 他只是用一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方式,与墨临渊融为了一体。 而他的出现,似乎只与,一件事有关。 那便是她的生死。 好一个护主的忠犬! 好一个借刀杀人的七皇子! 他根本就不是要她在父皇的面前,演什么,悲情大戏。 他也从一开始便知道太子根本就没死。 他也从一开始,便知道父皇早已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他将她与墨临渊送回京城。 根本就不是要她去,指证太子。 而是要她,将那个早已是与墨临渊融为了一体的上古魔神,亲手送到他那位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好皇兄面前! 他要用这个,足以将这天下都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绝世凶神。 来为他扫清,这大胤江山,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个障碍! 可他,千算万算。 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那便是这把本该是无坚不摧也无往不利的绝世凶刃。 竟会,阴差阳错地认了她这个早已是被他当成是弃子的“刀鞘”为主! 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救到的名为兴奋的火焰,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她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底悄然升起。 既然她早已是这棋局之中,最为重要的一颗棋子。 那她为何不能将计就计。 让这个本是用来颠覆这大胤江山的“魔神”,变成她用来问鼎这九五之尊的最强助力! “新皇?” 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嘲弄的诡异笑容:“我的好皇兄。” “你准备好迎接,我为你准备的这份登基大礼了吗?” 这仿若情人间的暗号般充满了诡异节奏的敲门声。 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近乎凝固的骇然所吞噬。 这个地方是她上一世,最为机密的藏身之处。 知道这个敲门暗号的也只,有一个人。 可那个人明明早已是在上一世为了保护她,死在了那场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之中!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 一股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谢凝初的脚底直冲天灵!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罗地网 这个暗号,是她上一世与她最是信任的心腹阿九,一同定下的。 除了他们二人,这世间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阿九明明早已是在那场足以将这整座皇城都彻底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之中,为了保护她,被那早已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叛军乱刀砍死! 她亲眼,看着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亲眼看着他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忠诚与守护的眼睛,缓缓地失去了所有属于一个活人该有的神采!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又是谁会在这个她早已是四面楚歌退无可退的节骨眼上,用这个早已是被她尘封了整整一世的秘密暗号来敲响她这扇本不该被任何人所知晓的保命之门! 是七皇子?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她这颗早已是脱离了他掌控的棋子?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新皇墨临浩,早已是为她准备好的另一个天罗地网! 不。 不对。 无论是七皇子,还是新皇。 他们绝不可能知道这个,独属于她与阿九之间的秘密暗号。 除非。 阿九背叛了她。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从她的心底升起,便已被她毫不犹豫地亲手掐灭。 阿九不会背叛她。 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他对自己的忠诚。 那是一种,早已是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生死的绝对忠诚。 若非如此。 他也不会在上一世为了保护她这个早已是沦为了丧家之犬的亡国公主,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她挡下那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剁成肉泥的乱刀。 可若是连新皇与七皇子都无法知晓的秘密。 那扇门后,站着的又会是谁。 一个早已是在那场滔天大火之中,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吗。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本该是温暖有力的大手,在这一刻竟是冰冷得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怕了。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了她所有认知范围的未知恐惧。 可她却不能退。 她那双本是充满了骇然的血红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了那扇,早已是被温暖的烛火所彻底笼罩的简陋木门。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的身后还有一个,需要她用尽所有的一切去保护的“傻子”。 无论门外站着的是人是鬼。 她都必须去亲手为她与他,打开一条足以让他们在这早已是杀机四伏的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活路。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双本是充满了恐惧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再一次被一片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所彻底笼罩。 一把早已是被她藏在了靴中的锋利匕首,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她的掌心。 她缓缓地走到了门前,那本是急促而又混乱的呼吸,在这一刻竟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那充满了诡异节奏的敲门声,再一次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声音就像是一柄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巨锤。 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她那颗,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心弦之上。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冷汗所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小手。 “吱呀”一声。 那扇本是紧闭的木门,被她毫不犹豫地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一股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所彻底浸透了的血腥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扑面而来和一个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本该是清秀俊朗的脸,早已是被一道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了下颌的狰狞伤疤,所彻底破坏。 那烧焦的皮肉,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这冰冷的空气之中。 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具刚刚从那九幽地狱之中,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可那双本该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仇恨的眼睛。 在望向她的瞬间竟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那声音嘶哑得,就像是一把被那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了无数次的破锣。 “主子。”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砸在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里。 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骇然所彻底吞噬。 “阿九!” 她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一把将那个早已是与那恶鬼无异的男人,死死地拽进了屋里。 那扇本是被她拉开了一道缝隙的木门,再一次被她毫不犹豫地死死关上。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亲眼看着你死在了那群叛军的刀下!”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质问与骇然的话语。 让阿九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忠诚与守护的眼睛,在这一刻愈发的红了。 “属下没死。” “那场大火之后,有个小太监,偷偷将属下,从那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他说主子你吉人天相,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那群乱臣贼子的手里。” “他让属下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亲手找到你!”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庆幸与激动的话语。 就像是一股足以将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融化的温暖泉水。 缓缓地流过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里。 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湿润。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吹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小手重重地拍在了他那,早已是被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衣衫所彻底笼罩的宽厚肩膀上。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她说的云淡风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颗,早已是被她冰封了整整一世的心,在这一刻究竟是何等的波涛汹涌。 “主子!”阿九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忠诚与守护的眼睛,在这一刻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与他这副恶鬼模样毫不相符的焦急与凝重。 “七皇子他反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道,足以将这暗无天日的天穹都彻底撕裂的黑色闪电。 也让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戒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你说什么?” 她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本就充满了凛冽杀机的血红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本该是早已死在了上一世的“故人”。 “七皇子他不是已经被新皇,打入天牢了吗?” “是计。 ”阿九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忠诚与守护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焦急与凝重所彻底取代。 “从头到尾,都是七皇子的计!” “他根本就没有被关进天牢!” “新皇登基那日,他便已在心腹的掩护之下,金蝉脱壳!” “码头上的那场骚乱,更是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就是要借您与,您身后那位‘魔神’的手,将这京城的水,彻底搅浑!”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新皇的无能与昏聩!” “他更是要让这天下所有的人都相信,他墨临佑,才是那个拨乱反正,拯救这大胤江山于水火的唯一明君!”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足以将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冰。 毫不留情地浇在了谢凝初那颗本就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上。 也让她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好一个七皇子! 好一个金蝉脱壳! 好一个一石三鸟! 他算准了新皇墨临浩,根基未稳,急于立威,必定会对她这个早已是与废太子绑在了一起的“余孽”,痛下杀手。 他也算准了那个早已是与墨临渊融为了一体的上古魔神,绝不会对她的生死,坐视不理。 他更是算准了,那数千名城防军与数百名锦衣卫,根本就不可能是那个早已是超出了凡人认知范围的绝世凶神的对手! 他将她送回京城,根本就不是要她去当什么,鱼饵。 他是要她去当那把,足以将这早已是暗流汹涌的京城,彻底点燃的燎原之火! 而他则早已是带着他那早已是蓄势待发的兵马,等在了那足以让他一飞冲天的“东风”之外! “他现在,在何处?” 谢凝初的声音,沙哑干涩。 “宫里。 ”阿九的声音,更是凝重到了极致。 “就在方才,他已带着三千兵马,以清君侧之名,杀入了皇城!” “如今,整个京城都已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新皇的禁军与七皇子的私兵,早已是在那皇城内外,杀成了一片!” “主子!”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这处宅子,虽是隐秘。” “可京中早已是戒严。” “我们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离开? 她又能,离开到哪里去? 如今的她,早已是这盘棋局之上,最为众矢之的的一颗棋子。 无论是新皇,还是七皇子。 他们都不会放过她。 他们更不会放过那个足以让他们问鼎这九五之尊的“魔神”! 这天下之大,早已是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姐姐?” 一声充满了茫然与不安的懦懦呼唤,忽然从那早已是被温暖的烛火,所彻底笼罩的简陋木屋之内,缓缓传来。 墨临渊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满是散不去的困惑与委屈。 他不懂。 他不懂,为何姐姐,宁愿与那个长得那般丑陋的“坏人”站在一起,也不愿,进屋,陪他。 “渊儿。”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在望向他那张,早已是写满了抗拒与不安的俊美脸颊的瞬间。 竟是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乖。” “再等我一下。” “姐姐很快,就来。”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安抚与宠溺的话语。 非但没有,让墨临渊那颗本是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心,有半分的放松。 反倒是让他那张本是写满了抗拒与不安的俊美脸颊上,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警惕。 “他是谁?” “他不是早已是与您,一同回京了吗?” “码头一乱,我便与他失散了。”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可那双冰冷的眼眸,却让阿九那颗本就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焦急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崔修文,落在了新皇的手里! “主子!” “您是想!” “闭嘴。”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冰冷的小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 “你只用告诉我。” “你可有办法,将他从那天牢之中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有!” 阿九想也未想便已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在宫中还有内应!” “那个救了属下的小太监,如今,就在新皇的身边,当差!” “只要您一句话!” “属下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定会将崔公子,给您,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不必。”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本是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冰冷眼眸,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丝,与她这般年纪,毫不相符的深沉与狠戾。 “我不要你去救他。” “我要你去杀了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可那个从始至终都被她,死死地护在了身后的“傻子”那双本是充满了敌意的纯净眼眸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你听好。” “我要你即刻回到你那位‘内应’的身边。”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三日之内。” “我必须要听到,崔修文,惨死天牢的‘噩耗’。”这番话让阿九那颗早已是沉入了谷底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所彻底笼罩。 “怎么?” 谢凝初缓缓地眯起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凛冽杀机所彻底笼罩的血红眼睛。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退无可退! “你做不到?” “不!” 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七皇子或是新皇,早已是为她布下的另一个必死之局!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早已是退无可退! “姐姐?” 姐姐好像又生气了。 “别怕。” “有姐姐在。” “谁也,伤不了你。” 这番话让墨临渊那颗本是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松。 也让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敌意的纯净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的“恶鬼”身上。 “让他走。”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敌意。 “我不喜欢他。” “好。” 谢凝初想也未想便已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姐,这就让他走。” 她说罢,便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本是温柔似水的冰冷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他们这番,完全超出了他所有认知范围的诡异对话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故人”身上。 “藏起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无论,发生什么。” “都不许,出来。” 这番话让阿九那颗早已是沉入了谷底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骇然所彻底吞噬!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门外的人是敌人! 而自家主子,这是要,以身犯险! “主子!” “不可!” “闭嘴。”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冰冷的小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 “这是命令。” 狠狠地砸在了阿九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焦急与凝重,所彻底吞噬的心里。 也让他那双本是充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痛苦与挣扎,所彻底取代。 他想反抗。 他想像上一世那样,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家主子的身前。 可他却不能! 他知道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自家主子,那看似单薄而又弱不禁风的身体里,究竟隐藏着何等,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恐怖能量! 他冲上去,非但帮不了她。 反而会成为她,最大的累赘! “属下,遵命!”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的眼睛。 那本是充满了狰狞伤疤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疯狂所彻底取代。 疼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将这处宅子交给了阿九。 而当时这个老阉狗,的确就在她的身边! 可她千算万算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那便是人心! “七皇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竟能让你这条,早已是背主求荣的老狗,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至此?” “好处?” 刘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那双狭长的三角眼,仿若在看一个早已是死到临头的蝼蚁。 “殿下,许了咱家东厂提督之位。” “这个好处够不够?” “来人!” 刘安猛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声音尖锐刺耳。 “将这两个胆敢,与反王私通款曲意图谋害新皇的反贼!” “给咱家拿下!” “是!”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数百名黑甲卫士,想也未想便已抽出了腰间那早已是饮饱了鲜血的冰冷长刀。 气势汹汹地向着那早已是退无可退的“主仆”二人逼了过去! “姐姐!” 一声令下,那早已是杀气腾腾的数百名黑甲卫士,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 那本是充满了肃杀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毫不掩饰的狰狞与贪婪所彻底笼罩。 他们手中的长刀,更是早已在出鞘的瞬间,便已带起了一片足以将这黑夜都彻底撕裂的森然寒芒! “保护主子!” 阿九那双本就通红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他想也未想,便已将那早已是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谢凝初的身前。 那副仿若悍不畏死的忠犬模样,非但没有让那个早已是胜券在握的刘安,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他那张,本就写满了阴柔与狠戾的脸上,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嘲弄的诡异笑容。 “阿九啊阿九。” “咱家还真是小瞧了你这条忠心护主的狗。” “只可惜。” “你跟错了主子。” “你这条本该是价值千金的贱命,如今,怕是连一文钱,都不值了!”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羞辱与轻蔑的话语。 让阿九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可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却在这一刻,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按住了那个,早已是暴起了青筋的宽厚肩膀。 “退下。” “主子!” “我让你,退下。”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带半分的情感。 可那双冰冷的眼眸,却让阿九那颗本就充满了无尽的焦急与凝重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早已是散不去的疲惫。 也听出了那疲惫之下,所隐藏着的,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 “姐姐。” 一声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懦懦呼唤,忽然从她的身后,缓缓传来。 墨临渊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早已是蓄满了泪水。 “我怕。” 他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那张本是俊美无俦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所彻底笼罩。 “姐姐,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副仿若,受了惊吓的麋鹿般的稚嫩模样。 让刘安那双本就充满了狠戾的三角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哟。” “咱家倒是忘了。” “这反贼之中,还有这么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傻子。” “咱家听说。” 他缓缓地走到了墨临渊的面前,那双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淫邪的三角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那张,足以让这天下所有女子都为之疯狂的俊美脸颊。 第一百三十章 谁敢动她 “宫里头那些,守了一辈子活寡的老东西们,最是喜欢,你这般中看不中用的‘货色’。” “只可惜。”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布满了褶皱的枯槁大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墨临渊那张早已是写满了抗拒的脸。 “你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太招摇了些。” “咱家若是不给你留点什么‘纪念’。” “岂不是太对不起,七殿下,对咱家的栽培了?” 话音未落。 他那只本是干枯的手中,便已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把,早已是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锋利匕首! 那冰冷的刀锋,更是想也未想,便已向着那张,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扭曲了的俊美脸颊,狠狠地划了过去! “不!” 阿九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骤然响起。 可那足以将这空气都彻底撕裂的凄厉破空,却并未如期而至,那把本该是划破了那张俊美脸颊的锋利匕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他那早已是血色褪尽的脸颊不过半寸的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这!这怎么可能!刘安那双本是充满了狠戾的三角眼在这一刻轰然圆睁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早已是被他当成是囊中之物的“傻子”,竟能徒手接住他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全力一击! “放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竟敢反抗咱家要你的命!”他猛地收回了手便要再一次将那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可一只仿若由万年玄铁浇筑而成的冰冷大手,却在这时死死地捏住了他那,早已是布满了褶皱的枯槁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骤然响起。 那个男人竟是就那么当着那数百名黑甲卫士的面,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刘安那只,本是握着匕首的枯槁大手! “啊!” 那早已是变了调的凄厉惨叫,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也让那一张张本是充满了狰狞与贪婪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骇然,所彻底吞噬! “你!” 刘安那张本就阴柔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本该是任由他随意拿捏的“傻子”,竟会有如此,神鬼莫测的恐怖力量! 可那个早已是掌控了全场的男人却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纯净无暇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是早已被一片,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空洞死寂所彻底笼罩。 他的声音,更是冰冷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谁。” “敢动她?” 这三个字就像是三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砸在了那数百名本是气势汹汹的黑甲卫士心底。 也让他们那双本是紧握着长刀的大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只是被一时的贪婪,冲昏了头脑。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傻子”。 他是一个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彻底碾碎的绝世凶神! “妖,妖怪!”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也让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清冷院落,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恐惧所笼罩。 “杀!” “给我杀了他!” 刘安那早已是被剧痛,所彻底扭曲了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疯狂与怨毒所彻底取代。 “他是装的!”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妖怪!” “他只是个力气大点的傻子!” “谁能给咱家砍下他的脑袋!” “咱家赏他黄金万两!” “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压垮了的理智,在这一声充满了煽动与疯狂的呐喊声中,轰然断裂。 那数百名本是早已是战意全无的黑甲卫士,在这一刻竟是仿若被打了鸡血一般。 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疯狂地向着那个,早已是被他们当成是妖怪的诡异男人冲了过去! “找死。” 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回头。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噗! 那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黑甲卫士,甚至都还未曾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便已像是被一只只,无形的巨手,捏爆了心脏。 那殷红的鲜血,混杂着早已是碎裂了的内脏,不要钱般从他们的口中狂喷而出。 不过眨眼的功夫。 这! 这究竟是何等神鬼莫测的恐怖手段! 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数百名黑甲卫士,那本是疯狂前冲的脚步,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那张本是充满了杀伐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股近乎凝固的骇然所吞噬。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 这根本就是神魔才有的手段! “现在。” “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蝼蚁,她怕的是眼前这个,喜怒无常也强大到令人发指的魔神!可现在这把足以颠覆这整个大胤江山的绝世凶刃,却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她谢凝初的手里! 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名为野心的火焰,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她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底悄然升起。 “我不想再当棋子。”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带半分的畏惧直直地迎上了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那个将你送到我身边的人,他想利用你杀了新皇。” “而我。” “不想让他如愿。”那个男人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邪魅与玩味的诡异笑容。 “你想怎么做?”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谢凝初的手缓缓地抬起那根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个早已是被这番神鬼莫测的血腥手段,吓破了胆的“老朋友”。 “我要他死。”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吞噬了的刘安,那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在这一刻轰然褪尽。 第一百三十一章 屠狗 那个男人笑了。 那张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俊美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邪魅与玩味的诡异笑容。 “好。”他甚至都没有回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依旧是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老阉狗身上。 那声音却是温柔得,仿若情人间的低语。 “你想让他,怎么死?”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宠溺与纵容的话语,让刘安那颗本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怕了。 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不!”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那张本就阴柔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绝望与哀求所彻底笼罩。 “公主殿下饶命!” “老奴知错了!” “老奴再也不敢了!” “是七皇子!” “都是七皇子逼老奴的!” “只要您能饶了老奴这条狗命!” “老奴愿为您做牛做马!” “将七皇子所有的谋划,全都告诉您!”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卑微与乞怜的话语,非但没有让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她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嘲弄的诡异笑容。 “晚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我这个人最讨厌的,便是背主求荣的狗。”她说罢,便缓缓地抬起了那只,依旧还沾染着那早已是干涸了的血迹的冰冷小手。 轻轻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与那魔神无异的男人那宽厚而又充满了无尽的安全感的肩膀上。 “我不要他死得太快。”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是一根,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羽毛。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刘安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里。 “我要你,一寸一寸地捏碎他全身的骨头。” “我要他,亲口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那个男人笑了。 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是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好。”话音未落。 他便已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本是死死地攥着刘安手腕的冰冷大手。 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吞噬了的老阉狗,就像是一滩,早已是烂透了的扶不上墙的烂泥。 想也未想,便已连滚带爬地向着那早已是被吓傻了的数百名黑甲卫士身后,疯狂地逃窜而去! 可他,才刚刚跑出去了不过数步。 一只,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鬼爪,便已悄无声息地掐住了他那早已是布满了褶皱的干瘦脖颈。 毫不留情地将他那早已是与那死狗无异的身体,再一次死死地提回到了半空之中! “不!” 咔嚓! 一声,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骨裂脆响,骤然响起。 那早已是变了调的凄厉惨叫,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暗无天日的天穹,都彻底撕裂的黑色闪电。 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也让那一张张本是充满了狰狞与贪婪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骇然,所彻底吞噬!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仿若魔神般的男人就那么,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 云淡风轻地捏碎了那个本是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未来”的东厂提督的左臂! “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竟是在一瞬间,便已化作了,早已是彻底变了调的呜咽。 “跑!” “快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根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压垮了的最后稻草轰然断裂!那数百名本是早已是战意全无的黑甲卫士,就像是一群,被彻底惊醒了的梦游者。 “聒噪。”他缓缓地打了个响指,那声音清脆悦耳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在那数百名,本是疯狂逃窜的黑甲卫士心底,荡开了一圈名为死亡的涟漪! 噗!那本是疯狂前冲的脚步,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没有死。 他们甚至,也没有受到,任何肉眼可见的伤害。 可他们的灵魂,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们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抽离了出去。 只剩下一具具,早已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行尸走肉。 和那一张张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扭曲了的诡异脸颊! 阿九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他那颗,本已是沉入了谷底的心,在这一刻,更是早已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骇然,所彻底吞噬! 这根本就不是武功! 这根本就是神魔才有的言出法随! 咔嚓! 那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依旧在,不急不缓地继续。 那个早已是彻底失去了人样的刘安,就像是一件,早已是被彻底玩坏了的破旧玩具。 被那个早已是彻底化作了魔神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一寸一寸地捏碎了身上,最后的一根骨头。 只剩下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痛苦与恐惧,所彻底扭曲了的脑袋,还完好无损地挂在那早已是血肉模糊的脖颈之上和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了的浑浊眼眸! “现在。”那个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 “你可满意?” 满意?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怕,她怎么会不怕!可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蝼蚁。她怕的是眼前这个喜怒无常,也强大到令人发指的“魔神”!可现在这把足以颠覆这整个大胤江山的绝世凶刃,却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她谢凝初的手里! “不满意。”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杀了他。” “为何?” “他不是你最好的玩具吗?”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是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不是在问她,他是在试探她!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手里! 他要看看她这个早已是被他当成是囊中之物的“新主人”究竟有没有,掌控他这把绝世凶刃的资格! “玩具玩腻了自然就该扔了。” “更何况。”她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抚上了他那张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俊美脸颊。 “这世上好玩的玩具还有很多。” “不是吗?” “你说的,对。”话音刚落。 噗!那颗本是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头颅,就像是一颗,被彻底捏爆了的腐烂西瓜,那殷红的鲜血混杂着早已是碎裂了的脑浆,不要钱般从那早已是血肉模糊的脖颈之中狂喷而出!溅了那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阿九满头满脸! “主子!” 阿九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骤然响起。 可谢凝初,却再也没有,多看那具,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的“垃圾”一眼。 她只是,缓缓地收回了手。 那双本是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冰冷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彻底掌控了全局的男人身上。 “现在,我需要你,为我做三件事。” 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说。” “第一,带着我们,离开这里。” “第二,我要知道,七皇子,现在,究竟藏在何处。” “第三。” 谢凝初的声音微微一顿。 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丝,与她这般年纪,毫不相符的深沉与狠戾。 “我要你,帮我,杀了新皇!” 这番,仿若痴人说梦般的狂妄话语。 非但没有,让那个本是杀意滔天的男人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他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空洞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江山?”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试探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你喜欢?” 喜欢?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这足以让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九五之尊,竟会从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魔神”口中,用一种,仿若是在问她,喜不喜欢一件新衣服的语气,轻飘飘地问了出来。 “我,不喜欢。”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带半分的畏惧,直直地迎上了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但是。” “我喜欢,看你,亲手将它,踩在脚下的样子。” 那个男人愣住了。 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邪魅与玩味的俊美脸上,竟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迷茫。 可随即。 他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竟是就那么,当着那早已是被他,这番神鬼莫测的手段,吓破了胆的“废物”的面,毫不顾忌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张狂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霸道。 疼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懂为何自家主子,会变成如今这般,他早已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他更不懂为何那个本该是早已是痴傻了的“傻子”会变成,如今这个喜怒无常也强大到令人发指的“魔神”! 可那个早已是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却像是,早已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惑。 “你想要的。” “我都给你。” 话音未落他便已毫不犹豫地拦腰抱起了那个早已是僵在了原地的娇小身影。 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仿若神魔降世般的血腥屠杀! 可就在这时。 一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恐怖能量,不受控制地从他的体内,疯狂地弥漫开来! “姐姐。” 一声充满了委屈与不安的懦懦呼唤,忽然从他的口中,缓缓传来那声音竟是与方才那充满了无尽的邪魅与霸道的声音截然不同!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无尽的骇然所吞噬他要变回去了!在这场足以将这整个京城,都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滔天大乱还未曾真正开始的节骨眼上! 她这把足以颠覆这整个大胤江山的绝世凶刃,竟要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了? 这怎么可能在这场足以将这整个大胤江山都彻底颠覆的惊天豪赌之中,她早已是将自己的一切都压在了这足以毁天灭地的绝世凶刃之上。 可如今这把本该是无坚不摧,也无往不利的利刃,竟要在这最为关键的节骨眼上变回那个她早已是无比熟悉的“废物”一股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谢凝初的脚底,直冲天灵! “不!” 她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按住了那个早已是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折磨得,几乎要彻底崩溃了的男人那早已是布满了冷汗的滚烫额头。 “看着我!”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你要帮我,杀了新皇!” “你要帮我,将这本该是属于墨临渊的江山,分毫不差地夺回来!”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煽动与疯狂的话语,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地扎进了那个本是早已是痛苦不堪的男人那早已是混乱一片的脑海之中。 也让他那双本是早已是被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所彻底笼罩了的空洞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清明。 “江山。” 那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邪魅。 “你的。” 话音未落。 那股本是早已是狂暴到了极致的恐怖能量,竟是在一瞬间,便已化作了一片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 再一次将那股本是早已是占据了上风的懦弱与不安,毫不留情地死死压制了下去!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才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原处。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觉悟 她赢了。 她用这足以让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无上权柄,再一次唤醒了那个早已是与这具身体,融为了一体的上古魔神!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别怕。”那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疲惫。 “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 这番话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迷茫。 他不是墨临渊。 他也不是那个只知道依赖她的傻子。 他究竟是谁? “你到底,是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男人笑了。 那笑声,虚弱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自嘲。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竟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温柔。 “从今往后。” “你是我的。”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占有的话语,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地扎进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里。 也让她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疼了。 他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人格,相互吞噬相互融合之后所诞生出的一个全新的存在! “你想要的。” “我都给你。” 话音未落他便已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该死。” 谢凝初那颗本是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刚才,诞生出的“新”人格竟会比那个喜怒无常的“魔神”,还要更加的霸道也更加的喜怒无常! “不。”她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 死死地抓住了他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他是自己人。”那个男人脸上的杀意微微一顿。 “自己人?”那声音充满了说不出的疑惑,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三个字。 “对。”谢凝初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我的刀。” 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本该是他用性命去守护的主子,又看了看那个,刚刚才用那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屠戮了数百名黑甲卫士的“魔神”那个男人脸上的杀意,并未因为这三个字,有半分的消减。 “刀,会伤主。”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带半分的情感仿佛他口中即将要被碾碎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可能会对他的“所有物”造成威胁的死物。 “不会。”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只本是抓着他大手的小手,却是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因为。” 她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诡异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阿九身上。 “他也是刀鞘。只有最听话的刀鞘,才有资格待在我这把最锋利的刀身边。”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警告与敲打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阿九那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里!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自家主子这是在救他! 她也是在用一种,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方式,向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魔神”,宣示着她那,不容置喙的绝对主权! “属下参见主人。” 阿九想也未想,便已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那颗本是高傲的头颅,更是没有半分迟疑地,重重地磕在了那早已是被鲜血与碎肉,所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地面之上! 那个男人沉默了。 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空洞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谢凝初那张,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脸上。 他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在判断。 许久。 他才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看好你的狗。” “若是再敢用那种眼神看你。” “我会亲手挖了他的眼睛。”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占有的话语,让阿九那颗本已是落回了原处的心,在这一刻,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悬! “滚吧。”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听不出喜怒。 “去办我让你办的事。” “记住。” “我只要结果。” “属下,遵命!” 阿九如蒙大赦,那本是早已是被冷汗所彻底浸透了的后背,在这一刻,更是早已是被一片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意,所彻底笼罩! 他不敢再有半分的迟疑,那本是早已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彻底惊吓到了的离弦之箭。 想也未想便已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那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清冷院落之中! “现在。” 那个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畏惧的少女身上。 “该离开这里了。” “你想怎么走?”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里,竟是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玩味。 “杀出去。” 男人的回答简单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霸道。 “不好。”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根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他那,早已是被一片冰冷所彻底笼罩了的坚实胸膛之上。 “那是莽夫的行径。” “我的刀不该这么蠢。”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挑衅与轻视的话语,非但没有,让那个本是杀意滔天的男人,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他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空洞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你想怎么做?” “去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谢凝初缓缓地踮起了脚尖,那双冰冷的唇瓣轻轻地凑到了他的耳边。 “废太子的东宫。”那个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更是新皇的禁地。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谢凝初缓缓地直起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疯狂与决绝所彻底取代:“新皇墨临浩生性多疑,他绝不会想到我们敢闯入他亲手设下的禁地。”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东宫里的鬼 那个男人竟是没有半分的迟疑。 “好。” 他那只揽着她腰肢的大手微微收紧。 整个人便已化作了一道,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残影。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血腥与杀戮,所彻底笼罩了的清冷院落之中!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凛冽夜风。 脚下是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的京城。 那本该是繁华热闹的街道,在这一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扑不灭的熊熊火光,所彻底吞噬。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哀嚎,更是早已取代了那本该是属于这人间烟火的喧嚣与繁华。 一队队的禁军与叛军,就像是两头早已是杀红了眼的嗜血猛兽。 在这座,早已是沦为了人间地狱的宏伟都城之中,进行着最为原始也最为血腥的疯狂绞杀! 可那足以将这金石都彻底撕裂的刀光剑影,与那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洞穿的密集箭雨。 在撞上那道,早已是将谢凝初,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其中的诡异黑气的瞬间。 便已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慌乱的男人脸上。 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俊美也格外的冰冷仿佛脚下这场,足以将这大胤江山都彻底颠覆的滔天大乱不过只是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无聊闹剧。 “为何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一根,随时都有可能会被这凛冽的夜风彻底吹散的羽毛那个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她那张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吹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 “没有为何。”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听不出喜怒。 “你就是你。”这番仿若痴人说梦般的诡异回答。 让谢凝初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乱了。 她不懂她两世为人自诩早已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她却唯独看不透眼前这个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人格,相互融合之后所诞生出的“怪物”。 “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似乎很不稳定。”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落在了他那早已是被一片冰冷所彻底笼罩了的坚实胸膛之上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恐怖能量,竟是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 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感觉就像是一头早已是被彻底激怒了的绝世凶兽。 与一头早已是吓破了胆的迷途麋鹿。 被硬生生地关在了一个早已是狭窄到了极致的牢笼之中。 相互撕咬相互吞噬。 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的变化。 可他那本是平稳有力的心跳,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乱了一瞬。 “无妨。” “死不了。” 这三个字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她想起了上一世。 那个早已是被滔天的大火,所彻底吞噬了的阿九。 他也曾用这般,云淡风轻的语气,对她说。 “主子,快走。” “属下,死不了。” 可他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了那群,早已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叛军刀下。 死在了她这个早已是沦为了丧家之犬的亡国公主面前。 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名为烦躁的火焰,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她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底,悄然升起。 “我不想你死。” 她的声音,竟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冰冷。 “至少,在我还没有玩腻之前。” “你不能死。” 那个男人沉默了。 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许久。 他才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那张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俊美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邪魅与玩味的诡异笑容。 “好。” 他说。 “在你玩腻之前。” “我不会死。” 话音刚落。 他那本是风驰电掣般的身影,骤然一顿。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座,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化不开的浓郁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巍峨宫殿之前。 东宫。 那本该是这世间,最为尊贵也最为荣耀的地方。 如今,却早已是化作了一片,早已是被荒草与蛛网,所彻底侵占了的残垣断壁。 那本是朱红色的宫墙,早已是被那早已是干涸了的血迹,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 那本是悬挂在宫门之上的鎏金牌匾,更是早已是不知被何人用利器,从中,一劈为二。 只剩下那个早已是布满了裂痕的“东”字,还孤零零地,悬挂在那早已是摇摇欲坠的门楣之上。 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与如今的破败。 “戒备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森严。”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眯那看似早已是荒无人烟的宫墙内外竟是早已布满了不下数百名的禁军! 他们就像是一群早已是与这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的索命恶鬼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座早已是被新皇列为了禁地的废弃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那早已是出鞘的弓弩与那早已是淬了剧毒的箭矢。 更是早已在出鞘的瞬间,便已带起了一片,足以将这黑夜,都彻底撕裂的森然寒芒! “看来。” 那个男人的脸上,竟是没有半分的意外。 “你的那位好皇兄,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愚蠢。” “他不是不蠢。”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嘲弄的诡异笑容。 “他是,太怕了。” “怕那个早已是被他,亲手送入了黄泉的废太子。” “会化作厉鬼,从这九幽之下,爬出来。” “向他这个早已是坐稳了这九五之尊的‘新皇’,索命!”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嘲弄的话语。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宫门之上 让那个本是杀意滔天的男人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你想怎么进去?” “杀进去?” “不。” 谢凝初再一次,摇了摇头。 “我说了。” “那是莽夫的行径。”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落在了那扇早已是被一把,巨大的铜锁,死死锁住的朱红宫门之上。 “我要你,为我,打开这扇门。” “然后。” 她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带半分的畏惧,直直地迎上了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那个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懂。 可他却并没有问。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清脆悦耳。 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 悄无声息地,在那数百名,本是早已是严阵以待的禁军心底,荡开了一圈,名为恐惧的涟涟漪。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他们甚至连那本该是属于一个活人该有的呼吸与心跳,都在这一声,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清脆响指声中,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乌有! 他们没有死。 他们甚至也没有受到,任何肉眼可见的伤害。 可他们的灵魂,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们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抽离了出去。 只剩下一具具,早已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行尸走肉。 和那一张张,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扭曲了的诡异脸颊! “现在。” 那个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复杂与警惕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可以了吗?” “嗯。”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只本是落在了宫门之上的冰冷小手,却是没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 “开门。” 咔嚓! 那把本是坚不可摧的巨大铜锁,应声而断。 那扇本是早已是被尘封了数月之久的沉重宫门,竟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向着两旁,缓缓地打了开来。 一股早已是被无尽的腐朽与破败,所彻底浸透了的阴冷气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扑面而来。 和一个早已是与那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的萧索背影。 那人就那么,背对着他们。 静静地,站在那座,早已是杂草丛生的清冷院落之中。 仿佛,早已是在这里,等了,数百年。 又仿佛,他本就该,属于这里。 一股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谢凝初的脚底,直冲天灵! 那不是禁军。 他身上那件,早已是被洗得发白了的月白色长袍,与他那早已是与这整座废弃宫殿,都彻底融为了一体的孤寂与落寞。 都足以证明,他绝不是那些,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可他,又是谁? 又是谁,能在这早已是被数百名禁军,围得如铁桶一般的皇家禁地之中,如此,闲庭信步? 难道! 一个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荒谬念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底,悄然升起。 不。 不可能。 那个男人早已是在那场,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之中,死得,不能再死了! 她亲眼看着他,被那早已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叛军,乱刀砍死! 她亲眼看着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守护的眼睛,缓缓地失去了所有,属于一个活人该有的神采!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 “你来了。” 那声音,沙哑干涩。 就像是一把,被那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了无数次的破锣。 可那声音里,所隐藏着的,那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温柔与宠溺。 却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砸在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里! 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凛冽杀机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骇然,所彻底吞噬! 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张,本该是早已是在那场滔天大火之中,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 竟是与记忆中,那个早已是与这大胤江山,一同,化作了飞灰的废太子,墨临渊。 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那张脸。 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她午夜梦回,又被她亲手用无尽的鲜血与决绝,彻底掩埋在了记忆最深处的脸。 竟会以这样一种,完全超出了她所有认知范围的诡异方式,再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幻觉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七皇子,或是新皇,早已是为她布下的另一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必死之局! 可那双眼。 那双本该是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守护的眼,为何会在望向她的瞬间,变得如此的陌生,也如此的,冰冷? “你是谁?” 那个早已是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中的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是早已被一片,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凛冽杀机,所彻底笼罩。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怀中这个早已是被他当成是自己所有物的“新主人”,那早已是彻底乱了方寸的心跳。 也感觉到了她那颗,本是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底,所悄然升起的那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迷茫与动摇! 这是他,绝不允许的! “我?” 那个男人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讽刺。 他甚至都没有,多看那个早已是杀意滔天的“魔神”一眼。 那双冰冷的眼眸,从始至终,都只是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骇然,所彻底吞噬了的少女身上。 “凝初。” “这才几年不见。” “竟是连我,都不认得了?”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熟稔与亲昵的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巨锤。 狠狠地砸在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里! 是他! 第一百三十六章 滔天大火 真的是他! 这世间除了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敢用这般充满了无尽的宠溺与纵容的语气唤她的小字! 可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死在了那场足以将这整座皇城,都彻底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之中! “聒噪。” “我问你,你是谁!” 他不喜。 他极其不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死人”,看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无尽的占有与掠夺的眼神! 仿佛他怀中这个早已是与他融为了一体的女人。 本该是属于他的! “呵。” 那个男人再一次笑了。 那双冰冷的眼眸终于从谢凝初那张,早已是血色褪尽的脸上缓缓移开。 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一片,肉眼可见的黑气,所彻底笼罩了的魔神身上。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怪物。” “也配问我的名字?”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羞辱的话语。 让那个本是杀意滔天的男人那张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俊美脸上,在这一刻轰然一变! “找死!” 那股本是早已是狂暴到了极致的恐怖能量,轰然炸裂! 可那预想之中的血腥屠杀,却并未如期而至。 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了的大手竟是在即将要,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都彻底碾碎的瞬间被另一只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了! “别动。”谢凝初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不是敌人。”这句话让那个本是杀意滔天的男人那双本是早已是被一片凛冽杀机,所彻底笼罩了的空洞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诧异地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她那张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脸上。 她竟会,为了另一个男人阻止他?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名为嫉妒的火焰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他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吞噬了的心底,悄然升起! “凝初。”那个早已是掌控了全场的男人那双冰冷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丝,与他这般年纪毫不相符的欣慰与赞许。 “你,长大了。” 他说着,便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巍峨宫墙之上。 “那场大火,烧死的,不过是个替身。” “而我,被阿九,拼死,送出了皇城。” “这些年,我一直,躲在城外的皇庄里养伤。” “直到,七弟,将你,送回了京城。” 这番云淡风轻的话语。 却像是一道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砸在了谢凝初那颗,本就混乱不堪的心里!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们兄弟二人用来,相互制衡,相互试探的一颗棋子! 七皇子将她送回京城,不是要她去指证太子。 而是要用她这颗,早已是与废太子,绑在了一起的“废棋”,去试探,那个早已是被他,逼入了绝境的新皇,究竟,还藏着多少,她所不知道的底牌! 而眼前这个本该是早已死在了上一世的“故人”。 更是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用来,重夺这九五之尊的最后,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好一个废太子! 好一个七皇子!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竟是将她谢凝初,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回来了。” 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愤怒与杀机,所彻底笼罩了的少女身上。 “凝初。” “你可还愿,助我夺回,这本该是属于我的一切?” 让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冷了。也让她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讽刺与嘲弄所彻底取代! 她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就像是一把,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殿下。” 她缓缓地挣脱了那个早已是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中的男人的禁锢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带半分的畏惧直直地迎上了他那双同样是冰冷一片的眼睛。 “您凭什么觉得。” “我谢凝初,还会像上一世那般,愚蠢?”这句话让那个本是胜券在握的男人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欣慰与赞许的脸上,在这一刻轰然一僵!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本该是任由他,随意拿捏的“故人”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 “我谢凝初,两世为人自诩早已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头来。” “终究还是成了,你们兄弟二人手中那颗,最为锋利,也最为可悲的棋子!” “既然如此。” 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决绝的诡异笑容。 “那我为何不能反客为主。” “将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全都变成,我用来,掀翻这整盘棋局的垫脚石!” 非但没有让那个本是早已是掌控了全场的男人有半分的动容反倒是让他那双本是冰冷一片的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就凭他?”他缓缓地抬起了手那根纤细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言语的“魔神”。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怪物?” 话音未落一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恐怖能量骤然炸裂! 可那个早已是胜券在握的男人却是连看都未曾多看他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眸,依旧是落在了那个早已是与那疯子无异的少女身上。 “凝初。” “你可知他是谁?”这个问题让谢凝初那颗,本是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他是我的亲弟弟也是父皇为了保护我特意为我准备的,另一个太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谁是棋子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钥匙。 毫不留情地打开了谢凝初,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迷雾所彻底笼罩了的心里,最后的一道枷锁! 她全都明白了! 父皇根本就没有放弃过他这个最是宠爱的嫡长子! 那场滔天大火根本就不是为了烧死他! 而是为了让他金蝉脱壳! 更是为了让他,在这盘早已是糜烂到了根里的棋局之外,重新为自己,也为这大胤江山,培养出一支,足以力挽狂澜的奇兵! 而那个早已是与这具身体,融为了一体的“魔神”。 便是他用来,搅乱这天下,也用来,试探她这颗“废棋”的忠诚的最后底牌! 好! 好一个局中局! 好一个连环计! 她谢凝初两世为人,自诩早已是将这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却不想,到头来,她终究还是成了别人手中那颗最为可悲,也最为可笑的棋子! 一股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彻底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她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底,轰然炸裂! “殿下。” 她缓缓地挣脱了那个早已是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中的男人的禁锢。 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决绝的诡异笑容。 “您这盘棋,下得可真是精彩绝伦啊!”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嘲弄的话语,让那个本是胜券在握的男人那张本是充满了欣慰与赞许的脸上,在这一刻,轰然一僵!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本该是对他感恩戴德,也本该是任由他随意拿捏的“故人”。 竟敢用这种,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凝初。” 他的声音,竟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冰冷。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谢凝初笑了。 那笑声清脆悦耳。 却像是一根根,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谢凝初,两世为人,自诩早已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头来。” “终究还是成了,你们兄弟二人手中那颗最为锋利,也最为可悲的棋子!” “既然如此。”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血红眼睛,不带半分的畏惧,直直地迎上了他那双同样是冰冷一片的眼睛。 “那我为何不能反客为主。” “将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全都变成,我用来,掀翻这整盘棋局的垫脚石!”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非但没有让那个本是早已是掌控了全场的男人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他那双本是冰冷一片的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因为。”墨临渊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张本是俊美无俦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残忍与嘲弄的诡异笑容:“他体内的那股力量,本就是我,亲手为他种下的。” “我能给他,自然也能亲手将它收回来!”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生着同一张脸的男人。 那颗本是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与杀戮,所彻底吞噬了的心,在这一刻,竟是没来由地狠狠一痛! 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本该是属于他的东西,被人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现在。” 墨临渊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骇然,所彻底吞噬了的少女身上。 “你可还要,选他?” 选? 谢凝初笑了。 那笑声愈发的疯狂,也愈发的决绝。 “殿下的这把刀,似乎,更喜欢我这个,新主人呢!” “放肆!” 墨临渊那颗本是早已是胜券在握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话音未落。 数十道,早已是与这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的黑色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从那早已是杂草丛生的清冷院落的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他们手中那早已是闪烁着森然寒光的诡异兵刃,更是想也未想,便已向着那个早已是被他们,当成是囊中之物的少女,狠狠地刺了过去!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这才是他敢孤身一人,在这早已是被数百名禁军,围得如铁桶一般的皇家禁地之中,闲庭信步的真正倚仗! 可那个早已是被一片凛冽杀机所彻底笼罩了的男人,却是连看都未曾多看那些,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蝼蚁”一眼。 这! 这怎么可能! “你的命。” “谁敢动?”也让他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怨毒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他输了他呕心沥血隐忍至今,布下了这盘足以颠覆整个大胤江山的惊天棋局却不想竟会输在,他自己亲手磨砺出的最为锋利也最为听话的一把刀上! 更输给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被他当成是用完即弃的“刀鞘”! 这怎么可能! “不!”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那双本是冰冷一片的眼眸,在这一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疯狂与不甘,所彻底吞噬! “我是你的主人!” “是我创造了你!” “你竟敢,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我!”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质问与暴怒的话语,非但没有,让那个早已是彻底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男人有半分的动容。 反倒是让他那双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嘲弄。 “主人?” 那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轻蔑。 “你也配?” 话音未落。 那只本是死死地捏着谢凝初手腕的诡异大手,便已悄无声息地松了开来。 可那把,本该是早已是掉落在地的锋利匕首,却是以一种,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恐怖速度,狠狠地倒飞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怪物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骤然响起! 那把,本是属于谢凝初的匕首,竟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墨临渊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血丝的右肩! 将他那,本是高高在上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死死地钉在了身后那根,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朱红宫柱之上! “啊!” 那早已是变了调的凄厉惨叫,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暗无天日的天穹,都彻底撕裂的黑色闪电! 狠狠地劈在了墨临渊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骇然与不甘,所彻底吞噬了的心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本该是任由他随意拿捏的“怪物”,竟敢真的对他动手! “你!” 他那张本是俊美无俦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可那个早已是掌控了全场的男人,却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那声音,竟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温柔。 “手疼吗?” “不疼。” “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能活着离开这里吗?我死了整个京城的禁军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到那时!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 “殿下。”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您是不是忘了。” “这东宫内外,早已是布满了您那位好皇兄的眼线?” “您说。” 她缓缓地向前走了半步,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他那张,早已是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了的脸上。 “若是我将您这位,本该是早已死在了那场滔天大火之中的废太子,‘完好无损’地送到他的面前。” “他会,赏我点什么呢?” 他千算万算。 却唯独算漏了,这个女人的狠! 她竟是要将他,当成是她用来投靠新皇的投名状!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走。” “我们去见见那位‘新皇’。”那个男人没有半分的迟疑。 “好。”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握住了那把,本是钉在他兄长肩上的锋利匕首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再一次响彻了整个死寂一片的废弃宫殿! 那个男人没有半分的犹豫。 “好。”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握住了那把本是钉在他兄长肩上的锋利匕首。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再一次响彻了整个死寂一片的废弃宫殿! “走。”谢凝初甚至都没有再多看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痛苦与怨毒所彻底吞噬了的“故人”一眼。 “我们去见见那位‘新皇’。”那个男人单手将那早已是疼得昏死过去的废太子,像是拖一条死狗般毫不费力地拎在了手中。 另一只手,却是无比自然地再一次揽住了那个早已是与他融为了一体的娇小身影。 那脚尖只是在那早已是被无尽的鲜血与碎肉所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已化作了一道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座早已是被他亲手染成了一片人间地狱的废弃宫殿之中! 皇城之内,早已是杀声震天。 那本该是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巍峨宫墙,在这一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扑不灭的熊熊火光所彻底吞噬。 新皇的禁军与七皇子的叛军,就像是两股早已是彻底失控的钢铁洪流,在这座早已是被鲜血与死亡所彻底笼罩了的宏伟都城之中,进行着最为原始也最为惨烈的疯狂绞杀! 可那足以将这精钢都彻底洞穿的密集箭雨与那足以将这巨石都彻底劈开的凌厉刀光,在撞上那道早已是将谢凝初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其中的诡异黑气的瞬间,便已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谢凝初那颗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竟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带着她与那个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废太子”,穿过了那片足以将这世间一切都彻底撕碎的刀光剑影,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座早已是被无数的禁军围得如铁桶一般的金銮殿前。 “来者何人!”一声充满了无尽的警惕与杀机的暴喝骤然响起。 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数百名禁军想也未想,便已将手中那早已是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锋利长矛对准了那两个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认知范围的诡异男女! 可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言语的男人,却是连看都未曾多看他们一眼。 “住手。”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按住了他那早已是被一片冰冷所彻底笼罩了的坚实胸膛。 “别脏了我的手。” “去。”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告诉你们的主子就说谢凝初为他备了一份登基大礼,问他敢不敢收。”这番充满了无尽的挑衅与轻蔑的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吓破了胆的禁军统领,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在这一刻轰然褪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敢用这种仿若是在命令下人般的语气与他说话!可他却不敢反驳,甚至连半分的迟疑都不敢有! “是!” 他想也未想,便已连滚带爬地向着那座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与杀戮所彻底笼罩了的巍峨宫殿,疯狂地冲了过去不过片刻的功夫,那扇本是紧闭的朱红殿门,便已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声中缓缓地打了开来。 身着九龙金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新皇墨临浩,在那数十名手持利刃的贴身太监的簇拥之下,缓缓地走了出来那张本是与废太子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疲惫与狠戾所彻底笼罩。 “皇,皇兄!”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暗无天日的天穹都彻底撕裂的黑色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剧烈颤抖 也让他身后那数十名本是早已是严阵以待的贴身太监,那本是紧握着利刃的大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 这怎么可能! 那个本该是早已死在了那场滔天大火之中的废太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陛下。”谢凝初缓缓地向前走了半步,那双冰冷的眼眸不带半分的畏惧,直直地迎上了他那双早已是被无尽的骇然与惊恐所彻底吞噬了的眼睛。 “这份大礼,您可还满意?”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讽刺的话语,让墨临浩那颗本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父皇与皇兄手中那颗用来试探这满朝文武,也用来引出那早已是蠢蠢欲动的七弟的棋子! “你!你竟敢与反贼私通款曲,意图谋逆作乱!” “来人!”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早已是杀声震天的巍峨宫殿。 “给朕将这对狗男女,就地格杀!” 这声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怨毒的命令,让那数百名本是早已是战意全无的禁军,那本是早已是放下了手中长矛的大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再一次缓缓握紧! 他们是皇帝的亲兵,他们的职责便是服从命令! 哪怕前方是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彻底碾碎的刀山火海! “聒噪。” 那个早已是将谢凝初死死地护在了身后的男人,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恐怖威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可那预想之中的血腥屠杀,却并未如期而至。 “陛下。”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您是不是忘了,您的这位好皇兄为何会落到我的手里?”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足以将这世间一切都彻底冻结的刺骨寒冰,毫不留情地浇在了墨临浩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怒火与杀机所彻底冲昏了的头脑之上!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怨毒的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是啊!他怎么忘了! 若不是有这个仿若神魔般的怪物在,谢凝初这个早已是沦为了丧家之犬的亡国公主,又岂能将他这位本该是早已是掌控了全局的皇兄如此轻易地踩在脚下! “你想要什么?” 墨临浩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很简单要您下旨赦我无罪,再封我为护国公主另赐公主府一座、黄金万两锦衣千匹。” “你做梦!” “陛下。”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您可要想清楚了如今七皇子的叛军已是兵临城下,您这皇位坐得怕也不是那么安稳吧?” “您说,若是我现在带着他去投靠七皇子,您这位‘新皇’的项上人头还能在您的脖子上待多久?” 他怕了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他可以不在乎那个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废太子甚至也可以不在乎那个早已是兵临城下的七皇子!可他却不能不在乎眼前这个足以将他这早已是岌岌可危的江山都彻底颠覆的绝世凶神! “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足以让他沦为这天下笑柄的字。 “朕答应你!” “但朕也有一个条件!”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布满了冷汗的滚烫大手那根早已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只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他随意碾死的蝼蚁般的眼神看着他的魔神。 “朕要他为你我扫清城外所有的叛军!”他要用七皇子的手来试试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更要让他们狗咬狗!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要借刀杀人,他要用七皇子的命来换他自己的命更要用这场足以将这整座京城都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滔天大乱来试探眼前这个早已是超出了他所有认知范围的“魔神”究竟还剩下几分足以让他忌惮不已的实力! 谢凝初缓缓地勾起了那本是毫无血色的唇角,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竟是看不到半分的畏惧与退缩。 “成交。”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让那本是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不安所彻底笼罩了的墨临浩,那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竟是没来由地狠狠一松! 他赌对了!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怕了! 她终究还是不敢,将这早已是糜烂到了根里的棋局,彻底掀翻! 只要她还有所求,只要她还想着,要从他这个,早已是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身上,得到些什么,那她就永远都只能是他手中那颗,最为锋利,也最为听话的棋子! “来人。”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早已是被冷汗所彻底浸透了的滚烫大手,那张本是充满了疲惫与狠戾的脸上,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与嘲弄。 “为护国公主,备马。” 可那个,本该是领命而去的贴身太监,却是连动都未曾敢多动一下。 那双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骇然的眼睛,更是想也未想,便已死死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们的“魔神”身上! “不必了。” 谢凝初甚至都没有再多看那个,早已是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的“新皇”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将她死死地护在了身后的男人身上。 “我们走。” “好。”那个男人没有半分的迟疑,那只揽着她纤细腰肢的大手,竟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那两道,本是早已是彻底融为了一体的诡异身影,便已再一次,化作了一道,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座,早已是被无尽的鲜血与杀戮,所彻底笼罩了的巍峨宫殿之中! 第一百四十章 帝王陷阱 城墙之下的火光,将半个天穹都烧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那本该是守护着这座百年都城的坚实城墙,此刻早已是千疮百孔。 无数的尸体,就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败草芥,胡乱地堆砌在护城河的两岸。 那早已是被鲜血染红的河水,正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早已是彻底失控了的血腥屠杀。 “他想让我们死。” 谢凝初的声音,被那凛冽的夜风,吹得有些发散。 “我知道。” 男人的回答,依旧是那般,听不出半分的喜怒。 他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脚下那片,早已是化作了人间地狱的惨烈战场。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从始至终,都只是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将自己的一切,都彻底托付给了他的女人身上。 “七皇子的十万大军,如今,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青峰山。” 谢凝初缓缓地从他的怀中直起了身,那根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指向了远处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连绵山脉。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新皇的禁军,数次强攻,都只是徒增伤亡。” “他这是要借七皇子的手来耗尽你的力量。” “更是要借你的手为他除去,这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大的心腹大患。” “好一招,一石二鸟。” 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的变化。 仿佛她口中那足以让这天下任何一个武将,都闻风丧胆的十万大军,不过只是一群,可以任由他,随意碾死的蝼蚁。 “你想怎么做?” 他的声音,竟是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期待。 “杀进去?” “不。”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被他像是拖一条死狗般,随意地拎在了手中的“废太子”身上。 “在去见七皇子之前,我需要先处理一下,这件‘大礼’。” 这句话,让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痛苦与怨毒,所彻底吞噬了的墨临渊,那本是早已是昏死过去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谢凝初!”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找一处,最安静的地方。”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一步步地沦为我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刀。” 男人没有半分的迟疑。 “好。” 京郊,乱葬岗。 那本是荒无人烟的萧索土坡之上,此刻,竟是早已被一层,怎么也化不开的浓郁黑气,所彻底笼罩。 “你究竟,是谁?” 他那双本是冰冷一片的眼眸,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怪物”。 “我是谁,不重要。” 男人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带半分的情感。 “重要的是。”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落在了那个同样是用一种,充满了复杂与警惕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身上。 “她,是我的。”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占有的话语,让墨临渊那颗,本已是沉入了谷底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她是我的!” “是我将她从那吃人的谢家,带了出来!” “是我教她权谋,教她心计!” “是我给了她,这世间女子,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荣耀与地位!” “她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她凭什么背叛我!” “聒噪。” 男人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住手。”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别脏了你的手。” “殿下。” “您是不是忘了。” “您给我的这一切,不过都只是为了,让您自己,能在那场,早已是注定了的败局之中,多留一条,可以随时,弃车保帅的后路。” “而我。”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抚上了他那张,早已是被无尽的痛苦与不甘,所彻底扭曲了的脸颊。 “不过就是那颗,最为合适的棋子。” “你!” “殿下。”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双冰冷的眼眸,竟是在这一刻,闪过了一丝,与她这般年纪,毫不相符的怜悯与同情。 “您输了。” “输在了,您从未,真正地看懂过,任何一个被您当成是棋子的人。” “您不懂阿九的忠诚。” “您不懂七皇子的野心。” “您更不懂,我谢凝初,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番云淡风轻的话语,却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巨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墨临渊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里!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他呕心沥血,隐忍至今,布下了这盘,足以颠覆整个大胤江山的惊天棋局。 却不想,竟会输在,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人心之上! “哈哈哈哈!” 他笑了。 那笑声,凄厉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绝望。 “好!” “好一个谢凝初!” “好一个最懂人心的谢凝初!” “你赢了!” 他说着,竟是就那么当着那两个早已是将他,逼入了绝境的男女的面,毫不犹豫地催动了体内,那早已是隐藏了多年的剧毒! 那殷红的鲜血,混杂着早已是变成了暗紫色的内脏碎块,不要钱般,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个本是还想着,要与这天地再争一争的废太子,便已化作了一具,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的冰冷尸体。 和那张,早已是被无尽的不甘与怨毒,所彻底扭曲了的诡异脸颊! 这! 这怎么可能! 谢凝初那颗,本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她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这个男人的狠! 他竟是宁愿,以这样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绝不愿,成为她用来,颠覆这整盘棋局的垫脚石! “现在。” 那个男人的声音,缓缓地从她的身后响起。 “我们唯一的筹码,没了。” “不。”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本是充满了骇然的血红眼睛,在这一刻,竟是再一次被一片,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凛冽杀机,所彻底笼罩。 “我们最大的筹码,一直,都不是他。” 她说罢,便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将自己,与这无尽的黑暗,都彻底融为了一体的男人身上。 “而是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以身做饵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彻底看穿。 许久。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竟是带上了一丝困惑。 “为何是我?” “因为。”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吹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小手轻轻地落在了他那,早已是被一片冰冷,所彻底笼罩了的坚实胸膛之上。 “只有你,才是我唯一,可以掌控的刀。” 这番话,让男人那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亮。 他喜欢这个词。 掌控。 “可我们,已经没有了,可以与他们,谈判的筹码。”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听不出喜怒。 “谁说没有?”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具,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的冰冷尸体之上。 “他死了。” “可七皇子,不知道。” “新皇,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信息,便是我们,如今,唯一的筹码。” 男人沉默了。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一切。 谁敢伤她,他便,杀了谁。 “你想怎么做?” “回京。”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什么?” 男人那本是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错愕。 “我们回去,住进新皇,‘赏’给我的那座公主府。” “那是陷阱。” “我知道。” 谢凝初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决绝的诡异笑容。 “可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新皇想借刀杀人。” “七皇子想坐收渔翁之利。” “而我。”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望向了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与杀戮,所彻底笼罩了的巍峨都城。 “便要将他们这盘,早已是下得天衣无缝的棋局,彻底搅乱。” “我要让他们,都成为,我手中的棋子。” 男人没有再问。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再一次将那个早已是与他,融为了一体的娇小身影,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好。” 他说。 “都依你。” 话音刚落。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乱葬岗之上,骤然,响起了一阵,细碎而又,充满了无尽的警惕的脚步声。 数十道早已是与这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的黑色身影,就像是一群,早已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从那早已是杂草丛生的萧索土坡的四面八方,缓缓地围了上来。 他们是新皇的暗卫。 是那只早已是被他,藏在了这盘棋局之外的最后的黄雀。 “看来。” 谢凝初甚至都没有回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依旧是落在了那片,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巍峨都城之上。 “你的那位好皇兄,比你想象中,还要,更加的小心。” “一群蝼蚁。” 男人的声音,冰冷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等等。”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按住了他那,早已是被一片冰冷,所彻底笼罩了的坚实胸膛。 “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她的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送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明日午时。” “我会亲自,去我的公主府,取。”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挑衅与轻蔑的话语,让那为首的暗卫统领,那张本是毫无血色的脸上,在这一刻,轰然褪尽! 他怎么也没想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敢用这种,仿若是在命令下人般的语气,与他说话! 可他,却不敢反驳。 甚至连半分的迟疑,都不敢有! 因为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群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们的“魔神”,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正缓缓地抬了起来。 “滚。” 一个字。 却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劈在了那数十名,本是悍不畏死的皇家暗卫的心里! 他们怕了。 他们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本是充满了肃杀与凝重的乱葬岗,便已化作了一片,只剩下,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笼罩了的死寂。 “现在。” 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将自己的一切,都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身上。 “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急。” “在回去之前。” “我还需要,为七皇子,准备一份,‘回礼’。” 男人没有问那是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缓缓地蹲下了身,那只纤细而又白皙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探入了那具,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尸体的怀中。 片刻之后。 一枚,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兵符,与一封,早已是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信笺,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这是废太子,用来调动他,暗中培养的三千死士的信物。”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落在了那封,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信笺之上。 “而这封信。” 她缓缓地展开了那早已是褶皱不堪的信纸,那双本是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冰冷眼眸,在看清了信上的内容的瞬间,竟是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那信,不是废太子写的。 那信,是阿九,用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写给她的! 崔修文,没死! 他被阿九,藏在了城中,一处,绝对安全的据点! 而新皇,早已是派出了,他身边,最为精锐的禁军统领,前去,捉拿! 第一百四十二章 鸿门宴 好! 好一个新皇! 好一个一箭双雕! 他竟是要用崔修文的命,来逼她,与那个早已是与她,绑在了一起的“魔神”,自投罗网! “走!”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去救人!” 男人没有半分的迟疑。 那只揽着她纤细腰肢的大手猛然收紧。 整个人便已化作了一道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流光。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片,早已是被无尽的死亡与绝望,所彻底笼罩了的乱葬岗之上! 京城,西街,福源当铺。 那本该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此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化不开的死寂,所彻底笼罩。 一队队的禁军,就像是一群,早已是与这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的索命恶鬼,将那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当铺,围得,水泄不通。 那早已是出鞘的弓弩,与那早已是淬了剧毒的箭矢,更是早已在出鞘的瞬间,便已带起了一片,足以将这黑夜,都彻底撕裂的森然寒芒! “阿九!” 崔修文那张,本是俊朗不凡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焦急与凝重,所彻底取代。 “我们被包围了!” “我知道。” 阿九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你快走!” 崔修文想也未想,便已将那把,早已是伤痕累累的佩剑,死死地横在了自己的胸前。 “我来,拖住他们!” “没用的。” “这里,早已是天罗地网。” “我们,谁也走不了。” “主子!” 阿九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忠诚与守护的眼睛,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属下,无能!” “属下,对不起您!” 轰! 完了。 崔修文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化不开的无尽绝望,所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时一道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流光,却是以一种,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认知范围的恐怖速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早已是杀声震天的当铺之内! 噗! 那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禁军,甚至都还未曾,看清来人是如何出手的。 便已像是被一只只无形的巨手捏爆了心脏。 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本是充满了肃杀与凝重的狭窄当铺,便已化作了一片,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人间地狱! 这! 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数百名禁军,那本是疯狂前冲的脚步,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 “表妹!” 崔修文那颗,本已是沉入了谷底的心,在这一刻,更是早已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狂喜,所彻底吞噬! “主子!” 阿九那双本是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在这一刻,更是早已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无尽激动,所彻底取代! “走。” 谢凝初甚至都没有,多看那些,早已是与那死人无异的禁军一眼。 “去公主府。” 男人没有半分的迟疑。 那只揽着她纤细腰肢的大手微微一紧。 另一只手却是无比自然地拎起了那两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废物”。 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四道本是早已是彻底融为了一体的诡异身影,便已再一次化作了一道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座,早已是被无尽的鲜血与死亡,所彻底笼罩了的当铺之中! 公主府的朱红大门,敞开得,像是一张早已是等待了许久的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门前两列身着华服的宫人早已是低眉顺眼地恭候多时。 那一张张看似恭敬的脸上,却都带着一种,早已是被训练得,毫无半分人气的诡异笑容。 “表妹,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崔修文那只,紧紧握着剑柄的大手,早已是被一层,怎么也藏不住的冷汗所彻底浸湿。 “这里,比禁军大营,还要危险。” “我知道。” 谢凝初的声音,听不出半分的波澜。 她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早已是与这府邸,彻底融为了一体的“死人”。 那双冰冷的眼眸,只是落在了那块,高悬于门楣之上的鎏金牌匾。 安乐公主府。 好一个安乐。 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新皇,还真是为她,费尽了心思。 “主子。” “府内至少还埋伏了三百名,大内高手。” “他们的气息,都藏得很好。” “可惜。” 谢凝初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她说罢便再没有半分的迟疑,就那么在那无数道,充满了审视与探究的视线之中,一步步地踏入了那座早已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华美囚笼。 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就像是在看一群,随时都可以被他随意碾死的蝼蚁。 府内早已是摆好了,庆功的酒宴。 那一张张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所精心打造的桌案之上,更是早已摆满了,各种寻常人家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蟒袍的老太监,正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恭迎公主殿下,回府。” 他的声音尖锐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阴冷。 “杂家,乃是陛下钦点的内廷总管李福。” “奉陛下之命,特在此恭候多时。” 谢凝初没有看他。 那双冰冷的眼眸,只是缓缓地扫过了那片,早已是座无虚席的奢华庭院。 在座的皆是这京中,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陛下,有心了。” 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 “只是不知,陛下为我准备的这份‘贺礼’,究竟是想贺我逃出生天。” “还是想贺我自投罗网。” 这番话就像是一根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冰冷银针,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虚伪画皮。 也让那本是充满了诡异与死寂的奢华庭院,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冰冷,所彻底笼罩。 第一百四十三章 威胁 这番话就像是一根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冰冷银针,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虚伪画皮。 也让那本是充满了诡异与死寂的奢华庭院,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冰冷,所彻底笼罩。 “公主殿下,说笑了。”那本是满脸堆笑的李福,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 “陛下,对您,可是寄予了厚望。” 他缓缓地向前走了半步,那双本是充满了谄媚与讨好的浑浊眼眸,竟是在这一刻,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阴冷。 “这满朝的文武,可都等着,看您是如何,为陛下,分忧解难的。”他说着,便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宽大的蟒袍,所彻底笼罩了的枯槁大手,轻轻地拍了拍。 数名早已是等候多时的小太监,便已托着那早已是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精致酒樽,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 那浓郁的酒香,混杂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诡异甜香,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庆功酒。”李福的脸上,再一次堆满了那早已是训练得,毫无半分人气的诡异笑容。 “还请公主殿下,满饮此杯。”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表妹,不可!” 崔修文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骤然响起。 “放肆!”一声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杀机的暴喝,忽然从那早已是座无虚席的宾客之中,骤然炸响。 一个身着麒麟武官袍,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便是当今新皇,最为倚仗的心腹,兵部尚书,陈啸。 “区区一个前朝余孽,也敢在陛下的庆功宴上,大放厥词!”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杀伐的虎目,就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是死到临头的蝼蚁。 “来人!” “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给本官,拿下!” 这声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杀机的命令,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巨石。 瞬间,便已激起了,千层的涟漪! 那早已是埋伏在了庭院四周的数百名大内高手,就像是一群,早已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 毫不犹豫地从那早已是被他们,当成是藏身之处的假山与回廊之后,激射而出! “找死。” 那个始终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了谢凝初身后的男人,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可那预想之中的血腥屠杀,却并未,如期而至。 “等等。”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胜券在握的兵部尚书身上。 “陈大人,这么急着,要定我的罪。” “不知是怕我,抖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还是怕我,挡了您,飞黄腾达的路?” “一派胡言!”陈啸猛地一拍桌案,那张本是刚毅不凡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暴怒,所彻底笼罩。 “你勾结反王,弑杀命官,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 “如今,更是挟持妖物,意图,祸乱朝纲!” “本官,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替陛下,清了你这个,红颜祸水!” 好一个替天行道。 好一个红颜祸水。 谢凝初笑了。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陈大人,可知,我身边的这位,是谁?”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与那魔神无异的男人那宽厚而又充满了无尽的安全感的肩膀上。 “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妖物罢了!” 陈啸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错。” “他是陛下的亲弟弟。” “也是先帝,为废太子,亲手准备的,另一位,‘太子’。” 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也让陈啸那张本是充满了滔天怒火的脸上,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你,你胡说!”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根,早已是被彻底点燃了的引线。 瞬间便已引爆了,整座,早已是死寂一片的奢华庭院! “这,这怎么可能!” “废太子,不是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了吗?” “难道说,先帝,他,他从一开始,便……” 那一声声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惊恐的议论声,就像是一根根,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钢针。 狠狠地扎进了陈啸那颗早已是乱了方寸的心里! “肃静!” 李福那尖锐刺耳的嘶吼声,骤然响起。 “妖言惑众!” “此女,早已是疯了!” “陈大人,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将这个满口胡言的疯子,给杂家,拿下!” 这命令,让那本是早已是僵在了原地的数百名大内高手,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可谢凝初,却是连看都未曾,多看他们一眼。 那双冰冷的眼眸,依旧是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兵部尚书身上。 “陈大人,可还记得,您那远在边疆戍边的独子?” 这句话,让陈啸那本是疯狂前冲的脚步,在这一刻,轰然一顿!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滔天怒火的虎目,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谢凝初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兵符。 “我只是,恰好知道。” “废太子,曾暗中,培养了三千死士。” “而他们的驻地,恰好,就在令郎,所镇守的,那座孤城之外。” “你!” 陈啸那颗本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女人,是在威胁他! 她竟是要用他,唯一的血脉,来换她自己的命! 第一百四十四章 换她自己的命 “你以为,本官,会信你的鬼话?”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可那双本是充满了滔天怒火的虎目,却是早已被一片,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所彻底吞噬! “信不信,不重要。” 谢凝初缓缓地将那枚,足以决定他全家生死的兵符,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重要的是。” “如今,这枚兵符,在我的手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你想,怎么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足以让他,沦为这满朝文武笑柄的字。 “很简单。” “我要你,亲口告诉陛下。” “我谢凝初,不是反贼。” “我身边的这位,也不是什么妖物。” “我们,是陛下,用来,平定七皇子之乱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让陈啸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的野心,竟会如此之大! 她竟是要借他的手,将自己,与那个早已是与那魔神无异的怪物,彻底洗白! 更是要借这满朝文武的口,将他们,塑造成,这大胤江山,独一无二的救世主! “你做梦!” “陈大人。”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您可要想清楚了。” “是您儿子的命重要。” “还是您,这早已是坐到了头的兵部尚书之位,更重要。”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羞辱与轻蔑的话语,让陈啸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可他,却不能反抗! 他甚至连半分的迟疑,都不敢有! 因为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言语的男人,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正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早已是饥饿了数千年的上古凶兽,死死地盯上了一般! “我,答应你。”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 那本是充满了刚毅不凡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疯狂,所彻底取代。 “但是。” 他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挣扎的虎目,死死地瞪着那个,早已是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的少女。 “你必须,将兵符,交给我!” “可以。” 谢凝初想也未想,便已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不是现在。” “我要亲眼看着,你,将我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陛下的面前。” “你!” “陈大人。”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冰冷的小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警告与敲打的话语,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劈在了陈啸那颗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里! 想也未想,便已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那座,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死亡,所彻底笼罩了的奢华庭院之中! “现在。”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眼前这番,完全超出了他所有认知范围的诡异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内廷总管身上。 “李总管,可还要,请我,喝了那杯,庆功酒?” “不,不敢!” 李福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他想也未想,便已“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所彻底浸透了的地面之上! “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 “是奴才,狗胆包天!” “还请公主殿下,饶了奴才这条狗命!” “起来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带我去见陛下。” “我有些话,想亲自,与他说。” 金銮殿的龙椅之上,早已是空无一人。 新皇墨临浩,早已是在听完了陈啸那番,早已是被他,添油加醋了无数遍的“泣血陈词”之后。 便已毫不犹豫地,躲进了那座,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坚固暗室之中。 “公主殿下。” 李福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早已是被一层,怎么也藏不住的冷汗,所彻底浸湿。 “陛下他,龙体抱恙,早已是歇下了。”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走到了那张,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椅之前,那只纤细而又白皙的小手,轻轻地拂过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龙首扶手。 “那便请李总管,代为转告。” “城外的十万叛军,我可以,替他,解决。” “但作为交换。”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座,看似与这整座大殿,都彻底融为了一体的厚重墙壁之上。 “我要,京城的兵马调动之权。” “我要,他手中,所有的暗卫。” “我还要。” “他坐在这龙椅之上,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为他,守住这,大好河山。”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烙在了那面,本该是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厚重墙壁之上。 也烙在了那颗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屈辱,所彻底吞噬了的帝王之心上。 “放肆!” 一声早已是变了调的嘶吼,从那坚不可摧的暗室之内,沉闷地传了出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与朕,谈条件!” “朕乃是真龙天子!” “朕要你死,你便不得不死!” “陛下。” “您是不是忘了。”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名不正,则言不顺。” “您这皇位,来得,可算不得,光明正大。” “先帝尸骨未寒,废太子冤魂未散。” “七皇子的十万大军,更是早已兵临城下。” “您说。”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落在了那面,冰冷而又坚硬的墙壁之上。 “若是没了我们,为您挡下这滔天的洪水。” “您这把龙椅,又能,坐得稳几日?” 暗室之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早已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粗重喘息声,在一下又一下地证明着,那颗本该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之心,究竟是何等的,波涛汹涌。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囚徒 “你以为,朕,会怕了你?” 许久。 那早已是沙哑干涩的声音,才再一次,缓缓响起。 “朕的暗卫,早已遍布这皇城内外。” “只要朕一声令下。” “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 “是吗?” 轻轻地按在了那面,由精铁与巨石,所浇筑而成的厚重墙壁之上。 嗡! 一声仿若来自九幽之下的沉闷嗡鸣,骤然响起。 那坚不可摧的墙壁,竟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道道仿若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更是以一种,根本就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恐怖速度,在那面,本是光滑如镜的墙壁之上,疯狂地蔓延开来! “啊!” 一声早已是彻底变了调的凄厉惨叫,从那本是固若金汤的暗室之内,骤然传出! 轰隆! 那扇本是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厚重石门,竟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露出了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骇然,所彻底吞噬了的九五之尊。 和他身后那十数名,早已是被眼前这番,仿若神迹般的恐怖景象,惊得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贴身太监! “现在。” “陛下,可还要,与我谈一谈,这‘插翅难飞’的道理?” 墨临浩那颗本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怕了。 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死亡! “朕,朕答应你!”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足以让他,沦为这天下笑柄的字。 “来,来人!”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早已是死寂一片的巍峨宫殿。 “传,传朕旨意!” “封,封谢氏凝初,为护国公主!” “赐,赐京城兵马调动之权!” “所有暗卫,皆,皆听其号令!”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不甘的话语,让李福那双,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骇然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这位本该是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竟会被一个女人,逼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陛下。” “您好像,还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你!”墨临浩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怨毒的眼眸,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 “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谢凝初轻轻地指向了那张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龙椅。 “我只是想,请陛下,回到您该坐的位置上去。” “然后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为您守住这大好河山。”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墨临浩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要什么兵权,要什么暗卫! 她要的是他这个,九五之尊的脸面! 她要他当着这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他不如她! “你做梦!” “陛下。”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那只本是早已是按在了墙壁之上的诡异大手,再一次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恐怖威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朕答应你!” 墨临浩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 那本是充满了疲惫与狠戾的脸上。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在那数十名,早已是被吓傻了的贴身太监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向了那张本该是属于他的龙椅。 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上。 疼得他,几乎窒息。 “现在。” “你,可满意了?” “很满意。” “但,还不够。” “你!” “陛下。”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您这江山,内忧外患,早已是风雨飘摇。” “您说。” “我若是,帮您守住了这江山。” “您,又该拿什么,来谢我?”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野心的话语,让墨临浩那颗本就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她竟是连这大胤的江山,都想分一杯羹!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三根,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 “第一。” 谢凝初那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竖了起来。 “我要,这天下兵马,皆听我号令。” 这句话,比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惊雷,还要,恐怖万分。 也让那本就早已是空无一人的金銮殿,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足以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死寂,所彻底笼罩。 “你!” 墨临浩那双早已是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轰然圆睁。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胃口,竟会大到如此地步。 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京城的兵马调动之权。 她要的,是这整个大胤王朝的,兵权! “第二。” 谢凝初并未理会他那早已是濒临失控的滔天怒火,缓缓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我要,废太子一案,重审昭雪。” 轰! 墨临浩那颗本就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是要夺他的兵权。 那这第二个条件,便是要掘他的根基! 他这把龙椅,本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废太子的冤案,真的被翻了过来。 那他这个踩着兄长的尸骨,才得以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的“新皇”。 便会立刻沦为,这天下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第三。” 那第三根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夺命利刃,就那么,轻飘飘地,竖了起来。 “我要你,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朕杀了你!” 墨临浩那早已是被无尽的屈辱与愤怒,所彻底扭曲了的嘶吼声,就像是一头,早已是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那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猛地从那张,本该是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之上,一跃而起。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朕的江山,你的王座! 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甚至都未曾有过半分的动作。 墨临浩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杀机的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重重地倒飞了出去。 狠狠地砸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龙椅之上。 “陛下。”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龙椅可不是您这么坐的。”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羞辱与轻蔑的话语让那本就早已是七窍生烟的墨临浩再一次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可那股仿若是早已是与这整座金銮殿都彻底融为了一体的恐怖威压,却是像一座根本就无法被撼动的太古神山。 死死地将他钉死在了那张本该是象征着他无上皇权的龙椅之上。 “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怕了。 他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屈辱所彻底扭曲了的脸上,早已是再也看不到半分属于帝王的威严。 “朕全都答应你。” “兵权可以给你。” “废太子的案子也可以重审。” “罪己诏朕也可以下。” “但你必须要替朕挡住城外的那十万叛军。” “成交。”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陛下亲自去做。” “什么事?” “那杯本是为我准备的庆功酒。” “我想请陛下满饮此杯。” “不,不要!”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只早已是被彻底扼住了喉咙的垂死公鸡。 “那酒里有毒。” “我知道。”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这酒又不是给我喝的。”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赶尽杀绝。 “你……你好狠毒!” 墨临浩那双早已是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早已是与她再无半分关系的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 “朕不喝。” “陛下。” “您可要想清楚了。” 那只本是早已是按在了龙椅扶手之上的诡异大手,再一次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股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恐怖威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我喝!”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 那本是充满了疲惫与狠戾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疯狂所彻底取代。 “但是,” 他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挣扎的虎目,死死地瞪着那个早已是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的少女。 “你必须先将解药给朕。” “解药?” 谢凝初笑了。 “陛下说笑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足以让他沦为这天下笑柄的字。 “朕喝。” “李总管。” “这杯酒还是由你亲自为陛下奉上吧。” “奴……奴才不敢!” “陛下。” “您的狗不听话了。” “李福!” 墨临浩那早已是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想抗旨不遵?” “奴才万死。” 李福想也未想,便已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那张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所彻底浸透了的地面之上。 颤颤巍巍地从谢凝初的手中接过了那杯足以决定他全家生死的毒酒。 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张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龙椅之前。 “陛下,请。” “住手!” 一个身着银白甲胄,面容俊朗,气宇轩昂的年轻将军,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便是当今新皇最为倚仗的少年将军禁军统领卫衍。 “何人敢在金銮殿上对陛下无礼?”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杀伐的星眸,就像是在看一群早已是死到临头的蝼蚁。 “卫将军来得正好!” 墨临浩那早已是变了调的狂喜尖叫,骤然响起。 “给朕将这对狗男女拿下!” 这声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杀机的命令,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巨石。 瞬间便已激起了千层的涟漪。 那早已是埋伏在了大殿四周的数百名禁军,就像是一群早已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 毫不犹豫地从那早已是被他们当成是藏身之处的廊柱与帷幕之后激射而出。 “找死!” 那个始终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了谢凝初身后的男人,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可那预想之中的血腥屠杀却并未如期而至。 “等等。” 谢凝初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胜券在握的少年将军身上。 “卫将军可知我是谁?” “一个不知死活的妖女罢了。” 卫衍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错!” “我是陛下亲封的护国公主,” “亦是陛下用来平定七皇子之乱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让卫衍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胆子竟会如此之大。 她竟敢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一派胡言!” “卫将军若是不信,” 谢凝初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早已是被金线所彻底绣满了的精致令牌。 “可识得此物?” 那枚象征着京城兵马调动之权的令牌,让卫衍那本是疯狂前冲的脚步在这一刻轰然一顿。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滔天怒火的星眸,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谢凝初缓缓地将那枚足以决定他全家生死的令牌,轻轻地放在了龙椅的扶手之上。 “重要的是,” “如今陛下的命在我的手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你想怎么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足以让他沦为这满朝文武笑柄的字。 “很简单。” “我要你亲口问一问陛下,” “我谢凝初究竟是反贼,” “还是这大胤江山独一无二的救世主?” 君无戏言,朕即罪人 这番话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无形利刃,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卫衍那颗本是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心。 也让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星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陛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独一无二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屈辱所彻底吞噬了的九五之尊身上。 “她说的可是真的?” “卫衍!” 墨临浩那早已是沙哑干涩的声音,就像是一头早已是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那最后的垂死挣扎。 “朕命你杀了她!” “朕才是这大胤王朝独一无二的真龙天子,朕的旨意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真理。” “你敢不从?”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杀机的质问,让卫衍那本是挺得笔直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他从穿上这身甲胄的第一天起,便已刻进了骨子里的信念。 “末将领旨。”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 那本是充满了刚毅不凡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疯狂所彻底取代。 “杀!” 他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挣扎的虎目,死死地瞪着那个早已是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的少女。 可那早已是蓄势待发的数百名禁军,却并未如他所愿的那般一拥而上。 他们甚至连半分的动作都不敢有。 因为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言语的男人,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正缓缓地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早已是饥饿了数千年的上古凶兽死死地盯上了一般。 “一群废物!” 卫衍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骤然响起。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身体,就像是一颗早已是离弦的利箭。 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激射而去。 可那预想之中的血溅五步却并未如期而至。 那柄本是足以开山裂石的锋利长剑,竟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谢凝初的眉心之前。 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怎么可能?” 卫衍那颗本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妖物。 他是神、是魔、是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踩在脚下的无上存在。 “现在,”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捏住了那柄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浸透了的锋利长剑。 “卫将军还要替陛下杀了我吗?” “我……” 卫衍那张本是俊朗不凡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 他想也未想,便已“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所彻底浸透了的地面之上。 “是末将有眼无珠。” “是末将罪该万死。” “还请公主殿下饶了末将这条狗命。” “起来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情感。 “你是个聪明人,” “比你那位早已是被这龙椅彻底冲昏了头脑的陛下要聪明得多。” “现在陛下可还要与我谈一谈这君臣之道?” “朕……” 墨临浩那颗本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怕了。 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是护国公主为朕平定了七皇子之乱。”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足以让他沦为这天下笑柄的字。 “是朕有眼无珠,错信了谗言。” “朕要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朕要为废太子重审冤案。” “朕要将这天下兵马尽数交于公主殿下调遣。”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不甘的话语,让卫衍那双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骇然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这位本该是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竟会被一个女人逼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很好。”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但还不够。” “你!” 墨临浩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怨毒的眼眸,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女。 “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谢凝初轻轻地指向了那杯早已是被李福重新捧在了手中的琥珀色酒液。 “我只是想请陛下兑现您刚才的承诺。”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还要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朕喝。” “等等。” 可那预想之中的屈辱却并未如期而至。 “卫将军。” “陛下龙体抱恙,” “这杯庆功酒还是由你代劳吧。” 这句话让那本就早已是死寂一片的金銮殿,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所彻底笼罩。 卫衍那张本就充满了惊恐与骇然的脸上,瞬间便已化作了一片近乎凝固的死灰。 “公主殿下说笑了。” “末将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 “怎敢替陛下饮下这杯庆功酒?”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她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玩味与戏谑的言语气得几欲吐血的九五之尊身上。 “陛下。” “您看,” “您的这位少年将军似乎也有些不太听话了。” “卫衍!” 墨临浩那早已是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 “公主殿下让你喝,” “你便喝!” “这是圣旨!”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不甘的话语,让卫衍那颗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骇然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位本该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卫将军是想抗旨不遵?” “末将不敢。”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 那本是充满了刚毅不凡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疯狂所彻底取代。 他知道, 他今天若是不喝下这杯毒酒, 他卫家满门上下三百余口,便会立刻沦为这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足以让他沦为这天下笑柄的字。 “我喝。”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同流合污 他缓缓地从那早已是瘫软如泥的李福手中取过了那杯早已是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精致酒樽。 那浓郁的酒香,混杂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诡异甜香,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可就在他即将要将那杯足以决定他全家生死的毒酒一饮而尽的瞬间, 谢凝初却是再一次缓缓地开了口。 “卫将军可知废太子是如何死的?” 这句话让卫衍那本是疯狂前冲的动作,在这一刻轰然一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谢凝初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陈旧信笺。 “我只是恰好知道,” “你的父亲曾是废太子最倚仗的心腹,” “而你卫家更是早已被先帝打上了乱臣贼子的烙印。” “你胡说!” “我父亲对大胤忠心耿耿,绝无可能与那废太子同流合污。” “是吗?” “这不可能!” “家父一生忠烈,” “为守护大胤江山,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绝无可能是那废太子的乱党。” “战死沙场?” 谢凝初笑了。 “卫将军,你是不是忘了?” “你的父亲是死在了当今陛下登基的前一夜,” “死在了那场本该是用来‘清君侧’的宫变之中。” 这句话让卫衍那双本是充满了滔天怒火的星眸,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女人是在告诉他: 他的父亲根本就不是什么战死沙场, 他,是被眼前这位他誓死效忠的君主亲手送上了黄泉路。 “你……你胡说!”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头早已是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那最后的垂死挣扎。 “陛下曾亲口与末将说过,” “家父是为护驾力竭而亡,” “更是亲封了家父为护国公,世袭罔替。” “陛下待我卫家恩重如山,” “你这妖女休想在此挑拨离间!” “恩重如山?”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卫将军,你可知这封血书从何而来?” “是废太子留给他最信任的死士的。” “信中详述了先帝是如何为了替新皇铺路,而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的,” “更是写明了,一旦他遭遇不测,” “这些死士便要不惜一切代价,辅佐他唯一的血脉,重夺这本该是属于他的一切。”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卫将军似乎不信。” 谢凝初那双仿若早已是看穿了这世间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惊恐与骇然所彻底吞噬了的年轻将军身上。 “也罢。” 她缓缓地将那封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陈旧信笺,轻轻地抛到了卫衍的面前。 “这上面的字迹,卫将军应当认得。” 那熟悉的笔锋,那早已是刻进了他骨子里的朱红印鉴,让卫衍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挣扎的身体在这一刻轰然一僵。 这是废太子墨临渊的亲笔信。 更是他当年用以联络心腹死士的唯一信物。 “不,这不可能!” “这是伪造的!” 墨临浩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只早已是被猎人踩住了尾巴的疯狗。 “卫衍,你休要听这妖女胡言。” “她是在挑拨你我君臣之间的关系。” “给朕杀了她!” “只要你杀了她,朕便将这京城兵马尽数交由你卫家掌管,世袭罔替!”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与杀机的承诺,却并未能让卫衍那早已是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与挣扎的心,生出半分的波澜。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被冷汗所彻底浸透了的颤抖大手,捡起了那封足以决定他卫家满门生死的血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无形烙铁。 毫不留情地烙印在了他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忠诚与信仰的心上。 “‘清君侧’之名,乃为父之意。” “‘逼宫’之行,实为父之谋。” “临浩生性多疑,心胸狭隘,断非明主之相。” “卫卿忠勇,朕若身死,吾儿临安,便托付于卿。” 信的末尾,是卫衍再也熟悉不过的,他父亲那刚劲有力的亲笔签名。 卫毅。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他的父亲,那个被他当成了毕生信仰的护国公,根本就不是什么为护驾而死的忠烈之臣。 他是废太子最忠诚的棋子。 更是这场本该是属于新皇的“清君侧”宫变之中,最大的牺牲品。 “陛下。” 卫衍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充满了杀伐与决绝的星眸,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血红与空洞所彻底取代。 “末将只想问您一句话。” “家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他自然是为护驾而死。” 墨临浩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那早已是乱了方寸的惊恐尖叫,早已是将他内心深处那最不堪的秘密彻底出卖。 “是吗?”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可我怎么听说,当年卫老将军是身中七箭,箭箭穿心。” “而那七支箭,尽数都来自于他最信任的,同袍之手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惊雷,毫不留情地劈开了卫衍那早已是处在了崩溃边缘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为父收尸之时,曾亲眼见过那七个贯穿了整个胸膛的恐怖血洞。 可军中的仵作却告诉他,那是被叛军的重弩所伤。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这位他誓死效忠的君主,为了掩盖自己那最丑陋的罪行,而精心编织的谎言。 “你……” 卫衍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屈辱所彻底吞噬了的九五之尊身上。 “陛下,末将只问一遍。” 卫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一缕随时都会被这金銮殿上的穿堂风所彻底吹散的无根浮萍。 “家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不再是臣子对君主的问询,而是一个儿子在为自己那死不瞑目的父亲,讨要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真相。 第一百四十九章 真相 “陛下,末将只问一遍。” 卫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一缕随时都会被这金銮殿上的穿堂风所彻底吹散的无根浮萍。 “家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不再是臣子对君主的问询,而是一个儿子在为自己那死不瞑目的父亲,讨要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真相。 “放肆!” 墨临浩那本就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扭曲了的脸,在这一刻骤然涨成了一片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燃尽的猪肝之色。 “卫衍,你是在质问朕吗?” “朕乃九五之尊,是你的君主!” “你父亲的护国公爵位是朕封的,你这一身的荣耀也是朕给的。” “如今你竟要为了一个妖女的几句挑拨之言,来怀疑朕?” “来人!”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疯狂咆哮,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尖刀。 “将这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可那本该是令行禁止的数百名禁军,却是像一群早已是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木桩。 他们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骇然的眼神,死死地看着那个缓缓地从地上站起了身的年轻将军。 也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场早已是与她再无半分关系的闹剧般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的绝美少女。 “你们是要造反吗?” 墨临浩那早已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的疯狂尖叫,再一次响彻了整座死寂的金銮殿。 “朕才是你们的陛下!” “朕的旨意,你们也敢不从?” “陛下。”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缓缓响起。 “您似乎忘了。” “当年围杀卫老将军的,可不是什么叛军的重弩。” “而是您最信任的,专属于您的羽林卫。” “而他们所用的箭矢,更是由北境寒铁所专门打造的三棱破甲箭。” “那种箭,整个大胤王朝,除了您之外,再无第二人有资格使用。” 这番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像是一柄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无情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卫衍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羽林卫。 三棱破甲箭。 这两个早已是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名字,就像是两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催命魔咒。 让他那颗本就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挣扎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全都想起来了。 当年他为父收尸之时,曾在父亲的背心深处,摸到过一个早已是与血肉彻底粘连在了一起的诡异倒钩。 那个发现让他那本就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绝望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沉。 可那早已是被墨临浩亲手收买了的军中仵作,却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无尽的鄙夷与不屑的眼神看着他。 “卫将军是想说,我们所有人都看错了?” “那伤口,分明就是被叛军的重弩所伤。” “难不成,你还想污蔑陛下不成?” 那时的他,是何其的愚蠢。 竟会真的相信了那个早已是被猪油蒙了心的无耻小人的一派胡言。 “噗。” 一口早已是被无尽的悔恨与悲愤所彻底染红了的滚烫逆血,不受控制地从他那早已是惨白如纸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是输掉了自己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忠诚与信仰。 更是亲手将那个他本该是视作不共戴天之仇的杀父仇人,送上了那张本该是象征着他无上荣耀的龙椅之上。 “哈哈哈哈!” 他那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的疯狂大笑,就像是一头早已是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那最后的垂死哀鸣。 “好一个恩重如山。” “好一个独一無二的真龙天子。” “墨临浩,我卫家究竟是欠了你什么?” “竟要让你用如此赶尽杀绝的方式,来回报我们卫家两代人的赤胆忠心?” 这声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的质问,让那本就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所彻底笼罩。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本该是新皇最为倚仗的少年将军,竟会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卫衍,你疯了!” 墨临浩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骤然响起。 “朕没有杀你父亲。” “他是为护驾而死,他是大胤的功臣。” “这一切都只是这个妖女的离间之计,你千万不要上了她的当。” “是吗?” 卫衍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张早已是被他脸上的血污所彻底弄脏了的龙椅之上。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杯本是为他自己所准备的“庆功酒”。 “那这杯酒,” “陛下可敢与末将对饮?”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无形冰刃。 “你……” “陛下不敢吗?”卫衍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悲凉了。 “看来公主殿下说的,全都是真的。” “你的父亲,确实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而你更是认贼作父了这么多年。”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滚烫的无情烙铁。 毫不留情地烙在了卫衍那颗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上。 “哐当。” 那杯本是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精致酒樽,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自他的手中滑落。 狠狠地砸在了那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冰冷地砖之上。 那浓郁的酒香混杂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诡异甜香,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也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本该是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那早已是肮脏到了骨子里的无耻罪行。 “我的剑呢?”卫衍那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忘了,他的剑早已是在刚才的那场对峙之中,被那个仿若神魔般的恐怖男人,用两根手指给生生捏成了漫天的铁屑。 “借你的剑一用。”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早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禁军士兵身上。 “将军,不可!” 那个本就早已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年轻士兵,想也未想,便已“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所彻底浸透了的地面之上。 第一百五十章 九五之尊 “陛下乃万金之躯,” “您若是杀了他,那城外的那十万叛军便会立刻挥师南下。” “届时,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胤,都将彻底沦为一片万劫不复的人间炼狱。”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早已是被冰雪所彻底浸透了的刺骨冷水。 毫不留情地浇醒了那个本就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愤怒所彻底冲昏了头脑的年轻将军。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她之所以会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揭穿墨临浩那最不堪的罪行。 为的,就是要让他卫衍,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足以将这位早已是失了人心的九五之尊,彻底钉死在那张象征着他无上皇权的龙椅之上的,复仇之刃。 “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 那本是充满了刚毅不凡的脸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疯狂所彻底取代。 “很简单。”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我要你,取而代之。”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与蛊惑的话语,让那本就早已是死寂一片的金銮殿,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涛骇浪所彻底吞噬。 所有人都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早已是彻底疯了的疯子般的眼神,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群早已是死到临头的蝼蚁般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少女。 这个女人,竟是想让卫衍,谋朝篡位。 “你休想!” 墨临浩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只早已是被猎人踩住了尾巴的疯狗。 “朕才是真龙天子!” “朕才是这大胤江山唯一的主人!” “卫衍,你若是敢听这妖女的蛊惑,朕定要将你卫家满门上下三百余口,尽数诛灭!”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威胁的话语,让卫衍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挣扎的身体在这一刻轰然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与屈辱所彻底吞噬了的九五之尊身上。 “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分的波澜。 “您似乎忘了。” “我卫家满门,除了末将之外,早已是再无一个活口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滚烫的无情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墨临浩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忘了。 他竟是忘了,卫家满门忠烈,两代男丁,尽数都已为他墨家的江山,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 “公主殿下的提议,末将怕是无福消受了。” 卫衍缓缓地摇了摇头。 “末将只是一个武夫,不懂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这龙椅,还是留给这天下的有德者居之吧。” “哦?” 谢凝初那双仿若早已是看穿了这世间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惊恐与骇然所彻底吞噬了的年轻将军身上。 “那依卫将军之见,” “这天下,谁才配坐上这张龙椅?” 这个问题,让卫衍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愣。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他从穿上这身甲胄的第一天起,便已刻进了骨子里的信念。 可如今,他所效忠的君主,竟是他的杀父仇人。 而那个他本该是视作乱臣贼子的废太子,却似乎才是那个真正被冤枉了的,无辜之人。 “怎么?”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卫将军是觉得,这偌大的一个大胤王朝,竟是连一个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的真龙天子,都找不出来了吗?” “自然不是。” 卫衍想也未想,便已脱口而出。 “废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文韬武略,本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储君人选。” “只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谁说他死了?”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卫衍那早已是处在了崩溃边缘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什么意思。” 卫衍那早已是空洞死寂的瞳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缩。 “废太子墨临渊,不是早已是在三年前的那场宫变之中,自焚于东宫了吗?”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骇然的质问,让那本就早已是死寂一片的金銮殿,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氛围所彻底笼罩。 所有人都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个早已是彻底疯了的疯子般的眼神,死死地瞪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仿若是在看一场早已是与她再无半分关系的闹剧般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的绝美少女。 “自焚?” 谢凝初笑了。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言语的,仿若神魔般的恐怖男人身上。 “你来告诉卫将军。”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玩味与戏谑的话语,让卫衍那颗本就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挣扎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也让那本是瘫软如泥的墨临浩,像是忽然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怨毒的眼眸,死死地瞪着那个缓缓地抬起了头的诡异男人。 “不,不可能!” “你这个怪物!” “你究竟是谁?” 男人并未理会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疯狂尖叫。 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卫衍那张早已是被一片近乎凝固的空白所彻底取代了的脸上。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轻轻地揭开了那张本是覆盖在他脸上的,由不知名材质所制成的诡异面具。 一张本该是俊朗无双,却又是布满了无数道狰狞可怖的烧伤疤痕的脸,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卫衍。” 他开了口。 那声音沙哑得就像是两块早已是被这风沙侵蚀了数千年的朽木,在相互摩擦。 “三年未见。” “你竟是连孤都认不出来了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废太子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九天神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卫衍那早已是处在了崩溃边缘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也让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骇然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圆睁。 那张脸。 那张早已是被无尽的烈火所彻底吞噬了的脸,他或许早已是认不出来了。 可那双眼睛。 那双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之中的,充满了无尽的温润与儒雅的星眸,却是早已是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殿……殿下?”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颤抖声音,就像是一缕随时都会被这金銮殿上的穿堂风所彻底吹散的无根浮萍。 “真的是您?” “你忘了。” “你七岁那年,曾在宫中的御花园里为了摘一枚莲蓬而失足落水。” “是孤将你救了上来。” “你的右肩之上,至今还留着一个当年被那假山上的石头所划破的,月牙形的伤疤。” 这件事,除了他和早已是死去了的父亲之外,便只有眼前这位早已是“死”去了三年的废太子殿下,才有可能知晓。 “噗通。” 卫衍那本是挺得笔直的身体,想也未想,便已重重地跪倒在了那早已是被冰冷的夜风所彻底浸透了的地面之上。 “末将卫衍。” 他重重地叩首那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染红了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地砖之上。 “叩见太子殿下。” “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那早已是被眼前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诡异与骇然的景象所彻底吓傻了的数百名禁军,就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的无头苍蝇。 他们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早已是视作神明的主帅,齐刷刷地跪倒在了那个仿若神魔般的恐怖男人面前。 “吾等参见太子殿下。”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这整座金銮殿的殿顶都彻底掀翻。 也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滚烫的无情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墨临浩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 “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他不是墨临渊,他是个怪物!朕才是你们的陛下,你们竟敢背叛朕?” “来人,护驾!” 可任凭他如何疯狂地咆哮如何声嘶力竭地尖叫。 那本该是对他唯命是从的文武百官与禁军士兵,却是像一群早已是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木偶。 他们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怜悯的眼神,死死地看着那个早已是彻底沦为了孤家寡人的九五之尊。 “皇兄。”墨临渊那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 “三年前,你命人火烧东宫,将孤困于那必死之局。更是为了斩草除根,将所有忠于孤的臣子,尽数打上了乱臣贼子的烙印。” “卫老将军,便是其中之一。” “你胡说!”墨临浩那早已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的疯狂尖叫,再一次响彻了整座死寂的金銮殿。 “你早已是死了!你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休想在此妖言惑众!” “是吗?”墨临渊缓缓地举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那张本是象征着他无上皇权的龙椅,竟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自他的身下缓缓浮起。 连带着他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吞噬了的身体,一同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妖术!” “这是妖术!” “护驾!快护驾!” 这番早已是超出了所有人认知范畴的恐怖景象,让那本就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所彻底笼罩。 他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那早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身体,就像是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现在。”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还要说,他是妖物吗?” “不,不要杀我。” 墨临浩那早已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只早已是被彻底扼住了喉咙的垂死公鸡。 “皇兄,饶命。” “朕……我……我把皇位还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能饶我一条狗命。”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哀求的话语,让卫衍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决绝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这位他曾誓死效忠的君主,竟是连半分属于帝王的尊严与骨气,都早已是荡然无存了。 “晚了。” 墨临渊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就像是自那九幽地狱之下传来的,最后的审判。 “你欠卫家的,欠那些被你无辜枉死的忠臣良将的,今日,也该一并还清了。” 话音未落。 那张本是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龙椅,便已轰然炸裂。 墨临浩那早已是不受控制的身体,就像是一颗早已是断了线的风筝。 狠狠地砸落在了那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冰冷地砖之上。 可那预想之中的血肉模糊却并未如期而至。 他只是像一滩早已是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的烂泥,瘫软在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他未死。 却比死了还要痛苦。 他全身的骨骼,都已在那股无形的恐怖威压之下,被寸寸碾碎。 从今往后,他便只能像一个废人般,永远地躺在那张他曾无比迷恋的龙床之上,了此残生。 “把他拖下去。”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拟旨。” “就说新皇墨临浩,德不配位倒行逆施。” “幸得废太子墨临渊,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为安抚天下臣民之心,自今日起墨临浩自愿退位让贤,传位于太子墨临渊。” “另彻查废太子冤案,为所有蒙冤受屈的忠臣良将恢复名誉。” “卫衍。” “此事,便由你亲自督办。” “末将,领旨。” 卫衍重重地叩首,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在这一刻,终是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清泪。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等。” 可就在这改朝换代的大局,即将要彻底尘埃落定的瞬间。 一个身着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却是忽然自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之中,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便是当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先帝留给新皇墨临浩的,最忠心的一条老狗王德全。 “公主殿下此举,怕是有些不妥吧。” 他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像是一根早已是被磨得锋利无比的毒针。 “太子殿下早已是‘薨逝’了三年,如今忽然死而复生本就疑点重重。” “更何况,殿下如今的这副尊容,怕是也难以服众。” “依老奴之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一百五十二章 龙椅上的债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轰然一僵。 他们用一种仿若是见了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看着那个缓缓地从百官队列之中走出的,身形佝偻的老太监。 王德全。 这个在过去的数十年里都只是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在先帝与新皇身后的老人,竟会选择在这样一个早已是必死之局的关头主动站出来。 “王总管。”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咱家不敢。” 王德全那张本就满是褶皱的老脸之上,缓缓地堆起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诡异笑容。 “咱家只是觉得这皇位更迭,乃是国之大事,不可儿戏。” “太子殿下固然是众望所归,可毕竟已是‘薨逝’了三年之人。” “这朝堂与民间,都需要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都信服的交代。” “更何况,殿下如今的这副尊容。” “若是就这么登上了大宝怕是会惊扰了圣驾,更会引得天下臣民的非议与恐慌。” 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让那些本就早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那本是早已死寂一片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活络了起来。 是啊。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墨家的天下。 可一个早已是死了三年的废太子,一个早已是被毁了容貌的“怪物”。 他又凭什么能坐上这张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 “那依王总管之见,”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此事,该当如何?” “依老奴愚见,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城外的那十万大军。” 王德全缓缓地躬下了那本是佝偻的身体。 “陛下的禅位诏书可徐徐再议。” “殿下的身份,也需得宗人府与内阁的三司会审,验明正身之后再行昭告天下。” “如此,方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是吗?”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阉人。 他这是要用一个“拖”字诀,来为那个早已是沦为了废人的墨临浩换取一丝喘息之机。 更是要借宗人府与内阁之手,来将这潭本就早已是浑浊不堪的池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只可惜。 他算错了一件事。 “王德全。”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高在上的台阶。 “三年前火烧东宫的那一夜,你也在场,对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王德全那本是镇定自若的老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白。 “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老奴一直随侍在先帝身侧,从未离开过养心殿半步。” “是吗?” 谢凝初笑了。 “那你可知,当年负责往东宫运送桐油的,是哪个部门?” “这……老奴不知。” 王德全那早已是变得有些不太利索的干涩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是内务府。” “而负责采买与登记的管事太监,恰好是你出宫之前,最为倚重的一位干儿子。” “他在事发的前三天,便已因突发恶疾而暴毙。” “而他的家人,更是在领完了抚恤金的第二天,便举家迁离了京城,从此杳无音信。” “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些吧。”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道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无形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王德全那早已是处在了崩溃边缘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你血口喷人!” 他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就像是一只早已是被猎人踩住了尾巴的疯狗。 “咱家对大胤的忠心,天地可鉴。” “你休想用这等捕风捉影的腌臜事,来污蔑咱家。” “我有没有污蔑你,你心里最清楚。”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洁白如玉的纤纤素手。 轻轻地拂去了他肩头那本是不存在的半点尘埃。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却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年你那位干儿子,还有一个早已是嫁作人妇的亲妹妹。” “而她的夫家,便是替你们处理那批桐油的,城西张记油坊。” “不久之前,他们夫妇二人,已将你当年是如何威逼利诱,让他们在那批桐油之中,混入西域火油的罪证,全都交给了我。” “人证物证俱在。” “你还要狡辩吗?” “不,不可能!” 王德全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吞噬了的身体,就像是一截早已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噗通”一声,重重地瘫软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地砖之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为求万全而布下的暗手,竟会成为今日将他自己彻底钉死在这座金銮殿上的催命之符。 “把他拖下去。”墨临渊那沙哑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交给卫衍好生审问。” “当年参与过东宫一案的所有人,无论官阶大小无论生死。” “孤要你在三天之内,将他们所有人的罪行全都给孤查得一清二楚。” “凡涉案者,一律杀无赦。” 这番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杀伐的话语,让那本就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所彻底笼罩。 “末将,领旨。” 他毫不犹豫地叩首领命,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了一阵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燃尽的,复仇之火。 金銮殿上的风波,看似已是尘埃落定。 可那本该是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椅,却是依旧空无一人。 墨临渊并未像所有人预想的那般,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本就该是属于他的位置。 他只是用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张早已是被墨临浩的血污所彻底弄脏了的,冰冷座椅。 “殿下。” 卫衍那充满了无尽的迟疑与不解的声音,缓缓响起。 “您为何……” “这张椅子,太脏了。” 墨临渊缓缓地摇了摇头。 “孤嫌恶心。” 这句话,让那本是早已死寂一片的金銮殿,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也让卫衍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挣扎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传旨。”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谁的江山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了整座空旷的金銮殿。 “将此椅,连同墨临浩的禅位诏书,一并焚毁。” “另,命内务府连夜赶制新皇龙袍与龙椅。” “三日之后。” “孤要在这金銮殿上,亲眼看着新皇登基。” 她用的是孤。 而不是我。 这一个字的区别,让那本是早已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那本是早已被彻底吓破了的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这位看似只是在为废太子殿下出谋划策的绝美少女,竟会用如此不可撼动的方式,来向他们所有人宣告着她那早已是凌驾于这皇权之上的,无上权威。 那个“孤”字,就像是一座无形的万钧巨山,沉甸甸地压在了这金銮殿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比方才墨临渊那神鬼莫测的手段,还要让人觉得窒息与惊恐。 一个早已是被废黜了封号的亡国公主,竟敢当着这满朝文武,当着这位刚刚“死而复生”的太子殿下的面,自称为孤。 这早已不是僭越。 这是在用一种最为直接,也最为无可撼动的方式,向这殿上的所有人,宣告着她那早已是凌驾于这皇权之上的,绝对主权。 “公主殿下。” 队列之中,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便是当朝的内阁首辅,亦是三朝元老的,林宗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恐与骇然,有的,只是一个为官数十载的老臣,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沉稳与规矩。 “殿下虽有匡扶社稷之功,可这称谓,怕是于理不合。” 他并未抬头,只是将那本就早已是佝偻了的身体,躬得更低了。 “自古以来,唯有君上,方可自称为孤。” “殿下此举,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会引得天下臣民的非议。”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谢凝初的失仪之处,又未曾有半分的冒犯之意。 更是将这天下臣民,都给搬了出来。 这便是文官的手段。 杀人,从来不见血。 “林首辅说得,有理。”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那双仿若早已是看穿了这世间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言语的,仿若神魔般的恐怖男人身上。 “太子殿下,您觉得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 也让那本是低垂着头的林宗言,那藏于袖袍之下的干枯双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 这是他的一场豪赌。 赌的便是这位太子殿下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属于皇室的尊严与骄傲。 他绝不相信一个真正的真龙天子,会允许一个女人如此光明正大地骑在他的头上。 “她说的话便是孤的话。自今日起谢凝初,便是我大胤王朝的摄政长公主。” “见她,如见孤。她之所命,便是国之诏令若有不从者。”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黑气所彻底笼罩的大手。 “杀。”这一个字,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冻结的无形冰刃。 毫不留情地斩断了那些本还心存着几分侥幸与观望之心的文武百官,那最后的退路。 “臣等,遵旨。”林宗言那早已是变得有些不太利索的苍老声音,就像是一颗投入了死寂湖面的石子。 他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那本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终是彻底弯了下去。 有了他的带头,其余的百官,自然也不敢再有半分的迟疑。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一次响彻了整座死寂的金銮殿。 “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 谢凝初缓缓地抬了抬手,那双冰冷的眼眸,却是越过了那早已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 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跪在那里的,年轻将军身上。 “卫衍。” “末将,在。” 卫衍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 “本宫且问你。”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就像是一潭早已是被冰封了数千年的幽深寒潭。 “那城外的十万叛军,究竟是何来路?” 这个问题,让卫衍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愣。 也让那本是刚刚才从地上站起了身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被彻底吓破了的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这位新晋的摄政长公主,竟会将这登基大典之后的第一把火,烧向那早已是兵临城下的,十万叛军。 “回殿下。” 卫衍那本是充满了迟疑与不解的眼睛,在与那双冰冷的眼眸对视了片刻之后,终是化作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了然与决绝。 “那并非叛军。” “而是我大胤王朝,驻守北境的,镇北军。”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隐藏了许久的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这金銮殿上那早已是虚伪到了骨子里的,最后一道遮羞布。 镇北军。 那支曾跟着卫家两代人,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百战雄师。 竟会成了墨临浩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们的主帅,乃是家父当年的副将,张威。” 卫衍那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酸。 “家父蒙冤之后,张将军便被墨临浩以戍边不利的罪名,连降三级。” “此次他会挥师南下,想来,也是早已是忍无可忍了。” “忍无可忍?”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我看,是蓄谋已久了吧。”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卫衍那颗本就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挣扎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颤。 “殿下此话何意?” “你以为,他真是为了你父亲的冤案,才冒着这诛九族的风险,起兵造反的吗?”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错了。” “他等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所谓的真相。” “而是一个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被替代的机会。” “不可能!” 卫衍想也未想,便已脱口而出。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人心之局 “张将军乃是家父一手提拔的心腹,他对我卫家,忠心耿耿,绝无可能。” “忠心?” 谢凝初笑了。 “卫衍,你似乎忘了。”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 “当年你父亲的死,他张威,便是最大的受益者。” “若非如此,他又岂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你父亲那早已是经营了数十年的,镇北军。” “你……” 这番诛心之言,让卫衍那张本就充满了刚毅不凡的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白。 “传旨。” 谢凝初并未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 “命你即刻起,接管京城全部防务。” “关闭四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另,命户部尚书即刻清点粮草军械,以备不时之需。” “殿下。” 卫衍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您这是要……” “打。”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就像是一块早已是被这风雪侵蚀了数千年的,极北寒冰。 “既然他想要一个机会。” “那本宫,便给他一个,让他永世都不得翻身的机会。” “命你三日之内,集结京城所有可用之兵。” “三日之后。” “本宫要亲眼看着你,踏平那城外的,镇北军大营。” 这道命令,就像是一块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压垮的无形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卫衍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上。 踏平镇北军大营。 这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滚烫的无情烙铁,毫不留情地烙在了他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忠诚与信仰之上。 那里,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有曾手把手教他沙场兵法的叔伯。 更有他父亲穷尽一生所铸就的,战无不胜的军魂。 “殿下。” 他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镇北军将士,皆是我大胤的忠勇之士,他们或许只是一时被张威所蒙蔽。” “末将恳请殿下,能给末将一个机会。” “让末将出城,亲自去劝降他们。” “劝降?” 谢凝初笑了。 “卫衍,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听你的?” “就凭你是我父亲的儿子。” 卫衍重重地叩首,那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染红了的额头,再一次狠狠地砸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地砖之上。 “卫家的名号,在镇北军中,还值几分薄面。” “薄面?”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台阶,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早已是匍匐在她脚下的年轻将军。 “卫衍,你可知,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薄面,是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你现在出城,在张威的眼中,便不是什么卫家的少将军。” “而是一个足以用来要挟本宫与太子殿下的,最有价值的筹码。” “届时,你非但救不了任何人。” “反倒会将你自己,乃至整个京城的安危,都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早已是被冰雪所彻底浸透了的刺骨冷水。 毫不留情地浇醒了那个本就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愤怒所彻底冲昏了头脑的年轻将军。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女人的心,远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冷,还要硬。 “长公主殿下三思。” 内阁首辅林宗言那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镇北军乃我朝抵御北境异族的屏障,将士们更是劳苦功高。” “若与京中禁军自相残杀,无论胜负,都只会是亲者痛,仇者快。” “届时北境防线空虚,异族趁虚而入,这江山社稷,危矣。” “林首辅是在教本宫做事吗?”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老臣不敢。” 林宗言再一次躬下了那本是佝偻的身体。 “老臣只是就事论事,还望殿下以国事为重。” “国事?” 谢凝初笑了。 “林首辅可知,如今这京城内外,最大的国事,是什么?”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安抚这早已是动荡不安的朝局。” “更是要安抚这天下臣民,那早已是被墨临浩的倒行逆施所伤透了的,人心。” “而要安抚人心,最快,也最有效的办法,便是立威。” “用一场足以震慑所有宵小的,雷霆之战,来向这天下所有人宣告。” “这大胤的天,还没塌。” “这墨家的江山,也还轮不到一个跳梁小丑,来此指手画脚。” “殿下。” 林宗言那早已是变得有些不太利索的干涩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可京中守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之数。” “其中更有大半,是未经战阵的新兵。” “以五万疲敝之师,去对抗十万百战精锐。” “此战,毫无胜算。” “谁说,本宫要与他硬碰硬了?”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玩味了。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张威之所以敢兵临城下,所倚仗的,无非是两样东西。” “其一,是镇北军将士对卫老将军的旧情。” “其二,便是他手中那面“清君侧讨国贼”的正义大旗。” “可如今。”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言语的仿若神魔般的恐怖男人身上。 “真正的国贼墨临浩早已是伏法。” “而蒙冤受屈的太子殿下也已重掌大局。” “你说,他那面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大旗还能扛多久?”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本是早已被彻底锁死了的,死局。 林宗言那双本是浑浊不堪的老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亮。他那颗本是早已沉入了谷底的心,更是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 “要从内部分化瓦解镇北军!!!明白了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清君侧 “殿下的意思是,釜底抽薪。” 林宗言那本是浑浊的老眼之中,爆发出了一阵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精光。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看似早已是被逼入了绝境的死局,竟会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用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一针见血的方式,给彻底盘活了。 是啊。 张威的大旗,是“清君侧”。 可如今,君侧之“贼”墨临浩已死,正统的太子殿下也已重归。 那他这面大旗,便早已是名存实亡了。 “敢问殿下,计将安出?” 林宗言再一次躬下了身子,那本是充满了恭敬的语气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迫切与期待。 “拟旨。” 谢凝初缓缓地走上了那本是空无一人的台阶,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环视了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昭告天下。” “罪帝墨临浩倒行逆施,祸乱朝纲,已被太子殿下明正典刑,伏法于金銮殿上。” “镇北军主帅张威,狼子野心,挟兵自重,意图谋反,实乃国之巨贼。” “念在镇北军将士多年戍边有功,孤与太子殿下,不忍见尔等受奸人蒙蔽,沦为叛党。” “特下此诏。” “三日之内,凡弃暗投明者,无论官阶,一概赦其无罪。” “若有能斩杀张威,提其首级来见者。” “官升三级,赏银万两,封万户侯。” 这番话,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淬炼了千百次的无形重锤。 狠狠地砸在了这金銮殿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分化。 拉拢。 最后,再用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眼红的巨大诱饵,来彻底引爆那早已是埋藏在了镇北军内部的,猜忌与欲望。 好一个狠辣的阳谋。 “此计,甚妙。” 林宗言那张本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之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震撼。 “可,由何人去传这道旨意呢?” 这个问题,让那本是刚刚才活络起来的朝堂气氛,再一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是啊。 张威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这道旨意,无异于是要将他给彻底逼上绝路。 前去传旨之人,怕是连那镇北军的大营都还未曾踏入,便会先一步被那早已是恼羞成怒的张威,给一刀斩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传旨。 这分明就是去送死。 “末将,愿往。” 卫衍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他缓缓地从那冰冷的地面之上站起了身,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迎上了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绝美眼眸。 “镇北军的将士,还认得我这张脸。” “由末将前去,或许,还能多几分让他们信服的可能。” “不行。” 谢凝初想也未想,便已直接开口。 “你的命,比一个张威金贵。” 这句话,让卫衍那颗本是早已被无尽的仇恨与屈辱所彻底填满了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也让那些本还对这个女人心存着几分偏见与忌惮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变得愈发复杂了起来。 “可除了末将,怕是再无更合适的人选了。” 卫衍那沙哑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不解与困惑。 “谁说没有?”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仿若早已是看穿了这世间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缓缓地越过了那早已是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 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跪在墨临渊身侧,仿若神魔般的恐怖男人身上。 “一道圣旨,还不够。” “想要让镇北军那些早已是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们,心甘情愿地放下武器。” “还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东西。” “是什么?” 卫衍下意识地追问道。 “卫老将军的,帅印。”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无形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卫衍那早已是被无尽的迷茫与困惑所彻底笼罩了的,最后一片混沌。 帅印。 那枚象征着镇北军最高统帅权的,黑铁帅印。 见印,如见人。 这是他父亲当年亲手立下的,铁律。 “帅印一直由末将贴身保管,从未离身。” 卫衍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早已是被他给捂得温热的,沉重帅印。 “请殿下过目。” “很好。”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却是再一次落回到了卫衍那张充满了不解与困惑的,年轻脸庞之上。 “卫衍。” “本宫再问你。” “当年你父亲身边,可有什么绝对信得过,且在军中颇有威望的老人?” 这个问题,让卫衍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愣。 “殿下指的是,王伯?” 他那本是充满了迟疑与不解的眼睛,在思索了片刻之后,终是化作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了然与决绝。 “王德忠,曾是家父的亲兵队长,后因腿部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才不得不退了下来。” “如今,正在家父当年赐下的老宅之中,颐养天年。” “王伯为人忠厚,在军中素有威望,若是能请他老人家出山。” “或许,真的能……” “不必了。”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就像是一盆早已是被冰雪所彻底浸透了的刺骨冷水。 毫不留情地浇熄了那刚刚才从卫衍心中燃起的一丝希望。 “一个早已是远离了沙场多年的废人,又能有多大的分量。” “本宫要的,是一个能让张威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会毫不犹豫地,对他拔刀相向的人。”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杀伐的话语,让那本就早已是噤若寒蝉的金銮殿,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所彻底笼罩。 也让卫衍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挣扎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颤。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女人的心,远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冷,还要硬。 她根本就不是要劝降。 她这是要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当那引爆整座镇北军大营的,第一枚火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弃子 “传旨。”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吓得瘫软在了地上的,老太监身上。 “王德全。” “老,老奴在。” 王德全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吞噬了的身体,就像是一滩早已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烂泥。 “咱,咱家,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 “命你,即刻带着太子殿下的圣旨,与卫老将军的帅印。” “出城,去见张威。” 这道命令,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无情死刑。 毫不留情地宣判了王德全那早已是注定了的,最后结局。 “不,殿下,老奴不去。” 王德全那早已是失了血色的干瘪嘴唇,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着。 “求殿下开恩,老奴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可若是误了殿下的大事,那才是万死莫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谢凝初的脚下,那早已是涕泪横流的老脸,就那么死死地贴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地砖之上。 “张威那贼子早已是杀红了眼,他,他定然不会听老奴分辨的。” “他只会,只会将老奴给碎尸万段的。” “哦?” 谢凝初缓缓地蹲下了身子,那只本是洁白如玉的纤纤素手,轻轻地抬起了他那张早已是丑陋不堪的,苍老脸庞。 “这么说,你是不想去了?” “老奴不敢。” 王德全那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淹没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着。 “老奴只是,只是……” “只是怕死,对吗?” 谢凝初笑了。 “王德全,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本宫让你去,不是在与你商量。” “而是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当年你犯下的罪,本该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如今,本宫只让你去传一道旨意。” “若是成了,你便是大胤的功臣,过往的一切,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不成。” 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冻结的,无尽寒意。 “那也算是你这条贱命,为这大胤江山,流的最后一滴血。” “废物利用,总好过,死得毫无价值。”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早已是被淬了剧毒的无情尖刀。 毫不留情地剖开了王德全那早已是虚伪到了骨子里的,最后一道伪装。 也彻底斩断了他那本还心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 “殿下。” 卫衍那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不忍的声音,缓缓响起。 “此举,是否太过……” “太过残忍,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早已是被她的话给彻底击垮了的,年轻将军。 “卫衍,你记住。”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王德全,是害死你父亲,火烧东宫的元凶之一。” “你现在,是在替一个你的杀父仇人,求情吗?” “末将,不敢。” 是彻底化作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死寂与冰冷。 他缓缓地躬下了那本是挺得笔直的身体,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再也听不出半分的情感。 “末将,遵旨。” “拖下去。”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再也未曾多看那早已是瘫软如泥的王德全一眼。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卫士毫不犹豫地上前,就像是拖着一条死狗般,将那早已是彻底失了魂的老太监,给硬生生地拖出了这座金銮殿。 那凄厉而又绝望的哀嚎,并未能在这座早已是被无尽的威严与血腥所彻底笼罩了的大殿之中,掀起半分的波澜。 “林首辅。”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拟旨吧。” “老臣,遵旨。” 林宗言那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就像是一颗投入了死寂湖面的石子。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了那本是早已备好了笔墨的案前,那本是藏于袖袍之下的干枯双手,在这一刻,却是显得异常的沉稳与有力。 片刻之后。 一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诏书,便已是跃然纸上。 “卫衍。” “末将在。” “帅印。”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本是洁白如玉的纤纤素手。 卫衍那颗本是早已死寂一片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枚即将要离开他手的,沉重帅印。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父亲的余温。 更承载着他卫家两代人的,忠诚与荣耀。 可如今。 它却要被当成一件足以引爆内乱的武器,送到一个早已是背叛了这一切的,叛徒手中。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怎么?” 谢凝初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舍不得?” “末将不敢。” 卫衍猛地闭上了眼,那本是颤抖不止的大手,在这一刻,终是彻底稳了下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枚帅印,重重地按在了那份早已是写好了的圣旨之上。 “将此二物,交予王德全。”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手,那双冰冷的眼眸,却是越过了那早已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落在了那早已是候在了殿外的,两名殿前卫士身上。 “再派一百精骑,护送他出城。” “记住。” 她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就像是一块早已是被这风雪侵蚀了数千年的,极北寒冰。 “本宫要他,活着见到张威。” “更要让他,死在所有镇北军将士的,面前。” “末将,领命。” 那两名本是面无表情的殿前卫士,那本是古井无波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们毫不犹豫地叩首领命,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铁血与忠诚,让他们再也生不出半分的,迟疑与不解。 京城之外,镇北军大营。 那本该是旌旗猎猎,杀气冲天的中军大帐,在这一刻,却是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身着重甲,面容刚毅的主帅张威,正一言不发地坐于帅案之后。 第一百五十七章 总管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野心与欲望的虎目,在这一刻,却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阴霾与不安所彻底笼罩。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京城之内那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燃尽的喊杀之声,竟是毫无征兆地,彻底平息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算计与筹谋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沉。 “报。” 一个身着斥候服饰的年轻士兵,快步地冲进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中军大帐。 “启禀将军。” “京城南门大开,有一队骑兵,正护送着一名老太监,朝我军大营而来。” “太监?” 张威那本是充满了阴霾的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愣。 “可知是何人?” “观其服饰,应是宫中的总管太监,王德全。” “王德全?” 张威那本是紧锁着的眉头,在这一刻,皱得更深了。 那个早已是跟在了墨临浩身边数十年的老阉人,不在宫里好好待着,跑到他这里来做什么。 “让他们过来。” 他缓缓地挥了挥手,那双本是充满了不安的虎目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狠厉与决绝。 不管这京城之内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变故。 他这早已是离弦了的箭,都断然没有再回头的可能了。 片刻之后。 早已是被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德全,便已是被两名镇北军的士兵,给半拖半拽地,带到了那早已是杀气冲天的,中军大帐之内。 “王总管。” 张威那充满了无尽的玩味与嘲弄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在宫里伺候你的主子,跑到本将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所为何事啊?” “咱,咱家,是来传旨的。” 王德全那早已是失了魂的干涩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奉太子殿下与摄政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此,昭告尔等。” “太子殿下?” 张威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哪个太子殿下?” “自然是,早已是‘薨逝’了三年的,墨临渊殿下。”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隐藏了许久的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那本是早已被无尽的杀伐与欲望所彻底笼罩了的,中军大帐。 也让那本是分列于张威左右的,一众镇北军将领,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白。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张威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声音,就像是一只早已是被猎人踩住了尾巴的疯狗。 “太子墨临渊,三年前便已葬身于东宫火海,尸骨无存。” “你休想用这等早已是人尽皆知的谎言,来此蛊惑军心。” “咱家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王德全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早已是被恐惧所彻底扭曲了的,苍老脸庞。 他缓缓地从那早已是被冷汗所彻底浸透了的怀中,掏出了那份早已是被他给攥得变了形的,明黄圣旨。 “罪帝墨临浩,已于半个时辰之前,伏法于金銮殿上。” “如今这大胤的天下,早已是由太子殿下,与摄政长公主殿下,共同执掌。” “你张威,不过一跳梁小丑,竟也敢妄称“清君侧”。” “简直,可笑至极。” 这番话,就像是一记早已是被烧得滚烫的无情耳光。 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张威那张早已是变得有些不太自然的,刚毅脸庞之上。 也让那本是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彻底惊呆了的,一众镇北军将领,在这一刻,那本是早已死寂一片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活络了起来。 “来人。” 张威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愤怒与恐慌所彻底吞噬了的咆哮,响彻了整座死寂的中军大帐。 “将这妖言惑众的老阉人,给本将军拖出去,斩了。” “慢着。” 王德全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圣旨,你可以不看。” 他缓缓地将那份圣旨丢在了地上,那双本是充满了恐惧的浑浊老眼,却是再一次看向了那早已是处在了暴怒边缘的,张威。 “可这东西,你敢不认吗?” 他缓缓地摊开了那只本是紧攥着的,干枯右手。 一枚通体黝黑,刻有“镇北”二字的猛虎帅印,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枚小小的帅印,就像是一座无形的万钧巨山。 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中军大帐之内,每一个镇北军将领的心头。 那上面所沾染的,是卫家两代人的鲜血与荣耀。 更是他们这支百战雄师,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忠诚与信仰。 “假的。” 张威那早已是变得有些不太利索的干涩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这一定是假的。” “老将军的帅印,早已是随着少将军一同,被那昏君墨临浩给收缴了去,又岂会出现在你这阉人的手中。” “是真是假,你张威,没资格断定。” 王德全缓缓地将那枚帅印,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可在场的诸位将军,想来,应该还认得此物吧。”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那些本就早已是心生动摇的镇北军将领,那本是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变得愈发复杂了起来。 “此印,乃玄铁打造,重七斤四两,印底左下角,有一处当年随老将军征战之时,被流矢所伤的,细微缺口。” 队列之中,一个须发皆白,身披银甲的老将军,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便是当年卫老将军麾下的左先锋,李禾。 “敢问王总管,可否让末将,近前一观?” “李将军请便。” 王德全想也未想,便已将那枚帅印,递了过去。 李禾缓缓地接过了那枚早已是被他给捂得温热的沉重帅印,那双本是浑浊不堪的老眼,在触碰到那处熟悉的缺口之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酸。 “是老将军的帅印。”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响彻了整座死寂的中军大帐。 “末将,可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番话,就像是一块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压垮的无形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张威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上。 也彻底击溃了那些本还心存着几分观望与侥幸的,镇北军将领们那最后的心理防线。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倒在地。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中军大帐,瞬间便已是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末将,参见帅印。”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烧得滚烫的无情烙铁,毫不留情地烙在了张威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野心与欲望之上。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本将军才是如今镇北军的主帅。” “你们竟敢当着本将军的面,去跪拜一枚早已是过了时的,废印。” “张威。” 李禾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本是浑浊不堪的老眼之中,爆发出了一阵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精光。 “见印如见人。” “这是老将军当年亲手立下的规矩。” “你忘了吗?” “我……”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困兽之斗 “规矩?” 他笑了,笑得癫狂笑得扭曲。 “这世上最大的规矩就是拳头。” “如今,本将军的拳头才是这镇北军中,最大的规矩。”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佩剑便已是骤然出鞘。 “锵。”一道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彻了整座死寂的中军大帐。 李禾那本是握着帅印的苍老右手,不知何时竟是稳稳地架住了那本该是削铁如泥的致命剑锋。 “张威。” “你敢对帅印动刀?” 毫不留情地浇在了那些本还跪伏于地心存着几分迟疑与挣扎的镇北军将领们的心头。 对帅印动刀形同谋逆。这同样是老将军当年亲手立下的铁律。 “我看你们谁敢动。”张威那早已是彻底失了理智的咆哮,就像是一头早已是被逼入了绝境的垂死野兽。 “本将军乃是圣上亲封的镇北军主帅,尔等竟敢为了一个早已是死了多年的废人与本将军为敌?” “圣上?” 李禾笑了,那苍老的笑声之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悲凉。 “你口中的圣上,不过是一个早已是伏法于金銮殿上的乱臣贼子。” “而你。” 他那本是架着剑锋的右手,骤然发力。 “不过是他座下的一条,走狗罢了。” “你找死。” 张威那本是刚毅的脸庞,在这一刻,被彻底的暴怒所扭曲。 他那本是握着剑柄的右手猛地一转,竟是想要绕开那枚坚硬的帅印,直接将那早已是锋利无比的剑刃,送入李禾那早已是苍老不堪的咽喉之中。 可,还不等他那早已是快到了极致的剑锋,再度落下。 数柄同样是闪烁着森然寒芒的钢刀,便已是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那本是坚硬如铁的脖颈之上。 “张将军。” 一个本是站在他身后的副将,缓缓地走上前来。 那张本是充满了恭敬与服从的年轻脸庞,在这一刻,却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冰冷与失望所彻底笼罩。 “末将,劝你还是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刘峰。” 张威那早已是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本是熟悉无比的年轻脸庞。 “你也要背叛本将军?” “末将从未背叛。” 刘峰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本是握着刀柄的右手,却是没有半分的松动。 “末将效忠的从来都只是卫家的镇北军。” “而不是你张威的。” 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击溃了张威那本还心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与疯狂。 他那本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缓缓松开。 “当啷。”那柄本是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主帅佩剑,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地面之上。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野心与欲望的虎目,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死寂与灰败所彻底取代。 “王总管。” 李禾缓缓地收回了那枚早已是被剑锋划出了一道浅浅白痕的黑铁帅印。 “圣旨之上,还说了些什么?”王德全那早已是被吓得瘫软在了地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殿下有旨。罪首张威,虽已伏法。然镇北军将士,皆乃我大胤的戍边功臣。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不忍见尔等受奸人蒙蔽沦为叛党。特下此诏凡镇北军将士无论官阶,一概赦其无罪。命左先锋李禾,暂代镇北军主帅一职收缴兵符重整大军。三日之内听候太子殿下的下一步旨意。” 悄无声息地滋润了这中军大帐之内,每一个镇北军将领那早已是干涸见底的心田。 没有追究没有清算,有的只是那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宽恕与信赖。 “末将,领旨。”李禾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那本是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响彻了整座中军大帐。 “谢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不杀之恩。” “末将等,领旨。”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镇北军将领们,再一次齐齐叩首。 只是这一次,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真诚与归心。 “将张威,押下去。” “听候殿下,发落。” 两名本是张威亲卫的士兵毫不犹豫地上前,就像是拖着一条死狗般,将那早已是面如死灰的张威,给硬生生地拖出了这座,本该是属于他的中军大帐。 一场足以将这大胤江山都彻底倾覆的弥天大祸,就这么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用一种近乎兵不血刃的方式,给彻底消弭于无形。 京城,金銮殿。 那本是空无一人的龙椅之旁,谢凝初正一言不发地静立于台阶之上。 她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遥望着那早已是恢复了平静的城外夜空。 仿佛早已是看穿了那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隔绝的厚重宫墙。 看到了那早已是尘埃落定的镇北军大营。 卫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看似单薄,却又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踩在脚下的绝美背影。 他的心,很乱。 那枚承载了他卫家两代人忠诚与荣耀的帅印,就这么被她当成了一件足以引爆内乱的武器,送到了一个早已是背叛了这一切的叛徒手中。 可最终也正是这枚帅印,兵不血刃地挽救了那数万镇北军将士的性命。 更保全了他卫家,那早已是岌岌可危的最后一份声名。 这个女人的手段狠辣无情。 可她那颗本该是冰冷到了极致的心,却又似乎并非是那般的毫无温度。 “报。”一个身着殿前卫士服饰的年轻士兵,快步地走进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殿。 “启禀长公主殿下。镇北军大营叛乱已平罪首张威已被生擒,听候殿下发落。” “知道了。”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张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绝美脸庞之上听不出半分的喜怒。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是这般的理所当然。 “传本宫旨意。” 她那双冰冷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是单膝跪地的殿前卫士身上。 “命李禾,将张威的首级,悬于镇北军帅旗之上,三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听不出喜怒 “三日之后,大军原地休整,待本宫与太子殿下,亲临犒赏。” 杀人还要诛心。 这个女人她竟是要用张威那颗早已是死不瞑目的头颅,去彻底斩断那些镇北军将士们心中那本还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侥幸与异心何其的狠毒。 “殿下。”林宗言那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张威虽是罪大恶极,可如此做法是否会寒了那些镇北军将士们的心?” “寒心?”谢凝初笑了,那笑容之中带着一丝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无尽嘲弄。 “林首辅你以为,镇北军如今最需要的是那早已是廉价到了骨子里的仁慈吗?”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为之敬畏的绝对权威。本宫今日,就是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这金銮殿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老臣,明白了。”林宗言缓缓地躬下了身子,那本是浑浊不堪的老眼之中再也看不到半分的迟疑与不解,只剩下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敬畏与臣服。 “末将,领命。” 那名本是单膝跪地的殿前卫士,毫不犹豫地叩首领命。 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铁血与忠诚,让他再也生不出半分的质疑与动摇。 “卫衍。” 谢凝初那双冰冷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立于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年轻将军身上。 “末将在。” 卫衍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镇北军,本宫可以还给你。” “可你,能驾驭得住吗?”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卫衍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那本是刚刚才在无尽的仇恨与屈辱之中,重新挺直了的脊梁,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弯。 是啊。 他能驾驭得住吗? 那支早已是被张威的野心与欲望,给彻底侵蚀了的百战雄师。 那群早已是习惯了用刀剑与杀戮,来解决一切问题的骄兵悍将。 他用什么去驾驭。 用父亲那早已是冰冷的赫赫威名。 还是用他那早已是被仇恨所彻底蒙蔽了的一腔孤勇。 “末将,不知。” 卫衍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早已是被血丝所彻底爬满了的眼睛,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迎上了那双仿若早已是看穿了这世间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 “但末将知道。” “镇北军的魂,姓卫。” “只要末将一日不死,这支军队,便永远也成不了某些人,谋逆的工具。” 这番话,没有半分的豪言壮语。 却让那本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变得愈发复杂了起来。 也让谢凝初那张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绝美脸庞之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赞许。 “很好。”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卫家的那个复仇之子。” “而是我大胤的镇北军主帅。” 她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台阶,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卫衍的面前。 “卫帅。” “这朝堂之上,还有一些不太安分的乱臣贼子。” “你这柄刚刚才重新归鞘的国之利刃。” “敢不敢,为本宫,再见一次血?”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杀伐的话语,让那本是刚刚才缓和了些许的朝堂气氛,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竟是要让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来插手这本该是属于文官的朝堂之事。 她疯了吗? “殿下。” 一个身着御史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自古以来,武将干政,乃是国之大忌。” “还请长公主殿下,三思啊。” 此人,正是那素有刚正之名的大理寺卿,裴正。 “裴大人。”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早已是被她的话给彻底惊呆了的三朝元老。 “你的意思是,本宫在祸乱朝纲了?” “老臣不敢。” 裴正缓缓地躬下了那本是挺得笔直的身体。 “老臣只是觉得,如今京城大局已定,太子殿下也已重归,理应先行登基大典,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至于那些曾依附于罪帝墨临浩的官员,也该是由三司会审之后,再行定夺。” “而非由殿下您,在此独断专行。”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谢凝初如今这摄政长公主之名的名不正言不顺。 又暗示了她那近乎越俎代庖的滥用职权。 更是在无形之中,将那些本还心存着几分观望与侥幸的旧臣们,给彻底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之中。 好一个,老奸巨猾。 “裴大人的意思是。” 谢凝初笑了。 “本宫连处置几个乱臣贼子的权力,都没有了?” “殿下言重了。” 裴正再一次,躬下了身子。 “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若人人都像殿下这般,视国法如无物,那这大胤江山,岂不是要彻底乱了套了。” “说得好。” 谢凝初缓缓地鼓起了掌。 那清脆的掌声,在这死寂的金銮殿上,显得是那般的刺耳。 “裴大人果然是深谙为官之道。” “那本宫,倒想问问裴大人。” 她那本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绝美脸庞,在这一刻,骤然一冷。 “三年前,东宫那场弥天大火烧死的可不仅仅是太子殿下。” “更是我大胤那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国法。” “那个时候,裴大人您又在哪里?” “老臣……” “怎么?” 谢凝初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再也看不到半分的情感。 “裴大人是想说你当时也曾上书直谏,却被那罪帝墨临浩给驳了回来?” “还是想说,你早已是看穿了那墨临浩的狼子野心只是一直在忍辱负重等待时机?” “裴正。” “你当这满朝的文武,都是瞎子吗?” 第一百六十章 为官之道 “你那宝贝孙儿如今可在墨临浩亲手组建的羽林卫中,担任着从三品的中郎将之职?” “殿下,你,你血口喷人。” 裴正那早已是失了血色的干瘪嘴唇,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着。 “老臣一心为公,天地可鉴,你休想用这等无稽之谈,来污蔑老臣的清白。” “清白?” 谢凝初笑了,笑得,愈发地冷了。 “卫衍。” “末将在。” 卫衍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本宫命你,即刻拿下这名为大胤元老,实为国之巨贼的裴正。” “若有反抗,或敢为其求情者。” “一并,格杀勿论。” “末将,遵旨。” 卫衍那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骤然一睁。 他腰间的佩剑,应声出鞘。 那森然的剑锋,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之下,反射出了一道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的嗜血寒芒。 “我看谁敢。” 裴正那早已是变了调的惊恐声音,就像是一只早已是被猎人踩住了尾巴的疯狗。 “老夫乃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你们竟敢对老夫动刀?”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只可惜。 他那早已是色厉内荏的咆哮,并未能在这座早已是被无尽的威严与血腥所彻底笼罩了的大殿之中,掀起半分的波澜。 卫衍那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屈辱所彻底淬炼了的年轻脸庞之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的迟疑与不忍。 他那本是握着剑柄的右手,稳得就像是一座早已是矗立了千年的不倒山峦。 那本是站在裴正身后的一众旧臣,在那森然剑锋的逼视之下竟是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一步那本是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最后一点同仇敌忾,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拿下。” 谢凝初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卫士毫不犹豫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死死地按住了那早已是被吓得瘫软在了地上的裴正。 “拖下去传本宫旨意。大理寺卿裴正,教子无方纵容其孙勾结乱党,意图谋反。” “革去其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其孙裴良,即刻缉拿归案。” “裴氏一族,抄没所有家产,三族之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女子,永世充作官妓。” 这道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杀伐的命令,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无情死刑。 毫不留情地宣判了裴氏一族那早已是注定了的最后结局。 也彻底击溃了那些本还心存着几分观望与侥幸的旧臣们那最后的心理防线。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倒在地。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殿,瞬间便已是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殿下英明。”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也听不出半分的迟疑与不解。 只剩下了,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敬畏与臣服。 “林首辅。”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再也未曾多看那早已是被拖出了金銮殿的裴正一眼。 “老臣在。” 林宗言那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拟旨吧。” “拟一道,罪己诏。” 这四个字,让那本是刚刚才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敬畏与臣服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愣。 罪己诏? 这个时候,下什么罪己诏? “就以太子殿下的名义。”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昭告天下。” “孤,自幼失德识人不明,致使皇权旁落奸佞当道。” “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有负天下苍生。” “今幸得长姐辅佐,重掌大胤江山。” “然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孤心甚愧之。” “自今日起凡我大胤子民,无论士农工商皆可上书言事直陈国之利弊。” “若有奇策可安邦定国者。” “孤不吝封侯之赏。” 先以雷霆手段清除异己,立不世之威。 再以罪己之名,广开言路收天下之心。 这一打一拉之间竟是将那早已是糜烂不堪的朝堂,与那早已是离心离德的民心给彻底地盘活了何其的帝王心术。 “老臣,遵旨。” 林宗言那本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之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震撼。 “殿下圣明。”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一次响彻了整座金銮殿,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之中却是再也听不出半分的被迫与敷衍只剩下了那发自肺腑的心悦诚服。 “卫衍。”谢凝初缓缓地走回到了那本是空无一人的台阶之上,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回到了那个早已是收剑入鞘的年轻将军身上。 “你做得很好。” “只是。”她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微微一顿。 “这天下可不是只靠杀人就能安稳的。” “国库已经空了。” “国库空了”这四个字,比卫衍手中那柄尚在滴血的利剑,还要冰冷。 那本是刚刚才在雷霆手段之下被彻底震慑住了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在这一刻竟是隐隐地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威严可以让人臣服可饥饿却足以让这天下,都彻底地颠覆。 “林首辅。”谢凝初那冰冷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那个始终都躬身立于百官之首的苍老身影之上。 “国库亏空还有多少,回殿下早已是入不敷出。别说是犒赏三军,赈济灾民。便是这满朝文武与京城禁军的俸禄,也早已是拖欠了三月有余。”这句话就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连俸禄都发不出了这大胤的江山竟是早已被那罪帝墨临浩,给蛀空到了如此地步。 “钱呢?”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大胤立国百年四海升平,纵使是有所亏空也断然不至于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说。” “墨临浩贪墨的那些金银,如今又在何处?”那本是跪倒了一片的官员之中,有那么几个本就是墨临浩旧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第一百六十一章 割肉疗伤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质问,就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几个本就心虚不已的旧臣心口。 为首的户部尚书胡善,那本是肥胖富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殿下明鉴,罪帝墨临浩生性多疑,其贪墨的银两,皆由其心腹亲信掌管,臣等,臣等实不知情啊。” 他那充满了惊恐与惶然的声音,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是啊殿下,我等虽在朝为官,可平日里,却是连那罪帝的面都难得一见,又怎会知晓此等机密。” “请殿下明察,万莫听信小人谗言,寒了我等忠臣之心。”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瞬间便被这一片充满了委屈与惶恐的哭诉之声所彻底淹没。 一个个本是道貌岸然的国之栋梁,在这一刻,竟是哭得比那受了天大委屈的深闺怨妇,还要凄惨。 “忠臣?” 谢凝初笑了,那绝美的脸庞之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的冰冷与威严,只剩下了一片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无尽嘲弄。 “这么说,倒是本宫错怪你们了?” “臣等不敢。” 胡善等人闻言,那本是哭天抢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僵。 “是不敢,还是,没有?”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台阶,那双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眼眸,就那么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早已是面无人色的所谓忠臣。 “胡善。” “臣,臣在。” 那本是匍匐在地的肥胖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本宫听说,你上个月,才刚刚为你那未过门的儿媳,置办了一座占地十亩的江南园林?” “工部侍郎,赵孟。” “你那宝贝儿子,半月前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一品轩,为博一名妓红颜一笑,一掷万金,可有此事?” “还有你,兵部员外郎,钱孙。” “你家中那尊,从西域高价购回的玉佛,似乎比本宫这金銮殿上的龙椅,还要贵重吧?”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每响起一次。 那被点到名字的官员,脸色便会不受控制地苍白一分。 待到她话音落尽之时,那本是跪倒了一片的旧臣,早已是面如死灰,汗如雨下。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本该是做得天衣无缝的隐秘之事,为何会一清二楚地出现在这位长公主殿下的口中。 “怎么?” “诸位大人,都无话可说了?” 谢凝初缓缓地走回到了卫衍的身旁,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机。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来人。” “将赵金,给本宫带上来。” 赵金。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的魔咒。 让那本是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胡善等人,那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绝望与死寂,所彻底笼罩。 赵金,乃是罪帝墨临浩亲手组建的绣衣卫指挥使,专司监察百官,搜罗钱财。 可以说是墨临浩最为信任的一条走狗。 更是他们这些旧臣,当初为了攀附新君,而不得不主动递上投名状的直接经手人。 京城被破之后,此人便已是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是卷着从他们手中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远走高飞了。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是早已落入了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手中。 很快,一个身着囚服,披头散发,早已是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枯瘦身影,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卫士,给硬生生地拖拽了进来。 “罪臣赵金,叩见长公主殿下。” 那早已是嘶哑干涩得不成人声的嗓音,让胡善等人那本还心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赵金。”谢凝初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早已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彻底击溃了的阶下之囚。 “本宫,只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将你手中那本记录了百官罪证的账册,给本宫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罪臣遵旨,罪臣遵旨。” 赵金那本是早已被无尽的绝望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求生之光。 他就像是一条早已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狗,毫不犹豫地从那早已是破败不堪的囚服之中掏出了一本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陈旧账册。 “永安三年,户部尚书胡善,为求晋升私献其祖产良田三千亩,黄金一万两。” “永安四年工部侍郎赵孟,为揽工程,行贿白银五十万两。” 毫不留情地刺穿着那些本还跪伏于地,妄图蒙混过关的旧臣们那早已是肮脏不堪的心脏。 也彻底撕碎了他们那本还用来遮羞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 那山呼海啸般的求饶之声,再一次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之中,却是再也听不出半分的委屈与不甘,只剩下了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饶命?” 谢凝初笑了。 “本宫,可以给你们一个,自救的机会。” 她那冰冷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早已是瘫软如泥的胡善身上。 “即日起,三日之内。” “凡今日在这金銮殿上之人,有一个算一个。” “主动,将尔等名下八成的家产,尽数充入国库,以作戍边军饷,赈灾之用。” “本宫,便可对尔等,既往不咎。” “若有私藏,或是不从者。” 她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微微一顿。 “裴正,便是你们的下场。”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杀伐的话语,就像是一道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无情天威。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八成家产,这几乎等同于是要了他们的半条命。 可,比起那早已是注定了的抄家灭族,这无疑又是一种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为之感恩戴德的无上皇恩。 “臣,领旨谢恩。” 胡善那早已是失了魂的肥胖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竟是第一个,叩首领命。 “臣等,领旨谢恩。”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一次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绝望与死寂的眼神,在这一刻,竟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感激与归心。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言不发 割肉疗伤,总好过,刮骨剔肉。 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手段,虽是狠辣到了极致,却又总能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为你留下一线,足以让你苟延残喘的最后生机。 何其的帝王心术。 “卫衍。”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回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立于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年轻将军身上。 “钱,本宫给你凑够了。” “接下来,该看你的了。” 卫衍那本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 他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绝不会无的放矢。 “报。” 还不等他开口。 一个身着边军服饰,浑身浴血的年轻士兵,便已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这座,本该是威严肃穆的金銮殿。 “启禀殿下,北境急报。” “半个时辰前,北戎二十万铁骑,于我雁门关外集结,兵锋直指中原。” “镇北军,危在旦夕。”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死寂的话语,就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寒水毫不留情地浇在了那本是刚刚才在皇恩浩荡之下捡回了半条性命的文武百官心头。 北戎叩关。 这四个字比那早已是被抄家灭族的裴正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殿下。” 那本是第一个叩首谢恩的户部尚书胡善,再一次连滚带爬地跪行到了大殿中央。 “国库空虚军心动荡,如今我大胤已是再也经不起一场伤筋动骨的国战了啊。” 他那本是肥胖富态的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恐与苍白所彻底取代。 “是啊殿下。” “镇北军刚刚才经历了张威叛乱,早已是元气大伤,此刻仓促应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依老臣之见,不如,暂且与那北戎议和,待我大胤休养生息,重整旗鼓之后,再图驱逐之事,亦是不迟。” 那本是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朝堂,再一次被这一片充满了惊恐与慌乱的附和之声所彻底淹没。 议和。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无形的救命稻草。 被这些早已是被那北戎铁骑的赫赫凶名,给彻底吓破了胆的国之栋梁们,死死地攥在了手中。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比他们那早已是岌岌可危的项上人头,来得更加重要。 “议和?” 一个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骤然响起。 卫衍那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本是跪伏于地的胡善。 “胡大人可知,我卫家满门,上至我那早已是年过花甲的祖父,下至我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弟,皆是死于何人之手?” 这句话,没有半分的质问。 却让胡善那本是肥胖臃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本将军的父亲,大胤的镇北王,尸骨未寒。” “尔等,竟要本将军,与那屠戮了我卫家满门的血海深仇,议和?” 卫衍缓缓地抬起了那本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遥遥地指向了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 “你们谁敢再说一句议和。” “本将军,便先取了他的项上人头,去祭我父亲,与那数万镇北军将士的在天之灵。” 那森然的杀机,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那本是嘈杂不堪的金銮殿,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卫帅,稍安勿躁。”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早已是怒发冲冠的年轻将军身旁,那双冰冷的眼眸,却是落在了那个早已是被吓得瘫软在了地上的报信士兵身上。 “北戎,早不来,晚不来。” “为何偏偏会在张威伏法,京城大局已定的这个当口,突然陈兵关外?”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道无情的闪电。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那本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无尽迷雾。 是啊。 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回,回殿下。” 那名年轻的士兵,强忍着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剧痛与恐惧。 “据,据被我军生擒的北戎探子交代,乃是,乃是张威,早已是与那北戎可汗暗中勾结,许诺事成之后,便将雁门关,拱手相让。” “原来如此。” 谢凝初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绝美脸庞之上,看不出半分的意外。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是这般的理所当然。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回到了那些早已是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身上。 “现在,还有谁,要议和?”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质问,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引狼入室,卖国求荣。 这等同于是将他们,与那早已是死不足惜的叛贼张威,给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臣等,万死。” 胡善那早已是冷汗直流的肥胖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磕着响头。 那山呼海啸般的请罪之声,再也听不出半分的侥幸与不甘,只剩下了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卫衍。” “末将在。” “本宫命你,即刻点兵。” “三日之内,兵发雁门关。”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威严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无情军令。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卫衍那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屈辱所彻底点燃了的年轻心头。 “末将,遵旨。” 卫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只是。” 他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战意与决绝的血红眼眸,在这一刻,却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迟疑与担忧。 “镇北军新败,兵无战心,将无斗志。” “更兼粮草短缺,军械不足。” “末将,需要时间。” “本宫,没有时间。” 谢凝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尚未说完的话语。 “北戎二十万铁骑,兵临城下,雁门关守军不过三万,你觉得,李禾,他能撑多久?” “你所需要的粮草军械,本宫,会在三日之内,尽数为你筹措妥当。” “至于,军心。” 她缓缓地走到了卫衍的面前,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张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坚毅所彻底笼罩了的年轻脸庞。 第一百六十三章 悬于城头 “你,姓卫。” 这三个字,比那千军万马,还要来得更加振奋人心。 是啊。 他姓卫。 他是那支百战雄师,永远的主帅。 更是他们心中,那早已是不倒的军魂。 “末将,明白了。” 卫衍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本是微微弯曲的脊梁,在这一刻,再一次挺得笔直。 “此战,末将若不能将那北戎可汗的首级,悬于雁门关城头。” “便提头,来见。” 那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决绝的话语,让那本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变得愈发复杂了起来。 “本宫,不要你的头。”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本宫要你,守住雁门关,十日。” “十日之后,无论胜败,即刻收兵,退守京城。”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诡异与不解的命令,让那本是刚刚才燃起了滔天战意的卫衍,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坚毅的血红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愣。 守。 而不是,战? 甚至不惜,放弃那座,由他卫家两代人的鲜血与忠诚,所浇筑而成的,不破雄关? “殿下。” “这是军令。” 谢凝初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再也听不出半分的商榷与回旋。 “你,只需服从。” 卫衍那本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 他想不明白。 可那早已是刻进了骨子里的铁血与忠诚,却让他再也生不出半分的质疑与动摇。 “末将,领命。”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他缓缓地转过了身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早已是被无尽的威严与权谋所彻底笼罩了的金銮殿。 那本是挺得笔直的年轻背影在殿外那早已是冰冷刺骨的夜风吹拂之下,竟是显得有那么几分的萧索与悲壮。 “殿下。”林宗言那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雁门关乃是我大胤北境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有失则京城危矣。” “还请殿下,三思。” “林首辅。” 谢凝初缓缓地走回到了那本是空无一人的台阶之上,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默默地见证了这一切的三朝元老。 “你以为本宫是在弃车保帅?” “老臣不敢。” “你不是不敢。”谢凝初笑了:“你只是看不懂。”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副早已是悬挂了百年的大胤疆域图前,那双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片早已是被战火所彻底笼罩了的无尽北境。 “北戎看似势大,实则不过是一群只知劫掠不懂治理的乌合之众。” “其狼子野心不过是想趁我大胤内乱前来分一杯羹罢了。” “本宫今日便要以这雁门关为饵以卫衍与那数万镇北军将士为饵。” “钓出那条一直都隐藏在我大胤朝堂之上,真正想要颠覆这江山社稷的毒龙。”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杀伐的话语,让那本是早已见惯了朝堂风浪的林宗言,那本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之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骇与震撼。 毒龙能够被这位早已是手腕通天的长公主殿下,用这两个字来形容的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殿下的意思是。”林宗言那本是沉稳无比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那罪帝墨临浩,不过是一枚棋子?” “棋子?”谢凝初笑了,那笑容之中带着一丝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无尽嘲弄。 “他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她缓缓地伸出了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图上轻轻一点。 那落点既非京城也非雁门关而是那早已是偏安一隅,远离了这朝堂纷争的江南之地。 “林首辅,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东宫那场大火,是谁第一个率兵前来救驾的吗?”林宗言那本是浑浊不堪的老眼骤然一缩。 一个早已是被他乃至这满朝的文武,都给彻底遗忘了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靖南王,墨临渊。” 此人乃是先帝的胞弟,当今圣上的亲皇叔。 因其母妃乃是江南望族出身,先帝登基之后,便将其封为了靖南王,令其永镇江南,非召不得入京。 这道旨意,看似是恩宠,实则,却是将这位本有可能威胁到皇权的藩王,给彻底地逐出了这大胤的权力中心。 三年前,东宫失火,太子蒙难。 也正是这位早已是远离了朝堂二十余年的靖南王,第一个,以清君侧之名,亲率三万江南大营的精锐,星夜驰援。 只可惜,还未等他赶到京城,墨临浩便已是先他一步,登基为帝。 而这位本是忠心护主的靖南王,也因此被安上了一个意图谋逆的罪名,险些被那早已是杀红了眼的墨临浩,给就地正法。 若非当时,有那几个早已是投靠了新君的江南世家,为其联名作保。 恐怕这位大胤唯一的藩王,早已是身首异处了。 “殿下是怀疑,这一切,都是靖南王在背后,暗中操控?” 林宗言的声音,早已是变得无比的干涩与嘶哑。 这个猜测,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一位早已是被架空了兵权,软禁于封地二十余年的闲散王爷,竟会是那条,妄图颠覆这整个大胤江山的,幕后毒龙? “本宫,从不怀疑。”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再也看不到半分的情感。 “本宫只相信,证据。” “墨临浩登基之后,虽是残暴不仁,倒行逆施,可他唯一没有动过的,便是那些当初曾为靖南王联名作保的江南世家。” “张威叛乱,镇北军之所以会那般轻易地被其煽动,除了卫家蒙难,军心动荡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断饷。” “自一年前开始,朝廷拨往北境的军饷,便已是十不存一,这其中,固然有墨临浩的贪婪与昏聩。” “可林首辅,你莫要忘了,我大胤的税收,七成,皆是出自江南。” “而负责押运税银入京的,正是那些,早已是与靖南王,穿上了一条裤子的江南世家。” 那一句句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就像是一柄柄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林宗言那早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的心头。 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先以断饷之计,逼反镇北军,使其与京城自相残杀。 再以勾结北戎之名,引狼入室,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招,一石二鸟。 何其的阴狠,何其的毒辣。 “可,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一百六十四章 皇权为饵 林宗言那早已是见惯了风浪的苍老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比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更值得让人疯狂的呢。” 谢凝初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无尽哀伤。 “三年前,东宫那场大火,烧死的可不仅仅是本宫的皇兄,大胤的太子。” “更是我父皇,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为人父的温情,与为人君的仁慈。” “从那以后,他便彻底变了。” “变得猜忌,变得多疑,变得刚愎自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在本宫的皇兄尸骨未寒之际,便第一个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星夜驰援的靖南王,却成了这大胤朝堂之上,唯一的忠臣。”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叙述,就像是一道道无情的惊雷,毫不留情地劈在了林宗言那早已是浑浊不堪的脑海之中。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殿下的意思是东宫的那场大火,乃是靖南王一手策划。” “其目的就是为了嫁祸储君,逼疯先帝。” “从而,为那个他早已是选好了的傀儡,墨临浩,铺平一条,通往深渊的登基之路。” “林首辅,总算还没有老糊涂。”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回到了这个早已是为这大胤江山,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的白发老臣身上。 “一个昏聩无能的暴君,总好过,一个众望所归的储君。” “只有这大胤,乱了。” “他这位早已是被这满朝文武所彻底遗忘了的靖南王,才有机会,以救世主的姿态,重新回到这座,本该是属于他的权力中心。” 林宗言那本是拄着拐杖的干枯右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 那张本是布满了皱纹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震怒与悲凉,所彻底笼罩。 何其的歹毒,何其的狠辣。 竟是以这江山为棋,社稷为子。 “可,可他就不怕,玩火自焚吗?” “引北戎入关,若是稍有不慎,那便是万劫不复的千古骂名。” “骂名?” 谢凝初笑了那笑容之中,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无尽嘲弄。 “史书,向来都只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他赢了他便是那拨乱反正,重定乾坤的中兴之主。” “至于本宫,与那数万镇北军的将士,不过是他那光辉史册之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罢了。”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这座本是威严肃穆的金銮殿,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死寂之中。 “殿下。” 一个充满了迟疑与担忧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之中,一个身着御史官服,面容刚正的中年男子,缓缓地走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志,有本启奏。” 谢凝初那冰冷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本该是在这朝堂之上,最没有存在感的人身上。 “准。” “殿下。” 王志深吸了一口气,那本是充满了刚正与不阿的眼神,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复杂与决绝。 “臣,弹劾镇北军主帅,卫衍。”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足以让这整座金銮殿都为之动容的巨石。 毫不留情地砸入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湖面之中。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了这个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中,寻章摘句的人身上。 就连那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胡善等人,那本是充满了绝望与臣服的眼神,在这一刻,都忍不住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愕与不解。 “理由。”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张本是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卫帅乃国之栋梁,其忠勇,天地可鉴。” “然,其父兄,皆惨死于北戎铁蹄之下,此乃,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两军交战,最忌主帅为私仇所扰,为怒火所控。” “如今,北戎二十万铁骑兵临城下,雁门关危在旦夕。” “若因卫帅一心复仇,而至军国大事于不顾,至三万守军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此战,尚未开始,便已是败了七分。” 那一番掷地有声,字字珠玑的慷慨陈词,竟是让那本是充满了惊愕与不解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变得愈发复杂了起来。 是啊。 关心则乱。 这位年轻的卫帅,固然是勇冠三军,可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些。 “那依王御史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臣,举荐,前神策军统领,陈泰。” 王志那充满了刚正与决绝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陈将军用兵,向来以稳重著称,其镇守京畿十数年,从未出过半分差池。” “由他,前往雁门关,暂代卫帅之职。” “纵使不能一战而胜,也定能保我雁门关万无一失。” “臣等,附议。”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竟是在这一刻,响起了那山呼海啸般的附和之声。 比起那个一心只想着复仇的年轻疯子。 这位早已是年过半百,持重老成的沙场宿将,无疑,更能让他们这些,早已是被吓破了胆的国之栋梁们,感到安心。 “陈泰?” 谢凝初笑了。 “本宫记得此人,不是早已是因病,告老还乡了吗?” “回殿下。” 王志那本是刚正不阿的脸庞之上,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亢奋。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陈将军虽是身有微恙,却也愿为我大胤,为这天下苍生,马革裹尸,死而后已。” “说得好。”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台阶,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早已是被自己那番慷慨陈词,所彻底感动了的忠贞御史。 “若非本宫早已是查明。”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必死之局 “你王御史那远在江南的祖宅,半月前,刚刚才收到了一笔,由靖南王府,亲自送去的十万两,省亲银。” “本宫,还真就信了你的这番鬼话。” 这句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王志那本是充满了激动与亢奋的心头。 他那本是刚正不阿的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恐与苍白,所彻底取代。 “殿,殿下,此乃,血口喷人!” “臣,臣冤枉啊。” “冤枉?” 谢凝初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机。 “你以为,你与那陈泰,暗中所做的那些,腌臜勾当,当真,就能瞒得过,本宫的眼睛?” “来人。” “将证人,给本宫带上来。” 伴随着那一声冰冷的命令。 一个身着管家服饰,早已是被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男子,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卫士,给硬生生地拖拽了进来。 “小人,小人叩见长公主殿下。” 那早已是嘶哑干涩得不成人声的嗓音,让王志那本还心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此人,正是他安插在陈泰府上,负责传递消息的心腹管家。 “说。” “将你知道的一字不差地说给这满朝的文武,都听听。” “小人遵旨,小人遵旨。” 那名管家,就像是一条早已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狗,毫不犹豫地将那早已是准备好了一切,都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家将军,早在三年前,便已是与那靖南王,暗中有所往来。” “此次若非是王大人,以江南家人的性命相要挟,我家将军,也断然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那一句句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哭诉,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脸上。 也彻底撕碎了他们那本还用来遮羞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王志那早已是冷汗直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磕着响头。 那山呼海啸般的求饶之声,再也听不出半分的刚正与不阿,只剩下了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拖下去。” 谢凝初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夷三族。” 那本是嘈杂不堪的金銮殿,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现在。”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回到了那些,早已是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身上。 “还有谁,要弹劾卫帅。” 那山呼海啸般的寂静,便是对这位长公主殿下,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林首辅。” “老臣在。” “这朝堂之上的第一条鱼,本宫,已经帮你钓出来了。” “接下来的这条,就要看你的了。” 谢凝初缓缓地走回到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再一次落在了那早已是偏安一隅的江南之地上。 “传本宫懿旨。” “命你,即刻起,以钦差之名,巡视江南。” “凡,与靖南王,有所牵连者。” “无论官阶,无论背景。” “一律,先斩后奏。” 这句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杀伐的话语,让林宗言那本是苍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他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这是要彻底地与那位,早已是图穷匕见的靖南王,撕破脸了。 “老臣,领旨。” 那苍老而又嘶哑的声音,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待到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都已是尽数退去之后。 谢凝初才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立于她身后,一言不发的贴身女官身上。 “将本宫的亲笔信,八百里加急,送往雁门关。” “告诉卫衍。” “那十日之约,作废。” “本宫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将那北戎可汗的二十万铁骑,给本宫死死地钉死在雁门关外。”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 “也,决不可,后退半步。” “殿下,三思。” 那本是侍立一旁的贴身女官青鸾,那张本是平静无波的俏丽脸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色变。 “卫将军此去,本就是九死一生。” “您这道命令,与让他去送死又有何异?” “送死?”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疲惫与决绝。 “本宫若不如此,死的便是我大胤,那数之不尽的无辜百姓。” “靖南王老谋深算,他既敢引北戎入关,便早已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本宫先前那道十日之约,看似是示敌以弱,实则,却是在试探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多少人,早已是成了他靖南王的走狗。” “如今鱼既已上钩。” “那本宫自然也要送他一份,足以让他寝食难安的滔天大礼。” “卫衍和他麾下的镇北军,便是我大胤北境,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唯有他们,才能将那二十万北戎铁骑,给死死地拖在雁门关外,为林首辅,也为本宫,争取到那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宝贵时间。” “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青鸾那本是充满了担忧与不解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谢凝初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布满了血丝的疲惫眼眸。 “这是他卫家,欠这天下苍生的。” “更是本宫,欠他的。” 与此同时,京城之外,那早已是整装待发的镇北军大营之中,却是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 卫衍静静地伫立于那高高的点将台之上,那双早已是被一片血红所彻底笼罩了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三万,本该是随他一同,奔赴国难的铁血将士。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博红颜一笑 可此刻,那些本该是充满了无尽的战意与决绝的年轻脸庞之上,却只剩下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迷茫与屈辱。 “将军。” 一个身着偏将铠甲,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缓缓地走到了卫衍的身后。 “兄弟们,都想不通。” 此人,乃是卫衍父亲的亲兵,更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李禾。 也是如今这支镇北军中,除他之外,唯一的幸存者。 “我镇北军,世代镇守国门,何曾有过不战而退的先例。” “那雁门关,是我等,用命,用血,浇筑而成的不破雄关。” “如今,长公主殿下,竟要我等,弃关而逃。” “这与那通敌卖国的叛贼张威,又有何异。”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甘的声音,就像是一柄柄无情的重锤,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卫衍那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心头。 他又何尝,想得通。 “这是军令。” 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声音,不带半分的情感。 “我等,只需服从。” “服从?” 李禾笑了那笑容之中,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无尽悲凉。 “将军可知,如今军中,早已是传遍了。” “说您,早已是被那位长公主殿下的美人计,给迷了心窍。” “宁愿,背负这千古的骂名,也要为博那红颜一笑。” “住口。” 卫衍那本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 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本是他最为敬重的长辈。 “殿下,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是怎样的人。” 李禾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他那早已是充满了无尽的杀机与怒火的骇人视线。 “是那个眼睁睁地看着卫家满门被屠,却无动于衷的人。” “还是那个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便要牺牲我三万镇北军将士的性命,去与那北戎,做什么交易的人。” “我说了住口。” 卫衍那早已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缓缓举起。 那森然的剑锋,直指李禾那早已是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悲凉的苍老咽喉。 “将军,要杀我?” 李禾笑了那笑容之中,再也看不到半分的敬畏与臣服,只剩下了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无尽悲哀。 “我李禾的命,是老王爷给的。” “今日,便还给将军。” “只求将军,能看在那数万,惨死于北戎铁蹄之下的镇北军将士的份上。” “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那早已是视死如归的决绝话语,让卫衍那本是高高举起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传令官,却是快马加鞭地冲进了这座,早已是被无尽的绝望与死寂所彻底笼罩了的军营之中。 “长公主殿下,第二道,亲笔懿旨。” 那充满了无尽的急切与威严的声音,让那本是早已是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愈发的诡异了起来。 卫衍缓缓地放下了那本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那双早已是一片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早已是被汗水所彻底浸透了的陈旧信笺。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早已是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右手。 那薄薄的一张信纸,在此刻,却仿佛,有那千钧之重。 当他那双早已是被无尽的仇恨与屈辱所彻底点燃了的血红眼眸,缓缓地落在那信笺之上的第一行字迹之时。 那本是挺得笔直的年轻身体,不受控制地轰然一震。 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坚毅与决绝的年轻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愕与不解,所彻底笼罩。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前令作废,此为死战。” “诱敌之计,不得有误。” 那短短的八个字,就像是一道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无情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那本是笼罩在他心头之上的无尽迷雾。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早已是布好了的一个局。 一个以这朝堂为棋盘,以他,与那三万镇北军将士为诱饵的惊天大局。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屈辱的血红眼眸,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滔天精光。 那本是早已是被无尽的怒火与悲愤所彻底点燃了的年轻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了起来。 “将军。” 李禾那充满了担忧与不解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不知道,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竟是能让这个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年轻主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卫衍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早已是重新燃起了滔天战意的血红眼眸,就那么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一张张,本是充满了迷茫与屈辱的年轻脸庞。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封,足以改变这整个大胤国运的亲笔懿旨。 “长公主殿下,有令。” 那本是嘶哑干涩的声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无尽威严与杀伐。 “此战,不为复仇,只为,护国。” “凡,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凡,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凡,辱及殿下者,杀无赦。” 那充满了无尽的血腥与决绝的话语,让那本是死寂一片的大营,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那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愕与不解。 卫衍缓缓地走下了点将台,那本是挺得笔直的年轻身影,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三万,早已是彻底陷入了呆滞之中的镇北军将士面前。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早已是饮饱了无数鲜血的镇北王剑。 “我,卫衍。” “在此,以卫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 “此战,若不能,将那北戎可汗的首级,悬于雁门关城头。” “我,便自刎于,阵前!” “以谢,天下。” 那充满了无尽的决绝与悲壮的话语,就像是一颗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无情火种。 毫不留情地砸入了那三万,早已是被无尽的迷茫与屈辱,所彻底冰封了的年轻心田之中。 “风。” “风。” “大风。” 那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之声,骤然响彻了整座天地。 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年轻眼眸,在这一刻,再一次燃起了那足以焚尽这世间一切的滔天烈焰。 “传我将令。” 卫衍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早已是渴望了无数鲜血的镇北王剑。 “全军,开拔!” 第一百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 靖南王府,那本是幽静典雅的书房之中,正弥漫着一片足以让这空气都为之凝结的死寂。 一个身着黑衣的瘦削男子,正满脸惊恐地跪倒在地那本是嘶哑干涩的嗓音,因为过度的恐惧,而变得愈发尖锐了起来。 “王爷,王,王志他,失败了。” “不仅如此,那那个老匹夫林宗言,还,还被那长公主,给派去了江南。” “美其名曰,巡视江南,可,可依小的看,这分明就是冲着您来的啊!” 那本是端坐于书案之后,手持狼毫,静心作画的靖南王谢无忌,那本是挥斥方遒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顿。 “知道了。”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嗓音,缓缓响起。 “退下吧。” “王,王爷。” 那黑衣男子,诧异无比地抬起了头,那双本是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 “那那咱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谢无忌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狼毫,那双本是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副他刚刚才完成的泼墨山水之上。 画上,是那早已是被无尽的乌云与风暴,所彻底笼罩了的巍峨雄关。 在那雄关之下,是一支早已是被那漫天的箭雨,所彻底洞穿了的孤军。 “本王这个侄女儿,倒还真是有几分她父亲当年的风采。” “可惜,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张本是儒雅随和的脸庞之上,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她以为,杀了一个王志,再派一个林宗言,便能撼动,本王这数十年来,在江南,所布下的天罗地网吗?” “传本王的令。” “告诉北戎那位大汗,就说,本王送他的那份大礼,他已经收到了。” “那丫头,早已是狗急跳墙,竟是妄图以那三万镇北军为诱饵,与他玩一出,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的拙劣戏码。” “让他,不必再有任何的顾忌。” “尽起麾下所有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雁门关,碾碎那支,早已是成了丧家之犬的镇北军。” “本王要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不过是一个笑话。” 那充满了无尽的狠戾与杀伐的话语,让那本是跪倒在地的黑衣男子,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狂热与崇拜,所彻底取代。 “王爷英明。” “至于林宗言那个老匹夫。” 谢无忌缓缓地走到了窗前,那双深邃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早已是阴云密布的遥远天际。 “既然他,那么想去江南,看看。” “那本王,便送他一程。” “让他,也好好地领略一下,我江南的待客之道。” 那本是晴空万里的京城,就在这一日,毫无征兆地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阴霾,所彻底笼罩。 那本是刚刚才因为王志的伏法,而稍稍安定了些许的朝堂,再一次,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慌与死寂,所彻底笼罩。 北戎,那位素来是以残暴与嗜血而著称的狼王,竟是在收到了那份,由靖南王,亲自送去的密信之后,龙颜大悦。 当即,改变了那本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攻城之策。 竟是倾尽了那早已是陈兵关外的二十万铁骑,对那本就已是岌岌可危的雁门关,发动了那山呼海啸般的亡命冲锋。 而那本该是星夜兼程,奔赴国难的镇北军,却又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被死死地困在了那本是崎岖泥泞的盘山道之上,进退维谷。 一时间,那本是刚刚才燃起了半分希望的朝堂,再一次,被那无尽的绝望与恐惧,所彻底吞噬。 “殿下,雁门关,快撑不住了。” 那本是刚刚才由长公主殿下,一手提拔起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光,那张本是充满了惶恐与不安的苍白脸庞之上,早已是被那豆大的冷汗,所彻底浸透。 “据关内传来的最新战报,北戎蛮子,竟是出动了那早已是绝迹了数十年的攻城利器,裂地龙。” “那雁门关的西面城墙,已,已是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长达数丈的巨大豁口。” “守关将士,更是死伤惨重。” “胡,胡善将军,他,他更是为了堵住那处豁口,而,而与那数千北戎蛮子,同,同归于尽了。” 那早已是泣不成声的悲鸣,让这座本是威严肃穆的金銮殿,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恸与死寂之中。 “知道了。”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嗓音,缓缓响起。 那张本是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传本宫懿旨。” “追封胡善将军为,镇国公,其子,承其爵。” “另,开国库,凡,此战之中,不幸殉国的将士,其抚恤,皆,按常例的三倍,发放。”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悲恸与绝望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变得愈发复杂了起来。 都,都到这个时候了。 这位长公主殿下,竟还只想着,要如何,去收买人心吗? “殿下。” 一个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悲凉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本是刚刚才被委以重任的李光,竟是再一次,壮着胆子,缓缓地走了出来。 “如今,军情紧急,还请殿下,速速发兵,增援雁门关啊。” “增援?”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本是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国之栋梁。 “这京畿之地除却那早已是整装待发的镇北军之外,何处,还有一兵一卒,可供本宫,调遣。” “殿下,忘了神策军了吗?” 李光那本是充满了绝望与悲凉的眼神,在这一刻,竟是骤然爆发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亢奋。 “神策军,乃我大胤,最为精锐的虎狼之师。” “其统帅陈泰将军,虽是告老还乡,可,可这神策军的虎符,却还一直,都掌握在殿下您的手中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只要您,一声令下。” “那十万神策军将士,定能,解了这雁门关的燃眉之急。” 那一番掷地有声,字字珠玑的慷慨陈词,就像是一道足以划破这无尽黑暗的希望之光。 瞬间,便照亮了那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黯淡无光的浑浊眼眸。 是啊。 他们怎么把神策军,给忘了。 “神策军,乃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 谢凝初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可,轻动。” “殿下。” 李光那本是充满了激动与亢奋的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所彻底取代。 “如今,大敌当前,雁门关,更是危在旦夕。” “若,若雁门关一破,那北戎的二十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届时,我大胤,那数之不尽的无辜百姓,都将,惨死于那北戎的铁蹄之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到了那个时候,再谈什么拱卫京畿,岂非,自欺欺人。” 那一句句充满了血泪与悲愤的泣血控诉,竟是让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在这一刻,骤然响起了那山呼海啸般的附和之声。 “请殿下,即刻发兵,驰援雁门关!” 那足以让这整座金銮殿都为之动容的雷霆之声,久久不息。 那本是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谢凝初,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是布满了血丝的疲惫眼眸。 夜,深了。 那本是喧嚣了一整日的金銮殿,早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了那早已是被那昏黄的烛火,给拉得极长的孤寂身影。 “殿下。” 青鸾那充满了担忧与不解的声音,缓缓响起。 “您,当真,不打算,调动神策军吗?” 谢凝初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疲惫的眼眸,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复杂与决绝。 “本宫先前,倒是小瞧了,本宫那位,好皇叔的本事。” “竟是能在这短短的半日之内,便将这满朝的文武,都给煽动了起来。” “若非本宫,早已是命人,将那神策军的虎符,给悄悄地送去了镇北军的大营。” “只怕,此刻,那十万神策军,早已是成了他手中,一把足以将本宫,与那卫衍,都给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无情利刃。”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青鸾那本是充满了担忧与不解的俏丽脸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色变。 “殿下的意思是今日朝堂之上的这一切,都,都是靖南王,在背后捣鬼。” “其目的就是为了,逼您,动用神策军。” “从而,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京城的防务,再以一个清君侧的名义,将您。” “不错。”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台阶,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图之上。 “这盘棋,他早已是布了数年之久。” “从东宫的那场大火开始,他便已是将所有的人心,都给算计了进去。” “他知道,本宫,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雁门关,就此失守。” “更知道,本宫,也绝不会,拿那数万镇北军将士的性命,与那满城的百姓,去赌他那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底线。” “所以,他笃定。” “本宫,一定会动用,神策军。” 青鸾那本是紧握着的纤纤玉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 那张本是平静无波的俏丽脸庞之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后怕与冰冷,所彻底笼罩。 何其的歹毒,何其的狠辣。 竟是将这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可如今,虎符,既已送走。” “那雁门关,又该,如何是好。” 那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安的颤抖话语,让这座本是死寂一片的大殿,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谁告诉你,本宫要守的是雁门关。”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只是这一次,她所指的却不再是那早已是战火纷飞的雁门关。 而是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北戎王庭。 青鸾那本是紧握着兵刃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戒备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愕与茫然,所彻底笼罩。 “北戎王庭。” 那四个字,就像是一道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惊雷,毫不留情地劈在了她那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脑海之中。 “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她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卫将军与那三万镇北军,如今,正被那北戎的二十万铁骑,给死死地围困在雁门关。” “而我京畿之地除却那早已是人心惶惶,根本不堪一用的神策军之外,再无,任何可供调遣的兵马。” “我等,拿什么,去偷袭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戎王庭。” 那一句句充满了无尽的困惑与不解的绝望话语,在这座本是死寂一片的空旷大殿之中,显得是那般的苍白,而又无力。 “谁说,本宫,无人可用。”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落回到了这个早已是被自己的那番惊世骇俗之语,给彻底惊得六神无主的贴身女官身上。 “本宫那位好皇叔,他千算万算,也绝不会算到。” “三年前,父皇盛怒之下,下令坑杀的那支,早已是被这满朝文武,都给彻底遗忘了的抚远军,并未,全军覆没。”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叙述,让青鸾那本是充满了惊愕与茫然的俏丽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骇然与狂喜,所彻底取代。 抚远军。 那支,曾追随先帝,于微末之际起兵,为这大胤江山的开创,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百战雄师。 三年前,只因其统帅顾家,被靖南王诬陷与东宫太子,有所勾结。 便被那早已是彻底丧失了理智的先帝,给毫不留情地尽数坑杀于那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染红了的京郊之外。 那一战,顾家满门,尽数殉国。 第一百六十九章 黑暗与绝望 那五万抚远军将士,更是无一生还。 “殿下,您的意思是。” “不错。” 谢凝初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地划过了那片早已是被这世人所彻底遗忘了的西北边陲。 “当初,本宫于心不忍,便暗中将顾帅那唯一的血脉,与那数千残部,给悄悄地送出了关外。” “让他们以马匪的身份,蛰伏于那片被我大胤,与那北戎,都视为不毛之地的风沙之中。” “为的就是今日。”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就像是一颗颗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无情火种。 瞬间,便点燃了青鸾那本是早已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的年轻心田。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早已是在这位长公主殿下的算计之中。 她先前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那道示敌以弱的十日之约,还是那道,足以让这满朝文武,都为之胆寒的先斩后奏。 都不过是为了此刻这,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惊天一击,所做的铺垫。 靖南王府,那本是灯火通明的书房,却是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之中。 “王爷,那丫头,竟是真的油盐不进。” 那本是侍立一旁的黑衣男子,那张本是充满了狠戾与杀伐的瘦削脸庞之上,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焦急与不耐。 “这都已是第三日了。” “那雁门关,早已是成了一座,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塌的血肉磨盘。” “可她,竟还稳坐于那金銮殿之上,对那满朝文武的泣血哀求置若罔闻。” “她,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了。” 谢无忌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那张本是儒雅随和的脸庞之上,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一个黄毛丫头罢了,真当自己,是那算无遗策的女中诸葛了。” “她如今,不过是在故作镇定,与本王比拼耐心罢了。” “她越是如此,便越是证明,她早已是黔驴技穷。” “传本王的令。” “让江南那边,不必再等了。” “送林宗言那个老匹夫,上路。” “本王倒要看看,待到那林宗言的死讯,与那雁门关的捷报,一同传回京城之日。” “她,还拿什么,来跟本王,斗。” 那充满了无尽的狠戾与杀伐的话语,让那本是充满了焦急与不耐的黑衣男子,那张本是阴沉一片的瘦削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狂热与狰狞,所彻底笼罩。 “遵命。” 而也就在此时,那早已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彻底笼罩了的皇宫深处。 一只通体漆黑,早已是被驯养得极有灵性的神俊猎鹰,骤然冲天而起。 在那双足以洞穿这无尽黑暗的锐利鹰隼,与那本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皎洁明月,交相辉映的一刹那。 它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矫健与力量的漆黑双翼,便已是化作了一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失色的黑色闪电。 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片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风沙与死亡,所彻底笼罩了的西北天际,暴掠而去。 那本是荒无人烟,被世人称之为,死亡之海的无尽戈壁之中,一座早已是被那漫天的黄沙,给彻底掩埋了的古老城池之内。 一个身着黑色重甲,面容刚毅,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风霜,给刻下了一道道,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狰狞伤疤的年轻男子,正静静地伫立于那早已是残破不堪的城头之上。 那双本该是充满了无尽的仇恨与不甘的漆黑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千年死水。 “少将军。” 一个同样是身着黑色重甲,早已是须发皆白,却依旧是精神矍铄的独臂老将,缓缓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兄弟们都已是等得不耐烦了。” 此人正是当年,于那尸山血海之中,硬生生地将他给从那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了的冰冷泥土之中,给刨出来的抚远军副帅,周通。 “三年了。” “我等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了三年的缩头乌龟。” “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却只能在此,坐视那北戎蛮子,肆意地屠戮我大胤的子民,践踏我大胤的河山。” “这与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奇耻大辱相比,末将宁愿战死沙场。” 那早已是嘶哑干涩,却依旧是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决绝的苍老话语,让那本是静立于城头之上的年轻男子,那本是古井无波的年轻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周叔。” 顾辰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本是平静如水的漆黑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早已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白发老将。 “殿下的恩情,我等,永世不忘。” “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军令。”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周通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甘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凉与失望,所彻底笼罩。 就在此时。 一道足以刺破这无尽苍穹的尖锐鹰唳之声,骤然响彻了整座天地。 那本是静立于顾辰肩头,早已是与那无尽的黑夜,都彻底融为了一体的漆黑猎鹰,竟是在这一刻,骤然睁开了那双,本是紧闭着的锐利鹰隼。 顾辰那本是平静如水的年轻脸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色变。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却依旧是充满了无尽的力量的宽厚右手。 那自九天之上,暴掠而下的黑色闪电,就像是一道早已是找到了最终归宿的无情利箭。 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那早已是微微颤抖的年轻手背之上。 他缓缓地解下了那被死死地绑于那猎鹰脚踝之处的黑色信笺。 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之上,并无,任何的字迹。 有的只是一个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所彻底染红了的凤凰图腾。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平静与隐忍的漆黑眼眸,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滔天精光。 那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仇恨与屈辱,所彻底冰封了的年轻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了起来。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枚,足以让这方天地都为之色变的血色图腾。 “传我将令。” 那本是嘶哑干涩的年轻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足以让这风沙,都为之动容的无尽威严与杀伐。 “命,麾下五千玄甲死士,即刻,兵分三路。” “一路奇袭,天狼城。” “一路奔袭白马原。” “一路血洗黑风口。” “本将,要让那北戎可汗,亲眼看着。” “他那早已是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万里河山。” “是如何,被我抚远军的滔天烈焰,给一寸寸地烧成一片焦土。” 第一百七十章 靖南王 那足以让这方天地都为之色变的血色图腾,就像是一道早已是积蓄了整整三年的滔天怒焰。 瞬间,便点燃了那五千颗,早已是被无尽的屈辱与仇恨,给彻底冰封了的年轻心脏。 没有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更没有那热血沸腾的宣誓。 有的,只是那死寂一片的戈壁荒城之中,骤然响起的那金戈铁马般的铿锵轰鸣。 五千道本该是早已是长眠于地下的黑色亡魂,就像是自那无尽的九幽地狱之中,悄然挣脱了枷锁的复仇恶鬼。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生灵的无尽黑暗之中。 他们,要去用那北戎蛮子的鲜血,来洗刷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无尽冤屈。 更要去用那北戎王庭的累累白骨,来祭奠那五万,早已是忠魂无存的抚远军英灵。 而也就在那支,早已是被这世人所彻底遗忘了的百战雄师,化作那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三路洪流,朝着那早已是防备空虚的北戎腹地,奔涌而去的同时。 那本是稳坐于江南,只待收网的靖南王谢无忌,也终于等到了他,最想要听到的那个消息。 “王爷,林宗言那个老匹夫,死了。” 那黑衣男子那本是嘶哑干涩的嗓音之中,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快意与狰狞。 “小的们,遵照您的吩咐,早已是在他所乘坐的官船之上,备下了一份厚礼。” “那老匹夫,与他麾下的那数百名禁军,连人带船,都已是尽数沉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尸骨无存。” “很好。” 谢无忌缓缓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那张本是儒雅随和的脸庞之上,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满意与自负。 “那丫头,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她以为,一个早已是丢了兵权的林宗言,便能撬动,本王在江南,所布下的这片天罗地网吗。” “如今,林宗言这个老匹夫,既已伏诛,那雁门关,想必也该,传来捷报了。” “告诉京城那边的人,让他们准备收网。” “本王,已经有些等不及,要看到本王那位好侄女儿,那张写满了绝望与不甘的惨白脸庞了。” 那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嘲弄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洞悉了这世间一切的无情审判。 雁门关,那本是巍峨雄壮的厚重城墙,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与尸骸,所彻底堆砌成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人间炼狱。 那长达数丈的巨大豁口,就像是一道早已是无法被愈合的狰狞伤疤。 正肆无忌惮地吞噬着那早已是所剩无几的守关将士,那本是年轻而又滚烫的卑微生命。 “将军,顶不住了。” 一个浑身浴血,早已是断了一臂的年轻校尉,正声嘶力竭地对着那早已是被那漫天的箭雨,给死死地压制在了残破城垛之下的卫衍,悲声哀嚎。 “兄弟们,快,快死光了。” “西城的城防,已,已是被那些畜生,给彻底撕开了。” 卫衍那本是紧握着长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 那双本是灿若星辰的年轻眼眸,早已是被那无尽的血色与火光,给映成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猩红。 “传我将令。” “命,麾下所有将士,弃了这早已是无险可守的残破关隘。” “退守,瓮城。” 那嘶哑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那本是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独臂校尉,那张本是血肉模糊的年轻脸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色变。 瓮城,那本是这雁门关的最后一道屏障。 可如今,却也成了一座,早已是被那二十万北戎铁骑,给彻底包围了的血肉囚笼。 一旦退入其中,那便再无,任何的生路可言。 “将军,这,这与坐以待毙,有何区别。” “执行命令。”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四个字,就像是一道不容置喙的无情军令。 彻底,斩断了那独臂校尉心中,那早已是所剩无几的最后一丝幻想。 而也就在那数千镇北军残部,在那连绵不绝的箭雨与冲杀之下,状若疯魔地朝着那早已是注定了的死亡囚笼,仓惶退去的同时。 那本是高坐于帅帐之中,正与麾下一众将领,开怀畅饮的北戎可汗,那张本是充满了残暴与嗜血的粗犷脸庞之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狂傲与得意,所彻底笼罩。 “哈哈哈,那靖南王,倒也还算,有几分信用。” “待本汗,踏平了这雁门关,碾碎了那支所谓的镇北军之后,便挥师南下,与他,共分这大胤的万里江山。” 那充满了无尽的豪迈与张狂的得意笑声,尚未落下。 一个身着皮甲,早已是惊得六神无主的北戎斥候,竟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汗,不好了。” “天狼城,天狼城急报。” “昨夜,有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甲骑兵,竟是趁着夜色,偷袭了城池。” “城,城破了。” 那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惶然的尖锐悲鸣,让那本是喧嚣一片的帅帐,在这一刻,骤然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 那本是满脸狂傲的北戎可汗,那本是高举着酒杯的粗壮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暴戾的低沉嗓音,缓缓响起。 “区区一座天狼城罢了,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传本汗的令,命,驻守白马原的左贤王,即刻发兵,给本汗,将那群不知死活的苍蝇,碎尸万段。” 那充满了无尽的不屑与轻蔑的话语,尚未说完。 又一个同样是满脸惊惶的北戎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汗,白马原,白马原也出事了。” “左贤王,他,他麾下的三万铁骑,竟是被一支,同样是身着黑甲的神秘军队,给,给尽数坑杀于那早已是被大火,所彻底点燃了的草场之中。” “如今,整个白马原,都已是成了一片火海。” 那早已是泣不成声的绝望悲鸣,就像是一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帅帐之中。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杳无音信 那北戎可汗那张本是充满了轻蔑与不屑的粗犷脸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色变。 他那本是紧握着酒杯的粗壮右手,更是被一股,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滔天怒火,给毫不留情地生生捏爆。 “废物。” “一群废物。” 可他那充满了无尽的暴戾与杀伐的愤怒咆哮,尚未吼完。 第三个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给彻底吓破了胆的北戎斥候,也已是如同一具,早已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行尸走肉一般,被帐外的亲兵,给硬生生地拖了进来。 “大汗,黑风口,黑风口也,也没了。” “我军,囤积于此的粮草与辎重,已,已是被一把,从天而降的大火,给,给烧得一干二净。” 那早已是气若游丝的微弱话语,就像是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击溃了那北戎可汗心中,那本是坚不可摧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天狼城,白马原,黑风口。 那可是他北戎,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 如今,竟是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神秘军队,给毫不留情地尽数摧毁。 这,这怎么可能。 “查。” 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嗓音,自那北戎可汗那早已是变得一片铁青的狰狞脸庞之上,缓缓挤出。 “给本汗查。” “本汗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本汗的背后捅刀子。”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皇宫深处,那盏本是早已是燃烧了一整夜的昏黄烛火,悄然摇曳。 青鸾那本是充满了担忧与不安的俏丽脸庞,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苍白与憔悴,所彻底取代。 三日了。 整整三日了。 那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却依旧是杳无音信。 而那本就已是岌岌可危的雁门关,更是早已是到了,那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沦陷的最后关头。 “殿下。” 她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再等下去,只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本是静立于窗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早已是阴云密布的遥远天际的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张本是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依旧是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本宫,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青鸾那本是充满了焦急与不安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所彻底笼罩。 而也就在此时。 一只本该是早已是消失于那无尽黑暗之中的神俊猎鹰,竟是再一次如同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的黑色闪电。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早已是被那冰冷的夜风,给吹得不带半分温度的冰冷窗棂之上。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那张同样是薄如蝉翼,却并未,被那鲜血所染红的信纸之上。 只有一个早已是用那北戎的狼血,所书写而成的狰狞狼头。 那双本是古井无波的冰冷眼眸,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璀璨精光。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座,早已是被那二十万北戎铁骑,给围困得如同一座,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的无情孤岛的雁门关之上。 “传本宫的令。” “告诉卫衍。” “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缓缓响起。 靖南王府,那本是灯火通明的书房之中,正弥漫着一片足以让这空气都为之凝结的死寂。 一个身着黑衣的瘦削男子,正满脸惊恐地跪倒在地。 “王爷,北戎,北戎那边,竟是,竟是主动,撤兵了。” 那本是嘶哑干涩的嗓音,因为过度的恐惧,而变得愈发尖锐了起来。 “不仅如此,那北戎可汗,还,还给那长公主,送来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求和国书。” “他,他竟是妄图,以那早已是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云州十三城为代价,来换取,那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甲骑兵,就此收手。” 那本是端坐于书案之后,手持狼毫,静心品茗的靖南王谢无忌,那本是挥斥方遒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那盏,本是价值连城的白玉茶盏,竟是在这一刻,被一股,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滔天巨力,给毫不留情地生生捏成了齑粉。 那本是温热的茶水,混杂着那早已是化作了粉末的猩红鲜血,顺着他那早已是青筋暴起的指缝,缓缓滴落。 可他,却像是根本,未曾察觉一般。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自负与嘲弄的深邃眼眸,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狰狞,所彻底取代。 “抚远军。” 那三个本该是早已是彻底地消失在了这世间,本该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黄土,所彻底掩埋了的血色大字,竟是如同一道道足以让他这颗,早已是坚如磐石的枭雄心脏,都为之疯狂颤抖的无情梦魇。 自他那早已是变得一片铁青的牙缝之中,缓缓挤出。 那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他亲手埋葬了的催命符。 竟是在这他自以为,早已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关头,再一次被那只,他从未曾,真正放在眼里的柔弱羔羊,给毫不留情地重新挖了出来。 “她怎么敢。” 谢无忌那本是儒雅随和的脸庞,在这一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阴沉与扭曲,所彻底笼罩。 私藏朝廷钦定的叛军,那可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这位好侄女儿,竟是真的,疯了。 “王爷,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黑衣男子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嘶哑嗓音,早已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筹谋了数年之久的惊天大计,竟是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怎么办。” 谢无忌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早已是被那锋利的瓷片给划得血肉模糊的右手。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错愕与狰狞的深邃眼眸,在这一刻,竟是再一次恢复了那本是古井无波的诡异平静。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好好玩上一玩 “本王,倒是小瞧了她。” “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 “以自身为饵,诱本王入局,再以那早已是成了丧家之犬的抚远军为刃,行那釜底抽薪的狠辣之策。” “好,很好。”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张本是阴沉一片的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病态笑意。 “既然她那么想玩。” “那本王,便陪她好好地玩上一玩。” “传本王的令。” “将那丫头,私藏抚远军余孽的消息,给本王,传遍这大胤的每一个角落。” “本王倒要看看,待到天下人都知道了,她这个所谓的监国公主,竟是一个为了权位,不惜与朝廷钦犯,暗中勾结的无耻之徒后。” “这满朝的文武,与那天下间的悠悠众口,还向着谁。”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殿,此刻,却与那早已是风声鹤唳的靖南王府,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那一张张本是写满了绝望与惶恐的苍白脸庞,在这一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呆滞与茫然,所彻底取代。 北戎,退兵了。 不仅退兵了,还送来了那足以让这大胤,都为之扬眉吐气的求和国书。 那本是据理力争,早已是泣不成声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光,更是如同,一尊早已是被这天地都彻底遗弃了的石雕一般,就那么,呆呆地跪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一动不动。 他先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记,早已是响彻了云霄的无情耳光。 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那张早已是涨成了一片猪肝色的苍老脸庞之上。 “李爱卿。” 谢凝初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嗓音,缓缓响起。 那本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僵硬如铁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李光更是如同,那早已是惊弓之鸟的丧家之犬,竟是连头,都不敢抬。 “臣,臣在。” “你先前所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那双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这个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的国之栋梁身上。 “如今,这巢,既已保住。” “那依爱卿看,这所谓的卵,又当如何。”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李光那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与悔恨,所彻底笼罩。 “臣,有罪。” 那嘶哑得早已是不成样子的苍老悲鸣,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冲垮了这满朝文武,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滔天洪流。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在这一刻,骤然响起了那山呼海啸般的请罪之声。 “臣等,有罪。” “有罪?”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扫过了那一张张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与羞愧,所彻底填满了的熟悉脸庞。 “诸位爱卿,何罪之有。” “为国分忧,为民请命,那本就是尔等的分内之事。” “只不过。” 她那本是平静无波的话语,微微一顿。 “本宫希望,诸位,能永远地记住今日。” “记住,谁才是你们真正该效忠的主君。”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告诫,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皇权,所彻底淬炼了的无情利刃。 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满朝文武,那本是各怀鬼胎的复杂心田。 “至于,这北戎的求和国书。” 谢凝初缓缓地走回了那本是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之旁,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就那么轻轻地拂过了那张早已是被那北戎可汗的亲笔狼血,所彻底染红了的降表。 “云州十三城,本就是我大胤的疆土。” “他,还没资格,拿本宫的东西,来与本宫,做交易。” “传本宫懿旨。” “告诉那北戎可汗。” “想要和,可以。” “拿他自己的头,与那引狼入室的国贼人头来换。” 那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杀伐的话语,就像是一道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本是早已是心惊胆战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脑海之中。 这位长公主殿下,她她竟是,想要那靖南王的命。 那本是刚刚才因为,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捷,而稍稍安定了些许的朝堂,再一次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慌与死寂,所彻底笼罩。 “另。” 谢凝初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嗓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即日起,重设抚远军番号。” “命顾家遗孤顾辰,承其父帅之职,统领抚远军,官拜镇南大将军。” “即刻,开赴江南,清剿逆贼,凡与靖南王有所勾结者,一律先斩后奏。” 那一道比先前那道还要来得更加狠戾,更加决绝的无情懿旨,就像是一柄,早已是磨砺了整整三年的复仇之刃。 毫不留情地朝着那片早已是被那靖南王,给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江南之地,狠狠地斩了下去。 她竟是要,与那早已是权倾朝野的靖南王,彻底地撕破脸皮。 她竟是要,在这大胤的万里江山,掀起一场,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血雨腥风。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江南水路之上,一艘本该是早已是沉入了江底的残破官船,竟是在数十艘,早已是蓄势待发的艨艟巨舰的护卫之下,再一次缓缓地驶入了那本是繁华一片的江南港口。 那本该是尸骨无存的林宗言,正静静地伫立于那早已是遍布着刀痕与烈火的残破船头。 那张本是刚正不阿的苍老脸庞之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冰冷与杀伐,所彻底笼罩。 “大人,都安排好了。” 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年轻将领,缓缓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殿下,早已是命人,将那靖南王,在江南所安插的所有暗桩与党羽的名单,都给送了过来。” “只待您,一声令下。” “那张足以让整个江南,都为之天翻地覆的血色大网,便会瞬间收紧。” 林宗言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儒雅与睿智的深邃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座,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黑暗与腐朽,所彻底笼罩了的江南雄城。 “殿下,有旨。” “此番,南下只为清君侧。” “凡有负隅顽抗者!” “杀无赦!” 第一百七十三章 谁的天下 那足以将这煌煌天威都给彻底颠覆的惊天消息,就像是一场,根本就无从防备的凛冽寒风。 一夜之间便吹遍了那本是刚刚才从战火的阴霾之中,稍稍挣脱了些许的京城内外。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那议论纷纷的窃窃私语。 那本是刚刚才被那场惊天大捷,给彻底点燃了的无尽狂热与崇敬,在这一刻竟是被一股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恐与质疑,所悄然取代。 监国公主,私藏叛军。 这八个字,就像是一座,足以压垮这世间任何一个人的巍峨大山。 更是像一把,早已是被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本是同仇敌忾的民心之中。 抚远军那可是早已是被先帝,给亲笔朱批了的谋逆之师。 如今竟是在这位监国公主的暗中扶持之下,死灰复燃。 她究竟是想要肃清朝纲,还这大胤一个朗朗乾坤,还是想要效仿那靖南王,行那更为隐蔽的谋逆之举。 那本是刚刚才安定了些许的朝堂,再一次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巨浪,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早已是沸反盈天的浑水。 金銮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压抑得让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一张张本是刚刚才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脸庞,此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苍白与惶恐,所彻底笼罩。 他们都是这大胤的肱骨之臣。 更是这祖宗律法的坚定捍卫者。 可如今那个刚刚才以雷霆之势,挽救了这万里江山于水火之中的监国公主,竟是成了那公然践踏这祖宗律法的罪魁祸首。 这让他们该如何自处。 李光那本是早已是佝偻了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缓缓地自那百官的队列之中,走了出来那双本是浑浊不堪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是带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挣扎。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光有本启奏。” 那嘶哑得如同是那被砂石给反复打磨了的嗓音,在这死寂一片的朝堂之上显得是那般的刺耳。 高坐于那九层台阶之上的谢凝初,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依旧是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准。”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单个字,让李光那本是早已是下定了决心的苍老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他猛地一咬牙那本是早已是跪倒在地的身躯,竟是再一次重重地朝着那冰冷的金砖磕了下去。 “臣,恳请殿下,为这天下悠悠众口,为这大胤的祖宗律法解惑。” “那抚远军余孽,究竟是是怎么一回事?” 那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决绝的嘶哑质问,就像是一颗早已是被悄然点燃了的罪恶火种瞬间便引爆了那早已是积压在了这满朝文武心中,那早已是濒临崩溃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臣等,恳请殿下解惑。” 那山呼海啸般的悲声附和,让那本是巍峨雄壮的金銮殿,都为之黯然失色。 “解惑?” 谢凝初缓缓地自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之上,站起了身。 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扫过了那一张张写满了惶恐与挣扎的熟悉脸庞。 “本宫倒也想问问诸位爱卿。” “三日之前,雁门关危如累卵,二十万北戎铁骑,兵临城下。” “是谁,在朝堂之上,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记早已是响彻了云霄的无情耳光。 毫不留情地扇在了那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涨成了一片猪肝色的苍白脸庞之上。 “是你们。” “又是谁,在北戎兵败,递上求和国书之后,对本宫顶礼膜拜山呼千岁。” “也是你们。” “如今,靖南王一纸谣言,便让尔等,再一次对本宫群起而攻之。” “本宫倒是想要看看,这大胤的天下,究竟是姓谢还是该随着你们这群墙头草改了姓。”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威压的话语,让那本是喧嚣一片的朝堂,在这一刻骤然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 李光那张本是血色尽失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羞愧与悔恨,所彻底填满。 “殿下,臣等臣等并非是那个意思。” “那抚远军终究是先帝爷钦定的逆贼。” “您,您此举无异于是在公然挑战,这皇权的威严与那祖宗的律法。” “律法?”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那冰冷的脚步声,就像是一柄柄早已是蓄势待发的无情重锤。 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了那满朝文武,那本是早已是脆弱不堪的复杂心田。 “那本宫倒是要问问李爱卿。” “是那早已是化作了枯骨的先帝爷重要,还是这大胤如今,这数千万正活生生地喘息着的黎民百姓更重要。” “是那早已是蒙了尘的陈年旧案重要,还是那二十万,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我大胤万里河山的北戎蛮子更重要。” “若无抚远军,雁门关早已是成了一座,任人宰割的炼狱死城。” “若无抚远军,尔等,如今只怕是早已成了,那北戎蛮子的刀下亡魂。” “是抚远军用他们那本不该是再被记起的卑微忠魂,换回了你们的苟且偷生。” “如今,你们却要在此,与本宫论那早已是不知所谓了的陈规旧法。” “当真是可笑至极。”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让李光那本是剧烈颤抖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那张本是充满了挣扎与悔恨的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说不出那怕是一个字的反驳。 谢凝初缓缓地自他那早已是僵硬如铁的苍老身躯之旁,一扫而过。 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一张张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羞愧,给彻底填满了的文武百官脸上。 “抚远军一案本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千古奇冤。” “而那构陷忠良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便是你们那位本该是替君分忧,镇守江南的靖南王谢无忌。” 第一百七十四章 金蝉脱壳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就像是一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之中。 “这怎么可能?” 一个本是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内阁老臣,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嘶哑嗓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靖南王,他可是先帝爷的亲弟弟。” “亲弟弟?”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讥讽与悲凉。 “那本宫还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呢。” “青鸾。”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缓缓响起。 早已是候在一旁的青鸾,快步上前,将一卷早已是被那明黄色的绸缎,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呈了上来。 “三年前抚远军大将军顾啸天,奉本宫之命,暗中调查江南官盐走私一案。” “却不料竟是查出了,靖南王,与那北戎王庭,暗中勾结意图谋反的惊天罪证。” “顾将军,为保全证据为保全本宫自愿背负那叛国之名,以五万抚远军将士的忠魂为代价,换来了这足以让那国贼,身败名裂的如山铁证。” 谢凝初缓缓地打开了那卷,早已是被她,给珍藏了整整三年的血色卷宗。 那一张张早已是被那干涸了的鲜血,给浸透了的状纸与信笺,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飘落在了那早已是死寂一片的冰冷金砖之上。 “这是靖南王与北戎可汗,往来的亲笔书信。” “这是江南官盐,流入北戎王庭的详细账目!” “这更是那五万,本该是马革裹尸,忠魂无存的抚远军英灵,那早已是被这世人所彻底遗忘了的最后绝笔。”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陷入了一片呆滞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复杂眼眸,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狂怒与杀伐,所彻底取代。 李光更是如同,一具早已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行尸走肉一般。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那只早已是枯瘦如柴的苍老右手,捡起了那张离他最近的血色信纸。 那上面只有一个早已是用那殷红的鲜血所书写而成的狰狞“冤”字。 那早已是干涸了的浑浊泪水,竟是在这一刻再一次如那早已是决了堤的滔天江水。 “国贼。” “国贼啊。” 那撕心裂肺的苍老悲鸣就像是一道早已是洞穿了这时空与生死的复仇号角。 彻底唤醒了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猜忌与党争,给彻底蒙蔽了的文武之心。 “传本宫懿旨。” 谢凝初缓缓地走回了那本是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之旁,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恢复了那本是古井无波的诡异平静。 “将靖南王谢无忌与北戎暗中勾结,构陷忠良意图谋反的所有罪证昭告天下。” “凡,大胤子民,皆可诛杀此贼。” “另,命,镇南大将军顾辰,即刻兵发江南!” “本宫要让他与他那所谓的江南之地,一同为那五万早已是忠魂无存的抚远军英灵,为那早已是含冤三载的顾氏满门,为这早已是被他给搅得天翻地覆的万里江山一同殉葬。” 那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杀伐的话语,尚未落下。 一个身着玄甲,浑身浴血的年轻信使,竟是如同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的黑色闪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那本是嘶哑干涩的嗓音,因为过度的激动与狂喜,而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剧烈颤抖。 “启禀殿下。” “江南急报。” “林,林大人他,他已是率我禁军将士,攻,攻破了那靖南王府的最后一道防线。” “靖南王,谢无忌他自焚于那早已是被大火,所彻底点燃了的王府正殿之中。” 那充满了无尽的错愕与狂喜的尖锐话语,让那本是杀意滔天的金銮殿,在这一刻,骤然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 死了。 那个权倾朝野,本该是与长公主,在这大胤的棋盘之上,不死不休的靖南王,竟就这么,死了。 谢凝初那本是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与不解。 不对。 这,不是谢无忌的行事作风。 而也就在此时,那本是单膝跪地的玄甲信使,自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是被那烈火,给烧去了半角的焦黑信笺。 “林大人让,让小的,将此物,亲手,交予殿下。” 青鸾快步上前,接过了那封,尚带着一丝余温的最后遗书。 那早已是变得残破不堪的信纸之上,只有一行,早已是被那鲜血与烈火,给浸染得不成样子的狰狞血字。 那张早已是被烈火与鲜血给彻底扭曲了的焦黑信笺,就像是一只,自那九幽地狱之中,悄然探出的无情鬼手。 毫不留情地掐住了那本是刚刚才,因为那场惊天大捷,而稍稍松懈了些许的朝堂命脉。 那本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庆贺,在这一刻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所彻底取代。 谢凝初那本是紧握着龙椅扶手的纤细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那坚硬如铁的冰冷触感让她那本是因那滔天杀伐,而变得滚烫的血脉再一次恢复了那本是冰冷如霜的绝对理智。 谢无忌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去那看似是穷途末路的绝望自焚,更像是一场早已是精心策划了许久的金蝉脱壳之计。 “传本宫的令。”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缓缓响起。 “命林宗言,即刻封锁整个江南水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港。” “另,命顾辰率抚远军,即刻调转方向不必再入江南,沿江北上给本宫死守住那足以连通南北的雍州漕运。” 那一道道本该是让这满朝文武,都为之错愕不解的无情军令此刻却并未激起半分的波澜。 他们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逆转,给彻底震慑得失去了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第一百七十五章 对不上 而也就在此时又一个同样是风尘仆仆,却远比先前那个信使,要来得更加狼狈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那张本是年轻刚毅的脸庞,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恐与绝望,所彻底笼罩。 “殿下,不好了。” “雍州,雍州粮仓,昨夜竟是竟是走水了!” 那早已是泣不成声的嘶哑悲鸣,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情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殿之中。 雍州粮仓,那可是为那远在雁门关外的数十万镇北军,供给粮草的命脉所在。 如今竟是在这捷报频传的得意关头,被一把,不知从何而起的大火,给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本是满脸呆滞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是僵硬如铁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色变。 他们终于明白了,长公主殿下那道本是看似毫无道理的军令,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终于明白了靖南王谢无忌那封,早已是被烈火给焚尽了的最后遗书,那句“棋,才刚刚开始”又是何等的阴毒与狠辣。 他竟是以他那早已是被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江南之地为饵,以他自己的性命为饵行那釜底抽薪的狠辣之策。 他竟是要用那数十万镇北军将士的性命,来为他那早已是注定了的败局血腥陪葬。 “国贼,当真是国贼啊。” 李光那本是早已是哭不出半点泪水的苍老眼眸,在这一刻竟是再一次被那无尽的悔恨与悲愤给彻底浸透。 他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那冰冷的金砖之上,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嗓音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悲壮。 “殿下,老臣,愿亲赴雍州,为那数十万将士筹措粮草。” “便是散尽老臣的这家财便是拼了老臣的这条性命,也定要稳住那早已是岌岌可危的北境军心。” “臣等,愿往。” 那本是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地齐声悲鸣。 国难当头他们终究还是放下了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党同伐异。 “不必了。”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那双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这个早已是吓破了胆的年轻信使身上。 “雍州的火是何时烧起来的?”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本是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年轻信使那张本是血肉模糊的年轻脸庞,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愣。 “回,回殿下是是昨夜子时。” “那也就是说。”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的眼眸再一次扫过了那张巨大的疆域图。 “在本宫的懿旨传遍京城之前,在那靖南王府的火光冲天而起之前雍州便已是成了一片火海。”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分析,就像是一盆早已是冰冷刺骨的无情寒水毫不留情地浇在了那本是群情激奋的朝堂之上。 这怎么可能。 那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他在江南在雍州,甚至是在这京城之中,所布下的棋子,远比本宫想象中的,还要多,还要深。” “他根本,就不是在用江南,与本宫做交换。” “他是在用整个江南的文武与豪绅,在用他那早已是声名狼藉的逆贼之名,来替他,吸引这天下间,所有人的注意。” “而他自己,则早已是带着他那真正的心腹与精锐,悄无声息地自那早已是被所有人都给忽略了的暗处,完成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击。”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那根手指,并未落在江南也并未落在雍州。 而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座,远在千里之外,本该是与这场惊天豪赌,毫无关联的陪都洛城之上。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逃。”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那本是刚刚才因为那场惊天大火,而陷入了无尽恐慌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脑海,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炸。 “他,他竟是想要,另立中央。” 一个早已是白发苍苍的宗室老王爷,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嘶哑嗓音,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可,可他早已是天下间,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这天下又岂会有人再奉他为主。”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嘲弄与自负。 “一个早已是被长公主,给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诈死脱身的悲情亲王。” “一个手握着那足以让这天下都为之动容的先帝遗诏,身负着那清君侧,靖国难的无上大义。” “你觉得,这天下间的悠悠众口,会信谁。” 那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洞悉了这世间一切的无情审判。 彻底击溃了那满朝文武心中,那本是坚不可摧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先帝遗诏。 那四个字就像是一座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巍峨大山。 毫不留情地压在了那每一个谢氏子孙的脆弱心脏之上。 “传本宫的令。” 谢凝初缓缓地走回了那本是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之旁。 “即刻,将那足以证明抚远军清白的所有罪证,连同靖南王谢无忌,意图于洛城,另立中央的狼子野心,一并昭告天下。” “本宫要让他彻底地沦为,一个早已是被这天下人所彻底唾弃了的无耻之徒。” “本宫更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想要,将这万里江山给彻底拖入那无尽战火的罪魁祸首。” “另,即刻派人前往江南,将林宗言给本宫毫发无损地接回来。” “江南既已是一座早已是被谢无忌给亲手舍弃了的无用棋子。” “那本宫便要将这颗废子,给重新盘活。” 那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话语,尚未落下。 第三个早已是满身血污,气若游丝的玄甲信使,竟是如同一具早已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行尸走肉一般,被殿外的禁军,给硬生生地抬了进来。 他那早已是变得一片涣散的年轻眼眸,死死地盯着那早已是近在咫尺的九层台阶。 那张早已是被那鲜血与污泥,给彻底糊满了的年轻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壮与惨烈。 “殿下。” 那微弱得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嘶哑嗓音,缓缓响起。 第一百七十六章 血色诏书 “林大人他,他战死了。” 那早已是浸满了血污的年轻信使,用尽了那早已是所剩无几的最后力气,自那早已是被鲜血给彻底染红了的残破衣甲之内,取出了一卷,同样是沾满了血腥的明黄卷轴。 “靖南王,他,他根本就未曾自焚。” “那,那王府正殿之内的焦尸,不过只是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替死鬼。” “他早已是借着那江南水师的便利,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本是防卫空虚的陪都洛城。” “洛城守将,赵无疆,临阵倒戈。” “如今,整个洛城,都,都已是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林大人,他,他是为了,抢回这份,被那逆贼给篡改了的先帝遗诏,才会,才会” 那本是断断续续的微弱悲鸣,戛然而止。 那双本是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年轻眼眸,就那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片,他至死,都未能触及的明黄之上。 那本是刚刚才因为那雍州大火,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巍峨大殿,就像是一锅,被瞬间浇入了滚油的沸水。 彻底炸裂。 完了。 这一次是彻底地完了。 那逆贼,竟是早已是占了那本是与京城,互为犄角的陪都洛城。 更是将那本是足以让这天下都为之易主的先帝遗诏,给篡改成了他那谋逆之举的护身符。 这与那亲手将这大胤的半壁江山,拱手相让,又有何异。 李光那张本是早已是血色尽失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无情重创。 他那本是剧烈颤抖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若不是他身旁的一个同僚,眼疾手快地将他给一把搀住,只怕这位早已是为这大胤,操劳了一生的三朝元老,便要就此,血溅当场。 “殿下。” “不能再等了。” 一个同样是须发皆白,身着蟒袍的宗室老王爷,自那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的百官队列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请殿下,即刻发兵,收复洛城。” “万不能让那逆贼,借着那份,早已是不知真伪的先帝遗诏,蛊惑了那本是摇摆不定的天下人心。” 那充满了惊恐与决绝的嘶哑哀求,就像是一颗,被悄然投入了这无尽深潭的罪恶火种。 瞬间便点燃了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恐慌,给彻底吞噬了的文武之心。 “臣等,附议。” 那山呼海啸般的悲声附和,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威严肃穆的金銮大殿。 可那个本该是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更加愤怒与惊恐的监国公主。 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却依旧是看不出半分的波澜。 她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自那具早已是冰冷僵硬的年轻尸首之旁,捡起了那份,足以让这万里江山都为之变色的血色诏书。 她甚至都未曾打开,去看那怕是一眼。 “赵无疆。”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三个字,自她那本是紧抿着的红唇之间,缓缓吐出。 “本宫倒是记得,此人,是顾爱卿你的同乡。”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本是同样跪倒在地的顾辰,那本是虎目含泪的刚毅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殿下,臣,臣与他” “本宫知道。”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紧握着那血色诏书的纤细右手。 “本宫知道,你与他,素来不合。” “更知道,他为了与你争夺那抚远军的兵权,曾不止一次地向本宫,上过密折。” “只是本宫未曾想到,他竟会是谢无忌,给悄然藏在了这朝堂之上的,最深的一颗棋子。”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自负的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心急如焚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慌,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在这一刻,竟是再也跟不上,这位监国公主的诡异思路。 “他不是棋子。” 顾辰猛地抬起了那张,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悔恨与杀伐,给彻底笼罩了的刚毅脸庞。 “他是诱饵。”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帅才,不过只是一个会些钻营之道的无耻小人。” “谢无忌将洛城,这般重要的棋子,交予他的手中,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替自己守住那所谓的半壁江山。” “而是要用他与整个洛城的文武百姓,来拖住臣,与那早已是归心似箭的抚远军将士。” “他真正的杀招,是那早已是空无一人的雁门关。” 那字字诛心的惊天巨浪,让那本是早已是摇摇欲坠的巍峨大殿,在这一刻,竟是连那最后一丝的侥倖,都已是被那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碎。 釜底抽薪。 围魏救赵。 他竟是要用一座,早已是被他给彻底掏空了的陪都洛城,来换那早已是失去了粮草供给的数十万镇北军将士的性命。 他竟是要让这位,刚刚才力挽狂澜的监国公主,在那收复失地与那拱卫边疆的艰难抉择之中,亲手葬送掉,这大胤王朝的最后希望。 这早已不是那阴谋诡计了。 这根本就是,一场早已是摆在了明面之上的血腥阳谋。 “传本宫的令。”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再一次落在了那张,早已是被她给看了无数次的巨大疆域图上。 “命,顾辰,即刻率领抚远军,不必再理会那所谓的雍州漕运,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雁门关。” “本宫要你,在北戎蛮子反应过来之前,给本宫,死死地钉在那座,早已是成了我大胤心腹之患的龙脊山上。” 那充满了无尽的决绝与杀伐的冰冷军令,让那本是早已是陷入了一片绝望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血色尽失的苍白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殿下,万万不可啊。” 那个本是刚刚才,自那昏厥之中,稍稍缓过了些许的李光,竟是再一次,不顾那早已是濒临崩溃的苍老身躯,拼死上前。 “雁门关,固然重要。” “可,可那洛城之中,终究是还有着,我大胤数百万的无辜子民。”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是深渊 “您,您此举,与那将他们给亲手推入了那万劫不复的无尽深渊,又有何异。” 那充满了悲怆与不忍的嘶哑哭喊,让那本是刚刚才,因为那监国公主的果决,而稍稍安定了些许的文武之心,再一次,陷入了那更为痛苦的挣扎与煎熬。 “深渊?”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讥讽与悲凉。 “李爱卿,你觉得,如今的这万里江山,又有何处,不是深渊。”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无情反问,让李光那本是剧烈颤抖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谢无忌,他既然敢,将这洛城,当做是那弃子。” “便早已是做好了,将这盆足以脏了这天下人眼睛的无尽脏水,给尽数泼到本宫的身上的准备。” “本宫若是救,便是中了,他那围魏救赵的毒计。” “若是不救,便是失了,这早已是岌岌可危的天下民心。” “横竖,都是一盘,早已是注定了的无解死棋。” “既然如此,那本宫,又何不成全了他。” 那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疯狂的话语,让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在这一刻,竟是连那最后一丝的呼吸,都已是被那无形的恐惧,给彻底扼住。 “传本宫的第二道令。” “将这份,早已是被那鲜血给浸透了的伪诏,连同靖南王谢无忌,意图引北戎入境,裂土分疆的狼子野心,一并昭告天下。” “本宫倒是要看看,这天下的悠悠众口,是信他这个早已是与那虎狼为谋的无耻国贼。” “还是信本宫这个宁可以这身家性命,也要守住这祖宗基业的谢氏孤女。” “另,命都察院,协同三法司,即刻赶赴江南。” “本宫要你,将那些,曾与靖南王,有过勾结的江南豪绅,给本宫,挨个地抄家清算。” “他们不是喜欢,与那谢无忌,一同发这国难之财吗?” “那本宫,便要用他们那早已是堆积如山的肮脏家财,来为我那早已是断了粮草的北境将士,换一个足以让他们,与那北戎蛮子,不死不休的赫赫军功。” 那一道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决绝的冰冷政令,就像是一柄柄,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重锤。 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了那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肱骨之臣的复杂心田。 不破不立。 这位监国公主,她竟是要用这种,最为惨烈,也最为直接的方式,来与那个早已是躲藏在了那阴暗角落里的无耻国贼,做那最后的生死豪赌。 而也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青衣的内侍太监,竟是迈着那早已是细碎到了极致的诡异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恭敬地躬身行礼,那本是尖细阴柔的嗓音,在这死寂一片的朝堂之上,显得是那般的刺耳。 “启禀殿下。” “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往慈宁宫一叙。” 那本是刚刚才被那一道道铁血政令,给强行凝聚了些许的朝堂军心,就像是一面,早已是布满了裂痕的脆弱琉璃。 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给毫不留情地敲成了那满地的狼藉。 太后。 那个本该是早已是看破了红尘,于这深宫之中,安心礼佛的国朝太后。 竟会是在这等,足以决定这大胤国运的生死关头,公然插手了这本是与她,再无半分干系的朝堂政事。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那早已是被悄然布下了的另外一记,更为阴狠的无情杀招。 那一张张本是写满了决绝与悲壮的文武脸庞,在这一刻,竟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恐与茫然,所彻底笼罩。 “不见。”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甚至都未曾,在那位早已是吓得魂不附体的内侍太监身上,有过那怕是片刻的停留。 “军国大事,岂容后宫干政。”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吓破了胆的青衣太监,那本是早已是弯成了九十度的瘦弱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猛地抬起了那张,早已是血色尽失的年轻脸庞,那本是充满了谄媚与谦卑的浑浊眼眸,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怨毒与狠戾。 “殿下,您,您可要想清楚了。” “太后娘娘,她,她终究是您的亲生母亲。” “更是这大胤王朝,明媒正娶的先帝正妻。” “您,您此举,无异于是在公然践踏,这早已是流传了千年的孝道纲常。” “更是要将自己,给彻底地钉死在了那不忠不孝的耻辱柱上。” 那本是阴柔尖细的嗓音,竟是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阴冷与威胁。 “放肆。” 早已是候在一旁的青鸾,那本是紧握着剑柄的纤细右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紧。 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公主佩剑,竟是带着一抹,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寒光,悄然出鞘。 可那个本该是早已是吓得屁滚尿流的青衣太监,那张本是阴柔惨白的年轻脸庞之上,却并未出现,那怕是半分的惊恐与畏惧。 他竟就那么,满是嘲弄与不屑地迎上了那柄,早已是近在咫尺的无情利刃。 “本宫,让你放肆了吗?”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空无一物的纤细右手。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让青鸾那本是早已是蓄势待发的必杀一击,不受控制地硬生生地停在了那半空之中。 “殿下。” “退下。”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单个字,让青鸾那本是充满了不甘与杀伐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可她终究还是,不敢违抗,这位监国公主的无情旨意。 “你倒是提醒了本宫。”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在那具,早已是被她给亲手斩杀了的内侍尸首之旁,缓缓地蹲下了身。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奉命行事 她自那具,早已是冰冷僵硬的尸体怀中,取出了一块,本该是象征着那宫内最高权柄的鎏金令牌。 “本宫倒是想要看看。” “是母后的懿旨快,还是本宫的这把刀,更快。” 那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血色闪电。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个本是满脸怨毒的青衣太监,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之上。 他那本是充满了嘲弄与不屑的浑浊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与绝望,所彻底取代。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监国公主,竟会是疯狂到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无情地步。 她竟是连这最后的一丝颜面,都不准备,为那位本该是母仪天下的国朝太后留下。 “殿下,饶命。” 那本是充满了怨毒与狠戾的尖细嗓音,在这一刻,终于是带上了一丝早已是泣不成声的嘶哑哀求。 “奴才,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 “这,这一切,都与奴才无关。” “奉命行事?”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讥讽与悲凉。 “那本宫,如今,也算是,在奉着这祖宗的遗命,行那清理门户的无奈之举了。”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尚未落下。 那柄本是早已是停滞在了半空之中的无情利刃,竟是如同一道,早已是洞穿了这时空与生死的复仇惊鸿。 毫不留情地划过了那个本是早已是吓破了胆的青衣太监,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脆弱脖颈。 那颗本是死不瞑目的年轻头颅,就那么,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滚落在了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金砖之上。 那本是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的巍峨大殿,在这一刻,骤然陷入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 那一个个本是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逆转,给彻底震慑得失去了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的脆弱心脏,在这一刻,竟是连那最后一丝的侥幸,都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碎。 疯了。 这位监国公主,是彻底地疯了。 她竟是真的,要与那位,本该是这世间,与她最为亲近的国朝太后,彻底地撕破脸皮。 “来人。”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将这两具,早已是脏了这朝堂的无名尸首,给本宫,送到那慈宁宫去。” “另外,再替本宫,给母后,捎一句话。” “就说,这大胤的天下,还姓谢。” “让她,莫要,自误。” 那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蓄势待发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那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心胆俱裂的肱骨之臣的复杂心田。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警告了。 这根本就是,一场早已是摆在了明面之上的血腥宣战。 而也就在此时,一个身着蟒袍,早已是白发苍苍的宗室老王爷,竟是再一次,不顾那早已是摇摇欲坠的苍老身躯,自那早已是噤若寒蝉的百官队列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那具,尚带着一丝余温的无头尸首之旁。 那早已是嘶哑干涩的苍老嗓音,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怆与决绝。 “殿下,万万不可啊。” “太后娘娘,她,她毕竟是您的生母。” “您,您此举,与那弑母求荣的无道昏君,又有何异。” “您这是要陷我谢氏皇族,于那万劫不复的不义之地啊。” 那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甘的嘶哑哭喊,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情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朝堂之中。 “不义之地?”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落在了这个早已是为这谢氏江山,操劳了一生的白发王叔身上。 “那本宫倒是想要问问王叔。” “是这早已是不知所谓了的虚名重要,还是那数千万,正活生生地喘息着的黎民百姓,更重要。” “是那早已是被那腐儒,给供上了神坛的所谓孝道重要,还是那二十万,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我大胤万里河山的北戎蛮子,更重要。” “她若真是本宫的生母,便该是与本宫,一同站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为这早已是岌岌可危的万里江山,为那早已是含冤三载的五万忠魂,讨回一个本该是属于他们的公道。” “而不是,在这等,国难当头的生死关头,为了她那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娘家,为了那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所谓世家颜面,与本宫,行那釜底抽薪的狠辣之举。”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让那个本是痛心疾首的宗室老王爷,那本是剧烈颤抖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那张本是充满了悲愤与不甘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说不出,那怕是一个字的反驳。 “本宫,乏了。” 谢凝初缓缓地走回了那本是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之旁。 “今日的朝会,便到此为止。” “诸位爱卿,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洞悉了这世间一切的无情旨意。 彻底击溃了那满朝文武心中,那本是坚不可摧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们知道,这位监国公主,她这是要,以一人之力,去独自面对,那早已是暗流涌动的整个后宫。 去独自面对,那个本该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国朝太后。 “殿下。” 那个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李光,竟是在这一刻,再一次自那早已是死寂一片的百官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他那双本是浑浊不堪的苍老眼眸,在这一刻,竟是带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老臣,愿随殿下,同往。” 第一百七十九章 慈宁宫 那本是苍老嘶哑的悲壮话语,就像是一道划破了这无尽死寂的璀璨惊雷。 瞬间便照亮了那一张张,本是早已是布满了绝望与茫然的文武脸庞。 李光。 这个早已是为这大胤,操劳了一生的三朝元老,这个本该是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更加看重那所谓的纲常伦理的腐朽老臣。 竟会是在这等,足以让那谢氏皇族,都为之蒙羞的生死关头,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附议了。 这根本就是,在用他那早已是名满天下的三朝元老之名,在为这位,行那大逆不道之举的监国公主,做那最后的血腥背书。 “臣,附议。” 那个本是同样须发皆白,身着蟒袍的宗室老王爷,缓缓地自那冰冷的地面之上,站起了身。 他那本是充满了悲愤与不甘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释然与决绝。 “国之将亡,何谈家丑?” “殿下,老臣,愿随殿下,同往。”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苍凉话语,就像是一颗被悄然引爆了的罪恶火种。 瞬间便点燃了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现实,给彻底压垮了的最后一根脆弱稻草。 “臣等,愿随殿下,同往!” 那山呼海啸般的悲壮附和,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威严肃穆的金銮大殿。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之中,早已是再无半分的惊恐与茫然。 有的,只是那早已是被这位监国公主,给彻底点燃了的无尽疯狂与决绝。 “不必了。”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 “些许家事,何须诸位爱卿,随本宫一同,大动干戈。” “李爱卿,与王叔,随本宫走一趟,便可。”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本是群情激愤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疯狂,给彻底冲昏了的脆弱头脑,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监国公主,竟会是在这等,早已是稳操胜券的大好局面之下,选择了如此轻描淡写地独自面对。 独自面对那个早已是与她彻底撕破了脸皮的国朝太后。 独自面对那座,早已是不知被那无尽的阴谋与诡计,给彻底地渗透成了何等龙潭虎穴的慈宁宫。 可还不等他们,自那无尽的错愕与不解之中,稍稍地缓过神来。 那个本是早已是换上了一身戎装的顾辰,竟是再一次,不顾那早已是被他给握出了道道血痕的狰狞拳锋,毅然出列。 “殿下,抚远军将士,早已集结完毕。” “随时,可以出发。”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冰冷话语,让那本是稍显缓和了些许的朝堂气氛,在这一刻,再一次,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肃杀与铁血所彻底笼罩。 “不急。”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了那张,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悔恨与自责,给彻底笼罩了的刚毅脸庞之上。 “本宫的家事,尚未处理干净。” “你这便走了,岂不是让这满城的宵小,看了我谢氏皇族的笑话。”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话语,让顾辰那本是高高昂起的刚毅头颅,不受控制地轰然一滞。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杀伐与决绝的虎目之中,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可还不等他,想明白,这位监国公主,那本是藏在了这诡异话语之下的真实意图。 那两扇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厚重殿门,竟是再一次,被两个本是负责看守殿门的金甲卫士,给缓缓地推了开来。 那本是早已是昏暗到了极致的压抑天光,混杂着那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血腥气息,再一次,涌入了这座,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疯狂与杀伐,给彻底笼罩了的巍峨大殿。 一条由那身披重甲,手持长戈的禁军将士,给强行清理出来的血腥通路,自这金銮大殿的殿门之前,一路延伸至了那座,早已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静静地矗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慈宁宫前。 那一个个本是负责拱卫这皇城安危的宫中禁卫,就像是一尊尊,早已是失去了那最后的情感与思想的杀戮傀儡。 他们甚至都未曾去看那一眼,那两个早已是被他们给亲手抬出了这金銮大殿的无名尸首。 那一声声本是整齐划一,却又冰冷到了极致的甲叶碰撞之声,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座本该是象征着那母仪天下的无上荣光的华美宫殿,给提前奏响了的悲凉葬歌。 而也就在此时那本是紧闭着的慈宁宫正殿大门,竟是伴随着一阵,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黯然的沉重悲鸣,缓缓地打了开来。 一个身着凤袍头戴凤冠,本该是母仪天下的国朝太后,就那么在数十个同样是手持利刃的内侍太监的簇拥之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那张本是保养得当的雍容脸庞之上,早已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冰冷与怨毒,所彻底笼罩。 她甚至都未曾,去看那一眼那两个早已是被那禁军将士,给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她面前的血腥尸首。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狠戾的浑浊眼眸,就那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个正缓步向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纤细身影之上。 “谢凝初。” “你好大的胆子。”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怨毒的尖利嘶吼,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情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每一个本是早已是跟随着那监国公主,一同走出了这金銮大殿的文武心田。 “你竟敢,公然弑杀,哀家派去的信使。” “你这是,连那最后的一丝母女情分,都不准备,为哀家为这早已是流传了千年的孝道纲常留下了吗?”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让那本是刚刚才跟随着谢凝初,一同走出了这金銮大殿的李光与那宗室老王爷,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释然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第一百八十章 没有半分波澜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国朝太后,竟会是如此的颠倒黑白。 竟会是在这等,早已是人证物证俱在的铁血事实面前,公然行那倒打一耙的无耻之举。 “母后。” 谢凝初缓缓地停下了那本是沉稳如山的矫健步伐。 她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依旧是看不出半分的波澜。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本宫倒是想要问问母后。” “是您这慈宁宫的懿旨,比那先帝的遗诏还要重要。” “还是说,您早已是觉得,这大胤的天下,不该再姓谢了。”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那个本是满脸怨毒的国朝太后,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愤怒,给彻底冲昏了的脆弱头脑之上。 “你,你放肆。” 那本是雍容华贵的绝美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无情重创。 她那本是剧烈颤抖的纤细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若不是她身旁的一个心腹嬷嬷,眼疾手快地将她给一把搀住,只怕这位本该是母仪天下的国朝太后,便要就此,被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给活活地气死当场。 “哀家,哀家只是不忍看你被那朝堂之上的奸佞小人所蒙蔽。” “不忍看你将我大胤,那数百万的无辜子民给亲手推入那万劫不复的无尽深渊。” “哀家,何错之有。”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不忍的嘶哑哭喊让那本是死寂一片的宫城甬道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与荒唐。 “母后,既然如此关心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那本宫倒是想要问问你。” “三年前那五万早已是弹尽粮绝的镇北军将士,被那北戎蛮子给活生生地围困在了那雁门关外之时,您又在何处?” “是正与您那早已是富可敌国的娘家亲族,一同欣赏着那江南水乡的无边春色。” “还是正为了替您那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所谓世家颜面,铺平那早已是被那无数的忠魂骸骨给彻底堵死了的晋升之路,而与那狼子野心的谢无忌行那沆瀣一气的龌龊之举。”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尚未落下。 那柄本是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公主佩剑,竟是带着一抹,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寒光悄然出鞘。 那本是锋利到了极致的无情剑锋,就那么死死地抵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吓破了胆的心腹嬷嬷,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脆弱脖颈之上。 “你,你要干什么。” 那本是早已是吓得魂不附体的国朝太后,那本是剧烈颤抖的雍容身躯,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谢凝初,哀家,哀家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你竟敢,弑母。”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错愕的嘶哑尖叫,让那数十个本是负责拱卫这太后安危的内侍太监,那本是紧握着利刃的颤抖右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紧。 可还不等他们,自那无尽的恐惧与挣扎之中,做出那最后的艰难抉择。 那本是早已是列阵待发的数百禁军将士,竟是伴随着一阵,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黯然的沉重甲叶摩擦之声,齐齐地向前,踏出了那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铁血的致命一步。 那数百杆,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长戈,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对准了他们,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恐惧,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 “本宫,让你动了吗?”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紧握着那无情利刃的纤细右手。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蓄势待发的数十个内侍太监,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给彻底笼罩了的年轻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来人!” “将这个意图煽动宫变,谋害本宫的无耻刁奴,给本宫,就地格杀!” 那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话语,尚未落下。 早已是候在一旁的顾辰,那本是紧握着刀柄的狰狞右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紧。 那柄象征着抚远军最高权柄的统帅佩刀,竟是如同一道早已是洞穿了这时空与生死的复仇惊鸿。 毫不留情地划过了那个本是搀扶着那国朝太后的心腹嬷嬷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脆弱脖颈。 那颗本是死不瞑目的苍老头颅,就那么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滚落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吓破了胆的国朝太后,那本是早已是冰冷僵硬的华美裙摆之旁。 “啊!”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的凄厉惨叫,终于是彻底地撕裂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宫城甬道。 “母后。”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那柄,早已是不知是沾染了多少罪恶鲜血的无情利刃。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那所谓的母女情分了吗?”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把,早已是淬满了剧毒的无情利刃。 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国朝太后,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给彻底地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她那本是剧烈颤抖的雍容身躯,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去。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狠戾的浑浊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与绝望,所彻底取代。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本该是早已是任由她,随意拿捏的亲生女儿,竟会是真的,对她,动了那不死不休的无情杀心。 “不,不要杀我。” 那本是尖利刻薄的嘶哑嗓音,在这一刻,终于是带上了一丝,早已是泣不成声的嘶哑哀求。 “凝初,哀家,哀家知道错了。” “哀家,不该,听信那些奸佞小人的无耻谗言。” “更不该,在这等,国难当头的生死关头,与你,行那离心离德的糊涂之举。” 那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的嘶哑哭喊,让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数十个内侍太监,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碎了的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竟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无情重创。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凤簪泣血 他们竟是就那么,满是绝望与恐惧地扔掉了那本是紧握在了手中的无情利刃,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地砖之上。 “殿下饶命。” 那山呼海啸般的嘶哑哀求,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座,本该是象征着那母仪天下的无上荣光的华美宫殿,给提前谱写了的血腥葬歌。 “母后。” 谢凝初缓缓地走到了那个本是早已是瘫软在了地上的国朝太后身前。 “您,错了吗。”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泣不成声的国朝太后,那本是剧烈颤抖的雍容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您错在,不该,为了您那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所谓娘家颜面,而置这大胤王朝的万里江山于不顾。” “还是错在,不该,为了您那一己之私的无尽贪欲,而与那早已是狼子野心的无耻国贼,行那内外勾结的龌龊之举。”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让那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国朝太后,那本是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浑浊眼眸,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你,你在说些什么。” “哀家,哀家听不懂。”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慌与茫然的嘶哑辩解,让那本是同样跪倒在了她身旁的李光与那宗室老王爷,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释然的苍老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听不懂?” 谢凝初缓缓地蹲下了身,自那具,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无头尸首怀中,取出了一封,本该是早已是付之一炬的绝密信函。 “那这封,您亲手交予了谢无忌,让他务必要在那事成之后,为您那不成器的兄长,谋一个足以让他,与这大胤江山,同休同戚的世袭王位的亲笔信。” “母后,您,可能看得懂。”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话语,尚未落下。 那张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给彻底笼罩了的雍容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那双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浑浊眼眸,就那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张,本该是早已是化作了飞灰的熟悉信纸之上。 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恐惧,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在这一刻,竟是连那最后一丝的侥幸,都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碎。 完了。 这一次,是彻底地完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本该是早已是天衣无缝的周密计划,竟会是在这等,足以让她,彻底地身败名裂的生死关头,被自己这个本该是早已是任由她,随意拿捏的亲生女儿,给毫不留情地公之于众。 “不,这不是哀家写的。”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的嘶哑尖叫,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血色闪电。 “这是伪造的。” “是谢无忌那个无耻国贼,为了离间我们母女之间的感情,而特意伪造的。” 那本是颠三倒四的疯狂辩解,让那本是早已是心如明镜的李光与那宗室老王爷,那本是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苍老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波澜。 他们知道这位国朝太后,是彻底地完了。 “母后。”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张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讥讽与悲凉。 “事到如今,您,还在自欺欺人吗?”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无情反问,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蓄势待发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濒临崩溃的国朝太后,那早已是不堪一击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之上。 “来人。”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宫城甬道。 “传本宫的令。”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自今日起,于这慈宁宫内,安心静养。” “任何人,不得传召,不得探视。” “另,将这慈宁宫上下,所有曾与那江南陈氏,有过勾结的宫人内侍,给本宫,一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那一道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冰冷旨意,就像是一张,早已是编织了许久的无情天网。 毫不留情地笼罩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吓破了胆的宫人内侍,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之上。 而也就在此时,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本是空无一物的纤细右手。 她竟是就那么当着那数百禁军将士,与那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留情地拔下了那个本是早已是瘫软在了地上的国朝太后,发髻之上,那根象征着母仪天下的鎏金凤簪。 “母后,这凤簪,您怕是戴不稳了。” “便由儿臣,暂且,替您保管着吧!”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尚未落下。 那根本是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鎏金凤簪,竟是带着一抹,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寒光,毫不留情地划过了她那本是白皙如玉的纤细掌心。 那本是殷红刺目的温热鲜血,就那么顺着那本是早已是沾满了无尽的罪恶与肮脏的冰冷簪尖,缓缓地滴落在了那具,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无头尸首之旁。 那本是早已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宫城甬道在这一刻,竟是再也听不到,那怕是半分的声响。 那一个个本是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逆转,给彻底地震慑得失去了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的脆弱心脏,在这一刻竟是连那最后一丝的呼吸,都已是被那无形的恐惧给彻底扼住。 他们知道这位监国公主,她这是在用这种,最为惨烈也最为直接的方式,来与那个本该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国朝太后做那最后的血腥切割。 她这是在用她自己的血来洗刷这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阴谋与背叛,给彻底玷污了的谢氏皇族之名。 “殿下。”那个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李光,竟是在这一刻再一次不顾那早已是濒临崩溃的苍老身躯,拼死上前他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那片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地砖之上。 “老臣,恳请殿下以国事为重。”那本是嘶哑干涩的苍老嗓音,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怆与决绝。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情最是帝王家 那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悲怆话语,却并未能在那张,早已是被那无尽的冰冷与决绝,给彻底笼罩了的绝美脸庞之上,掀起那怕是半分的波澜。 “李爱卿。” 谢凝初缓缓地垂下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滴,自那冰冷的簪尖,悄然滑落的殷红血珠,在那早已是冰冷僵硬的青石地砖之上,绽放出了一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妖异血莲。 “这谢氏的血,流得。 “脏了这社稷的土。”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让那本是匍匐在了地上的李光,那本是早已是老泪纵横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监国公主,竟会是用这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的方式,来回应他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忠诚与决绝的血泪死谏。 可还不等他,自那无尽的错愕与不解之中,稍稍地缓过神来。 那个本是亲手,为这延续了数百年的谢氏皇族,带来了那洗刷不尽的无尽污点的国朝太后,竟是就那么,在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绝望与恐惧之中,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悔恨的浑浊眼眸。 竟是就那么,被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给活生生地吓晕了过去。 “顾辰。”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那殷红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纤细右手。 “将母后,送回慈宁宫。” “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那慈宁宫,半步。”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无情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候在一旁的顾辰,那本是充满了杀伐与决绝的刚毅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挣扎与不忍。 可也仅仅只是,一闪而逝。 “末将,遵命。”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沙哑话语,尚未落下。 两个本是负责拱卫这皇城安危的禁军将士,便已是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那个,本是早已是瘫软如泥的国朝太后,那本是早已是失去了最后知觉的纤细身躯,就那么,满是粗暴与决绝地向着那座,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黑暗,给彻底笼罩了的慈宁宫,快步走去。 而也就在此时,那数十个本是早已是吓破了胆的内侍太监,竟是就那么,满是绝望与恐惧地看着那个,正缓缓地向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纤细身影。 他们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在这一刻,竟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无情重创。 他们甚至都未曾,等到这位监国公主,降下那最后的无情审判。 便已是再一次,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那片,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地砖之上。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奴才们,也都是,被逼无奈的啊!” 那山呼海啸般的嘶哑哀求,让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复杂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鄙夷与不屑。 “拉下去。” 谢凝初缓缓地停下了那本是沉稳如山的矫健步伐。 “凡涉事者,一律,就地格杀。”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情敕令。 毫不留情地斩断了那本是早已是苦苦哀求的数十个内侍太监,那早已是不堪一击的最后一丝侥幸。 而也就在此时,那数百名本是早已是列阵待发的禁军将士,竟是再一次,齐齐地向前,踏出了那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铁血的致命一步。 那一声声本是整齐划一,却又冰冷到了极致的甲叶碰撞之声,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满地的罪恶与肮脏,给提前奏响了的悲凉葬歌。 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嘶哑惨叫,尚未响起。 便已是被那数百杆,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长戈,给毫不留情地堵死在了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喉咙。 那数十颗本是死不瞑目的年轻头颅,就那么,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滚落在了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朝靴之旁。 那本是殷红刺目的温热鲜血,混杂着那早已是肮脏到了极致的无尽罪恶,再一次,浸染了这片,本该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威严的宫城甬道。 而那个本是亲手,缔造了这无边杀戮的始作俑者,竟是连看,都未曾再去看那一眼,那满地的狼藉与血腥。 她就那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地撕下了那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华美裙角,就那么,满是随意与决绝地包裹住了那只,本是血流不止的纤细右手。 随即,缓缓地转过了那本是纤细决绝的窈窕身躯。 “诸位爱卿。” “家事,已了。” “随本宫,回殿。” “议国事。” 宫城甬道之上,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压抑氛围,被这句,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给毫不留情地彻底撕裂。 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逆转,给彻底地震慑得失去了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的脆弱头脑,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们就那么,满是茫然与错愕地抬起了那本是早已是僵硬到了极致的沉重头颅,呆呆地看着那个,正缓步向着那座,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巍峨大殿,一步步走去的纤细身影。 那一声声本是清脆悦耳,却又冰冷到了极致的环佩叮当之声,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座,本该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威严的华美宫城,给提前谱写了的催命悲歌。 第一百八十三章 殿上的血,关外的魂 可这一次,却是再也无人,敢于发声。 也再也无人,敢于迟疑。 他们就那么,满是敬畏与恐惧地跟在了那个,本该是早已是沦为了那无尽的权柄斗争的牺牲品的纤细身影之后,亦步亦趋地踏入了那座,本该是早已是血流成河的巍峨大殿。 那本是浓郁到了极致的血腥气息,混杂着那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尽杀伐,再一次,笼罩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身心俱疲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不堪一击的脆弱神经。 谢凝初缓缓地走上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 她却是并未,在那张,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的龙椅之上,落座。 而是就那么,在那张,本是专属于那监国储君的华美大椅之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她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扫视着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战战兢兢地跪倒在了这大殿之下的文武百官。 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那撕裂了的华美裙角,给随意包裹住了的纤细右手,就那么,满是随意地搭在了那张,早已是被那无尽的岁月,给彻底磨平了棱角的冰冷扶手之上。 那本是早已是止住了流淌的殷红鲜血,却是再一次,自那早已是被那锋利的簪尖,给毫不留情地划破了的狰狞伤口之中,缓缓渗出。 就那么,顺着那本是光滑如镜的冰冷扶手,缓缓地滴落在了那片,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地砖之上。 “啪嗒。” 那本是微不可察的清脆声响,却是像一柄,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脆弱不堪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之上。 “本宫的家事,处理完了。”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接下来,该谈谈,我大胤的国事了。” 那本是匍匐在了最前方的李光与那宗室老王爷,那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监国公主,竟会是在这等,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足以让这谢氏皇族,都为之蒙羞的血腥内乱之后,如此迅速地便将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阴谋与诡计,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朝堂局势,给重新拉回到了那本该是属于它的正常轨道。 “三年前,雁门关外。” 谢凝初缓缓地垂下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 “镇北军五万将士,在早已是弹尽粮绝的绝境之下,为我大胤,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可他们的忠魂,至今,仍旧是漂泊在那雁门关外,不得归乡。”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让那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凉与肃杀。 那个本是身着戎装,静静地侍立在了那九层台阶之下的顾辰,那本是紧握着刀柄的狰狞右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紧。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虎目之中,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愤与不甘。 “此案,先帝本是早已是下令,彻查。” “可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诸位爱卿,可知,为何?”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反问,让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是低垂到了极致的沉重头颅,在这一刻,竟是埋得,更深了。 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 此案的背后,牵扯着那早已是盘根错节,足以让这整个大胤王朝,都为之动容的江南世家。 而那江南陈氏,更是早已是凭借着那国朝太后的无上恩宠,成为了那足以让这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的庞然大物。 先帝,不是不想查。 而是,不敢查。 更是,不能查。 “因为,有人不想让这天下的百姓,知道真相。”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 “更不想让那五万,早已是为这大胤江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忠魂,得到那本该是属于他们的最后安息。” “他们,便是那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江南陈氏。” “更是那个,早已是与那北戎蛮子,行那内外勾结的龌龊之举的无耻国贼,谢无忌。”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璀璨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心知肚明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压垮了的最后一根脆弱稻草之上。 “传本宫的令。”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即日起,重开镇北军一案。” “命,李光,为钦差正使。” “顾辰,为钦差副使。” “彻查此案。” 那本是匍匐在地,早已是心如死灰的李光,那本是早已是浑浊不堪的苍老眼眸,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睁。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监国公主,竟会是在这等,早已是朝局动荡,内忧外患的生死关头,选择如此,快刀斩乱麻的铁血手腕。 竟会是将他这个,本该是早已是致仕归乡的三朝元老,与那个,本是她最为倚重的心腹爱将,给毫不留情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阳谋。 更是,帝王之术。 “本宫,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两个,本是同样,满是错愕与不解的苍老与刚毅的脸庞之上。 “若是,查不出真相。” “便提着自己的头,去向那五万亡魂。” “谢罪。”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淬满了剧毒的无情利刃。 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 三个月。 彻查这桩,早已是牵连了不知多少,盘根错节的江南世家,更是被那先帝,都给强行压下了的惊天血案。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雷霆手段了。 这根本就是,在用那最为惨烈也最为直接的方式,在向那整个,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大胤官场,行那不死不休的血腥宣战。 第一百八十四章 死谏 “臣,领旨。” 那个本是匍匐在了最前方的李光,缓缓地直起了那本是早已是濒临崩溃的苍老身躯。 他那本是早已是浑浊不堪的苍老眼眸之中,竟是在这一刻,再一次,燃烧起了那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无尽烈焰。 “末将,领命。” 那个本是身着戎装,静静地侍立在了那九层台阶之下的顾辰,更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此案,若不水落石出。” “末将,愿提头来见。”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沙哑话语,让那本是稍显缓和了些许的朝堂气氛,在这一刻,再一次,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肃杀与铁血所彻底笼罩。 可也就在此时,一个本是身着青色官袍,须发皆是有些花白了的都察院御史,竟是颤颤巍巍地自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文官队列之中,缓步出列。 “殿下,万万不可啊!” 那本是嘶哑干涩的苍老嗓音,就像是一颗,被悄然引爆了的罪恶火种。 瞬间便点燃了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现实,给彻底压垮了的最后一根脆弱稻草。 “镇北军一案,牵连甚广,早已是动摇了国本。” “如今,朝局动荡,外敌环伺,若再是因此案,而大动干戈,只怕,只怕是会让我大胤,陷入那万劫不复的无尽深渊啊!” 那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不忍的嘶哑哭喊,让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复杂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认同与挣扎。 “哦?”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本是纤细决绝的窈窕身躯。 “依张御史之见。” “本宫,该当如何?”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悲怆的都察院御史,那本是剧烈颤抖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监国公主,竟会是在这等,早已是稳操胜券的大好局面之下,选择如此,平静地来听取他这,本是逆耳到了极致的无情忠言。 “臣,臣以为。” 那本是稍显迟疑了些许的嘶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决绝。 “当以,国事为重。” “先安抚那江南世家,稳住那早已是岌岌可危的朝堂局势。” “待日后,我大胤,国力昌盛,兵强马壮。” “再言,彻查此案,为那五万镇北军将士,昭雪沉冤,也为时不晚啊!”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苍凉话语,尚未落下。 那个本是静静地端坐于那监国大椅之上的纤细身影,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冰冷嗤笑。 “国事?”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那撕裂了的华美裙角,给随意包裹住了的纤细右手。 “在本宫看来,这天下间,再没有,比为那五万,早已是为国捐躯的忠魂,讨还一个公道,来得更重要的国事了。”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那个,本是满脸悲怆的都察院御史,那早已是被那所谓的纲常伦理,给彻底禁锢了的脆弱头脑之上。 “还是说,在张御史看来。” “那五万,早已是尸骨无存的镇北军将士,他们的命。” “比不上,你那早已是富可敌国的江南亲族,那早已是被那无数的忠魂骸骨,给彻底堵死了的晋升之路。”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让那个本是满脸悲怆的都察院御史,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释然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你,你血口喷人!”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错愕的嘶哑尖叫,让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复杂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恍然与鄙夷。 “本宫,血口喷人?”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张,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给彻底笼罩了的苍老脸庞之上。 “三年前,镇北军兵败。” “你那本是远在江南,担任一地知州的嫡亲侄儿,却是连升三级,一跃成为了那掌管一州军政的封疆大吏。” “两年前,先帝下令彻查此案。” “你却是在这朝堂之上,屡次三番地以那国库空虚,不宜大动干戈为由,百般阻挠。” “张御史。” “本宫,倒是想要问问你。” “你这所谓的,国事为重。” “究竟,是为的我大胤的国。” “还是为的,你那早已是与那江南陈氏,行那沆瀣一气的龌龊之举的张氏一族。” 那一句句,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无情反问,就像是一柄柄,早已是蓄势待发的无情利刃。 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都察院御史,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地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完了。 这一次,是彻底地完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本该是早已是做得天衣无缝的周密计划,竟会是在这等,足以让他,彻底地身败名裂的生死关头,被这位,本该是早已是任由他们,随意拿捏的监国公主,给毫不留情地公之于众。 “殿下,殿下明鉴啊!”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的嘶哑尖叫,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血色闪电。 “臣,臣对朝廷,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那本是颠三倒四的疯狂辩解,尚未落下。 那个本是早已是濒临崩溃的苍老身躯,竟是就那么,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疯狂与决绝,重重地撞向了那根,早已是在这巍峨大殿之中,静静地矗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盘龙金柱。 他这是,要以死明志。 他这是要用这种,最为惨烈也最为直接的方式,来为自己,博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可还不等他那,本是早已是抱着必死决心的苍老身躯,触碰到那根,冰冷坚硬的盘龙金柱。 一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魁梧身影,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想死?”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沙哑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心存死志的都察院御史,那本是充满了疯狂与决绝的苍老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本宫,让你死了吗?”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 “来人!”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将这个,意图,以死明志,混淆视听的无耻老贼,给本宫,打入天牢。” “没有本宫的命令。” “不准他死。”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杀鸡儆猴 那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情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刻入了这每一个文武百官灵魂深处的催命魔咒。 两个本是负责看押人犯的禁军将士,就那么,一左一右地死死钳住了那个本是早已是彻底瘫软了的都察院御史,那本是早已是瘦骨嶙峋的苍老身躯。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的嘶哑哀嚎,尚未响起。 便已是被那早已是准备多时了的破布麻团,给毫不留情地堵死在了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恐惧,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喉咙。 而那个本是亲手,为这场,本该是足以让这整个大胤官场,都为之动容的君前死谏,给画上了一个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血腥句号的始作俑者,却是再一次,缓缓地走上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 她那双本是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扫视着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张御史,累了。” “本宫,送他下去,歇着了。”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战战兢兢地跪倒在了这大殿之下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是低垂到了极致的沉重头颅,在这一刻,竟是埋得,更深了。 可也就在此时,一个本是身着绯色官袍,看起来,似乎是比那早已是身为三朝元老的李光,还要更加的苍老了几分的户部尚书,竟是颤颤巍巍地自那本是死寂一片的文官队列之中,缓步出列。 “殿下。” 那本是嘶哑干涩到了极致的苍老嗓音,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迟疑与挣扎。 “重开镇北军一案,乃是足以让这天下万民,都为之拍手称快的盛世之举。” “老臣,并无异议。” “只是。” 那本是稍显停顿了些许的苍老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端坐于那监国大椅之上的纤细身影,那本是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玩味与不屑。 “国库空虚,已是,不堪重负。” “彻查此案,所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皆是,难以估量。” “若因此,而动摇了那本就是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 “只怕,只怕是会有负,先帝的在天之灵啊。” 那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不忍的嘶哑哭喊,就像是一根,早已是被那无尽的剧毒,给彻底浸透了的无情毒刺。 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 “所以,依王尚书之见。”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那撕裂了的华美裙角,给随意包裹住了的纤细右手。 “本宫,该当如何?”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悲怆的户部尚书,那本是剧烈颤抖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臣,臣以为。” 那本是稍显迟疑了些许的嘶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决绝。 “当徐徐图之。” “待日后,国库充盈,天下太平。” “再言,彻查此案,也为时不晚。”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苍凉话语,尚未落下。 那个本是静静地侍立在了那九层台阶之下的顾辰,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冰冷嗤笑。 “王尚书。”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沙哑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你可知,我大胤,为何会国库空虚?”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反问,让那个本是满脸悲怆的户部尚书,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释然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三年前,你户部,以上缴国库为由,强征江南漕运税银,共计,三百一十五万两。” “可最后,真正入了国库的却是连那区区的三十万两,都不到。” “本将,倒是想要问问你。” “那凭空消失了的近三百万两雪花白银。” “究竟,是去了何处。”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就像是一柄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户部尚书,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地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你,你含血喷人!”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错愕的嘶哑尖叫,让那个本是早已是身心俱疲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是麻木到了极致的脆弱神经,在这一刻,竟是再一次,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骇与错愕,所彻底笼罩。 “来人。”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却是像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死亡敕令。 “将这个监守自盗,意图,以那所谓的国库空虚,来混淆视听的无耻国贼,给本宫。” “拖上来。”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沙哑话语,尚未落下。 两个本是负责拱卫这皇城安危的禁军将士,便已是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死死架住了那个本是早已是瘫软如泥的户部尚书,那早已是失去了最后知觉的苍老身躯。 “顾辰。”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俯视着那个正被那两个本是身形魁梧的禁军将士,给毫不留情地拖上了这九层台阶的苍老身影。 “借你的刀,一用。”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单膝跪地的顾辰,那本是充满了杀伐与决绝的刚毅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可也仅仅只是,一闪而逝。 那一声本是清脆到了极致的金属嗡鸣,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个本该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威严的华美宫城,给提前谱写了的催命悲歌。 那柄本是早已是饮饱了无数的北戎蛮夷的肮脏鲜血的百战佩刀,就那么,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决绝与铁血,稳稳地落入了那只,本是白皙如玉的纤细右手。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诏令 刀,很重。 可她,却是握得,很稳。 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嘶哑惨叫,尚未响起。 便已是被那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璀璨刀光。 那颗,本是死不瞑目的苍老头颅,就那么,带着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滚落在了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朝靴之旁。 那本是殷红刺目的温热鲜血,混杂着那早已是肮脏到了极致的无尽罪恶,再一次,浸染了这片,本该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威焉的九层台阶。 而那个本是亲手,缔造了这无边杀戮的始作俑者,竟是就那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地举起了那柄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佩刀。 那滴,自那冰冷的刀尖,悄然滑落的殷红血珠,在那早已是冰冷僵硬的青石地砖之上,绽放出了一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妖异血莲。 “诸位爱卿。” “还有谁,有异议?”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淬满了剧毒的无情利刃。 再也无人,敢于发声。 也再也无人,敢于迟疑。 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在这大胤的朝堂之上,浸淫了数十载的官场老油条,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生不出,那怕是半分的侥幸与迟疑。 “传本宫的令。”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本是纤细决绝的窈窕身躯,就那么,任由那柄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佩刀,将那本是光滑如镜的冰冷地砖,给毫不留情地划出了一道,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狰狞划痕。 “即日起,凡我大胤,盐,铁,茶,三税。” “皆由,户部直管。” “凡有,徇私舞弊,私相授受者。” “一经查实。” “便如此僚。” 那字字诛心的无情审判,让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复杂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骇然与惊恐。 盐铁官营,本就是那早已是延续了数百年的祖宗规矩。 可如今,这位监国公主,却是要在这等,早已是朝局动荡,内忧外患的生死关头,将那本是早已是被那各大世家,给彻底瓜分了的盐茶之利,给毫不留情地重新夺回到这早已是名存实亡的朝廷手中。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杀鸡儆猴了。 这根本就是,在用那最为惨烈也最为直接的方式,在向那整个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大胤世家,行那不死不休的血腥宣战。 可还不等他们,自那无尽的错愕与不解之中,稍稍地缓过神来。 那个本是亲手,缔造了这无边杀戮的始作俑者,竟是再一次,发出了一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冰冷敕令。 “传令,禁军都督府。” “即刻起,彻查京中所有,与那江南陈氏,有所往来的官吏府邸。” “凡有,形迹可疑者。” “一律,先行收押,再行审问。”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殿下。” 那个本是匍匐在地早已是心如死灰的李光,那本是早已是浑浊不堪的苍老眼眸,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睁。 “此举,只怕,只怕是会激起那江南世家的兵变啊。” 那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忍的嘶哑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那本是早已是脆弱不堪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竟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无情重创。 “兵变?” 谢凝初缓缓地停下了那本是沉稳如山的矫健步伐。 “就凭他们那些,早已是被那酒色,给彻底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 “还是凭他们那些,早已是连那刀把子,都快要握不稳了的私兵家将?”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反问,让那个本是满心忧虑的李光,那本是早已是心急如焚的苍老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监国公主,竟会是对那早已是盘根错节,足以让这整个大胤王朝,都为之动容的江南世家,抱持着这等,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鄙夷态度。 “殿下,有所不知。” 那本是稍显迟疑了些许的嘶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决绝。 “江南陈氏,执掌江南盐务,已有百年。” “其门下,更是豢养了,不下三千人的亡命死士。” “若是,将他们给逼急了。” “只怕,只怕是会,玉石俱焚啊。”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苍凉话语,尚未落下。 一个本是身着玄甲,看起来,似乎是比那早已是身为这禁军统领的顾辰,还要更加的年轻了几分的少年将军,竟是快步走入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启禀殿下。” 那本是清朗悦耳的少年嗓音,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璀璨惊雷。 “北戎,急报。” 那简短到了极致的四个大字,让那本是稍显缓和了些许的朝堂气氛,在这一刻,再一次,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肃杀与铁血所彻底笼罩。 “说。”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单膝跪地的少年将军,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英俊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不安。 “北戎二十万铁骑,已是,兵临雁门关下。” “扬言,要我大胤,交出那意图,挑起两国争端的无耻国贼,谢无忌。” “否则。” “便要,踏平我大胤的万里河山。”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沙哑话语,就像是一块,被悄然投入了那一池春水的罪恶顽石。 瞬间便惊起了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现实,给彻底压垮了的千层波澜。 外有北戎二十万铁骑,兵临城下。 内有江南世家,磨刀霍霍。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内忧外患了。 “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孤身执棋,天地为局 那可是,足以让这整个大胤王朝,都为之倾覆的二十万北戎铁骑啊。 他们就那么,满是茫然与错愕地抬起了那本是早已是僵硬到了极致的沉重头颅,呆呆地看着那个竟是缓缓地将那柄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冰冷佩刀,给重新递回到了那个本是同样,满是错愕与不解的刚毅脸庞之上的纤细身影。 “退朝!” 那一个个本是早已是身心俱疲的文武百官,就像是一群,早已是被那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剥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亦步亦趋地退出了那座,本该是早已是血流成河的巍峨大殿。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时辰。 可对于他们而言,却是像那早已是轮回了千百世的无尽煎熬。 死寂。 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偌大的金銮大殿,便只剩下了那个本是静静地端坐于那监国大椅之上的纤细身影。 与那两个本该是她最为倚重的心腹爱将。 “殿下。” 那个本是身着戎装,静静地侍立在了那九层台阶之下的顾辰,那本是紧握着刀柄的狰狞右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紧。 “末将,请战。” “顾辰。” 那本是早已是止住了流淌的殷红鲜血,却是再一次,自那早已是被那锋利的簪尖,给毫不留情地划破了的狰狞伤口之中,缓缓渗出。 “本宫的这双手,握得住这大胤的剑,也流得起这谢氏的血。” “你只需要告诉本宫。” “你的刀,是否还利?”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的狰狞伤疤的粗糙右手,就那么,满是笨拙与迟疑地解下了那本是系于腰间的行军水囊。 他竟是就那么,在那个本是同样,满是错愕与不解的少年将军的注视之下,单膝跪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沦为了这无尽的权柄斗争的牺牲品的纤细身影之前。 他竟是就那么,满是轻柔与决绝地执起了那只,本是血流不止的纤细右手,就那么,小心翼翼地用那本是清澈甘冽的清水,冲刷着那道,早已是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殿下。”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沙哑话语,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温柔与心疼。 “末将的刀,随时,可以为殿下。” “斩尽,这天下的所有不平。” “传令下去。”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竟是带上了一丝轻微颤抖。 “即刻起,昭告天下。” “三日之后,本宫,将亲赴雁门。” “与那北戎蛮王,阵前,议和。”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血色闪电。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两个本是同样,满是错愕与不解的刚毅与英俊的脸庞之上。 “至于,这京城。” 谢凝初缓缓地抽回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那清澈的清水,给彻底冲刷干净了的纤细右手。 “就交给,那些早已是迫不及待了的江南世家。” “本宫倒要看看。” “没了本宫的这块,碍事的绊脚石。” “他们,能唱出一出怎样的惊天大戏。” 那本是足以让这整座金銮大殿,都为之彻底倾覆的惊天豪赌,让那个本是单膝跪地的顾辰,那本是早已是见惯了无数的生死与杀伐的刚毅脸庞之上,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殿下,万万不可。” 那本是嘶哑干涩到了极致的嗓音,竟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惧与颤抖。 “北戎蛮子,狼子野心,此番,更是陈兵二十万,其意,早已是,昭然若揭。” “殿下此去,无异于,以身饲虎。” 那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决绝的嘶哑话语,让那个本是同样,满是错愕与不解的少年将军,那本是充满了凝重与不安的英俊脸庞之上,竟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认同与挣扎。 “顾辰。” 谢凝初缓缓地垂下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顾辰。 “你是在,质疑本宫的决定?”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那个本是满心焦灼的顾辰,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之上。 “末将,不敢。”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沙哑话语,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凉与无力。 “你不是不敢。”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清澈眼眸,就那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不忍的刚毅脸庞之上。 “你只是,怕了。”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将生死,都给彻底置之度外的顾辰,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虎目之中,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屈辱与不甘。 “末将,不怕死。” 那本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沙哑嘶吼,就像是一头,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绝望,给彻底逼入了绝境的受伤困兽。 “末将只是,怕殿下,会出事。”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真诚与决绝的沙哑话语,尚未落下。 那个本是静静地立于那九层台阶之上的纤细身影,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冰冷嗤笑。 “本宫,不会有事。”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金銮大殿。 “有事的只会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心急如焚的顾辰,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担忧,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本宫离京之后。”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就那么,静静地停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彻底愣住了的顾辰身前。 “这京城的禁军,便由你,全权节制。”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看好,这京城的四方城门。” “更要,看好,那座,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黑暗,给彻底笼罩了的慈宁宫。”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刻入了他灵魂深处的无情敕令。 “本宫,要你亲眼看着,那些早已是按捺不住了的魑魅魍魉,是如何一步步地跳进本宫为他们所精心准备的无尽深渊。” 第一百八十八章 金蝉脱壳,请君入瓮 那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惊天豪赌,就像是一道,早已是刻入了这金銮大殿每一寸冰冷地砖的无情烙印。 “末将,遵令!” 那本是嘶哑干涩到了极致的三个大字,几乎是耗尽了顾辰那本是早已是身经百战的胸膛之内,所残存着的,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本是死死地攥住了那片,早已是被那殷红的鲜血,所彻底浸湿了的华美裙角的粗糙右手。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沉重头颅。 再也不敢去看,那双,本是清冷得不带半分情感,却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儿,都为之自惭形秽的清澈眼眸。 “魏启。”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本是纤细决绝的窈窕身躯,就那么,静静地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发出过半点声响的少年将军。 “你,可有异议?”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单膝跪地的少年将军,那本是英俊刚毅的脸庞,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震。 “末将魏启,愿为殿下,效死!” 那本是清朗悦耳的少年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狂热与崇敬。 他本是,将门之后。 他的父亲,便是三年前,在那场,本是足以让这整个大胤王朝,都为之蒙羞的镇北军一案之中,被那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的江南世家,给毫不留情地构陷至死的忠烈之臣。 他亲眼见过,这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 也亲身体会过,那来自于整个世家的无情排挤与冰冷打压。 他本以为,这早已是病入膏肓的大胤王朝,便会就此,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沉沦之中,缓缓地走向那早已是命中注定了的灭亡。 可他,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 那个本是身处于这无尽的权柄漩涡,最是中心之处的监国公主,竟会是用这等,惨烈到了极致,也决绝到了极致的方式,向那整个早已是烂到了根子里的腐朽世家,挥起了那把,早已是沾满了无尽鲜血的屠刀。 “很好。”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高不可攀的九层台阶,就那么,静静地停在了那个本是满脸狂热的少年将军身前。 “传令下去。” “三日之后,本宫,将亲率一千禁军锐士,北上雁门。” “随行将领,便是你,与顾辰。”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再一次,像是一道,早已是划破了这无尽黑暗的璀璨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那两个本是同样,满是错愕与不解的刚毅与英俊的脸庞之上。 顾辰,也要跟着去。 那这京城的防务,又该,交予何人?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以身饲虎了。 这根本就是,在将那整个本就是岌岌可危的京城,给毫不设防地暴露在那群,早已是磨刀霍霍的虎狼之辈面前。 “殿下!” 顾辰那本是早已是低垂到了极致的沉重头颅,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 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虎目之中,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恐与错愕。 “本宫的决定,无需,再议。”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就像是一盆,早已是被那无尽的寒冬,给彻底冻结了的刺骨冰水。 毫不留情地浇熄了顾辰那本是早已是燃烧到了极致的最后希望。 “退下吧。” 她就那么,静静地转过了那本是纤细决绝的窈窕身躯,竟是再也不曾,回头去看那两个,本是早已是彻底愣住了的心腹爱将。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座,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巍峨大殿。 那本是稍显凌乱了些许的华美裙角,在那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之上,留下了一道,早已是被那殷红的鲜血,给彻底染红了的狰狞痕迹。 直到那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孤寂与决绝的纤细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那大殿的尽头。 顾辰那本是早已是僵硬到了极致的魁梧身躯,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瘫软在了那片,本是冰冷刺骨的青石地砖之上。 “顾将军。” 魏启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本是充满了狂热与崇敬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本是满脸悲怆与无力的顾辰。 “殿下此举,必有深意。” 那本是清朗悦耳的少年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决绝。 “深意?” 顾辰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不忍的刚毅脸庞。 “你可知,如今的京城,早已是,四面楚歌?” “你可知,那些所谓的江南世家,在这京城之中,究竟是埋下了多少,早已是见不得光的暗子与死士?” “一旦,我与殿下,尽皆离京。” “这诺大的京城,便会瞬间,沦为一座,任人宰割的无主孤城。” 那本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沙哑嘶吼,让那个本是满脸凝重的少年将军,那本是充满了决绝与释然的英俊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了然与释怀。 “顾将军,以为。” 魏启缓缓地蹲下了那本是矫健如风的英武身躯,就那么,静静地直视着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焦灼与不安的血色虎目。 “殿下,想要的。” “究竟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太平京城,” “还是一座,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黑暗,给彻底笼罩了的腐朽囚笼?” 那充满了无尽的深意与不屑的冰冷反问,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璀璨惊雷。 毫不留情地劈开了顾辰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担忧,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他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狰狞虎目,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睁。 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竟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骇然与惊恐,所彻底笼罩。 置之死地。 而后生。 监国公主,亲赴雁门议和的消息,就像是一场,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滔天风暴。 不过是短短的一日。 便已是,席卷了这整座,本就是暗流汹涌的巍峨京城。 那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就像是一群,早已是被那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惊掉了下巴的待宰羔羊。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无情绞杀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本是在那金銮大殿之上,杀伐决断,视那所谓的朝堂规矩为无物的监国公主,竟会是在这等,内忧外患的生死关头,做出了这等,无异于是自寻死路的疯狂之举。 而那本是隐于这京城最深处的慈宁宫,却是再一次,传出了一道,足以让这本就是风雨飘摇的朝堂,都为之彻底动容的懿旨。 “殿下,乃万金之躯。” “怎可,亲身犯险?” “哀家,以为:” “当派遣使臣,前往雁门,先行试探那北戎蛮王的口风,” “再做,定夺。”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慈爱与关怀的温婉话语,却是像一根,早已是被那无尽的剧毒,给彻底浸透了的无情毒刺。 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六神无主的文武百官,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 太后,与那监国公主,竟是,公然地唱起了反调。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朝堂之争了。 这根本就是,在那不死不休的血腥宣战之后,所展开的,第一场,足以让这整个大胤王朝,都为之倾覆的无情绞杀。 可还不等他们,自那无尽的错愕与不解之中,稍稍地缓过神来。 那个本是亲手,缔造了这无边杀戮的始作俑者,竟是再一次,发出了一道,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冰冷回应。 “北戎犯边,乃是国事。” “太后,当好生休养,颐养天年。” “后宫,不得干政。”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就像是一记,早已是蓄满了万钧之力的响亮耳光。 毫不留情地扇在了那座,本该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母仪与威严的慈宁宫,那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朱红宫门之上。 也彻底地撕碎了那片,本是笼罩于这整座皇城上空,早已是岌岌可危的虚伪和平。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那本是紧闭了三日的厚重宫门,缓缓开启。 一袭银甲,一匹白马。 那本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色彩,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美脸庞,就那么,静静地暴露在了那本是稍显刺目了些许的秋日暖阳之下。 她的身后,是那早已是整装待发的一千禁军锐士。 与那两个,同样是身着戎装,面沉如水的少年与青年。 “恭送殿下。” 那本是稀稀拉拉的恭送之声,自那本是早已是挤满了无数的官吏与百姓的朱雀大街之上,缓缓响起。 只是,那一道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复杂与不解的各色视线之中,却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敬畏与尊崇。 有的,只是那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怜悯与嘲弄。 怜悯她,那早已是注定了的悲惨结局。 嘲弄她,那不自量力的螳臂当车。 可那个本是端坐于那通体雪白的战马之上的纤细身影,却是就那么,静静地迎着那无数道,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与不屑的各色视线,缓缓地扬起了那只,本是白皙如玉的纤细右手。 “出发!”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喧嚣一片的朱雀大街。 那本是整齐划一的沉重马蹄,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座,本就是风雨飘摇的巍峨京城,给提前谱写了的催命悲歌。 渐行,渐远。 直到那支,本是象征着这大胤王朝,最后尊严的孤寂之师,彻底地消失在了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尘埃,所彻底笼罩了的官道尽头。 那本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死寂,才终于是被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哗然与骚动,所彻底取代。 而那本是藏于这人群最深处的几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阴冷与不屑的隐晦视线,却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本是人头攒动的拥挤人潮之中。 夜,很深。 那座,本是象征着这大胤王朝,最为奢靡与繁华的陈氏府邸,却是依旧,灯火通明。 那本是早已是年过半百,身形,却是依旧,显得,格外的富态与臃肿的江南陈氏家主,陈敬德,正满是得意地举起了那只,本是盛满了无尽的美酒与琼浆的琉璃玉杯。 “诸位。” 那本是稍显肥腻了些许的苍老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决绝。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已是,自寻死路。” “我等,隐忍了数十年。” “也该是时候,将那本就是属于我们的东西,给重新,夺回来了。”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苍凉话语,尚未落下。 那本是早已是汇聚于此的十数个,本是同样,来自于那江南之地的世家豪族,那本是充满了激动与决绝的复杂脸庞之上,竟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贪婪与狂热。 “陈兄,所言极是。” 一个本是身形枯瘦,看起来,似乎是比那早已是身为这陈氏家主的陈敬德,还要更加的阴鸷了几分的中年男子,缓缓地站起了身。 “那谢氏的江山,本就是,德不配位。” “我等,此番,乃是,顺天应人。” “只是。” 那本是稍显停顿了些许的沙哑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喧嚣一片的华美大堂,在这一刻,竟是瞬间,便陷入到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那慈宁宫里的那位,当真,是同意了?” 那充满了无尽的迟疑与不安的嘶哑话语,就像是一块,被悄然投入了那一池春水的罪恶顽石。 瞬间便惊起了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贪婪,给彻底压垮了的千层波澜。 “王兄,放心。” 陈敬德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本是早已是空空如也的琉璃玉杯。 “她比我们,更希望,那个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死。” “只要,那丫头,死在了那雁门关外,” “这大胤的江山,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自信与决绝的沙哑话语,尚未落下。 一个本是身着黑衣,看起来,似乎是早已是与那无尽的黑暗,给彻底融为了一体的矫健身影,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本是灯火通明的华美大堂。 第一百九十章 悲歌 “启禀家主。”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沙哑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胜券在握的陈敬德,那本是充满了得意与释然的肥腻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何事,如此惊慌?” “城,封了!” 那简短到了极致的三个大字,却是像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死亡敕令。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世家豪族,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地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你说什么?” 陈敬德那本是早已是肥腻到了极致的臃肿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那本是单膝跪地的矫健身影,那本是隐藏于那黑色面罩之下的沙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惧与颤抖。 “城卫军,突然接管了四方城门,” “严禁,任何人,出入。”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沙哑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智珠在握的陈敬德,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尽的贪婪,给彻底冲昏了的浑浊头脑,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炸。 “城卫军?” 那不是,早已是被他们,给彻底买通了的废物饭桶吗? 他们,怎么敢? 而也就在此时,那本是紧闭着的厚重房门,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被人,自那冰冷的门外,给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金属悲鸣,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群,本该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与财富的世家豪族,给提前谱写了的催命悲歌。 一个本是身着玄甲,手持长刀的魁梧身影,就那么,静静地出现在了那本是早已是挤满了无数的惊恐与错愕的华美大堂。 在他的身后,是那早已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甲洪流。 “陈敬德。”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沙哑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 “你可知罪?”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反问,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彻底瘫软了的陈敬德,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恐惧,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那本是出现在了这里的,竟不是那本该是负责这京城防务的城卫军。 而是那本该是,早已是随着那监国公主,一同北上了的禁军统领,顾辰。 与此同时。 那支,本是早已是连夜北上了近百里的孤寂之师,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停下了那本是沉稳如山的矫健步伐。 那本是高悬于那无尽的夜空之上的皎洁明月,就那么,静静地挥洒着那本是清冷如霜的皎洁月光。 将那个,本是静静地立于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之旁的纤细身影,给毫不留情地映衬得,宛若,那早已是降临于这无边黑暗的月中神女。 “殿下。” 魏启缓缓地走到了那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孤寂与决绝的纤细身影之旁。 “京城那边,应该是,已经动手了。” 那本是清朗悦耳的少年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狂热。 “嗯。”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向了那片,本是漆黑一片的南方夜空。 “传令下去。” “全军转向。” “我们,去江南,看一出,好戏。” 那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惊天逆转,就像是一张,早已是编织了许久的无形大网。 “拿下!”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沙哑话语,自那本是覆盖了整张刚毅脸庞的玄铁面甲之下,缓缓传出。 那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陈敬德,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错愕的肥腻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他那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酒色,给彻底掏空了的臃肿身躯,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瘫软在了那片,本是铺满了无数的珍馐与美味的华美地毯之上。 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嘶哑惨叫,与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的嘶哑哀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彻了这整座,本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与财富的奢靡府邸。 那本是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冰冷佩刀,毫不留情地划破了那本是温暖如春的空气。 带起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殷红血雨。 而也就在此时,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巍峨京城,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被那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尽杀伐,所彻底笼罩。 一队又一队的禁军锐士,就像是一群,早已是自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悄然苏醒了的嗜血凶兽。 毫不留情地扑向了那一个个,本是同样,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世家府邸。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抓捕了。 这根本就是一场,早已是策划了许久的血腥清洗。 凡有,反抗者。 格杀勿论。 那本是响彻了整座京城上空的凄厉惨叫,就像是一曲,早已是为这座,本就是风雨飘摇的腐朽王朝,给提前谱写了的催命悲歌。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时辰。 那本是早已是在这大胤的朝堂之上,盘根错节了近百年的江南世家,竟是就那么,被那早已是磨砺到了极致的无情屠刀,给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 “顾辰。” 那个本是身形枯瘦,看起来,似乎是比那早已是身为这陈氏家主的陈敬德,还要更加的阴鸷了几分的中年男子,竟是就那么,满是怨毒地死死盯住了那个,本是静静地立于那尸山血海之中的魁梧身影。 “你,你不是,早已是随着那黄毛丫头,北上雁门了吗?”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的嘶哑嘶吼,让那个本是静静地立于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的顾辰,那本是隐藏于那玄铁面甲之下的刚毅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轻蔑与不屑。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粗糙右手。 就那么,满是轻蔑地摘下了那顶,本是覆盖了整张刚毅脸庞的玄铁面甲。 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刚毅脸庞,就那么,静静地暴露在了那本是早已是摇曳不定的昏黄烛火之下。 可那张脸,却并非是那早已是身为这禁军统领的顾辰。 而是一张,本是同样,充满了无尽的刚毅与决绝,却是要显得,更加的年轻了几分的陌生脸庞。 “我家将军,早已是奉了殿下之命,于这京城之中,静候诸位,多时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图穷匕见 那张本是同样,充满了无尽的刚毅与决绝,却是要显得,更加的年轻了几分的陌生脸庞,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淬炼了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碎了那个本是身形枯瘦的中年男子,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不是顾辰?”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的嘶哑话语,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惧与颤抖。 “王兄,他当然,不是顾辰。” 那个本是瘫软在了那片华美地毯之上的陈敬德,竟是就那么,满是绝望地缓缓闭上了那双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狂热的浑浊双眼。 “我们,都输了。” 那本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沙哑呢喃,让那个本是满脸怨毒的中年男子,那本是早已是冰冷僵硬了的枯瘦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顾辰将军,从未离开过京城半步。” 那张本是年轻刚毅的陌生脸庞之上,缓缓地扬起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嘲弄与不屑。 “殿下,又怎会将这诺大的京城,就这么,拱手相让。”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世家豪族,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恐惧,给彻底笼罩了的脆弱脑海,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炸。 金蝉脱壳。 请君入瓮。 “我等,乃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你们这是谋逆这是乱政!” “太后?” 他缓缓地转过了那本是沾满了无尽鲜血的冰冷长刀,就那么静静地指向了那座,本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母仪与威严的慈宁宫。 “若我所料不差。” “此刻的慈宁宫应是比你们这里还要更加的热闹几分。” 可也就在此时。 “即便你等今日能将我等,尽数斩杀于此。” 那个本是早已是瘫软如泥的陈敬德,竟是就那么,缓缓地自那冰冷的地面,重新,挣扎着,坐直了那本是肥腻臃肿的苍老身躯。 “可我江南世家,根深蒂固,早已是与这大胤的江山,融为了一体。” “杀了我等,这江南之地,必将,大乱。” “届时,那北戎的铁蹄,便会,毫不留情地踏碎那本就是岌岌可危的雁门关。” “这大胤的江山,终究,还是要,亡在那黄毛丫头的手里。”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的沙哑话语,竟是再一次,让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重新,燃起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希望。 他们,在京城,的确是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们,在江南,却是依旧,是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只要,江南还在。 他们,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江南?” 那个本是满脸不屑的年轻将领,竟是就那么,缓缓地发出了一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畅快大笑。 “你们,当真以为。”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反问,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 “殿下此行,当真,是去了那所谓的雁门关?” 那充满了无尽的深意与不屑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死亡宣告。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世家豪族,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地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陈敬德那本是刚刚,才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肥腻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那个年轻将领缓缓地收起了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轻蔑大笑。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刚毅脸庞。 就那么,静静地看向了那片,本是漆黑一片的南方夜空。 “出京,北上,不过是第一重的障眼法。” “为的便是要让你们,与那慈宁宫里的那位,彻底地放下那最后的戒心。” “而那支,所谓的北上之师,在离开了这京城百里之后,便会,由魏启将军,与顾辰将军,共同执掌。” “他们的目标,也并非是那所谓的雁门关。” “而是那本是驻扎于京畿左近,早已是被你们,给渗透成了筛子的城卫军大营。”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陈敬德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睁。 “至于,殿下。” 那个年轻将领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崇敬与狂热的年轻头颅。 “则会,在顾辰将军的亲卫护送之下,换上便装,折道,南下。” “算算时辰。” “此刻的她,应是早已是踏上了那片,本就该是被彻底清洗一番的江南之地。” 那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惊天逆转,就像是一张早已是编织了许久的无形大网。 毫不留情地笼罩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彻底愣住了的世家豪族,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 这根本不是金蝉脱壳。 这根本就是一石三鸟,图穷匕见。 第一计,引蛇出洞,将他们这些,本是藏于这京城暗处的江南世家,一网打尽。 第二计,敲山震虎,以雷霆之势,清洗并收编那早已是糜烂不堪的京畿防务。 第三计,釜底抽薪,由监国公主,亲率精锐,直捣他们那本是防备空虚的江南老巢。 “算算时辰。” 她缓缓地吹散了那本是漂浮于那碧绿茶汤之上的袅袅热气。 “陈敬德他们也该是动手了。”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慈爱与温婉的苍老嗓音,却是让那个本是静静地侍立于其身后的老态宫女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皱纹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太后。”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迟疑与不安。 “殿下此举,会不会有诈?”那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解的嘶哑话语,却是换来了那个雍容妇人那愈发是浓郁了的轻蔑与不屑。 “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诈?” 第一百九十二章 弃子 她缓缓地品了一口那本是清香四溢的极品香茗。 “不过是仗着那镇北军的余孽,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魏家小子,便以为,当真,是能与哀家,与这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江南世家,相抗衡了。” “她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温婉话语,尚未落下。 那本是紧闭着的厚重殿门,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被人,自那冰冷的门外,给缓缓地推开。 一个本是身着玄甲,身形,却是显得,格外的魁梧与挺拔的青年将军,就那么,静静地出现在了那本是温暖如春的华美大殿。 “顾辰?” 那雍容妇人那本是充满了惬意与从容的苍老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你不是该随着殿下,北上雁门了吗?” 那本是稍显惊诧了些许的温婉话语,却是换来了那个青年将军,那愈发是浓郁了的嘲弄与不屑。 “太后,以为。” 顾辰缓缓地走进了那座,本是象征着这大胤王朝,最为尊贵的女性,所居住的巍峨宫殿。 “末将,该在哪里?”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反问,让那个本是满脸错愕的雍容妇人,那本是端着那白玉茶盏的纤细右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僵。 她那本是充满了智珠在握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你,没有出京。” 那本是温婉到了极致的苍老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决绝。 “殿下安危,乃是国之根本。” 顾辰缓缓地停下了那本是沉稳如山的矫健步伐,就那么,静静地立于那雍容妇人身前三丈之地。 “末将,又怎敢,擅离职守。” 那本是掷地有声的沙哑话语,让那雍容妇人那本是早已是保养得当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好,好一个谢凝初。” 她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本是早已是冰冷僵硬了的白玉茶盏。 “是哀家,小瞧她了。”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的沙哑话语,却是再也换不来,那怕是半分的动容与怜悯。 “殿下有令。” 顾辰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决绝的刚毅脸庞。 “太后,凤体违和,即日起,于这慈宁宫内,静心休养。” “任何人,不得探视。” “任何人,不得,传讯。”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就像是一张早已是编织了许久的无形大网。 毫不留情地笼罩了那个本是自以为,早已是将这所有的一切,都给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的雍容妇人,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 这早已不是那简简单单的禁足了。 这根本就是要将她,给彻底地与这外界,相隔绝。 要将她,给活生生地变成一个被囚禁于这深宫大院之中的聋子,与瞎子。 “你敢!” 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嘶哑嘶吼,自那本是早已是气血翻涌的胸膛之内,猛然炸响。 “哀家,是这大胤的太后!” “殿下,亦有令。” “后宫,不得干政。” “违令者,视同,谋逆。” 江南,官道。 一辆本是毫不起眼的青棚马车,正缓缓地行驶在那片本是早已是被那蒙蒙的细雨给彻底笼罩了的青石板路之上。 “殿下。” 一个本是同样,做寻常侍女打扮的矫健身影,缓缓地为那本是早已是空空如也的茶杯,重新,续上了一杯,本是热气腾腾的清香茶水。 “京城,事已毕。” 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与崇敬。 “嗯。” 谢凝初缓缓地放下了那张本是记录着那京城之内,所有战果的细小纸条。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向了那片,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诗情与画意的江南水乡。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激动的少女,那本是充满了狂热与崇敬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可,那些世家在京城的主事之人,不是都已经被。” “拔掉的不过是些,早已是无关紧要的弃子。” 谢凝初缓缓地端起了那盏,本是尚有余温的清香茶水。 “真正,掌控着这江南命脉的棋手,可还,一个都,没有动。” 那充满了无尽的深意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不解的少女,那本是单纯清澈的眼眸,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这江南之地,最为繁华,也最为,肮脏的地方。” 谢凝初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本是早已是空空如也的精致茶杯。 “苏城,秦淮河。” 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寂静一片的狭小车厢。 三日之后,苏城。 那本是烟雨朦胧的秦淮河畔,一艘本是装饰得,格外的华美与精致的巨大画舫,正静静地停靠在那片,本是早已是杨柳依依的翠绿河岸。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辆,本是早已是风尘仆仆的青棚马车。 她那本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色彩,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美脸庞,就那么,静静地暴露在了那片,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脂粉与酒气的浑浊空气之中。 她的身后,只跟着那个本是同样,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劲装的矫健侍女。 “公子,里面请。”一个本是身着华服看起来,似乎是早已是迎来了送往了无数达官显贵的半老徐娘,满是谄媚地迎了上来。 可那个本是身着青衣的纤细身影,却是就那么静静地越过了那本是满脸堆笑的半老徐娘。 她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了那艘,早已是极尽了这世间的奢华与靡丽的巨大画舫。 那本是足以让这江南之地,都为之,彻底疯狂的绝美脸庞,就那么,静静地迎上了那无数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惊艳的炙热视线。 第一百九十三章 风波乍起 “姑娘,面生得很。” 那个本是满脸谄媚的半老徐娘,那本是早已是见惯了这风月场合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警惕与审视。 “是第一次,来我这秦淮河?” 那本是温婉和煦的轻柔话语,却是让那本是喧闹一片的华美画舫,在这一刻,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道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审视与玩味的复杂视线,就那么,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本是仅仅只带着一个随行侍女的青衣身影。 秦淮河,有秦淮河的规矩。 不懂规矩的人,在这里,是活不长的。 “妈妈,想说什么。” 谢凝初缓缓地停下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就那么,静静地转过了那张,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美脸庞。 “画舫之上,皆是客。” 那本是谄媚到了极致的苍老脸庞,缓缓地扬起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虚假笑意。 “可姑娘这般,既无请柬,又无引荐的客人,奴家,还是第一次见。” 那本是绵里藏针的温婉话语,让那本是早已是恢复了那一片歌舞升平的华美大堂,再一次,陷入到了一片,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死寂。 能登上这艘,名为“销金窟”的画舫之人,非富即贵。 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是就那么,孤身一人,闯了进来。 “既是销金窟。”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 “自该是,价高者得。” 她那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缓缓地自那宽大的衣袖之内,取出了一枚,本是通体,由那上好的和田暖玉,所精心雕琢了的精致令牌。 令牌之上,只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 那个本是满脸堆笑的半老徐娘,那本是充满了审视与警惕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天字号。”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惊呼,自那本是早已是冰冷僵硬了的苍老喉咙之内,猛然炸响。 那数十个本是作壁上观的江南权贵,那本是充满了玩味与不屑的倨傲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天字号,乃是这销金窟,最为尊贵的客人,方能持有的身份象征。 整个江南,持有此令者,不过三人。 而这三人,皆是那早已是掌控了这江南之地,数百年之久的世家之主。 “既是天字号的贵客,是奴家,有眼无珠了。” 那个半老徐娘那本是早已是僵硬了的苍老脸庞,再一次,堆满了那愈发是谦卑与谄媚的虚假笑意。 “公子,里面请。” 谢凝初缓缓地收起了那枚,本是象征着那至高无上的财富与权势的白玉令牌。 “今日我包了。” “好大的口气。” 一个本是身着锦衣,看起来似乎是早已是被那酒色,给彻底掏空了的年轻男子满是嘲弄地缓缓站起了那本是早已是虚浮无力的臃肿身躯。 “你知道包下这销金窟一夜,要多少银子吗?” “慕容公子,慎言。” 那个本是满脸谄媚的半老徐娘,那本是早已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彻底吓破了胆的脆弱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这位公子,持有的可是天字号令牌。” “天字号,又如何?” 他缓缓地举起了那只本是戴满了那名贵玉扳指的肥腻右手。 “在这苏城,我慕容家就是规矩!” 那本是嚣张到了极致的嘶哑话语,让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噤若寒蝉的江南权贵,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理所当然。 慕容家乃是这江南之地,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正是那慕容家主的嫡长子,慕容衍。 “原来,是慕容公子。”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决绝的清丽头颅。 “失敬了。”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狰狞的慕容衍那本是早已是扭曲到了极致的苍白脸庞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得意与满足。 他以为她是怕了。 “不过。”谢凝初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却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转。 “陈敬德,在京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本是风轻云淡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九天惊雷。 毫不留情地炸响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彻底愣住了的江南权贵,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慕容衍那本是充满了得意与满足的苍白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那本是充满了色欲与贪婪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睁。 “你到底是谁?”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嘶哑话语,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惧与颤抖。 “一个来江南,收债的人。”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本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色彩,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美脸庞。 “慕容公子,可曾算过。” 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汗如雨下的肥腻身影。 “这些年,你慕容家欠了这大胤江山多少条人命?”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让慕容衍那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活人气息。 “来人。”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嘶哑嘶吼,自那本是早已是气血翻涌的胸膛之内猛然炸响。 “给我,杀了她!” 那本是护卫于那锦衣男子身侧的数个魁梧身影,几乎是未有半分的迟疑,便已是齐齐地拔出了那本是藏于腰间的锋利佩刀。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森然的锋锐刀锋,在那片本是灯火通明的华美大堂之内,带起了一道道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凄厉寒芒。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过尔尔 可他们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丝。 那个本是静静地侍立于那青衣身影之后的矫健侍女,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动了。 她那本是同样,显得,格外的纤细与瘦弱的娇小身躯,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脱离了那冰冷弓弦的致命箭矢。 只是一个,呼吸。 便已是悄然地出现在了那几个本是满脸狰狞的魁梧身影之前。 那柄本是藏于其袖口之内的三尺青锋,就像是一条,早已是饥渴难耐了的嗜血毒蛇。 悄无声息地探出了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致命与冰冷的森白毒牙。 清脆到了极致的骨裂之声,与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痛苦哀嚎,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 那数个本是气势汹汹的魁梧身影,那本是紧握着那锋利佩刀的壮硕右手,竟是就那么,齐齐地垂落了下去。 猩红的鲜血,混杂着那早已是彻底碎裂了的森白腕骨,就像是一场,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血腥之雨。 毫不留情地洒落在了这片,本是早已是极尽了这世间的奢华与靡丽的昂贵地毯。 那个本是满脸嚣张的慕容衍,那本是充满了得意与满足的苍白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他那本是早已是被那酒色,给彻底掏空了的臃肿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废物。”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错愕的嘶哑怒吼,自那本是早已是彻底扭曲了的喉咙之内,猛然炸响。 “都给我上。” “谁能杀了她,我慕容家,赏金,千两。”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与疯狂的嘶哑话语,让那些本是早已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给彻底吓傻了的画舫护卫,那本是充满了恐惧与迟疑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贪婪与狂热。 “慕容公子万万不可。” 那本是温润如玉的磁性嗓音,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 “还望姑娘,海涵。”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歉意与谦卑的温和话语,让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江南权贵,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林文修。 江南林家的家主,亦是这江南之地,唯一一个,能与那慕容家的家主,分庭抗礼的顶尖人物。 可即便是他,竟也,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执礼,甚恭。 “林家主,客气了。”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 “是我,不懂规矩,扰了诸位的清净。”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充满了儒雅与随和的英俊脸庞,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诧异。 他本以为,对方会借着这个由头,顺势发难。 可她,却是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将此事,给彻底地揭了过去。 “姑娘,既持天字令牌,便是我这销金窟,最为尊贵的客人。” 林文修缓缓地收起了那本是充满了诧异与不解的复杂思绪。 “何来,打扰一说。” 他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深意与试探的温润话语,缓缓地停顿了片刻。 “只是不知,姑娘此番,驾临我这秦淮河,所为何事?” 那本是温润到了极致的磁性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警惕与疏离。 天字令牌,乃是他与那慕容家,还有那早已是闭门谢客了的王家,共同设立。 为的便是要方便,三家嫡系,于此地,商议要事。 可如今,这枚本该是属于那王家家主的信物,竟是出现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手中。 这其中所代表的含义,由不得他,不多想。 “讨债。” “讨债?” 他那本是充满了审视与探究的深邃眼眸,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眯。 “不知姑娘,要讨的,是何人的债?” “你的债,慕容家的债,还有这满船之人的债。” 林文修那本是儒雅到了极致的英俊脸庞之上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温和与从容他缓缓地做出了一个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郑重与恭敬的邀请手势。 谢凝初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绝美脸庞,却是就那么静静地迎上了那无数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错愕的复杂视线她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就那么静静地踏上了那片本是由那最为名贵的紫檀木所精心铺就了的冰冷阶梯。 那个本是手持三尺青锋的矫健侍女就那么寸步不离地紧随于其后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森然的凌厉杀机,就像是一道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淬炼了的无形屏障。 毫不留情地隔绝了那两个,本是想要悄然跟上的灰衣老者,那本是早已是蓄势待发了的矫健步伐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走到了那楼梯转角之处的沉稳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顿。 他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凝重与决绝的儒雅头颅。 “让她们,上来。”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嗓音让那两个本是怒目圆睁的灰衣老者,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皱纹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迟疑与不甘。 可他终究还是未敢违背那家主的命令。 那本是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魁梧身躯,缓缓地向着那两旁,退了开去。 听风阁的门,是虚掩着的。 林文修缓缓地推开了那扇,本是由那最为顶级的黄花梨木,所精心打造了的厚重房门。 一股本是清淡到了极致的龙涎香气,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房间之内,并无那想象之中的奢华与靡丽。 有的,仅仅只是一张,本是同样,由那黄花梨木,所精心雕琢了的精致茶几,与那两张,本是摆放于那茶几两侧的柔软坐垫。 “姑娘,请。” 林文修缓缓地跪坐于那本是朝东的主位之上,就那么,静静地为那本是早已是空空如也的两个白玉茶杯,各自,斟上了一杯,本是热气腾腾的清香茶水。 第一百九十五章 杀机暗藏 谢凝初缓缓地落座于那本是朝西的客位之上。 她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了那杯,本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碧绿茶汤。 “此茶,名为,雨前龙井。” 林文修缓缓地端起了那只,本是尚有余温的白玉茶盏。 “乃是采撷于那开春之后的第一场细雨之前,由那最为顶级的制茶大师,亲手,炒制而成。”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儒雅与随和的磁性嗓音,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寂静一片的雅致房间。 “一年不过三两。” “茶,是好茶。”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 “可惜,要看是谁在喝。”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正欲品茗的儒雅动作,不受控制地猛然一僵。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根,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食指。 “其一,便是与那京城的陈敬德一般,负隅顽抗,而后满门抄斩。”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英俊脸庞,在这一刻,竟是显得愈发的苍白与无力。 “其二呢?” “其二,便是替我,办一件事。”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那根本是象征着那无上生机的纤细食指。 “事成之后,你林家通敌叛国之罪,我可既往不咎。” 那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与转机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根早已是准备了许久的救命稻草。 毫不留情地落入了那本是早已是彻底陷入到了那片无尽的绝望与黑暗之中的万丈深渊。 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深邃双眼,不受控制地重新,燃起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希望。 “何事?” “我要,慕容家,从这江南之地彻底消失。” 那本是足以让这江南之地,都为之彻底疯狂的冰冷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刚刚,才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儒雅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我与慕容家,世代交好。” “昔日的江南,容得下三足鼎立。”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纤细身影。 “可往后的江南,只需要,一个声音。” 那充满了无尽的霸道与决绝的清冷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这根本不是选择。 这根本就是一道早已是为他给量身定做了的催命符。 无论他是选择,拒绝还是接受。 他林家都将与那早已是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江南世家,彻底地站到,那不死不休的对立之面。 “你的选择,便是这江南,往后百年的命运。”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狭小房间。 “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林文修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权衡的深邃双眼,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了那张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绝美脸庞。 他看到了那双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眼眸。 也看到了那双眼眸深处,所隐藏着的那足以让这整个江南都为之彻底陪葬的无尽的冰冷与决绝。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血丝的疲惫双眼。 当他再一次,缓缓地睁开之时。 那其中早已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迟疑与不甘。 “我需要一个保证。” “你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决绝的清丽头颅。 “我只问你一句。” 她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就那么静静地迎上了那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凝重与决绝的深邃视线。 “这江南你是想与那慕容家一同沉沦还是想踩着他慕容家的尸骨,成为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那本是足以让这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惊天诱惑,就像是一颗早已是被那最为致命的剧毒给彻底浸泡了的甜美果实。 那本是足以让这江南之地,都为之彻底倾覆的惊天言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淬炼了千百次的无形重锤。 “亦或是,我亲自送你林家上路。” 那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彻底地击碎了林文修那本是心中所存留着的最后一丝侥幸与迟疑。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颓然与死寂的沉重头颅。 “我林家,愿为姑娘马首是瞻。”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嗓音,就像是那早已是被那无情的岁月,给彻底腐蚀了的破旧风箱。 “很好。”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道本是静立于那窗前的纤细身影。 “我需要一份投名状。”他本以为对方会让他去徐徐图之。 可如今看来对方竟是连半分的喘息之机都未曾想过要留给他。 “不知姑娘,想要何物?” “我要,那慕容衍的命。”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根,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食指。 就那么,遥遥地指向了那片,本是依旧,灯火通明的华美大堂。 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轰然一震。 他怎么也未曾想到,对方的胃口,竟是会大到了如此,这般,毫无顾忌的恐怖地步。 于这秦淮河之上,于这众目睽睽之下,斩杀那慕容家的嫡长子。 这与那,当众向那慕容家,彻底宣战,又有何异。 “时辰,不早了。” 毫不留情地浇在了那颗,本是早已是彻底燃烧起了那丝希望之火的脆弱心脏。 林文修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血丝的疲惫双眼。 他知道自己已是再也没了那怕是半分的退路。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扇,本是虚掩着的厚重房门之前。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郑重与决绝的深邃视线,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了那两个,本是寸步不离地侍立于那房门两侧的灰衣老者身上。 那两个本是神情肃穆的灰衣老者,那本是古井无波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骇与错愕。 可他们,终究,还是未敢,违背那家主的命令。 第一百九十六章 血染秦淮 那本是同样,显得,有些,迟疑与不甘的沉稳脚步,缓缓地向着那片,本是早已是彻底陷入到了那片无尽的死寂与恐慌之中的华美大堂,行了过去。 那个本是满脸焦急的慕容衍,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愤恨的苍白脸庞,在看到了那两个,本是缓缓走下了那冰冷阶梯的熟悉身影之后。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狰狞与扭曲的臃肿脸庞,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得意与快慰。 “林叔,可是,已将那贱人,给就地正法了。” 那充满了无尽的嚣张与狂傲的嘶哑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 那两个本是面无表情的灰衣老者,却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皱纹的干枯右手,就像是一双早已是饥渴难耐了的夺命鹰爪。 只是一个眨眼。 便已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个,本是满脸得意的臃肿身影之前。 清脆到了极致的骨裂之声,与那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痛苦哀嚎,竟是就那么,再一次,响彻了这本是早已是血腥一片的昂贵地毯。 慕容衍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错愕与不解的浑浊双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两只,本是穿透了自己那脆弱胸膛的干枯手掌。 猩红的鲜血,混杂着那早已是彻底碎裂了的森白内脏,就像是一朵,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凄美血莲。 毫不留情地绽放在了这片,本是极尽了这世间的奢华与靡丽的昂贵衣衫。 “姑娘,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谢凝初缓缓地自那本是宽大到了极致的衣袖之内,取出了一本本是早已是有些,泛黄了的陈旧账册。 她缓缓地将那本本是足以让这整个江南,都为之彻底疯狂的陈旧账册,推到了那个,本是满脸错愕的儒雅身影之前。 亦是悬于他林家乃至是这满船权贵头顶之上的催命之符。 那本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在此刻竟是显得愈发的压抑与沉闷。 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江南权贵,那本是早已是彻底被这无尽的血腥与恐惧给彻底支配了的脆弱身躯竟是就那么不受控制地瘫软在了那冰冷的昂贵地毯。 慕容衍那本是早已是彻底失去了那最后半分生机的臃肿尸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片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猩红给彻底浸透了的血泊之中。 “林家主,做得很好。” 谢凝初缓缓地将那本,本是足以掀起那滔天血浪的陈旧账册,重新地收入了那本是宽大到了极致的素白衣袖。 “接下来该如何?” “这些人,你来处置。” 谢凝初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缓缓地扫过了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彻底吓傻了的江南权贵。 “天亮之前我不希望,今夜之事有那半个字流传出去。” 那不带半分情感的冰冷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催命惊雷。 毫不留情地炸响在了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彻底失去了那最后半分思考之力的脆弱脑海。 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深邃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挣扎与不忍。 这些人皆是与他林家,于这江南之地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世家之主。 可如今他却是要亲手,将这些人彻底地推入到那万劫不复的无尽深渊。 “你也可以,选择放了他们。”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道,本是静立于那窗前的纤细身影。 “然后等着那早已是怒火中烧的慕容家,将你林府上下,尽数,屠戮殆尽。” “林家主饶命。” “我等愿以林家主马首是瞻!” 那一声声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的凄厉哀嚎,就像是一道道早已是被那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敲响了的催命丧钟。 毫不留情地回荡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江南权贵,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血腥,给彻底笼罩了的脆弱耳膜。 林文修那本是儒雅到了极致的英俊脸庞之上,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血色。 他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早已是彻底僵硬了的沉重头颅。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死寂的深邃视线,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了那道,本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那怕是半分动容的纤细身影。 “姑娘,可还满意。”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与敬畏。 “林家主,是聪明人。” 谢凝初缓缓地走下了那本是由那最为名贵的紫檀木,所精心铺就了的冰冷阶梯。 她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了那本,本是足以让这整个江南,都为之,彻底倾覆的陈旧账册。 “聪明人,便该做聪明事。”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十数个本是瘫软于地,早已是彻底失去了那最后半分思考之力的江南权贵,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求生之火。 “我等,愿为林家主,为姑娘,效死。” 那本是早已是彻底扭曲了的苍老脸庞,在此刻,竟是显得,格外的谦卑与顺从。 “效死?” 谢凝初缓缓地停下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 她缓缓地伸出了那根,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食指。 “而是这江南之地,往后百年,再也无人,敢于,违逆那来自京城的政令。” 那本是足以让这江南之地都为之,彻底倾覆的惊天言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淬炼了千百次的无形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碎了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肝胆俱裂的江南权贵,那本是心中所存留着的最后一丝侥幸与迟疑。 林文修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血丝的疲惫双眼。 当他再一次,缓缓地睁开之时。 那其中,早已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温情与不忍。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杀人诛心 “都拖下去。” 那本是温润到了极致的磁性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冰冷与沙哑。 那两个本是侍立于其身后的灰衣老者,那本是古井无波的苍老脸庞,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家主?” “我说了。” 林文修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早已是彻底僵硬了的沉重头颅。 “都拖下去。”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那十数个本是瘫软如泥的江南权贵,那早已是被这无尽的恐惧,给彻底支配了的脆弱脑海,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炸。 “林兄,你不能这么做。” “我等,皆是,同气连枝啊。” 那一声声本是凄厉到了极致的嘶哑哀嚎,却是再也换不来,那怕是半分的动容与怜悯。 “堵上嘴。” 那愈发是冰冷了的沙哑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死亡宣告。 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了这每一个本是早已是彻底绝望了的世家之主,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脆弱心脏。 “我何时说过,要你们的命。” 谢凝初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早已是血腥一片的华美大堂。 那本是早已是彻底陷入到了那片无尽的绝望与黑暗之中的十数道身影,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浑浊双眼,不受控制地重新,燃起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希望。 “我要的,是你们的家产,族谱,与官印。”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却是让那十数个本是刚刚,才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世家之主,那本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苍白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家产,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族谱,是他们传承百年的香火。 官印,则是他们,跻身于这大胤朝堂的唯一凭证。 这三样东西,远比他们的性命,还要来得,更加的重要。 “你这是要,掘了我等的根。” 一个本是须发皆白的老者,竟是就那么,缓缓地自那冰冷的地面,重新,挣扎着,坐直了那本是早已是枯槁如柴的苍老身躯。 “老夫,纵是身死,也绝不会,让你这黄毛丫头,得逞。”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决绝与刚烈的嘶哑话语,竟是在这片,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重新,点燃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火焰。 “说得好。”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 “孙家满门,上下三百余口,勾结北戎,倒卖军械,致使我大胤边军,三千将士,血染沙场,尸骨无存。”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淬炼了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那个本是满脸刚烈的须发老者,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击溃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血口喷人。” “账册之上,白纸黑字。” 谢凝初缓缓地翻开了那本,本是记录着那无数罪恶的陈旧账册。 “永安十三年春北戎使团入江南,于你孙家后院秘会三日得精铁五千斤良马三百匹。” 她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缓缓地顿了片刻。 “半月之后,雁门关外三千游骑尽殁。” “你孙家的根早已是烂了。” 谢凝初缓缓地合上了那本本是散发着无尽血腥的陈旧账册。 “如今我给你们一个亲手将这烂了的根给刨出来的机会。”她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缓缓地扫过了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彻底愣住了的江南权贵。 “交出家产族谱与官印你们的子嗣尚可为民为奴苟活于世。” “若有不从。” “满门抄斩九族皆灭凡族谱所在之人无论天涯海角皆杀无赦。” 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深邃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要钱要权。 可如今看来她要的是这江南之地彻彻底底地换一片天。 那个本是满脸决绝的孙姓老者那本是早已是彻底失去了那最后半分支撑的枯槁身躯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瘫软了下去。 他那本是早已是浑浊不堪的苍老双眼,就那么静静地失去了那最后的一丝神采。 “孙家,完了。”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呢喃就像是那早已是被那无情的岁月,给彻底腐蚀了的破旧风箱。 也像是一根早已是准备了许久的无形引线。 毫不留情地点燃了这十数个本是早已是彻底陷入到了那片无尽的绝望与黑暗之中的江南世家那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压垮了的脆弱神经。 “我等,愿降。”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颓然与死寂的嘶哑话语,竟是就那么此起彼伏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华美大堂。 “林家主。”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决绝的清丽头颅。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的东西。”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是。” 他缓缓地对着那道,本是静立于那窗前的纤细身影,行了一个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郑重与恭敬的古老礼节。 那早已不是臣服。 那是,认主。 那本是极尽了这世间的奢华与靡丽的巨大画舫,在此刻,竟是显得,格外的安静与肃杀。 一个个本是身着林府劲装的矫健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处理着那片,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猩红,给彻底浸透了的昂贵地毯。 那十数个本是早已是彻底失去了那最后半分精气神的江南权贵,就像是一具具,早已是被那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抽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在那两个灰衣老者的监视之下,各自,书写着那足以让其整个家族,都为之,彻底倾覆的催命书信。 听风阁之内,龙涎香气,依旧,清淡如初。 第一百九十八章 黄雀是谁? “殿下。” 那个本是手持三尺青锋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同样,清冷如霜的俏丽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担忧与凝重。 “慕容家,在江南,树大根深,其家主慕容博,更是,老奸巨猾。” “如今,慕容衍死于此地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安的清脆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轻蔑与不屑。 “一条,养不熟的狗罢了。”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 “慕容家,能有今日,靠的,不过是那昔日里,自京城流出的三道密旨。” 她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手指。 “其一,允其,私铸官盐。” “其二,允其,私练家兵。” “其三,允其,于这江南之地先斩后奏。”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担忧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充满了狂热与崇敬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是敲山震虎。” 谢凝初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本是早已是空空如也的精致茶杯。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早已是尾大不掉,父皇此举为的便是要扶持起一个能与那林家,王家相抗衡的第三方势力。”她缓缓地站起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纤细身影。 “用一条疯狗去咬死另外两条不听话的恶犬。”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寂静一片的雅致房间。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条疯狗竟会反咬一口。” 可也就在此时。 那本是虚掩着的厚重房门,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被人自那冰冷的门外给缓缓地敲响。 “进。”林文修那本是充满了儒雅与随和的英俊脸庞之上,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急切。 “姑娘。” 他缓缓地呈上了一封,本是刚刚,才自那城内,所传出的加密信函。 “慕容家,已是封锁了苏城的所有水陆要道。” “他们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接过了那封本是尚有余温的加密信函。 她那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只是轻轻地一捻。 信纸之上只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血色大字。 “这,是慕容博的字。” “我知道。” “他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这是在向您宣战。” “不。” “他是在拖延时间。” “封锁城门,不过是第一步的虚张声势。” “为的,便是要将我,困死于这秦淮河之上,让我,自乱阵脚。” “而他,则会趁着这个时机,整合这苏城之内,所有能够调动的兵马,而后,再以雷霆之势,将我等,一网打尽。”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冰冷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深邃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睁。 “那我们,现在。” “去,这苏城,最为热闹,也最为,安全的地方。”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道,本是静立于那窗前的纤细身影。 “慕容府。” 那本是足以让这苏城都为之,彻底震动的惊天言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九天惊雷。 毫不留情地炸响在了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姑娘,万万不可。” 他那本是充满了惊恐与错愕的深邃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睁。 “此刻的慕容府,定是龙潭虎穴。”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与颤抖。 “慕容博,此人,生性多疑,即便他调集了这城中九成的兵马,去围剿这秦淮河。” “那府中,也定然,是留下了,足以应付任何突发变故的绝对精锐。” 那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安的嘶哑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嘲弄与不屑。 “他若当真,是那般的小心谨慎。”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决绝的清丽头颅。 “又怎会,养出慕容衍那般的蠢货。”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彻底僵硬了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 “慕容博,此刻,定是以为,我早已是成了那惊弓之鸟,只会想着,如何,逃出这苏城。” 她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缓缓地落在了那张,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英俊脸庞。 “他绝不会想到,我会,反其道而行之。” “可,即便如此。” 林文修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权衡的深邃双眼,依旧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迟疑与不安。 “此举,也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我并非,是要与他,正面相抗。”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 “我只是,去取回一样,本就该是属于这大胤朝廷的东西。” 那充满了无尽的深意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深邃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何物?” “苏城,兵防图。” 毫不留情地压在了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变故,给彻底压垮了的脆弱心脏。 那苏城的兵防图,乃是整个江南防务的重中之重。 亦是慕容家,敢于在这江南之地说一不二的,最大依仗。 “林家主,只需,为我带路便可。” 谢凝初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其余之事,无需,插手。” 那本是寂静一片的苏城长街,在此刻竟是显得格外的萧瑟与肃杀。 第一百九十九章 直捣黄龙 一队队本是身着玄甲手持利刃的慕容家兵,正满是戒备地来回巡视着那片,本是早已是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 三道本是同样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夜行衣的矫健身影就像是三只早已是与这无尽的黑暗给彻底融为了一体的午夜幽灵。 “那便是,慕容府。”谢凝初缓缓地停下了那本是轻盈如燕的矫健步伐。 “随我来。”林文修缓缓地收起了那本是充满了惊叹与折服的复杂思绪。 他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早已是彻底僵硬了的沉重头颅。 就那么静静地带领着那两道,本是同样静默无言的纤细身影,悄然地绕到了那座,巍峨府邸的西北角。 那里竟是早已是被人,给悄然地挖开了一个仅仅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小狗洞。 “这是?” “慕容衍,生性好赌。” 林文修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嘲弄与不屑。 “此洞,便是他,为了方便夜里,溜出府去,所特意命人给挖开的。” 谢凝初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绝美脸庞,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扬起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讥讽与玩味。 “还真是,天助我也。” 慕容府,书房。 那本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一个文人墨客,都为之彻底疯狂的紫檀书案之后竟是空无一人。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根,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食指。 就那么,静静地拂过了那方,本是尚有余温的极品端砚。 “他刚走不久。” 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的脆弱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他怎么也未曾想到,对方的胆子,竟是会大到了如此,这般艺高人胆大的恐怖地步。 “兵防图,在何处?” “应是在,那暗格之内。” 林文修缓缓地伸出了那根,本是同样,显得有些颤抖与不安的干瘦食指。 就那么,静静地指向了那副,本是悬挂于那书案正后方,由那当代画圣亲手所绘制了的《万里江山图》。 那个本是手持三尺青锋的矫健侍女,几乎是未有半分的迟疑,便已是悄然地欺身而上。 她那本是同样,显得格外的纤细与瘦弱的娇小身躯,就像是一只早已是习惯了那无尽的黑暗与杀戮的优雅夜猫。 只是一个起落。 便已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副,本是价值连城的传世名画之前。 可也就在此时。 那本是紧闭着的厚重房门,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被人,自那冰冷的门外给缓缓地推了开来。 一个本是身着华服,身形却是显得,格外的苍老与佝偻的熟悉身影,就那么静静地出现在了那本是温暖如春的雅致书房。 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十个本是身着玄甲,手持利刃的慕容家兵。 “林家主,别来无恙。” 慕容博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皱纹的苍老脸庞。 “衍儿的头七,还未过。” “你竟是,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我这慕容府分一杯羹了。” 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英俊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活人气息。 他怎么也未曾想到,这所有的一切,竟都是对方早已是为他们给精心设计了的,一个局。 一个请君入瓮的,必死之局。 “瓮中捉鳖,向来是老夫的拿手好戏。” 慕容博那本是布满了褶皱的苍老脸庞,竟是就那么,缓缓地绽开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森然笑意。 “小姑娘,你很聪明。” “只可惜,这份聪明,却是用错了地方。”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得意的沙哑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彻底僵硬了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再度,猛然一颤。 “慕容家主,当真是,好算计。”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决绝的清丽头颅。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 “为何我会自投罗网……”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冷话语,让慕容博那本是胜券在握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虚张声势。” “我给过你机会。”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尚有余温的加密信函。 “信上,你亲手所书的‘请君入瓮’四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她那本是清冷如霜的平静视线,缓缓地落在了那张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尽的错愕与惊疑的苍老脸庞。 “我来了。”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九天惊雷。 “你,早就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要设局我还知道,你的人早已是将这整座秦淮画舫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凝初缓缓地放下了那封,本是足以让这江南之地都为之彻底倾覆的催命信函。 “我还知道,你在此地布下了天罗地网为的便是要将我生擒活捉。” “那你为何还要前来?” “因为这瓮不是你为我准备的。”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 “而是我为你准备的!”那本是足以让这苏城都为之,彻底震动的惊天言语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淬炼了的无情重锤,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慕容博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变故给彻底击溃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拿下。”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羞恼与暴戾的嘶哑怒吼,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雅致书房。 那本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一个枭雄,都为之,彻底胆寒的三个字,却是换来了慕容博那愈发是森然与暴戾的狰狞狂笑。 “拿下她。” 那本是嘶哑到了极致的苍老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催命魔音。 那数十个本是静立于其身后的玄甲家兵,那早已是被那无尽的杀戮与鲜血,给彻底磨平了最后一丝人性的冰冷眼眸,不受控制地轰然一亮。 第二百章 计中计,局中局 “锵。” 那一声声本是清脆到了极致的刀剑出鞘之声,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雅致书房。 那个本是手持三尺青锋的矫健侍女,几乎是未有半分的迟疑,便已是悄然地横跨一步,牢牢地护卫在了那道本是静立于那书案之前的纤细身影。 她那本是同样,清冷如霜的俏丽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决绝。 “小姑娘,这江南之地终究,不是京城。” 慕容博缓缓地伸出了那根,本是枯槁如柴的干瘦食指。 “在这里,老夫,便是天。” 那充满了无尽的暴戾与杀意的嘶哑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冰冷一片的儒雅脸庞,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出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死寂与绝望。 他知道他们,完了。 可也就在此时。 一阵本是杂乱到了极致的沉重脚步,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自那本是寂静一片的冰冷门外,轰然传来。 那数十个本是作势欲扑的玄甲家兵,那本是早已是嗜血一片的冰冷动作,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滞。 “何人,在此喧哗?” 慕容博那本是胜券在握的苍老脸庞,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阴沉与不悦。 “砰。” 那本是紧闭着的厚重房门,竟是就那么,被人自那冰冷的门外,给一脚,狠狠地踹了开来。 一个本是浑身浴血的狼狈身影,竟是就那么,连滚带爬地闯入了这本是肃杀一片的雅致书房。 “家主,大事,不好了!”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颤抖的嘶哑话语,让慕容博那本是阴沉到了极致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轰然一僵。 “慌什么。” “城西的私盐作坊,被人给,一锅端了。” 那本是足以让这整个慕容家都为之,彻底动荡的惊天噩耗,就像是一柄,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形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慕容博,那本是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脆弱神经。 “你说什么。” “是苏州府的府兵,领头之人,自称是奉了朝廷密令,前来,清剿逆贼。”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安的泣血哀嚎,让慕容博那本是早已是阴沉到了极致的苍老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不可能。” 苏州知府,是他的人。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 “你以为,封锁了水陆要道我便是那瓮中之鳖。”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冷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雅致书房。 “却不知,你调兵围困秦淮河的那一刻,便已是将你这偌大的苏城,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慕容博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尽的惊疑与暴戾的苍老脸庞,不受控制地再度,猛然一僵。 “黄毛丫头,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他那本是嘶哑到了极致的苍老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色厉内荏。 “苏州知府王大人,乃是老夫的门生,他绝无,背叛老夫的可能。”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刚愎与自负的决绝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讥讽与怜悯。 “你说的是那个三个月前,便已是因贪墨之罪,而被我父皇,给秘密押解进京的前任知府吗。”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九天惊雷。 毫不留情地炸响在了慕容博,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你,你胡说。” “新任的苏州知府,姓李,单名一个信字,乃是三年前的状元郎,为人,刚正不阿,早在两月之前,便已是悄然到任。”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冰冷如霜的清澈眼眸。 “他一直在等,等的便是我这个自京城而来的钦差信号。”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让慕容博那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苍老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活人气息。 他怎么也未曾想到,对方的算计,竟是会深到了如此,这般滴水不漏的恐怖地步。 那不仅仅是算计。 那是一张早已是铺开了数月之久的天罗地网。 “拿下她,给老夫拿下她。” 那本是歇斯底里到了极致的嘶哑咆哮,就像是那困兽犹斗的最后一声绝望哀嚎。 “只要抓了她,老夫,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贪婪的狰狞话语,让那数十个本是心神剧震的玄甲家兵,那本是充满了迟疑与恐惧的冰冷眼眸,不受控制地再度,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嗜血与贪婪。 富贵,险中求。 可也就在此时。 “轰。” 一声本是沉闷到了极致的剧烈撞击,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自那本是戒备森严的府邸之外,轰然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阵,愈发是清晰了的喊杀之声。 那本是刚刚,才重新燃起了一丝贪婪欲望的玄甲家兵,那本是早已是紧握了刀柄的狰狞手掌,不受控制地猛然一僵。 又一个本是浑身带伤的家将,竟是就那么,跌跌撞撞地冲入了这本是早已是剑拔弩张的雅致书房。 “家主,西,西营的陈将军,他,他反了。”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的泣血嘶吼,就像是那早已是准备多时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毫不留情地贴在了慕容博,那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噩耗,给彻底压垮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噗。” 一口本是腥臭到了极致的浑浊逆血,竟是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自他那本是早已是干瘪了的苍老嘴角,狂喷而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二百零一章 绝对不可能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呢喃,就像是那早已是被那无情的岁月,给彻底腐蚀了的破旧风箱。 “陈庆,他父亲的命,是老夫救的他,怎敢,背叛老夫。” “是吗。” “你救他父亲,不过是为了夺取他陈家的祖传刀法。” “十五年前,你以勾结匪寇之名诛其满门,唯独留下了他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 “你竟连此事也知道?”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凝初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你以为你将他养在身边施以小恩小惠,便能让他,忘却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血海深仇。” 毫不留情地扎入了慕容博那本是早已是千疮百孔的脆弱心脏。 “好,好一个养虎为患。” 府邸之外的喊杀之声,愈发是震耳欲聋。 “哐当。”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利刃。 大势,已去。 “慕容家主。” “这盘棋,你输了。” “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慕容博缓缓地抬起了那颗,本是早已是彻底失去了最后半分精气神的沉重头颅。 “要么,烧了那份兵防图,与你这满门忠烈,一同,葬身于此,遗臭万年。”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根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食指,静静地指向了那副本是悬挂于那书案正后方的《万里江山图》。 “要么亲手将它交到我的手上。” 她缓缓地收回了那根本是足以让这江南之地都为之,彻底倾覆的命运手指。 “我父皇可以饶你慕容主脉不死。” 在那画卷的右下角一处本是毫不起眼的山石之上轻轻一按。 “咔嚓。”一阵本是清脆到了极致的机括转动之声缓缓响起。 那副价值连城的《万里江山图》,竟是就那么缓缓地向着一侧平移了开来。 暗格之内静静地躺着一个本是由那上好的紫檀木,所精心雕琢了的古朴木盒。 慕容博缓缓地伸出了那双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皱纹的苍老双手。 就那么,用尽了其此生的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本是承载了他所有野心与欲望的沉重木盒,给缓缓地取了出来。 他缓缓地转过了那具,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佝偻身躯。 就那么,静静地将那个本是足以让这整个大胤王朝,都为之,彻底震动的烫手山芋,呈到了那道本是静立于那书房中央的纤细身影之前。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 可她,却并未,去接那个本是近在咫尺的紫檀木盒。 她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缓缓地越过了那张,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死寂的苍老脸庞。 静静地落在了那个本是自始至终,都像是一尊泥塑木雕一般,静立于那角落阴影之中的儒雅身影。 “林家主。” 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彻底僵硬了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此物,并非是为我所取。”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死寂一片的深邃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你,持此图,即刻赶往北境。” “将它,亲手,交到裴元帅的手中。” “告诉他。” “江南已定是时候收网了。” 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变故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棋盘。 “姑娘,这?” 北境军务乃是国之重器。 他又岂敢轻易染指。 “你以为这江南之地为何会糜烂至此。” “倒卖军械,私通北戎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从一开始,要对付的就不是我慕容家。” “你也配。”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老夫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弃子。” “林家主。” “持此令牌,去北境,雁门关。”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林文修那本是早已是彻底僵硬了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再度,猛然一颤。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双本是同样,显得有些颤抖与不安的修长双手。 就那么毕恭毕敬地接过了那个本是足以让这整个北境,都为之彻底震动的催命信物。 “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郑重。 “文修,定不辱命。” 林文修缓缓地对着那道本是静立于那窗前的纤细身影,行了一个本是比那认主之礼,还要来得,更加恭敬与虔诚的古老礼节。 而后,他缓缓地转过了那具,本是早已是下定了最后决心的儒雅身躯。 就那么,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本是承载了这江南之地无数人野心与欲望的沉重木盒,给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悄然地退出了这间,本是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雅致书房。 府邸之外的喊杀之声,早已是渐渐平息。 一个本是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却是显得,格外的刚毅与正直的中年男子,正满是恭敬地侍立于那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厚重门前。 “下官,苏州知府李信,参见殿下。”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激动与崇敬的洪亮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幽深庭院。 “李大人,平身。” 谢凝初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慕容府,一应人等,全部,收押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李信那本是充满了狂热与崇敬的刚毅脸庞,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肃。 “下官,遵命。” “其余江南世家,家产充公九成,族谱付之一炬官印尽数收回。” 那愈发是冰冷了的决绝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情天威。 “至于他们的命,便留给他们,苟延残喘吧。” 第二百零二章 暗潮汹涌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李信那本是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刚毅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他知道这江南之地的天。 要彻底,变了。 那本是极尽了这世间的奢华与靡丽的巨大画舫,在此刻,竟是显得,格外的安静与祥和。 那本是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猩红,给彻底浸透了的昂贵地毯,早已是被人,给悄然地换成了崭新的一张。 空气之中,只余下了那本是清淡如初的龙涎香气。 仿佛昨夜的那一场,本是足以让这整个江南之地都为之彻底倾覆的血腥杀戮,从未发生过一般。 “殿下。” 那个本是手持三尺青锋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同样,清冷如霜的俏丽脸庞之上,竟是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迟疑与不解。 “如今,江南之事,既已了结我们是否即刻返回京城。”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期待与雀跃的清脆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玩味与深意。 “不急。” 谢凝初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本是早已是空空如也的精致茶杯。 “这江南,既是鱼米之乡,亦是藏龙卧虎之地。” 她缓缓地站起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纤细身影。 “好不容易,来此一趟,若是不去会一会,此地的一些趣人岂非太过可惜。” 那充满了无尽的深意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不解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充满了狂热与崇敬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再度,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迷茫。 “殿下,要去何处。” “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治我这心病之人。” 那本是寂静一片的苏城长街,在此刻竟是早已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仿佛,昨夜的那一场本是足以让这整个苏城,都为之彻底戒严的血腥风波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虚幻梦境。 在那长街的尽头一处本是毫不起眼的偏僻角落,静静地坐落着一座本是同样显得格外的古朴与雅致的清净医馆。 医馆的门前并未悬挂任何,足以彰显其不凡身份的华美牌匾。 只在那本是早已是有些褪色了的陈旧木门之上,悄然地贴着一张本是早已是有些泛黄了的陈旧宣纸。 宣纸之上只写着四个本是同样显得有些潦草与随意的清秀小字。 杏林圣手。 那本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病人,都为之,重燃希望的四个大字,却是换来了那矫健侍女愈发是浓郁了的困惑与不解。 “殿下,您究竟是何处不适。”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关切的清脆话语,并未得到任何的回应。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 “吱呀。” 那本是虚掩着的陈旧木门,竟是就那么,被她给缓缓地推了开来。 一股本是浓郁到了极致的清苦药香,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那本是同样,显得有些陈旧了的简陋医馆之内,竟是就那么,空无一人。 唯有那正对着门口的陈旧墙壁之上,静静地悬挂着一幅,本是早已是有些泛黄了的陈旧字画。 “只医心病,不问凡尘。” 那本是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让那个本是满心疑惑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充满了警惕与不安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猛然一僵。 “何人,在此喧哗。” 一阵本是显得有些沙哑与慵懒的清冷男声,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自那本是紧闭着的内堂屏风之后,缓缓传来。 那个本是神经紧绷的矫健侍女,几乎是未有半分的迟疑,便已是悄然地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柔嫩右手,给缓缓地按在了那本是冰冷如霜的剑柄之上。 “京城,谢氏,前来求医。” 谢凝初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她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静静地落在了那扇,本是雕刻着无数山水花鸟的雅致屏风。 “不见。” 毫不留情地泼在了那个本是满心戒备的矫健侍女,那本是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脆弱神经。 “放肆。” “青禾,退下。”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唤作青禾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怒火与杀意的俏丽脸庞,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滞。 “可是,殿下。” “我说,退下。” 那愈发是冰冷了的清冷话语,让青禾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委屈的窈窕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她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本是早已是紧握了剑柄的柔嫩右手。 就那么满是愤恨地退到了那个,本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情绪波动的纤细身影之后。 “先生既是医者,便该有悬壶济世之心。” “为何,见死不救?” 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却是换来了那屏风之后愈发是浓郁了的讥讽与不屑。 “天下可医之人何其之多,我为何要医你。” “你这病,病入膏肓非我不能医。”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 静静地落在了那本是冰冷光滑的紫檀木桌。 “你又怎知我病在何处!” “你的病在心亦在权。” “此病之根,源于你身后的那张龙椅那份滔天权柄。” “若想根治,唯有尽弃之。” “你,可愿。” 此人,竟敢,觊觎皇权。 “锵。” 可也就在此时。 一只本是同样,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按在了她那本是早已是杀意毕露的冰冷剑锋。 “先生说笑了。”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再度,恢复了平静的清澈眼眸。 “我这病,非权不能治。” “没了权,我会死。” “你走吧。” “你的道救不了你的病,只会让你坠入万劫不复的无边地狱。” “我的道无需任何人来救!” 她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本是紧按着冰冷剑锋的稚嫩右手。 “今日我来,既是为求医亦是为寻人。” 第二百零三章 愿者上钩,局外之人 那本是足以让这世间的任何一个枭雄,都为之,彻底胆寒的两个字,却是换来了那屏风之后,愈发是浓郁了的讥讽与慵懒。 “医馆,只治病,不寻人。” 那本是沙哑到了极致的清冷话语,就像是一盆,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刺骨寒冰。 “先生误会了。”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要寻的这个人,本身,便是一味药。” 她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副,本是龙飞凤舞的陈旧字画。 “一味,能治这大胤王朝,沉疴顽疾的绝世良药。”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本是紧闭着的内堂屏风,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 “朝堂之病,非草木能医。” 那本是沉寂了许久的沙哑男声,再度,缓缓传来。 “我,也非朝堂中人。” 那充满了无尽的疏离与冷漠的平静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玩味与深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先生,又岂能,置身事外!” “你在,威胁我。” 那本是沙哑慵懒的清冷男声,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森然与冰冷。 “不敢。” 谢凝初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 “只是想请先生,看一场戏。” 她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澈眼眸,缓缓地越过了那扇,本是雅致古朴的雕花屏风。 “一场,由我亲自,为您谱写的江南大戏。” “没兴趣。” “是吗?”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 “哪怕,这场戏的主角,姓顾,名云峥。”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九天惊雷。 毫不留情地炸响在了那本是死寂一片的简陋医馆。 “吱呀。” 那本是紧闭着的雅致屏风,竟是就那么,被人自那一片,本是昏暗到了极致的内堂之中,给缓缓地拉了开来。 一个本是身着月白长衫,面容却是显得,格外的俊朗与儒雅的年轻男子,正满是戒备地缓步而出。 他那本是深邃如海的漆黑眼眸,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探究。 “你,究竟是谁。” 那本是沙哑到了极致的清冷嗓音,让那个本是唤作青禾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警惕与杀意的俏丽脸庞,不受控制地再度,猛然一僵。 此人,竟是如此,年轻。 “我是谁,不重要。”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如水的清澈眼眸。 “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是谁。”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面容儒雅的白衫男子,那本是深邃到了极致的漆黑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疑与骇然。 “前朝大元帅顾长风的唯一血脉,五年前,顾家满门,因通敌叛国之罪,被诛。” “唯有他这个本是远在边疆历练的幼子,侥幸,逃过一劫。”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形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那个本是唤作青禾的矫健侍女,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尽的错愕与震惊的俏丽心湖。 此事,她竟是,从未听殿下,提起过。 “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本是儒雅到了极致的白衫男子,那本是紧握了的修长双手,竟是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冰冷汗水。 “请他,出山。”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清冷话语,却是换来了那白衫男子,愈发是浓郁了的讥讽与不屑。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帮你。” “帮一个,仇人的女儿。”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怨怼的冰冷话语,让谢凝初那本是平静如水的纤细身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沉默。 “你说的没错。”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再度,恢复了平静的清澈眼眸。 “当年的事,是我父皇,被奸人蒙蔽。”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戒备的白衫男子,那本是充满了讥讽与不屑的儒雅脸庞,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滞。 “如今,奸人当道,北境,危在旦夕。” “我需要他,需要顾家的枪法,来为我大胤,守住那最后的国门。” 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与郑重。 “国仇,家恨,他,分得清。” 那充满了无尽的自信与决绝的平静话语,让那个本是儒雅到了极致的白衫男子,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数波澜的深邃眼眸,不受控制地再度,陷入了一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挣扎与迟疑。 “你走吧。” 那本是挣扎了许久的沙哑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简陋医馆。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充满了无尽的疏离与决绝的冰冷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怜悯与不屑。 “你以为,你不说,我便找不到他吗?” 她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当年,负责围剿顾家的,除了江南慕容,还有盘踞在北境的镇北王。”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面容儒雅的白衫男子,那本是早已是下定了最后决心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你既能护他一时,可能,护他一世。”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根,早已是淬满了剧毒的无形尖针。 毫不留情地扎入了那白衫男子,那本是早已是千疮百孔的脆弱心脏。 “镇北王,不会放过他的。” “而我,能给他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那充满了无尽的自信与霸道的决绝话语,让那个本是儒雅到了极致的白衫男子,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撕裂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不受控制地轰然崩塌。 第二百零四章 缩头乌龟吗? “你想让他,去送死!”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呢喃,就像是那困兽犹斗的最后一声绝望哀嚎。 “如今的镇北王,早已是尾大不掉,手握北境三十万兵马,其实力,早已不在慕容家之下。” 那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的嘶哑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玩味与讥讽。 “所以,他便要,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吗?”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儒雅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活人气息。 “他唯一的活路,便是站在我这边。” “与我联手,扳倒镇北王,为顾家,洗刷冤屈。”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情天威。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那本是挣扎了许久的沙哑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简陋医馆。 “但,我有一个条件。”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决绝与凝重的平静话语,让谢凝初那本是平静如水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说。” “你要先救一个人。” 那儒雅男子缓缓地转过了那具,本是早已是下定了最后决心的挺拔身躯。 静静地指向了那扇,本是自始至终,都紧闭着的内堂木门。 “一个,被你亲手,推入深渊之人。”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决绝与凝重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形枷锁。 毫不留情地拷在了谢凝初,那本是早已是掌控了全局的纤细手腕。 “我推入深渊之人。” 谢凝初缓缓地重复着这句,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不屑的冰冷话语。 “我这双手,只杀该杀之人。”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却是换来了那儒雅男子,愈发是浓郁了的讥讽与怜悯。 “是吗?” 他缓缓地侧过了那具,本是挺拔如松的儒雅身躯。 “那便请殿下,亲眼一观,你口中的,该杀之人。”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冰冷的决绝话语,让那个本是唤作青禾的矫健侍女,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怒火与杀意的俏丽脸庞,不受控制地再度,猛然一僵。 “放肆,我家殿下,岂是。” “青禾。” 那愈发是冰冷了的清冷话语,让青禾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委屈的窈窕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带路。”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再度,恢复了平静的清澈眼眸。 她倒是要看看,这江南之地,究竟还藏着,何等样的牛鬼蛇神。 那本是紧闭着的内堂木门,被那儒雅男子,给缓缓地推了开来。 一股本是比那前堂,还要浓郁了数倍的清苦药香,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在那简陋的内堂之中,只静静地摆放着一张,本是同样,显得有些陈旧了的简陋木床。 一个本是身着素白衣裙,面容却是显得,格外的苍白与憔悴的年轻女子,正双目紧闭地静躺其上。 她那本是毫无血色的纤细手腕之上,竟是缠绕着一圈,早已是被那无尽的鲜血,给彻底浸透了的厚重纱布。 “她是谁。” 谢凝初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前任苏州知府,王宗耀的独女,王嫣儿。”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满心戒备的矫健侍女,那本是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脆弱神经,不受控制地轰然一炸。 “不可能。” “王宗耀贪赃枉法,早已是罪证确凿,其家眷,也应是被一同,押解进京了才对。” 那充满了无尽的错愕与不解的清脆话语,却是换来了那儒雅男子,愈发是浓郁了的悲悯与嘲弄。 “那不过是,你们以为的罢了。”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本是修长白皙的儒雅右手。 “在你父皇的密令抵达苏州的前一夜,王宗耀,便已是察觉到了不对。” 那本是沙哑到了极致的清冷嗓音,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狭小内堂。 “他连夜,将自己的独女,送入了慕容府,托庇于,那本是与他,沆瀣一气的慕容博。” 那充满了无尽的讥讽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谢凝初那本是平静如水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了然与森冷。 “所以,慕容博,拿她做了投名状。” “投名状。” 那儒雅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似她这般,早已是失去了所有价值的棋子,又岂会,入得了慕容博那等,老奸巨猾之人的法眼。” 他那本是深邃如海的漆黑眼眸,静静地落在了那张,本是早已是毫无生气的苍白脸庞。 “慕容博,将她,卖入了这苏州城内,最是肮脏的烟柳之地,金玉楼。” 那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的平静话语,就像是一根,早已是被那无情的现实,给彻底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无形冰锥。 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个本是唤作青禾的矫健侍女,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尽的怒火与杀意的脆弱心房。 “畜生。” “昨夜,慕容府倒台,金玉楼,乱作一团。” 那儒雅男子缓缓地收回了那道,本是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复杂的深邃视线。 “她便是趁着那个时候,逃了出来,只可惜,万念俱灰之下,竟是选择了,投河自尽。” “若非,我恰巧路过,只怕,早已是香消玉殒。” 那本是平静到了极致的沙哑话语,让谢凝初那本是毫无波澜的纤细身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沉默。 “她的外伤,我已治好。” 那儒雅男子缓缓地转过了那具,本是早已是恢复了平静的儒雅身躯。 “可她的心病,我,无能为力。” 那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疲惫的平静话语,缓缓地落在了谢凝初,那本是早已是古井无波的清澈心湖。 “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既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这能救她之人,便也,唯有你。” 第二百零五章 心病难医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决绝与凝重的平静话语,却是换来了谢凝初,那愈发是浓郁了的玩味与讥讽。 “我为何,要救她。”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满脸决绝的儒雅男子,那本是深邃到了极致的漆黑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你若不救,我便,不会带你去见他。” “你在,威胁我。” “是。” 那本是干脆到了极致的决绝话语,让谢凝初那本是平静如水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再度,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森然与冰冷。 “你以为,你当真,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吗?” 那愈发是冰冷了的清冷话语,让那本是剑拔弩张的死寂内堂,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再度,陷入了一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诡异死寂。 “我是没有。” 那儒雅男子缓缓地抬起了那颗,本是早已是下定了最后决心的俊朗头颅。 “但,顾云峥有。” “他若不想见你,哪怕你,掘地三尺,也休想,在这江南之地,找到他的半分踪迹。” 那充满了无尽的自信与决绝的平静话语,让谢凝初那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尽的冰霜与杀意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再度,陷入了一阵,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挣扎与权衡。 “好。” 那本是挣扎了许久的清冷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狭小内堂。 “我救。” 那充满了无尽的决断与霸道的两个字,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做好了玉石俱焚准备的儒雅男子,那本是紧绷到了极致的脆弱神经,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松。 谢凝初缓缓地迈开了那本是沉静如水的轻盈脚步。 静静地走到了那个本是早已是气若游丝的白衣女子,那本是毫无生气的简陋床前。 她并未,去说那些,本是充满了无尽的虚伪与廉价的安慰之语。 她只是,静静地伸出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 轻轻地落在了那个本是早已是冰冷一片的苍白手腕。 “你想死吗?”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的白衣女子,那本是早已是毫无反应的纤长睫毛,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你父亲贪赃枉法,死有余辜。” 那愈发是冰冷了的决绝话语,就像是一柄,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无情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那白衣女子,那本是早已是千疮百孔的脆弱心脏。 “慕容博老奸巨猾,将你视作弃子,更是,理所应当。” “你技不如人,沦落至此,又能,怨得了谁。” 那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的冰冷话语,让那个本是静躺于床榻之上的白衣女子,那本是早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竟是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丝,早已是干涸了许久的暗红血迹。 “你若想死,现在,便可去死。” 谢凝初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本是纤细白皙的稚嫩右手。 “黄泉路上,你或许,还能追上你的那个,好父亲。” “可你,甘心吗?” 那本是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早已是酝酿了许久的催命魔音。 毫不留情地钻入了那白衣女子,那本是早已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的脆弱脑海。 “那些,曾经巴结于你,如今,却是在背后,嘲笑于你的江南世家。” “那个,将你亲手,推入这无边地狱的慕容家。” “你就,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那充满了无尽的蛊惑与冰冷的平静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心如死灰的白衣女子,那本是紧闭了许久的清澈双眼,竟是就那么,缓缓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早已是被那无尽的绝望与仇恨,给彻底填满了的,空洞眼眸。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谢凝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本是平静如水的清澈眼眸。 “一个,亲手,向他们复仇的机会。” 那充满了无尽的自信与霸道的决绝话语,让那个本是早已是毫无生气的白衣女子,那本是空洞到了极致的死寂双眼,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疯狂与渴望。 “我要你,做我手中的,一把刀。” 那儒雅男子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错愕与不解的儒雅脸庞,在这一刻,竟是再也看不到,那怕是半分的平静气息。 他怎么也未曾想到,对方的救人之法,竟会是如此,这般的离经叛道。 以恨为药,以仇为引。 这哪里是救人。 这分明是,在将一个,本是早已是坠入了无边地狱的可怜人,给彻底,炼化成,一柄只知杀戮的,复仇之刃。 “你。” “我答应你。” 那本是干涩到了极致的沙哑女声,竟是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打断了那儒雅男子,那本是早已是到了嘴边的惊骇话语。 王嫣儿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本是同样,显得有些颤抖与不安的苍白右手。 就那么,用尽了其此生的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本是足以,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纤细手腕。 “很好。” 谢凝初缓缓地反手,握住了那只,本是冰冷得,不带半分活人气息的脆弱手掌。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谢凝初,插入这江南之地,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那儒雅男子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本是早已是布满了无尽的挣扎与不忍的深邃眼眸。 他知道,他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个,来自京城的,皇室公主。 “现在,可以带我去见他了!” 谢凝初缓缓地转过了那具,本是早已是恢复了平静的纤细身躯。 那本是清冷悦耳的少女嗓音,让那儒雅男子,那本是早已是下定了最后决心的儒雅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本是再度,恢复了平静的漆黑眼眸。 “跟我来。” 那本是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妥协的沙哑话语,缓缓地响彻了这本是死寂一片的狭小内堂。 “他,就在此地。” 那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话语,却是让谢凝初那本是平静如水的清澈眼眸,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怎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错愕与不解。 第二百零六章 撕下伪装,便是修罗 “远在天边。” 那本是儒雅到了极致的白衫男子,竟是缓缓地抬手,摘下了那顶,本是戴在头顶的方巾。 一头本是乌黑如墨的修长发丝,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散落了下来。 遮住了那双,本是深邃如海的漆黑眼眸。 “近在眼前。” 那本是沙哑慵懒的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彻底变了。 变得清越,变得凛冽,变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染血利刃。 “我,便是顾云峥。”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那本是昏暗到了极致的简陋医馆,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青禾那本是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上一刻还是悬壶济世的仁心医者。 这一刻,对方身上那股子冲天的煞气,竟是让她这个自幼习武的高手,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谢凝初并没有动。 她甚至连那个本是放在膝上的指尖,都没有颤抖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张本是儒雅随和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变得棱角分明,变得充满了攻击性。 “果然是你。” 她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你早便猜到了。” 顾云峥并没有任何的意外。 他随手将那顶方巾扔在了一旁的药柜之上。 “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你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跟我谈条件。” 他缓缓地向着谢凝初逼近了一步。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为顾家满门,讨回一点利息。” 那森然的话语,伴随着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直扑谢凝初的面门。 青禾的身形瞬间暴起。 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退下。”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是这江南三月的微风。 但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殿下,此人危险。” “我让你,退下。” 谢凝初并没有去看青禾。 她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在顾云峥的脸上。 青禾咬了咬牙。 终究还是缓缓地收回了那柄,本是已经出鞘的长剑。 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顾云峥笑了。 笑得充满了讥讽与玩味。 “好胆色。” “不愧是那个人最宠爱的女儿。” 他走到了谢凝初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着杀父之仇不报,反而要去给你当狗?” “因为你是顾长风的儿子。”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了身。 虽然她的身量比顾云峥矮了一个头。 但在气势上,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顾长风一生光明磊落,为国为民。” “他的儿子,绝不会是一个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顾云峥的胸口。 “杀了我,很简单。” “我死了,大胤会乱,北境会破,百姓会流离失所。” “这,是你父亲想看到的吗?” 顾云峥那本是充满了杀意的眼眸,猛地一缩。 “少拿那个死人来压我。” 他一把抓住了谢凝初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是让谢凝初那本是白皙的手腕,瞬间泛起了一圈红痕。 “他若不是那么愚忠,顾家又怎么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那是他蠢。” “所以,你要学他吗?” 谢凝初并没有挣扎。 任由那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顾云峥。 “躲在这破医馆里,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看着那些陷害你父亲的奸臣,在朝堂上把酒言欢。” “看着那个占据了你家祖宅的镇北王,在北境称王称霸。” “这就是你的复仇?” “这就是你的孝道?” “闭嘴。” “我偏不。”谢凝初猛地向前一步。 两人的脸庞此刻相距不过寸许。 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那略显急促的呼吸。 “顾云峥,你只有两条路。” “要么现在就掐死我然后亡命天涯,等着被慕容家和镇北王的杀手追上,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要么把你的命卖给我。” “我给你权力给你地位,给你足以颠覆这整个棋盘的力量。” “让你能够堂堂正正地提着那些仇人的头颅去祭拜你顾家的列祖列宗。”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躺在内堂床榻上的王嫣儿死死地抓着床单听着外面的每一个字。 那原本早已死寂的心竟是随着这一番话,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力量。 复仇。 这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顾云峥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心狠手辣的少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比你那个废物老爹,强多了。” “多谢夸奖。”谢凝初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 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根本不是她。 “不过想要我卖命光凭一张嘴可不行。” 顾云峥转过身,走到药柜前。 随手拉开了一个抽屉。 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早已生锈的剪刀。 “现在的江南,就是个火药桶。” “慕容博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可没那么好收拾。” “尤其是,金玉楼那边。” 他的话音未落。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便从医馆外的街道上,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把这破医馆给我围起来!” “一只苍蝇也别放跑了!” 粗鲁的叫骂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 瞬间打破了这条老街的宁静。 “看来,麻烦上门了。” 顾云峥把玩着手中那把生锈的剪刀。 嘴角勾起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金玉楼背后的靠山,是漕运总督李河图。” “此人是镇北王的铁杆心腹。” “王嫣儿从金玉楼逃出来,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啧啧。”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凝初。 “殿下,这可是你的投名状。” “若是连这点小喽啰都解决不了,我又怎么敢相信,你有扳倒镇北王的本事?” 谢凝初缓缓地坐回了那把太师椅上。 她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 轻抿了一口。 “青禾。” “在。” “既然顾先生想看戏,那便让他看个够。” “一个不留。” 第二百零七章 让他看个够 那冰冷的四个字让顾云峥挑了挑眉。 “轰!” 医馆那本就破旧的大门被人一脚踹飞。 木屑纷飞中。 十几个手持钢刀,满脸横肉的壮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目光阴狠地扫视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内堂木门上。 “姓顾的识相的就把那个贱人交出来!” “否则老子拆了你这破医馆再打断你的狗腿!” 顾云峥倚靠在药柜旁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些人一般,只是低头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几位火气这么大看来是肝火过旺需要几服猛药啊。” “少他`娘的废话!”刀疤脸狞笑一声手中的钢刀猛地一挥。 “给老子搜!” “谁敢拦着就地砍了!” “我看谁敢。” 青禾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出鞘。 剑光如水在昏暗的医馆内划出了一道凄美的弧线。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咽喉处便多了一道血线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那陈旧的地板。 “点子扎手!一起上!” 刀疤脸脸色一变怒吼一声。 剩下的十几个人,顿时如同疯狗一般,朝着青禾扑了过去。 狭小的空间内。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青禾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再加上这里空间狭窄,还要顾忌着坐在椅子上的谢凝初。 一时之间,竟是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哐当!” 一个壮汉趁着青禾被缠住的空档。 竟是绕到了后方,举起手中的钢刀,便朝着谢凝初的头顶劈去。 “殿下!” 青禾惊呼一声,想要回援,却被三把钢刀死死架住。 谢凝初依然端坐在椅子上。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那锋利的刀刃,距离她的头顶不足三寸之时。 一道银光,骤然闪过。 “噗!” 那是一把剪刀。 一把生锈的,原本只是用来裁剪药材的剪刀。 此刻却如同一把夺命的飞刀。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个壮汉的咽喉。 巨大的力道,竟是带着那个壮汉的身躯,向后飞出了数米。 狠狠地钉在了那根斑驳的立柱之上。 那壮汉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喉咙上的剪刀。 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却是再也吸不进半口空气。 全场死寂。 剩下的那些打手,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惊恐地看着那个,依旧倚靠在药柜旁的白衣男子。 顾云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慵懒的笑意。 “我说了,医馆只治病,不寻人。” “更不许,杀人。” “除非,是我杀。” 这一刻。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那不是医者的仁慈。 那是修罗的狞笑。 “跑!快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剩下的那些打手,瞬间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朝着门外逃去。 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让他们走了吗?” 谢凝初淡淡地开口。 青禾眼神一凛。 身形如电,追了出去。 片刻之后。 门外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随后,重归寂静。 青禾提着滴血的长剑,走了回来。 “殿下,处理干净了。” “很好。” 谢凝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目光落在了那根立柱之上。 那把生锈的剪刀,依然深深地插在那个壮汉的咽喉之中。 入木三分。 “顾家枪法,虽然变成了飞剪,但准头还在。” 她转过头,看着顾云峥。 “现在,我有资格让你出山了吗?”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 随后缓缓地走了过去。 伸手握住了那把剪刀的柄。 “噗嗤”一声。 拔了出来。 鲜血飞溅在他的白衫之上,宛如朵朵红梅。 “漕运总督李河图,此人极为贪财好色。” “他最近正在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想要献给即将来江南视察的太子。” 顾云峥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剪刀上的血迹。 “太子?”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我那个好皇兄,也要来江南淌这趟浑水?” “不仅是他。” 顾云峥将擦干净的剪刀,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镇北王的世子,也在路上。” “这江南,马上就要变成一个修罗场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谢凝初的眼睛。 “想要我帮你,这第一步,就是要拿这个李河图开刀。” “我要你,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就像当年,他们对我顾家做的那样。” 那语气中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谢凝初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成交。” 她站起身,走到顾云峥的面前。 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合作愉快,顾将军。” 顾云峥低头看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 迟疑了片刻。 终究还是伸出了那只,沾染了些许血腥的大手。 紧紧地握了上去。 “记住,我不是你的臣子。” “我们是盟友。” “当然。” 谢凝初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 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老茧。 “不过,在此之前。” “我们还得先给里面那位,换个地方。” 她的目光越过顾云峥的肩膀,看向了内堂。 “王嫣儿,听够了吗?” 内堂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片刻后。 那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女子,扶着门框,艰难地走了出来。 她的眼中,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死寂。 被替代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疯狂与火焰。 那是复仇的火焰。 “殿下。” 王嫣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哪怕牵动了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她也浑然不觉。 “只要能让李河图死。” “嫣儿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是,再回那金玉楼。” 顾云峥微微皱眉。 刚想说什么。 却被谢凝初一个眼神制止了。 “很好。” 谢凝初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王嫣儿的下巴。 看着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 “不需要你回金玉楼。” “那样太掉价了。” “我要你,风风光光地,走进李河图的总督府。” “做他最宠爱的妾。” 第二百零八章 请君入局 “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亲手把刀插进他的心脏。” 王嫣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嫣儿,领命。” 顾云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是铁石心肠。 可在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面前他才发现什么是真正的狠。 那是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狠。 “既然人齐了。”谢凝初转过身看着门外那已经开始昏暗的天色。 “那便开始吧。” “这一局名为请君入瓮。” 夜幕降临苏州城的灯火逐渐亮起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 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足以将这江南的半壁江山彻底吞没。 而此时的漕运总督府内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搂着两个美艳的歌姬,喝得酩酊大醉。 完全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已经悄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苏州城的夜并不像这表面的烟雨那般温柔。 它更像是一张湿透了的宣纸,稍微用点力就能捅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那本是繁华到了极致的观前街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萧索。 一辆挂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缓缓地碾碎了那青石板上的积水。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真的确定李河图会来?”顾云峥坐在车辕上手里那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身。 他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那个穷酸的郎中而是一袭墨色的劲装。 那张本就俊朗的脸庞在夜色的掩映下,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锋利。 “贪婪的人鼻子总是比狗还灵。”车厢内传来了谢凝初那清冷而笃定的声音她并没有拉开车帘。 “慕容家倒台留下的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上一口?” “李河图作为漕运总督平日里看似威风八面实则是个守财奴。” “他最大的软肋不是贪财而是怕死。” “如今太子南下名为巡视实为查账。” “李河图那个早已被掏空的府库,若是填不上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顾云峥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成了那个送上门的救命稻草?” “不。” 车厢内的少女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 “我是送他上路的黑白无常。” 马车在一个极尽奢华的园林前停了下来。 这里曾是慕容博用来招待贵客的私园,名为“揽月阁”。 如今慕容博下狱这里本该被查封。 可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此刻却是大开着门口站着的不是官府的衙役。 而是两排面无表情,腰悬利刃的黑衣死士。 这是谢凝初从京城带来的底牌。 “到了。” 青禾率先跳下车,将一只脚凳放在了车旁。 谢凝初踩着脚凳,缓缓落地。 她今夜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宫装。 没有过多的点缀,只有那腰间系着的一枚血玉,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 “把人带进去。” 她吩咐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座宛如巨兽之口的园林。 半个时辰后。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彻底粉碎了这揽月阁前的宁静。 数十名身穿官服的漕运兵丁,举着火把,将整个园林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匹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 正是这江南漕运的总督,李河图。 他今夜本来心情极差。 派去抓捕王嫣儿的人失手了,死了一地。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慌。 可就在刚才,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欲补亏空,速来揽月阁。” 随着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枚在这个世上几乎绝迹的“东海夜明珠”。 那是真正的价值连城。 李河图甚至顾不上去查探对方的底细,便急吼吼地带人赶了过来。 “把门给我撞开!” 李河图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冲着手下吼道。 然而还没等那些兵丁上前一个修长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大门正中央。 顾云峥抱着双臂倚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李大人,深夜造访也不带点见面礼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李河图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在这苏州地界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是哪来的狗东西?” “滚开!否则老子把你剁碎了喂鱼!”顾云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那笑意里却藏着刀。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只是不知道这威风能不能耍到太子殿下的面前去?” “你是太子的人?” “我不是。” 顾云峥缓缓地站直了身子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但我家主子,能救你的命。” 李河图犹豫了片刻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园林又看了看身边这几十号手下胆气稍微壮了一些。 “量你们也不敢把本官怎么样。”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名为“听雨轩”的水榭之中。 这里四周环水只有一座九曲桥相连。 水榭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女,正背对着他站在栏杆前投喂着池中的锦鲤。 听到脚步声谢凝初并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撒入了水中引得池中鱼群一阵翻腾争抢。 “李大人,你看这些鱼。” “为了这么一点点吃食便争得头破血流。” “是不是像极了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李河图皱着眉头盯着这个背影他阅女无数,光看这身段便知是个绝色那股子贪婪的本性瞬间压过了心中的警惕。 “姑娘好雅兴。” “不过本官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听说姑娘手里有能填补本官亏空的法子?” 谢凝初转过身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圣洁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李河图看得呆住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李大人,听说你在找一个人?”谢凝初缓缓地坐在了主位上青禾立刻奉上了一盏热茶。 “前任知府王宗耀的女儿王嫣儿。”提到这个名字李河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小贱人是你藏起来了?” 第二百零九章 账册为锁,美人为匙 “不错。” 谢凝初的回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甚至还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人是我藏的也是我救的。” 李河图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身肥肉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道窝藏朝廷重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重犯?” 谢凝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王宗耀的案子早已定性他是畏罪自杀,家产充公,家眷贬为官妓。” “王嫣儿如今不过是个贱籍的妓子算哪门子的重犯。”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那清冷的视线像是一把冰刀,直直插进李河图的心里。 “倒是李大人你派人去金玉楼抓一个官妓,还闹出了人命。” “这要是传到太子殿下的耳朵里,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李河图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被替代的是一股寒意。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从一开始就把他算计得死死的。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软肋还捏住了他的把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河图的声音干涩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不想怎么样。” 谢凝初放下了茶盏。 “只是想跟李大人,做一笔生意。” “生意?” “我知道,漕运的账面上,有一个天大的窟窿。” 谢凝初一句话,就让李河图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几个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这个窟窿大到,就算把整个苏州翻过来,也填不上。” “太子南下,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的漕运。” “到时候,别说你这个总督的位子,就是你这个脑袋,怕是也保不住了。” 李河图彻底慌了,他死死地盯着谢凝初,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谢凝初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水榭的栏杆边。 “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填上这个窟窿。” “你凭什么?” 李河图下意识地反问,他不相信一个黄毛丫头有这种通天的本事。 “就凭这个。”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令牌,随手扔在了石桌上。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铁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篆字。 “玄。” 李河图看到那块令牌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玄甲卫。 那是只听命于当今圣上一人的秘密组织,权柄之大,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碰到玄甲卫的人。 “现在,李大人还觉得,我是在跟你说笑吗?”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河图的心上。 “不,不敢。” 李河图连忙躬下身子,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与刚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大人有何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很好。” 谢凝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大人示下。” “我要镇北王私通北莽,意图谋反的所有账册和信件。” 李河图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胃口居然这么大。 那东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一旦交出去,镇北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这,这……” 李河图支支吾吾,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怎么,你不愿意?” 谢凝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透出了一丝危险的寒光。 “不交,你现在就得死。” “交了,你还能多活几天,甚至,活得更好。” “你自己选。” 李河图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立刻就会降临的杀身之祸,另一边是未来不确定的风险。 他是个怕死的人。 “我给你。” 他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但东西藏在总督府的密室里,机关重重,守卫森严,我需要时间。” “那就给你时间。” 谢凝初转过身,重新坐回了主位。 “不过,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你得先交一份投名状。” “投名状?” “没错。” 谢凝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慕容家倒了,但是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的盐运私港还在。” “那可是一座真正的金山。” “我要你,动用漕运总督的权力,配合我,三天之内,将这座金山,彻底吞下来。” 李河图的眼睛瞬间亮了。 慕容家的私港,他早就垂涎三尺,只是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 如果能拿下那里,别说是一个窟窿,就是十个窟窿都能填上。 “成交!” 他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很好。” 谢凝初端起茶杯。 “既然生意谈成了,那我也该送李大人一份礼物了。” 她朝着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顾云峥,使了个眼色。 顾云峥会意,转身走进了水榭后方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他带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面容憔悴,却难掩其绝色之姿。 正是王嫣儿。 李河图在看到王嫣儿的那一刻,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望。 “王嫣儿,你果然在这里!” 王嫣儿在看到李河图的瞬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就是这个男人,逼死了她的父亲,毁了她的家。 “李大人不是一直在找她吗。” 谢凝初的声音悠悠响起。 “现在,人我交给你了。” “你要把她送给太子也好,自己留着享用也罢,都随你。”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李河图的目光,已经完全黏在了王嫣儿的身上,他心不在焉地问道。 “什么条件?” “我要你,给她一个名分。” 谢凝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要你,以总督夫人的礼制,将她风风光光地迎进总督府。” “做你的,平妻。” 第二百一十章 嫁衣为刃,红妆为冢 “平妻?” 李河图脸上的淫邪笑意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这万万不可。”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随之晃动。 “下官的正妻,乃是江南大族吴家的嫡女,若是让她知道我娶一个官妓做平妻,恐怕整个苏州都要闹翻天了。” 一个罪臣之女,还是从金玉楼那种地方出来的,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已是天大的恩赐,平妻之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闹翻天?” 谢凝初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怕这个?” “你的脑袋都快要保不住了,还在乎一个女人的感受?”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河图的面前,那娇小的身影,此刻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一个妾,是进不了你总督府的后院深处的。” “一个妾,也碰不到你书房里的任何一张纸。” “我要的,是镇北王府的催命符,那东西,你总不会放在一个随时可以打杀的玩物身边吧。” 李河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终于明白了谢凝初的真正意图。 这哪里是送他一个美人,这分明是在他身边,安插一柄最锋利的刀。 “你就不怕她反过来捅我一刀?” 李河图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警惕。 “怕?” 谢凝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始终沉默,却眼神坚毅的王嫣儿。 “你大可以试试。” “看看是你先死还是镇北王先亡。” “你现在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李河图。” “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而王嫣儿就是我放在你身边,确保这艘船不会偏航的压舱石。” 这番话让李河图彻底断了所有侥幸的念头。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心中却只有无尽的寒意。 这个少女的心机和手段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朝中老狐狸都要可怕。 “好。” 他最终还是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字。 美色,金钱,权势,还有活命的机会,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他赌上一切。 “我娶。” “很好。” 谢凝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三天后,我要看到一场,全苏州最风光的婚礼。” “排场要大到,连即将抵达的太子殿下,都能听到动静。”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李河图为了一个女人,一掷千金,昏聩无能。” 李河图的身子晃了晃,他明白了,这不止是一把刀,这还是一块盾。 一块用来麻痹太子,让他李河图看起来像个沉迷美色的庸官的盾牌。 “下官,遵命。” 他躬下身子,再也不敢有任何反驳。 “人,你可以带走了。” 谢凝初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李河图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伸出那肥腻的手,便想去拉王嫣儿。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一道冷冽的视线便落在了他的手上。 是顾云峥。 那个一直倚在门边,仿佛事不关己的白衣男子。 “李大人。” 顾云峥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绝对的威严。 “她现在,还是王知府的千金。” “三天后,才是你的总督夫人。” “这点规矩,你应该懂。” 李河图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云峥,又看了看谢凝初,最终还是讪讪地收了回去。 “是,是本官孟浪了。”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带着满腹的盘算与不安,领着手下匆匆离去。 水榭之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顾云峥走到谢凝初的面前,那双本是慵懒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冰。 “这就是你的计划?” “把一个刚刚逃出火坑的女人,再亲手推回另一个地狱?”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怒火。 “你和我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做着吃人勾当的仇人,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谢凝初没有回避他的质问,反而迎着他的视线。 “区别在于,我给了她选择。” “而你的那些仇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过顾家。” 顾云峥的呼吸猛地一滞。 “王嫣儿。” 谢凝初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的女子。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只要你摇头,我立刻便派人送你离开江南,找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王嫣儿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她朝着谢凝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嫣儿不悔。” “苟活于世,与行尸走肉何异。” “若能手刃仇人,哪怕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嫣儿也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充满了无尽的决绝。 顾云峥看着这一幕,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救得了她的人,却救不了她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 “很好。” 谢凝初走上前,亲自将王嫣儿扶了起来。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了王嫣儿的手中。 “这里面,是两枚药丸。” “红色的那一枚,是假死药,服下后可闭气十二个时辰,宛如死人。” “白色的那一枚,是解药。”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条退路。” “至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王嫣儿紧紧地攥着那个瓷瓶,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谢殿下。” “去吧。” 谢凝初拍了拍她的手背。 “从今夜起,你不再是王嫣儿。” “你是插进李河图心脏的一根刺。” “青禾,送她回去,好生准备。” 青禾领命,带着王嫣儿,悄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水榭里,只剩下了谢凝初和顾云峥两人。 “现在,你还觉得我残忍吗?” 谢凝初淡淡地开口。 顾云峥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小看你了。” “也小看了仇恨的力量。”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池中那些依旧在争抢残饵的锦鲤。 “李河图的婚礼,会吸引整个苏州的目光。” “这确实是我们吞掉慕容家私港的最好时机。” “你准备怎么做?” 他已经自动进入了盟友的角色。 “很简单。”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黑吃黑。” 第二百一十一章 虎狼为妻,前路为壑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舆图,铺在了石桌上。 那上面,详细地标注了慕容家私港的位置,以及周边的所有布防。 “慕容家虽然倒了,但掌控私港的那些管事和头目还在。”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没了主人的饿狼,谁给的肉多,就跟谁走。” “李河图会以官方的名义,去‘招安’他们。” “而我们,要做黄雀。” 顾云峥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的一个点上。 “这里,是私港唯一的出海口,名为‘一线天’。”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截断他们的船队,就能把所有人和货,都瓮中捉鳖。” “没错。” 谢凝初的手指,点在了那个名为“一线天”的地方。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我?” 顾云峥挑了挑眉。 “顾家军当年镇守北境,最擅长的便是水战和阵法。” 谢凝初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虽然你现在只是个郎中,但顾家的本事,你应该还没忘光吧。” “我需要你,在三天之内,给我训练出一支,能打水战的奇兵。” “人手,我会给你解决。” 顾云峥看着那张写满了信任与算计的脸,突然笑了。 “你这是把我当牛使啊。” “合作愉快,顾将军。” 谢凝初伸出了手。 顾云峥这一次没有再犹豫,紧紧地握了上去。 “记住,事成之后,盐港的利润,我要三成。” “成交。” 夜色渐深,一场针对江南最大私港的阴谋,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而另一边,回到总督府的李河图,却是一夜未眠。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掂量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玄甲卫的令牌,谢凝初深不可测的背景,还有那个即将被迎进府中的绝色女子。 危险与机遇并存,让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恐惧。 “老爷。” 门外,传来心腹师爷的声音。 “吴家那边,派人来问了。” “问,您为何突然要大张旗鼓地,迎娶一个罪臣之女为平妻。” 李河图烦躁地挥了挥手。 “就说我说的。” “我李河图要娶谁,还轮不到吴家来置喙。”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弱。 “老爷,这恐怕不妥。” 师爷的脸上满是忧色。 “吴家在江南根深蒂固,与镇北王府那边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因此交恶,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啊。” “百害而无一利?” 李河图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那肥硕的身躯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猪。 “现在是吴家能要我的命,还是太子能要我的命?”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夫人那边,你替我去回话。” “就说我近来公务繁忙,又自觉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想找个新人来冲冲喜,也好替她分担分担。” “至于名分,一个罪臣之女,我给她平妻之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她吴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番话,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师爷听得目瞪口呆,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是,小的这就去。” “等等。” 李河图叫住了他。 “你再去库房,挑几件最名贵的珠宝首饰,给夫人送去。” “就说是我赔罪的。” “另外,传我的命令下去,三日后的婚礼,所有开销,都从总督府的公账上走。” “务必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全苏州的人都看看,我李河图是何等的宠爱这位新夫人。” 师爷心中一凛,他明白了。 这是要做戏给太子看。 用一个荒唐好色的名声,来掩盖那账本上,真正要命的窟窿。 “老爷高明。” 师爷这次的恭维,倒是真心实意。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吴家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总督府的大门,便被一顶八抬大轿堵了个严严实实。 漕运总督的大舅子,吴家如今的家主,吴谦,亲自登门了。 李河图得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后院里听着小曲,他狠狠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 他再怎么说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吴谦这么做,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老爷,息怒。” 师爷连忙劝道。 “吴家主正在前厅候着,指名道姓要见您,您看?” “见。” 李河图咬着牙。 “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了一副笑脸,慢悠悠地走到了前厅。 “哎呀,大舅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弟好去城门口迎接啊。” 李河图人未到,声音先到。 坐在主位上的吴谦,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他闻言只是冷哼了一声,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李大人,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吴谦的声音阴冷,毫不客气。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娶那个姓王的贱人为平妻,可是真的?” 李河图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确有其事。” 他走到吴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我这也是为了你妹妹好,她身子骨弱,府里这么大的摊子,总得有个人帮衬着不是。” “放屁!” 吴谦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找什么样的女人我不管,但平妻之位,绝对不行!” “那是我妹妹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大舅哥,你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 李河图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娶平妻,又不是休妻,你妹妹的正妻之位,稳如泰山,你急什么。” “李河图!” 吴谦指着他的鼻子。 “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扶你坐上这个位置的。” “没有我吴家,没有镇北王府,你现在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当你的七品县令呢!” “如今你翅膀硬了,就想过河拆桥了?” 这番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李河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吴谦,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这个总督,是圣上亲封的,跟你们吴家,跟镇北王府,可没半点关系。”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敬你是大舅哥,才跟你客气几句。”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 吴谦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一向对他唯唯诺诺的李河图,今天竟敢如此强硬。 “好,好得很。” 吴谦怒极反笑。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吴家作对了。” “我这就修书一封,送去北境,我倒要看看,王爷他老人家,会怎么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转身便要走。 “站住。” 李河图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他从怀中,缓缓地取出了一块令牌,扔在了吴谦的脚下。 “吴家主,你走之前,先看看这是什么。” 吴谦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当他看清那块通体漆黑,刻着一个“玄”字的铁牌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你,你……” 他指着李河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什么?” 李河图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吴谦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现在,是奉命行事。” “你还要去给镇北王写信吗?” 第二百一十二章 婚书为饵,杀机为网 他不是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夫,吴家能在江南屹立不倒甚至与镇北王府攀上关系靠的就是审时度势。 他比谁都清楚这块令牌背后所代表的,是这个王朝最至高无上的意志。 镇北王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紫禁城里的那位天子。 “你,你竟是玄甲卫的人!” 吴谦的声音干涩嘶哑再无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我不是。” 李河图慢悠悠地捡起那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看着吴谦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在替玄甲卫的大人办事。” 这句话比承认自己是玄甲卫更让吴谦感到恐惧。 李河图这种货色都只配跑腿办事,那他背后那位真正的大人物该是何等通天的存在。 “大舅哥你现在还觉得我娶一个平妻需要跟你吴家商量吗?” 李河图挺直了那肥硕的腰杆第一次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自己的这位大舅子。 “不,不敢。” 吴谦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那镇北王那边你还要去送信吗?” 李河图追问道,言语间的逼迫之意,毫不掩饰。 “是吴谦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吴谦的身体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说错一个字,恐怕就走不出这个总督府的大门了。 “恕罪?” 李河图冷笑一声。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你冲撞的,可不是我。” 他走到吴谦身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口气喷在吴谦的耳边,却让他如坠冰窟。 “回去告诉你妹妹,这几天安分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也告诉你吴家,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心里要有数。” “否则,慕容家,就是你们的下场。” 吴谦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慕容家的倒台,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玄甲卫在背后操刀。 “滚吧。” 李河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吴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总督府,那顶来时气势汹汹的八抬大轿,此刻在他眼里,也仿佛是一座催命的棺材。 看着吴谦狼狈离去的背影,李河图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被替代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手握权柄,是如此美妙的感觉。 “来人。” “把最好的工匠都给我请来,把那座空置了许久的东院,给我好好修缮一番。” “还有,去把城里最好的裁缝、首饰匠、胭脂师傅,全都请到府上来。” “三天之后,本官要让全苏州的人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十里红妆。” 李河图的命令,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迅速传遍了整个总督府。 一场关乎苏州未来的风暴,就在这看似荒唐的婚事筹备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苏州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漕运总督府张灯结彩,流水般的赏赐和订单,让城中所有与婚庆相关的店铺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关于李河图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一掷千金,甚至为此得罪了正妻吴氏的流言,传遍了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茶馆酒肆。 而在苏州城外,一处临海的隐蔽船坞内,气氛却肃杀到了极点。 近百名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在顾云峥的喝令下,演练着一种古怪而高效的阵法。 这些人,都是谢凝初通过玄甲卫的秘密渠道,从各处召集而来的亡命之徒,有的是被仇家追杀的江湖客,有的是在军中犯了事的逃兵。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悍不畏死,且都欠了玄甲卫一个天大的人情。 “你们以前或许是称霸一方的豪杰,但在我这里,你们就是一群废物。” 顾云峥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动作变形的汉子背上。 “我要你们忘掉以前所有乱七八糟的打法,只记住一件事,那就是配合。” “我要你们的刀,砍向同一个方向,你们的船,转向同一个角度。” “三天之内,做不到的人,就自己捆上石头,跳进海里喂鱼。” 他那慵懒的气质早已不见,被替代,是顾家将门骨子里透出的铁血与凌厉。 短短两天时间,这群桀骜不驯的亡命徒,便被他硬生生打磨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凶悍水兵。 与此同时,远在金玉楼深处的王嫣儿,也迎来了她的新生。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接受着那些嬷嬷的摆布,量体,试衣,梳妆。 当那件用金线绣满了凤凰的火红嫁衣,披在她身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是一种凄厉到极致的美,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所有的色彩,只为这最后一次的绽放。 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摊开一张总督府的详细舆图,那是谢凝初派人送来的。 她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划过那条从门口到书房密室的最短路线。 冰冷的仇恨,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食粮。 第三日,清晨。 苏州城被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唤醒。 漕运总督李河图迎娶平妻王氏的队伍,从城东的金玉楼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朝着总督府而去。 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顶极尽奢华的八抬大轿所吸引。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喧闹的背后,苏州城外的慕容家私港,也正上演着一出大戏。 数十艘满载着私盐和货物的海船,在几名头目的带领下,缓缓驶离了港口。 他们接到了李河图的“招安令”,只要他们带着船队和货物,到指定的“一线天”水域汇合,便可既往不咎,甚至还能获得官方的身份,从此将生意摆在明面上做。 巨大的利益,让他们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一线天”水域,正如其名,是两座巨大礁岩夹出的一条狭窄水道,一次只能容纳一艘大船通过。 海面上,起了浓浓的晨雾,能见度极低。 当私港的头船,小心翼翼地驶入水道时,船上的头目还在跟身边的人吹嘘着未来的好日子。 “等投靠了李大人,咱们就是官商了,以后看谁还敢跟咱们抢生意。”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合卺为毒,洞房为谋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巨响,从水道的入口处传来。 只见一块早已布置好的巨石,被人从礁岩上推下,瞬间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紧接着,水道的出口处,也传来了同样的巨响。 数十艘船,就这么被严严实实地堵死在了这狭窄的水道之中,进退不得。 “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船上的头目们顿时慌了神。 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浓雾之中,忽然响起了无数尖锐的破空之声。 数不清的钩索,从两侧的礁岩上飞射而下,死死地勾住了他们的船舷。 下一刻,上百个手持利刃的矫健身影,顺着绳索,如同鬼魅一般,落在了他们的甲板上。 为首一人,白衣胜雪,手持一柄长剑,正是顾云峥。 “降者,不杀。” 他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浓雾,清晰地传到了每一艘船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就此展开。 而在苏州城内,总督府的门前,也正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迎亲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府门。 李河图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挺着孕妇般的肚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淫邪与贪婪。 随着喜娘的一声高喊“新夫人下轿”,轿帘被缓缓掀开。 一只洁白如玉的素手,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一道身披凤冠霞帔的绝美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王嫣儿的脸上盖着红盖头,但那窈窕的身段,和若隐若现的绝世容光,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之声。 李河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伸出肥腻的大手,便想去牵自己的这位新夫人。 也就在这一刻,城外的海面上,顾云峥的长剑,干净利落地划破了最后一个反抗者的喉咙。 城内,总督府门口的鞭炮,被同时点燃。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响彻云霄,将所有的声音都掩盖了下去。 王嫣儿任由李河图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跨过了总督府那高高的门槛,走向了那座对她而言,与地狱无异的牢笼。 盖头之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婚礼的喧嚣与海上的血腥,在这一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江南新主的,征服之歌。 总督府的喜宴,是谢凝初亲手为太子布置的第一个迷魂阵。 赴宴的宾客,皆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满面红光,举止轻浮的漕运总督,心中都存了七分鄙夷,三分看戏的念头。 李河图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端着酒杯,一桌桌地炫耀着自己新得的美人,言语间的得意与露骨,让不少自诩清流的官员都暗自皱眉。 王嫣儿就坐在他的身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宴会的气氛就在这种诡异的热闹中,被推向了高潮。 “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总督大人如此垂爱。”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大厅门口传来,瞬间让鼎沸的人声安静了下去。 正是李河图的正妻吴氏。 李河图脸上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你,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 “夫君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做正妻的,怎么能不来为妹妹道贺呢。” 吴氏的目光,越过李河图,径直落在了王嫣儿的身上。 她一步步走到王嫣儿的面前,从侍女手中端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妹妹刚进府,又是罪臣之女,身子想必孱弱,这是姐姐特意为你熬的固本培元汤,你趁热喝了吧。”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话语里的机锋。 这是下马威。 是正妻对平妻最直接的敲打。 李河图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若是让王嫣儿喝了,就是当众承认自己这个新夫人低人一等,他之前营造的所有宠爱都成了笑话。 他若是不让王嫣儿喝,就是公然打吴家的脸,坐实了自己宠妾灭妻的罪名。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王嫣儿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那碗药,而是对着吴氏,盈盈一拜。 “姐姐有心了。” “只是,这碗药,妹妹今日不能喝。” “哦?” 吴氏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 “因为今日是夫君大喜的日子,嫣儿要为夫君,开枝散叶。” 王嫣儿抬起头,隔着盖头,直视着吴氏。 “这固本培元的药,还是留给姐姐自己服用吧,毕竟姐姐嫁入总督府多年,却始终未能为李家添上一儿半女,想必夫君的心里,也是急的。”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吴氏的脸上。 无后,是吴氏这辈子最大的痛处。 王嫣儿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就这么血淋淋地揭开了她的伤疤。 “你,你这个贱人。” 吴氏再也维持不住那端庄的假面,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 李河图猛地一拍桌子,他不能让吴氏在这里毁了谢凝初的计划。 “来人,夫人累了,送她回房休息。” 他看也不看吴氏那张怨毒的脸,直接挥手,让下人将她强行带了下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王嫣儿用更尖锐的方式,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李河图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满身是刺的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喜宴不欢而散。 李河图屏退了所有宾客,带着一身的酒气,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东院。 这里是新房。 满眼的红,红得刺目,红得像血。 王嫣儿早已端坐在床边,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把人都叫下去。” 李河图粗暴地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和嬷嬷,偌大的新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他一步步走上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美人,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也该喝合卺酒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棋子为饵,翻盘为局 他端起了桌上的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王嫣儿。 王嫣儿默默地接过酒杯,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夫君,请。”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李河图心中大乐,他看着王嫣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己也迫不及待地仰头喝干。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回味甘甜。 然而,酒刚下肚,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 李河图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他只来得及指着王嫣儿,说出一个“你”字,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王嫣儿缓缓地掀开了自己的盖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走到李河图的身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在他那身肥硕的官袍上,仔细地摸索了起来。 酒里,自然是下了药的。 是谢凝初给她的东西,无色无味,却能让人昏睡整整十二个时辰。 很快,她便从李河图的内袋里,摸出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一共七把,大小不一,材质各异。 她知道,那间藏着镇北王罪证的密室,就在书房之内,而这七把钥匙,就是打开密室的第一道关卡。 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正准备起身。 就在此时,城外的“一线天”水域,战斗已然结束。 顾云峥的长剑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他站在船头,看着手下的人将一箱箱的私盐和货物清点,登记造册。 “少主,都解决了。” 一名心腹上前禀报。 “所有货物,共计三百二十万两白银,那些船工和头目,也都已经控制住了。” “很好。” 顾云峥点了点头。 “按照计划,将所有印记全部抹去,换上我们的旗号。” “天亮之前,我要这支船队,变成一支从海外归来的,合法商队。” “是。” 心腹领命而去。 一只信鸽,从远处飞来,落在了顾云峥的肩上。 他解下信筒,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谢凝初那熟悉的字迹。 “太子,已入苏州。” 顾云峥的瞳孔,猛地一缩。 比他们预想的,提前了整整两天。 而在总督府的新房之内,王嫣儿也遭遇了她计划之外的变故。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王嫣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俯下身,装作是在为李河图整理衣物。 门外,传来了心腹师爷那特有的,略带尖细的声音。 “老爷今晚喝得太多,新夫人一个人,怕是照顾不过来。” 紧接着,另一个脚步声响起,师爷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王嫣儿的心,沉了下去。 她已经听出,另一个人,是府中的管家。 “新夫人受累了。” 师爷的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老爷的酒品一向不好,喝醉了就得睡在地上,不然第二天醒来,准会头疼。” 他说着,便和管家一起上前想要“搀扶”李河图。 王嫣儿攥着钥匙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这两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查探的。 就在师爷的手即将碰到李河图身体的瞬间。 那个原本应该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漕运总督,那双紧闭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毒蛇般的阴冷与清醒。 新房内那喜庆的红瞬间变成了一种饱含杀机的颜色。 师爷和管家脸上的恭敬也瞬间褪去,被替代是两张冷漠的脸他们一左一右堵住了王嫣儿所有的退路。 王嫣儿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手中的那串钥匙此刻变得无比滚烫,仿佛要将她的掌心都灼穿。 “我的新夫人,这么晚了蹲在地上做什么呢。” 李河图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甚至还拍了拍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莫不是在为夫君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王嫣儿缓缓站起身将那串钥匙紧紧攥在身后,那张绝美的脸上,血色尽失却依旧强撑着最后的镇定。 “夫君原来没有喝醉。” “喝醉?” 李河图哈哈大笑起来那身肥肉随之剧烈地颤抖。 “本官能在官场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滴酒不沾,尤其是美人送来的酒。” 他伸出肥腻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两只一模一样的酒杯。 “在你给我敬酒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将你我的杯子,调换了过来。” “所以真正喝下那杯加了料的酒的人是你自己啊我的好夫人。” 王嫣儿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这才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燥热与无力感,正从四肢百骸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的计划吗?” 李河图一步步逼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淫邪与杀意交织。 “从你答应做我的平妻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一柄递过来的刀子。” “我故意大张旗鼓地办这场婚礼,故意表现得昏聩好色,就是要做戏给你们背后的人看。”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我李河图的头上。”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王嫣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说,你背后的人是谁?” “是那个姓谢的丫头,还是那个姓顾的小子?” 王嫣儿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只有刻骨的仇恨。 “不说?” 李河图冷笑一声。 “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从王嫣儿的身后,一把抢过那串钥匙,在她眼前得意地晃了晃。 “你想要这个?” “想要里面的账册和信件?” “等过了今晚,你成了我的人,我或许会考虑,让你看上一眼。” 他说着,便要伸出另一只手,去撕扯王嫣儿身上的嫁衣。 也就在这一刻。 “咻,砰。” 一朵绚烂的烟花,毫无预兆地在总督府的上空炸开,那尖锐的呼啸声,瞬间划破了夜的寂静。 李河图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朝着窗外看去。 “谁在府里放烟花?” 那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形状很奇特,不是寻常的牡丹或金菊,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红色鸾鸟。 李河图那满是横肉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不长眼的东西 他认得这个图案。 这是当年先帝御赐给镇北王府的特殊响箭,非紧急军情不得擅用,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总督府里。 “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放肆。” 李河图阴沉着脸,对着身边的管家喝道。 管家刚要应声出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并没有人推门。 门是被一股无形的气劲硬生生震开的。 夜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呼啸着灌进了这间闷热而旖旎的新房。 门外的回廊上,原本应该守在那里的十几名护卫,此刻竟无一人站立。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昏死了过去。 而在那满地狼藉之中,站着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少女。 她手里提着一盏并不明亮的羊角灯,脸上的神情淡漠得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李大人,这烟花好看吗。”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这江南春夜里的微风。 李河图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王嫣儿会动手,算到了顾云峥会劫船,甚至算到了城中的流言蜚语。 但他唯独没有算到,谢凝初敢在这个时候,这就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家丫头,你胆子不小。” 李河图很快镇定了下来,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封疆大吏,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信谢凝初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给身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心领神会,悄悄将手伸进了袖子里,那里藏着一支可以调动城防营兵马的鸣镝。 “胆子若是不大,怎么敢来喝李大人的喜酒呢。” 谢凝初仿佛没有看到师爷的小动作,她提着灯笼,一步步跨进了门槛。 “李大人这出戏演得真不错,假意好色昏聩,实则暗度陈仓,将私港的货物偷偷转移,又利用婚礼做局,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她每说一句,李河图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只可惜,李大人千防万防,却忘了一句老话。” 谢凝初在距离李河图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什么话?” 李河图冷冷地问道,他此时已经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为什么师爷的鸣镝还没有响?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师爷,此刻正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喉咙。 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地涌出。 而在师爷的身后,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正在缓缓收回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这句老话就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谢凝初吹灭了手中的灯笼。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那对龙凤花烛还在跳动着诡异的红光。 “你杀了我的师爷!” 李河图的额头上暴起了一根青筋,他猛地拔出了悬挂在床头的佩剑。 “不只是师爷。” 谢凝初指了指门外。 “李大人不妨仔细听听,现在的总督府,是不是太安静了一些?” 李河图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啊,太安静了。 前院的宾客虽然散了,但还有数百名家丁护院,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他们都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你究竟做了什么?” 李河图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 “也没什么只是把你送给吴谦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你。” “我让人在今晚的喜宴酒水里加了一点佐料。” “不可能!”李河图断然否认。 “所有的酒水我都让人验过绝对没有毒。” “谁说是毒了?” 谢凝初歪了歪头:“那是一种名为醉仙游的软筋散,无色无味,验毒针根本验不出来。” “而且它只有在闻到特定的熏香时才会发作。”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里那尊正在袅袅冒着青烟的麒麟香炉。 “李大人为了助兴今晚特意让人点了这种催情的‘暖玉生香’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李河图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般,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连站立都变得极其困难。 原来,刚才那不是醉酒的眩晕,而是药效发作了。 “你想怎么样?” 李河图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谢凝初。 “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苏州城。” “我是朝廷命官,是封疆大吏,杀了我就是造反!” “造反?” 谢凝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李大人勾结海寇,私贩官盐,截杀忠良,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不过是在替天行道罢了。” 她走到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嫣儿身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吃了它你的力气很快就会恢复。” 王嫣儿吞下药丸感激地看了谢凝初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了瘫坐在地上的李河图。 那目光中的仇恨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现在把他身上的钥匙拿过来。” 谢凝初淡淡地吩咐道,王嫣儿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李河图面前,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那串钥匙。 这一次李河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以为拿到了钥匙就有用吗?”李河图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刺耳。 “那间密室除了钥匙还需要我的指纹和声纹才能打开,若是强行开启里面的自毁装置就会启动所有的账册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谢凝初你赢不了我,你永远也拿不到镇北王的罪证!” 谢凝初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大人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谁告诉你我要去开你的密室了?”李河图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证据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一定非要原本。” 谢凝初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只狼毫笔,在手里把玩着。 “只要有人相信那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最后的心理防线 “尤其是当那个看证据的人本来就想让你死的时候。” 李河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想起了刚才那朵红色的鸾鸟烟花。 “你是说……” “算算时间,太子殿下的车驾,应该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谢凝初的话,彻底击碎了李河图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你把太子引来了?” “不仅引来了,我还替李大人准备了一份大礼。” 谢凝初拍了拍手。 门外的黑衣人立刻拖进来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正是之前在私港被顾云峥拿下的那两个船队头目。 “他们身上带着李大人亲笔签发的通关文牒,还有李大人与海寇分赃的详细账本。” “当然那账本是我让人连夜赶制出来的,不过字迹模仿得哪怕是你自己看了恐怕都分不清真假。” 谢凝初蹲下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李河图。 “李大人,你说太子殿下若是看到了这些人和物再看到你这满屋子的狼藉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李大人分赃不均,想要杀人灭口结果却被正义之士揭发了出来。” “你这个毒妇!”李河图此时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心思究竟有多么深沉和毒辣。 她根本不需要去破解什么机关密室。 她直接造了一个局,一个让太子不得不信也乐于相信的局。 太子早就对江南的税收不满早就想找借口清洗江南官场。 谢凝初这是把刀直接递到了太子的手里而他李河图,就是那只待宰的肥猪。 “毒妇?” 谢凝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比起李大人逼良为娼,害得慕容家家破人亡,我这点手段,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高喊。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太子殿下的卫队已经冲破了大门,正在往后院这里来!” “他们见人就抓,只要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李河图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完了。 全完了。 “李大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谢凝初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王嫣儿招了招手。 “我们走。” “去哪里?” 王嫣儿此时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她捡起地上那把长剑,有些茫然地问道。 “当然是去做受害者。” 谢凝初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素净的长裙,又指了指王嫣儿那一身凌乱的嫁衣。 “我们可是被李总督强抢入府的无辜民女,正等着太子殿下这位青天大老爷来解救呢。” 说完,她拉起王嫣儿,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房间的暗门之后。 只留下李河图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此时此刻,他手里的那串钥匙,真的成了一堆废铁。 不,是催命的符咒。 总督府的前院,火光冲天。 太子赵恒一身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容冷峻地看着眼前这座奢华的府邸。 “殿下,我们在前厅搜出了大量的违禁兵器,还有几箱没来得及运走的官盐。” 一名禁军统领上前禀报。 “哼,果然不出孤所料。” 赵恒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个李河图,平日里哭穷叫苦,背地里却干着这种勾当。” “传孤的命令,封锁总督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禁军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内院。 而在一处僻静的假山后面,谢凝初和王嫣儿正透过缝隙,冷眼看着这一幕。 “我们就这么看着?” 王嫣儿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理智告诉她谢凝初的计划是对的,但她心里那股想要亲手手刃仇人的冲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别急。” 谢凝初按住了她的手。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太子是个多疑的人,若是我们现在冲出去,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们要等,等到李河图狗急跳墙的时候。”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凝初的话。 就在禁军即将冲进东院的时候,一声巨响突然传来。 东院的主屋,也就是那间新房,竟然猛烈地爆炸开来。 滚滚浓烟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冲了出来。 正是李河图。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竟然强行压制住了软筋散的药效,整个人看起来亢奋得有些不正常。 他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巨大的油桶。 “都别过来!” “谁敢过来,我就烧了这里!” “这地下埋着上千斤的黑火药,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禁军们被他的疯狂吓住了,纷纷停下了脚步。 赵恒策马从后面走了上来,看着状若疯魔的李河图,眼中满是厌恶。 “李河图,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李河图狂笑着。 “太子殿下,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就是想要镇北王的把柄吗?” “我告诉你,没有了!都在这下面埋着呢!” “只要我手里的火折子一扔,整个苏州城的秘密,都会随着我一起上天!” 赵恒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确实是冲着那些证据来的,若是真的被毁了,那这一趟就白跑了。 “李河图,你若是现在束手就擒,孤还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去你娘的全尸!” 李河图破口大骂,平日里的斯文扫地。 “给我备一匹快马再给我准备一艘船,否则我现在就点火!”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谢凝初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时候了。”她低声说道。 “嫣儿你信我吗?” 王嫣儿转头看着她那双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自然信。” “好。” 谢凝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巧连弩递到了王嫣儿的手里。 “这里面只有一支箭但我已经在箭头上涂了特殊的磷粉,只要接触到空气中的热度就会瞬间引燃。” “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万金买骨 “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射哪里?”王嫣儿接过连弩手稳如磐石,谢凝初指了指李河图手中那个正在滴油的木桶。 “射那个桶。” “可是那样会……”王嫣儿一惊。 “放心,那下面根本就没有什么黑火药。”谢凝初的语气笃定无比:“李河图这种怕死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埋炸药?” “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我要你做的就是帮他把这场火,烧得更旺一些。” “让太子殿下亲眼看到你是如何大义灭亲,如何为了朝廷不顾自身安危的。”王嫣儿瞬间明白了谢凝初的用意。 这是一个投名状。 一个让她能从罪臣之女,摇身一变成为有功之臣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连弩。 此时,场中的李河图还在歇斯底里地叫嚣着。 “我数三声!” “三!” “二!” “咻——” 一道银光,如同流星赶月一般,从假山后激射而出。 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李河图手中的油桶。 “砰!” 油桶瞬间爆裂开来,里面的桐油飞溅而出,淋了李河图一身。 紧接着,箭头上的磷粉在摩擦和高温的作用下,猛地燃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 “啊——” 李河图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手中的火折子也掉落在了地上。 但他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引爆全城。 因为地下确实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在烈火中痛苦地翻滚,哀嚎。 “那是谁?” 赵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目光如电般射向假山方向。 只见两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大红嫁衣,却手持连弩的女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悲壮与决绝,对着赵恒盈盈下拜。 “罪女慕容嫣,参见太子殿下。” “李河图通敌叛国,死有余辜,罪女虽被其强掳为妻,却不敢忘家国大义,今日特以此贼之血,祭奠我慕容家满门冤魂!”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烈火为景嫁衣如血这一幕给了赵恒极大的视觉冲击。 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傲然而立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欣赏。 “好一个大义灭亲。”赵恒翻身下马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 “你既有此心便是孤的功臣,何罪之有?”站在王嫣儿身后的谢凝初默默地退到了阴影里。 她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这盘棋她赢了,李河图死了慕容家的仇报了,王嫣儿也借此机会洗白了身份,甚至攀上了太子这棵大树至于那个真正的账本和证据…… 她摸了摸袖中那本有些发烫的册子那是在李河图跑出去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她从书房那个看似普通的笔筒里抽出来的。 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河图这辈子都没想到,他精心设计的机关密室最后却成了他自己的坟墓。 而这个真正的秘密现在掌握在了她的手里,这将是她日后与镇北王甚至与太子博弈的最大筹码,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曾经不可一世的漕运总督李河图,最终化为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太子赵恒命人查抄了总督府搜出的金银财宝足足装了几十辆马车。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地驶离了总督府的后门。 车厢里顾云峥正拿着一块帕子,细心地擦拭着谢凝初脸上的烟灰。 “累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还行。” 谢凝初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养神。 “只是觉得有些人活得太可笑有些人死得太便宜。” “接下来怎么做?”顾云峥问道。 “太子在苏州待不了多久李河图一死,江南官场势必会迎来一场大地震。” “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这浑水,摸几条大鱼。” 谢凝初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听说,吴家在杭州还有几处生意是专门替镇北王洗钱的?” “是。”顾云峥点了点头。 “那就去杭州。”谢凝初坐直了身子。 “吴谦既然那么喜欢看戏,那我就去他的老巢给他唱一出更大的戏。” 马车辘辘驶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苏州的风波虽然平息了但对于谢凝初来说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远处的天边一颗启明星正缓缓升起。 “看出什么来了?”顾云峥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铜钱。 “吴家比我想象的还要贪。”谢凝初合上账册指尖轻轻叩击着封面:“李河图只不过是他们养在明面上的一条狗真正的大鱼一直都潜伏在杭州的深水里。” “吴谦虽然是个废物但他背后的那位吴家老太爷,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你在海港动用了内力?”她的声音冷得吓人。 “我有钱有很多钱在这个世道有时候钱比刀子更好用。”两日后杭州城,西湖边的垂柳刚刚吐出新芽湖面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凝初收起那本足以让江南官场地震的账册,目光落在顾云峥的左手上。 他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只是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幅度很小若不是谢凝初这种心思细密到了极点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伸手。”谢凝初的声音很冷。 “不过是些旧伤,不碍事。”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袖子里缩谢凝初没有废话直接探身过去,一把扣住了他的脉门,顾云峥浑身紧绷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放松了身体,任由她施为。 指尖下的脉象虚浮而紊乱,像是暴雨将至前的江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他在海港那一战不仅动了内力,还强行冲开了被封住的几处大穴那是拿命在拼。 “这就是你说的不碍事?”谢凝初松开手,从袖中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在此前从神医谷顺来的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药递到他唇边。 “吃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钱塘潮起故人来 顾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那枚赤红色的丹药带着一股微苦的药香滑入了他的喉咙。 “这是神医谷的九转还魂丹你中的是镇北王府秘制的‘蚀骨’,寻常药物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我不想我的合作伙伴死得太早。” 顾云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原来在你心里我只是合作伙伴。” “不然呢?” “顾家大公子想要的是整个顾家的清白和荣光,我想要的是镇北王府的覆灭,我们各取所需本就是一场交易。”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顾云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不信我。” “我只信死人。”谢凝初将车帘的缝隙拉开了一些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 苏州的灯火已经远去前方是通往杭州的官道,一片漆黑。 药力在体内化开一股暖流迅速游走至四肢百骸,压下了那股熟悉的阴寒刺骨。 顾云峥看着她的侧脸那张绝美的脸上总是覆着一层冰霜,让人看不透也猜不着。 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所以他从不强求马车在黎明时分抵达了杭州城。 没有在任何客栈停留而是直接驶入了一座位于西湖边的僻静宅院。 宅院的管家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人,名叫阿九,是顾云峥早就安插在杭州的棋子。 “主子,谢姑娘,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阿九递上两份崭新的户籍路引。 “从今天起,两位就是从北方来杭州投亲不遇的表兄妹,姓苏。” 谢凝初接过路引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天衣无缝。 “吴家的资料呢。” 她直接问道。 “都在这里。” 阿九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 “吴家是杭州的地头蛇,家主吴谦,明面上是江南最大的绸缎商人,暗地里替镇北王府打理着至少三条运河的私盐生意,还有两家专门用来洗钱的钱庄。” “这个吴谦生性狡诈多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账本和关键的文书都由他亲自保管,外人极难接触到。” 顾云峥打开纸袋,抽出一张杭州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好名。” 阿九补充道。 “吴谦此人附庸风雅,最喜欢结交文人名士,每年都会在他的私人别院‘西湖碎玉’举办一场雅集,遍邀江南才子,能收到他请柬的人,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今年的雅集,就在七日之后。” “西湖碎玉。” 谢凝初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看来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这是在向镇北王表忠心。” 顾云峥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座名为“西湖碎玉”的别院上。 “镇北王妃的小字就叫‘碎玉’那就让他碎个彻底。” 谢凝初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清晨的西湖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仙境一般。 “想进这个雅集需要名气。”顾云峥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杭州城里,有没有一个才华盖世,却又郁郁不得志的可怜人。” 谢凝初回过头眼中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要送给吴谦一份大礼自然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敲门砖。”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是说苏文白?” “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 阿九叹了口气。 “苏文白三年前曾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出神入化据说连当今圣上都曾夸赞过一句‘风流蕴藉乃是天成’。” “只可惜后来他父亲卷入科场舞弊案被罢了官,苏家一夜之间败落他也被赶出京城流落到了杭州。” “如今的他就在城南的破庙里,靠着代人写信勉强度日一身的傲骨都快被现实磨平了。” “科场舞弊案?”谢凝初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记得那桩案子的主审就是镇北王。” “是。”阿九点了点头。 “苏家是太傅一派的人当年被镇北王一党联手打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带我去找他。”谢凝初当机立断。 城南的土地庙破败得只剩下一个空壳。 谢凝初走进去的时候苏文白正趴在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上,为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写家书。 他的衣服洗得发白手腕上还带着冻疮留下的疤痕,曾经名满京城的才子如今憔悴得像个落魄的书生。 “……告诉俺娘俺在这里一切都好,顿顿都有肉吃让她老人家别惦记。” 屠夫粗声粗气地口述着。 苏文白面无表情地提笔记录他的字依旧是漂亮的,只是那笔锋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屠夫付了两个铜板拿着信满意地走了。 苏文白将那两个铜板收进一个破了口的钱袋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姑娘也是来写信的?”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不,我是来买你的字的。” 苏文白猛地抬起了头,当他看清谢凝初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你,谢家妹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苏公子还认得我。”谢凝初淡淡一笑,三年前在京城她还是镇北王府的郡主曾在一场诗会上见过这位名动一时的苏公子。 苏文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袖子。 “郡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已经不是郡主了。” 谢凝初走到他对面坐下。 “镇北王府谋逆,谢家早已被满门抄斩,我也是侥幸才逃了出来。” 苏文白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是啊,连权势滔天的镇北王府都倒了,他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子,又怎么可能还有翻身之日。 “苏公子,你想报仇吗。” 谢凝初突然问道。 苏文白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着谢凝初。 “你什么意思?” “当年的科场舞弊案,你父亲是被人陷害的,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镇北王和他安插在江南的走狗吴谦。” 谢凝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吴谦就在杭州,他现在是江南最大的皇商,富可敌国。” “而你,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在这里为人写信,一封信只值两个铜板。” “你甘心吗?” “我……” 苏文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第二百一十九章 碎玉鸣 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梦到父亲在狱中那双绝望的眼睛。 “我能为你父亲翻案,也能让你重新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谢凝初看着他,如同一个诱人堕落的妖魅。 “但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文白的声音在颤抖。 “我要你写一幅字。” 谢凝初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推到了他的面前。 “用你最好的状态,最好的笔墨,写下上面的内容。” “七日之后,吴谦会在西湖碎玉举办雅集,我会让你带着这幅字去参加。” “你要做的,就是让这幅字,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让吴谦,亲口承认这幅字是天下第一。” 苏文白拿起那张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纸条上写的,是一首诗。 一首足以在整个江南文坛掀起轩然大波的诗。 “你疯了?” “这首诗一旦问世,我必死无疑!” “不,死的不会是你,会是吴谦。” 谢凝初站起身。 “苏公子,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是继续在这里为人写两个铜板的家书,还是拿回你苏家三代积累的清名,你自己选。”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顾云峥一直等在土地庙外。 看到她出来,便迎了上去。 “他会答应吗?” “会的。” 谢凝初的语气十分笃定。 “一个人的傲骨或许会被磨平,但刻在骨子里的仇恨不会。” 事实正如她所料。 第二天一早,阿九就来禀报,苏文白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了杭州城里最好的湖笔和徽墨。 他将自己关在破庙里,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第四天,一幅字被送到了谢凝初的面前。 那幅字被装裱在一个精致的画轴里,缓缓展开。 只见上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股滔天的怨气和不屈的傲骨,力透纸背。 顾云峥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赞叹。 “好字。” “这已经不是字了,这是苏文白用自己的命在写。” 谢凝初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墨迹。 “阿九,把这幅字的消息放出去。” “就说,前朝书圣王羲之的真迹《兰亭集序》重现于世,如今正在杭州一位落魄书生的手里。” “吴谦不是喜欢名吗,我就给他一个天大的名头。” 消息一出,整个杭州城都沸腾了。 无数的文人墨客,古董商贩,全都涌向了城南的破庙。 他们都想一睹传说中书圣真迹的风采。 苏文白一夜之间,从一个无人问津的穷书生,变成了全城议论的焦点。 吴府。 吴谦听着管家的汇报,抚着自己的山羊胡,眼中精光闪烁。 “《兰亭集序》?” “这可是天下第一行书,若是真的,那可是无价之宝。” “老爷,消息已经确认过了,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那幅字,都说是神品,绝非凡人能写出来的。” “那个叫苏文白的书生呢?” “他现在把自己关在庙里,谁也不见,只说此字乃是祖传之物,非天价不卖,更重要的是,他要等一个真正懂它的人。” “一个真正懂它的人?” 吴谦笑了起来。 “这整个江南,还有谁比我吴谦更懂字画?” “他这是在待价而沽,等着我上门呢。” “备轿。” 吴谦站起身。 “不,先别去。” 他转念一想,又坐了回去。 “我若是现在就去了,岂不是显得我太心急了。” “这样,你派人给他送一张雅集的请柬过去。” “就说我久闻他的大名,特邀他携宝前来,与江南群贤共赏。”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件稀世珍宝,最后是怎么落到我吴谦手里的。” 吴谦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要的不仅仅是这幅字,他还要借着这幅字,将自己“江南第一雅士”的名头,彻底坐实。 很快,吴府的烫金请柬就送到了苏文白的手中。 一切,都在按照谢凝初的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雅集当天,西湖边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西湖碎玉”别院建得极为奢华,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处处透着一股铜臭味的“风雅”。 谢凝初和顾云峥扮作苏文白的随从,混在人群中,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吴谦今日一身锦袍,满面红光,正站在门口迎接各方宾客。 当他看到衣着朴素的苏文白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脸上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苏先生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风采不凡。” “吴老爷客气。” 苏文白按照谢凝初的吩咐,表现得不卑不亢。 “听说先生带来了稀世墨宝,不知可否让吴某先睹为快?” 吴谦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苏文白身后顾云峥抱着的那个画轴上。 “宝物自然是要与众位同道共赏的。” 苏文白淡淡地说道。 “吴老爷还是先招待别的客人吧。” 说完,他便径直走进了院内,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吴谦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越是这样,吴谦心里就越是痒痒,越是觉得那幅字是真的。 雅集开始,酒过三巡,歌舞助兴。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起来提议道。 “吴老爷,听闻今日苏先生带来了书圣真迹,我等都已是迫不及待,何不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全场响应。 吴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假意推辞了一番,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了苏文白。 “既然诸位雅兴甚高,那就有请苏先生,为我们展示一下这传说中的《兰亭集序》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苏文白的身上。 苏文白缓缓站起身,对着顾云峥点了点头。 顾云峥抱着画轴,走到了大厅中央早已备好的一张长案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万众瞩目之下,慢慢地,将那幅字展开了。 一瞬间,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被那纸上的字迹,给震慑住了。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仿佛连风都停住了脚步,生怕吹皱了那纸上的惊世翰墨。 第二百二十章 之字的变化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江南文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诩饱览群书,见过无数名家手笔,可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一种表情,那就是震撼。 那字迹,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多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完美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人力所能为。 “神品,当真是神品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老夫浸淫书法六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风骨,如此气韵的行书,这,这简直就是书圣重生,右军再世!” 他这一声感叹,像是点燃了引线,满堂的赞誉之声瞬间炸开了锅。 “何止是右军再世,依我看,这笔力之雄浑,气魄之开张,比之传说中的《兰亭集序》真迹,恐怕也是不遑多让!” “不错,你看那‘之’字的变化,二十余个‘之’字,无一雷同,各具其态,简直是匪夷所思!” 吴谦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的呼吸早已变得粗重,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幅字,贪婪的光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懂得这幅字的价值,这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块能让他名声再上一层楼甚至名垂青史的垫脚石。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长案前仿佛这件宝物已经归他所有。 他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脸上的狂喜之色越来越浓。 “好,好一个《兰亭集序》!” 吴谦猛地一拍手对着满堂宾客朗声宣布。 “诸位,吴某今日可以断言此物即便不是王右军的真迹,也绝对是千古未有之临本其艺术价值甚至已经超越了真迹本身!” 他这话一出口就等于给这幅字盖上了官方的戳,再无人敢质疑其真伪和价值。 吴谦转过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苏文白,脸上带着施舍般的笑容。 “苏先生,你这幅字开个价吧。” “我吴谦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这等国宝绝不能让它流落在外蒙尘于野。”他一副为了保护国宝不惜倾家荡产的模样引得周围不少人点头称赞。 苏文白站在原地脸色平静,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谢凝初见她微微颔首才缓缓开口。 “吴老爷,在下今日并非来卖字的。”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吴谦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不卖?那你来做什么?” “在下只是想借吴老爷的雅集,为这篇先祖遗墨,寻一位真正的知音。” 苏文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世人只知此文书法绝妙,却大多忽略了其文章本身亦是千古一绝。” “今日群贤毕至,在下恳请吴老爷,将此文当众诵读一遍,也让大家品评品评,这文章与书法,究竟孰高孰低。”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捧了在场的所有人,又将了吴谦一军。 吴谦此刻骑虎难下。 他刚刚才把这幅字捧上了天,现在若是不读,岂不是说明他心虚,说明他只懂皮毛,不懂内涵? 他“江南第一雅士”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好!” 吴谦哈哈大笑,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快。 “苏先生说得对,美文配好字,正该如此。” “今日,就由吴某为诸位诵读这篇天下第一的奇文!”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长案前,摆出一副宗师的气派,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开篇气势恢宏,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吴谦也越念越是得意,仿佛自己就是当年那位曲水流觞的王右军。 他一路念下去,从“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念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然而,当他念到文章的后半段时,脸色却开始微微变了。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文章的基调,从开头的欢快转为了对生死无常的感叹,一股悲凉之意跃然纸上。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股文气之中时,苏文白却突然再次开口。 “吴老爷,您好像念错了一句。” 吴谦的诵读被打断,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哦?我哪里念错了?” “不是‘悲夫’。” 苏文白指着那幅字。 “此文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乃是先祖酒后兴起,另作的一首感怀诗,还请吴老爷一并念完。” 吴谦一愣他刚才只顾着看那龙飞凤舞的正文,确实没注意到在文章末尾的留白处还有一行用蝇头小楷写的诗。 他凑近一看只见那诗写道。 “钱塘风雨骤故国不堪游。” “北望王气黯南来碎玉愁。”念到这里吴谦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了,钱塘风雨北望王气,这都说得过去可这“南来碎玉愁”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人群中,一个年轻书生突然“啊”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碎玉我想起来了!镇北王妃的小字不就叫碎玉吗!” “轰”的一声整个大厅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炸雷。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幅字转移到了吴谦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上。 如果说前面两句还只是普通的怀古伤今,那这最后一句简直就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明晃晃地插向了镇北王府的心窝子。 南来碎玉愁这哪里是在写诗这分明是在诅咒镇北王妃客死异乡,不得善终! 再联想到镇北王府刚刚倒台,这首诗的出现就显得更加的触目惊心。 吴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头到尾都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刚才亲口将这幅字捧为“超越真迹”的“国宝”。 他刚才当着全江南文人的面,亲口诵读了这首大逆不道的反诗。 现在,他该怎么办? 说这不是真迹?他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从此在江南再也抬不起头。 承认这是真迹?他就是公然收藏并传播诅咒王妃的反诗,这要是传到京城,传到新君的耳朵里,他吴家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谦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苏文白,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苏文白挺直了脊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快意。 “吴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三年前,京城科场舞弊案,家父苏振,时任国子监祭酒,便是被你与镇北王联手诬陷,最终惨死狱中。” “你忘了,我可没忘!” “今天这幅字,就是我替我父亲,送给吴大人,送给镇北王的一份大礼!”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字可杀人 此言一出,字字如刀,瞬间剖开了吴谦伪善的画皮,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陈年旧案。 吴谦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胡说八道!” 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指着苏文白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命官!” “来人,给我把这个疯言乱语的罪臣之子拿下!” 庭院里埋伏的家丁护院闻声而动,手持棍棒,如狼似虎地朝着大厅中央包围过来。 满堂宾客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尖叫着后退,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祸事之中。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风花雪月的雅士们,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将自己刚刚对那幅“反诗”的赞美之词全都吞回肚子里。 顾云峥一步踏出,挡在了苏文白和谢凝初的身前。 他随手抄起长案上镇纸用的铜兽,身形一错,便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那两个家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顾云峥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花哨,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眨眼之间,七八个气势汹汹的护院便都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吴谦彻底傻了眼,他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一直跟在苏文白身后充当随从的年轻人,竟有如此骇人的身手。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公然造反!” 吴谦色厉内荏地尖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吴大人,现在说造反的,恐怕是你吧。” 谢凝初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她缓步从顾云峥身后走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吴谦定睛一看,那令牌通体黝黑,正面雕刻着一头咆哮的麒麟,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御”字。 “麒麟卫!” 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惊呼出来。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骤降到了冰点。 麒麟卫乃是当今圣上登基后新设的亲军,直属于天子,有巡查缉捕先斩后奏之权专办谋逆通敌贪腐枉法的大案。 吴谦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濡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他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来构陷他的,而是来审判他的。 “你,你们……”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吴谦,你身为江南织造暗中却为废王走狗,私吞盐税豢养私兵意图不轨。” 谢凝初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宛若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天衣无缝,殊不知你所有的账本和密信,早就被送到了京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宾客。 “今日这雅集不过是给你搭的一个戏台,让你自己,亲口把自己的罪证,念给全江南的人听。” “那首诗,并非诅咒,而是预言。” “镇北王府的碎玉已经碎了,你这块西湖的碎玉,今日也该碎个彻底了。” 话音刚落,别院之外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之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火光冲天,无数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麒麟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和要道。 为首的一名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到谢凝初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卑职林骁,参见指挥使大人,西湖别院已尽数包围,请大人示下!” 指挥使大人。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顾云峥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向谢凝初的侧脸,那张绝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他一直以为,她和他一样,只是一个侥幸逃生的复仇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任何人的郡主,她自己,就是滔天的权势。 “将吴谦及其党羽,就地收押,查抄府邸,所有赃款器物,一律封存,登记造册,送往京城。” “至于这些宾客,”谢凝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抖如筛糠的文人雅士,“今日之事,他们都是证人,全部带回衙门,挨个审问,查清与吴谦的牵连,若有同谋者,一概不赦。” “遵命!” 林骁领命起身,大手一挥,身后的麒麟卫便如虎狼一般扑了上去。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曾经风雅无双的西湖碎玉,转眼间就变成了哀鸿遍野的人间地狱。 苏文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握紧了双拳,积压了三年的怨气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眼眶一热,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朝着谢凝初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是再造之恩。 谢凝初没有回头,她转身走向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薄雾照了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顾云峥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心中的苦涩,比那九转还魂丹还要浓上几分。 合作伙伴。 原来,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依靠他,她有她的麒麟卫,有她的通天手段,而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她计划里的,可有可无的棋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已成修罗场的别院,回到了西湖边的宅邸。 阿九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的神情又是敬畏又是激动。 “主子,谢……指挥使大人,吴谦一倒,镇北王在江南的势力就等于被斩断了左膀右臂,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谢凝初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下一步,是拔除毒瘤之后该做的事情。” 她抿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 “吴谦在江南经营多年,他倒台留下的空缺,无论是私盐还是钱庄,都会引来无数豺狼的觊觎。” “我不要这些东西落入另一批贪官污吏的手里。” 顾云峥的心动了一下。 第二百二十二章 斩蛟龙 “你的意思是?” “我要把它们,都变成顾家的。” 谢凝初抬起眼,看向顾云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你不是想要顾家的清白和荣光吗。” “如今新君登基,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最需要的就是钱。” “我帮你拿下江南的盐运和漕运,你替朝廷把这笔钱赚回来,堵上镇北王留下的窟窿,这便是你顾家洗刷冤屈,重获圣心的第一份投名状。” 顾云峥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她像一个算无遗策的棋手,而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都是她的棋盘。 他以为她是来复仇的,可她的格局,却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复仇。 她是在破旧立新,她是要将镇北王留下的整个腐朽的利益集团,连根拔起,再重新种上她自己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曾经问过的问题。 “就凭现在,整个杭州城里,只有我能保住你的命。” 谢凝初放下了茶杯。 “吴谦虽然倒了,可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你今天在西湖碎玉大打出手,身份早已暴露。” “镇北王的余党杭州的地方官僚,还有那些被断了财路的盐枭水匪,现在恐怕都想把你除之而后快。” “你现在走出这个院子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变成钱塘江里的一具浮尸。” “我还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也不是。” 谢凝初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云峥,我给过你一次选择的机会现在我再给你一次。” “是继续做你那个只求清白的顾家大公子还是做我谢凝初的刀,替我,也替你自己在这江南杀出一片天来。” 一个更加危险,却也更加诱人的世界。 就在这时林骁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大人,刚从吴谦的密室里搜出了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 他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呈了上来。 谢凝初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顾云峥注意到她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了?” “镇北王,没死。” 谢凝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信上说,金蝉脱壳龙潜于渊他已经化名张三,藏身于江南漕帮总舵,静待东山再起。” 镇北王没死。 他猛地看向谢凝初只见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那封薄薄的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那极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那个男人那个如噩梦一般笼罩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男人,那个本该在满门抄斩的圣旨下化为枯骨的男人竟然还活着。 这比吴谦是镇北王走狗的消息要惊悚百倍,千倍。 “这不可能。” 顾云峥的声音干涩沙哑。 “京城的消息确认过,斩首示众验明正身怎么可能还活着?” “替身。” 谢凝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缓缓将那封信放在桌上动作慢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早就为自己找好了替死鬼骗过了监斩官,骗过了所有人。” “好一招金蝉脱壳。” 顾云峥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近乎崩裂的恨意,也第一次明白了,她那层坚冰之下,究竟压抑着何等灼热的岩浆。 “漕帮总舵……” 顾云峥念着这个名字,江南漕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众数十万,盘踞运河,势力犬牙交错,甚至能与地方官府分庭抗礼。 镇北王藏身于此,无异于蛟龙入海,再想将他揪出来,难如登天。 “大人,卑职立刻调集所有在江南的麒麟卫,封锁运河,彻查漕帮!” 林骁立刻请命,脸上满是杀气。 “不行。” 谢凝初断然否决。 “漕帮不是吴府,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运河一旦停摆,半个天下的民生经济都要瘫痪,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只会打草惊蛇,让他再次逃脱。” 她的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重新收敛了起来,那双眸子再次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藏着更加汹涌的杀机。 她看向顾云峥,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柄尚未开锋的利刃。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顾云峥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是做只求清白的顾家公子,还是做她手里染血的刀。 之前,他以为敌人是镇北王的余党,是吴谦这样的走狗。 而现在,敌人是镇北王本人。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难度提升了十倍不止的死局。 答应她,就等于将自己,将整个顾家的未来,都押在了一场与虎谋皮的豪赌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云峥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空气都开始变得凝重。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从谢凝初的手中拿过了那封密信。 然后,他走到烛台边,将信纸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那罪恶的字迹,也映亮了他那张俊美却坚毅的脸。 “从今天起,顾家没有公子,只有刀。” 他看着火光中那张容颜,一字一句地说道。 “刀锋所向,便是我的方向。” 谢凝初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便定下了一场生死与共的盟约。 “漕帮内部等级森严,外人极难进入核心,总舵更是防备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渗透不进去。” 阿九在一旁补充道,面露难色。 “镇北王化名张三,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在数十万帮众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就让他自己浮出水面。” 谢凝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藏在暗处,我们就把他逼到明处来。” “大人有何妙计?” 林骁问道。 “镇北王在江南的势力,除了吴谦这条暗线,还有一股更重要的力量,那就是他用盐税养起来的数千私兵。” 谢凝初缓缓踱步。 “如今吴谦倒台,这笔维系私兵的巨额开销就断了。” “数千张嘴要吃饭,要拿饷银,镇北王就算想继续潜伏,他手下的人也不会答应。”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第二百二十三章 血凤啼鸣 顾云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谢凝初的意图。 “你是想用吴谦留下的生意,来做诱饵?” “没错。” 谢凝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我要你,顾云峥,在三天之内,以雷霆之势,整合吴谦倒台后留下的所有产业,包括绸缎庄,钱庄,以及最重要的,那三条私盐水道。” “我要你成为江南新的地下王者,掌控镇北王曾经的钱袋子。” “他想东山再起,就必须来找你。”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让顾云峥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人,在三天之内吃下吴谦这块肥肉,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杭州城里盯着这块肉的饿狼可不少。” 顾云峥苦笑了一声。 “麒麟卫会帮你扫清官面上的障碍,杭州知府不敢不配合。” 谢凝初看着他。 “但道上的规矩,那些盐枭,水匪,钱庄老板,就需要你自己去摆平。” “这是你的第一场仗,也是我给你的投名状。” “你做到了,你就是江南商界的新贵,有资格和漕帮帮主坐下来喝茶。” “你做不到,”她停顿了一下,“顾家,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顾云峥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他知道,这是谢凝初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我做。” 他没有丝毫犹豫。 “阿九,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所有人手,全部听凭顾公子调遣。” 谢凝初下令道。 “是!” 阿九恭敬地应道。 正当他们商议细节之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小心!” 顾云峥反应极快,一把将谢凝初拉到了自己身后。 “嗖”的一声,一支黑色的羽箭穿透窗纸,携着一股劲风,死死地钉在了大厅的顶梁柱上。 箭尾还在嗡嗡作响,显示出射箭之人内力之深厚。 林骁和麒麟卫瞬间拔刀,护在了谢凝初身前,如临大敌。 “别追了。” 谢凝初拨开护着她的顾云峥,缓步走到了那根柱子前。 只见那支箭的箭杆上,绑着一卷小小的布条。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将布条取下,缓缓展开。 布条上没有字,只用朱砂画了一样东西。 一朵盛开的,血红色的凤凰花。 在看到这朵花的瞬间,谢凝初的脸色,第三次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厌恶,以及刻骨杀意的复杂神情。 “这是什么?” 顾云峥皱着眉问道,他能感觉到,这朵花带给谢凝初的冲击,甚至不亚于得知镇北王还活着的消息。 “凤凰卫。” 谢凝初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镇北王妃当年陪嫁过来的,一支只听命于她一人的由女子组成的亲卫。” “她们也来了江南。” 凤凰卫。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如此失控的情绪。 “她们是什么人?” 顾云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想惊扰到她此刻的状态,却又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是我那位好嫡母镇北王妃从娘家带来的死士。” “她们不入王府名册不领朝廷俸禄,只听王妃一人的命令,像一群养在暗处的蝎子专门替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府里任何敢与王妃作对的姬妾,任何被她视为眼中钉的下人最后的下场,都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她们的统领,”谢凝初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是我曾经的师姐。” 顾云峥的心猛地一沉。 师姐。 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过往远比敌人两个字要沉重得多。 “她叫红鸾和我一样都是被王府收养的孤儿,从小一起习武长大。” “她曾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直到我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是她将一碗毒药端进了我母亲的房间。” 那段被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被再次揭开,即便以谢凝初如今的心性依旧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原来那碗药不是镇北王给的,而是他那位贤良淑德的王妃假借他之手送给我母亲的催命符。 “所以,这支箭不是警告,是宣战。” 顾云峥瞬间明白了。 “是红鸾在告诉我,她来了,带着她主子的恨意,来取我的命了。” 谢凝初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所有的脆弱与伤痛都已消失不见,被替代的是比寒冰更甚的决绝。 “她们的出现,让你的任务变得更加危险。” 她转头看向顾云峥。 “凤凰卫的行事风格,就是暗杀,她们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你,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你整合吴谦的势力。” “你的身边,从此将再无宁日。” “那正好。” 顾云峥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凛冽的战意。 “正好让我看看,是她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刀更利。” 他知道,谢凝初是在告诉他此行的凶险,也是在给他一个退出的机会。 但他既然已经选择了做她的刀,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现在就要出发?” “三天时间,我等不了。” 顾云峥拿起桌上阿九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吴谦核心产业的卷宗。 “我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玉云钱庄。” 谢凝初指着卷宗上那个最显眼的名字。 “那是吴谦的钱袋子,也是他所有黑色交易的中转站,钱庄的掌柜叫周扒皮,是吴谦最信任的心腹,也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拿下他,你就等于掌控了吴谦一半的命脉。” 玉云钱庄坐落在杭州最繁华的清河坊,三层高的飞檐斗拱,门前两座石狮子雕得威风凛凛,单看这门面,就比杭州府的衙门还要气派几分。 此时钱庄内外,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庄内人声鼎沸,存钱取钱的,兑换银票的,人流络绎不绝,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一派日进斗金的繁忙景象。 庄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街角,顾云峥一身寻常的杭绸直缀,平静地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玉云钱庄”金字招牌。 第二百二十四章 恶鬼敲门 “公子,都打探清楚了,”阿九从人群里挤了回来,压低了声音,“这周扒皮果然是个老狐狸,钱庄的护卫全是从漕帮里请来的好手,个个手上都见过血,寻常官差根本不敢在这里造次。” “他本人现在就在三楼的雅间里,同一个徽州的茶商谈一笔五十万两的茶叶买卖。” “五十万两,”顾云峥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吴谦刚倒,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笔黑钱洗干净,动作倒是很快。” “这周扒皮管了吴谦的账本十几年,吴谦做的那些脏事,他桩桩件件都清楚,甚至很多都是他亲自经手办的,”阿九的脸色有些凝重,“这样的人,要么是亡命徒,要么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咱们今天想让他乖乖交出钱庄,怕是没那么容易。” 顾云峥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径直朝着钱庄的大门走去。 阿九心头一紧,立刻带着几个精干的手下快步跟了上去。 “站住,干什么的?” 果不其然,他们一行人刚到门口,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伸手拦住。 那护卫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顾云峥身上来回刮着,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找你们周掌柜,谈一笔生意。” 顾云峥淡淡地说道。 “周掌柜忙得很,没空,”护卫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要存钱去那边排队,没事赶紧滚,别在这挡着贵客的道。” 这话说得极为无礼,阿九身后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怒色,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顾云峥却依旧神色不变,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把这个交给他,他会见我的。” 那护卫狐疑地接过,本想直接扔掉,但手指触碰到那纸张的质地时却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云纹宣,纸质绵密坚韧,隐有暗香,一张就价值数两银子,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进了钱庄。 片刻之后,那护卫快步跑了出来,脸上的倨傲已经变成了几分恭敬。 “几位,我们掌柜的有请,请随我来。” 阿九有些意外,不知道自家公子在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竟有如此奇效。 顾云峥领着众人,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的梨花木长廊尽头,一间挂着“听涛阁”牌匾的雅间门前,站着一个穿着赭色锦袍,身材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顾云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拱手道,“不知是哪位贵客驾临,周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掌柜,”顾云峥的脚步没有停下,与他擦肩而过,直接走进了雅间,“五十万两的茶叶,谈妥了?” 周扒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关上房门,挥退了左右,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阁下究竟是何人?” 顾云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未回头。 “我是来接管这家钱庄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扒皮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就凭你,也想接管玉云钱庄?” 他一步步逼近顾云峥,脸上的笑容变得阴狠起来。 “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打听到了我的生意,我劝你一句,杭州城的水深得很,当心淹死你这条过江的强龙。” “吴谦已经死了。” 顾云峥终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今天早上,西湖碎玉,麒麟卫奉旨查抄,吴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尽数下狱,一个不留。” 周扒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狠厉之色并未消退。 “你吓唬我?吴大人是江南织造,朝廷正三品的命官,谁敢动他?” “看来吴大人平时待你不错,连废王余党这么大的罪名,都没告诉你。” 顾云峥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神态自若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来通知你。” “从现在起,玉云钱庄,连同吴谦名下所有的账本,印信,地契,全都归我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周扒皮死死地盯着顾云峥,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着。 他混迹江湖半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给他的压迫感,却是前所未有。 “空口白牙,就想吞掉我周某人半辈子的心血?” 他忽然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掌。 雅间的四面屏风后面,瞬间闪出了八名手持短刃的黑衣人,将顾云峥和阿九等人团团围住。 一股浓烈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小子,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进了我这听涛阁,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周扒皮重新坐回了主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气,“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来路,再从这里滚出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否则,明年今日,钱塘江边就该多几座孤坟了。” 阿九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没想到这周扒皮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埋伏了这么多杀手,这些人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红木茶桌连带着上面的茶具,被一股巨力踹得飞起,正好撞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周扒皮。 周扒皮猝不及防被撞得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狼狈不堪。 箭矢的力道极大,直接没入了坚硬的椅背之中,只留下不住颤动的箭尾。 若是顾云峥晚上半分,周扒皮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在场人都愣住了。 那八个杀手还没来得及反应,两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手中两柄软剑舞出两团寒光,直取顾云峥的咽喉。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寸麒麟惊旧梦 她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顾云峥。 刚才射向周扒皮的三箭,不过是声东击西的佯攻。 好狠毒的计策。 先制造混乱,再一击必杀。 “凤凰卫!” 阿九失声惊呼,他认出了那两人手腕上系着的红色丝带。 顾云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两团剑光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从桌案上顺来的铜制戒尺。 “叮叮”两声脆响,戒尺后发先至,以毫厘之差精准地点在了两柄软剑的剑脊之上。 那两名女刺客只觉得手腕一麻,剑招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顾云峥的身形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去,戒尺脱手,化为一道残影,分别点在了两名女刺客的肋下。 两声闷哼,那两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撞碎了屏风,口中喷出鲜血,已然受了重伤。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扒皮和他手下的那些杀手,甚至都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顾云峥没有停手,他知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一把抓起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周扒皮,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前,同时厉声喝道,“不想死的,就趴下!” 话音未落,屋顶之上突然传来瓦片碎裂之声。 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网上挂满了锋利的倒钩,朝着房间里的所有人当头罩下。 阿九等人大惊失色,纷纷卧倒在地。 周扒皮的那些杀手反应稍慢,瞬间就被渔网罩住,倒钩入肉,疼得他们发出阵阵惨叫。 与此同时,一道火光从屋顶的破洞处被扔了下来,正好落在了渔网之上。 那渔网竟是浸满了火油的,遇火即燃,熊熊大火瞬间升腾而起,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凄厉的哀嚎,方才还古色古香的雅间,转眼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地狱。 好一招绝户计。 无论是谁,都要烧死在里面,同归于尽。 “走!” 顾云峥提着周扒皮,一脚踹开房门,朝着楼下冲去。 此刻整个钱庄都已经乱成了一团,楼下的人听到动静,看到浓烟,纷纷尖叫着向外逃窜,发生了严重的踩踏。 混乱之中,数道隐藏在人群里的寒光,再次悄无声息地刺向了顾云峥的后心。 凤凰卫的杀手,竟然早就混进了钱庄的客人之中。 顾云峥头也不回,反手将已经吓得半死的周扒皮向后甩去,正好挡住了那致命的几刀。 周扒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上瞬间多了几个血窟窿。 顾云峥借着这个空档,身形一矮,从着火的栏杆处一跃而下,直接从三楼跳到了一楼的大堂。 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为之一震,他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阿九带着剩下的人也紧跟着跳了下来,几人迅速聚拢,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四周混乱的人群。 “封锁钱庄,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就在此时,一声清冷的断喝从门外传来。 无数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麒麟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他们手持绣春刀,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将整个玉云钱庄围得水泄不通。 林骁一身甲胄,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三楼,又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顾云峥,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他脚边那个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周扒皮身上。 “顾公子,我家大人问你,这块骨头啃下来了吗?” “有劳指挥使大人挂心……”他一脚踩在周扒皮的脸上微微用力碾了碾,“告诉她,骨头虽然硬但已经碎了。” “我……我交……全都交……” 顾云峥收回了脚从怀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鞋底,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被麒麟卫从人群中揪出来的几个惊慌失措的女刺客,她们都已经服毒自尽嘴角挂着黑色的血迹。 阿九快步上前,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手中找到了一枚遗落的袖箭。 那袖箭的做工极为精巧箭簇上淬着幽蓝的毒光,而在箭羽的下方除了凤凰卫那朵血红色的凤凰花标记外还有一个用金丝刻上去的极其微小的图腾。 那是一头麒麟的侧影。 一头踏着祥云,回首望月的麒麟。 阿九将袖箭递给了顾云峥。 当顾云峥看到那个麒麟图腾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脸上所有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标记,他认得。 在他顾家还未被满门抄斩之前,在他还是那个名满京城的顾家大公子时,他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 那个人,是他父亲身边最信任的副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 更是三年前,亲手将伪造的,足以让顾家万劫不复的兵防图,交到镇北王手里的,那个叛徒。 那枚小小的麒麟图腾,像一根烧红的毒针,瞬间刺穿了顾云峥所有的伪装。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握着袖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三年前,顾家军大营,父亲的书房里,那个被他唤作“卫叔”的男人,在为父亲研墨时,挽起的袖口下,便露出过一模一样的刺青。 当时他年少好奇,还曾问过那是什么。 卫叔笑着告诉他,这是他们卫家的图腾,是守护的意思,他会像麒麟一样,永远守护顾家。 可最后,也正是这头“守护”的麒麟,将顾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公子,你的脸色很难看。” 阿九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低声提醒道。 顾云峥猛地回过神,将那枚袖箭死死攥进掌心,尖锐的箭簇刺破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心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没什么,”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只是看到了一些故人的东西。” 林骁没有追问,他一挥手,身后的麒麟卫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查封账册,将吓得瘫软的周扒皮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这里交给我,”林骁对着顾云峥说道,“大人还在等你回话。”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三千缠丝 顾云峥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凤凰卫的尸体,转身走出了已经化为修罗场的玉云钱庄。 西湖边的宅邸里谢凝初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杯尚温的清茶。 她没有问玉云钱庄的结果仿佛一切都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当顾云峥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走进来时她只是抬了抬眼。 “受伤了?”她的视线落在了他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上。 “皮外伤,”顾云峥走到她的对面坐下,将那枚沾着他鲜血的袖箭,放在了桌上:“你的师姐送了我一份大礼。”谢凝初的目光落在袖箭之上,在那朵熟悉的凤凰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被那个小小的麒麟图腾吸引了过去。 “麒麟?”她拿起袖箭,纤细的指尖拂过那个精致的图腾秀眉微蹙。 “凤凰卫是镇北王妃的私兵她们的武器上为何会出现麒麟卫的标记?” “这不是麒麟卫的标记。”顾云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凝初看向他只见他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正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无边痛苦的复杂情绪。 “三年前顾家被判谋逆,其中最关键的一份证据是我父亲私通外敌的兵防图。” “而那份所谓的兵防图是假的。” “伪造它并将它亲手交给镇北王的人,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副将,卫骁。” “这个麒麟踏月图腾就是他手臂上的刺青。” 谢凝初握着袖箭的手蓦然收紧。 她终于明白顾云峥身上那股瞬间爆发的骇人气息从何而来。 原来凤凰卫的出现不仅是来刺杀他的,更是揭开了一桩他身上最深的血海深仇。 那个背叛了顾家的叛徒如今竟然和镇北王妃的杀手搅和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当年构陷顾家的,并非只有镇北王一人。”谢凝初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我那位好嫡母的手笔。” 这两桩看似独立的陈年血案,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袖箭彻底串联了起来。 镇北王负责在朝堂之上构陷,镇北王妃则负责收买顾家军的叛徒夫妻两人里应外合天衣无缝,将曾经功高盖世的顾氏一门彻底打入了地狱。 “她们今天杀我不是因为我要整合吴谦的产业。”顾云峥的眼中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而是因为她们的主子,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死。” 卫骁的背叛是整个顾家覆灭案中最核心的秘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镇北王和王妃,便只有他这个侥幸逃生的顾家余孽。 所以他必须死。 “看来我们这位没死的镇北王,和他那位王妃如今依旧是合作无间。” 谢凝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化名张三藏身漕帮,一个派出凤凰卫在江南搅弄风云他们这是想在江南再造一个属于他们的王国。” “而你顾云峥你的存在就是他们东山再起计划里最大的一根钉子。”顾云峥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然后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烈火。 “你打算怎么做?”他抬起头看向谢凝初。 “你不是问我,为何要选你做我的刀吗?”谢凝初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身边。 “现在我告诉你第二个答案。” “因为我们的敌人,从来都是同一个。” “你的仇就是我的恨。”她伸出手拿过他那只受伤的手掌,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又拿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开始沉默地为他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清冽的药香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冷香,萦绕在顾云峥的鼻端。 顾云峥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却被她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 “红鸾的性子,我比你清楚,她今日失手,绝不代表她会放弃。” 谢凝初一边为他包扎,一边说道。 “她们下一次出手,只会更狠,更毒,更不择手段。” “卫骁的出现,也意味着你身边,可能还隐藏着更多来自过去的威胁。” “你现在,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那又如何。” 顾云峥看着她低垂的眼眸,那长长的睫毛,在他手心的伤口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我这条命,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分别。” “可我想让你活着。” 谢凝初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这一刻,竟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惊人。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们是如何将那些人,一个个地,重新踩回泥里。” 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松开了他的手。 “你今天做的很好,周扒皮已经招了,玉云钱庄现在是你的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转身走回窗边,看着远处烟波浩渺的西湖。 “镇北王最缺的是钱,王妃最想做的,是杀人灭口。” “那我们就把这两件事,都摆在明面上来。” 顾云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我,把声势造得更大?” “没错,”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吴谦倒台,他留下的私盐水道,现在成了人人觊觎的肥肉,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想来分一杯羹。” “我要你,在剩下的两天时间里,把这三条水道,全都拿到手里。” “两天,三条水道,这怎么可能。” 阿九看着桌上刚汇总来的情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吴谦手下的三大管事,一个叫李虎,占着钱塘江入海口,手下全是亡命徒,官府的水师都敢硬碰硬。” “一个叫赵四爷,盘踞在京杭运河一段,跟漕帮的关系盘根错节,为人最是阴险狡诈。” “还有一个叫孙秀才,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却是最心狠手辣的一个,他管着所有私盐的分销,杭州城里一半的青楼赌场,都是他的产业。” “这三个人,现在都以为吴谦倒台是自己出头的机会,正斗得你死我活,我们想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他们会跟我们拼命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笑里藏刀收盐帮 顾云峥的手指,在桌上那三份卷宗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就让他们斗。”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去,以玉云钱庄的名义,在西湖最好的画舫‘天上人间’设宴,就说新东家要选出一位杭州私盐的总代理,请三位务必赏光。” 阿九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公子,这无异于将自己送到他们三方的刀口之下,这三个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我们这点人手,在西湖上,万一他们联手发难。” “他们不会联手。” 顾云峥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总代理,只有一个。” 当晚,西湖之上,名为“天上人间”的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传出数里之远。 画舫三层,最奢华的包厢内,气氛却与这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胸膛露出黑毛的壮汉,正将一只脚踩在桌子上,他是李虎。 一个穿着长衫,慢条斯理摇着折扇,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的中年人,是赵四爷。 还有一个面色白净,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温和笑意,但眼底却毫无温度的年轻人,正是孙秀才。 三方势力泾渭分明地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只等着今天这场宴席的主人。 顾云峥推门而入时,三道审视的,饱含恶意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就是玉云钱庄的新东家?”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插手杭州的盐道生意,你是活腻歪了?” 顾云峥仿佛没听见他的挑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今天请三位来只为一件事。” 他举起酒杯对着三人示意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们三位的生意,我玉云钱庄投了。”赵四爷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年轻人胃口不小我们的生意你也配投?” 孙秀才也笑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很好奇阁下准备怎么个投法?” “很简单。” 顾云峥放下酒杯,从袖中拿出三本册子,分别扔在了三人的面前。 “李虎,你上个月从东瀛人手里买了三百斤的私盐,结果货在半路被水匪劫了,你现在还欠着东瀛人十万两银子,三天之内还不上,你全家的脑袋都要搬家。” 李虎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赵四爷,你背着漕帮,偷偷和福建来的海商勾结,想甩开漕帮单干,这件事要是让漕帮的那位张三爷知道了,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赵四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顾云峥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孙秀才的身上。 “孙秀才,你那位养在城外别院里的红颜知己,其实是三年前被你亲手害死的对头的女儿,她这次回来,是为了找你索命的。” 孙秀才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些账,是吴谦留下的,现在在我手里。” 顾云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把你们手里的水道和生意,全都交出来,为我做事,以前的烂账一笔勾销,我保你们荣华富贵。” “二,我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你们三个,谁也活不过明天早上。” 死一般的寂静。 李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赵四爷的手死死捏着折扇,指节发白。 只有孙秀才,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忽然又笑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他看着顾云峥,缓缓说道,“我们承认,你的消息很准,这些把柄也确实要命。” “可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今天走不出这艘画舫,这些秘密,就将永远只是秘密?” 他的话音刚落,李虎和赵四爷也反应了过来,眼中重新露出了凶光。 没错,只要杀了眼前这个人,一切的威胁,就都不复存在了。 “小子,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个人来送死!” 李虎狞笑一声,猛地掀翻了桌子,像一头蛮牛一样朝着顾云峥冲了过去。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了顾云峥的天灵盖。 顾云峥却连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还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就在李虎的手即将碰触到他头发的瞬间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响起。 “噗嗤。”一根纤细的银针精准地射穿了李虎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赵四爷和孙秀才瞳孔猛缩齐齐看向门口。 只见包厢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手上还捏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银针。 “我家主子在和三位谈生意,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动手?” “你是什么人!” 赵四爷厉声喝道同时悄悄对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手,在他们面前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纱。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赵四爷和孙秀才的脸上,同时露出了见了鬼一般的惊骇表情。 “是你!红……红姨!”孙秀才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个名字仿佛是什么禁忌的魔咒。 杭州黑白两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专为达官贵人处理脏事的销金窟百花楼里,有一位手段通天的花魁名唤红姨。 传说她能让活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也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更重要的是,三年前她在一夜之间亲手覆灭了当时杭州最大的帮派,只因为那个帮派的头领多看了她一眼。 从那以后她便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或者离开了杭州。 没想到她今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称呼这个年轻人为“主子。” “现在可以好好谈生意了吗?” 顾云峥放下茶杯淡淡地问道。 赵四爷和孙秀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知道自己彻底栽了,一个掌握着他们所有秘密的顾云峥已经足够可怕。 再加上一个能随时让他们人间蒸发的红姨,这已经不是选择而是通牒。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一曲惊弦定江南 “我……我们愿意……”赵四爷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顾云峥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灯火璀璨的西湖夜景。 谢凝初这就是你的安排吗?不仅给了他最锋利的刀还给了他最毒的鞘,他看着湖面倒映出的那轮明月仿佛看见了那双同样清冷却又藏着无尽风暴的眼眸。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金属的寒光,从对岸的一座假山后一闪而逝。 那寒光的目标不是船上的任何人,而是画舫吃水线下方的位置。 顾云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趴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身边红姨的手腕,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爬起来的李虎再次踹倒在地。 几乎是同一瞬间,“轰”的一声巨响,整艘画舫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被一头水下巨兽狠狠撞中了腰腹。 船舱一侧的木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撕裂开来,冰冷的湖水夹杂着木屑疯狂地倒灌而入。 奢华的桌椅精美的瓷器,连同那些吓得失声尖叫的歌姬舞女全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倾斜中滚向船舱的另一侧。 赵四爷和孙秀才脸色惨白,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赖以保命的画舫竟会在顷刻间变成一艘即将沉没的棺材。 “有刺客,保护四爷。” 赵四爷的手下最先反应过来抽出兵刃将他护在中间,警惕地看着那个不断扩大的破洞然而水下并没有人冲进来。 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踵而至,画舫的另外几个方位也相继被凿穿,船体下沉的速度陡然加快,对方的目的不是登船刺杀,而是要将这艘船上所有的人全部活活淹死在西湖里。 “是水鬼漕帮的水鬼。” 李虎看着那几个破洞的位置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能在水下用特制的撞角凿穿如此坚固的画舫只有漕帮里那些最精锐的水鬼才能办到。 赵四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诧异地看向顾云峥又看向孙秀才。 “是你,还是你,你们谁和漕帮联手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首先怀疑的,还是自己的对手。 “都给我闭嘴。” 顾云峥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扶着倾斜的墙壁站稳身体,目光扫过船上乱作一团的众人。 “想活命的,就跟我走。” 他没有选择冲向甲板,因为他知道,那里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反而朝着画舫下沉最快,破洞最大的方向冲了过去。 “公子,那边是死路。” 阿九急声喊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云峥一把抓过一张沉重的八仙桌,对着已经倾斜到极限的船壁,狠狠撞了过去。 “轰隆。” 本就被湖水浸泡得脆弱的木板应声而碎,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新出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外面就是漆黑的湖水。 “跳下去,游到对岸。” 顾云峥率先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赵四爷和孙秀才对视一眼,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上再多想,立刻带着自己的心腹手下,紧跟着跳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冒出水面的瞬间,岸边的假山后,树林里,骤然亮起了数十个火把。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湖中的众人覆盖而来。 果然有埋伏。 先沉船,再用弓箭射杀水中的落水狗。 好一招狠毒的连环计。 “噗嗤,噗嗤。”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跳下船的几人,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鲜血染红了他们身边的湖水。 顾云峥在箭雨落下的前一刻,便重新潜入了水下。 他借着船体的阴影,躲过了第一轮的齐射。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对方准备得如此周密,绝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果不其然,第二轮箭雨之后,数艘早就等候在阴影里的小船,如同鲨鱼闻到了血腥味,飞快地朝着这边包抄了过来。 船上站着的,是清一色的黑衣女刺客。 凤凰卫。 她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李虎,赵四爷,孙秀才,不过是这场必杀之局里,用来陪葬的添头。 “完了,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侥幸躲过箭雨的孙秀才,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刺客,脸上血色尽失。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阵悠扬的,如同天籁般的琴声,毫无征兆地从湖的另一端,飘渺而来。 那琴声初时还很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可转瞬之间,琴音陡然变得高亢,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铮。” 随着一道刺耳的弦音,一支燃烧着火焰的响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远处的一座高楼之上冲天而起,在西湖上空轰然炸开,亮如白昼。 这是信号。 那些正准备收割人头的凤凰卫刺客们,动作齐齐一顿。 她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湖面的四周,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破水之声。 无数身穿黑色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麒麟卫,如同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鬼神,从水下钻了出来,攀上了她们的小船。 一场无声的,却又惨烈无比的屠杀,就此展开。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凤凰卫,在这些真正的杀戮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没有缠斗,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致命的刀光。 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不过短短数十个呼吸的时间,包围过来的数艘小船,便已经尽数被清空。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湖水的湿气,令人作呕。 孙秀才和赵四爷等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漂在水里,看着那些如同魔神般的麒麟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所有的尸体,再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下,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林骁的身影,出现在了岸边。 他对着湖中的顾云峥,遥遥抱拳。 “顾公子,我家大人让我转告你,鱼儿已经入网,可以收线了。” 顾云峥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抬头看向那座传来琴声的高楼。 原来,她一直都在。 第二百二十九章 千金豪赌 她不仅算到了敌人会来,还算准了敌人会用什么方式来。 甚至,她将计就计,用他作为诱饵,反向布置了一个更大的杀局,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一网打尽。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半个时辰后,西湖边的宅邸内。 谢凝初依旧临窗而坐,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古琴。 顾云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 “你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红鸾这个人,睚眦必报,她白天在你手上吃了亏,晚上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找回来。” 谢凝初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 “而西湖画舫,是杭州城里最适合杀人毁尸的地方,她没有理由不选。” “所以,你将计就计,让我去赴宴,实际上是把我当成了引蛇出洞的诱饵。” “诱饵,也是刀。” 谢凝初抬起眼,看向他。 “你今天这一局,不仅彻底收服了那三个废物,还顺手拔掉了凤凰卫在杭州的一处重要据点,一箭双雕,不好吗?” 顾云峥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从结果来看,他确实是最大的赢家。 那三个盐道管事,在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惊魂之后,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对他再无半点不敬之心,乖乖交出了所有的账本和控制权。 “这次抓到了活口吗?” 他换了一个问题。 “抓到了一个头目,嘴很硬,不过林骁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谢凝初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卫骁的线索,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湿的衣领。 “杭州的水,已经被我们搅浑了,接下来,镇北王那条大鱼,也该坐不住了。” “漕帮那位化名张三的香主,最近有什么动静?” “他正在联络江南一带的所有漕帮分舵,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抢夺今年的漕运总督之位。” 谢凝初的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光。 “他想控制整个江南的漕运,名正言顺地,将这里变成他自己的钱袋子和兵工厂。” 顾云峥的心头一凛。 如果真的让镇北王得逞,那无异于猛虎归山,蛟龙入海。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把他的根基,彻底斩断。” “接下来,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我要你,去扬州,替我拿下漕运总督之位。” 顾云峥的动作停住了。 “漕运总督是朝廷任命的二品大员,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来定了。” “以前不能,现在能。” 谢凝初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江南水路图。 “前任总督暴毙,朝中几位皇子为了这个肥缺争得头破血流,皇帝为了平衡,下了一道旨意,新总督的人选,可由江南各大商会船帮联合举荐,再由朝廷最终定夺。” “说白了,就是谁能让江南这群人点头,谁就是新的漕运总督。” 她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扬州的位置。 “三日后,漕运大会将在扬州举行,镇北王的目标,就是让漕帮推举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我要你,带着玉云钱庄的银子和三条盐道,去扬州,给我捧一个新的人上去。” 顾云峥明白了她的疯狂。 她这是要从镇北王谋划已久的嘴里,硬生生把这块最肥的肉给抢过来。 “漕帮在江南经营百年,根深蒂固,镇北王更是准备多时,我们一个外来户,拿什么跟他争。” “他有势,我们有钱。” 谢凝初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能给那些商会的,无非是水道的便利和庇护,而你能给他们的,是实打实的银子,是比漕帮低三成的运费,是玉云钱庄永远敞开的金库。”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就是整个江南的未来。” 顾云峥看着那张地图,图上的每一条线,仿佛都变成了一条条流淌着金钱与鲜血的河流。 “我们连参加大会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推举人选了。” “资格,我已经替你拿到了。”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请柬,递了过去。 “杭州苏家,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他们也不希望看到漕帮一家独大。” “你要推举的人,就是苏家的现任家主,苏文秀。” 顾云峥接过请柬,上面“苏文秀”三个字写得清隽秀丽,宛如其人。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年仅二十,就将苏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年轻人,传闻他体弱多病,却有着惊人的经商天赋。 “他会同意做这把刀?” “他会的,因为他的商路,有一半被漕帮掐在手里,他比任何人都想摆脱镇北王的控制。” 谢凝初似乎算好了一切。 “记住,你这次去,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乱。” “你要把扬州的水搅得越浑越好,让镇北王所有的计划都落空,逼他亲自从阴沟里走出来。” “只有他站到了明处,我们才有机会,一击毙命。” 翌日清晨,一艘挂着苏家旗号的商船,悄然驶离了杭州码头,顺着运河,直奔扬州。 船舱内,顾云峥第一次见到了苏文秀。 那是个比传闻中看起来更加文弱的青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时不时便会低头咳嗽几声。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悉一切。 “顾兄的手段,小弟在杭州已是如雷贯耳。” 苏文秀亲自为顾云峥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 “一夜之间,整合三条盐道,逼得李虎那样的莽夫都俯首帖耳,这份魄力,实在让人佩服。” “苏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借势而为。” 顾云峥淡淡地回应。 “那位谢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文秀忽然问道,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顾云峥,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能让麒麟卫听令,能拿出吴谦的私账,还能让顾兄这样的人物甘心为她做事,我想遍了江南,也想不出有这样一位女子。” “一个人的来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去往何方。” 第二百三十章 一纸禁令 顾云峥答非所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苏文秀探究的视线尽数隔绝在外。 苏文秀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顾兄说的是,是小弟着相了。” 他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了扬州的局势。 “漕帮的张三爷,原名张奎,是镇北王麾下的一员悍将。他因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腿,才被派来江南。此人看似粗鄙,实则心细如发、手段狠辣。扬州地界,一半以上的船帮都已奉他为尊。” “剩下的另一半,都在观望。” 顾云峥接过了他的话。 “他们想看看,有没有人敢跟漕帮掰一掰手腕。” “所以,漕运大会的第一关,就是如何进扬州城。” 苏文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景,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张奎已经放出话来,大会召开之前,任何挂着苏家旗号的船,都不准入扬州港。” 这便是下马威。 仗着漕帮对水路的绝对控制,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顾云峥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 “他不开门,我们自己开一条路便是了。” 船行至扬州地界时,天色已近黄昏。 宽阔的江面上,数艘挂着漕帮旗帜的巡逻船,如同一群恶犬,拦住了商船的去路。 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个独眼大汉扛着鬼头刀,对着苏家的船高声喊话。 “漕帮办事,苏家的船,即刻掉头,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苏家的船夫们顿时骚动起来,脸上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苏文秀的亲信管家走到船舱门口,面带忧色地请示。 “公子,我们是强闯,还是……” “不必。” 顾云峥的声音从船舱内传出。 他缓步走出,站在船头,迎着江风,看向那几艘杀气腾腾的漕帮大船。 “去告诉他们,船上装的不是丝绸,是给张三爷送的一份大礼。” 管家一愣,但还是依言派人乘着小舟前去交涉。 片刻后,那独眼大汉半信半疑地带着几个人,登上了苏家的商船。 “什么大礼,打开给老子看看。” 顾云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打开。” 管家一声令下,船夫们合力撬开了甲板上最大的一只货箱。 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绫罗绸缎。 箱子里,装的是一具具穿着凤凰卫服饰的冰冷女刺客尸体。 最上面的一具尸体心口上,还插着一支属于麒麟卫的制式羽箭。 独眼大汉的瞳孔猛地一缩。 “西湖画舫是你们干的?” “张三爷想杀的人,我们替他杀了。这份礼,不知他可还满意?” 顾云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漕帮帮众的耳朵里。 独眼大汉的脸色阴晴不定。 西湖之事,他们昨夜便已收到消息。张奎为此大发雷霆,因为凤凰卫的覆灭,打乱了他的一部分计划。 他没想到,凶手竟然会如此大摇大摆地将尸体当作战利品,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示威。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云钱庄,顾云峥。” 顾云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告诉张奎,他的对手不是苏家,是我。” “我还给他备了另一份礼,三天之内,他若不来见我,这份礼,我就会亲自送到镇北王的面前。” 说完,他连看都未再看那独眼龙一眼,转身走回了船舱。 苏文秀坐在舱内,已经煮好了一壶新茶。 “顾兄这一手借力打力,真是高明。” “漕帮和凤凰卫虽同属镇北王麾下,却分属不同派系,彼此间明争暗斗不断。你杀了凤凰卫的人,对张奎而言,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他不会感激我,但他一定会好奇,我手里的另一份礼,究竟是什么。” 顾云峥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寒光。 “只要他好奇,他就一定会来见我,这扬州的门,我们便算是进来了。” 当夜,苏家的商船畅通无阻地驶入了扬州港。 漕运大会设在扬州最负盛名的园林,瘦西湖畔的“听雨轩”。 顾云峥与苏文秀抵达时园内已是人声鼎沸,江南各大商会、船帮的头面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园林最中央那座水榭。 那里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独腿男人正众星捧月般地坐着他正是漕帮如今在江南的实际掌权者——张奎。 苏文秀的出现让园内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漕帮对苏家下的禁令没人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安然无恙地走进这里。 无数道探究惊疑忌惮的视线,落在了苏文秀身旁那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苏公子,别来无恙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他是扬州第二大船帮的帮主,早已投靠了张奎。 “听说苏家的船,昨天在江口被拦了,我还以为苏公子今天来不了了呢。” 苏文秀仿佛没听见他的嘲讽,只是淡淡一笑。 “有劳挂心了,江上风大,偶尔有些不开眼的礁石挡路,清理掉便是了。” 那人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些什么,张奎那如同鹰隼般的视线就已扫了过来。 “苏公子,你身边这位,面生得很啊。” 张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苏文秀正要介绍,顾云峥却先一步走了出来,对着张奎遥遥一拱手。 “玉云钱庄,顾云峥,见过张三爷。” “玉云钱庄。” 张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旁的一个师爷立刻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原来是杭州来的过江龙。” 张奎冷笑一声。 “听说你给我带了两份大礼,一份我已经收到了,另一份呢?” “另一份礼太大,这里人多眼杂,怕惊着三爷。” 顾云峥的语气不卑不亢。 “不如等大会结束,我再亲自送到三爷府上。” “好,我等着。” 张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心中却已是杀机暗涌。 很快,大会正式开始。 流程很简单:由各大商会、船帮共同推举出三位候选人,再由这三位候选人阐述自己对江南漕运的规划,最后众人投票,决出最终的人选,上报朝廷。 毫无悬念,在张奎的操纵下,第一个候选人的名额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第二个候选人,则是那位尖嘴猴腮的船帮帮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这第二个候选人,就是个陪衬。 当主持人询问第三位候选人的人选时,全场一片寂静。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万两黄金掷风波 无人敢在这种时候,去触张奎的霉头。 “我推举杭州苏家的苏文秀公子。”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顾云峥。 张奎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苏文秀对着顾云峥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了水榭。 “诸位,漕运乃江南之命脉,命脉不可掌握于一人之手,更不可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甚至通敌叛国的工具。” 苏文秀一开口,便直指要害。 张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苏公子说话,可要讲证据。” “证据,我自然有。” 苏文秀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 “这是我苏家近三年来与漕帮的所有运单往来,其中每一笔的运费都比市价高出三成。这多出来的三成,进了谁的口袋,又流向了何方,我想,张三爷比我更清楚。”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苏家的话,说出了所有商会的心声。 他们谁没有被漕帮盘剥过? 张奎猛地一拍桌子,一股凶悍的气势迸发开来。 “一派胡言,苏文秀,你这是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顾云峥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环视四周,朗声说道。 “我玉云钱庄今日在此承诺,若苏公子能当选漕运总督,未来三年,所有与苏家合作的商会,运费在市价的基础上,一律下调三成。” “不仅如此,玉云钱庄的金库将永远为各位敞开。无论各位需要多少周转的银子,我们都可以提供,利息同样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钱庄都低三成。” 如果说苏文秀的话是点燃了众人心中不满的火苗,那顾云峥的话,无异于直接泼上了一桶滚油。 降三成运费。 无限制的低息贷款。 这两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们疯狂。 张奎建立在暴力和威胁之上的联盟,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小子,你这是在找死。” 张奎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一股属于沙场武将的铁血煞气,朝着顾云峥狠狠压了过去。 顾云峥在那股骇人的气势下,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三爷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我是在教你,生意场上,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张奎一步步地朝着顾云峥走去,每一步落下,水榭的木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园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苏文秀的管家和护卫,立刻将他护在了身后。 “顾兄,你先退下。” 苏文秀低声说道,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顾云峥却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一旦退了,今天营造出来的所有优势,都将荡然无存。 “张奎,你以为用暴力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声,从听雨轩的入口处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在一名黑衣青年的护卫下,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谢凝初和林骁。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张奎的脚步,也为之一顿。 他从这个女人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甚至是比他更加危险的气息。 “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谢凝初走到了顾云峥的身旁,目光平静地迎向张奎。 “重要的是,顾云峥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让他说的。” “玉云钱庄,是我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谁也想不到,这个搅动了杭州和扬州两地风云的玉云钱庄,其幕后主人,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 张奎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好,很好。” 他怒极反笑。 “既然正主来了,那我们就算算总账。” “来人。” 他一声令下,园林四周的假山和树后,瞬间涌出了数百名手持利刃的漕帮帮众,将整个听雨轩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商会的头领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张奎,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杀了又如何?” 张奎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只要把你们都变成尸体,就再也没有人能反对我了。” “江南的漕运,必须是我镇北王的。” 他终于说出了那四个字。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面对漕帮的屠刀,和镇北王这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他们刚才升起的那点反抗之心,瞬间就被碾得粉碎。 “是吗?” 谢凝初的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铮!” 一道悠扬的琴声,从园外的湖面上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琴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股金戈铁马的洪流。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瘦西湖的湖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上百艘战船,船上站满了身穿黑色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麒麟卫。 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面绣着麒麟的黑色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麒麟卫在此办案,所有不相干的人立刻抱头蹲下,否则格杀勿论!” 林骁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声如惊雷。 那数百名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漕帮帮众,在看到麒麟卫的瞬间,腿肚子都软了,手里的刀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张奎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地盯着谢凝初。 “你竟然能调动麒麟卫?” “我不能。” 谢凝初摇了摇头。 “但有人能。”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份盖着内阁与六部朱印的漕运文书,扔在了张奎的面前。 “张奎,你私通东瀛倭寇,贩卖朝廷管制的铁器与粮草,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奉圣上密令,新任漕运总督苏文秀,协同麒麟卫指挥使谢凝初,即刻将你就地正法,漕帮余孽一律拿下,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什么?” 张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新任漕运总督苏文秀。 麒麟卫指挥使谢凝初。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精心谋划了数年的棋局,怎么会在这短短一天之内,就输得如此彻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图穷匕见 他更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那个权倾朝野,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麒麟卫指挥使。 “不,我不信,这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 张奎状若疯魔咆哮着冲向谢凝初。 林骁的身影如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刀光一闪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顺着水榭的木板缝隙滴落,在清澈的湖水中晕开一圈圈诡异的红。 上一刻还喧嚣鼎沸的听雨轩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商会船帮的头领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惊骇欲绝地看着那个蒙着面纱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女子。 麒麟卫指挥使——谢凝初。 这个名字在大周朝的官场上就是一个能让小儿止啼的魔咒。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而且是以这样一种震撼人心的方式。 “林骁,清理门户。” 谢凝初的声音清冷打破了这片死寂。 “遵命。” 林骁手腕一振将绣春刀上的血迹甩干,刀锋归鞘。 他一挥手早已等候在外的麒麟卫如潮水般涌入园中,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那些瘫软在地的漕帮帮众,甚至来不及求饶,就被干净利落地锁上镣铐堵住嘴巴一个个被拖了出去。 从始至终没有惨叫没有反抗,只有金属与骨骼碰撞的沉闷声响。 这群真正的杀戮机器让在场的商人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朝廷的暴力。 顾云峥的视线从张奎的尸体上移开落在了谢凝初的身上。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什么漕运大会什么商会举荐,从一开始就都只是一个幌子。 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张奎以及他背后的镇北王势力,以最雷霆最不可撼动的方式连根拔起。 “苏总督,接下来该你履行职责了。” 谢凝初的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苏文秀。 苏文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巨震,对着谢凝初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就已经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他走到水榭中央看着台下那些依旧惊魂未定的商会头领们,朗声开口。 “诸位,张奎勾结倭寇意图谋反,如今已然伏法乃是江南之幸。” “圣上隆恩命我暂代漕运总督一职,整顿江南水路肃清流毒。” “方才顾云峥顾公子所承诺之事即刻生效我以漕运总督府的名义担保:所有与玉云钱庄合作的商路,运费永降三成官府全力庇护。” 利益是最好的镇定剂。 商人们的眼中恐惧渐渐褪去,被替代的是无法抑制的贪婪与火热。 张奎死了镇北王的爪牙被拔除了,现在又来了一个愿意让利于他们的总督背后还站着玉云钱庄和麒麟卫。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等愿奉苏总督号令!”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跪下,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一场原本可能血流成河的叛乱,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被谢凝初用最强硬的手段,扭转成了对新政权的拥戴。 夜色渐深扬州总督府内。 苏文秀已经换上了二品大员的官服,虽然身形依旧显得单薄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属于当权者的沉稳。 “今日之事多谢谢大人与顾兄出手相助。” 他亲自为二人斟茶。 “否则文秀今日怕是已成张奎的刀下之鬼。”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谢凝初淡淡地说道。 “镇北王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明白。” 苏文秀点了点头。 “方才我已经接管了扬州城防,只是城中守军多为当年镇北王旧部,我担心……” “无妨。” 顾云峥开口了。 “我送给张奎的第二份礼,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了苏文秀的面前。 苏文秀疑惑地打开,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本厚厚的名册。 他只翻看了两页,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扬州城内所有与张奎有过来往的官员、将领的名字,以及他们收受贿赂、走私货物的详细时间和数目。 “这是?” “吴谦的私账,另一半。” 顾云峥的语气平静。 “有了这个,扬州城里,谁是人谁是鬼,苏总督应该一清二楚了。” 苏文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顾云峥和谢凝初,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两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他们不仅能帮你坐上高位,还能帮你把坐稳高位的所有工具,都准备得妥妥帖帖。 “我这就去办。” 苏文秀收起名册,郑重地说道。 就在此时,一名麒麟卫神色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密信。” 谢凝初接过火漆密封的信筒,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她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收缩。 顾云峥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怎么了?” 谢凝初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给了他。 顾云峥接过,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北境急报,镇北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三十万,已破雁门关,兵锋直指京城。” “轰!” 顾云峥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镇北王,反了。 他竟然选择了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撕破了脸皮。 “他怎么敢!” 苏文秀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震惊。 “清君侧,这个借口历朝历代的藩王用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意味着血流成河、天下大乱。” “他不是敢而是不得不反。” “我们在江南的动作已经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斩断了他最重要的钱粮来源。” “他很清楚等我们把江南彻底稳固下来,下一步皇帝的刀就要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好像连老天爷也为这突然而至的噩耗感到惊惶不安。 三十万大军压境,这数字犹如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头顶上。 第二百三十三章 烽火连天 苏文秀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发白。 “雁门关是天险,守将又年老体衰的赵无极,怎么会只用一天就被攻破呢?”苏文秀的声音沙哑。 顾云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击在雁门关处。 “因为没有钱了。” 谢凝初接过话茬,语气平和得近乎冷酷。 “镇北王虽然兵强马壮,但是北境苦寒,产出很少,三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往年这些钱粮,一半由朝廷供给,另一半则由张奎从江南经漕运转运而来。” “现在张奎死了,漕运也断了,他的钱袋子我们一把火烧光了。”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眼中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燃烧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狗急了还跳墙,更何况是一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狼呢。” “他必须在粮草用完之前攻入城内,夺取国库,否则不战而溃。” 顾云峥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明白了她所表达的意思。 “因此,他这不是造反,而是求生。” “对的。”谢凝初嘴角勾画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既然求生,那就不会有什么顾忌了。他在扬州经营多年,绝不会把张奎当成唯一的棋子。”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全身湿透的伙计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的惊恐之情表露无遗。 “大当家,不好了!” “城中都在传镇北王打过来了,说朝廷完了,大周也要亡了!” “百姓们都疯了,全都涌到各大米行、钱庄去把手中的银票换成现钱,把所有的粮食都买光了!” “咱们玉云钱庄门口已经被堵死了,有人带头闹事,说我们的银票马上就是废纸,再不兑现就要砸店了!” 顾云峥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挤兑行为。 金融战中使用这种手段是最危险的。 一旦恐慌扩散开来,就算是玉云钱庄拥有金山银山,也会在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没有了粮食,扬州城就自取灭亡了。 “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苏文秀此时也明白了,眼中的怒火一闪而过。 “现在就调动军队去镇压吧!” “不可以!”谢凝初、顾云峥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此时出兵只会使朝廷心虚的谣言更加坐实,更会激起民变。”顾云峥摇摇头,把目光投给了谢凝初。 “这盘棋要靠银子才能解开。” 谢凝初点了点头,随手拿过桌上的战报点燃。 橘红的火焰中,她精致的容颜显得更加妖异、危险。 “林骁。” “属下在!” “把仓库里存着的二十箱黄金全部搬出来!” “苏总督,请借给我的人马用一下,并不是去杀人,而是去当搬运工。” 一分钟之后。 扬州最热闹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玉云钱庄的大门紧闭着,外面围满了拿着银票的百姓和商人。 “开门!快开门!把我们的血汗钱还给我们!” “听说镇北王三天之内就可以打到扬州,银票再不换成现钱的话,就只能擦屁股了!” “玉云钱庄是不是想卷款逃跑呢?” 人群当中有几个人贼眉鼠眼的走在最前面,拉高嗓门煽风点火,不断地刺激着众人的情绪。 就在局势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暴怒的人群已经快要撞门了。 轰隆隆—— 沉闷的车轮声盖过了街头的喧闹。 几百名身着盔甲的士兵,拉着十辆沉重的马车,慢慢地走进了长街。 人群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马车停在钱庄门口排成一列。 顾云峥先下了马车,一袭青衫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一下手。 士兵们走上前去,掀开马车上的油布。 刹那间,耀眼的光芒穿透了阴沉沉的雨幕。 整整十车都是黄灿灿的金砖! 原本嘈杂的人群,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人们的嘴,忽然间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金砖,以至于忘了呼吸。 这一辈子,见过这么多黄金的人有几个? “都在讨论些什么?”一缕清冷的女声响起。 谢凝初从钱庄二楼的露台缓缓走下,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 “害怕我玉云钱庄缺钱吗?” “还是担心大周的天快要塌了?” 她说话不大声,但是很有威严。 “今天,玉云钱庄开张营业,可以来兑换。” “不管你们手里的银票有多少,想要兑换银子的,都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兑换,绝不短斤缺两。”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她抿一口茶水,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的几个煽动者身上扫过。 “今天兑出的钱,明天再存进去,利息就没有了,还要收三成的保管费。” “想好之后,就去排队吧。” 说完之后,原本慌张的人群迟疑了。 看着堆积如山的黄金,足以说明“钱庄要倒闭”的谣言不攻自破。 哪有倒闭的意思?这分明是富得流油啊! 这时,人群中的领头汉子眼睛一转,忽然高声喊道: “千万不要被她给蒙蔽了,有钱又有什么用?米铺现在已经关门了,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了!” “难道黄金可以吃吗?镇北王来是有杀人的意思的!” 此人是扬州最大的粮商钱万三安插的耳目,专门制造事端的。 恐慌情绪又开始有抬头的趋势了。 谢凝初看着那个叫嚷着的汉子,眼中有股寒意闪过。 “买不到粮食吗?”她轻轻一笑,把茶杯重重地放到了栏杆上。 “顾云峥。” “在!” “告诉大家扬州现在的粮食价格是多少。” 顾云峥走上前去,大声说: “城中各大米行今天早上突然联合涨价,一石米已经卖到五两银子,但是没有买家。” 人群一片哗然,五两银子,那是平时价格的十倍! 这是要把人逼到绝路了吗? “很好。”谢凝初点点头,目光投向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家挂着“钱氏米行”金字招牌的店铺。 “既然有人想趁机发国难财,那我就教教他,做生意应该怎样做。” 第二百三十四章 旧恨新仇 “下令玉云钱庄从即日起只收银票,不收现银。” “另外,我们城南的二十个粮仓也都打开了。” “持有玉云钱庄银票的人可以按平价买粮,每人限买一石。” “没有银票的,用现银买,价格加倍。” 这招简直釜底抽薪! 一下就使银票变废纸的局面得到了改变。 银票不但没有作废,反而成了救命的粮票! “我有银票!有玉云钱庄的银票!” “不要给我钱了,我要买粮食!” “我也想买,但是别挤我!” 之前还急着要把银票兑出去的人,现在却像守护着祖宗牌位一样把银票藏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带头的汉子完全傻了。 为什么和剧本不符? 正要悄悄溜走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他的肩上。 林骁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绣春刀还没有出鞘,但那股杀气已经让他的双腿发软。 “兄弟,刚才喊得挺大声的,跟我去喝杯茶?” 钱家米行后面的小屋。 钱万三舒服地躺在太师椅里,手里拿着两个核桃,听着外面的人汇报情况,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哼,苏家那小子想当总督?也不问我钱某人是否答应!” “扬州的粮食,没有我的同意,一粒米也不能外流。” “等够乱了之后,他们就得求着我……” “砰!” 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钱万三抖着手把核桃掉在地上。 “谁?哪个不开眼的……”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只见顾云峥带着一队麒麟卫大步走了进来。 顾云峥没有穿官服,依然是一身清雅的青衫。但他身后跟着的麒麟卫,以及他们绣春刀和铠甲,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钱老板,好雅兴。” 顾云峥自顾自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随手拾起地上的核桃,拿在手里把玩。 “顾……顾公子?” 钱万三额头上冒出冷汗,强忍着不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私闯民宅,就算是总督府的人也应当遵守王法才对吧?” “王法?”顾云峥笑了一下,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现在国家处于危难之中,钱老板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是王法吗?” “我是做生意的,低买高卖,理所当然!”钱万三梗着脖子说。 “我并没有偷也没有抢,凭什么要抓我呢?” “我没有说要抓你。”顾云峥摇摇头。 “我家的大当家说,生意上的事情,就用做生意的方式来解决。”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轻轻拍在桌面上。 “听说钱老板为了囤积这批粮食,把所有的财产都押了上去,并且还借了很多高利贷?” 钱万三的心里紧张了起来。 “那又怎样?” “不如何。”顾云峥耸了耸肩。 “目前玉云钱庄已经平价放粮了,全城的百姓都跑去那里买。” “你这几万石陈米,如果再不拿出来,恐怕连发霉都赶不上趟了。” “你……”钱万三睁大了眼睛。 “你们那里有这么多粮食吗?不可能!扬州周边的粮食我已经收完了!” “扬州收了,湖广的情况又怎么样呢?四川的又怎么样?”顾云峥站起来,俯视着满脸油汗的奸商。 “你觉得扬州这几天除了跟张奎斗法之外,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早在半个月前,大当家就调动了半个大周的漕运船队,把各地的余粮源源不断地运到江南。” “你手里的货,在我们眼里,不值一提。” 钱万三瘫软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死。 不降价的话,他的粮食就会在手里发霉,资金链就会断裂,高利贷就能要了他的命。 如果降价……他这次囤货是高价收进来的,便宜卖出去,那就是血本无归! “顾公子、顾大爷,请您二位手下留情!”钱万三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顾云峥的衣摆哀嚎。 “降价!捐粮!求您给一条活路!” 顾云峥嫌弃地后退了半步,甩开了他的手。 “已经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了。” “大当家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吃了多少就吐多少,少一颗米就剁掉一根手指。” 夜已经很深了,雨也渐渐变小了。 玉云钱庄二楼,谢凝初靠在软榻上,听着顾云峥的汇报,神色平静。 “钱万三已经把所有的存粮都卖出去了,价格比平时还要便宜一成。” 顾云峥看着她略带倦意的眉眼,心疼地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这场仗打得很漂亮。” “不但平息了民愤,而且把扬州的粮市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谢凝初接过茶杯,手抚过杯子的表面。 “这只是开始。” “镇北王的军队还在向南方进军,扬州的危机还没有彻底解决。”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有没有觉得,这次的事情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钱万三虽然贪婪,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没有胆量和官府硬碰硬,除非有人给他撑腰。”顾云峥眼睛一亮。 “扬州城里面还会有大鱼吗?” “不但有,而且是一条深海巨鲨。”谢凝初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 是从张奎的密室中搜出来的,上面刻有一个奇怪的图腾,既不是大周的,也不是北境的。 “在查张奎账目时,我发现有一笔巨款并没有流向北境,而是流向了……金陵。” 金陵。 大周陪都,即江南真正的权力中心,六部尚书、王公贵族聚集的地方。 如果连金陵都卷入了这场叛乱的话,那么这场叛乱的水深得远超他们的想象。 “看来得去金陵一趟了。”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见一个人。” “是谁?” “钱万三背后的人,是谁借的钱。” 经查询得知,给钱万三大量资金用来囤积粮食的,是一位神秘的富商,自称“千面郎君”。 “此人从未露面,但几天之内就能调动上千万两白银,他的能力应该不逊色于玉云钱庄。” 就在这时,苏文秀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拜帖。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震惊,又像是困惑。 “顾兄,谢大人,有人送来拜帖,上面写着要见二位。” “是谁?” 苏文秀展开拜帖,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裴令则。” 谢凝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停顿了半瞬。 第二百三十五章 换生机 顾云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是谁?” 谢凝初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裴令则。 大周最年轻的首辅,二十岁入阁,权倾朝野,手段狠辣无情,人称“修罗”。 最重要的是,前世就是这个人下令查抄了谢家,把她送上断头台。 他更是在镇北王攻破京城那天,一个人一剑守在皇宫大殿之前,杀得鲜血直流,最后力竭而死。 他是她前世最大的噩梦,也是大周最后的支柱。 怎么会到扬州来呢? “见。”谢凝初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指甲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掌心。 “进来。” 过了一会儿,便听到了稳健的脚步声。 身穿墨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挑,容颜俊美得近乎妖异,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之中,却盛着一抹无法融化的寒冰。 他没有看顾云峥,也没有看苏文秀。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谢凝初身上,带着一种穿透灵魂般的审视。 “麒麟卫指挥使谢凝初。” 声音低沉悦耳,却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或者可以称作,谢家死而又复生的余孽?” 一句话就使谢凝初感到头皮发麻。 他知道吗?怎么会知道? 顾云峥身形一晃,挡在了谢凝初前面,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阁下的说法很大胆。” 裴令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顾云峥为玉云钱庄大掌柜,为人有才。” “可惜,你护不住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令牌是用纯金做成的,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上面赫然是“朕来”二字。 苏文秀一见到这四个字就腿软了,直接跪了下来。 “臣苏文秀,拜见……” “免了。”裴令则随意地挥了挥手,自己便坐了下来,目光依然盯着谢凝初。 “谢凝初,我跟你要做一笔生意。” “用你手里的所有粮食和银两,换取你的性命,还有你谢家一百零八口人的翻案机会。” 谢凝初推开顾云峥之后站了起来,迎向了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你现在就死吧。” 裴令则的话音刚落,四周的窗户就爆裂了。 几十个黑影像鬼一样破窗而入,冷冰冰的刀锋瞬间架在了屋内每个人的脖子上。 就连林骁也被两个黑衣人一招制服。 这是皇家的护卫!大周最可怕的杀人武器。 谢凝初看着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并不感到害怕,反而笑了出来。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泪眼朦胧。 “裴大人,你这笔生意做得不够诚意。”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面前的剑尖。 “杀了我,扬州的粮市马上就会崩溃,你也得不到一粒米。” “而且——”她凑到裴令则面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的秘密,知道你为什么来到江南,也知道了……你身上的毒,只有我能解。” 裴令则一贯冷若冰霜的脸庞上,也第一次有了裂痕。 他一把抓住谢凝初的手腕,力道之大,好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在找死!” “不是想求死,而是想求生。”谢凝初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眼里光芒闪烁,胜过他腰间的玉佩。 “既然我们所要对抗的敌人都是镇北王,何不换一种合作的方式呢?” “怎样合作?” “给你钱、给你粮、帮你守住江南。” “而你呢,把你的手下借给我。” “我要到金陵去杀人。” “是谁?” “你的恩师,当朝太师——严嵩。” 仿佛空气忽然间凝固了,变得可以触摸一样。 “严嵩”两个字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裴令则那张始终如一的冰山般的脸上。 他的眼神中寒意骤然爆发,抓住谢凝初的手腕,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他是当朝太师,是我的恩师,也是大周文坛的泰山北斗。” “叫我带人去杀了他?谢凝初,你想让我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遗臭万年?” 室内气压降到最低。 众人脖子上架着的钢刀又前进了几分,割破了皮肤,渗出了一点点血。 谢凝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双充满杀意的凤眼,嘴角勾勒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恩师?” “裴令则,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应该自欺欺人。” “如果是恩师,为什么会在三年前的那碗庆功酒中放上‘寒食散’呢?” “如果恩师让你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承受着万蚁噬心之痛,不得不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恩师脚边乞求解药,那他还是恩师吗?” 裴令则那双本该平静的眼睛里,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是他内心最隐秘、最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除了严嵩本人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眼前的女人到底是谁? “你不必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谢凝初反手按住他的脉门,指尖触到了一丝微弱而诡异的跳动。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是一辈子想当一只狗,还是想重新获得生杀大权?” 她再靠近一些,两人的呼吸就混在了一起。 “只要你点头,我就解了你的毒,还你自由。” “作为交换,他在金陵囤积的用来资助镇北王的军饷,我想要。” “他的命,我也可以不要。”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顾云峥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睛死死地盯着裴令则扣在谢凝初手腕上的那只手。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裴令则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很久之后。 裴令则那双充血的眼睛慢慢合上,又猛地睁开。 里面的挣扎和痛苦全部消失,只留下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和疯狂。 “好。” 放开手之后,那令人窒息的杀气立刻就无影无踪了。 “成交了。”他转身对黑衣影卫们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黑影像潮水退去一般,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裴令则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又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泰山压顶的首辅大人。 “什么时候出发?” “立即。”谢凝初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兵贵神速,严嵩这老狐狸既然敢把手伸到江南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趁着他还未反应过来,直接进攻。” 雨中的夜晚行船。 一艘挂有普通商船旗号的大船,悄悄地离开了扬州港,顺水而下,直奔金陵。 船舱里烛光摇晃。 谢凝初正把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刺进裴令则光裸的身体里。 每刺一下,裴令则的脸色就越苍白一分,冷汗便如雨后般流了下来。 顾云峥坐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软剑,目光却一直注视着那两人的身影。 这样的画面使他感到很不舒服,胸口好像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闷得慌。 第二百三十六章 金针渡穴 烛火在船舱的墙壁上投射出摇晃的光影。 此时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迷茫而不确定的感觉。 最后一根银针扎进裴令则后背的“灵台穴”,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黑色的毒血从针孔中流出,在白色的丝绸软垫上滴落,散发出一股令人反胃的腥甜。 谢凝初神色如常,手指极稳,捻动针尾的速度很快。 裴令则一向挺直的脊背此时全是冷汗,原本苍白如纸的皮肤因为疼痛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他微微侧过头来,汗水浸湿了黑色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颊上。 那双凤眼半开半闭,却仍然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谢大人这一手金针渡穴的功夫,比起太医院那些老家伙要好上百倍。” 声音沙哑,略带戏谑,完全不像一个正在忍受刮骨之痛的人。 顾云峥手中的软剑擦着他的脖颈停了下来。 剑刃与布帛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裴大人如果还有气力调笑的话,那么这毒解得也就太容易了。” 顾云峥抬起了眼睛,眸子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手中握着的软剑映着烛光,散发出一股森冷的寒芒。 裴令则低笑出声,目光却不加掩饰地落在了谢凝初专注的侧脸上。 “顾掌柜是不是很心疼?” “是心疼针,还是心疼施针的人?” “或者……”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微起来:“嫉妒本官可以让谢大人如此费心?” 铮—— 软剑入鞘的声音清脆得好像要把空气割裂开来。 顾云峥突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一下子把软榻上的两人笼罩在了阴影里。 船舱里气压很低。 “好了,别说了。” 谢凝初冷冰冰地说了两个字后,就再也不看他们一眼了。 她把最后一根银针拔了出来,带出一串黑血。 裴令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无力地倒在了枕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万蚁噬心的痛苦退去,被替代的是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凝初把染了血的银针随手扔进烈酒盆里。 “今晚只是压制毒性,要彻底清除的话,还得在金陵城内找一种药引。” 她站起来之后,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使她感觉有些晕乎乎的。 腰间忽然出现了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稳稳地搭在了她的身上。 顾云峥把她带离软榻三尺远,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丝帕。 他低头一根根仔细地擦拭谢凝初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 但是擦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她之前碰到其他男人时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擦掉。 “脏。” 顾云峥只说出一个字,就让躺在床上的裴令则脸色发黑。 谢凝初任他擦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是金陵渡口。” 她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缝隙。 冷风裹挟着雨丝涌入船舱内,把里面弥漫的血腥味以及暧昧不清的燥热吹散了。 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片,在漆黑的夜里犹如一条盘踞的火龙。 那就是金陵。 六朝古都,烟柳繁华之区,大周最深的销金窟。 也是严嵩的老家。 “严嵩虽然身在京城,但是金陵却是他的钱袋子,所以这里的防守要比皇宫更加严密。” 裴令则慢悠悠地穿上衣服,把腰带系好,顷刻间又变成了那个见人杀人的修罗首辅。 苍白的面容使他更添了几分病态的阴沉。 “渡口由‘水鬼营’把守,未经许可的船只不得靠岸。” “强行闯入的话,只会船毁人亡。” 谢凝初看着江面上那些鬼魅般的巡逻小艇在水面上来来往往,眼睛里闪过一抹嘲讽。 “难道一定要走渡口吗?” “那么去哪?” 裴令则皱起了眉头。 “走‘鬼门关’。” 半个多小时之后。 金陵城外的一片芦苇荡,十分荒凉。 水流湍急,暗礁林立,是长江天险中最危险的一段,当地人称其为“鬼见愁”。 大船已经熄灭了灯火,静静地停在了芦苇丛深处。 一叶小乌篷船从大船的阴影里悄悄地滑了出来。 顾云峥撑着竹篙,一身蓑衣斗笠,看上去就是一个夜游打鱼的人。 谢凝初换了一条普通的布裙,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把刚才那一惊一乍的绝色容颜给盖住了。 裴令则最不走运。 为了避免被人注意,他只好装成一个重病缠身的样子,蜷缩在船舱里,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你确定可以进去吗?” 裴令则望着两岸陡峭的峭壁,语气里透着怀疑。 “严嵩这个人多疑,正门守得很紧,但是他有一个缺点。” 谢凝初坐在船头,手里把玩着从张奎那里得到的那枚残缺玉佩。 “他非常迷信风水。” “‘鬼见愁’虽然危险,但是风水上属于‘青龙吸水’的吉位。” “他那笔见不得人的黑钱想运到金陵去洗白,正门是进不去的。” “只能走这一条。” 话音刚落,前方的芦苇荡中就传来了几声奇怪的鸟叫。 “咕、咕、咕——” 顾云峥拿着竹篙轻轻一挑水面,小船就停了下来。 “来啦。” 只见漆黑的水面上,突然冒出几个黑乎乎的脑袋。 他们嘴里咬着分水刺,像水鬼一样悄无声息地把乌篷船团团围住。 “是谁?不想活了吗?” 为首的水鬼抹了把脸上的水,手中的刺刀映着月光泛着寒光。 顾云峥没有说话,只是把斗笠压得更低一些。 谢凝初站起来,手里提起一盏昏黄的风灯。 她在船头将灯笼晃了三下,两长一短。 接着,她从袖子里掏出玉佩,在灯光下一闪。 “奉命送货,甲子号。” 水鬼头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破船上的人竟然懂“切口”。 他带着疑惑游得近些,借着灯光看清楚了玉佩上刻的图腾。 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原来是从北方来的客人。” 玉佩是张奎和严嵩在此地交易的信物,只有最核心的心腹才知晓。 “为什么换船?怎么还有生面孔?” 水鬼头目依然警觉,目光在顾云峥以及咳嗽着的裴令则身上扫过。 “大船在扬州被扣住了,张大人死了,这船上的货我们拼死才弄出来。” 谢凝初的声音中带着惊恐和急切,演得惟妙惟肖。 “里面住着一个账房先生,得了风寒快要死了。” “至于这人……”她指着顾云峥说,“是张大人的死士。” 第二百三十七章 醋海翻波 顾云峥配合着把头抬起来,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 那股浓烈的煞气,连常年刀口舔血的水鬼都感觉脖子发凉。 “好了好了,快进去吧。” 水鬼头目挥了挥手,之前封住水面的人就立刻潜入水里了。 只听到机括转动的声音。 原本在绝壁之下的一块大石头渐渐地向两边移动开来,下面出现了一个很深的洞穴。 这就是严嵩藏在金陵最大的秘密通道。 小船进入水洞之后,眼前豁然一亮。 但这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城堡。 四周点着许多火把,把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 一箱箱的货物从不同的小船上运下来,潮湿、霉味以及金银特有的铜臭气弥漫在空气中。 “看来我们找到了好地方。” 谢凝初吹灭了风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水寨里面,喧闹声震耳欲聋。 哪里能叫仓库,简直就是地下的极乐乐园。 巨大的溶洞被人改造成了三层楼阁,中间设有一张巨大的赌桌,四周摆满了各种美酒佳肴供人们享用。 穿着暴露的舞女在人群中穿梭,男人们发出的叫声、骰子相碰的声音、金银落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这里的每一个人,手里挥霍的都是老百姓的钱。 每两银子中,都有北境士兵和百姓的血。 “这就是‘销金池’。” 裴令则小声说,他虽然长期住在京城,但是也只听说过这个地方,并没有亲眼看到过。 严嵩果然有两把刷子,在金陵地下开了这么一个大老鼠洞。 “往那边走吧。” 谢凝初把目光锁定在二楼一处看台的地方。 坐在这儿的是一位穿紫金蟒袍的胖子,满脸横肉,怀里抱着两个女人,桌子上的金条堆成了山。 “那是什么人?”顾云峥问道。 “那是严嵩的干儿子,人称刘三爷。” 谢凝初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前世就是刘三把这笔巨款运到北境,成了压垮大周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人贪财好色,而且十分残暴,最大的爱好就是和人赌命。 “就是我们想要找的人。” 谢凝初整理了下衣襟,直接往二楼走去。 顾云峥跟在后面,右手一直虚按在腰间的地方。 裴令则因身体虚弱,只好暂时藏于人群之中,作为最后的底牌。 “站住!这里也是你们可以随便闯的吗?” 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有两个高大的壮汉挡在了前面。 谢凝初也不多说,随手一扔,把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扔了出去。 “告诉刘三爷,有一笔大的生意要和他谈。” 大汉接过金子后,咬牙一试真伪,随即眉开眼笑起来。 “等着。” 一会儿之后,谢凝初和顾云峥就被带到了二楼的看台上。 刘三推开了怀里的女人,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谢凝初身上肆意打量着。 虽然把锅底灰涂了上去,但是谢凝初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还是无法掩盖。 “哟,这是哪里的小姐?口气不小啊。” 刘三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瓜子壳吐得到处都是。 “想和我爷谈生意?你有多少钱?” 谢凝初淡然一笑,从顾云峥手中接过一个盒子,直接放在桌上打开。 满满一箱的极品东珠,在火光中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刘三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起来。 东珠个个都有龙眼大小,圆润饱满,价值连城。 “够不够?” “够了!” 刘三贪婪地伸手想要去摸。 “啪!” 箱子刚一关上,差点夹到了他的手指。 “不要着急。” 谢凝初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跷起了二郎腿,姿态比地头蛇还要嚣张。 “我不是卖珠子的,我是来下注的。” “赌钱吗?” 刘三愣了一下后,随即狂笑起来。 “哈哈哈,在金陵城里还没有人敢和我刘三打赌。” “小娘子,如果你输了的话,这箱珠子就归我了,你也就归我了,怎么样?” 顾云峥的眼睛一沉就要动手,却被谢凝初按住了手背。 “可以。” 谢凝初笑得更加灿烂,仿佛悬崖边上绽放的一朵罂粟花。 “但是你输了怎么办?” “输了?” 刘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指着身后那整面墙上的铁柜。 “输了的话,这里的银子就归你了。” “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拿笔来!” 水寨的人被这场豪赌给吸引了过来。 周围的人围过来,想要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是怎么死的。 赌法很简单,就是摇骰子,比大小。 刘三虽然好色,但是赌桌上的水平却是顶尖的。 靠听觉可以分出骰子在盅内滚动的点数。 “小娘子,请先。” 刘三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谢凝初拿起骰盅,随手摇了两下,然后放在桌上。 动作不自然,毫无规律。 刘三心里有数了,不过是个送财童子。 他拿起骰盅,手腕一翻,骰子在里面碰撞出急促清脆的节奏,如同一曲催命的乐章:。 “嘭!” 骰盅重重扣在桌子上。 刘三得意地把盖子掀开。 “六、六、六!豹子!” “十八点!通杀!”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和赞叹的声音。 刘三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伸手就往装着东珠的箱子里去拿。 “干嘛着急呢?” 谢凝初的声音仍然很平稳,并没有半点起伏。 她把手放在骰盅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盅盖。 一股暗劲通过盅身悄无声息地传了进去。 “开。” 盖子打开。 全场一片死寂。 就连顾云峥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三枚骰子,竟然全化为了粉末! “几点?” 有人颤抖着问。 “没有点数。” 谢凝初对着那一堆白粉轻轻吹了一口气。 “也就是,零。” “既然比大小,自然是越小越好,难道刘三爷不知道‘至小无内’吗?” 这是赤裸裸的耍赖,也是赤裸裸的挑衅。 刘三的脸色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你敢耍我!” 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金条都跳了起来。 “来人!把这对狗男女给我剁碎了喂鱼!” 话音刚落,就有几十名打手拿着砍刀扑了上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尖叫之后,便四散奔逃了。 “顾云峥,动手。” 谢凝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淡淡地下达了命令。 一道青色的身影迅捷地飞了出去。 顾云峥一路憋着的怒火和醋意,此时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八章 钥匙 软剑出鞘,化作漫天银蛇。 他没有使出什么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是直刺对方要害。 快捷、准确、狠辣。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把赌桌上绿色的绒布都染红了。 看着自己手下的精锐像割韭菜一样被砍倒,刘三才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转身准备逃跑,冲向墙边想去拿机关的钥匙。 “去哪?” 冷冰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刘三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一直藏在角落里的“痨病鬼”。 裴令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断刀。 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是久居高位所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让刘三双腿发软。 “你是谁?” 裴令则没有作答,只把手中的断刀送入了刘三的大腿。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地下溶洞。 刘三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外面的打手已经被顾云峥清除了。 那一袭青色的衣服上,竟然没有沾染上半点血迹。 顾云峥甩了甩剑上沾着的血珠,走过来站在谢凝初身边,俨然是一个不可动摇的守护神。 谢凝初站起身来走到刘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丧家之犬。 “钥匙。” 刘三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 “给我……给你们……不要杀我……” 谢凝初接过钥匙后,并没有表现出喜悦的意思。 “什么时候把这笔钱转运出去?” “明、明晚漕运总督亲自来接货……” “明天晚上吗?” 谢凝初与裴令则目光相碰。 还好没有迟一步,否则这笔钱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这时,溶洞入口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接着就是一声低沉的长笑。 “裴首辅既然到了金陵,又何必藏在这老鼠洞里呢?” “老夫在上面备了薄酒,特来为首辅大人接风洗尘。” 虽然声音很苍老,但是底气很足,穿透力很强。 裴令则的身体忽然间变得很僵硬。 这声音他很熟悉。 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也是恨到刻在骨子里的。 严嵩! 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的这只老狐狸,怎么会出现在金陵呢? 谢凝初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 情报有误! 这是一局棋,一局专为他们设计好的埋伏。 此时,身穿黑甲的弓箭手从溶洞上方的各个岩石凸起处出现,密密麻麻的箭头对准了下面的三个人。 “看来我们现在已经被关在瓮里面了。” 顾云峥紧握剑柄,把谢凝初护在了身后。 谢凝初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 她推开了顾云峥,仰头望着溶洞顶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太师大人兴致很好。” “但是,您是不是忘算了一件事?” “哦?”严嵩带着一点戏谑的语气说道,“老夫算漏了什么?” 谢凝初忽然拿起桌上的烛台,狠狠砸在了刘三身后的大铁柜上。 火油一下子泼了出去,一碰到火星就燃烧起来。 “这下面,埋有一万斤火药。” “只要我再点燃一把火,大家就一起上天!” “金陵城地下的地基,恐怕要塌掉一半了吧?” 当然不是真的。 她在赌。 赌严嵩不愿死,也不愿失去这笔可以买下半个大周的钱财。 空气里只有火焰燃烧油脂时发出的噼啪声。 那个看不清的人影站在那里没说话。 像严嵩这样的人,位子坐得越高,就越珍惜自己的生命。 更别说这里不但有钱,而且还有他与北境勾结的种种书信证据了。 如果真的炸了的话,那他也完了。 “小娃娃,够狠。” 过了一阵子之后,严嵩的声音又响起来,少了些从容,多了些阴狠。 “你是苏家那小子娶的新娘吧?倒比苏家那群废物要强上许多。” “把他们赶出去。” 弓箭手没有撤退,只是稍微降低了一下箭头。 “老师……” 裴令则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恨意还是毒气攻心。 “令则啊。” 严嵩叹了口气,像慈祥的长辈在教育不听话的孩子。 “你也学会跟外人合伙算计师父了?罢了,今天我不杀你。” “回去好好想一想,大周这艘破船,还能载你多久。” 谢凝初明白,严嵩放行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严嵩忌惮那并不存在的一万斤火药。 一旦他弄明白这是空城计,就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走!” 她一把拉住还想说话的裴令则,顾云峥在后面掩护,三个人很快冲到了水寨一处暗门的地方。 那里就是通往金陵城秦淮河的出口。 出暗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了。 雨停了之后,秦淮河上飘荡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三人处境很不安全,严嵩的追兵很快就会到。 “不能回到船上去了,水路肯定已经被封锁了。” 谢凝初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 “顾云峥,拿着钥匙到‘听雨楼’找个人。” “是谁?” “花魁柳如是。” “把钥匙交到她手上,她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怎么样呢?” 顾云峥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 “我和裴令则目标太大,必须引开追兵,不然谁都走不了。” “不行!” 顾云峥坚决地拒绝着,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同行,同归。” “顾云峥!” 谢凝初厉声喝道:“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这笔钱关乎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关乎大周的国运!” “如果你真心要帮我的话,就把钱给我留住!” 顾云峥看着她那决绝的眼神,心里难受得像被刀绞一样。 理智上他觉得她是对的,但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他是男人,要他丢下所爱的女人独自逃生,比杀了他还痛苦。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严嵩的“黑羽卫”到了。 时间不多了。 谢凝初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 在顾云峥震惊的眼神里,她的唇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 没有温柔的缠绵,只有带着血腥味的决绝,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顾云峥的大脑瞬间就空白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听我的。” 放开他后,她在他耳边低语。 “只要钱还在,严嵩就不敢真的杀我。” “金陵塔下,不见不散。” 说完之后,她猛地推了他一把。 “走啊!” 顾云峥咬破了嘴唇,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看着顾云峥走后,谢凝初才转过身来,看向了靠在墙边一言不发的裴令则。 “戏看够了没有?” 裴令则抹去嘴角流出的黑血,眼神复杂。 “你对他的感情是真挚的。” “彼此彼此。” 谢凝初冷冷地说:“你对严嵩,难道没有一点感情?” 被戳中了心事的裴令则,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等着被人抓住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凝初望着晨雾中时隐时现的高塔。 “那就是大报恩寺的琉璃塔,是皇家寺院。” “严嵩虽然权势滔天,但他也不敢公然带兵去查抄皇家寺院。” “只要我们能熬到天亮,熬到早课的钟声响起,就等于赢了一半。” 第二百三十九章 修罗骨 晨曦微露,金陵城的轮廓在雾中犹如一头半醒半睡的巨兽。 大报恩寺的琉璃塔高高耸立,它是大周皇室的脸面,也是佛门的净土。 谢凝初拉着裴令则,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裴令则很重。 除了身体的重量之外,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血腥味和死气。 “放我走吧。” 裴令则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带着一种莫名的笑。 “带着我这个累赘,你是无法逃避的。” “严嵩养的猎犬鼻子最灵敏,闻到了血迹就会追到死。” 谢凝初不理他,只是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并不是圣人,也并不是为了去救手上有血的首辅。 她只需要一个人作证就可以了。 一个可以成为让严嵩投鼠忌器的挡箭牌。 “别说了。” 谢凝初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下。 她绕开了正门。 皇家寺院戒备森严,这个时候敲门就等于自投罗网。 她绕到寺院西边的放生池边。 这里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一半的枝丫伸到高墙里面去。 前世为查案时,她对大报恩寺的地形非常熟悉,把地形图背得很熟。 “上去。” 谢凝初把裴令则推到了树干旁。 裴令则挑了挑眉,一双即使在生病时也依旧勾人的凤眼闪过一丝玩味。 “谢大人这是要带本官去行窃吗?”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做尸体的话,我也不会阻止。” 远处已经隐约可以听到马蹄声以及盔甲相碰的声音。 裴令则不再说话,咬紧牙关,靠在谢凝初的支撑下翻身上墙。 动作略显迟缓,但是基本功还在。 二人翻墙而入,落地无痕。 这是寺院柴房后面,堆积着木柴和废弃石头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霉味交织的味道。 谢凝初刚松了口气,裴令则的身体就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搭上他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毒气进入体内,再加上伤口感染,他一直高烧不退。 “去塔里。” 谢凝初拉着他的胳膊,很快地穿过回廊,直接走到了九级琉璃塔下。 塔门虚掩。 推门进去后光线很昏暗,只有长明灯忽明忽暗。 巨大的佛像垂着眼睛坐着,慈悲地看着这两个闯入的人。 谢凝初把裴令则放在蒲团上,转身去关上门。 门合上的一刹那,她透过门缝发现有一群黑衣人正在翻过刚才那堵墙。 动作整齐划一,那就是严嵩养的死士。 “他们进来了。” 谢凝初把门关上后,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裴令则靠在佛像基座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血。 这副模样,妖冶而破碎。 “害怕吗?” 他问道。 谢凝初走过来,撕下自己的裙摆,熟练地为他包扎了腿上的伤口。 “怕死的人,不会到金陵来。” 裴令则低着头看她。 她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显得有些狼狈,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寒夜中的一颗星,出鞘的一把刀。 在京城有名的淑女们脸上,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目光。 女人们只会哭哭啼啼,或者工于心计地讨好。 只有她,如同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野草,风越大,根扎得越深。 “顾云峥配不上你。” 裴令则忽然漫不经心地说。 谢凝初的手停了下来,突然收紧了布条。 “嘶——” 裴令则吸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直冒,却还是在笑。 “谢大人这是公报私仇啊?” “裴大人如果有精力嚼舌根的话,就留着想想怎么向严嵩交代吧。” 谢凝初打了一个死结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决定的。” “况且顾云峥为了大义可以跳进秦淮河,裴大人除了算计人心之外,还会什么?” 裴令则的眼里失去了光芒。 “大义吗?”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屑。 “世上哪有大义之说,不过就是成王败寇罢了。” “严嵩得势了,他就成了忠臣良相,史书就由他来写。” “我输了,就是乱臣贼子。” “谢凝初,你太天真了。” 谢凝初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盯着佛像。 “天真?或许比你这种毫无人性要好一点。” “裴令则,你去摸摸自己的心,还是热的吗?” 裴令则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胸前。 那里跳动的,是一颗早就被权力的染缸染黑了的心。 这时,塔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黑衣人潜行的脚步声,而是威压十足、毫不避讳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地穿过厚重的塔门。 “阿弥陀佛。” “不知哪位尊贵的客人深夜到访我寺?没有远迎,失礼失礼。” 谢凝初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记得那个声音。 大报恩寺的住持,圆通大师。 表面看是得道高僧,实际上就是严嵩在江南最大的洗钱工具。 所谓的“香火钱”中,有一大半是不为人知的黑金。 “怎么办?” 裴令则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站起来,手里紧握着一把断刀。 “不要动。” 谢凝初按着他的肩膀,眼睛里透出深沉的意味。 “既然叫‘高僧’,那就得用对待高僧的方式。”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直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塔门。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眼睛刺痛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大红袈裟的老和尚,慈眉善目,手里拿着一串紫檀佛珠。 几十名武僧将琉璃塔团团围住,他们手持戒刀,把琉璃塔围得水泄不通。 远处的黑羽卫就像秃鹫一样伺机而动。 圆通大师看见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眼睛里闪过一道惊异,转瞬又平静了下来。 “女居士深夜来到禁地,有什么事吗?” 谢凝初一点也没有慌张,反而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信女谢氏,特来求大师赐一段姻缘。” 圆通大师愣了片刻之后就笑了起来。 这谎话讲得很不自然。 带着一身伤痕、带着一个重病在床的男人来求姻缘? “女施主说笑了。” 圆通大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从谢凝初身上移开,落在了里面的裴令则身上。 “里面的人应该是朝廷的要犯。” “佛门虽然慈悲为怀,但是也不敢收留罪犯。” “来人,把这两位施主请出去。” 几个武僧很快地走了过来。 “等等!” 谢凝初厉声一喝,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染了血的账本。 这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她随手从刘三桌子下面摸到的。 虽然不是总账,但是上面所记载的事情,已经足以使这位“高僧”声名狼藉了。 “大师,《功德簿》这本书,您以前见过吗?” 第二百四十章 断肠酒 圆通大师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 上面记的并不是香客的名字,而是寺庙中黑钱进入的时间、数量。 “嘉靖二十四年三月,修缮佛塔,花费银两十万两。” “同年五月重塑金身,入金五千两。” 谢凝初随便念了两句,嘴角的笑容也愈发寒冷。 “大师您所指的佛祖金身,应该也是用百姓的血肉做成的吧?” 圆通大师脸上慈悲的表情顷刻间就消散了,被替代的是凶狠的杀气。 “妖女!不要胡说八道了!” “这是魔教妖女,想污蔑佛门清誉!” “众弟子听令,立即将其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既然秘密已经泄露了,那只能用杀人灭口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了。 武僧们举起戒刀就要冲上来。 千钧一发之时。 一枝利箭破空而至。 “铮——” 箭头正好射中了冲在最前面的武僧脚下一寸,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动。 大家都被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谁敢动我的人!” 裴令则扶着门框,费力地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强弩,虽然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但是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了窒息。 那就是当朝首辅的气势。 即便是落魄的老虎,其余威仍然可以震慑群狼。 圆通大师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他当然认识裴令则。 严嵩的学生,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首辅。 之前距离比较远看不清楚,现在看清楚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杀谢凝初不难,但是杀裴令则……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算严嵩要裴令则死,也不能死在自己的庙里,更不能死得如此明目张胆。 “裴大人?” 圆通大师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是什么意思?女子盗窃寺庙财物,老衲便说……” “她是本官的未婚妻。” 裴令则淡淡地打断了他,谎话说得比真金还真。 谢凝初诧异地看着他。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占嘴上便宜有什么用? 裴令则不看她,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圆通大师。 “怎样?大师要把本官当场正法吗?” 圆通大师的额头上冒出了许多小汗珠。 局面僵住了。 这时,远处的人群忽然间自己分出一条路来。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提着鸟笼的老人慢慢地走过来。 他走得十分缓慢,好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但是当他走上前去的时候,不管是武僧还是黑羽卫,全都恭恭敬敬地跪下了。 就连圆通大师也慌忙地低下了头,双手合十,不敢直视。 严嵩。 最后他自己出来了。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杀气腾腾,就仿佛一个普通的邻家老人。 但是谢凝初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令则啊,你这是何必呢?” 严嵩停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塔口处的两个人,眼睛里竟流露出几分惋惜。 “为了一个女人而背叛师门、背叛朝廷,值不值?” 裴令则的手在颤抖,但是依然紧紧地握住强弩的扳机。 这是对老人的一种天生的恐惧。 二十年的培育,二十年的掌控。 严嵩在他眼里,既是老师又是父亲,更是鬼魅。 “老师……” 裴令则的声音很干涩。 “学生并没有背叛朝廷,背叛朝廷的是你。” “哈哈哈!” 严嵩大笑,笑声回荡在整个天空中,树上栖息的乌鸦都被吓飞了。 “朝廷怎么样?老夫就是朝廷!” “大周的江山有一半是我撑着的,没有我,这天下早就乱了!”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差,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冷淡。 “把东西交出来,老夫给你留全尸。” “至于那丫头……” 严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邪恶的光。 “正好老夫最近缺少一种药引,听说苏家媳妇性子很烈,心头血最为滋补。” 谢凝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老变态。 “要我给你献血吗?” 谢凝初忽然间就大笑起来,笑得比严嵩更加狂妄。 她一把抢下裴令则手中的强弩,对准了严嵩。 “那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命去拿吧!” “胡闹!” 圆通大师为了表示忠心,大喝一声就冲了上来。 “谁敢动我,我就让他好看!” 谢凝初厉声喝道,另一只手高举着一个黑铁球。 这是在鬼市买到的霹雳雷火弹。 威力不大,但是在这狭小的塔前广场上,已经可以炸死一群人了。 “严阁老,您这把老骨头能扛得住这次的爆炸吗?” 严嵩眯着眼睛,脚步停了下来。 他最舍不得的就是自己的命。 场面又回到了对峙的状态中。 这时,塔顶上忽然响起一阵悦耳的钟声。 “当——” 这钟声不是寺庙里早晨的钟声。 声音清澈而激昂,有一种穿透云霄的力量。 圆通大师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这是警世钟?!” “怎么会有人在塔顶打钟呢?!” 随着钟声响起,大报恩寺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不是黑羽卫,也不是官兵。 是一群穿短打、拿鱼叉、船桨的男子。 他们冲进寺庙,见到阻拦的人就打。 漕帮! 金陵城最大的地头蛇,漕帮的人来了! 在人群最前面的地方,一个全身都被雨水打湿的高大身影十分突出。 他手中握着一把滴水的软剑,凶狠地盯着被围困的琉璃塔。 顾云峥…… 谢凝初的眼眶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他没有死。 不但活了下来,而且还搬来了救兵。 顾云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塔门口的谢凝初。 看到她还活着,悬了一夜的心才又落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滔天的杀意就从他身上爆发了出来。 “严嵩老贼!” “今天我就用你的脑袋,给北境死去的兄弟们送行!” 顾云峥一声怒吼,犹如下山之虎,直接冲散了黑羽卫的防线。 严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漕帮这群平时只认钱不认人的人,竟然敢为了这几个人和当朝太师对着干。 柳如是…… 谢凝初马上明白了。 顾云峥去见了柳如是。 秦淮河上的花魁不但是名妓,还是漕帮帮主的私生女。 从刘三那里得到的那把钥匙,不但是漕帮金库的钥匙,还是漕帮失传已久的信物! 第二百四十一章 站起来了 局势马上逆转了。 “撤!” 严嵩也是个果断的人,见势不对,马上在黑羽卫的保护下后撤。 “既然来了,就不应该轻易离开。” 谢凝初冷眼看着严嵩狼狈地往后退。 她转过身来,望着身边的裴令则。 “裴大人,投名状就在面前了。” “你有这个能力吗?” 她将强弩交还给裴令则。 裴令则看着手里的弩,又看着远处那个即便在逃跑时也被人簇拥着的背影。 他一直把他当成自己尊敬了半辈子的老师。 也该为他的一生噩梦画上句号了。 他颤抖着举起了弩,准星对准了严嵩的后心。 扣动扳机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就可以摆脱控制他的魔鬼,就可以真正地站起来了。 但是。 这时严嵩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便回过头来。 那双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看透人心的笃定。 他在赌。 赌裴令则不敢做。 裴令则的手指停在了扳机处,汗水流入眼睛中,十分刺痛。 时间好像停止了。 “废物。” 谢凝初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伸手就去抢弩。 “我自己来做。” 当她的手指碰到弩的时候。 “崩——” 弓弦震动。 利箭离弦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声,冲破晨雾,直射向严嵩! “噗嗤!” 血花四溅。 严嵩身边的圆通大师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倒在地上了。 最后时刻,他替严嵩挡下了一箭。 箭头刺穿了老和尚的喉咙,这位在金陵佛门中纵横几十年的主持,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断气了。 严嵩被溅了一脸的血,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差一点就摔倒了。 黑羽卫趁机架起他,很快地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 裴令则手中的强弩掉到地上。 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瘫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一箭还是没射中。 或者出于故意,或者出于下意识。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动手了。 最后还是把刀砍到了持刀的人身上。 “没事吗?” 顾云峥身受重伤,赶到了塔前。 他根本就没有看躺在地上的裴令则一眼,直接把谢凝初搂在怀里。 那股力道,好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冷峻的铠甲、炽热的心胸。 还有江水、汗水、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谢凝初僵硬的身体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没事。” 她轻轻拍了拍顾云峥的后背,声音沙哑。 “钱拿到没有?” 顾云峥放开她,看着她脸上还带着锅底灰、但是却依旧让人心动的样子,既生气又好笑。 “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考虑钱了。” “柳如是已经派人封锁了渡口,严嵩这次不但失去了夫人,还损失了兵力。” 谢凝初点头,目光落在那座高大的琉璃塔上。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金陵城的这场雨暂时可以停下来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严嵩虽然逃跑了,但是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 她转过头去,望向了那个仍然坐在地上、望着自己的双手发呆的裴令则。 这个男人,才是以后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裴大人。” 谢凝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来。 “箭已经射出,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你是想继续当严嵩的狗,还是想做一个人?” 裴令则慢慢地抬起了头。 阳光刺到他的眼睛里,他第一次没有避开。 他看着伸向他的手。 纤细白皙,但有撼动天地的力量。 他忽然笑了一下。 阴郁的、病态的笑消失了,被替代的是让人吃惊的野心。 他握住了谢凝初的手。 “谢凝初。” “这一箭,本官记住了。” “总有一天,我要把严嵩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但是……” 他站起来,挑衅地看着旁边一脸不高兴的顾云峥。 “这笔账要慢慢算。” 顾云峥冷哼一声,一把将谢凝初拉到自己身后,像宣示主权一样挡住了裴令则的视线。 “裴大人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怎么活命吧。” “严嵩回京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那就让他来吧。” 裴令则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把凌乱的衣袍整理好,虽然很狼狈,但还是保持了首辅应有的风度。 “金陵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京城那边的戏台子,才刚开始搭起来。” 谢凝初看着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无奈地摇摇头。 这次的人生,已经全部改变。 严嵩的钱袋子被捅破了,裴令则反了。 大周的这盘棋,到了收尾的时候了。 “走。” 谢凝初先走了出去。 “去哪里?”顾云峥问道。 “听雨楼。” 谢凝初回头一笑,阳光下的那一笑明艳得不加修饰。 “既然帮了这么大的忙,总得去感谢一下那位柳姑娘。” “顺便说一下……” 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闪过。 “把严嵩留下的那点家产都抄走。” 金陵城的雨经常是突然降临的。 以前还是晴朗的天气,转眼间就变得阴沉沉的,仿佛要把这座有着六朝古都之誉的城市给压垮了。 一匹普通的青色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飞快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到了路边乞丐的脸上。 车厢内比外面的雷雨还要闷热。 谢凝初坐于中位,手中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在裴令则的胸口用力按压着。 鲜血还是止不住地流出,将她的月白色长裙染得斑斑点点。 裴令则半眯着眼睛,常年不见阳光的脸此刻显得白得如同鬼一般。 他疼得全身抽搐,嘴角还挂着一丝令人反胃的笑。 “顾掌柜的剑依然很快。” “可惜,刚才那一剑没有砍中我的脑袋,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顾云峥坐在对面,双手抱胸,一柄软剑横放在膝盖上。 剑上还留有血迹,是严嵩手下黑羽卫的血。 他死死盯着谢凝初按在裴令则胸口的手,如果眼睛里能冒出火来,这马车早就烧成灰了。 “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顾云峥的声音很冷,仿佛在冰渣子上滚过一般。 裴令则笑得更加欢畅,胸口的起伏带动了伤口,血流得也更欢。 “咳咳……顾掌柜好大的气势啊。” “凝初,看他这么凶,以后怎么当孩子的爹?” 谢凝初的手下使劲了。 “嘶——” 裴令则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于是便不再开口了。 “住口。” 谢凝初冷着脸,把染血的布条打了一个死结。 “裴令则,你想死了就下去吧,别把我的车弄脏了。” “还有你,顾云峥。” 她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浑身散发着煞气的男人。 “把你的杀气收起来,这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屠宰场的。” 顾云峥抿着嘴唇,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还是把剑收回到腰间去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抓了下谢凝初手上沾着的血。 拿出帕子一根根地擦。 擦得很用力,好像上面沾的不是血,而是一种脏东西。 “到此为止。” 第二百四十二章 催命符 马车停下来了。 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秦淮河边的小巷子里。 雨还在下,落在黑瓦上,就像无数人低声细语。 谢凝初并没有马上下车,她看着顾云峥还在擦她手指上的血迹。 很干净。 指甲缝里的淤血都被他用一块上好的杭绸帕子擦得干干净净。 “行了。” 谢凝初收回手,指尖微微发凉。 顾云峥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握成拳头。 他把脏了的帕子揉成一团,随手丢出车外。 “裴大人还能走吗?” 谢凝初没有去看顾云峥,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裴令则。 此时的裴令则连坐都不一定坐得稳了。 因为失血太多,所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 但是他的那一身硬骨头却使他没有倒下。 听到谢凝初的话后,他勉强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红蒙蒙的。 “只要谢大人不嫌弃我是累赘的话,我也可以爬进去。” “那就往上走吧。” 谢凝初拉开帘子,冷风就涌了进来。 顾云峥先下车撑起一把油纸伞,把漫天的雨丝挡在了外面。 谢凝初踩着脚凳下地的时候,裙摆难免会沾上一些泥水。 裴令则真的是一步一步往外挪动。 他紧紧地抓着车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白。 整个人如同一个破旧的布偶一样缓缓地向外挪动着。 顾云峥冷眼相看,并无伸出援手之意。 谢凝初也没有任何动作。 她站在伞下,静静地望着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泥水中挣扎,就如同一条狗。 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前世今生,他欠下的债,这只是利息。 “扑通。” 裴令则摔到泥坑里,一半的身体浸在了污水里。 但是很快他就用断刀支撑着站了起来。 他摇晃着前进,并没有跌倒。 “走。” 谢凝初转过身去,朝紧闭的朱漆小门走去。 听雨楼。 听雨楼是金陵城中最为热闹的青楼,消息自然也传播得最快。 顾云峥走上前去,以特别的节奏敲打了一下门环。 三长两短。 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推开。 开门的是一个穿青布衣服的小丫鬟,大约十二三岁。 但是她的眼睛很老练,让人害怕。 她扫视了三人身上流淌的血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之色。 “我家小姐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丫鬟给边上的地方留了一条路。 院子里没有点灯。 回廊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白灯笼,照着天井里的残荷一池。 穿过曲折的回廊,直达二楼。 二楼的一间雅致的房间里,檀香悠悠。 一位穿大红羽纱衣的女子正坐在窗边。 手里的酒杯是用白玉做的,很精致。 柳如是。 她秦淮八艳第一人,漕帮帮主的掌上明珠。 她也是严嵩在江南最大的对手。 “谢大人好大的排场。” 柳如是把头转了过来,一双丹凤眼带着笑意在三人的身上打量。 “把严阁老逼得落荒而逃,还将他的得意门生变成丧家之犬。” “这份手段,很是令人佩服。”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了浑身湿透的裴令则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听雨楼虽然开门做生意,但是并不欢迎严党的走狗。” “弄脏了我的地毯,可是要赔偿的。” 谢凝初直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很凉。 “柳姑娘如果就心疼地毯的话,那就太小气了。” 谢凝初抿了一小口冷茶,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严嵩虽然跑了,但是他在金陵留下的根基还在。” “大报恩寺只是存放现银的地方,并不是存放账簿的地方。” 柳如是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把身体坐得笔直,收起了那种懒洋洋的媚态。 “你知道账本放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知道。” 谢凝初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但是凭什么要你告诉我呢?” “现在,你还不是离不开漕帮才能离开金陵?” 柳如是冷笑道,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紧接着就出现了四个拿着短刀的高大男子。 顾云峥的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位置上,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谢凝初连眼都没有抬起来。 “柳姑娘,做生意要讲诚信。” “你想得到的就是严嵩勾结倭寇、贪污漕运粮食的证据,好为死去的父亲讨回一个公道。” “而我,就是想借用你的码头而已。” 柳如是的眼里掠过一抹惊讶。 父亲冤死,对她来说是最大的痛苦,也是漕帮最大的秘密。 她怎么会知道呢? “你是谁?” 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凝初笑了一笑。 她站起身来走到柳如是面前,压低了声音说。 “我是谁无所谓。”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父亲临终前写下的那首诗放在哪里。” “红豆生长在南方,春天来了,又长出多少新枝呢?”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柳如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白。 她一下子站起来把桌上的酒杯打翻了。 “都到这儿了。” 谢凝初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放在桌上。 前世的卷宗上是有记载的。 为了除掉柳家,严嵩把柳家的老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但是却找不到藏在里面的血书。 谁也没有想到,血书藏在柳如是每天梳妆时用的铜镜夹层里。 “这份人情,可以买船票了没有?” 柳如是颤抖着伸手去拿那张纸,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她一挥手,让那些大汉下去。 “够了。” “谢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柳如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船已经就位,在后面的码头。” “但是……” 她指了指已经昏死在椅子上的人,那就是裴令则。 “此人不能上船。” “漕帮的兄弟有一半死在严党的手里,如果让他们知道我救了严嵩的学生,我这个帮主也就不用当了。” 气氛又回到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顾云峥拿着剑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柳帮主说的没错。” “这样的祸害,留下也并不可取。” “还是不要留着比较好。” “铮”地一声。 软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照在顾云峥的眼中,杀意盎然。 他想杀裴令则。 除了国仇家恨之外,也是因为男人之间的一种直觉。 裴令则看谢凝初的眼神里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那是一种想把对方拉入地狱一起沉沦的疯狂。 “把剑收回来。” 谢凝初挡在了裴令则的前面。 顾云峥怔住了。 “你保他?” “一定要活。” “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扳倒严嵩的人证。” 第二百四十三章 断骨毒 “也是严嵩目前最想除掉的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顾云峥咬着牙,一直盯着谢凝初看了很久。 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剑重新收进剑鞘里。 “随你。” “但是他在船上要是敢有什么不轨行为,我一定先把他杀了。” 谢凝初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来望着柳如是。 “柳姑娘,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扳倒严嵩之后,裴令则又算得了什么?”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了。 “好。”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船上没有大夫,能不能活到京城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谢凝初把目光落到裴令则身上。 苍白的脸庞上眉头紧锁,就连做梦的时候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不会死去。” 谢凝初淡淡地说着。 “祸害遗千年。” 船是漕帮用来运输私盐的快船。 船舱很狭小,咸腥的味道总是挥之不去。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浪头打在船身上,让人头晕目眩。 裴令则躺在一块由木板拼成的简易床上。 高烧使他浑身滚烫如一块烙铁,口中不停地念着胡话。 “老师……不要……” “为什么……” 谢凝初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了他被血水浸透的中衣。 伤口非常刺目。 箭伤并不深,但是箭头上带有倒钩,直接撕掉了一块肉。 更糟糕的是,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变成不正常的紫黑色。 有毒。 严嵩对内下手的时候,总是最狠的。 “这是用断肠草和鹤顶红混合而成的毒。” 顾云峥靠在舱门边,手里握着一壶酒,冷冷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已经没有办法了。” “把他扔下去喂鱼吧,免得死在船上不吉利。” 谢凝初不理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药丸,硬生生地塞到裴令则的嘴里。 那是她重生之前特意准备的解毒丹,本来是为防备苏家那个恶毒婆婆的。 没想到第一个用到的,竟是裴令则。 “把他按住。” 谢凝初拿起了小刀,在烛火上烤了一下。 顾云峥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让你按住他。” 谢凝初突然回头,目光锐利似刀。 顾云峥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单手按住了裴令则的肩头。 “谢凝初,你要记住自己在干什么。” “我是为了大局着想。” 谢凝初说完之后就动手了。 锋利的刀尖直接刺入到腐肉中。 “啊——” 裴令则在昏迷的时候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身体剧烈地挣扎着。 顾云峥加大了力度,把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黑血顺着伤口流出,一股腥臭的味道立刻弥漫在整个船舱里。 谢凝初的手很稳当。 即便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前世在苏家后宅的时候,她见过比这还要恶心的东西。 人心比腐败的肉还更腐败。 一刀又一刀。 直到流出的血变成鲜红色为止,她才停下来。 裴令则痛得又昏了过去,冷汗浸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显得很狼狈。 谢凝初把金疮药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感觉到手腕处有一阵酸痛。 “你对他的情况倒是比较关心。” 顾云峥松开手,语气里几乎能溢出来酸味。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谢凝初。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会这样做吗?” 谢凝初正擦拭着手。 听到这话后,她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顾云峥。 “如果是你,我不会让他活到今天。” 顾云峥愣了下。 接着,他眼中的阴霾消散了一些,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算是有良心吧。” “不要太高兴。” 谢凝初把脏的帕子扔进水盆里,水很快就变成了红色。 “顾云峥,我们现在是在走钢丝。” “虽然严嵩输掉了一局,但是他也把持朝政了二十年。” “回京之后,才算是真正的修罗场。” “裴令则这把刀,一定要握在我们的手里。” 顾云峥把酒壶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他走到谢凝初面前,伸出手要帮她擦掉脸上的血迹。 手指粗糙,因为长期握剑而形成了茧。 温热的触感使谢凝初打了一个寒战,但是并没有后退。 “我知道。” 顾云峥的声音低沉沙哑。 “但是我不想让你沾上这些东西。” “杀人放火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干吧。” “你只需要站在我的身后就可以了。” 谢凝初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上一世,她孤身一人,孤苦无依,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无人为她说一句话。 这辈子居然有一个人愿意替她去当一把刀。 “顾云峥。” “嗯?” “如果你敢背叛我,下场就会比裴令则惨上十倍。” 顾云峥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得仿佛驱散了船舱里的阴暗。 “如果有一天真到了那一天,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把心挖出来给你。” 这时船身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外面有嘈杂的叫喊声传来。 “前面有官船堵路。” “挂的是锦衣卫的旗。” 谢凝初和顾云峥两人相视,脸色骤变。 锦衣卫。 这是皇帝的亲兵,直属于天子。 就算严嵩权势再大,也不可能调动锦衣卫去拦截他们。 除非…… 这是皇帝的意思。 “看来京城那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凝初站起来把衣服理了理。 “顾云峥,准备干活吧。” 顾云峥扔下酒壶,抽出腰间软剑。 剑尖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透出一股嗜血的杀气。 “正好遇见。” “正好有点想试试。” “害怕吗?” 顾云峥站在她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雨。 谢凝初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越过江面,仿佛望见了远处的紫禁城。 “既然已经进入,就没有退路了。” “不管是严嵩还是皇帝。” “要取我性命,就看他们有没有好牙口。” 第二百四十四章 软刀子 她回头看向了船舱。 裴令则还在昏迷当中,但是他的眉头好像舒展了点儿。 这把刀,总算是可以露面了。 “把裴大人请出来。” 谢凝初大喊一声吩咐道。 “让他也吹吹江上清新的风,清醒一下。” “接下来的戏没有他不行。” 雨下得更大了。 金陵城的风波已告一段落。 而京城的波澜壮阔,才刚刚拉开序幕。 雨水顺着登船的跳板哗哗地往下流,就像是踩碎了一道银河。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夜晚散发出冷冽的光芒。 长刀两旁排开,中间仅留一条人行道。 这是第一次取得胜利。 谢凝初走在最前面,裙上沾着的泥点、血迹与气死风灯下的耀眼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她走得很好。 每一步都踩在锦衣卫的呼吸节拍上。 顾云峥跟在她后面半步,单手提着昏死过去的裴令则,就像是提着一只死鸡。 裴令则的脚底拖在甲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印,还带有一点红色的血迹。 “谢姑娘,请。” 锦衣卫千户冷冷地伸出一只手要搜查。 “滚。” 顾云峥手里的软剑没有出鞘,只是用剑柄在那千户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好听。 千户的脸色苍白,捂着手腕跪了下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周围的锦衣卫马上抽出长刀,杀气腾腾。 “下去。” 一道尖细而温润的声音从顶层甲板上传来。 吕芳手握一柄白色拂尘,站在雕花的栏杆之后,脸上带着弥勒佛似的笑容。 “咱家奉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吕芳的声音尖细刺耳,在风雨中穿透力很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请裴首辅、谢大人上船一叙。” 谢凝初一出船舱就停了下来,在风雨中伫立着。 她看着象征着皇权的大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这盘棋,并不是由严嵩一个人来下的。 坐在深宫中炼丹修道的老皇帝,从没有真正地闭上过眼睛。 他一直注视着它。 他看到严嵩做大,看到裴令则反水,看到谢凝初这颗棋子在棋盘上跳跃。 现在,可以动手了。 “顾掌柜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好汉,不熟悉规矩,我们不怪罪。” “但是这是皇上所用的船,也是大周的脸面。” “谢大人,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这一声“谢大人”叫得很有深意。 谢凝初抬起头来,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睫,却挡不住她眼里的冷冽。 “官”这两个字,既是捧杀也是警告。 “吕公公过奖了。” 谢凝初提起裙摆往上面走去。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此船属于皇上,此江属于皇上,就连严阁老的脑袋也属于皇上。” “既然都是皇上的东西,还分什么彼此的规矩呢?” 吕芳眯起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这小姑娘,嘴比刀还利。 这是在骂严嵩不过是个皇帝的狗,别拿鸡毛当令箭。 “请进茶。” 吕芳转过身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舱内很暖和,地龙烧得很旺。 外面的风雨凄迷和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顾云峥把裴令则随手一扔,扔到了角落里的地毯上。 裴令则闷哼了一声,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并没有醒过来。 “这是咱家最喜欢的一条毯子。” 吕芳惋惜地看了看被血水弄脏的地方,摇摇头。 他坐到主位上,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大红袍茶香四溢。 “裴首辅为国之重臣,即使有错,也应该由皇上裁决。” “把人弄成这样,咱家回去不好向家里交代。” 吕芳把一杯茶推到谢凝初面前。 她的小指微微翘起,指甲修剪得圆润光亮。 “把人交给咱家,你们下船。” “今夜的事,咱们就不提了。” 这是交易行为。 最后通牒。 顾云峥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如同一头随时会跃起的豹子。 他不在乎皇帝和太监间的权力角逐。 只要有人敢动谢凝初一根手指头,他就敢把御船变成灵堂。 谢凝初伸出手去拿茶杯。 茶汤泛着红润的光泽,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吕公公,这茶我喝过了,但是这个人,你就别带走了。” “哦?” 吕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大内高手那种无形的威压也随之弥漫开来。 “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咱家服侍皇上三十年,想要什么人得不到?” “你认为凭顾掌柜的一把快剑,就可以挡住船上三百锦衣卫吗?” “挡不住。” 谢凝初吹了吹茶沫后轻轻抿了一小口。 “但是吕公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裴令则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让他活下来的。” “他受剧毒之苦,每三小时若无我所制的解药,便会毒发身亡,化为一摊脓血。” “公公如果带回来一具尸体回京的话,皇上会给公公赏赐,还是会……把咱家砍死?” 吕芳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没想到这女孩子这么凶。 竟然把当朝首辅做成了一种人肉蛊。 “你敢威胁咱家吗?” “保命的方法。” 谢凝初把茶杯放在桌上,瓷杯碰到了桌子,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皇上想对严嵩不利,又怕朝堂不稳,更怕没有能够接替的人。” “裴令则就是皇上选好的那把刀,用来割严嵩的肉,又不会伤到国本。” “若刀断了,那么这盘棋就成了一局必败的棋局。” 谢凝初站起来,直视着吕芳那双阴鸷的老眼。 “吕公公你是聪明人。” “带活人进京立功,还是带几具尸体回去领罪,你自己选。” 船舱内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裴令则在角落里喘着粗重的气。 吕芳和谢凝初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 忽然地,他就笑了起来。 他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粉都簌簌地往下掉。 “好,好,好。” “杂家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胆量。” “难怪严嵩那个老东西在你的手里栽了跟头。” 他挥了挥手里的拂尘,压抑的杀气顷刻间就散开了。 “既然这样,就委屈谢姑娘、顾掌柜在船上住几天吧。” “到了京城之后,自然有分晓。” 这是妥协的结果。 谢凝初并没有显得很开心,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多谢公公。” “但是我们适应不了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底舱很好,很安静。” 说完之后,她示意顾云峥把裴令则提起来,然后就转身往外走。 “等等。” 吕芳把她叫住了。 “谢姑娘,严嵩的账本真的不在你那里吗?” 谢凝初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笑了笑。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笑容显得更加妖艳,仿佛悬崖边绽放的一朵罂粟花。 “公公如果觉得我不可信,大可以搜身。” “但是,顾掌柜的剑,恐怕是不会同意的。” 说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 回到狭小潮湿的底舱之后,顾云峥直接将裴令则扔到干草堆上,然后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他一把就将谢凝初拉到门板上。 船身晃动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以前你是拿命在搏。” 顾云峥的声音中带着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吕芳那样的阉人,情绪不稳定,如果他真的动手的话…… “他不能这样做。” 谢凝初伸手抚平了顾云峥眉间纵横的纹路。 “他最害怕死亡。” “只要我手中有皇上想要的东西,他就如同供奉祖宗一样供奉我们。” “你什么时候给裴令则下毒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空城计 “无毒。”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船舱中炸响。 顾云峥的手停在她肩头的时候,就停住了。 他一直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好像欺骗了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吕芳,不过就是喝了一杯白水那么简单。 “你骗他?” 顾云峥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上身边的第一条狗!只要那边的随行太医一验,你的脑袋就挂在桅杆上吹风!” 谢凝初轻柔地拨开他的手,把被弄皱的衣领理了理。 “你也知道他是皇上养的狗。” 她转到草堆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呼吸急促的裴令则。 “狗最害怕的是什么?怕主子不高兴。” 裴令则是皇上要的人,吕芳不敢冒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绝不能让太医随便去碰裴令则,万一碰死了,他可承担不起。” “但是万一呢?” 顾云峥心里的焦急如同火焰一般地燃烧着。 他不关心裴令则的生死,也不怕走出一条血路,但是他害怕保护不了她。 用生命做赌注,在刀尖上起舞。 “没有万一。” 谢凝初蹲下身子,手搭在了裴令则的腕间。 脉象很乱,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感染,确实很危险,但是绝不是见血封喉的奇毒。 所谓的“解药”其实只是一颗普通的补气丸,外面包了一层黑灰。 “顾云峥,你要记好。” “在京城的权谋场上,真正能杀人的是人心中的恐惧,而不是毒药。” “给吕芳一个害怕的理由就已经够了。” 顾云峥看着她。 船舱内烛光摇曳,照在她漆黑的眼眸中,犹如两团跳动的幽灵之火。 他忽然感觉喉咙有点干。 这个女人比手中的剑更加锐利、冷酷。 “水。” 草堆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裴令则醒了过来。 费力睁开眼来,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了谢凝初的脸上。 那张脸他很熟悉,但是又觉得十分陌生。 刚才她说的,他只听了一半。 谢凝初。 裴令则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一般,“你胆子真大……” “裴大人醒得正好。” 谢凝初没有给他喂水,反而出手抽出一根两寸长的银针。 烛火下,针尖发出冷冽的光。 “之前我还担心吕芳能够看穿我,现在你醒了,这戏就比较好唱了。” 裴令则看着那根针,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是身体太重了,动不了。 “你想干嘛?” “帮忙。” 谢凝初语气淡然地说:“既然说了你中的是奇毒,总得有点中毒的样子吧。如果脉象平稳有力的话,吕公公就会认为我是在捉弄他。” “你……” “噗嗤。” 银针直接刺入了裴令则胸膛璇玑穴的地方。 裴令则双眼骤然暴突,一口浊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白转红,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痛苦的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心头爬。 “这一针就可以封住你的心脉,让你的脉象看上去像是快死了一样,这就是所谓的中毒已经很深了。” 谢凝初冷静地解释着,好像在说今晚的菜色。 “裴大人,请忍耐。” “这样你才有可能进京。” 裴令则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与泥水混杂着流下来。 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冷淡的少女,他第一次感到比面对严嵩时更深的寒意。 这就是谢家那个唯唯诺诺的孤女吗? 她简直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咚、咚、咚。 舱门被敲打了一下。 很客套,但是很压抑。 “谢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尖细的小太监说:“吕公公担心裴大人伤势不好,特地派跟来的李太医过来看看。” 果然来啦。 顾云峥的手立刻抓住了剑柄,手指关节发白。 谢凝初笑了笑。 她拿起银针,从裴令则的胸口把银针拔出来,然后在裴令则抽搐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裴大人,可以开始上场了。” “想保住自己的命,就不要乱说话。” 说完之后,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给顾云峥投去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开门。” 舱门打开。 门口有一个拿药箱的老头,胡子花白,后面跟着四个表情呆板的锦衣卫。 这就是监控,这就是威慑。 李太医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捂着鼻子,显然对这底舱的霉味和血腥味很不习惯。 “下官奉命为裴大人号脉。” 谢凝初侧身让路,示意他可以上前。 李太医走上前去,看到草堆上有一个人浑身是泥,面色发红,喘息很重,眉头皱成了一团。 哪里还有那个风光无限的首辅大人的样子? 简直比路边乞丐还差。 伸出三指,搭在了裴令则的寸关尺上。 一、二。 李太医的脸色很不好看。 换到另一只手上之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脉搏忽快忽慢,如同飘荡于空中的一根细丝,时而又像战鼓擂动,这是典型的毒气上攻的表现! 并且毒性很厉害,已经侵蚀到裴令则的生命了。 裴令则此时正处在银针刺激后的余韵之中,忽冷忽热,濒死之痛根本无需做作。 他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稻草,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 “这……” 李太医收回手之后,额头上冒出了许多小汗珠。 站起身来对着门口的锦衣卫点了点头。 “中毒已经很深了,而且这种毒很特别,下官从未见过。” 谢凝初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当然没有见过。 这是针法造成的假象,加上裴令则本身受伤,足以让任何人上当。 “有劳李太医了。” 谢凝初走上去说:“我的解药只剩最后三颗,只能让他活三天。若三天之内不能到京城……” “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给吕公公禀报!” 李太医哪有闲工夫和她多待,提起药箱就急忙地走了。 锦衣卫也跟着撤走了,舱门又关上了。 顾云峥长出一口气,身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目光直视谢凝初,眼睛里的复杂已经到了极点。 “早就想好了吗?” “以前我说过,世界上最有害的东西就是怀疑。” 谢凝初重新坐回了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疲惫的感觉也渐渐地涌了上来。 她揉了揉眉头:“接下来吕芳就会催促着船回京了。”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什么?” “等到严嵩最后的反扑。” 谢凝初注视着窗外漆黑的江面,听着呼啸的风声。 进了京城就是皇上的地盘,严嵩只有在这条路上动手才有机会。 “这条船,注定不能靠岸。” 第二百四十六章 买路钱 官船顺水而下,昼夜兼行。 吕芳果然被吓了一大跳。 他不敢拿裴令则的命来开玩笑了,命令所有的船都加快速度前进,沿途的驿站都不停歇,所有的补给都是用吊篮送上船的。 原来十天的水路现在已经缩短到五天。 第三天的晚上。 船行到通州地界之后,再前去三十里左右,就是大运河的尽头了。 天空阴沉得令人害怕,乌云笼罩在水面上,连风都带着一股土腥味。 底舱内,裴令则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那不是装的。 由于伤口反复感染导致高烧,再加上谢凝初每天一针的“折磨”,他整个人很快就变得十分瘦弱,眼窝凹陷,显得十分憔悴。 但是他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那是仇恨在燃烧。 “到哪里了?” 裴令则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干硬的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 “就算是以狗的身份活着,也要好好地活。” “通州。” 顾云峥正给自己的软剑上油。 这几天他几乎剑不离身,就连睡觉也是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 “很快了。” 谢凝初站在狭小的气窗前,望着浑浊的河水。 水流速度减慢了,但是水质也变差了。 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枯枝烂叶,偶尔还可以看到死猫死狗的尸体。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表面是繁华,下面却是腐烂。 “今晚不睡。” 顾云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道:“有动静吗?” “太安静了。” 谢凝初指着上面说:“甲板上的人声变少,吕芳把锦衣卫都撤回二层做护卫了。” “他有所警觉。” “严嵩的人要来。” 顾云峥冷笑着把软剑重新系到腰间:“来多少,就杀多少。” “不。” 谢凝初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这一次不仅要把人杀了,还要救人。” “救别人?” “吕芳。” 顾云峥皱眉道:“救那个老阉狗?让他死掉不是更好吗?” “他去世之后,还会有谁带我们去见皇上呢?” 谢凝初走到顾云峥面前,伸手帮他把衣襟理了理。 动作很亲密,顾云峥顿时没了脾气。 “既然严嵩动手了,那就不会留活口。” “他要把船和吕芳一起弄沉了,然后推到水匪或者意外上。” “吕芳如果死了,我们就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因此吕芳一定要活着,并且一定要是我们把他救出来的。” “这是为皇上准备的第二份大礼。” 话音刚落,船身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轰! 巨大的撞击声由船底传来,之后便有木板断裂的声音。 船身渐渐地歪了下去。 “出事了!出事了!” 甲板上发出惊恐的叫声。 浓烟从气窗钻进屋来,带出一股刺鼻的桐油味。 “果然是火攻。” 谢凝初一点也没有慌张,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顾云峥,把裴令则叫来。” “上去。” 顾云峥一把抓起裴令则,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着谢凝初。 “跟着我走。” 三人冲出底舱,迎面而来的是滚滚热浪以及喊杀声。 夜晚,几十条快船像狼群一样把大官船团团围住。 无数带着火油的火箭如雨点般洒向甲板。 这就是严嵩所采用的方式。 朝廷的法律制度、天子的威严,在真正权力斗争的时候都是没有用的。 只要船沉了,明天就多了一篇“通州水匪猖獗,御船遇难”的奏折。 “杀!” 一群穿黑衣服的“水鬼”从船舷上爬上来,见到人就砍。 锦衣卫虽然精锐,但是在这样的混乱火海中也乱了阵脚,只能边打边撤,死死守住了二楼的舱门。 吕芳在里面。 “在那边!” 谢凝初指着二楼马上就要被攻破的朱红色大门。 “顾云峥,动手!” 顾云峥没有说话,就把裴令则往谢凝初身边的一个角落里一扔。 “在这里不要动。” 紧接着,他就变成了一只大鸟,飞身而起。 软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在火光中飞舞。 “噗、噗、噗。”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还没有看清来者是谁,喉咙就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线,捂着脖子倒下了。 顾云峥落地之后,正好站在了二楼舱门的前面。 一个人、一把剑。 修罗。 黑衣人停顿了一瞬,接着蜂拥而上。 谢凝初藏在桅杆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匕首。 她不怕。 前世在苏家大火的时候,她比这还要绝望。 这一次,她看到别人掉进地狱。 顾云峥的剑速度非常快。 在金陵的时候他有所顾忌,但是在这里,火海之中,杀戮之中,他完全释放出了那一直被压抑着的戾气。 剑光扫过的每一处,都会掀起一片血雾。 残肢断臂四处飞散。 站在门口,脚下的尸体越来越高,血水顺着楼梯流淌下来,犹如一条红色的瀑布。 “这杀神是从哪里出现的?” 黑衣人头领吓得大叫起来。 “杀人之人。” 顾云峥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直接穿过刀光到了首领面前。 剑尖抵住喉咙。 “想自杀,还是不想自杀?” 首领正要开口的时候,顾云峥手腕一转,剑尖就刺穿了首领的脖子。 “算了,那就死了吧。” 首领倒下去之后,剩下的黑衣人马上乱了阵脚,纷纷跳进水里逃跑了。 这时,身后的舱门慢慢地打开了。 吕芳被几个小太监搀扶着走出来。 他身上的蟒袍已经被熏得漆黑,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看着地上的尸体,再看一眼站在血泊里浑身是血的顾云峥,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撼。 “吕公公,您没事吧?” 谢凝初带着半死不活的裴令则从阴影中走出来。 裙角被火烧掉了一块,脸上也有灰,但是眼睛还是明亮的。 “这就是严老太爷给公公见面时送的礼。” “若不是顾掌柜这一剑,公公今晚恐怕就要葬身鱼腹了。” 吕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监特有的阴柔之气也终于又回到了身上。 他看着谢凝初,眼睛里的神色就变了。 不再有之前的高傲轻视,而是一种对同类的审视。 很有主见,做事十分决断,考虑得也十分全面。 “这小丫头很适合这份工作。” “咱家……” 吕芳的声音有些发抖:“咱家记下了这份人情。” “人情不需要去记。” 谢凝初一脚踢在躺在地上的裴令则身上,裴令则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哼哼声。 “只要公公能到皇上面前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就很好了。” “因为我们要保皇上的证人,所以才不得不大开杀戒。” 吕芳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阴森森地笑了出来。 “好。” “咱家带你们进京去吧。” “咱家就看看,上了金銮殿之后,严嵩这个老东西还能怎么出言不逊!”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朝阳门下鬼门关 火势逐渐减小。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河岸上,高耸的城墙在晨雾中时隐时现。 北京城。 它是权力的尽头,也是欲望的深潭。 谢凝初站在烧焦的甲板上,迎着晨风望着那座巨大的城市。 前世,她连看一眼这里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后宅的方寸之地腐烂。 今世她持刀而至。 “害怕吗?” 顾云峥走到了她的身边,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不必怕。” 谢凝初伸出沾着血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阎王殿前的买路钱我们已经给过了。” “现在到了我们收账的时候了。” 通州码头的早晨还笼罩着一层薄雾,烧焦的木头味便引来了一群好斗的乌鸦。 黑鸟在残破的官船上方盘旋,叫声嘶哑难听,好像在给谁提前哭丧。 谢凝初站在跳板上,脚下是满地的狼藉。 昨晚的战斗留下的血迹虽然被雨洗刷掉了一些,但是渗入到木头里的暗红色还是洗不掉的。 “谢姑娘,请。” 吕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绸子衣服,手里依然握着白拂尘。 回到京城之后,他就是四九城除了皇上之外最有权势的一只“猫”。 岸边早已经停好了三辆普通的青帷马车。 没有仪仗队,没有开道的锣鼓。 这不符合常理。 按照规矩,迎接钦差回京,礼部、顺天府的人早就应该跪在码头上迎接了。 现在已经没有一点痕迹了。 “看来严阁老是不想让我们进城的。” 谢凝初看着空荡荡的码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不来接的话,我们就自己走。” 吕芳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细长的眉毛微微颤动。 “走是得走的,但是这条路恐怕不太平。” “顾掌柜,麻烦您了。” 顾云峥没有出声,只是把谢凝初护在身边,另一只手把快不行的裴令则提了起来。 马车轮子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面,发出低沉的声音。 车厢很封闭。 裴令则被扔到脚踏板上,由于颠簸会发出一声痛哼。 谢凝初掀开窗帘一角。 越靠近城市,人越来越多,但是气氛却越来越诡异。 路边的茶摊、酒肆里坐满了人,但是没有人开口,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这三辆马车上。 腰间鼓鼓囊囊的人,肯定是有东西藏着的。 “一路都有监视的眼睛。” 顾云峥的手指轻敲着剑鞘:“要不然我去清一清?” “不用。” 谢凝初放下帘子说:“他们不敢在街上动手。” 虽然严嵩已经疯了,但是仍然要守着最后一点脸面。 “在街上杀死钦差、司礼监掌印,这就是造反。” “等着我们去到那里。” “哪里?” “朝阳门。” 北京城九座城门,朝阳门既有运粮的车,也有押送犯人的车。 这是进入内城必经的道路,也是严党把守得最严密的一道关卡。 果然如此。 马车到达朝阳门瓮城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前面两排拒马横着,几十个穿红色、黑色衣服的差役拿着水火棍把城门堵死了。 带头的是一位穿绯色官服、留着两撇小胡子、三角眼发亮的中年人。 刑部左侍郎赵文华。 严嵩的干儿子,也是严党的恶犬之一。 “奉刑部尚书之命,有人举报通州水匪裴令则冒充朝廷命官,并且劫持了司礼监吕公公。” 赵文华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大瓮城内回荡。 “来人,把车上的所有人全部拿下,押到刑部大牢审问!” 哗啦。 几十个差役很快地围了上来。 他们手中拿的不是普通的铁链,而是用来束缚重刑犯的“琵琶锁”,一旦上好,穿过琵琶骨,神仙也救不了。 这是把白的说成黑的,直接杀人灭口。 只要进了刑部大牢,裴令则今晚就会“畏罪自尽”。 车厢内,吕芳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没想到严嵩这么狠,连指鹿为马的把戏都能玩。 他的意思是,说劫持其实也就是把他吕芳也给扣住了。 “岂有此理!” 吕芳正要掀帘子出去时,却被谢凝初按住了手背。 那双手很凉,但是很有力量。 “公公不要着急。” 谢凝初看着吕芳,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家常话。 “这个时候由您出面,正好可以坐实我们‘劫持’您的罪名。” “赵文华会说你是在被我们胁迫的情况下才答应的,为了救你,必须把我们乱刀砍死。” 吕芳愣了下,后背立马就冒出冷汗来。 是的。 战争时期,刀剑不分彼此。 只要顾云峥一拔剑,赵文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箭了。 到时候没有证据可查。 “那么又该怎么做呢?”吕芳咬牙切齿地说。 “我去。” 谢凝初整理了一下衣袖,推开了车门。 顾云峥紧跟其后跳下车,像一堵墙挡在她身前。 “赵大人,您很有威严。” 谢凝初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赵文华。 虽然她穿的是布衣,但是气势上比穿绯袍的赵文华还要强。 赵文华愣了下。 没想到出来的不是吕芳、裴令则,而是一个黄毛丫头。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朝廷命官面前胡作非为?” 赵文华冷笑道:“一并拿下,这肯定是水匪的人。” “慢!慢!慢!” 谢凝初从袖口中取出一枚令牌。 并不是什么金牌令箭,而是一块黑乎乎的铁牌子。 漕帮的过河令在江湖上有点面子,但到了朝廷大员面前就成了笑料。 赵文华果然就笑起来。 “拿着个烂牌子就想闯进刑部的大门?你傻了?” “赵大人明鉴。” 谢凝初随手把铁牌扔了出去,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很高的地方。 一卷明黄色的布匹。 圣旨。 虽然空白,但是上面的玺印却是“受命于天”。 这是吕芳随身携带的备用圣旨,是为了方便在江南活动。 这是昨晚谢凝初向吕芳“借”来的。 “见圣旨如同见君主!” 谢凝初清脆的声音冲破了瓮城的喧闹。 “赵文华,你是不是要造反啊?” 赵文华的大腿不自觉地抖了下。 周围的差役也吓坏了,纷纷跪在地上。 “假的,肯定是假的!” 赵文华强忍着喊道:“皇上怎么会把圣旨给一个丫头?这是伪造,罪加一等!” “是不是伪造,就让赵大人亲自来瞧瞧就知道了。” 谢凝初向前走了半步。 顾云峥手中拿着的剑轻轻一挑,龙吟声隐约可以听见。 赵文华不能动。 他清楚那剑的速度很快。 而且,如果圣旨是真的话…… “赵大人不敢看,是不是因为心里过意不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天子剑下 赵文华的脸色抖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去看。 这么多年在官场上混下来,他知道什么是“宁可信其有”。 不管谢凝初手上拿着的是擦脚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上面盖着那方红彤彤的印玺,那就是天大的道理。 如果他非要查的话,万一查出是真的,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要诛九族的。 如果不加以辨别,万一出了问题,放走钦犯,严嵩那边顶多就是一顿臭骂。 命和骂,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只要不是傻子都可以分得清。 但是他并不甘心。 这里是京城,是他赵文华的地盘,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一块布就把他吓退了,传出去他怎么继续待在刑部侍郎这个位置上? “你说圣旨就是圣旨?” 赵文华咬着牙,手里拿着的马鞭指了指谢凝初的鼻子。 “不知道你的印章是自己刻的还是别人给刻的?来人!把周围围起来,本官要给内阁请示。” 此为暂时的权宜之计。 只要把人关在这里,等到严嵩的人一来,不管是真旨还是假旨,统统乱箭射死,事后再伪造一个现场,没人能查出来。 周围的差役听从了命令之后,哗啦一下又围了上来。 长枪林立,寒光逼人。 谢凝初站在车辕上,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猎猎飘动。 看着赵文华那张色厉内荏的脸,她突然就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但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内阁怎么了?” 谢凝初向前走了一步,脚尖快要离地了。 “赵大人,你是不是忘了,现在的大明王朝,到底是姓朱还是姓严?”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头脑当机了。 赵文华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了。 这话说得挺戳人心的。 “大胆!竟敢议论朝政!给我抓住!抓住!” 赵文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唾沫星子四溅。 几个急于立功的差役拿着长枪就往车上冲了过去。 “谁敢动,我就让他好看!” 一声怒吼,犹如天崩地裂。 顾云峥手中的软剑忽然一抖,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脆。 那几个冲上来的差役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长枪就断成两截,切口十分平整。 顾云峥横剑立马,挡在谢凝初的前面。 虽然只有一人一剑,但也可以给人一种千军万马的感觉。 “再上前一步的人,就会死亡。” 顾云峥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有的杀气。 差役们吓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用自己的脖子去试一试那把剑有多快。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谢凝初拍了拍顾云峥的肩膀,让他不要着急。 她把头一转,目光便紧紧地盯上了赵文华。 “赵大人既然不相信这圣旨是假的,那我们就赌一把吧。” “赌?”赵文华被弄得一愣。 “把你的生命押上。” 谢凝初拿着卷轴,手指按在系带的地方。 “我现在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宣读这份圣旨。” “如果这是假的,我谢凝初的人头双手奉上,绝不反抗。” “但是如果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有一种血腥的味道。 “阻拦圣旨即为谋反。赵大人,你这身红袍不仅保不住,你赵家老小恐怕都得去菜市口受罚了。” “怎么样?赵大人,你敢不敢赌一赌?” 空气好像静止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给了赵文华。 赵文华额头的冷汗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不可以。 他是严嵩的干儿子没错,但是他也是个非常惜命的小人。 眼前这个疯女人是有胆量用生命去冒险的。 如果圣旨上写着要把严嵩一党连根拔起的话呢?那皇上要是真的起了杀心怎么办? 就在赵文华天人交战的时候,车厢里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咳嗽声。 “咳咳……” 声音不大,但透出一股阴柔的威严。 一双白净的手掀开了车帘。 吕芳慢慢地走出来。 手握着白拂尘,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招牌的假笑,但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时已变得冷冰冰的。 “赵大人,威风得很。” 见到吕芳的一刹那,赵文华的膝盖就软了,差一点就跪了下去。 “吕公公?” “这是怎么个说法?您……您没事吧?” 赵文华结结巴巴,大脑嗡嗡作响。 吕芳没有死吗?也没有被绑票呢? 那刚才那一出…… “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吕芳走到车辕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赵文华,语气很轻。 “倒是赵大人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刀枪剑戟的,是向着圣旨喊打喊杀,还是想把咱家这把老骨头也一块砍了?” 扑通。 赵文华终于不行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下官不敢!下官该死!下官眼力不好!” 一边磕头,一边抬手在耳边抽打自己。 “下官是听信了流言,以为……以为公公出事了,才……” “行了。” 吕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这是误会,那就各自让路吧。” “裴大人身受重伤,急需进宫见驾。若再迟延,皇上怪罪下来,你赵大人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是是是!下官这就让路!” 赵文华好像得到了大赦似的,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差役大声喊叫。 “怎么了,都快瞎了吧?还不快把路障撤了!恭送吕公公、裴大人进城!” 拒马被移开之后,人墙也跟着散开了。 通往内城的大道已经开通了。 谢凝初冷眼相对着赵文华,把那卷上无一字的“圣旨”重新揣进怀里。 “赵大人,今日这份厚礼,谢凝初记在心里。”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慢慢来。” 说完后就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马车慢慢驶进朝阳门。 赵文华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远去的身影,脸上的汗水都要滴下来了。 他明白,这一次,他已经得罪了这三个人了。 而且他还错失了斩草除根的最佳机会。 “快!” 赵文华招手叫来一个心腹,压低了声音说。 “马上到严府报信,告诉他们吕芳带裴令则进城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告诉干爹,那个姓谢的丫头……不能留。” 马车里,进城之后的气氛并没有变轻松,反而更加沉闷了。 吕芳靠在软垫上,眼睛闭着,手里不时地转动着佛珠。 谢凝初给他的感觉很复杂。 第二百四十九章 火光 这小姑娘胆子大得很,居然敢拿假圣旨去骗赵文华。 那万一赵文华就是个愣头青怎么办? 简直就是刀尖上的舞蹈,而且是带着吕芳一起跳的。 “谢姑娘。” 吕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如果赵文华真要看那卷圣旨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置呢?” 谢凝初用帕子给裴令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并没有停下来。 “凉拌。” “怎样?”吕芳愣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要看的话,那就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造反了。” 谢凝初抬起了头,平心静气地望着吕芳。 “那时候顾云峥的剑就会先穿过他的喉咙,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突围。” “圣旨是给活人看的,死人是看不见圣旨的。” 吕芳的手一抖,差一点就把佛珠弄断了。 真是个冷酷的女孩。 她做好了把天捅破的准备。 “公公,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谢凝初把话题拉了回来。 “进城了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开始到来。” “既然严嵩敢在通州烧船、敢在朝阳门拦路,那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从这里到紫禁城还有五里的距离。” “这五里地,恐怕比登天还难。” “有个人跟着我们。” 顾云峥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谢凝初马上警觉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上看起来很热闹,但是总有一些眼睛暗中盯着马车。 那是锦衣卫的暗哨、东厂的番子。 严党的手伸得太长了。 “不可以直奔宫门口去。” 谢凝初放下帘子,果断地说。 “严嵩肯定派人守在午门,只要我们一出现,就会被加上各种罪名逮捕,根本见不到皇上。” “去哪里?”吕芳问到。 “北镇抚司。” 谢凝初说出了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地方。 吕芳睁大眼睛说:“你疯了?那是锦衣卫的老窝!陆炳虽然是严党的人,但是也不会轻易地帮我们。” “正因为是锦衣卫的老巢,所以严嵩的手才伸不进去。” 谢凝初心意坚定。 “而且陆炳是皇上的奶兄弟,他对皇上的忠心要比任何人都重。” “只要让他见到裴令则,见到裴令则身上的伤,他就明白了严嵩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一招风险很大的棋。”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风险很大的。” 谢凝初看了一眼昏迷的裴令则。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今晚见不到皇上,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之后就停了下来。 “怎么样了?” 顾云峥的手马上按到了剑柄上。 “前面都是棺材。” 车夫的话音刚落,空中就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噗。 一枝黑箭直刺入车夫的咽喉。 鲜血滴落在车帘上,犹如一朵绽放的红梅。 车夫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马蹄之下。 “坐好。” 顾云峥的反应很快。 车夫倒地的时候,车门已经撞破了。他赶紧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了受惊乱踢的缰绳。 谢凝初忽然把车窗帘掀开。 眼前的景象让人感到很害怕。 狭窄的街道上,几十口黑乎乎的棺材横七竖八地摆放在那里,把路给堵死了。 一队穿白色衣服的“孝子贤孙”在地上痛哭。 漫天的纸钱如同雪花一般飘落,遮蔽了视线。 哭声震天,但没有一丝悲伤,全是杀意。 “哭丧杀人一事,就是严世蕃所为。” 吕芳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严嵩老谋深算,也得顾及脸面。 他有个儿子叫严世蕃,是个疯子,外号叫“东楼鬼”,做事从不按规矩来,只求结果。 “杀!” 走在前面的“孝子”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哭叫。 从怀里的哭丧棒里抽出了一把细长的短刀,带头就冲了上来。 几十个“孝子”同时出现,手中的哭丧棒全部变成了利刃。 原本凄凄惨惨的送葬队伍,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顾云峥!” 谢凝初大叫。 不需要多余的说明。 顾云峥手里的软剑变成了银光。 他没有退后。 站在马车前面,如同大海中的礁石。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刺客,脖子上同时喷出血来,倒在了地上。 但是敌人很多。 这些人和以前的死士不一样,个个身手了得,配合得当,显然是严府养了很多年的顶尖高手。 “烧车!” 走在前面的刺客阴狠地大吼了一声。 许多火折子扔到了堆满纸钱的地方。 轰! 满地的纸钱顷刻间就被点燃了,火势顺着风势,直接扑向了马车。 马受惊,嘶鸣着要挣脱缰绳。 车厢内温度骤然上升。 “要把我们活活烧死在里面!” 吕芳绝望地叫了起来。 谢凝初把脚边的水壶拿起,把里面的水全部倒在了裴令则脸上。裴令则已经昏迷了。 “醒了!” 裴令则被凉水浇了一身,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 “不想死的话就站起来吧。” 谢凝初一点怜悯的意思都没有,就拉着他的衣领往外拽。 火舌已经舔到了车窗上。 “去!” 顾云峥一剑逼退了想靠近的刺客后,转过身来一掌打在了车辕上。 内力震断了车厢之间的木栓。 马匹挣脱而出,撞翻了两个刺客。 顾云峥一把抱住裴令则,另一只手搂住谢凝初的腰,脚尖一点,腾空而起。 “放箭!射死他们!” 下面的刺客也拿出弩来了。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般射向半空中的三个人。 顾云峥在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只能用剑来抵挡。 叮叮当当。 “嗯。” 顾云峥闷哼了一声,身形略微停顿了一下。 一枝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走了他的一块肉。 但是他并未停止,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差,带着两人落到了街对面的屋顶上。 “你受伤了。” 谢凝初落地站稳后,一眼就看见了顾云峥肩膀上滴落的鲜血。 “皮肤外伤。” 顾云峥根本就没有看伤口的意思,只是警惕地四下张望。 “吕芳在哪儿?” 谢凝初回过头来。 吕芳并没有出现在燃烧的马车里。 火光中,老太监正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巷子里,几个刺客马上就追了上去。 “老狐狸跑起来倒也很快。” 谢凝初冷哼了一声。 吕芳是在用自己做诱饵,想把刺客引开一部分,为自己留一条活路。 因为他是谢凝初的同伙,谢凝初死了,他也活不了。 第二百五十章 招供 “追兵马上就要到了。” 顾云峥瞥了一眼下面正在往房顶上爬的刺客。 “去哪?” “北镇抚司。” 谢凝初指向远处的一座黑压压的建筑群。 “只有那里,严世蕃的狗不敢去。” “走。” 顾云峥把裴令则背起来,从屋顶上飞奔而去。 身后的刺客还在后面追赶着。 这是京城屋顶上的一场生死竞速。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谢凝初不会武功,但是从小在谢府后宅受尽了磨难,身体底子也不差,咬着牙跟在顾云峥后面。 前方,北镇抚司的高墙已经非常接近了。 这是一座类似堡垒的衙门,墙高三丈左右,上面插满了铁刺,门口还立着两尊面目狰狞的石狮子。 这是锦衣卫的指挥中心,同时也是大明朝最为恐怖的“诏狱”的所在地。 “是谁?” 走到离围墙不远的地方时,箭楼上的士兵就开始高声斥责。 随后十几张强弓硬弩就对准了他们。 “锦衣卫重地,擅闯者死!” 一声警告,使得身后的追杀者也停了下来。 严世蕃再狂,也不敢公开攻打北镇抚司。 这是对皇上不敬。 顾云峥停了下来,站在距离大门十步的地方。 裴令则背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谢凝初喘着粗气,把凌乱的头发理了理,走上去。 “我们要见陆炳陆大人。” 墙头的锦衣卫校尉冷眼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具尸体。 “指挥使大人也是可以随意见的人吗?” “滚!” “再不滚出来就射死你!” 同时,在巷子的后面,一群披麻戴孝的刺客并没有离去。 他们把所有的出路都堵上后,阴森森地望着这边,就像一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野狼。 前面有锦衣卫把门关上,后面还有严党的杀手虎视眈眈。 这就是绝境。 北镇抚司的大门是关着的。 朱红色的大门上密密麻麻地钉着铜钉,每一个铜钉都似一只冷眼,盯着门外的蝼蚁。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审讯留下的味道,洗也洗不掉。 谢凝初站在台阶下面,抬头望着墙头上的那个表情冷淡的校尉。 她知道陆炳在里头。 就连陆炳也在某栋高楼的窗户中,正在观看这场戏。 陆炳是嘉靖皇帝的奶兄弟,在大火中曾背着皇帝逃出,这份情谊使他在朝廷中地位很高。 他不属于严嵩那一派,也不属于清流那一派。 他是皇帝的属下。 因此他很小心,很圆滑,不愿意轻易地陷入党争的漩涡之中。 特别是现在严嵩权倾朝野,沾上他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救裴令则就等于得罪了严嵩。 不救的话,又怕皇帝以后追究。 最好的办法就是关上门,不让谢凝初他们活着走出门口,死在严世蕃的刺客手里。 既不给严嵩添麻烦,又不用担责任。 “很会算计着。” 谢凝初小声说。 “他怎么说的?”顾云峥没有听清,手中的剑一直紧握着,并且警惕地看着后面的刺客蠢蠢欲动。 “陆大人算得是一手好算盘。” 谢凝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你想装聋作哑,那就让我逼你开口吧。” 她忽然转过身来,从顾云峥的腰间抽出了那把匕首。 寒光一现。 她并不想自杀,更不是想杀人。 她拿起了匕首,直接抵到了裴令则的脖子上。 “你有什么事吗?” 墙头的校尉吓了一跳,手中的弓箭差点就射出去了。 看清了她背着的半死不活的人,正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也是各方势力争抢的焦点——前通政使裴令则。 “告诉陆炳!” 谢凝初的声音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平和,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她抬起头来对着北镇抚司的高墙大喊。 “你让我在里面看着就行了!” “裴令则就是皇上需要的人,也是严嵩需要的人。” “既然陆大人怕麻烦不愿意开门,那我就替你省去这个麻烦吧!” “只要我这一刀砍下去,裴令则的人头落地,所有的秘密就会烂在他的肚子里!” “到时候皇上问起,我就说陆大人见死不救,逼死了皇上的证人!” “那就看天子奶兄弟能不能承受欺君罔上的罪名了!” 疯子。 墙头的校尉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不好看。 怎么会有人用自己唯一的筹码去威胁求救的人呢? 这就是两败俱伤的做法。 谢凝初的手很稳,裴令则的脖子上已经留下了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裴令则在昏迷中因为疼痛而抽搐了一下。 巷口处的刺客也停下不动了。 他们接到的任务就是杀人灭口,如果谢凝初自己把人杀了,那么他们的任务……好像也算完成了? 但是裴令则死在北镇抚司门口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那就是锦衣卫把犯人给逼死的。 “一。” 谢凝初开始数数了。 “二。” 她的目光冰冷刺骨,手腕也开始用力。 没有人会怀疑她不敢动手。 顾云峥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心疼,但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不声不响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三。” 吱呀—— 谢凝初数到三的时候,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突然出现了一条缝隙。 一位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高大男子走了出来。 他大约四十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外貌正气凛然,但内心城府很深。 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把刀放下来。” 陆炳的声音很有力度,不可撼动。 “在北镇抚司门口动手脚,谢家的丫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寿命特别长?” 谢凝初看着他,并没有把匕首收起来,反而笑了起来。 “陆大人终于愿意见人了吗?” “我认为北镇抚司的大门早就被严阁老给堵上了。” 陆炳皱了皱眉,目光扫向远处的刺客。 见到陆炳出来之后,这些刺客便如同受到惊吓的鸟儿一般,迅速地逃离了现场,消失在巷子里。 锦衣卫指挥使的威慑力,还是挺强的。 “进来。” 陆炳转过身去,并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谢凝初收起匕首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取得了胜利。 陆炳不敢冒风险。 顾云峥背着裴令则,跟着谢凝初一起走到了一扇代表死亡和恐怖的大门面前。 大门关上之后,把外面的嘈杂隔绝了开来。 院子里很宁静。 两排锦衣卫手执长刀,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陆炳一直走到大堂中间才停下,然后转身对谢凝初说:“谢凝初,我再问你一遍。” “如果裴令则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出去。” “他不会死去。” 谢凝初直视着陆炳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 “只要陆大人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 “连太医都请不来,给你时间又有什么用?”陆炳冷哼了一声。 “不必请太医。” 谢凝初指了指顾云峥背上背着的裴令则。 “一碗热姜汤、一根银针再加上陆大人的一个字就足够了。” 陆炳眯着眼睛。 “说什么呢?” “请陆大人马上到宫里去,把裴令则已经招供了的事告诉皇上。” 一句话说完之后,全场都震惊了。 就连顾云峥也惊讶地看着谢凝初。 裴令则明明已经昏迷了,怎么会招供呢? 第二百五十一章 把天捅个窟窿再补上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所有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炳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死死锁在谢凝初的脸上。 他在审视。 审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握有什么底牌。 “裴令则一直昏迷不醒。” 陆炳开口了,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刮骨头。 “从通州到京城,锦衣卫的暗桩一路跟随,他连半个字都没吐露过。” “你现在告诉我,他招了?” “这就是欺君。” 最后两个字,带着足以压垮普通人的官威。 谢凝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松开了按在裴令则脉搏上的手,转身走向旁边摆放刑具的桌子。 “欺君?”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陆大人,如果裴令则现在死了,那才叫真正的欺君。” “皇上要的是真相,是严党贪墨修河款的铁证。” “人若是死在北镇抚司,死在你的面前,皇上会怎么想?” “皇上会觉得,是你陆炳办事不力,甚至是被严嵩收买,故意灭口。” 陆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是天子家奴,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失去主子的信任。 谢凝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波动。 她把沾血的白布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你说他招了,他就是朝廷最重要的证人。” “皇上会立刻派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会调动大汉将军严加看管。” “严世蕃再疯,也不敢在御医和大汉将军眼皮子底下杀人。” “这才是保住裴令则命的唯一办法。” 谢凝初走回裴令则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针包,铺开。 “至于供词……” 她拈起一根长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只要人活着,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真的供词有了,陆大人就是立了头功,铲除奸佞的功臣。” “若是没醒过来呢?”陆炳冷冷地问。 “那就是我谢凝初欺君。” 谢凝初手起针落,精准地刺入裴令则的人中穴。 “到时候陆大人只需把我的头砍下来献给皇上,就说被我这个刁民蒙蔽了。” “以陆大人和皇上的情分,顶多罚俸三月。” “用我一条烂命,去赌严党倒台的机会。” “这笔买卖,陆大人觉得亏吗?”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炳看着正在给裴令则施针的谢凝初,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女子,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她把自己算计进去了,把陆炳算计进去了,甚至连皇上的心思都算计进去了。 这是在把天捅个窟窿,然后逼着陆炳去补上。 “要什么?” 陆炳终于松了口。 简单的三个字,意味着交易达成。 谢凝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一间干净的牢房,要绝对安全。” “热水,金疮药,干净的纱布。” “还有……”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顾云峥。 顾云峥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但他脚下的青砖上,已经汇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从他袖口里滴落下来的。 刚才那一战,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还要最好的解毒散。” 谢凝初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炳扫了顾云峥一眼,并没有多问,转身向内堂走去。 “来人,把他们带到‘天’字号牢房。” “除了本官,任何人不得接近。” “如果这几个人死了,你们全部提头来见。” 几个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态度恭敬了许多。 “请。” 顾云峥想要伸手去扶裴令则,却被谢凝初一把拦住。 “别动。” 谢凝初盯着他的肩膀,那里的一片衣料已经变成了黑色。 “剩下的路,让他们抬。” 顾云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自己没事。 但在谢凝初那双因为愤怒和担忧而发红的眼睛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任由两个锦衣卫架起了裴令则。 北镇抚司的深处,是真正的阎王殿。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着阴冷的水珠。 但“天”字号牢房却意外地干燥整洁,甚至铺着厚厚的稻草。 铁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谢凝初没有去管裴令则。 那个倒霉蛋已经被她用银针封住了穴道,暂时死不了。 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顾云峥身上。 “脱了。” 谢凝初手里拿着刚才锦衣卫送来的剪刀和药瓶。 顾云峥坐在草铺上,有些迟疑。 “男女授受不亲……” “顾云峥!” 谢凝初气得直接把剪刀拍在木桌上。 “在通州船上你抱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授受不亲?” “刚才飞檐走壁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要是毒发身亡了,谁来保护我?” “你想让我死在严世蕃手里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顾云峥那张冷峻的脸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 他不再辩解,默默地解开了衣带。 黑色的劲装褪下,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完美线条,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发力。 但在左肩的位置,一个乌黑的伤口触目惊心。 伤口周围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那是弩箭擦过时留下的毒。 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剧毒已经渗入了肌理。 谢凝初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虽然在谢府学过一些医理,用来防备后宅的那些阴私手段。 但处理这样的刀兵毒伤,还是第一次。 “怕吗?” 顾云峥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怕个屁。” 谢凝初骂了一句粗话,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她拿起剪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可能会很疼,你忍着点。” “我不怕疼。” 顾云峥的回答很平淡。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剪刀对准了那块腐肉。 下手。 嗤。 黑血冒了出来。 顾云峥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如岩石般坚硬。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发力 谢凝初的动作很快,也很狠。 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必须要把所有中毒的烂肉都剔除干净,否则这毒会废了他这条胳膊。 鲜血染红了谢凝初的手,也染红了她素白的裙摆。 当最后一块黑肉被剔除,鲜红的血液流出来时,谢凝初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赶紧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顾云峥的眉毛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包扎完毕。 谢凝初跌坐在稻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动手术的人是她自己。 顾云峥把衣服拉起来,随意地系好。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谢凝初,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谢谢。” “这笔账记着。” 谢凝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以后要用命来还的。” “好。” 顾云峥答应得很干脆。 牢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不同于之前的紧张,反而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 但这种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有人来了。 不是陆炳。 陆炳走路沉稳有力,而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试探。 顾云峥的手瞬间握住了身旁的剑柄。 谢凝初也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 这里是北镇抚司最森严的牢房,除了陆炳,谁能进来? 严党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了吗? “送饭的。”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个木质的托盘被递了进来。 上面放着两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壶酒。 送饭的人是一个穿着狱卒衣服的老头,低着头,看不清脸。 “放在那儿吧。” 谢凝初冷冷地说道。 老头放下托盘,转身欲走,但脚步却有些迟疑。 “怎么,还有事?” 顾云峥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 老头身子一抖,连忙摇头,快步离开了。 谢凝初看着那个托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饭,看来是给人上路用的断头饭啊。” 她走过去,拔下头上的银簪,在酒壶里试了试。 银簪瞬间变黑。 果然。 “鹤顶红。” 谢凝初把银簪扔在桌上。 “严世蕃真是沉不住气。” “陆炳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买通了这里的人。” “看来我们刚才的那出戏,真的把他们吓到了。” 顾云峥皱眉:“这里不安全。” “哪里都不安全。” 谢凝初坐回稻草堆上,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既然他们急着动手,说明陆炳已经在皇上面前说话了。” “皇上的疑心病一旦起来,谁也拦不住。”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皇上的圣旨。” 谢凝初闭上了眼睛,靠在墙壁上。 “或者,等严世蕃狗急跳墙,亲自杀进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牢房里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裴令则还在昏睡,呼吸虽然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姜汤灌下去后,他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凝初不敢睡。 她在赌。 陆炳进宫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按理说,从北镇抚司到西苑,骑快马只需半个时辰。 如果皇上立刻召见,现在应该有消息了。 除非,出了岔子。 严嵩毕竟是两朝元老,内阁首辅,他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不是一份未经验证的口供就能轻易撼动的。 “你在发抖。” 顾云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一直盘腿坐在门口的位置,像一尊门神。 谢凝初抱紧了膝盖。 “有点冷。” 这是实话。 牢房阴冷刺骨,刚才又出了一身冷汗,现在的确很难受。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顾云峥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把外袍给了她。 “我不冷。” 还没等谢凝初拒绝,他就先堵住了她的话。 衣服上有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属于他的那种凛冽的气息。 谢凝初拉紧了衣领,心里暖了一下。 “顾云峥,如果这次我们输了,你会后悔跟我来京城吗?” “不会。” “为什么?你是江湖人,本可以逍遥自在。” “欠你的。” 顾云峥的话很少,但很实在。 当初他在谢府重伤垂死,是谢凝初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这条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要是能活下来……” 谢凝初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迷离。 “我就在京城开最大的商号,把严家的生意都抢过来。” “让你做大掌柜,天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顾云峥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不识字。” “我教你。” 谢凝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教你写名字,教你算账,教你看兵书。” “你这双手,不应该只握剑。” 顾云峥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只握剑吗? 或许吧。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声音。 听声音,人数不少。 “来了。” 谢凝初猛地站了起来,身上的外袍滑落。 顾云峥迅速起身,将她挡在身后,长剑出鞘半寸。 铁门轰然洞开。 刺眼的火把光芒照亮了整个牢房。 站在最前面的,不是陆炳。 而是一个身穿大红蟒袍,腰缠玉带,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他的身后跟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御林军,而不是锦衣卫。 是东厂的人? 还是司礼监的人? 谢凝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严嵩的人控制了局面,那现在就是死期。 那太监目光扫过牢房内的三人,最后落在裴令则身上,尖着嗓子喊道: “圣上有旨——” 所有人下意识地想要跪拜。 但那太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免了。” “咱家是奉皇上口谕,来接裴大人进宫面圣的。” “你是谁?” 谢凝初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质问道。 那太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谢凝初一番。 “好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 “咱家乃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 陈洪! 谢凝初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朝中,吕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而陈洪是仅次于吕芳的二号人物,一直觊觎吕芳的位置。 据说,他和严嵩走得很近。 现在吕芳失踪,陈洪竟然直接接手了这件事。 这说明,严嵩已经在皇上面前发力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拦路 要把裴令则带走,名为面圣,实则可能是为了半路劫杀,或者逼供致死。 决不能让他带走裴令则! “陈公公,裴大人身受重伤,经不起挪动。” 谢凝初硬着头皮说道。 “而且陆指挥使有令,除了他,谁也不能带人走。” “陆炳?” 陈洪冷笑一声,兰花指翘起。 “陆炳现在还在精舍外头跪着呢。” “怎么,你想抗旨?” “来人!把裴令则抬走!” 几个御林军立刻冲了上来。 锵! 顾云峥长剑彻底出鞘,寒光逼退了冲上来的士兵。 “想带人走,先问问我的剑。” 陈洪脸色一沉。 “反了!真是反了!” “在北镇抚司还敢动刀兵,这是要造反吗?” “给我杀!格杀勿论!” 他这次带来的都是精锐,而且人数众多。 狭小的牢房门口瞬间变成了战场。 顾云峥一人一剑,死死守住门口。 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长枪大戟配合默契,顾云峥又有伤在身,渐渐感到吃力。 噗。 一名士兵的长枪刺破了顾云峥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谢凝初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 这样下去,都要死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破局。 陈洪既然敢来硬抢,说明他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处死”圣旨,只是想利用时间差把人控制住。 只要能拖到皇上或者吕芳出现…… “陈洪!” 谢凝初突然大喊一声,手里高举着一样东西。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一个火折子。 另一只手,则抓起了一坛刚才送来的毒酒。 “你要是敢再前进一步,我就把这牢房点了!” “这里到处都是稻草,裴令则就在里面。” “我要是手一抖,大家同归于尽!” “到时候你带回去一具焦尸,我看你怎么跟皇上交代!” 陈洪愣住了。 他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停!” 他抬手示意士兵暂停进攻。 “小丫头,你敢威胁咱家?” “威胁你怎么了?” 谢凝初把火折子凑近了泼洒在地上的酒液。 “反正都是死,拉个司礼监的大太监垫背,我不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陈洪,你好大的威风啊。” 听到这个声音,陈洪那张嚣张跋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就像老鼠听到了猫叫。 人群自动分开。 一身灰色布衣,手里拿着佛珠的吕芳,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满脸寒霜的陆炳。 “干……干爹?” 陈洪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在司礼监,吕芳就是天。 哪怕他暂时失势,积威犹在。 “别叫我干爹。” 吕芳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牢房门口。 他看着举着火折子的谢凝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把火灭了吧,丫头。” “皇上要见你们。” “这次,是真的。” 谢凝初手中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顾云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没事吧?” 谢凝初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顾云峥,我们赌赢了。” 吕芳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洪,语气淡漠。 “陈洪,假传圣旨,你是想去凤阳守陵吗?” 陈洪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干爹饶命!干爹饶命!儿子也是受了小阁老的蒙蔽……” “滚。” 吕芳只说了一个字。 陈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陆炳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顾云峥的伤势,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裴令则。 “带上人,进宫。” “皇上在精舍等着。” 这是最后的一关。 面圣。 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生死搏杀,最终都要在那位修道的帝王面前,做一个了结。 谢凝初扶着顾云峥的手臂,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哪怕是去见阎王,也要体体面面的。 何况,那是人间至尊。 “走吧。”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牢房的大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 一轮红日正从东方的宫墙上升起,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照得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来了。 但这到底是希望的开始,还是杀戮的序幕? 没人知道。 谢凝初只知道,她必须赢。 朝阳彻底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光芒铺满了北镇抚司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却怎么也照不暖这深秋早晨的寒意。 谢凝初走出大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眼睛。 适应了黑暗的瞳孔被强光刺得生疼。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那是司礼监的车。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甚至连那几个锦衣卫都只敢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三尺之内。 因为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正站在车旁。 吕芳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就像一尊庙里供奉多年的泥塑。 “上车吧。” 吕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早晨的露水。 谢凝初没有客气,转身看了一眼被抬出来的裴令则,又看向顾云峥。 顾云峥的左臂虽然包扎好了,但还是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白得像一张新造的宣纸。 “还能撑住吗?” 谢凝初低声问了一句。 顾云峥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握紧了剑柄,然后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三人上了那辆看起来并不宽敞的马车。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吕芳身上的味道,却掩盖不住顾云峥和裴令则身上的血腥气。 “丫头。” 吕芳闭着眼睛,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西苑。” 谢凝初回答得很干脆。 自从嘉靖皇帝痴迷修道之后,就搬出了紫禁城的乾清宫,常年住在西苑的永寿宫里,那是大明王朝真正的权力中心。 “那你知不知道,这一路过去,比在通州的船上还要凶险百倍。” 吕芳睁开了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严阁老已经在永寿宫跪了一个时辰了。” “他在哭。” 谢凝初冷笑了一声。 “八十岁的老人家,哭起来一定很让人心疼。” “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 吕芳叹了口气,手指停在了佛珠的一颗珠子上。 “严阁老这一哭,皇上的心就软了一半。” “如果这个时候,裴令则拿不出铁证,或者是死在了半路上,你们三个就要被当成挑拨君臣关系的乱党,当场杖毙。” “这就是规矩。” 谢凝初的手指紧紧扣着车厢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严嵩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白哭。” 谢凝初转头看向昏迷中的裴令则。 “只要人活着到了御前,我就有办法让严嵩哭不出来。” 马车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到了地方,而是被人拦住了。 这一次拦路的,不是普通的差役,也不是严府的家奴。 而是一顶极为奢华的八抬大轿,轿帘用的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明黄色,周围站满了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但这些锦衣卫和陆炳带的人不同,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 “西苑禁地,闲杂人等回避。” 轿子旁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高声喝道。 第二百五十四章 谁的路我都敢踩 那顶明黄色的轿子就像一块巨石,死死堵在去往永寿宫的必经之路上。 轿帘没掀开,里面先传出一阵磕瓜子的声音。 咔嚓,咔嚓。 在如此肃杀的气氛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轻慢。 吕芳手里那串转个不停的佛珠停住了。 陆炳的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阁老,”陆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西苑禁地,你摆这么大的排场,是想让皇上听见动静吗?” 轿子里的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浑浊、黏腻,像是一条吃饱了的蛇正在吐信子。 一只肥厚的手掌掀开了轿帘。 露出来的,是一张肉嘟嘟的脸,还有那只令人望而生畏的独眼。 严世蕃。 大明朝真正的“隐相”,严嵩最得意的儿子,也是整个严党的大脑。 他嘴里叼着半片瓜子皮,那只独眼在吕芳和陆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辆青帷马车上。 “陆炳,你这话就见外了。” 严世蕃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就在陆炳那双千层底的官靴旁边。 “我爹在里面跟皇上哭诉父子情深,皇上心里正软乎着呢。” “这时候带个死人进去,那是冲撞龙气。” “我也是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特意在这里帮你们把把关。” 说着,他那只独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阴狠的寒光。 “车里那个姓裴的,死了吗?” “要是死了,就直接扔进金水河喂鱼,省得脏了皇上的眼。” 陆炳刚要开口,严世蕃却猛地变了脸。 “若是没死,我也得查查。”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往他肚子里塞了什么谋逆的状纸,或者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毒药?” “来人!给我搜!” 他一声令下,轿子两旁那十几个眼神阴邪的锦衣卫立刻拔刀,向着青帷马车逼近。 陆炳大怒,呛啷一声,绣春刀出鞘半寸。 “严世蕃!你敢在锦衣卫指挥使面前动刀?” “这里是西苑!” 严世蕃根本不怕,反而把脖子伸了出来,指着自己的肥肉。 “来,往这儿砍。” “陆炳,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就能一头撞死在皇上面前。” “到时候,你看皇上是信你这个奶兄弟,还是信那个伺候了他二十年的老首辅!” 这就是无赖。 也是最顶级的政治流氓。 他算准了皇上的心思,也算准了陆炳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只要拖住时间。 拖到裴令则断气,或者拖到皇上失去耐心,这场仗,严家就赢了。 那些严府豢养的死士不管不顾,刀尖已经快要戳到马车的帘子了。 车厢内。 顾云峥的右手猛地握紧剑柄,浑身的杀气瞬间爆发。 哪怕只剩一条胳膊能动,他也有把握在三息之内,杀光前面这几个人。 “别动。” 谢凝初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这一剑刺出去,我们就从证人变成刺客了。” “那正好遂了严世蕃的意。”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对付这种泼皮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 “得比他更疯。” 车帘被猛地掀开。 谢凝初没有躲在顾云峥身后,而是直接跳下了马车。 她站在那群刀兵面前,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严世蕃。” 她直呼其名。 这一声,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 严世蕃愣住了。 他在京城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除了皇上,还没人敢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 “哪来的野丫头?” 严世蕃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谢凝初。 “长得倒是标致,可惜嘴太臭,不想活了?” 谢凝初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 她一步步走向严世蕃。 周围的严府护卫想要阻拦,却被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 “让他过来。” 严世蕃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你想干什么?给本大爷扎两针?” 谢凝初在距离严世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够得着。 “严大人既然要搜查,那就搜吧。” 谢凝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不过我有句话要提醒严大人。” “裴令则在南方查案时,不小心染上了一种疫病。” “这种病,叫做‘烂人疮’。” “初期无知无觉,只是皮肤发痒,三天后全身溃烂,流脓流血,最后连骨头都会烂成渣。” “最重要的是……” 谢凝初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笑。 “这病,过气儿。” 严世蕃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这人,贪财好色,但也最怕死,尤其是怕这种听起来就很恶心的死法。 但他毕竟是严世蕃,没那么好骗。 “少拿这些江湖郎中的话来吓唬我。” “真有这种病,你们怎么没事?” 谢凝初举起自己的手,展示着刚才给顾云峥治伤时留下的斑斑血迹。 “谁说我们没事?” “我们早就染上了,反正是一起死。” “严大人要是不信,尽可以去搜。” “不仅要搜,最好还要贴近了看,闻一闻裴大人身上的味道。” 说完,她竟然主动往前迈了一步,把那只沾着血污的手伸向严世蕃那张胖脸。 “严大人,请。” 严世蕃猛地向后一缩,肥硕的身子撞在轿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真的被谢凝初那种“同归于尽”的眼神吓到了。 疯子。 这一车都是疯子。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吕芳突然开口了。 “小阁老。” 吕芳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皇上修道,最忌讳污秽之气。” “若是这疫病真的过了气儿,传到了这西苑里……” “这弑君的罪名,严家担得起吗?” 这一刀补得极狠。 严世蕃的脸皮抽动了几下。 他可以不在乎陆炳的刀,可以不在乎裴令则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命,更不能给皇上留下“带毒进宫”的把柄。 “好……好得很。” 严世蕃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谢凝初一眼。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炷香 “你这牙尖嘴利的丫头,我记住你了。” “等过了今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滚!” 挡路的护卫们哗啦一声散开。 严世蕃重新坐回轿子里,放下了帘子,但他那只独眼中射出的怨毒目光,仿佛还在空气中燃烧。 谢凝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得罪了这个活阎王。 以后在京城,恐怕真的要步步惊心了。 但她不后悔。 她转身走回马车,腿有点发软,差点没踩稳踏板。 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顾云峥单手把她拉了上来。 “没事吧?” “没事。” 谢凝初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冲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吓唬他的。” “哪有什么烂人疮,就是不想让他碰裴令则。” 顾云峥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坐稳。” 马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车轮滚得飞快。 陆炳骑马在前面开路,吕芳的轿子紧随其后。 不到片刻,一座宏伟而幽深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永寿宫。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味道,混杂着道家烧符纸的焦糊味。 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只有大殿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清脆的铜磬声。 当—— 那声音悠长、空灵,却像是一道紧箍咒,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到了。” 吕芳下了轿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变得无比恭敬。 “陆大人,你带着他们进去。” “咱家先去给老祖宗回个话。” 谢凝初扶着顾云峥,锦衣卫抬着裴令则,一行人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谢凝初觉得像是跨过了阴阳两界。 大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层层叠叠的帷幔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八卦蒲团上。 那就是嘉靖皇帝。 二十年不上朝,却把大明江山牢牢攥在手心里的那个男人。 而在蒲团下方的台阶上,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身形佝偻,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还在抽泣。 严嵩。 听到脚步声,严嵩并没有回头,依旧跪得规规矩矩。 “皇上,陆炳带人到了。” 吕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帷幔后,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裴令则,还没死?” 简单的六个字,没有喜怒,却让人头皮发麻。 陆炳立刻跪下,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回皇上,裴令则尚有气息,只是昏迷不醒。” “昏迷不醒?” 皇上轻笑了一声。 “严阁老刚才说,裴令则是畏罪自杀,吞了毒药。” “陆炳,你说他是昏迷。” “你们两个,朕该信谁?” 这就是帝王术。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玩平衡,还在让两边互咬。 陆炳不敢抬头,沉声道:“臣不敢欺君。裴令则是被严党杀手追杀至重伤,并非自杀。” “追杀?” 一直跪着的严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无限的委屈。 “皇上,老臣冤枉啊……” “裴令则贪墨修河款,事发后潜逃,老臣只是派人去捉拿,怎么就成了追杀?” “至于他这一身伤,分明是他勾结江湖匪类,拒捕所致。” 严嵩转过头,那双老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看向谢凝初和顾云峥。 “这两个人,就是裴令则勾结的匪类!” “他们挟持朝廷命官,意图谋反!” “请皇上明察,将这两人立刻杖毙!” 好一个颠倒黑白。 几句话,就把谢凝初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帷幔后的那个身影上。 只要皇上点一下头,立刻就会有大汉将军冲进来,把他们拖出去打死。 “谋反?” 谢凝初突然笑出了声。 在这寂静森严的大殿里,她的笑声突兀得有些疯狂。 严嵩的哭声戛然而止。 帷幔后的嘉靖皇帝似乎也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竟敢御前失仪。”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生气,反而多了一丝好奇。 谢凝初没有下跪。 她扶着受伤的顾云峥,目光直视着那层层帷幔。 “民女谢凝初,乃是一介商贾。” “今日之所以发笑,是笑严阁老这一把年纪,编故事的能力还不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大胆!”严嵩怒喝,“你敢污蔑首辅?” “是不是污蔑,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凝初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躺在地上的裴令则。 “严阁老说他是畏罪自杀,说我们是劫匪。” “那敢问严阁老,如果我们要劫持人质,为什么要把一个快死的人千里迢迢送进宫来?” “是为了送给皇上看来玩吗?” “你……”严嵩被噎了一下。 “皇上。” 谢凝初再次向帷幔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是非曲直,全在裴令则一张嘴里。” “只要让他开口说话,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一问便知。” “让他开口?” 严嵩冷笑,“他已经毒气攻心,太医院的院正都看过,说是神仙难救。”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难道比御医还厉害?” 这才是严嵩的底气。 裴令则在路上被喂了药,加上这一路的颠簸,此时早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只要裴令则醒不过来,死无对证,严嵩就有无数种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太医院救不了,不代表我救不了。” 谢凝初的声音铿锵有力。 “民女在江南,学的是鬼门十三针。”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鬼门十三针?” 帷幔后的皇帝似乎动了一下。 对于修道的人来说,这种带着几分玄学色彩的医术,总是更能引起兴趣。 “好大的口气。” “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救醒了,朕恕你无罪。” “若是救不醒……” 皇帝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 “那就是欺君罔上。” “到时候,朕会让严阁老亲自监斩,把你和你的同伙,一起剁碎了喂狗。” 一旁的太监立刻点燃了一炷香。 第二百五十六章 针针透骨,招招要命 香烟袅袅升起。 那是计时的沙漏,也是催命的符咒。 谢凝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蹲在了裴令则身边。 她撕开裴令则胸前的衣襟,露出了那苍白如纸的胸膛。 顾云峥虽然左臂剧痛,但还是强撑着走到她身后,用身体挡住了严嵩怨毒的目光。 “信我吗?” 谢凝初抬头看了顾云峥一眼。 “命都是你的。” 顾云峥只有这一句。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打开针包。 这一次,她用的不是普通的银针,而是几根长达三寸的金针。 鬼门十三针,针针透骨,招招要命。 这是一种透支生命力来换取短暂清醒的霸道针法。 第一针,刺入人中。 裴令则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依旧紧闭。 第二针,少商。 第三针,隐白。 每一针下去,谢凝初的额头上都会多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必须极稳,不能有丝毫偏差。 严嵩跪在一旁,死死盯着她的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诅咒,还是在祈祷裴令则赶紧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那一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裴令则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微弱了。 “皇上!” 严嵩忍不住了,“这妖女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实际上是在用邪术加害朝廷命官!” “裴令则若是死了,就是被她扎死的!” 陆炳在一旁皱紧了眉头,手心全是汗。 如果谢凝初输了,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脱不了干系。 谢凝初充耳不闻。 她的眼中只有那最后一根金针。 这一针,名为“鬼封”。 刺入百会穴,直通脑髓。 若是不成,人就真的废了。 “裴令则,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醒过来!” 谢凝初低吼一声,手中的金针猛地刺入裴令则的头顶。 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指尖。 嗡。 金针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颤鸣。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香灰即将落下,严嵩脸上已经露出胜利的狞笑时。 “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声,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裴令则猛地坐了起来,一口黑血喷出,正喷在严嵩那洁白的象牙笏板上。 “醒了!” 陆炳大喜过望,忍不住喊了一声。 严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鬼。 裴令则大口喘息着,眼神还有些涣散。 但他毕竟是硬骨头,很快就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他看到了高坐在上的皇帝,看到了跪在一旁的严嵩,也看到了满手是血的谢凝初。 他挣扎着转过身,向着帷幔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罪臣裴令则……叩见吾皇!” 声音虽然虚弱,但字字清晰。 帷幔缓缓拉开。 嘉靖皇帝终于露出了真容。 他穿着一身青布道袍,头发随意披散,看起来就像个乡野道士。 但他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深渊,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裴令则。” 皇帝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轻轻敲打着膝盖。 “严阁老说你贪墨修河款,畏罪潜逃。” “如今你既然醒了,就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有一句假话……” 皇帝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黑血。 “朕就让你把这血再喝回去。” 裴令则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本已经被血水浸透的账册。 这是他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皇上!” “臣不是逃,臣是去取证!” “淳安县修河款一百二十万两,实发不到三十万两。” “剩下的九十万两,全都被严党爪牙层层盘剥,最后进了严世蕃的小金库!” “这是淳安知县的绝笔信,还有分赃的明细账目!” “请皇上御览!” 他双手高举账册,声音悲愤至极。 吕芳快步走下来,接过那本血淋淋的账册,呈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账册。 每一页,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朝廷的蛀虫。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严嵩浑身发抖,那是真的在抖。 他知道,这本账册一旦坐实,严家二十年的权势,可能就要在今朝崩塌。 但他毕竟是严嵩。 “皇上!这是伪造的!” 严嵩突然扑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这是裴令则为了脱罪,故意伪造来陷害老臣的啊!” “老臣虽然老迈昏聩,但对皇上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啊!” “皇上!您不能信这奸贼的一面之词啊!” 皇帝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他在思考。 一边是证据确凿的血书。 一边是伺候了自己二十年的老臣。 帝王的心思,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就在这时,谢凝初再次开口了。 “皇上,账册可以是假的,血书可以是假的。” “但严世蕃刚才在宫门口,想用毒杀人灭口的事,可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向陆炳。 “陆大人,您是锦衣卫指挥使,刚才小阁老说了什么,您应该听得最清楚吧?” 这是在逼陆炳站队。 也是在给这把火,添最后一把柴。 陆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还在哭嚎的严嵩,又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皇帝。 最终,他咬了咬牙,躬身道: “回皇上。” “臣刚才在宫门外,确实听见小阁老扬言,要将裴令则扔进金水河。” “并且……” 陆炳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小阁老还说,就算是在这西苑,也没人敢动他严家的人。” 啪! 皇帝手中的玉如意,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声音清脆无比,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严嵩的脸上。 严嵩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完了。 他知道,这一次,严世蕃是真的闯了大祸了。 皇帝慢慢站起身,那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 “好一个严家。” “好一个没人敢动。” “吕芳。” “奴婢在。”吕芳躬身应道。 “传旨。”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严世蕃御前失仪,狂悖无礼,着即革职,押入北镇抚司候审。” “严嵩……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这修河的案子……” 皇帝看了一眼谢凝初和裴令则。 “既然是裴令则查出来的,就让他接着查。” “陆炳,你协助。” “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这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到底能买多少颗人头!” 第二百五十七章 扒皮 朱红的宫门在身后关闭了。 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将永寿宫里的阴谋诡计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西苑的风依然很冷,但吹在身上并不觉得寒凉,反而有种扎人的感觉。 谢凝初搀着顾云峥,脚下有些发飘。 刚才在大殿上,她靠着一口气支撑着。 现在这口气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陆炳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慢。 飞鱼服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直到走出西苑的禁地范围,陆炳才停了下来,转过身。 他脸色很难看。 一双经历过生死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谢凝初。 “谢姑娘。” “你真够大胆的。” 陆炳的声音低沉,给人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敢于在皇上面前撒下弥天大谎,并且还敢把锦衣卫当枪使。” “你就不怕我刚才稍微迟疑一下,你们现在就变成两具尸体了。” 谢凝初并没有被吓到。 她放开顾云峥,走上前去,直视着陆炳。 “陆大人不会有任何犹豫。” “因为陆大人比谁都明白,严家的船已经烂透了。” “不想跟着一起沉下去的话,就要想办法跳船。” “我不过是为陆大人留了条后路罢了。” 陆炳眯着眼睛。 按住刀柄的手收紧了又放开。 “虽然严嵩被罚闭门思过,但是他的地位仍然是首辅。” “严世蕃虽然被关进了诏狱,但是那是北镇抚司,里面一半都是他的干儿子。” “皇上敲打他们,并不想杀了他们。” “今天你们扒了严党的表皮,明儿他们就会来扒你们的骨头。” 陆炳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丢给顾云峥。 “裴令则交由锦衣卫处理,我会把他送到诏狱的天牢,那是我的地盘,严世蕃的手伸不进去。” “至于你们二人。” 陆炳冷笑道。 “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锦衣卫以及昏迷不醒的裴令则,绝尘而去。 空荡荡的宫道上只有一辆蒙着青色帷帐的马车。 “走。” 顾云峥的声音有些沙哑,身子晃了晃。 谢凝初赶紧走上前去扶着他。 他伤口的入口处全是粘稠的血。 在严世蕃面前,他一直忍耐着不让破绽出现,甚至还爆发出杀气。 但是现在,伤臂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上车。” 谢凝初咬牙切齿地把人搀到马车上。 车厢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顾云峥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高的鼻梁往下流。 他却笑得很开心。 “怎么样,被吓到了吗?” “不要说了。” 谢凝初凶了他一下,手上的动作很快。 她把顾云峥的衣袖往上拉。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是由严府死士用重刀砍伤的。 再向前一步,这条胳膊就会废掉。 谢凝初的心中仿佛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牵扯着的感觉。 她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忍一忍。” 她把药粉撒到伤口处。 药性很烈,撒上去就像撒了一把烧红的炭。 顾云峥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但是没有叫出来。 他看着为他包扎的谢凝初低着头。 她垂着双眼,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咬得发白。 她依然稳定而温柔地握着他沾着血的手。 “谢凝初。” 他突然叫出她的名字来。 “嗯?” 谢凝初头也不抬,正专心致志地打着结。 “刚才在永寿宫的时候,如果皇上真的命令把我们拖出去喂狗,你会害怕吗?” 谢凝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她抬头望向顾云峥那张苍白的脸。 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映出了他那张苍白的脸。 “害怕。” 她很坦率。 “我的腿都快软了。” “但是我不敢不作为,只能看着他们得意洋洋。” 她把纱布打了一个死结之后又加了一些。 “嘶!”顾云峥吸了口气。 “疼不疼?”谢凝初问了这个问题。 “痛。” “疼说明是对的。” 谢凝初收拾好药箱后,坐到他的对面,但是目光有些飘忽。 “我才明白自己还活着。” “顾云峥,今天我们是在和阎王爷赌命。” “虽然赢了半子,但是后面才是最难熬的。” “陆炳说的没错,严嵩没倒台,严世蕃也没死。” “他们在北京的势力非常强大,想要除掉我这个外乡人以及你自己,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顾云峥用右手握住了剑柄。 “我还有气在,就没有人敢动你。” 谢凝初看到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傻瓜。” “光靠硬撑是没用的。” 谢凝初冷静下来之后,商人那种精明又出现在了她的眼里。 “我们在北京没有基础。” “为了活命,除了提防严家的暗算外,还必须为自己寻找一个依靠,或者说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们住的那个客栈现在很不安全。” “严世蕃的人肯定已经把那地方围得水泄不通了。” 顾云峥皱起了眉头。 “去哪?” “去勾栏瓦舍逛一逛。” 谢凝初的话语惊人。 “那里人多嘴杂,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而且据我所知,京城最大的药材黑市就在鬼市旁边。” “要养伤,裴令则虽然暂时没有死,但是也要用好药来维持。” “正规的药铺应该早就收到了严家的警告,不会卖给我们药渣。” 谢凝初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下天空。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个天空。 “天已经黑了。” “我们的仗,才刚开始打。” 夜幕如一张巨大的黑色网,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 本来很热闹的街道现在已经有些阴森了。 谢凝初想的没错。 他们刚刚从西苑出来的时候,“烂人疮”的谣言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严党反应很迅速。 他们没有直接用刀,而是采取了更为阴险的办法。 那就是造谣。 说那男女二人是南方带来的瘟疫,进京的妖孽。 三丈以内的人都会全身溃烂而死。 马车行走在一条比较狭窄的小巷子里。 偶尔经过的更夫或者乞丐看到这辆青帷马车的时候,就像见了鬼一样捂着嘴鼻子尖叫着逃走。 “滚开!瘟神来了!” “不要过来,很不吉利!” 还有人从远处丢石头、烂菜叶。 “这就是严世蕃所采用的方式。” 顾云峥听到了外面的情况后,眼中有杀意。 “把我们关在里面了。” “在北京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说安身立命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索命鬼 谢凝初坐在车上,神态很稳定。 手里拿着一枚刻有“谢”字的印章。 “越是有这种表现,就越说明他害怕了。” “害怕我们手里的东西,害怕我们嘴里的言语。” “而且,流言也不一定都是坏的。” “那么至少,想要暗杀我们的刺客心里也会打鼓,不敢轻易接近。” 马车终于停到了一条破败的胡同口。 这里是京城南城,一般所说的贫民区。 污水肆意横流,臭气熏天。 但是这个地方也离“鬼市”最近。 “下车。” 谢凝初戴上帷帽,把倾国倾城的面容遮盖起来。 顾云峥提着剑站在她旁边给她保驾护航。 二人留下马车,步行走入一条似迷宫的小道。 巷子里面有两个惨白的灯笼。 药铺很普通,没有招牌,门口只挂了一个骷髅头。 这是鬼市的规定。 只出力,不管闲事。 谢凝初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板发出吱呀的声音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买药还是买命?” 声音沙哑得像在磨砂纸。 “买能使人增肥长肉的药。”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还要最好的血竭、龙骨、红花。” 枯瘦的手抓着金子称了一下,门缝就开大了一点。 “进来。” 两人侧身进了屋内。 屋子里光线很暗,到处都是各种未知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柜台后面有一个驼背的老人,手里拿着金子在牙上咬。 “姑娘要的这些药都是不允许的。” 老头呵呵地笑起来,露出了满口黄牙。 “尤其是血竭,那是宫中贡品,只有皇宫才有。” “这一块金子不够。” “要多少?”谢凝初问了这个问题。 “三块。”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甲很长,弯弯曲曲,像是一只鹰的爪子。 “另外,我也想要这位公子的剑。” 顾云峥的眼神变得冷酷。 他的剑是祖上传下来的,人还在,剑就在。 “老人家,贪心不足蛇吞象。” 谢凝初向前走了半步,语气冷了下来。 “既然找到了这里,就说明这里的规则是知道的。” “一锭金子的价格已经上涨到市价的三倍。” “你是看我们不熟,想宰我们?” 老头呵呵地笑了一声。 “宰羊吗?” “姑娘,你应该不知道吧?” “目前全城的药铺都已经收到了严府的消息。” “敢把药卖给你们的人,就是和严小阁老对着干。” “我的老骨头虽然贪财,但是也得有命花才行。” “多出来的两锭金子就是买命的钱。” 原来如此。 严世蕃的手伸得很长,连鬼市也给它收买了。 谢凝初冷笑着。 “既然你认识我们,那就更应该知道我用的是什么办法。” 她突然出手,手指间寒光一闪。 三根银针呈品字形飞出,掠过老人的脸颊,钉在后面的药柜上。 “咄咄咄!” 入木三分。 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鬼门针?” 他是有经验的人。 “鬼门针救人或者杀人都是可以的。” 谢凝初的声音中带有一种狠劲。 “我可以把严世蕃逼到诏狱里去,也可以让你的铺子今晚关门歇业。” “把药给我拿过来。” “不然下一次就打中你的头上了。” 不行就用硬的。 在一个吃人的社会里,善意是难得的。 老头咽了口口水。 可以看出,这个女孩子很厉害。 “好……好说。” 老头转过身去抓药。 这时,里屋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长相也很风流倜傥,但是眼里的桃花却深不可测。 “精彩。” 男人拍着手,呵呵地笑看着谢凝初。 “谢姑娘在永寿宫前一战成名,今天见了更觉得巾帼不让须眉。” 谢凝初警惕地后退了半步,顾云峥的剑已经出鞘半寸。 “你是谁?” “我是沈玉之。” 男人合上折扇,拱了拱手。 “是做买卖的。” “该药铺就属于我所经营的产业之内。” 沈玉之。 谢凝初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说过,但是从他的气质上来看,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既然是东家,那之前说的话你也应该听到了。” 谢凝初不卑不亢地说道。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沈公子难道也想效仿严家那样把人杀绝了吗?” 沈玉之走到柜台前,拿起了那锭金子,随手就扔给了谢凝初。 “谢姑娘错了。” “严家的臭脚,我沈某人懒得去捧。” “药,我送给你。” “不收分文。”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谢凝初不要那金子,任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条件怎么样?” “痛快。” 沈玉之的眼中对她的欣赏更加明显。 他走到谢凝初面前,距离已经很近了。 顾云峥的长剑马上就挡在了两人之间。 沈玉之对于那把锋利的剑刃并不在意,而是直视着谢凝初的眼睛。 “我想跟谢姑娘一起做一笔生意。” “做什么生意?” “把严家的钱包搞垮。” 沈玉之的声音很低,但是很有自信。 “严世蕃虽然进了大牢,但是严家有钱财可以和国家抗衡。” “江南织造局、盐运司的股份归他们所有。” “既然谢姑娘是谢家商号的人,那么她应该对这些东西比较熟悉吧?” 谢凝初的心里一颤。 这个人竟然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呢?” “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玉之一指门外。 “现在外面至少有三股势力在找你们。” “严家的死士、顺天府的捕快、还有……想得到一千两赏金的江湖亡命之徒。” “除了我这个鬼市之外,整个京城都没有你们可以容身的地方。”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查一查,就在附近。” “马车出现之后,人肯定跑不远。” 严家的人已经追到后面去了。 顾云峥脸色大变,单手持剑把谢凝初护在身后。 沈玉之依然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怎么样,谢姑娘?” “这笔交易要不要做?” 谢凝初看到顾云峥浑身都是伤,又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地上的金子捡起来,然后用力按到沈玉之的手上。 “成交了。” “但是我要提醒你。” 谢凝初走到了沈玉之身边,语气温和而冷淡。 “你敢在背后捣鬼的话,我就让你死得比严世蕃还惨。” 沈玉之笑了一下。 第二百五十九章 捎口信 沈玉之笑成了一只得逞的狐狸。 “我钟意谢姑娘的那股辣劲儿。” 他挥了挥手。 驼背的老头立即按了按柜台下面的机关。 药柜慢慢打开,一条漆黑的密道就露了出来。 “走吧,我的搭档。” “好戏才刚开始。” 密道里黑得跟一口棺材似的。 只有沈玉之手里的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照亮了脚下潮湿的青砖。 头顶上不时传来的沉闷脚步声是顺天府捕快来搜查药铺。 每当有脚步声响起的时候,顾云峥握剑的手就会更加用力。 谢凝初走在中间。 她还能闻到顾云峥伤口处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再加上地道里发霉的味道,让人恶心。 “沈公子所挖的地洞很深。” 谢凝初打破了沉寂。 “要是被严世蕃知道了,他在地面上横行霸道,你在地下挖空了京城,恐怕会被气得把你的药铺拆了。” 走在前面的沈玉之没有回头。 折扇在手中敲打发出清脆的响声。 “严小阁老只管天上的皇权,怎么会有心思去发现地下的小人呢?” “在他看来,南城的鬼市不过是一条臭水沟,一看就觉得脏。” “但是忘了,再高的楼阁,地基如果坏了,也会倒塌。” 地道的尽头处有一道厚重的铁门。 沈玉之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铁门就开了。 刺眼的光芒一下子出现了。 谢凝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她看清眼前的情况时,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这并不是什么阴暗的地下室。 这是一个奢华无比的地下宫殿。 四面墙壁上都安装了琉璃灯,把这里照得如同白天一样明亮。 地面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踏上去柔软绵密,犹如踏在云上一般。 几十个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比外面的雨声还急。 大厅中间有很多账房先生在低头算账。 一摞摞账本堆成了小山。 “欢迎来到我的‘销金窟’。” 沈玉之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狐狸一样的笑容。 “流水的银子多得可以和户部国库相提并论。” 谢凝初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她出身于商人之家,因此深知账目的重要性。 “沈公子带我们到这儿,难道不是为了炫富吗?” “当然不是。” 沈玉之走到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子前,随手拿过一本账本就递给了谢凝初。 “看下。” 谢凝初接过账本翻了两页之后就变了脸色。 “这是江南织造局的黑账吗?” “好观察啊。” 沈玉之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动作优雅得很像世家公子。 “严家父子控制朝政二十多年,光靠皇帝的宠爱是不够的。” “恩宠这种东西是虚无缥缈的,今天有明天就没有。” “只有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控制了盐引、垄断了丝绸、运河上关卡也都是他们的。” “每一匹运到京城的丝绸,每一块端到餐桌上的盐,严家都要抽取三成的利润。” 沈玉之指着谢凝初手中的账本。 “严世蕃赖以生存的手段就是这样的。” “也是他敢在皇上面前大声说话的底气。” 谢凝初合上账本之后就抬头看向了沈玉之。 “所以你想黑吃黑?” “不叫黑吃黑,叫替天行道。” 沈玉之纠正道。 “严世蕃现在被关在诏狱里,但是外面的生意还在做。” “此时手下的管事和掌柜的正处在群龙无主、人心惶惶的境地之中。” “这是最好的时候。” 沈玉之走到谢凝初跟前,桃花眼里满是贪婪和野心。 “谢姑娘为谢家商号少东家,对江南的生意十分熟悉。” “再加上你今天在宫门口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和严家是不死不休了。” “你是最好的刀。” “我们合作,你负责明面上抢走严家的生意,我则在暗中切断严家的资金来源。” “所得之银,平分五五。” “怎么样?” 谢凝初并没有立刻作答。 她转过头去看了顾云峥一眼。 顾云峥的脸色已经白得快要没有知觉了,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但是他还紧紧地握着剑,警觉地望向沈玉之。 “五五分?” 谢凝初突然就笑了起来。 她把账本重重地拍到桌上。 “沈公子打的算盘打得响。” “我出面当诱饵,让严党来攻击,你藏在后面收钱。” “这不是合作,这是让我送死。” 沈玉之挑了挑眉。 “谢姑娘要多少?” “我不收钱。” 谢凝初的话语惊人。 “我要把严家在北京开的所有的药铺都买下来。” 沈玉之愣了一下之后就大笑起来。 “谢姑娘,你有没有搞错啊?” “药材生意虽然利润很高,但是和盐铁丝绸相比,那不过九牛一毛。” “你放过金山银山不去要,反而去要那些烂草根?” “燕雀不知道大雁的意思。” 谢凝初冷眼相看。 “严世蕃捏造说我们有‘烂人疮’,搞得满城风雨。” “那么我就用药材铺子把他的脸抽得很难看。” “而且,” 谢凝初停顿了一小会儿,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沈公子只看到金钱,没有看到生命才是最宝贵的。” “老一辈的党员们哪个不拼命?” “只要我掌控了京城的药材市场,就算是他们有金山银山也得求我。” 沈玉之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审视的神情。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女人。 不在于她是否长得很美,而在于她有没有脑子。 够狠。 够毒。 也挺聪明。 “好。” 沈玉之把手伸了出去。 “成交了。” “药材铺子给你,其他的我拿走。” “啪!” 谢凝初爽快地跟他击掌。 “不过在那之前。” 谢凝初指着顾云峥。 “给我安排一间最干净的房间,和最好的金疮药。” “如果他的一条胳膊废了,我们的合作也就结束了。” 顾云峥的身体晃了晃,最后还是没能挺住。 他的视力开始模糊起来,手中的剑也掉了下来。 “顾云峥!” 谢凝初吃了一惊,立刻把倒地的身子紧紧地搂入怀中。 沈玉之看两人的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他招了招手,就有两个穿着黑衣的人上来。 “把他们带到天字号房间去。” “把我的私藏的‘续断膏’给我。” 看着顾云峥被抬走后,沈玉之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这生意,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是不知道这只从南方飞来的金凤凰能否与严家的地头蛇一较高下。” “来人啊。” 沈玉之的眼中立马就变了冷。 “给严家大管家捎个口信。” “就说我想跟他说一下丝绸涨价的事情。” 天字号的房子。 没有地下室的阴暗,反而布置得清雅脱俗。 紫铜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屏风上绣着淡墨山水。 顾云峥躺在床上,上身的衣服已经被剪开,露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边缘已经出现发黑的现象,这是毒气进入体内的征兆。 严家的刀,果然都是有毒的。 谢凝初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她把刀刃放在火上烤一烤。 火光跳跃,照亮了她绷紧的脸庞。 “顾云峥,醒醒。” 她拍了拍顾云峥的面颊。 “不能睡,毒在醒着的时候才不会爬上来。” 第二百六十章 刮骨疗毒 顾云峥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使。 谢凝初的声音传来,他鼓足了勇气,睁开了眼睛。 只有红蒙蒙的一片。 谢凝初近在咫尺的脸。 “我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从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中挤出来的。 “不要害怕。” 谢凝初没说话。 她左手按住伤口上方的穴位,右手的小刀稳稳地落下。 “滋。” 烤热的刀刃触到皮肤时发出声音,让人心底发疼。 一股焦糊味夹杂着腥臭味,顷刻间弥漫开来。 顾云峥突然挺直了身子。 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冷汗瞬间就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 但是他没有动。 连按在床沿上的手指都没来得及扣进床沿。 谢凝初的手是不能抖的。 只要一动,那把刀就会割断他的经脉。 谢凝初的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目光紧紧地注视着翻开的皮肤。 骨头已经发黑了。 严世蕃养的死士,刀上涂的是见血封喉的“千机毒”。 毒虽然不重,但是很阴险。 它沿着血脉钻进骨头缝里,最后把人的骨头渣子都蚀空了。 “我要刮骨。” 谢凝初的声音冷冰冰的。 “没有麻沸散。” “晕倒之后,那口气就散了,毒气就会攻心。” “如果疼得乱动的话,你的手就会废掉。” 顾云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好了。” “疼的感觉没有看着你受欺负那么疼。” 谢凝初的手指停顿了下。 紧接着她的目光就变得冷酷了,手中的刀刃转了个弯,直接抵在了黑色的骨头上。 “咔嚓。” 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金属刮擦骨头发出的声音,像粉末一样。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沈玉之眼皮子抖了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这女人下手很毒。 一般的医生见了这样的伤口都会手抖,而她却像在雕琢一块朽木。 专心、准确、冷酷。 但是沈玉之看出了,谢凝初的嘴唇已经被咬出血了。 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顾云峥的胸口上。 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 顾云峥一直睁大着自己的眼睛。 因为疼痛,所以瞳孔放大了,但是又用意志力把视线集中起来。 他一直注视着谢凝初。 只要看着她,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一刀。 两次。 黑色的骨屑夹杂着毒血,一点点地掉落下来。 一直到里面露出白色的骨头为止。 直到鲜红的血液再次涌出。 “好了。” 谢凝初一扔刀,就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很快拿起旁边的“续断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 再用纱布一圈圈缠紧。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顾云峥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呼吸虽然很微弱,但是变得平稳了。 那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啪啪啪。” 沈玉之靠着门框拍手叫好。 “精彩。” “若是让关二爷看到这样的场景,恐怕也会为顾兄敬上一杯。” “应当感谢姑娘送的那把刀。” 谢凝初对他的调侃置之不理。 她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入胃中,使她发烫的大脑恢复了冷静。 “既然沈公子看戏看够了,就该说正事了。” 谢凝初放下了茶杯,然后转过头去。 眼中的脆弱、惊慌已经无影无踪了。 被替代的是商人精明的头脑和猎人狡猾的手段。 “外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沈玉之耸了耸肩,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很不好。” “严家的管家叫严年,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不再派人到外面去搜捕,而是把南城的几个出入口都给封死了。” “理由是防疫。” “全城的人都认为你们是带有瘟疫的妖孽。” “哪怕有一只苍蝇从这个区域飞出去,都会被拍死。” 沈玉之指了指地下。 “我的鬼市虽然可以藏人,但是生意还是要做的。” “如果封锁持续三天,我的货物运不出去,你承担不起这个损失。” 谢凝初冷哼了一声。 “严年用的这个办法叫瓮中捉鳖。” “利用百姓的恐慌把我们围困起来,不用动刀动枪,饿死我们也可以。” “但是他忘了有一件事情。” 谢凝初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窗户上盖着很厚的黑布,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 “恐慌具有两面性。” “可以伤人,也可以杀人。” 沈玉之挑了挑眉。 “谢姑娘有什么见解?” “沈公子,请问你药铺里存有多少苍术、白芷、艾叶?” 沈玉之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些都是普通的熏香药材,不值钱,堆在仓库里很多很多。” “你是想要做什么?” “既然他们说有瘟疫,那我们就让这个瘟疫更真实一些。” 谢凝初转身,背对昏暗的烛光。 她的脸庞被阴影所掩盖,但是声音却十分清楚。 “严家不是说我们有‘烂人疮’吗?” “那就让整个城市的人以为自己得了‘烂人疮’。” “只要恐惧蔓延开来,严家的封锁就无须攻破。” 沈玉之吸了口气。 以前他认为自己已经够黑了。 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子,心比他还黑。 “你想要制造出一次人为的瘟疫吗?” “这是要人头的罪名。” “我没有制造出瘟疫。” 谢凝初纠正他说。 “瘟疫是由严家制造出来的流言。” “我顺水推舟地给百姓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另外,这也是检验沈公子实力的时候。” 谢凝初走到了床边,给顾云峥掖了掖被角。 “今晚请沈公子帮忙。” “在严家名下的每一个水井口放一些东西。” 沈玉之的脸色非常难看,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你要投毒?” “我是医生,只救人不杀人。”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沈玉之。 “黄连粉和特制染料混合在一起。” “喝下去不会死人,但是舌苔会变黑,身上会出现洗不掉的红斑。” “症状和传说中烂人疮一模一样。” 沈玉之接过瓷瓶,打开来闻了闻。 苦味四溢。 他抬头望向谢凝初,眼中的欣赏已经变成了畏惧。 “高。” “实在是很高。” “城中一出现这样的情况,百姓就会恐慌。” “严家的药铺治不好这个病,因为这不是病。” “到时候,只有谢姑娘手里的解药可以救活人。” 谢凝初应了一声。 “严家想用民意来除掉我。” “我就用民意把严家的根基挖出来晒晒太阳。” “沈公子,这笔生意的利润比五五分成大很多。” 沈玉之握着那个瓷瓶。 仿佛掌握住了撬动京城局势的钥匙。 “好。” “今晚子时,全城所有的水井都会加料。” “明天早上,严家就会知道,惹上不该惹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沈玉之转过身去,脚步很快。 屋内只有谢凝初一个人,顾云峥还昏迷着。 谢凝初回到床边,手指轻描淡写地勾勒出顾云峥的轮廓。 她的手还在微微地发抖。 以前表现出的冷酷和残忍都是后天练出来的。 只有她与男人相处的时候,才显得有些疲惫。 “顾云峥,你要好起来。” “京城的风雨我陪你一起扛。” “谁要杀我,我就让他的父母一同陪葬。” 第二百六十一章 瘟神 第二天早上。 京城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就传来一声尖叫,打破了宁静。 “啊!我的脸……” 紧接着,类似的叫声在各个坊市里接连出现。 “我也长红斑了,这是什么东西呢?” “红斑,红斑……” “昨天严家提到的南方传来的瘟疫……” 恐慌很快蔓延至全京城。 顺天府的衙门还没有打开,就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胳膊、脖子上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红斑,触目惊心。 更甚者,张开嘴,舌头漆黑一片。 这种奇怪的症状,从未听说过。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这是天意……” “就是那两个人干的好事……” 大管家严年正准备起床的时候,就被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大管家,不好了……” 手下管事的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外面……外面全是得怪病的人!” 严年已经五十多岁了,此时他也皱着眉头。 “慌什么呢?” “不是叫你们传播瘟疫的时候就说有瘟疫吗?” “这不正好证明了我们的话吗?” “可是,”管事头冒汗地说,“瘟疫真的来了!” “我家府里的一些仆人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也发现了红色的斑点……” 严年的内心很紧张。 他突然站起来。 “快去请大夫!” 京城最大的几家药铺“回春堂”、“济世林”都是严家的产业。 此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坐堂的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接一个地给病人号脉、看舌苔。 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诊断,脉象都很平稳有力,并没有生病。 “庸医!都是庸医!” 满脸红斑的壮汉气急败坏地把柜台砸了。 “我变成这样了你还说没病?” “你们是不是想看我们死?” 暴乱的迹象已经出现。 严家的药铺很快就被定为众人的攻击对象了。 在鬼市最深处的地下密室中,谢凝初正在慢慢地研磨着药粉。 顾云峥已经醒过来了。 他靠着床头,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是眼睛已经变得明亮了一些。 谢凝初把最便宜的滑石粉混入一些薄荷脑中,装入一个个精致的小纸包中。 “这是解药吗?” 顾云峥问道。 “解药就是醋。” 谢凝初头也不抬地说道。 “染料在酸的作用下会发生褪色。” “黄连引起的黑舌苔,两天喝白开水就没事了。” “这包粉末是心理上的安慰。”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驱魔散’。” 沈玉之推门而入,脸上难掩兴奋之情。 “发疯。” “外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严家的药铺已经被砸了两次了。” “顺天府派人去镇压,结果捕快自己也长出了红斑,吓得刀都拿不稳了。” “目前全城都在找可以治病的活神仙。” 沈玉之走到了桌子前,看到那一堆普通的药包时,就好像看到了一堆金子。 “什么时候开始卖?” “不卖。” 谢凝初淡淡地说着。 “送。” “送?”沈玉之把声音提高八度说,“这是个挣钱的机会。” “沈公子的眼光要放的长远一些。” 谢凝初把最后的药粉包好了。 “现在卖药就是趁火打劫,会被人骂为趁火打劫。” “严家已经做了这样的蠢事,我们不能效仿。” “要成为救世主。” 谢凝初站起来,把衣服理了理。 “沈公子,叫你手下的人散播消息。” “南城鬼市有一位‘鬼医’,手握秘方,专门治疗这样的红斑恶疾。” “但是这位鬼医性子很怪,一天只能给一百个病人看病。” “不分文,只求严家药铺一块招牌当诊金。” 沈玉之愣了下。 于是他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狠。” “很厉害。” “你要把全城百姓都牵扯进去,把严家的铺子拆了是吧?” “严世蕃要是知道的话,估计在诏狱里都要气死。” 谢凝初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起了个‘瘟神’的外号给我起的。” “给他的礼物就叫这个名字。” “既然叫瘟神,就得有瘟神的排场。” 当天下午,南城鬼市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以前阴森恐怖的地方,现在成了救命的圣地。 沈玉之的安排很妥当。 他在鬼市的入口搭了个台子,挂上黑纱幔帐。 谢凝初戴着面纱坐在里面,顾云峥抱着剑站在旁边。 即使受了伤,顾云峥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依然可以震慑到那些想插队的暴民。 “鬼医大人救我啊!”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 “只要能救我儿子,做什么都可以。” 谢凝初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脸上的红斑很多,应该是昨天晚上喝了较多的生水。 “把严家的牌子给拿走。” 谢凝初的声音被处理过,听起来很飘忽。 妇人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碎木板。 “济世”二字的金漆隐约可以看见。 “这是我自己砸下来的。” 谢凝初应了一声。 “给她吃药。” 小厮把一包驱魔散和一瓶醋放在一旁。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出了。 有了第一个,就一定会有第二个。 很快,鬼市门口就堆满了严家各店铺的招牌、门板、算盘等物品。 这幅画面很有冲击力。 严家在北京城几十年来享有的名声,在这堆破烂木头里,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严年带着家丁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都反了!” “砸。” “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台子给我砸了!” 严家的家丁正要上去的时候,却被周围的百姓拦住了。 现在的百姓为了生存,哪里还会害怕严家的权势呢。 “谁敢动鬼医,就没什么好怕的!” “严家的狗腿子给我滚出去!” “你们治不好病还不让别人治?” 百姓情绪非常激动。 烂菜叶、臭鸡蛋、石头块,雨点一般地砸向严年。 严年的额头上流了很多血。 他看着黑纱帐中的人影,一种寒意直冲入他的心头。 他知道严家已经和真正的敌人相碰上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竞争。 这是攻心术。 帐幔之后,顾云峥看着外面的情况,低声问道。 “能坚持多久?” “只要坚持到第三天。” 谢凝初看着手里的地契越来越多了,这些都是从严家店铺里抢来的用来换药的。 “三天之后,我就把严家所有的空壳药铺买下来。” “然后用‘谢氏商号’的名义重新开业。” “到时候,京城的药材生意就姓谢了。” 顾云峥看着她的侧脸。 平日里温和的眼睛里,此时也闪现出野心的光芒。 但他并不觉得陌生。 反而觉得谢凝初很美,让人心动。 “好。” 顾云峥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剑。 “这三天我陪着你。” “寸步不离。”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我陪你 严年的头上长着一撮烂菜叶。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入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他大半辈子都是跟着严阁老在京城横着走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 四周都是失去理智的人群。 平日里见了他不敢正眼看的下等人,此时一个个眼睛发红,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严管家,既然你说这不是瘟疫,那你倒是把身上的红斑去掉吧!” 不知道是谁在人多的地方叫了一声。 严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今天早上起来,他的脖子上也长了几块红斑,痒得要命。 这就是妖女所采用的计谋。 “都给我住口!” 严年从腰间抽出防身的短刀,恶狠狠地划了一圈。 “谁敢再往前多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这是造反。” “顺天府的官兵很快就会赶到,你们这些刁民难道是想被满门抄斩吗?” 人群轻微地缩了一下。 严家的威势还是存在的。 “诛九族”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压在每个人的头上。 这时,黑纱幔帐之后传来了轻笑。 笑声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清楚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严大管家好大的口气。” 谢凝初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点讽刺。 “可惜的是,阎王爷收人的时候,并不看你是不是严家的人。” “大家看严管家的脸色怎么样。” “印堂发黑、红斑上颈,这是毒气攻心的表现。” “不出三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了。” 此话一出,之前还被吓住的百姓又开始骚动了。 严年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只觉得喉咙干渴,心脏狂跳,好像真的要死了似的。 心理暗示的力量很大。 “妖女!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严年咬紧牙关,手中握着的刀尖直指幔帐。 “来人!给我冲进去!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女人乱刀砍死!” 他身后十几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拿着棍棒就要往上冲。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 幔帐被利剑的气流从中间斩裂。 顾云峥一身染血的白衣,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台口。 左臂缠着厚实的纱布,右手持剑斜指地面。 剑尖还在往下流着血。 这不是他的血,而是之前想从后面偷袭的刺客的血。 “越过这条线的人,就直接处死。” 四字。 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冷意。 家仆也都是练武之人,行家一品便知好坏。 顾云峥虽然受了伤,但是气势上,他们根本挡不住。 更不用说他后面还有整个鬼市的主人存在。 沈玉之坐在高处的房梁上,手里拿着两个铁核桃玩弄着。 “咔啦咔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时候显得特别难听。 “严管家,在我的地盘上动武,是不是有点不给面子了?” 沈玉之笑眯眯的,但是她的眼中有一把利剑。 他一声令下,鬼市里埋伏的三百名刀斧手就会把这些人的肉剁成肉泥。 严年是个会看风使舵的人。 他知道今天是讨不好的。 但他并不甘心。 严家的脸面,今天算是踩到烂泥里去了。 “好,很好。” 严年收起刀,阴森森地盯着谢凝初。 “谢凝初,你别以为自己赢了。” “你在玩火。” “等顺天府尹到了之后,我就看你怎么处理。” “不用再等了。” 谢凝初从顾云峥的后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大摞厚厚的合同,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 “就在刚才,顺天府尹的小妾拿着顺天府的地契到我这儿换了两包药。” “严管家需要来一趟吗?”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连顺天府尹家的人都来求药了,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官府也怕死。 只有鬼医才可以治好这个病! 严年的最后一条生路断了。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一点就摔跤了。 谢凝初不给严年喘息的机会。 她下了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健。 人群自动地为行人开辟了一条路。 她走到了严年的面前,就在相距三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严管家,跟您谈笔生意可以吗?” 严年很警觉地注视着她。 “你想干嘛?” “你身上的红斑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就会烂到骨头里面去。”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包药,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有解药可以给你。” “条件就是,我要严家在崇文门外最大的‘仁心堂’。” 严年睁大了眼睛。 仁心堂就是严家药材生意的代表,日进斗金。 “做梦!” “那就去死吧。” 谢凝初转过身去就走了,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也没有。 “等等。” 严年表现得很紧张。 脖子上的瘙痒越来越厉害,那就是死亡倒计时了。 在生命面前,金钱不过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我没有带地契。” “没关系。” 谢凝初回过头来,笑容灿烂得让人脊背发凉。 “沈公子,这里正好有笔墨,做个字据就可以了。” “严大管家的手印在京城里可是很值钱的。”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 严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神,紧握着手中的滑石粉和一瓶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连回看都不敢看。 从今天起,严家在京城里药材垄断的局面就出现了一个大漏洞。 并且是自己亲手撕开的。 “痛快。” 沈玉之从房梁上跳下来,拍手叫好。 “谢姑娘这手‘逼宫’做得很漂亮。” “不到半天时间,半个京城的药铺都姓谢了。” 谢凝初不笑了。 她望着严年消失的地方,眉头紧皱。 “这只是开始。” “严世蕃越是处在绝境之中,反扑就越加凶狠。” “抢了别人财物之后,对方一定会设法保护好自己的生命。” 她转过身来,望着从始至终都默默地守候在她身边的顾云峥。 “累不累?” 顾云峥摇了摇头,收起长剑入鞘。 “我陪着你。” 严年逃走后,鬼市里的喧嚣并没有立刻停止。 反倒更加沸腾。 那是长期被压抑的百姓,在发泄心头的怒火。 他们排着长队,手里捧着从严家各大商铺拆下来的门板、窗棂,甚至是柜台上的账本。 只为换取一包那所谓的“救命神药”。 沈玉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叠地契已经厚得快要拿不住了。 他的手指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僵硬。 “疯了。” “全都疯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倾家荡产 “疯了。” “全都疯了。” 沈玉之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手中价值连城的契约。 “半个京城的药铺,如今都改姓谢了。” “只用了几斤滑石粉和几缸醋。” “这买卖做得,连我都觉得是在做梦。” 谢凝初没有理会沈玉之的感慨。 她站在顾云峥的身侧。 那个像山一样挺立的男人,此刻身形终于晃了一下。 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顾云峥!” 谢凝初脸色一变,伸手去扶。 男人的身体沉得惊人。 那是完全脱力后的重量。 刚才那一剑震慑众人,全凭他最后一口真气吊着。 如今危机解除,那口气散了,刮骨的剧痛便如潮水般反扑回来。 顾云峥的整条左臂都在痉挛。 但他倒下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用完好的右手护住了谢凝初的腰。 怕砸到她。 “我没事。” 顾云峥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炭火。 “只是有些困。” 谢凝初没说话,只是咬着牙,拼尽全力撑起他的身体。 “沈公子,若是钱数完了,就过来搭把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沈玉之连忙把地契往怀里一揣,跳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顾云峥扶回了密室的床上。 伤口处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 鲜红刺目。 谢凝初剪开纱布的时候,手很稳,但脸色白得像纸。 刚才面对千夫所指她没怕。 面对严年的屠刀她没怕。 可此刻看着那些血,她怕了。 “伤口崩裂了。” 谢凝初低着头,重新上药。 “你逞什么能?” “沈玉之有三百刀斧手,哪里轮得到你出去拼命?” 顾云峥靠在床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 他想抬手去碰她的脸,但手太脏,全是血污。 于是他又放下了。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伤到你,也不行。” “我的剑在你身前,我才安心。” 谢凝初上药的手顿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顾云峥的手背上。 烫得他心尖一颤。 “傻子。” 谢凝初骂了一句,迅速抹掉眼角的泪。 她不需要软弱。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她转过身,从水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细致地擦拭着顾云峥脸上的血迹。 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刚才在外面杀伐果断的女修罗。 “睡吧。”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顾云峥确实撑不住了。 药物的作用加上体力的透支,让他很快陷入了昏睡。 谢凝初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他的呼吸平稳,才站起身来。 转身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柔情瞬间结冰。 沈玉之正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药瓶。 “谢姑娘。” “这一仗虽然赢了,但严家不会善罢甘休。” “严年回去,必定是一顿添油加醋。” “依照严世蕃那个疯子的性格,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必有报复。” 谢凝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一口饮尽。 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要的就是他的报复。” “他不乱,我怎么找破绽?” “严家在京城盘踞太久了,根深叶茂。” “若是按部就班地做生意,我便是一百年也斗不过他。” “只有让他疼,让他怒,让他失去理智。” “他才会露出獠牙,同时也露出软肋。” 谢凝初从怀里掏出那张刚签下的“仁心堂”地契。 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声音清脆。 “沈公子,这三百家药铺的整顿,需要多久?” 沈玉之收起了嬉皮笑脸。 “若是换招牌,一天足矣。” “若是换人,恐怕需要半个月。” “那就先换招牌。” 谢凝初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明天天亮之前。” “我要让京城所有的严家药铺,都挂上‘谢’字的旗号。” “我要让严世蕃一出门,满眼看到的,都是他丢失的江山。” …… 严府。 书房内并没有点灯。 昏暗中,只看得到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闪烁。 那是严世蕃手中的线香。 严年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显得狼狈不堪。 “小阁老……奴才也是没办法啊……” “那毒气攻心,奴才若是不签,当时就没命了……” “奴才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奴才活着回来报信,凭您的手段,那些铺子随时都能拿回来……” 严世蕃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火光慢慢燃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沉香味道。 “蠢货。”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 “你是觉得,我严家的铺子,是用你的烂命能抵得过的?” 严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小阁老饶命!小阁老……” “你知道那个女人给你吃的是什么吗?” 严世蕃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滑石粉,薄荷脑。” “两文钱一大包。” “你用严家几百万两银子的产业,换了两文钱的粉末。” “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严年愣住了。 随即,极度的羞愤和恐惧涌上心头。 他被耍了。 被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彻头彻尾地耍了。 “奴才……奴才这就带人去把铺子抢回来!” 严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不用了。” 严世蕃手中的线香燃尽了。 最后一点火光熄灭。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丢尽了严家脸面的人,不配活着。” “既然你那么怕死,我就成全你。” 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是早已等候在阴影处的死士出的刀。 没有惨叫。 只有尸体倒地发出的闷响。 严世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 远处的南城方向,似乎还隐隐透着火光。 “谢凝初。”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不像是在念一个仇人,倒像是在品尝一道新奇的菜肴。 “有趣。” “这么多年了,终于遇到一个能让我觉得疼的对手。” “既然你想玩大的。”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严世蕃对着窗外的夜空招了招手。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手上。 他并没有写信。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系在了信鸽的腿上。 那是通往皇宫大内的腰牌。 “去吧。” “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第二百六十四章 鸿门宴 三天后。 崇文门外,原本金字招牌的“仁心堂”,此刻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一块崭新的红木牌匾被高高挂起。 上书三个大字:济世堂。 笔锋凌厉,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那是谢凝初亲手写的。 街道上人来人往,百姓们指指点点,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恐慌,而是敬畏。 这三天,谢凝初以雷霆手段接手了严家的三百家药铺。 那些原本想要趁机闹事的掌柜和伙计,在看到沈玉之派去的黑衣打手后,全都老实了。 不服的,腿打断。 想偷账本跑路的,手剁掉。 谢凝初没用官府那套温吞的法子。 乱世用重典。 在商业战场上,仁慈就是自杀。 此刻,谢凝初正坐在济世堂的后堂查账。 顾云峥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只是左臂还吊着。 “这三天,太安静了。” 顾云峥突然开口。 “严世蕃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个来闹事的小混混都没派。” 谢凝初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暴风雨前,总是安静的。”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杀招。” “我在等。” “等什么?” “等请帖。” 话音刚落,前厅的掌柜就匆匆跑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 “东家,有人送来这个。” “说是严府的管家,请您今晚去‘摘星楼’赴宴。” 谢凝初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她接过帖子。 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落款只有一个字:严。 “不能去。” 顾云峥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鸿门宴。” “摘星楼是严家的私产,里面机关重重。” “你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谢凝初合上帖子,放在桌上。 “我不去,他就会以此为借口,说我不懂规矩,甚至可以说是藐视严阁老。” “他在京城的势力,不仅仅是商铺。” “还有官场。” “如果我猜得没错,今晚的宴席上,坐着的不止他一个。” “恐怕顺天府尹,甚至锦衣卫的人都在。” “我若不去,明天济世堂就会被封。” “罪名随便定,比如‘贩卖假药’,或者‘勾结乱党’。” 顾云峥握紧了拳头。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谢凝初拒绝得很干脆。 “你的伤还没好。” “而且,你若是去了,正好给了他把柄。” “你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虽然现在没人认出来,但严世蕃的眼睛很毒。” “若是被他当场指认,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顾云峥急了。 “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谢凝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顾云峥,你信我吗?” 顾云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算计和野心。 “我信。” “那就乖乖在这里等我。” 谢凝初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我去会会这只老虎。” “看看是他吃人,还是我拔牙。” …… 入夜。 摘星楼灯火通明。 这座京城最高的酒楼,今晚并没有对外营业。 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气氛肃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楼下。 谢凝初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平时干练的短打,而是一袭紫色的长裙。 紫色尊贵,也神秘。 头上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却显得气度不凡。 沈玉之跟在她身后,手里摇着折扇,一脸的不正经。 但他另一只手始终扣在袖子里。 那是暗器的位置。 “谢姑娘,请。” 门口的锦衣卫并没有阻拦,反而恭敬地让开了一条路。 这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谢凝初面不改色,提裙上楼。 一直走到顶楼的雅间。 推开门。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屋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摆放着价值连城的古董。 正中间的一张大圆桌旁,坐着一个人。 严世蕃。 他比传说中更胖一些,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是一片浑浊的白色。 但这并没有减损他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的凶悍。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眯着眼打量着走进来的谢凝初。 “谢姑娘。” 严世蕃并没有起身。 “久仰大名。” “能把我那蠢管家骗得团团转,还顺手拿走我半个家业的女人。” “你是第一个。” 谢凝初也没客气。 她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小阁老过奖了。” “是严管家太客气,非要送给我。” 严世蕃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夜枭的叫声。 “送?” “那我今日,也想送姑娘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手。 雅间的屏风后面,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顺天府尹,正一脸尴尬地擦着汗。 另一个,穿着大红色的太监服饰,手里捧着一卷黄色的圣旨。 宫里的人。 谢凝初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 严世蕃动用了宫里的关系。 “谢姑娘。” 那太监尖着嗓子开了口。 “杂家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听说京城最近出了位‘神医’,连皇上都有所耳闻。” “特意让杂家来看看。” “不过嘛……” 太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 “有人举报,说你这神医是假的。” “那些地契,也是你用妖术迷幻了严管家,强行夺取的。” “按照大明律,妖言惑众,诈骗巨额财物。” “当斩立决。”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玉之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他算到了严世蕃会反击,但没算到他会直接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妖术。 这在古代是必死的罪名。 严世蕃悠闲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独眼中满是戏谑。 他在看谢凝初怎么死。 是跪地求饶?还是吓得花容失色? 然而,谢凝初只是笑了笑。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动作优雅从容。 “公公这话说得有意思。” “若我是妖术,那全城百姓身上的红斑也是我变出来的?” “严管家自己怕死,签了字据,白纸黑字红手印。” “怎么到了公公嘴里,就成了妖术?”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一起下地狱 “难道说……” 谢凝初目光如刀,直刺那太监的面门。 “公公是觉得,严家的家规,比大明的律法还大?” “严家丢了面子,就要动用朝廷的斩立决来找补?” 太监脸色一变。 “大胆!” “好一张利嘴。” 严世蕃放下了酒杯。 “既然谢姑娘不认罪。” “那就只好请你去诏狱里走一遭了。” “进了那里,石头也能开口说话。” 他挥了挥手。 门外冲进来四个锦衣卫,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逼人。 “带走。” 沈玉之刚要动,却被谢凝初按住了手背。 “别动。” 她低声说道。 如果在这种地方动手,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不仅她要死,沈玉之、顾云峥,甚至整个鬼市都要陪葬。 严世蕃这招,是死局。 “我可以跟你们走。” 谢凝初站了起来。 “不过,小阁老。” “请神容易送神难。” “今日你让我进了诏狱,明日再想求我出来,可就不是几家药铺能解决的了。” 严世蕃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求你?” “这京城里,还没有我严世蕃求不来的人。” “带下去!” 就在锦衣卫的手即将触碰到谢凝初肩膀的一瞬间。 “砰!” 雅间的窗户突然爆裂开来。 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窗外飞掠而入。 碎木屑纷飞。 那人落地无声,手中长剑一扫。 逼退了四名锦衣卫。 顾云峥。 他还是来了。 哪怕伤口崩裂,鲜血染透了半边衣衫。 哪怕知道这是陷阱。 他依然挡在了谢凝初的身前。 剑尖直指严世蕃的咽喉。 “谁敢动她。” “死。” 严世蕃并没有惊慌。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云峥的脸上,又看了看他那独特的剑法。 突然,他的独眼中爆发出一种狂喜的光芒。 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宝藏。 “这剑法……” “这身形……” 严世蕃缓缓站起身,嘴角的笑容越发狰狞。 “原来是你。” “当初从死人堆里爬出去的那个余孽。” “顾、家、的、种。”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姓氏。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身份暴露了。 严世蕃那只独眼中射出的贪婪光芒,比刚才的刀锋还要刺眼。 他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猎人,兴奋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顾云峥的身份一旦坐实,那就不是简单的抓捕通缉犯。 那是斩草除根的大功。 更是严家消除心头大患的最后一步。 “给我杀了他。” 严世蕃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声脆响就是进攻的号令。 四个锦衣卫不再留手,绣春刀卷起一片雪亮的刀幕,招招致命,直奔顾云峥的要害。 顾云峥单手持剑,身形如风中残烛。 但他依然稳稳地挡在谢凝初的身前。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顾云峥的剑很快,那是杀人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 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锦衣卫被迫后退。 但他毕竟是重伤之躯。 刚才那一跃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气力。 此时每挥出一剑,他左臂上的伤口就会崩裂一分,鲜血顺着袖口滴滴答答地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很快就聚成了一滩。 “噗。” 一把绣春刀擦着顾云峥的腰侧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顾云峥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就是谢凝初。 他退一步,刀就会砍在她身上。 谢凝初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看着那被鲜血染红的白衣。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恐惧? 不。 那是比恐惧更深沉的愤怒。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动她在意的人。 严世蕃想让顾云峥死。 那她就让严世蕃生不如死。 谢凝初突然动了。 她没有躲在顾云峥身后尖叫,也没有试图去拉扯顾云峥。 她转身走向了桌边。 那里放着严世蕃刚才喝剩的半壶酒,还有那个正散发着袅袅香气的鎏金香炉。 沈玉之正准备出手,却看到谢凝初的举动,不由得愣了一下。 谢凝初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浇进了那个香炉里。 “滋——” 一阵白烟腾空而起。 一股奇异的甜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这味道极香,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正在围攻顾云峥的锦衣卫动作一滞,只觉得手脚突然有些发软。 “都住手。” 谢凝初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除非你们想立刻七窍流血而死。”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钻心。 那个原本趾高气扬的太监更是捂住了胸口,脸色发青。 “这是什么?” 太监尖叫起来。 “也没什么。” 谢凝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走回顾云峥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 “严府的‘龙涎香’确实是好东西。” “但这酒里,我刚才趁大家不注意,加了一点我的特产。” “名叫‘醉生梦死’。” “这药粉单吃无毒,甚至还能强身健体。” “可若是遇上了龙涎香燃烧后的烟气……” 谢凝初抬起头,看着严世蕃那只独眼。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是天下最烈性的毒药。” “半柱香的时间。” “全身血液逆流,心脏爆裂而亡。” “不信的话,小阁老可以摸摸自己耳后的‘翳风穴’,是不是已经鼓起来了?” 严世蕃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果然。 那里有一个硬块,还在突突地跳动。 那是血管即将爆裂的前兆。 严世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女人居然随身带着毒药,而且还能利用现场的环境瞬间布下杀局。 这是医术,也是杀人术。 “妖女!快把解药拿出来!” 那个太监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了,拼命地扣着自己的喉咙。 他惜命得很。 “解药我有。” 谢凝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在手里轻轻抛了两下。 “不过我这个人记仇。” “刚才谁说要砍我的头来着?” “是你吗?公公?” 那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连忙摆手。 “不不不!是误会!全是误会!” “咱家也是听信了谗言!” “神医饶命啊!” 谢凝初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严世蕃。 “小阁老,还要继续吗?” “顾云峥确实受了伤,你们或许能杀了他。” “但在他死之前,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这笔买卖,划算吗?” 严世蕃死死地盯着谢凝初。 他那只独眼里充满了怨毒,但也有一丝细微的恐惧。 他是疯子,但他不是傻子。 他的命金贵着呢,怎么能跟这两个亡命徒同归于尽? “好。” 严世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放他们走。” 锦衣卫们早就手软了,听到命令立刻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谢凝初扶着顾云峥,一步步往门口退。 第二百六十六章 算账 谢凝初的手指一松,那个白色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严世蕃几乎是扑过去接住的。 一代权臣,此刻为了活命,姿态卑微得像条抢食的野狗。 “走。” 谢凝初没有回头看这一幕闹剧。 她架着顾云峥,在沈玉之的护送下,迅速退出了摘星楼。 夜风很凉。 吹在身上,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直到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顾云峥紧绷的身体才猛地软了下来。 血还在流。 把马车里的坐垫都浸透了。 “回济世堂。” 谢凝初对着车夫低吼了一声。 马蹄声碎,敲打着京城寂静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昏暗的灯笼随着颠簸摇晃。 顾云峥靠在车壁上,脸色惨白如鬼。 但他死死地抓着谢凝初的手腕。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是顾家人。”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坦诚。 “十八年前,护国公顾家满门抄斩,我是被乳母藏在死人堆里带出来的。” “严世蕃认出我了。” “明天,全天下的海捕文书都会贴满大街小巷。” 顾云峥抬起头,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此刻却不敢看谢凝初。 “我会连累你。” “停车,把我扔下去。” 谢凝初正在撕扯自己的裙摆,准备给他包扎。 听到这话,她动作一顿。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顾云峥被打偏了头。 他愣住了。 “清醒了吗?” 谢凝初冷冷地看着他。 “顾云峥,你这命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也是我花了大把银子养回来的。” “现在你说扔就扔?” “你当我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我谢凝初是个怕事的孬种?” 顾云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涩得厉害。 “严家要杀你,是因为怕你。” “他们怕顾家的冤魂回来索命。” 谢凝初用力把布条勒紧他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既然身份藏不住了,那就不藏。” “本来我还想着温水煮青蛙,慢慢收拾严家。” “既然严世蕃要把桌子掀了,那我就陪他把这房子都拆了。” “至于连累?” 谢凝初嗤笑一声,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迹。 “从我在鬼市把你带回家的那天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要么一起飞天,要么一起下油锅。” “想死?” “问过我没有?” 顾云峥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发髻乱了,衣服上也沾了血,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在顾云峥眼里,她比这世上任何神佛都要耀眼。 他那颗在黑暗中漂泊了十八年的心,终于在这这一刻,落了地。 “好。”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滚烫。 “这条命是你的。” “你要拆房子,我给你递锤子。” “你要杀人,我给你磨刀。” 马车停了。 沈玉之掀开车帘,一脸焦急。 “到了。” “不过……情况不太对。” 谢凝初探出头。 济世堂的门口,火光冲天。 不是着火。 而是被官兵包围了。 数百名举着火把的禁军,将整个药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银甲。 正是九门提督,赵刚。 严世蕃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根本没等明天。 他在拿到解药的第一时间,就调动了九门提督的兵力。 “在那儿!” 有人指着谢凝初的马车大喊。 “反贼顾云峥就在车上!” “还有那个妖女!” “全部拿下!死活不论!” 赵刚一挥手。 弓箭手立刻上前,拉满弓弦。 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直指马车。 “沈玉之。” 谢凝初的声音很稳。 “带顾云峥从密道走。” “这里我来顶。” 沈玉之扇子都快摇断了。 “姑奶奶,这可是几百张强弓硬弩。” “你拿什么顶?” “拿命吗?” 谢凝初没有理会,直接跳下了马车。 她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 面对着数百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紫色的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谁敢放箭!” 这一声暴喝,竟压过了战马的嘶鸣。 赵刚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凝初,你也算是个人物。” “可惜,跟错了人。” “私藏朝廷钦犯,罪同谋反。” “你还有什么遗言?” 谢凝初笑了。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色的牌子。 高高举起。 火光映照下,牌子上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中间刻着两个大字: 免死。 赵刚的瞳孔猛地收缩。 所有的官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 整个大明朝只有三块。 怎么会在一个商女手中? “这块牌子,是当年先帝赐给护国公顾家的。” 谢凝初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条长街。 “顾家虽然没了,但这牌子还在。” “见牌如见君。” “赵提督,你要对着先帝御赐的金牌放箭吗?” “你是想造反吗?” 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严世蕃扣的还要重。 赵刚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敢赌。 但这牌子明明应该在十八年前就被收回了。 “那是假的!”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严世蕃坐在一顶软轿里,被人抬了过来。 他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凶狠。 “顾家满门抄斩,所有御赐之物皆已收回。” “这女人伪造圣物,罪加一等!” “给我射!” “把她射成刺猬!” 严世蕃不愧是疯子。 他根本不在乎这牌子是真是假。 只要谢凝初死了,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 只有死人不会辩解。 弓箭手们得到了命令,手指松开。 “崩!”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死亡的呼啸声扑面而来。 谢凝初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漫天的箭雨落下。 她在赌。 赌那个人的出现。 就在第一支箭即将射穿她眉心的时候。 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前。 那是沈玉之。 他手中的折扇猛地炸开,化作一面精钢盾牌。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但箭太多了。 沈玉之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街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太监嗓音: “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 所有的箭矢都停在了半空,或者射偏了方向。 谁敢在圣旨面前杀人? 严世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队黄衣锦衣卫护送着一名老太监疾驰而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捅个窟窿 那是皇上身边的大伴,王公公。 真正的天子近臣。 王公公翻身下马,看都没看严世蕃一眼,直接走到了谢凝初面前。 他手里捧着的,是明黄色的卷轴。 “皇上有旨。” “宣,济世堂东家谢凝初,即刻进宫。” “不得有误。” “民女,接旨。” 起身后,她看向严世蕃。 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小阁老。” “看来今晚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咱们宫里见。” …… 皇宫,乾清宫。 大殿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比严府的沉香还要刺鼻。 那是大明的帝王,嘉靖皇帝。 “抬起头来。” 谢凝初依言抬头。 龙榻上,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帝王,如今只是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他的脸上布满了红色的斑块。 和外面百姓得的病,一模一样。 严世蕃不知道。 全天下都不知道。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宫里就已经出现了这种怪病。 而这,就是谢凝初最大的底牌。 “你说,你能治朕的病?” 嘉靖帝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束手无策了,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个从民间来的女子,凭什么? “民女不能治。” 谢凝初回答得干脆利落。 站在一旁的王公公吓得腿一软。 这要是惹怒了皇上,可是要掉脑袋的! “大胆!” 嘉靖帝果然怒了,随手抄起一个玉枕砸了过来。 玉枕砸在谢凝初身侧,碎成了几瓣。 “你敢戏弄朕?” 谢凝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皇上息怒。” “这病不是病,是毒。” “既然是毒,就不需要治,只需要解。” “而这毒的源头,就在严家。” 一句话,石破天惊。 嘉靖帝眯起了眼睛。 他虽然老了,病了,但他不傻。 严家把持朝政多年,严世蕃更是嚣张跋扈,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没想到,严家敢把手伸进宫里。 “你有证据?” “没有。” 谢凝初摇头。 “严世蕃做事滴水不漏,怎么会留下证据。” “但是,民女有办法让这毒不再发作。” “只要皇上肯信民女一次。” “拿命赌。” 嘉靖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野心和狂妄。 但他现在需要这种狂妄。 “朕给你三天。” “治好了,朕许你一个愿望。” “治不好,朕把你做成药渣。” 谢凝初叩首。 “民女领旨。” “不过,民女现在就有一个请求。” “说。” “民女要一个人。” “谁?” “前护国公顾家遗孤,顾云峥。” 大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提到顾家,那是嘉靖帝心中的一根刺。 “你要救反贼?” 嘉靖帝的声音变得森寒。 “不是救反贼。” 谢凝初抬起头,目光直视龙颜。 “是用他做药引。” “顾家当年镇守南疆,常年与毒虫猛兽打交道,顾家人的血,天生百毒不侵。” “皇上身上的毒,非顾家人的血不能解。” 这是一句谎话。 彻头彻尾的谎话。 但在这个迷信长生、迷信丹药的皇帝面前,这就是最有力的真理。 谢凝初在赌。 赌皇上的怕死之心,胜过他对顾家的猜忌。 良久。 嘉靖帝重新躺回了榻上,闭上了眼睛。 “准了。” “传朕口谕。” “顾云峥暂时收押于济世堂,由谢凝初看管。” “任何人不得私自处置。” 谢凝初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后背。 这一局,她赢了。 她不仅保住了顾云峥的命,还给他弄了一道护身符。 只要皇上的病一天不好,顾云峥就一天不能死。 而严世蕃,也只能看着这块肥肉,干瞪眼。 ……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沈玉之一直守在宫门口,看到谢凝初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 “没死成。” 谢凝初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 沈玉之赶紧扶住她。 “顾云峥呢?” “已经送回去了。” “严世蕃的人撤了,但还在周围盯着。” 谢凝初点了点头。 “回去再说。” 回到济世堂。 后院的房间里,顾云峥已经醒了。 他光着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看到谢凝初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 谢凝初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皇上已经下旨,你是我的药引子。” “以后你的血,只能给我用。” 顾云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苦笑了一声。 “药引子?” “你还真是……什么谎都敢撒。” “不管是药引子还是面首。” 谢凝初坐在床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只要能活着,就是好名头。” “严世蕃暂时动不了你。” “但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云峥,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严家,还有整个朝廷的暗流。” 顾云峥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他的手指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不怕。” “以前我活着,是为了复仇。” “现在我活着,是为了你。” 谢凝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就好好活着。” “看着我怎么把严世蕃的皮,一层一层地扒下来。” “怎么把顾家的清白,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 严府。 严世蕃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核桃捏碎。 “药引子?” “这种鬼话,皇上也信?” “小阁老,皇上现在病急乱投医……” 幕僚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谢凝初也是有些手段,听说她给皇上开了一副药,皇上喝完就睡着了,这还是半个月来头一遭。” 严世蕃冷哼一声。 “那是当然。” “她最擅长的就是用那些偏门左道的药。” “不过,她既然进了宫,那就更好办了。” “宫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第二百六十八章 断你后路 严世蕃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古籍。 “告诉淑妃娘娘。” “就说,本阁老送她一份大礼。” “让她好好‘照顾’一下这位谢神医。” “既然谢凝初喜欢做药,那就让她尝尝,被人当成药渣的滋味。” 窗外,乌云压顶。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京城的上空酝酿。 而在这风暴的中心。 谢凝初已经磨好了刀。 “沈公子。” 济世堂内,谢凝初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本,眼中闪烁着精光。 “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济世堂新到了一批‘神药’,专治红斑毒疮。” “另外,凡是严家药铺的老主顾,凭旧账本,可以半价购药。” 沈玉之扇子一合,笑得像只狐狸。 “你是想把严家的根基彻底挖空啊。” “不仅如此。” 谢凝初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一个名字。 严嵩。 那是严世蕃的父亲,当朝首辅。 也是这棵大树的主干。 “我要让严家父子知道。” “惹了我谢凝初。” “倾家荡产,只是个开始。” 紫禁城的红墙很高。 高得让人觉得压抑。 仿佛那不是墙,而是把人困在笼子里的铁栅栏。 谢凝初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领路的太监低着头,脚步无声。 四周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谢神医,淑妃娘娘正在御花园赏花。” 太监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娘娘听说神医进宫,特意备了薄酒,想请神医过去叙叙旧。” 叙旧? 谢凝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和这位宠冠六宫的淑妃,唯一的交集就是严世蕃。 淑妃是严世蕃送进宫的义妹。 也是严家在枕边安插的最毒的一条蛇。 “公公带路吧。” 谢凝初没有拒绝。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严世蕃出了招,她就得接。 御花园内,繁花似锦。 一座凉亭坐落在花丛中。 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金丝绣凤长裙的美人。 肤若凝脂,眉眼含春。 正是淑妃。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扑着蝴蝶。 看到谢凝初走近,她并没有起身。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民女谢凝初,参见淑妃娘娘。” 谢凝初站在亭外,微微欠身。 既没有下跪,也没有惶恐。 淑妃手中的团扇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谢凝初。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就是你?” “把严家闹得鸡犬不宁的那个商女?” 淑妃的声音很软,却藏着针。 “听说你还会治病?” “正好,本宫近日胸口有些闷,你来给本宫瞧瞧。” 说着,她伸出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玉手。 谢凝初没动。 “娘娘恕罪。” “皇上龙体抱恙,民女奉旨入宫,不敢耽搁。” “待民女给皇上诊治完,再来伺候娘娘。” 淑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 “本宫让你看,你就得看。” “怎么?难道本宫的命,就没有皇上的命金贵?” 这句话是个坑。 不管怎么回答,都是死罪。 四周的宫女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谢凝初笑了笑。 她抬脚走进了凉亭。 一步步走到淑妃面前。 “娘娘这病,不用把脉,民女也能看出来。” “哦?” 淑妃挑眉。 “你看出了什么?” 谢凝初弯下腰,凑到淑妃耳边。 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奇异的幽香钻入鼻孔。 那是“醉海棠”的味道。 这花产自南疆,花香无毒。 但若是和皇上所中之毒混合在一起,就会瞬间引发毒发,让人暴毙。 严世蕃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溜。 只要谢凝初身上沾了这个味道再去见皇上。 皇上一死,她就是弑君的凶手。 “民女看出,娘娘这身衣裳,熏的是‘醉海棠’吧?” 淑妃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这个商女鼻子这么灵。 “胡说八道!” “这是波斯进贡的玫瑰香露!” “娘娘别急。” 谢凝初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 “这花香能催发皇上体内的毒。” “若是皇上今天出了事,太医一查,就能查到这香味是从娘娘宫里出来的。” “到时候,弑君的罪名,是扣在我头上,还是扣在严家头上?” “严世蕃是想借我的手杀了皇上。” “但他有没有告诉娘娘,这事儿一旦成了,为了灭口,第一个死的也是娘娘您?” 淑妃的手抖了一下。 团扇掉在了地上。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严世蕃确实狠。 连义妹都能当弃子。 “你……你想怎么样?” 淑妃咬着牙问道。 谢凝初直起身子,后退一步。 “不想怎么样。” “只是想借娘娘的一样东西。” “什么?” “这身衣裳。” 一刻钟后。 谢凝初走出了御花园。 她手里拿着一个香囊。 那是从淑妃身上扒下来的。 她没有把香囊毁掉,而是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这是证据。 也是以后要挟淑妃的把柄。 乾清宫内。 嘉靖帝刚刚从昏睡中醒来。 他的脾气很坏,刚才已经杖毙了两个端药不稳的宫女。 “民女参见皇上。” 谢凝初跪在地上。 “药配好了?” 嘉靖帝急切地问道。 身上的红斑痒得他想把皮扒下来。 “配好了。”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那里面装的不是药。 而是她用淑妃的香囊,加上几味草药调和出来的汁液。 以毒攻毒。 “请皇上脱去龙袍。” 谢凝初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 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王公公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嘉靖帝挥手喝退。 “让她治!” 谢凝初深吸一口气。 第一针,刺入“膻中穴”。 嘉靖帝闷哼一声,身体紧绷。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谢凝初的手极快,如行云流水。 片刻之间,三十六根银针已经扎满了嘉靖帝的胸口和后背。 每一根针尾都在微微颤动。 黑色的血顺着针孔流了出来。 腥臭无比。 “啊——” 嘉靖帝发出一声长啸。 那不是痛苦。 那是积压已久的浊气被排出的畅快。 那种钻心的奇痒,竟然真的止住了。 “神医!真是神医!” 嘉靖帝看着自己身上逐渐消退的红斑,激动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赏!重重有赏!” 谢凝初拔出银针,用帕子擦净手上的污血。 “皇上,毒虽然暂时压制住了。” “但要想根除,还需要长期调理。” “而且……” 谢凝初故意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嘉靖帝现在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而且这宫里,有些花花草草,实在是不利于皇上养病。” “比如淑妃娘娘最爱的‘醉海棠’。” “那种香味,会加重皇上的病情。” 嘉靖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淑妃?” “传旨!” “淑妃不知轻重,御前失仪,降为嫔。” “把御花园里所有的醉海棠,全部铲平!” “一株不留!” 谢凝初低着头,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冷意。 严世蕃。 你断我财路。 我就断你后路。 第二百六十九章 拿头来换 严府,书房。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价值连城的宋瓷茶盏在墙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划破了跪在地上的侍女的脸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但她连抖都不敢抖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了冰凉的地砖上。 严世蕃没穿鞋,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脚底很快就被扎破了,血印子一步一个,触目惊心。 “降为嫔?” “御花园的花都铲了?” 严世蕃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在啼哭。 他走到窗前,一把扯下笼子里那只金丝雀的脑袋,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满嘴是血。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我费尽心思养了三年的棋子,她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给我废了。” 站在阴影里的幕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小阁老,那谢凝初现在有皇上的口谕护着,咱们若是明着动手,恐怕……” “谁说我要明着动手?” 严世蕃转过身,咽下嘴里的血肉,那双独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皇上要的是顾家人的血做药引,要的是谢凝初治好他的病。” “若是这药治不好病,反而还要了皇上的命呢?” “若是这济世堂连一副药都抓不出来呢?” 幕僚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小阁老的意思是……断她的药路?” 严世蕃随手抓起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传令下去。” “京城方圆五百里,所有的‘青黛’、‘紫草’、‘苦参’,我全都要了。” “一两都不许留给济世堂。” “不管她出多少银子,严家出双倍。” “还有,通知码头漕运那边,凡是南边来的药船,一律扣下,就说是查私盐。” “我要让济世堂,变成一座空堂。” “我看没有药,她谢凝初拿什么给皇上治病,拿什么给那群贱民消灾!” …… 济世堂,后院。 谢凝初推开房门的时候,顾云峥正坐在窗边磨刀。 那把刀有些钝了,他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听见开门声,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 谢凝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隔着纱布,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那是活着的证明。 “累了?” 顾云峥放下刀,转身把她圈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脏了她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紫色宫装。 “嗯。” 谢凝初闭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血腥气。 “在宫里的时候不觉得,一回来,这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跟那帮吃人的人打交道,比在鬼市抢地盘还累。” 顾云峥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拆掉了头上沉重的发饰。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 “严世蕃那条疯狗,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发疯。” “顾云峥。” “嗯?” “我要你的血。”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凝初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 “我在皇上面前撒了谎,说你的血能解百毒。” “所以,每天都要送一碗血进宫。” “这是欺君之罪,也是我在皇上面前保你命的唯一筹码。” “但我不能真的把你抽干。”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银刀,又拿出一个白瓷碗。 “每天一碗,我会往里面掺鸡血和药汁。” “但必须要有你的血做底子,哪怕只有几滴,那股特殊的味道才能骗过宫里的御医。” 顾云峥笑了。 他直接接过银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对着自己的手腕就割了下去。 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白瓷碗里。 滴答。 滴答。 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够了!” 谢凝初一把按住他的伤口,抓起旁边的止血药粉就撒了上去。 “你是傻子吗?” “我说了几滴就够,你割这么深做什么!” 她心疼得手都在抖。 顾云峥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既然是做戏,就要做全套。” “严世蕃的人肯定在盯着。” “若是这点血都没有,怎么骗得过那只老狐狸。” “我不怕流血。” “这十八年来,我流过的血比这多多了。” “只要能护住你,把这一身血肉都剐了又何妨。” 谢凝初红着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你的命是我的,血也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一滴都不许浪费。” 她一边骂,一边细心地给他包扎伤口。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是沈玉之急促的脚步声。 “凝初!出事了!” 沈玉之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 向来风度翩翩的沈公子,此刻满头大汗,手里的扇子都快捏变形了。 “怎么了?” 谢凝初把顾云峥的手塞进被子里,站起身来。 “药材断了。” 沈玉之喘着粗气说道。 “刚才伙计去药市进货,发现所有的青黛和紫草都被人买空了。” “我去问了几家熟悉的药商,他们一个个都避而不见。”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掌柜的,那人吓得直哆嗦,说是严家放了话。” “谁敢卖给济世堂一根草,就是跟严家作对,全家都要死绝。” “现在咱们库房里的存货,顶多还能撑半天。” “外面排队等着抓药的百姓已经排到了城门口,要是到了晌午拿不出药……” 沈玉之没敢往下说。 那些得了怪病的百姓,现在就把济世堂当成救命稻草。 若是这根稻草断了。 恐慌和愤怒瞬间就能把济世堂给拆了。 谢凝初冷笑一声。 “果然来了。” “严世蕃这是想断我的粮道,让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我。”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沈玉之。” “在。” “把咱们库房里剩下的那点药,全部搬到门口。” “架起大锅,当街熬药。” 沈玉之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那点药熬成汤,也就够几百人喝的,外面可是有上万人!” “喝不到药的人会闹事的!” 第二百七十章 人心比鬼怖 “就是要他们闹。” 谢凝初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闹得越大越好。” “顾云峥。” “在。” 床上的顾云峥已经坐了起来,正在穿衣服。 “你能联系到鬼市的人吗?” 顾云峥动作一顿,系上腰带,把刀别在腰间。 “能。” “鬼市的十三太保,当年欠顾家一条命。” 谢凝初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全是五百两一张的大额票据。 这是她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带上银子。” “告诉十三太保,我要买药。” “不是买现在的药。” “是买他们藏在地下冰窖里的那一批‘黑货’。” 沈玉之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当年从南疆走私进来的那批毒草?” “那种东西剧毒无比,你是想救人还是杀人?” 谢凝初把银票拍在顾云峥手里。 “是药三分毒。” “严世蕃断了我的正路,那我就走邪路。” “他以为没了青黛我就治不了病?” “这世上,能克毒的,从来就不止是药。” “还有毒。” 正午。 烈日当空。 济世堂门口的大锅里,黑褐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苦涩的味道弥漫了整条街。 排队的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拿着破碗,眼神里全是渴望和焦急。 “大家别急!都有份!” 伙计们喊得嗓子都哑了,但人群还是在不断地往前挤。 “让开!都让开!” 一队穿着官服的衙役粗暴地推开人群,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顺天府的捕头,也是严家的走狗。 他手里拿着一张封条,趾高气扬地指着大锅。 “接到举报,济世堂用假药坑害百姓,意图谋财害命!” “来人,把这锅药给我砸了!” “把济世堂给我封了!” 百姓们一片哗然。 “这是救命药啊!” “官爷,不能砸啊!” “砸了我们都得死!” 几个胆大的想上前阻拦,被衙役一刀鞘砸在脸上,顿时头破血流。 “谁敢拦着就是同党!一起抓起来!” 捕头一脚踹在那个受伤的百姓身上,大摇大摆地走到大锅前,举起手里的水火棍就要往下砸。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 谢凝初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那个装着“顾家血”的白瓷碗。 “这药是给皇上准备的。” “这一锅,是试药的药渣。” “怎么,顺天府现在连皇上的药都要砸?” 捕头的手僵在半空。 皇上的名头确实好用。 但他来之前,严世蕃可是下了死命令的。 “少拿皇上压我!” 捕头冷笑一声。 “小阁老说了,你这药里根本没有几味正经药材,全是些树皮草根。” “这分明就是欺君!” “弟兄们,给我砸!” “敢殴打官差!给我上!把这妖女和这个小白脸都给我剁了!” 几十名衙役拔出腰刀,寒光闪闪,朝着谢凝初扑了过去。 “我看谁敢动她!” 一道黑影如同苍鹰般从屋顶跃下。 刀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衙役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手里的刀就断了。 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道血痕。 不深,只破了皮。 但足以致命。 顾云峥横刀立马,挡在谢凝初身前。 他身上还穿着粗布衣裳,但那一身煞气,比地狱里的修罗还要恐怖。 “顾……顾云峥?!” 捕头吓得连连后退,腿肚子都在打转。 人的名,树的影。 虽然顾家倒了,但这位当年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顾少帅,还是京城所有纨绔和官差的噩梦。 “滚。” 顾云峥只说了一个字。 捕头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道: “顾云峥,你现在是戴罪之身!还敢当街行凶?” “皇上只是让你试药,没让你杀人!” “我告诉你,今天这药铺必须封!药材必须断!” “这是严阁老的意思!” “谁说药材断了?” 街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沉重,压抑。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十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几十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大汉护送下,缓缓驶来。 那些大汉腰间都挂着骷髅形状的腰牌。 鬼市的人! 谢凝初笑了。 她推开顾云峥,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捕头。 “回去告诉严世蕃。” “他封得了地上的路,封不了地下的路。” “这些药,够全京城的百姓吃三个月。” “这笔烂账,我陪他算到底!” 那十几辆马车停在了济世堂门口。 黑布掀开。 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冲天而起。 车上装的不是普通的草药,而是一捆捆黑紫色的藤蔓,上面还带着倒刺。 “这是什么鬼东西?” 捕头捂着鼻子往后退。 “这根本不是青黛!这是毒草!” “乡亲们!看清楚了!这就是个妖女!她拿毒草给你们吃!” 人群有些骚动。 这种藤蔓看起来确实吓人,而且那股味道闻着就让人头晕。 “这是‘鬼见愁’。” 谢凝初走下台阶,随手抓起一根藤蔓。 上面的倒刺刺破了她的掌心,她却像是没感觉一样。 “产自南疆沼泽,剧毒。” “但是,这种毒草经过炮制,再加上顾家特有的秘方,就是治疗红斑毒疮最好的解药。” “严世蕃买光了青黛,以为就能掐死我?” “他不知道,这种病,只有这种狼虎之药才能根除。” “青黛?那是庸医才用的方子。” 谢凝初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根毒藤丢进大锅里。 沸水翻滚。 原本黑褐色的药汤,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谁敢喝?” 她盛起一碗,目光扫过全场。 没人敢动。 那颜色太吓人了。 “我喝。”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那是刚才差点被打的老汉。 他满脸都是红斑,溃烂流脓,早就痒得不想活了。 “反正横竖是个死。” “这痒比死还难受!” 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接过碗,一闭眼,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所有人都盯着他。 一息。 两息。 突然,老汉猛地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开始剧烈地抽搐。 “死人了!” “毒死人了!” 捕头大喜过望,立刻拔刀指着谢凝初。 “我就说这是毒药!抓起来!快把她抓起来!” “哇——” 地上的老汉突然翻身,张嘴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里,竟然还有几条细小的白色虫子在蠕动。 吐完之后,老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软在地上。 奇迹发生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官威 他脸上那些原本红肿发亮的疮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颜色也变淡了。 “不……不痒了!” 老汉摸着自己的脸,老泪纵横。 “真的不痒了!” “神药!这是神药啊!” 他对着谢凝初砰砰磕头。 这下子,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也要喝!” “给我一碗!” “谢神医救命啊!” 百姓们像疯了一样涌向大锅。 捕头和他那几十个衙役瞬间就被狂热的人潮给挤到了墙角,连帽子都被挤掉了。 在求生欲面前,官威算个屁。 严世蕃输了。 他想用垄断药材来逼死谢凝初,结果反倒成全了谢凝初“神医”的名头。 …… 入夜。 济世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玉之累得瘫在椅子上,连摇扇子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仗,打得漂亮。” “不过,你这一招险棋,差点把我的心都吓出来了。” “那‘鬼见愁’要是分量稍微差一点点,那就是真的毒药啊。” 谢凝初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富贵险中求。” “今天光是卖药,就进账了三千两。” “扣掉给鬼市的买路钱,还净赚一千两。” “这还要多亏了严世蕃。” “要不是他把正经药材都买光了,我也没理由卖这么贵的偏方。” 顾云峥坐在一旁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白瓷碗。 “严世蕃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天这捕头只是个探路的。” “明天,恐怕会有更厉害的人物登场。” 谢凝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你是说,太医院?” 顾云峥点了点头。 “严世蕃手里养着几个致仕的老御医,在杏林界威望极高。” “他如果硬的不行,就会来软的。” “比如,斗医。” “让你身败名裂。” 谢凝初笑了。 “斗医?” “那就来吧。” “我谢凝初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把脸伸过来让我打。” …… 第二天一早。 济世堂刚开门,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这次来的不是官差,也不是打手。 而是一群穿着长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子。 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正是前任太医院院判,号称“京城第一圣手”的张仲景……的不知道多少代徒孙,张德全。 此人医术确实高明,但贪财好色,早就投靠了严家。 “这就是那个用毒草害人的妖女?” 张德全站在门口,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什么鬼见愁,什么以毒攻毒。” “简直是荒谬!” “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方子!” “今日,老夫就要代表杏林正道,揭穿你这个江湖骗子的真面目!” 周围围观的百姓有些犹豫了。 毕竟张德全的名气太大了。 那可是给先帝看过病的御医啊。 谢凝初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看起来干练清爽。 “张老先生。” “您不在家里抱孙子,跑到我这小药铺来撒什么野?” “放肆!” 张德全一顿拐杖。 “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今日来,是要跟你比试比试!” “若是你输了,就立刻关了这济世堂,把顾云峥交出来,然后自断双手,滚出京城!” “若是您输了呢?” 谢凝初反问。 “老夫会输?” 张德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老夫若是输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就把这块‘再世华佗’的牌匾吃了!” “好。” 谢凝初拍了拍手。 “沈玉之,去搬把椅子来,让张老先生坐下慢慢吃。” “另外,把那块牌匾也摘下来,洗干净点,别崩了老先生的牙。” 张德全气得胡子乱颤。 “你……你!” “少废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今日我们就比‘悬丝诊脉’!” 这是张德全的绝活。 不用接触病人,只凭一根红线系在手腕上,就能诊出病症。 这在古代,被视为医术的最高境界。 严世蕃坐在街对面的茶楼上,手里端着新换的茶盏,冷眼看着这一幕。 “张德全这老东西虽然贪,但手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悬丝诊脉,这世上除了他,还没几个人会。” “我看谢凝初这次怎么死。” 济世堂门口。 两张桌子摆开。 张德全那边,已经有严家安排好的病人坐下了。 红线一头系在病人手腕上,一头捏在张德全手里。 他闭着眼睛,手指微动。 “脉象浮紧,这是风寒入体,伴有肺热。” “对对对!神医啊!” 病人连连点头。 张德全得意地看向谢凝初。 “丫头,该你了。” 谢凝初那边,却空空荡荡。 “我不用病人。” 谢凝初语出惊人。 “不用病人怎么诊脉?” “我诊你。” 谢凝初指着张德全。 “张老先生,你有病。” 全场哗然。 张德全大怒。 “你才有病!老夫身体硬朗得很!” “是吗?” 谢凝初缓缓走近两步,目光如炬。 “你每日午夜子时,必定会盗汗惊醒。” “你的右腿膝盖,每逢阴雨天就像有针在扎。” “最重要的是……” 她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这半年来,是不是经常觉得下腹坠痛,且尿血不止?” 张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些症状,除了他自己,连他的枕边人都不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这是‘淋证’入肾,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严世蕃是不是给了你一种名为‘回春丹’的药,让你压制症状?” “那药里有朱砂和水银,虽然能止痛,但却是在透支你的阳寿。” “照你现在的吃法,不出半个月,你就得全身溃烂而死。” 谢凝初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张德全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谢凝初。 “因为我是大夫。” “真正的大夫,看一眼气色,闻一下味道,就能知晓病症。” “悬丝诊脉?” 谢凝初嗤笑一声,捡起地上那根红线,一把扯断。 “那是用来骗那些深宫妇人的把戏。” “你用这种把戏骗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命都骗进去了。” “张老先生,严家的饭好吃吗?” “好吃到要用命去换?” 张德全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 他突然爬起来,对着谢凝初拼命磕头。 “谢神医!救我!救救我!” “我不想死啊!” “都是严世蕃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胜负已分。 茶楼上,严世蕃手中的茶盏再次被捏碎。 滚烫的茶水淋了一手,但他这次却感觉到了疼。 那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疼。 “废物。” 他站起身,阴冷地看着楼下被人群簇拥着的谢凝初。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看来,这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走。” “去请那个人出山。” “这一次,我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百七十二章 换个活法 张德全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他那引以为傲的“神医”架子,此刻连个屁都不算。 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但他顾不得了。 命都要没了,还要脸做什么? “求神医救命!只要能活,我这张老脸不要了,以后济世堂说什么就是什么!”张德全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谢凝初的裙角不撒手。 谢凝初嫌恶地退后半步,也没把他踢开。 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太医院呼风唤雨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活?” “想!做梦都想!” 谢凝初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随手扔在地上,那药丸咕噜噜滚到了张德全手边,沾上了灰尘。 “吃了。” 张德全连犹豫都没有,抓起药丸就往嘴里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那灰败的脸色竟然真的涌起了一丝红润,下腹那如刀绞般的坠痛感也奇迹般地消失了。 “活了……我活了!”张德全喜极而泣。 “别高兴得太早。”谢凝初冷冷地打断他,“这药只能保你七天不死。” 张德全的笑僵在脸上。 “七天之后,若是没有解药,你会全身溃烂,化成一滩血水,死状比现在的淋证还要惨烈百倍。” “神医饶命啊!” “想活命,就得拿东西来换。”谢凝初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要严世蕃这些年在太医院的所有账本,还有他给宫里那位贵妃下的‘坐胎药’的方子。” 张德全浑身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严家的死穴! 若是交出去,严世蕃会把他剥皮抽筋的! “不敢?”谢凝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就回去等死吧,顺便替我给严小阁老带个话,就说他的狗,我替他宰了。” “给!我给!”张德全也是个狠人,横竖都是死,不如博一把,“今晚子时,我让人把东西送来!” 谢凝初笑了。 “沈玉之,送客。” 这场闹剧,以张德全狼狈逃窜收场。 济世堂的名声,这一刻彻底响彻了京城。 …… 严府,密室。 “张德全败了。”严世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那个谢凝初,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 “那是自然。”黑袍人开口了,“能用南疆鬼见愁治病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她懂蛊也懂毒。” 严世蕃转动着手里的玉扳指。 “我要她死。” “还要那个顾云峥,我要看着他在我面前像条狗一样爬。” 黑袍人发出一阵怪笑。 “小阁老放心。” “既然文斗不行,那就来阴的。” “宫里那位主子不是一直喊着头疼吗?咱们就在这药引子上做做文章。” 严世蕃那只独眼猛地亮了起来。 “你是说……” “顾云峥的血。”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符纸的小瓷瓶,“只要在皇上的药里加一点这个,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那个老皇帝的命。” “到时候,咱们就说,是谢凝初用妖法害人,用顾家余孽的脏血诅咒皇上。” “这谋逆弑君的大罪,够不够灭她九族?” 严世蕃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妙!妙极了!” “鬼医,这件事办成了,太医院院使的位置就是你的。” 被称为鬼医的黑袍人阴恻恻地笑了。 “小阁老客气,我不要官位,我只要谢凝初那个女人。” “如此极品的药人,若是用来炼制我的‘千尸毒’,定能大成。” …… 济世堂,深夜。 热闹了一天的药铺终于关上了门板。 谢凝初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张德全让人送来的账本,越看脸色越沉。 “严世蕃这只蛀虫。” “这几年光是从太医院倒卖珍稀药材去黑市,就获利几百万两。” “还有这后宫的嫔妃,只要是不听严家话的,要么流产,要么久病不愈,全是他授意张德全下的手。” 顾云峥正在擦拭他的刀。 雪亮的刀锋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这账本,你想呈给皇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谢凝初合上账本,把它丢进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顾云峥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皇上现在病重,神智不清,这东西递上去,不到御前就会被严世蕃的人截下,反而会打草惊蛇。” 谢凝初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正在擦刀的手。 “顾云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顾云峥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没事。” “这几天血放多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凝初的心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为了骗过宫里的眼线,顾云峥每天放的血量都在增加。 “明天开始,停药。” “不行。”顾云峥断然拒绝,“皇上的病情刚有起色,若是突然停了带有我血气的药,严世蕃定会察觉。” “我不管!”谢凝初红了眼眶,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是大夫,我说停就停!再放下去你会死的!” 顾云峥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让以此坐在自己腿上。 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有些疲惫。 “阿初。” “我们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步都不能错。” “严世蕃今天吃了亏,明天一定会反扑得更凶。” “我们要比他更狠。” 谢凝初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眼泪渗进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那是宫里传旨太监特有的节奏。 三长两短。 谢凝初和顾云峥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 来了。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明。 为首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严世蕃的干儿子,御马监掌印太监王安。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谢凝初。 “谢姑娘,顾少帅,跟杂家走一趟吧。” “皇上服了你们济世堂送去的药,突然吐血昏迷,御医们束手无策。” “太后娘娘有旨,宣你们即刻进宫,若是治不好皇上……” 王安阴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诛九族 “那就提头来见!” 顾云峥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谢凝初却按住了他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她看着王安,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啊。” “既然王公公亲自来请,那我们就走一趟。” “只不过,这进宫容易,出宫可就难了。” “公公最好祈祷皇上没事。” “否则,严世蕃那颗脑袋,怕是也不够赔的。” 王安脸色一变,冷哼一声。 “带走!” 马车辚辚,驶向那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紫禁城。 车厢里,顾云峥握紧了谢凝初的手。 “那是陷阱。” “我知道。”谢凝初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严世蕃肯定在药里动了手脚,想把弑君的罪名扣在我们头上。” “怕吗?” “有你在,我不怕。” 谢凝初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顾云峥,今晚这皇宫,我们给他掀个底朝天。” 养心殿外,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数十名御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严世蕃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站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楠木佛珠,神情悲悯。 在他身旁站着那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鬼医。 “谢凝初,你好大的胆子!”严世蕃一声怒喝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前回荡。 “皇上信任你才让你医治你竟然敢在药里下毒!” “来人!把这两个逆贼拿下!”周围的御林军刚要动顾云峥猛地向前一步。 “谁敢!” 这一声低吼,带着他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积攒下的血煞之气。 那些御林军竟然被这一声吼震慑住,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凝初从顾云峥身后走出来,神色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严阁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皇上还没驾崩呢,你就急着给我们定罪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还是说……”她目光如刀直刺严世蕃,“你巴不得皇上早点死?” “放肆!” 严世蕃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刚才鬼医已经验过了皇上吐的血里含有剧毒,正是你在药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个黑袍鬼医阴笑着走上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那个谢凝初每日送进宫的白瓷碗。 “皇上服用的药渣里有一股腥膻之气。” “这不是药是人血。” “而且是带煞的脏血!” 鬼医指着顾云峥声音尖锐。 “顾家当年杀孽太重血里带着冤魂的诅咒。” “谢凝初用这种脏血给皇上做药引,分明是想用巫蛊之术害死皇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巫蛊! 这可是宫里的大忌! 一直坐在帘后的太后终于忍不住了,怒喝道: “大胆妖女!竟然敢用这种邪术!” “哀家要将你千刀万剐!” 严世蕃得意地看着谢凝初,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一局,是绝杀。 人血做药引是事实,只要坐实了这是“诅咒”,谢凝初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谢凝初却笑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巫蛊?” “脏血?” 她突然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一群庸医,在这装神弄鬼!” 她大步走向那个鬼医,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你想干什么!”鬼医下意识地想后退。 谢凝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既然你说这血有毒,那你敢不敢尝尝?” “什么?”鬼医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凝初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顾云峥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直接在顾云峥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她动作粗暴地捏开鬼医的嘴,把顾云峥流血的手指塞了进去。 “给我咽下去!” “唔!唔唔!” 鬼医拼命挣扎,但顾云峥的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鲜血顺着鬼医的喉咙流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这是在干什么? 当众喂血? 谢凝初松开手,顾云峥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舔了一下伤口。 鬼医捂着脖子干呕,脸都绿了。 “大家看好了。” 谢凝初指着鬼医。 “如果这血真的有毒,有诅咒,那他现在应该立刻暴毙。” 一息。 十息。 鬼医除了恶心,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看来,这诅咒也不怎么灵啊。”谢凝初嘲讽道。 严世蕃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就算血没毒,那也是大不敬!” “皇上吐血昏迷是事实!你如何解释?” “我当然能解释。” 谢凝初转身,大步走向那紧闭的殿门。 “让我进去看看皇上,真相自然大白。” “不许进!”严世蕃拦在门口,“皇上龙体抱恙,岂容你这个嫌犯靠近!”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吧!” 谢凝初突然拔高了声音。 “皇上中的根本不是什么血毒,而是‘千机引’!” “这种毒无色无味,平时潜伏在人体内,一旦遇到特定的香料,就会立刻发作,让人吐血不止,状如痨病!” 严世蕃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知道? “太后娘娘!”谢凝初隔着殿门大喊,“请您看看殿内的香炉里,是不是燃着一种带着淡淡甜味的香?” “那是西域进贡的‘醉梦香’,本是安神用的。” “但若是配上严世蕃每日送给皇上的补汤,那就是催命的毒符!” 殿内传来一阵响动。 片刻后,太后的声音颤抖着传了出来。 “快!快把香炉灭了!” “传谢凝初进来!” 严世蕃咬牙切齿,但太后发话,他不敢公然抗旨,只能侧身让开。 经过严世蕃身边时,顾云峥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的头,先寄在你脖子上。” “等我把这皇宫打扫干净,再来取。” 走进内殿,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老皇帝面如金纸,躺在龙床上,嘴角还残留着黑血。 谢凝初二话不说冲过去取出银针,唰唰唰几下分别扎在皇上的眉心、人中和几处大穴上。 “拿盆来!”宫女赶紧端来铜盆。 谢凝初一掌拍在皇上背心。 “噗!” 皇上猛地喷出一大口污血那血竟然是绿色的,腥臭无比。 随着这口血喷出皇上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了下来。 “醒了!皇上醒了!”太后激动地喊道。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中饱私囊 谢凝初擦了擦额头的汗虚脱地靠在床栏上。 刚才那一针“鬼门十三针”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老皇帝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然还有些浑浊但已经有了焦距。 “朕……这是怎么了?” “皇上,有人要害您。” 谢凝初跪在床前,声音铿锵有力。 “这毒,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严阁老每日进献的补汤,还有这殿内常年不熄的香火,都是索命的利器。” “一派胡言!”严世蕃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明鉴!老臣对皇上忠心耿耿,这妖女是在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那香灰便知。”谢凝初冷笑。 “那香料是内务府特供的,内务府的总管,不正是严阁老的亲信吗?” 老皇帝虽然病重,但还没糊涂。 他冷冷地看着严世蕃,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严爱卿,那香,是你送的吧?” 严世蕃浑身冷汗直冒。 “皇上,臣……臣也是被蒙蔽的!臣不知道那香有问题啊!” “够了。” 老皇帝疲惫地闭上眼。 “把严世蕃拖出去,在这个案子查清楚之前,禁足严府,无诏不得入宫。” “还有那个什么鬼医,乱棍打死。” 严世蕃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禁足? 这等于剥夺了他所有的权力! “皇上!皇上!” 御林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严世蕃拖了出去。 大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凝初和顾云峥。 “你们救驾有功。” “顾云峥,朕听说你一直用自己的血给朕做药引?” 顾云峥低头:“罪臣万死。” “为了救朕,把自己放成这样,何罪之有?” 老皇帝叹了口气。 “朕老了,有些事,以前看不清,现在倒是看清了几分。” “顾家……罢了。” “传朕旨意,恢复顾云峥云麾将军之职,赐金牌,许他在宫中行走,护卫济世堂。” “谢凝初,封为御医院首座,专职为朕调理龙体。” 这一道旨意,如同惊雷。 顾云峥官复原职了! 虽然只是个将军,但那块金牌,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刀入宫。 严家想动他,难如登天。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谢凝初腿一软,差点摔倒。 顾云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累了?” “嗯。”谢凝初把脸埋在他胸口,“吓死我了,刚才那一针要是扎偏半分,咱们俩的人头就落地了。” 顾云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做到了。” “我们赢了。” “这只是开始。”谢凝初看着远处严府的方向,眼神冰冷。 “严世蕃没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一定还会反扑的。” “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的禁足了。” 顾云峥抱着她,大步走在清晨的御道上。 “不管他是谁。” “敢动你,我就让他九族陪葬。” 此时,严府书房。 严世蕃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满屋子的瓷器又被他砸了个精光。 “谢凝初……顾云峥……”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好,很好。” “既然你们逼我至此,那就别怪我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走到书架后,转动机关,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那是北狄王族的图腾。 “去,把这封信送到北疆。” 严世蕃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告诉北狄王,大梁的边防图,我可以给。” “条件只有一个。” “我要顾云峥死在战场上,万箭穿心!” 太医院的大门紧闭着。 朱红色的门漆已经有些斑驳,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 谢凝初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太医院”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手里捏着刚刚到手的官印。 那是御医院首座的印信,通体白玉雕琢,冰凉刺骨。 “姑娘,这门都在里面拴上了。” 沈玉之收起折扇,眉头紧锁。 “那帮老东西这是要给你下马威。” “虽然张德全倒了,但太医院里还留着不少严家的狗,他们知道你今天上任,故意给你吃闭门羹。” “若是连门都进不去,这首座的威信也就扫地了。” 周围已经有不少路过的宫女太监在偷偷张望,窃窃私语。 谢凝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马威?” “正好,我也想试试这把新椅子的成色。”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顾云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飞鱼服,腰间挂着那块御赐的金牌,显得身姿挺拔,杀气腾腾。 “顾将军。” “在。” “这门太旧了,看着碍眼。” “拆了。” 顾云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步走上台阶。 “呛”的一声,长刀出鞘。 寒光闪过。 “轰隆!”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然被这一刀硬生生地劈开了门栓,轰然倒塌,激起一地的尘土。 院子里正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的几十个御医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茶盏摔了一地。 “什么人!竟敢擅闯太医院!”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御医跳了起来,指着门口大骂。 尘土散去。 谢凝初踩着倒塌的门板,一步步走了进来。 红裙如火,步步生莲。 顾云峥提着刀跟在她身后,像尊煞神。 “本官谢凝初,奉旨上任。” 她晃了晃手中的官印,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没人教过你们规矩吗?” “见到上官,为何不跪?” 那八字胡御医认出了谢凝初,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他是严世蕃提拔上来的副院判,叫刘墉,平日里仗着严家的势,没少捞油水。 “原来是谢姑娘。” 刘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却并没有下跪的意思。 “这太医院乃是清净之地,姑娘带着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闯进来,还毁坏公物,恐怕不合规矩吧?” “再说了,我们这些御医都是有品级的,按律例,只有见了皇上和太后才需行大礼。” “姑娘虽然是首座,但终究是个……” 他上下打量了谢凝初一眼,轻蔑地吐出两个字: “女流。” 周围的御医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女人当官,本就是个笑话。 何况还是个开药铺出身的野郎中。 谢凝初并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说得好。” “既然刘大人跟我讲规矩,那我们就来讲讲规矩。” 她走到院子中央那口用来晒药的大铜鼎前,伸手抓起一把正在晾晒的药材。 那是当归。 只是这当归有些发黑,闻起来还有一股霉味。 “这就是你们给宫里贵人们用的药?” 谢凝初把那把发霉的当归扔在刘墉脚下。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按大梁律例,该当何罪?” 刘墉脸色一变,强辩道: “这……这是前几日下雨淋湿了,还没来得及扔……” “哦?是吗?” 谢凝初又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 第二百七十五章 墙倒众人推 “啪”一声脆响。 谢凝初并没有去拿药材,而是把沉重的抽屉抽出来,用力砸在地上,砸在了刘墉面前的青砖上。 抽屉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不是药材,而是红色的粉末,里面夹杂着一些碎木屑。 空气中马上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 “红花吗?” 谢凝初一脚踏在那堆粉末上,鞋底碾了碾。 “刘大人真是有本事,用染色的锯末冒充西域红花,一两银子进来的货,到宫里能卖一百两,这买卖比抢钱还快。” 刘墉的冷汗立马就下来了。 顾云峥冷冽的目光让他想捂住抽屉的手停了下来。 “这……这是误会,这是下面药商送来的样品,下官还没有来得及检查……” 他依然在为自己辩护。 谢凝初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转身走到了药房中间的大锅前。 锅中咕嘟咕嘟地煮着黑乎乎的汤药,说是给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喝的。 她拿起长柄木勺搅拌了一下。 一股酸腐的气味迎面而来。 “既然这是样品,那就不妨请刘大人来尝一尝这个味道。” 谢凝初盛了一大勺滚烫的药水,慢慢地走到了刘墉面前。 药汤还冒着热气,要是洒到脸上,肯定皮开肉绽。 “你干什么!我是朝廷的官员,你敢用私刑!”刘墉被吓得连连后退,最后撞到门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围的御医们一个个都不敢出声,缩着脖子往后面退,生怕那把火把他们也烧了。 “顾云峥。” 谢凝初叫了一声。 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命令。 顾云峥向前走了一步,手轻轻按在了刘墉的下巴上,随意一捏,就将他的嘴巴给打开了。 “不……唔!烫!烫啊!” 滚烫的药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那不是药,而是含有锯末、烂草根和未知染料的毒水。 刘墉使劲挣扎着,双手乱抓,把顾云峥的衣服撕破了,但是那条铁臂却纹丝不动。 一饮而尽。 谢凝初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又盛了一次。 “太医院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既然你们喜欢用这些东西来糊弄人命,那今天我就让你们饱饱口福。” “喝!” 一声厉喝,吓得几个胆小的御医直接尿了裤子。 “谢大人、谢首座饶命啊!” 终于有个人受不了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都是刘墉逼我们的!所有的真药都被他偷偷运出宫,卖到鬼市去了,剩下的残渣废料才给宫里用!” “对对对!账本都藏在刘墉的外宅里面!” 墙倒众人推。 之前还互相包庇的御医们,此时为了活命,争先恐后地把刘墉的老底都翻了出来。 此时的刘墉已经被烫得嘴边起泡,喉咙也肿了起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怨恨地看着那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同事。 谢凝初把勺子扔回锅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拿出一块帕子,慢慢地擦着手上的药渍。 “鬼市吗?” 她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京城地下黑市,鱼龙混杂,有钱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人命都可以买卖。 怪不得严世蕃可以敛财百万,原来太医院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金库藏在地下。 “把他们都绑起来,送到大理寺去。” 谢凝初冷冷地打量着四周。 “顾将军辛苦你跑这一趟。” 顾云峥放开了刘墉,刘墉如同死狗一般。 顾云峥抖了抖手上沾着的血。 “不辛苦。” “只要觉得该杀,便无所限制。” 他说得很平静,却让在场的人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这一天,太医院出现大出血。 济世堂女掌柜总是笑得和蔼可亲,但她用最狠辣的方法,在半天之内就把太医院里的人全都清洗干净了。 …… 入夜之后,济世堂后院。 月光照在窗棂上,像流水一样。 顾云峥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结实的脊背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旧伤痕,那是他在边疆十年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证明。 谢凝初拿着金疮药,轻轻地为他手指上的伤口进行处理。 这是他以前为了逼迫鬼医就范而亲手割开的。 伤口并不严重,但是看起来很狰狞。 “疼不疼?” 谢凝初低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阴影。 “不痛。” 顾云峥低着头看她。 灯光打在她的侧面,柔美到让人心里发颤,完全看不出白天在太医院时那个修罗的样子。 “骗人。” 谢凝初把药膏涂到伤口处,手有些发抖。 “十指相连,怎么会没有感觉。” “你当时划得那么用力,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便觉得你一定是铁打的。” 顾云峥低着头笑出声来,手伸上去托住她的下巴。 “心疼吗?” “疼你?疼你的人是谁?”谢凝初嘴硬地别过头去,“我怕你废了以后没人给我当打手。” “阿初。” 顾云峥突然用力将人拉入怀中。 裸露的胸膛滚烫,那是男人独有的热度与力量。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到她的耳边。 “我是你的刀。” “不管怎样,断了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谢凝初的心里一紧,心跳差一点就要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正撞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像. “我不同意你断。”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际,把脸贴在了他胸前的旧伤疤上,聆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严世蕃还活着,躲在暗处的那头老虎还没有出现。” “顾云峥,你要好好活着。” “京城的路很黑,我一个人走很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当面时显得如此脆弱。 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谢凝初,此刻也如同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猫。 顾云峥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她的身体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在。” “一直都在。” 温馨的气氛还没来得及稳定下来,窗外就传来了夜枭的叫声。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沈玉之焦急的声音。 “东家,已经查到了。” 谢凝初从顾云峥的怀里出来后,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发鬓,眼睛立刻变得又清亮了。 “进来。” 沈玉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带血的地图。 “这是在刘墉外宅的密室中搜出来的。” “真正的药今晚子时出现在鬼市交易。” “而且,”沈玉之停顿了一下,脸色不太好,“买家不是大梁人。” 谢凝初接过地图,目光落到朱砂圈出的地方。 城南乱葬岗下面的黑市。 “不是大梁的人吗?” 顾云峥穿上外袍把身上的伤痕遮掩起来,眼中的杀气涌动。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的命是我的 “是北狄人。” 沈玉之点头说:“对,听说是北狄王庭派人过来,要大量收购可以治疗刀剑伤、疫病的药材。” “严世蕃这疯子!” 谢凝初猛然拍案而起。 “这是帮敌人啊!” “北狄多年来不断侵犯我国边境,他竟然敢把太医院最好的药材卖给北狄!” “如果北狄人得到这批药,边关将士又要白白牺牲多少?” 顾云峥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 “我去把他们杀了。” “慢慢地。” 谢凝初挡在了他的前面。 “鬼市有自己的规则,里面布满机关,硬闯只会引起怀疑。” “而且我还想看看,到底是谁不怕死的北狄人,在京城脚下做这样的生意。” 她转过头来望着沈玉之。 “给我拿两套衣服。” “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今晚咱们就去逛逛阎王殿吧。” 深夜,城南乱葬岗上。 这里常年阴森恐怖,鬼火摇曳,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片死寂的地下之中,藏着京城最大的金库。 谢凝初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脸上涂了一层黄泥,看上去就是一个跟着家里长辈出来见世面的穷小子。 顾云峥则装扮成一名头戴斗笠、手持长刀的刀客,寡言少语,身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气息。 两人核对完切口后,在一处不显眼的墓碑后找到了暗门。 沿着狭窄而潮湿的甬道一路向下走,喧闹声渐渐传到耳中。 地下鬼市,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到处都是亮着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脂粉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新出土的陪葬品、被拐卖的妇女和儿童、传说中才有的毒药…… 谢凝初不去看别的,直接走到了鬼市最里面的一座两层小楼。 招牌上有一只血红的眼睛。 “红楼”是鬼市最大的拍卖场。 沈玉之压着声音说,“刘墉那边的药就藏在里面。” 门口有两个大汉站着,手里拿着狼牙棒,凶神恶煞。 “有标牌吗?” 谢凝初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黑木牌,随手一扔。 这是从刘墉身上搜到的。 大汉接过牌子之后,脸色立马变得紧张起来,恭恭敬敬地侧着身子给前面的人让路。 “原来是贵客,里面请。” 一进到大厅,里面的气氛就非常热烈,几乎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高台之上,一位衣着暴露、妖艳的女人正在拍卖着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面关着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极品双生子的起拍价是五百两!” 台下的观众狂热地呼喊着,眼睛里充满了邪恶。 谢凝初的手指紧紧地掐进自己的掌心。 “这就是大梁的都城?” 表面上看很繁华,其实里面早就烂透了,流出脓水。 顾云峥察觉到她的情绪之后,利用宽大的衣袖掩护,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干燥,但是很温暖,可以给她支持的力量。 “不要意气用事,要紧的是正事。” 他在她耳边低语道。 谢凝初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内心的愤怒。 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很快,那对姐妹就被一个肥胖的富商买走。 随后,几个大汉把几个大箱子抬了上来。 妖艳的女子掀开箱子盖子的一瞬间,顿时药香扑鼻而来。 “各位!这就是今晚的压轴戏!” “太医院收藏的名贵药材,千年的人参、天山雪莲、上好的鹿茸……” “这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可以使人生死人肉白骨!” 台下的观众一片哗然。 在二楼的一个包厢里,一扇窗户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谢凝初敏锐地抬起头来。 只见窗后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头缠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那眼神里透出草原狼特有的凶狠和贪婪。 “是北狄的左贤王呼延灼。” 顾云峥的声音顿时就变得非常冷峻了。 “我在战场上曾经和他打过。” “就算是化成灰我也可以认得。” 谢凝初眯着眼睛。 “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大的鱼。” “一万两!” 二楼包厢里传出了不自然的中原话。 价格一出,之前还叫价的人就没了声音。 一万两银子买这些药材,这已经是很贵的价格了。 “一万两一付,一万两再付……” 就在这时,锤子就要落下来了。 “给两万两。” 角落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虽然不大,但却传遍了全场。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 二楼包厢的窗户猛地打开。 呼延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谢凝初,目光十分锐利。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竟敢和我……竟敢和我抢东西?” 谢凝初翘着二郎腿,还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拍卖会以价高者得为原则。” “怎么样,这位老爷子没钱了?” “没钱就回家抱孩子吧,别在这充大头蒜。” “大胆!” 呼延灼大怒,在北狄中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 “三万两!” “四万两银子。” 谢凝初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五万两!” “六万两银子。” 哪里是竞价,这简直是拿银票去扇别人的脸。 周围的观众也都看呆了。 “这小哥是谁啊?竟敢对那个凶神这么无礼?” 呼延灼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他这次带的钱不多,六万两已经是他的最低限度了。 “七万两!”他咬牙切齿地喊道。 “八万两银子。” 谢凝初仍然云淡风轻。 “你有钱吗?”呼延灼怒吼道,“若没有银子,老子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谢凝初笑了笑。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随手一扬。 银票上赫然写着:盛隆钱庄,通兑票额十万两。 这是她这几年经营济世堂所存下的全部积蓄,再加上从严世蕃那里坑过来的一笔。 为了这批药,她已经不在乎了。 决不能让救命的药品落入敌人的手中! 呼延灼一直盯着这张银票,眼睛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既然买不起,那就抢吧! 他突然做了个手势。 二楼的包厢里突然冲出来十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弯刀,像饿狼扑食一样从楼上跳下来,直接扑向了谢凝初。 “杀了他,就把药和银子分给我们!” 场面一下就乱了套。 看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面对着寒光闪闪的弯刀,谢凝初坐着不动。 因为有人比她更快。 铮—— 一声清脆的龙吟。 坐在她旁边的顾云峥立刻拔刀而出。 黑色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形。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北狄武士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顾云峥摘下斗笠,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站到谢凝初前面,手里的长刀上还有血迹。 “敢动她的,就看我怎么处理。” 二楼的呼延灼看到那张脸时,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见了鬼一般。 第二百七十七章 家破人亡 “顾……顾云峥?!” “你不是已经废了嘛?” 当年那一仗,顾云峥一人一刃,北狄军队闻风丧胆,呼延灼的眼睛就是被他射瞎的。 那是根植于内心的恐惧。 “废不废,你下来试一下就知道了?” 顾云峥冷眼相看,仿佛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呼延灼虽然害怕,但是看到顾云峥只有一个人,而自己这边有十几个精锐,顿时恶向胆边生。 “就一个人,还护着那个女人,大家一起上,剁了他,北狄王赏黄金万两。”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 剩下的武士也跟着叫喊着冲了上来,招招致命。 顾云峥把谢凝初护在身后,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在刀光剑影之间,他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战神。 “小心左边!”谢凝初忽然叫了起来。 一枝冷箭从暗处射出,直取顾云峥后心。 那是鬼市里埋伏着的杀手! 顾云峥反手一磕羽箭,但动作稍慢了那么一下,被一个北狄武士在肩膀上划了一刀。 衣服变成了红色。 “顾云峥!”谢凝初的心跳加速。 “不要出来!”顾云峥头也不抬,一脚就把那个偷袭的人踢飞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小伤,可以忽略。” 他的眼神越来越狂躁,流血越多,就越兴奋。 体内的嗜血因子完全被激活。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地面上就已经躺着很多尸体了。 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在二楼站着,双腿发软。 这哪里是人? 这就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人! 跑! 呼延灼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转过身去撞破窗户想跳窗逃跑。 “想跑吗?” 谢凝初冷笑着。 她手腕一抖,三根银针带起破空之声飞了出去。 “噗、噗、噗!” 银针准确地扎进呼延灼腿上几个大穴里。 呼延灼惨叫一声,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从半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正好摔到了谢凝初的脚边。 咔嚓一声,是脊椎折断的声音。 他趴在地上不能动,像一只死狗。 谢凝初蹲下身子,望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北狄王爷。 “你买药吗?” 呼延灼吐出一口血沫,怨恨地望着前方。 “你们……你们好自为之……严阁老不会放过你们的……” “严阁老?” 谢凝初开怀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你觉得他会把你当朋友吗?” “在他看来,你不过是一条随时都可以牺牲的狗而已。” 她站起身来,对顾云峥说: “把他绑起来带走。” “给皇上准备的礼物。” 有了呼延灼这个活口,再加上这批被截获的药材,严世蕃通敌卖国的罪名就算是当朝首辅也无法洗清了! 顾云峥收刀入鞘后走过来。 他没有看地上那个呼延灼,而是先拉着谢凝初的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受伤了吗?” 谢凝初摇摇头,目光落到他还在流血的肩膀上,眼眶微红。 “你流血了。” “小伤。” 顾云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如果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流点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谢凝初突然踮起脚尖,在他染血的唇角轻轻一吻。 “顾云峥。” “你的命是我的。” “下次再敢如此冒险,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在济世堂里一辈子。” 顾云峥愣了下,眼睛里闪过一道强烈的光芒。 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在到处都是尸体、血腥弥漫的鬼市中,两人紧紧相拥,就像末世中最后的一丝温暖。 “好。” 他在她口中低语。 “把你的命托付给我。” “人也给你的。” “这一辈子可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这时,被他们忽略的角落里,装着药材的大箱子忽然动了一下。 里面传出了一个很轻的呻吟声。 谢凝初一下就推开了顾云峥,警觉地往那边看去。 “是谁?” 顾云峥又握住了刀柄,缓缓地朝着那个箱子走去。 他用刀子去撬开箱子。 看到里面的情况之后,两个人都吸了口气。 箱子里没有药材,里面蜷缩着一个赤身裸体、遍体鳞伤的女人。 她手脚上戴着铁链、嘴里塞着布团,眼神涣散。 但是即便如此,谢凝初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她。 “这……” 谢凝初的声音都在发抖。 “先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素云姑姑?!” “她不是早在五年前就死了吗?” 五年前先皇后突然去世,素云姑姑为先皇后殉节,这是宫中人都知道的事情。 可是现在,“死人”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鬼市的药箱里! 这比通敌卖国还要惊天的秘密! 谢凝初转过头来望着顾云峥。 “顾云峥,天要变了。” “我们想要调查的,可能不只严世蕃一个人。” “皇宫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怪物。” 马车在颠簸的石板路上飞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半人高的泥浆四散飞溅。 车厢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谢凝初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几根银针,额头上全是汗珠。 素云姑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不停地抽搐着,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她身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旧伤上又添了新伤,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长蛆了。 “按住她。” 谢凝初的声音冷若冰霜。 顾云峥顾不上肩膀上刀口的疼痛,用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抓住素云的肩膀。 “啊!” 素云突然咬住顾云峥的手腕,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但她却像是失去了理智,死活不松口。 顾云峥连眉毛都没动,手臂很稳。 “这就是‘疯魔散’。” 谢凝初手中的银针准确地刺进了素云头顶的百会穴。 “为了不让她说出不该说的话,严世蕃这个畜生一直给她吃这些伤人害智的毒药。” “如果再过几天不加以控制的话,她就会变成只知道吃肉喝血的野兽了。” 随着银针刺入脑中,素云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无力地倒下,张开了紧咬的牙关。 顾云峥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 谢凝初看了一眼那伤口,眼底掠过一抹戾气。 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粉,粗暴地倒在顾云峥的伤口里。 “你是木头人吗?躲不掉吗?” “她受了五年的苦,心里有怨恨,咬一口解解气也行。” 看着昏睡过去的素云,顾云峥的眼神黯淡无光。 “当年先皇后对我有恩,要不是先皇后暗中庇护,我顾家早在十年前就被严世蕃除掉了。” “素云是先皇后的陪嫁丫鬟,我一直以为她跟着先皇后一起走了,没想到竟受了这样的苦。”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刹车,巨大的惯性使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外面的沈玉之大声斥责道: “东家,坐好了!” “有埋伏!”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嗖嗖”的破空声。 几支点燃了火油的箭矢射穿了车厢,射到谢凝初那一侧的木板上,火苗立刻窜了起来。 “严世蕃的动作还是挺快的。” “他害怕素云开口,所以就想杀人灭口。” “沈玉之!把北狄王爷扔出去挡箭!” 车外,沈玉之手中的折扇飞舞起来,挡住了射来的流矢。 谢凝初下令后,他二话不说,把被捆成粽子的呼延灼抓起来,然后像扔沙包一样把呼延灼扔到马车顶上。 第二百七十八章 咬舌自杀 “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呼延灼被扔到车顶上时,十几支带火油的利箭射中了他大腿、肩膀处。 人肉盾牌的效果立竿见影。 “停下!那就是左贤王!” 外面的黑衣人头领显然认出了在火光中哀嚎的那个肉靶子,于是恐惧地大叫起来。 箭雨一下子停住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真的没意思。” 谢凝初冷哼了一声,手中的银针没有停,很快封住了素云几个大穴,以免她在颠簸的时候咬舌自杀。 “沈玉之,既然他们不再射箭了,你就帮他们一下吧。” “驾车速度不要降低,谁敢接近就砍下呼延灼一根手指扔过去。” “好嘞!” 沈玉之手里的扇子突然合上了,扇骨上的刀刃也飞了出来。 他抓住呼延灼的头发,刀刃抵到王爷耳畔。 “各位勇士请注意,你们每向前走一步,王爷身上的零件就会少一个。” “刚才那个是开胃菜。” “后面的是耳朵。” “鼻子的话就看你们跑得快不快了。” 外面的杀手们因为害怕而不敢贸然出手,一个个拿着刀僵持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半截车厢都烧起来了的马车飞奔而去。 顾云峥握刀的手略微放松了点,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 刚才那一战,虽然看起来很轻松,但他的肩膀上伤口崩裂得很厉害,已经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不要到济世堂去。” 谢凝初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 “既然严世蕃敢在路上拦截,济世堂那边肯定也被人盯上了。” “去西城柳巷的那间废弃染坊。” 那是她早年买下的产业,除了她和沈玉之之外,没有人知道那是济世堂的秘密仓库。 马车在夜晚里七弯八转,最后甩掉了后面的追赶者,冲进一个破败的院子。 把已经不行的呼延灼带到柴房里上了三道铁锁。 顾云峥抱着素云大步走进了内室。 清理完毕之后,谢凝初点起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之下,素云从前清秀的脸现在已经变得狰狞可怕。 脸上刀疤纵横交错,应该是被人故意毁容的。 最可怕的还是她的手。 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部拔光了,新长出来的肉芽又长又歪又纠结,看得很让人头皮发麻。 顾云峥站在一旁,拳头握得紧紧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严世蕃这畜生。” “他到底想从一个宫女那里得到些什么?用这样的酷刑折磨五年怎么样?” 谢凝初不说话。 她把药箱中的小刀取出来,在火上烤了一下。 “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身上有吸血蛊,不把它挖出来的话,她今晚就活不了。” 顾云峥听了之后,马上走上前去按住素云的四肢。 谢凝初一出手就是一刀。 刀尖刺破素云后颈处突起的皮肤。 一条红红的长满了细小的倒刺的虫子突然钻了出来,想往更深的肉里钻。 “想跑吗?” 谢凝初眼疾手快,用两根银针交叉挑起,把那蛊虫牢牢钉在了桌子上。 蛊虫发出“吱吱”的叫声,变成一滩黑水。 昏迷的素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谢凝初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来望着顾云峥。 “脱衣服。” 顾云峥吃了一惊。 “现在怎么样?” “不然怎么样?” “等伤口溃烂后截肢吗?” 谢凝初冷着脸,直接动手把他的衣领给扒开了。 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在外面,已经可以看到骨头了。 那是为了保护她而硬挨的一刀。 谢凝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平复下来,拿出金疮药和纱布。 “会有一点点疼,忍着。” 撒药粉的时候会有“滋滋”的声音。 顾云峥连眼皮都没眨,就低下头来看着她。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为了自己而紧咬的嘴唇。 “阿初。” “嗯?” “你有一天会成为素云那样的人的时候,你会救我的吗?” 谢凝初的手上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她突然抬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别再用你那乌鸦的嘴说话了。” “如果你变成那样的话,我就直接给你一刀了,省得浪费我的药。” 顾云峥低笑出声,胸膛震动。 “好。” “死在你的手里也好过死在别人的手里。” “啪!” 谢凝一巴掌拍在了他完好无损的肩膀上。 “少说无关紧要的话。” “在外面看着吧,沈玉之一个人我不放心。” “素云姑姑快醒来了,她有一些话只想对我说。” 顾云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提起刀转身就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床上的素云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不再有浑浊和疯狂,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一直注视着谢凝初,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着。 “谢家的小丫头?” 谢凝初心里一酸,跪在床边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姑姑,我是。” “我是凝初。” 素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满是伤痕的沟里。 她反手紧紧抓住谢凝初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扎进肉里了。 “凝初,快跑,快跑!” “离开京城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 谢凝初轻声问道,“严世蕃已经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现在他自己都保不住了。” “不,不是严世蕃……” 素云的眼睛骤然睁大,这是非常害怕的表现。 “害死娘娘的不是病,也不是严世蕃……” “是皇上。” 轰隆! 窗外响起一道惊雷。 谢凝初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手脚发冷。 “你说啥?” 素云剧烈地咳嗽,每次咳嗽都有血块。 “娘娘生孩子那晚,我亲眼看皇上给娘娘端药喝。” “那药里有‘枯骨红颜’的味道。” “娘娘喝了之后就会血崩不止,皇上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只有死人才能守护谢家的秘密。” 谢凝初的脑子里嗡嗡直响。 谢家的秘密是什么? 她的父亲是当年太医院的院判,因为卷入宫廷斗争而满门抄斩,她是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人。 一直以来,她以为严世蕃是为了贪图药材款项而陷害谢家。 原来,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端坐在龙椅上的人间皇帝? “严世蕃留下我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账册。” 素云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自己的肚子。 “在……肚中。” 谢凝初大吃一惊。 她随即把手搭在了素云的肚子上。 那里有一道十分狰狞的旧伤疤,好像被人剖开后又粗暴地缝合起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原因 “娘娘临死的时候,把藏在蜡丸里的证据吃了进去。” “后来我把那个东西吃了。” “为了不让严世蕃找到的话……我就把它藏在……肠子里……” 谢凝初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为了保存这份证据,这位女子竟然忍受了五年的剖腹之痛,把异物藏在了体内。 “凝初,把那东西拿过来。” “用它……杀了那个狗皇帝……” 素云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涣散。 “姑姑,要坚强。” 谢凝初手忙脚乱地去拿银针,却被素云轻轻推开。 “我不行了……” “这五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想死。” “终于可以解脱了。” 素云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对死亡的释然。 “给顾将军说。” “娘娘从来都没有责怪过顾家。” 话音刚落,那只干瘦的手就重重地垂了下来。 谢凝初站在那里,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房门一开,顾云峥一身冷气就走了进来。 床上的素云已经没有了呼吸,而地上跪着的谢凝初脸色冰冷。 “走啦?” 谢凝初没有作答。 慢慢站起身来,手里攥着刚从尸体中取出的带血的蜡丸。 她的眼神有了变化。 那么以前的谢凝初就是一把锋利的刀。 现在的她,就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剑。 “顾云峥。” “嗯。” “把应该活着的人杀死了。” 谢凝初转身把蜡丸举到顾云峥面前。 “严世蕃就是一把刀。” “刀在手上的人,就是在金銮殿上的人。” 顾云峥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把蜡丸藏进掌心里。 “那就把金銮殿给拆了。” “只要你想要,我就去做。” 雨越来越大,仿佛要把京城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谢凝初坐在灯下,把一枚蜡丸轻轻捏碎了。 里面是一块薄得像蝉翼的绢。 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娟秀但透出一股绝望,那是先皇后用血写的书信。 “隆庆三年冬天。” “帝疾,紫河车入药。” “太医院没有药品,皇帝命令严世蕃从民间强行征调……” “隆庆四年春天。” “帝服所用之药,以百名童男心尖之血为引。” “我问皇帝,皇帝笑而不答……” “隆庆五年,我有了儿子。” “帝赐安胎药,日日服用,身体日渐衰弱……” 谢凝初的手指越收越紧。 哪里有资格做皇帝呢? 这分明就是一个为长生不老而走火入魔的疯子! 药材不足只是一个借口,用来掩盖自己用邪术炼丹的事实。 所谓的边关战事吃紧,其实不过是他为了大量收集尸体炼制长生蛊而设置的一个借口。 严世蕃就是帮他打理这些脏活累活的管家。 刘墉卖假药,也是为了省下真药给皇帝炼丹。 一环接一环,全是人血馒头。 “呵。” 谢凝初发出一声很讽刺的笑。 “好一个圣明的君主。” “原来大梁的江山,是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 顾云峥站她身后,看这血书,眼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边关一战,粮草迟迟不能送达,援军中途掉头。” “原来他也希望那十万将士死在了外面,用来给他的长生丹做药引。” 顾云峥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十万个人的生命啊! 是与他同甘共苦的兄弟!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最后都成了那个狗皇帝炉鼎里的一堆灰烬。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宁静的气氛。 沈玉之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雨还白。 “东家不好了!” “出大事了!” 谢凝收好绢帛之后,神色又恢复到了冷峻的样子。 “慌什么呢?” “天快要垮了的时候就让高个子去顶着。” “严世蕃动手了没有?” 沈玉之喘着粗气,擦去脸上的雨水。 “何止于动手,他就是要把我们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刚才,宫里突然传来了消息,说皇上突然得了重病,昏迷了。” “严世蕃拿着圣旨,带人把济世堂围了起来。” “他说……他这样说的原因是济世堂的药材有问题,毒害了君父。” “现在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张贴着海捕文书,悬赏一万两白银捉拿谢凝初、顾云峥。” “而且……” 沈玉之咬牙道,“他把京城的水井都封了,说是济世堂在井水里下毒,导致了时疫。” “现在百姓人心惶惶,都说济世堂的这些黑心大夫害人,要把济世堂的铺子砸了。” 咬文嚼字真不错。 好一个贼喊捉贼。 谢凝初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冷风中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让她更加清醒。 “严世蕃已经很着急了。” “找不到呼延灼又怕素云泄密,所以只好先把水搅浑,想用百姓的手把我们逼死。” “但是他的这步棋下得非常差。” 顾云峥走到了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那里。 “你想怎么着?” “闯入皇宫?” “不。” 谢凝初摇摇头,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杀进去那是莽夫的行为,而且会使得严世蕃坐实了我们要谋反的罪名。” “既然他说皇上身体不好,需要请一个好医生。” “那么我就来做个好医生。” 谢凝初转过身来望着沈玉之。 “把柴房里的那名王爷提出来,洗刷干净。” “把鬼市里抢来的那些‘假药’装上车。” “沈玉之,你平时写文章最好,给我写一份状纸。” “不必写给官府看,要写给天下的百姓看。” “严世蕃勾结北狄、倒卖御药,使皇上病倒。” 沈玉之眼睛一亮,手中的扇子拍了一下手心。 “这个办法很不错。” “把锅往回甩,看谁黑谁赢!” 但是沈玉之有些犹豫地问,“我们怎样才能进到皇宫里面去?全城都在寻找我们。” 谢凝初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绢帛,嘴角勾起一抹血红的弧度。 “难道非得偷偷摸摸地进宫不可吗?” “我要光明正大地走上前去。” “顾将军。” 她把头转向了顾云峥那一边。 “你以前的手下还留着吗?” 顾云峥的眼睛一凛。 “只要我一声令下,京畿大营三千铁骑,随时听命。” “那是当年和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只认兵符不认人。” “很好。” 谢凝把刻有“谢”字的令牌拍到桌子上。 “那就闹大一些。” “明天一早去上朝的时候,我要把京城的天给翻过来。” 第二百八十章 诊金 …… 第二天早上。 雨停了,但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宫大殿之前,百官排成长龙等待上朝。 严世蕃站到了最前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好像真的是为皇上操尽了心。 “各位大人,现在妖女谢凝初已经逃出了宫外,皇上也处在危险之中,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把奸佞铲除掉。” 周围的人认为应当这样做。 “严阁老说的没错,谢凝初简直丧尽天良。” “济世堂平时装作仁义,没想到私下里竟做着这样的事情。” 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严世蕃皱了皱眉头,朝宫门外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黑压压的骑兵如同铁流一般滚滚而来。 为首之人身穿黑色重甲,只有一只手握着缰绳,但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使在场的人无一不感到窒息。 “顾……顾云峥?” “他是不是要造反了?” 有人惊叫了一声。 禁卫军统领正欲拔刀相拦之时,却见顾云峥一眸子瞪来,禁卫军统领顿时动弹不得。 一双目睹过千百人死亡的眼睛。 队伍到了宫门一百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中间的马车慢慢地把车门打开。 谢凝初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手里拿着一个灵位,一走一停地从马车上下来。 灵位上写的并不是别人的姓名。 也就是先皇后的意思。 “大胆无礼!竟然敢闯入宫门!” 严世蕃厉声喝道,但是他的胡须却泄露出了他内心的害怕。 谢凝初根本不理睬他。 她直接走到登闻鼓前,登闻鼓是伸冤的地方。 拿鼓棒。 咚! 一声巨响,响彻宫中。 “谢凝初为先皇后鸣冤!” 咚! “为十万边关将士鸣不平!” “咚!” “替天下被蒙蔽的苍生鸣冤!” 三声鼓响,百官皆静。 严世蕃气急败坏地挥了挥手:“拿下!快把这个疯婆子拿下!” 禁卫军正要冲上来的时候,顾云峥的长刀突然出鞘,在谢凝初面前横着。 “敢动她的先问问我的刀。”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谢凝初突然把手里的一叠纸撒向空中。 不是普通的纸。 就是沈玉之连夜让别人抄写的“罪己诏”。 上面清楚地写着严世蕃如何倒卖药材、勾结北狄。 更重要的是,后面还拖出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呼延灼被沈玉莲一脚踢到了严世蕃面前。 “严阁老,好久没见了。” 呼延灼目前只想活命,哪里还去考虑盟约的事情。 “这份药材是我亲自批准发给你的。” 全场一片哗然。 官员们互相看着对方,看着地上的北狄王爷,又看着严世蕃的脸色,青紫一片。 证据确凿,想抵赖也没有办法。 “严阁老,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凝步步紧逼,清亮的声音。 “你说我下毒,那我倒要问一下,卖给北狄的药材是从哪个太医院出来的?” “你说皇上生病,那是因为有人给皇上吃了不能吃的東西。” “童男心尖血炼制而成的长生丹!” 一句话说完就犹如在人群之中炸出了一道惊雷。 那是宫廷秘密,也是皇室的软肋。 严世蕃的脸立刻变得煞白,指着手中的谢凝初都开始颤抖。 “你……你说什么傻话!” “来人!杀了她!格杀勿论!” 此时宫门慢慢打开。 尖细的声音传来。 “皇上口谕——” “宣,谢凝初,顾云峥见。” 严世蕃的身体一软,差一点就坐到了地上。 谢凝初放好鼓槌之后整理了衣襟。 她回头看了顾云峥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只有他们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金銮殿里,等待着他们的,也许会比严世蕃所面对的更可怕。 但是这一次,他们已经不怕了。 掌握着可以颠覆皇权的证据。 金銮殿的大门慢慢打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仿佛一头巨兽张开嘴要吃人。 殿内没有点灯,厚重的帷幔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反胃的味道,那是浓烈的龙涎香与腐肉、陈年药渣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再多的香料也无法掩盖住那即将消亡的气息。 严世蕃踉跄了一步,抢先在谢凝初之前跪倒在地,跪地前行,额头重重地撞上了金砖。 “皇上,皇上救我啊,这妖女带兵逼宫,图谋不轨,老臣是为了保护皇上才被她陷害的。” “北狄人是她请来的戏子,药也是她换的,老臣一片忠心,天地为鉴啊。” 严世蕃声嘶力竭,花白的头发也乱蓬蓬的,看上去很可怜。 龙椅上的一团黄色影子动了动。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仿佛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让人肺管子生疼。 谢凝初并没有下跪。 她笔直地站立着,手里还拿着一个沾满了泥土的药箱,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直视着那个掌握着一切的男人。 哪里能称得上九五之尊。 他已成了穿龙袍的骷髅。 皇帝的面颊凹陷,眼窝发黑,皮肤发灰,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那是被丹毒烧坏了脑子的狂热。 “谢家的小丫头?” 皇帝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桌面。 “你胆子还真够大,甚至比你那个死去的老爹还要大。” “皇上过奖了。” 谢凝初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地说,“民女胆子很小,只是不想被人当成傻子,不明不白地当替死鬼。” “放肆!” 严世蕃猛地抬起头,指着她说,“在君前面失礼,按照律法应当斩首!” “皇上,快杀了她,只要杀了她,一切都清净了!” 对严世蕃的叫嚷,皇帝置之不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凝初。 “你说朕吃的药有毒吗?” “是。” “你认为可以治吗?” “可以。” 一字千金,掷地有声。 皇帝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中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太医院那些废物给朕治了三年,不但没治好,反而越来越糟,你怎么就敢说你能治?” “若治不好,朕现在就叫人把你剁碎了给狗吃。” 顾云峥握刀的手更紧了一些,正要上前的时候,却被谢凝初伸手拦住了。 提着药箱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在距离皇帝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所以我知道皇上得的是什么病。” 谢凝初打开药箱取了一根银针出来,在烛火上燎了一下。 “皇上每天子时三刻就会感觉五脏六腑如同火烧一般,好像被烈火炙烤。” “到了丑时之后又觉得寒气侵入骨髓,手脚麻木如同尸体。” “最近几天,皇上是不是经常觉得眼前有红光闪烁,甚至幻听,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皇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光芒。 “你怎么会知道呢?!” 就连身边的太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症状! “赤焰丹的丹毒入脑,所以才会这样。” 谢凝初冷冷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严世蕃。 “严阁老所说的长生仙丹其实是以铅汞、硫磺以及童男心头血炼成的一种烈性毒药。” “吃下去之后,药效能在短时间内让人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好,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但是这样就是透支皇上的生命,就是燃烧皇上的精血。” “再吃三颗的话,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你胡说八道!” 严世蕃慌了,手脚并用地爬向龙椅,“皇上,不要相信她的话,妖言惑众!” “那道士说,这是即将羽化登仙的征兆啊!” “羽化登仙?” 第二百八十一章 活剐了 “羽化成仙。” 谢凝初闻言,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她信手拈来,将那枚尚未送至皇帝口中的红色丹药捏在指尖。 丹药散发着一种异样的香甜,那是罂粟壳粉末刻意掩盖下的尸臭气味。 严阁老所谓的“登仙”,实际上只是意图让皇帝早日去见阎王。 严世蕃猛地惊弹而起,双目圆睁。 “大胆泼妇!你知晓何种丹道!这是紫极真人耗时七七四十九天炼制的神丹。” “皇上服用后精神焕发,这是满朝文武都亲眼所见的。” “精神饱满?” 谢凝初冷笑了一声。 她突然走上前去,手中持一根银针,快速刺入皇帝眉心“印堂穴”。 动作极其迅速,旁边的顾云峥亦惊出了一身冷汗。 “呃——” 皇帝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僵硬地矗立在龙椅之上。 “护驾!快护驾!这妖女要行刺。” 严世蕃疯狂叫喊,意图趁乱将外面的禁军引入。 一旦场面混乱,众人持刀砍死谢凝初,便可死无对证,他尚有翻盘的机会。 顾云峥手中的长刀忽然旋转一圈,刀背重重地击打在严世蕃的嘴上。 噗嗤一声,带血的牙齿随之飞出。 “闭上你的狗嘴。” 顾云峥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一般,稳稳地挡在了丹陛之前。 他镇住了在场所有蠢蠢欲动的太监与侍卫。 “阿初,尽管施治,吾在此,无人敢妄动。” 谢凝初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身上。 一针下去,只是刚开始。 紧接着,她又连扎三针,分别封住了皇帝胸口的“膻中”、“巨阙”以及腹部的“神阙”三穴。 “取烈酒一碗,生肉一盆。” 大殿中的太监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行动。 此时皇帝虽然无法动弹,但眼中的惊恐之色几乎要溢出,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这几根针惊醒,正在疯狂乱窜。 “去取。” 皇帝用尽全身气力,这两个字才从牙缝中挤出。 身穿贴身太监服的宦官爬行着退到后殿。 物品很快准备好。 谢凝初将一盆带有鲜血的新鲜生肉放在了皇帝脚边的金砖之上,随后将一碗烈酒含在口中。 “噗——” 烈酒化为雾气,喷洒在皇帝胸口。 皮肤下热气腾腾,出现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蠕动。 皇帝疼得冷汗直冒,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除了身体上的剧痛,还有一种对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亲眼看到肚皮上出现一条条痕迹,沿着经脉爬向喉咙。 “这是什么东西……” 严世蕃捂着被打烂的嘴,看着这一幕也吓傻了。 “这就是严阁老送给皇上的一种‘仙气’。” 谢凝初眼神冰冷,手里的长针很快刺进了皇帝后颈的“大椎穴”里。 “出来。” “呕——” 皇帝猛地向前倾去,张大嘴,对着地上的生肉剧烈呕吐起来。 但吐出来的不是刚才吃的燕窝粥,而是一团粘稠腥臭的黑血。 黑血滴在生肉上面,发出“滋滋”的腐蚀之声。 更恐怖的是,一大片黑血之中,竟有十几条红线状的小虫在蠕动,一接触到新鲜的血肉,就立刻疯狂地钻进肉里。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这就是长生不老的人了。” 皇帝喘着粗气,紧紧地盯着盆子里的虫子。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虽然极度虚弱,但长期困扰心头的燥热和沉重感消失了大半,头脑也从未如此清醒。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人当猴子耍了三年。 “严世蕃。” 这三字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严世蕃如同筛糠般颤抖,裤裆已然浸湿大片,腥臊味在龙涎香弥漫的大殿里显得分外刺鼻。 “皇上……冤枉啊……这、这是那妖女的障眼法。” “那是她放进去的蛊虫,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怎会害皇上?” “抬起头来。” 谢凝初突然开口。 她用帕子擦掉手上的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严世蕃,此时的他犹如一滩烂泥。 “赤线蛊最喜食丹砂、汞。” “严阁老既然也吃过仙丹来试药,那我们给你扎一针如何?” “如果吐不出来的话,那就算我冤枉你了,这颗人头我赔给你。” 严世蕃拼命地摇头,手脚并用往后退。 “我不扎!你这毒妇!你想害死我。” “不用扎了。” 他的反应足以说明问题。 如果他真的吃了“神丹”,他的体内也会有这种东西。 但他没有吃。 只给皇帝一个人吃。 “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声比哭还要难听。 这就是他最信赖的得力助手。 这就是他所寄予厚望的长生之法。 原来每晚他做仙梦的时候,这些人都在后面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把一肚子的虫卵吞下去。 “来人。” 皇帝的声音很小,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意。 “将严世蕃拖下来。” “务必让他活著。” “关入诏狱,施以一百零八种刑具。” “既然他喜欢用童男的心血炼丹,就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每天给他割三百刀,少一刀,我就杀一个狱卒。” 两名禁军金吾卫大步走来,将严世蕃拖着像死狗一样架了上去。 “皇上,皇上饶命啊。” “我也被骗了,是道士,是北狄人。” “皇上,我为了大梁。” 严世蕃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大殿里,手指甲抓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最后被生生拖出了殿门外。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到。 大殿又恢复了平静。 皇帝靠在龙椅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刚才爆发出的暴戾之气消散之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与阴鸷。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谢凝初。 他没有表示感谢。 他如同毒蛇见到猎物一般,贪婪地观察着。 “谢家的女仆。” “既然你能把虫子赶出来,那你就能把朕治好。” “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我就可以赦免你今天闯宫所犯下的死罪。” “朕还可以让你到太医院去,做大梁朝第一个女院判。” 在他看来,雷霆雨露都是皇恩浩荡。 不杀她,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一桩买卖 谢凝初没有谢恩。 她没有弯腰,只是静静地整理着自己的药箱,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 “皇上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天我不是来要赏赐的。” 谢凝初把药箱的盖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买卖。” “我可以治病,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重新审理当年谢家满门抄斩的案子,下罪己诏,向天下宣告我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第二……” 她指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云峥。 “将顾家掌握的兵权交出来。” “放肆。” 皇帝猛然拍案而起,但由于身体虚弱,他又重重地坐了下去。 “你是在威胁朕吗?” “身为臣子,安敢与君父讨价还价。” “这江山是朕的,你们的命也是朕给的。” 顾云峥冷哼了一声,手里的刀锋微微一转,寒光映射在皇帝的脸上。 “皇上的性命,现在掌握在阿初手里。” “没有了阿初,不出三天,皇上的体内余毒就会攻心。” “到时候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给皇上收尸。” “你——”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但他不敢赌。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刚才那种虫子钻心的痛苦了。 他必须活着。 他还想活很久。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解决掉。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心里的杀气,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好。” “朕答应你。” “王大伴,拟旨。” 谢凝初却摇了摇头。 “不需要用诏书的形式。”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黄色绢布,玉玺的盖印之处已被预先标记。 “皇上只需要盖个章就可以了。” 皇帝看着黄绢,气得手都发抖了。 这是有预谋的。 这是逼宫。 但是他看着谢凝初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再看顾云峥手中还沾着血的刀。 他害怕了。 “盖印。” 砰。 沉重的玉玺盖在黄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也是谢家沉冤得雪的证据,也是皇权在这对男女面前低头时所立的一根耻辱柱。 谢凝初拿起圣旨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她的眼眶微红,但很快就被坚强代替了。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女儿成功了。” “现在可以给朕治病了吗?” 皇帝咬牙切齿地问道。 “当然。” 谢凝初又把药箱打开来。 “但是皇上得病时间太长了,毒已经侵入骨头里面了,要彻底清除掉,就得用猛药。” “过程会很疼,比刚才疼十倍。” “皇上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应该是可以承受得住的吧?” 皇帝的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觉得这里面有公报私仇的味道。 治疗一共进行了两个小时。 金銮殿里,经常可以听到皇帝忍住痛发出的惨叫,守在殿外的太监、禁军听了都心中一惊。 谢凝初并没有手下留情。 她是在刮骨治病。 她用最粗的银针扎入最疼的穴道中,将藏在骨头里的毒血一点点逼出来。 每一针下去,都是替死去的冤魂讨债。 替剖腹藏书的素云姑姑。 为那位含恨离世的皇太后。 为被当作药引子的无辜儿童。 当最后一根针拔出的时候,皇帝已经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瘫软在龙塌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那种沉重感消失了,变得轻松起来。 真的好了。 “按照这个药方每天抓药,连着喝了三个月。” 谢凝初把一张写好的药方拍在桌子上,字迹潦草,透出一股不耐烦。 “另外,不要再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尤其是道士给的。” “否则下一次就神仙也救不了了。” 说完之后,她拿起药箱,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不作揖、不告退。 就如同一个大夫给一个普通的病人看了病之后还不肯要诊金。 顾云峥把刀收起,认真的望着皇帝,他看着皇帝的眼神仿佛是看着一个死人。 “臣告辞。” 两人并排离开了大殿。 外面阳光很好。 雨过天晴之后,琉璃瓦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发出耀眼的光芒。 谢凝初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有泥土芳香的空气。 恍如隔世。 “结束了吗?” 顾云峥站在姑娘的身旁,替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无事。” 谢凝初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你觉得坐在椅子上的人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吗?” “他现在不杀我们,是因为他怕死,还要让我帮他调理身体。” “等他完全康复了,甚至不需要完全康复,只要他觉得没有危险……” 顾云峥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那么我就在他动手之前就先杀了他。” “不要着急。” 谢凝初伸出手去握住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指尖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严世蕃倒台了,但是他们背后的一些势力还没有被清除干净。” “给皇帝炼丹的那个道士还没有被抓住,北狄的军队仍然在边境虎视眈眈。” “这座殿宇的大梁尚待修补。”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去。 两边的宫墙很高,把天空分成一道狭长的视线。 就在快要走出午门的时候,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将军、谢姑娘请稍候。” 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贴身太监王公公。 他气喘吁吁、满脸笑容,但笑容里分明藏着一把刀。 “还有什么事吗?” 顾云峥转过身来,手放在了刀把上。 王公公吃了一惊,赶忙赔笑。 “皇上吩咐的。” “谢姑娘医术高超,国家栋梁。” “特封为‘太医院正’,掌管全国医政。” “另外……” 王公公顿了顿,眼神里闪烁出一些东西来。 “皇上龙体刚刚康复,离不开谢大人您的悉心照顾。” “因此请谢大人从今天起住在宫中的‘听雨轩’,以备随时传唤。” 谢凝初与顾云峥互相对视了一眼。 到了。 这就不叫封赏了。 此即为软禁。 把谢凝初扣在宫中做人质,一方面是为了保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牵制顾云峥手中的兵权。 只要谢凝初在宫中一天,顾云峥就不可能有任何大胆的行为。 “如果不答应的话呢?” 顾云峥走上前去,杀气腾腾。 王公公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 “皇上说,如果谢大人不打算留下的话,那么刚盖好印的圣旨……恐怕还没出宫门就作废了。” “济世堂的那些小二、沈公子等人都要为此次事件负责。” 无耻。 卑鄙。 第二百八十三章 剁下来 这就是帝王心术。 即使到了绝境,也总能找到最恶劣的方法进行反击。 顾云峥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真的想现在就杀回去,把那狗皇帝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胳膊上。 谢凝初望着他,眼神平和又果决。 “好的。” “我留下。” “阿初。” 顾云峥着急了,那可是龙潭虎穴,在宫里你自己一个人……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所以我才留下来。” 谢凝初打断了他,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严世蕃虽然倒台了,但是严府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以及通敌的证据账本都不在严府。” “素云姑姑临死的时候跟我说,那些东西藏在宫里御药房的密室里。” “我要把它的信息找出来。” “而且……”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 “我身处黑暗之中,他则在光明之中。” “究竟谁是人质,谁是执质之人,尚未可知。” 顾云峥看着她的时候心里酸酸甜甜的。 他拦不住她。 这个女人看上去很柔弱,其实她比任何人都倔强,比任何人都更有主见。 “三天。” 顾云峥伸出了三根手指。 “每隔三天,我都会去宫墙西角的望楼看一眼你点的那盏灯。” “如果有一天灯没亮的话,我就带兵杀进来了。” “到时候不管是谁挡着,我都要把皇宫踏平。” 谢凝初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她伸手整理了整理顾云峥有些凌乱的衣领。 “好的。” “你在外面看好家里的东西,把沈玉之这个爱管闲事的人看好,不要让他到处惹事。” “等我办完事之后,我们就回家。” 两人在午门各走各的路。 没有缠绵悱恻的告别,只是一刹那的眼神交汇。 谢凝初转身,跟着王公公又走进了这扇深红色的大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关上之后,最后一缕阳光也被隔绝在了身后。 严世蕃只是一个开始。 她要把宫中大大小小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在阳光下暴晒。 听雨轩坐落在后宫的西北边,比较偏僻冷清。 谢凝初一进门就闻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是霉味。 淡淡的硫磺味。 和皇帝吃的丹药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大人,这就是您住的地方了。” 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杂家就先退下了。” 谢凝初不理他,直接进了屋子。 屋内陈设十分精致,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她走到书桌边,手指轻轻地抚过桌面。 无尘。 说明有人经常打扫,或者……最近有人打扫过。 她目光一凝,忽然看见桌角的香炉里还有一截没有烧完的香灰。 紫色的香灰。 紫极真人的道场专用“引魂香”。 谢凝初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把她的位置定在这里,一定不会是随便安排的。 这是道士以前住过的地方。 是炼丹的地方吗?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异响。 好像有人把枯树枝踩断了。 “谁呀?” 谢凝初猛然回头,手里拿着的银针已经顶到了自己的指尖。 窗户纸上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很高很瘦,头戴一顶奇特的高帽。 “贫道已经等了大人很久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谢大人破坏了贫道的好事,毁掉了贫道的丹炉。” “这笔账是不是应该算一下呢?” 那…… 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紫极真人。 他竟然一直在宫里面藏匿着。 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谢凝初全身肌肉紧绷,冷眼望着那扇薄弱的窗户。 “装神弄鬼。”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领死?” “呵呵呵……” 那笑声时远时近,透出一种诡异的感觉。 “不用着急。” “游戏刚开始。” “谢大人,请你看一看你手心里的东西。” 谢凝初下意识地低头摊开双手。 只见接触过桌面的手指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那粉末正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皮肤中,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红线,顺着手腕往上蔓延。 这是…… 改良后的“赤线蛊”。 不用口服,直接使用即可。 “欢迎来地狱,谢神医。” 窗外的人影突然间就消失了,只留下那阴森的言语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那条诡异的红线好像有了生命,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 每前进一步,皮肉就仿佛被烧红的铁丝穿过了。 谢凝初没有叫出声来。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冷静得好像在看别人的胳膊一样。 左手迅速从药箱夹层中拿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刀锋在手肘内侧的“曲池穴”处划过。 鲜血四溢。 她放血的同时也切断了蛊虫向上行进的道路。 接着用三根银针将伤口上面的经脉给封死了,呈品字形。 那条红线撞到银针组成的墙上面,皮肉上出现了一个狰狞的小包,疯狂地左右乱窜。 “想吃我的血吗?” 谢凝初的嘴唇是苍白的,但是眼睛却是很亮的。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这是她自己研制的化尸粉,平时用来消除一些不能留下痕迹的东西,有剧毒。 她用手指沾了一些粉末,然后直接按到了还在跳动的鼓包上。 曾经嚣张一时的红线,一下子就仿佛遇到了克星一样,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滋滋滋。” 皮肉发出被侵蚀的声音,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蛊虫受不住这么毒的东西,拼命想往回逃,但是后退的道路已经被前面的一刀切断了。 它被关押在一个小岛上。 前面有危险,后面也没有退路。 过了一会儿,那个鼓包就不再跳动了,慢慢地从伤口处流出了一滩黑水。 谢凝初大汗淋漓地靠在椅子上,望着那片黑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紫极老道以为可以用这一招逼迫她低头求饶,或者让她变成一个受制于人的傀儡。 但是他算错了一点。 作为医生,她比别人更了解人体结构,也比别人更有决心对自己动手术。 当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满脸横肉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宫女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她的手中托着一个盘子,盘中有一碗清亮的稀粥,底部可以看见碗底,还有两个变硬了的馒头。 看到满手都是血的谢凝初,老嬷嬷并没有感到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哟,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进宫就不安分,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要是撞到宫里的人,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嬷嬷把托盘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粥水溅出来,落在一旁的黑血上。 “这是今夜的晚餐,爱吃就吃,不爱吃也行。” “另外听雨轩没有多余的热水,如果谢大人想洗漱的话,就自己到井边打水吧。” “咱们做奴婢的可伺候不起一个还没有受封的‘女大人’。” 说完之后,她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这就是下马威。 宫里的人非常善于捧高踩低。 皇帝虽然封了官,但是把人扔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变相软禁。 既然是失宠或者得罪了皇上的奴才,自然会被踩上两脚,炫耀一番自己的威风。 “停止。” 身后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老嬷嬷停下了脚步,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怎么样?谢大人对饭菜有意见吗?” “御膳房有这个规矩,您要是想吃山珍海味的话,那就要看皇上哪天想起叫见您了。” 谢凝初没有去看那碗馊粥。 她慢慢地将纱布缠绕在伤口上,动作优美如刺绣一般。 “你刚才那双手碰了我桌子。” “什么意思?” 第二百八十四章 摆架子? “是什么意思?” 桂嬷嬷横肉满面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变为了轻蔑。 她认为这是新来的“女大人”在故意摆架子,想用主子的身份来压她。 “谢大人,不要怪奴婢多嘴,在宫里,桌椅都是皇家的,奴婢天天擦,为什么就碰不得呢?” “如果你要立威的话,也要找个高明一些的办法。” 桂嬷嬷冷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刚才按过桌面的右手悬在谢凝初的眼前晃动。 谢凝初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手,就像看着一块即将腐烂的猪肉一样。 她慢悠悠地咬住纱布的一头,右手打了一个死结,把纱布紧紧地缠绕在伤口上,然后才抬起头来,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死人才能接触到的一些东西。” 话音刚落,桂嬷嬷就感觉右手手掌心好痒。 痒并不是皮肉表面的,而是骨头缝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你——” 桂嬷嬷正准备骂人的时候,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这一看之后,她的喉咙里的话就梗住了,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她那只肥嘟嘟的右手手掌心,原本红润的皮肤此时正肉眼可见地变黑。 不是沾了墨水的黑,而是一种没有生气的、枯萎的灰暗的颜色,像埋在地下半年的尸体才有的颜色。 更可怕的是,手掌心的纹路开始出现裂痕,并且渗出了黄色的脓液。 “啊!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桂嬷嬷惨叫一声,疯狂地用左手去抓挠右手,指甲抠下一块块发黑的皮肉,但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种让人发疯的痒。 皮肉脱落后,并没有看到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片灰白的筋膜在微微蠕动。 “尸毒粉。” 谢凝初靠在椅子上,声音淡漠。 “紫极道士炼丹时留下的废料,他撒在我的桌子上,原来是为了想害我。” “没有遇到,遇到了。” 桂嬷嬷吓坏了,刚才嚣张的样子早就不见了。 她也已经是宫中的老人了,见过很多阴私手段,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霸道歹毒的东西。 毒气顺着手腕往上爬,如果过了手肘,进入了心脉,那就真的神仙也救不了了。 “求求您,谢大人、谢神医!救救奴婢。” “奴婢眼拙,不认识泰山,罪该万死!” 桂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在地上留下了几个血印。 她并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在宫里熬了大半生,好不容易熬成了一位管事嬷嬷,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福气。 谢凝初冷冷地打量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虔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就是宫里面的人。 踩低捧高、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 “救你行。” 谢凝初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剪刀,扔到桂嬷嬷面前,“当啷”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毒气还没有蔓延到手腕,如果截掉手的话,还是可以活下来的。” 桂嬷嬷看着那把寒光闪烁的剪刀,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鼻涕眼泪糊满了整个脸。 剁手? 没有了手,在宫中她就是一个废人,会被关进比狗还不如的安乐堂里等死。 “不用剁手……大人你是神医,就是皇上这样的重病人也能治得好,一定能想出办法保住奴婢的手!” 桂嬷嬷像条狗一样爬到了谢凝初的脚边,想要去拉她的裙子,但是又不敢用那只烂手去碰,只能拼命磕头。 “我有办法。” 谢凝初微微低下头,看着桂嬷嬷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但是为什么我要去救一个给我送来馊饭,并且还想给我来个下马威的奴才呢?”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桂嬷嬷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嘴角流血。 “那是王公公,是王公公叫奴婢这么做的,他说要磨一磨你的性子,让你知道宫里的规矩。” “我以后就是大人的狗,大人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谢凝初就是这么说的。 在宫中,单凭医术是不行的。 她需要耳目,需要一条熟悉地形、可以帮她跑腿办事的狗,哪怕这条狗不忠诚,但是只要恐惧存在,它就会听话。 “伸出你的手。” 桂嬷嬷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烂掉了一半的右手。 谢凝初手中的银光一闪,很快就有三根银针插入了桂嬷嬷手腕处的内关、外关、阳池这三个穴位里。 黑色的毒气马上就被截住了。 接着谢凝初拿出了一颗褐色的药丸,丢在地上。 “嚼碎后敷在伤口上。” 桂嬷嬷兴高采烈地把带灰尘的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后吐在手掌中。 一瞬间清凉的感觉就压制住了刺痒。 手掌虽然还是显得十分恐怖,但是腐烂蔓延的趋势总算被遏制住了。 “该药物只能够保证你三天。” 谢凝初擦着手,语气平淡如谈天气。 “三天后,没有我的解药的话,你的手就会烂掉,接着是胳膊,再接着是脖子,最后你的脸烂得连你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桂嬷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恐惧。 这不是医生。 这是一尊戴上面具的阎王。 “奴婢……奴婢知道了。” “既然已经明白了,就把这里打扫干净吧。” 谢凝初指着桌上的一片狼藉。 “然后去给我找一套干净的太监衣服,要身材瘦小的。” “另外,要御药房今夜值班的人名单,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 “请问我心中的紫极道士平时喜欢在听雨轩的哪个角落里待着?” 夜晚。 宫里面夜晚的时候比外面要黑一些。 高大的宫墙挡住了大半个明月,只留下一片压抑的阴影。 听雨轩里面很安静,偶尔会有一些未知的虫鸣声传来。 谢凝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太监服,头发束起,脸上抹了一些锅底灰,看上去就像宫里常见的低等小太监。 她朝角落里的桂嬷嬷看去。 “守好门,有人来的时候就说自己睡着了。” “如果泄露一字……” “不敢不敢,死也不敢!”桂嬷嬷连忙捂住自己右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谢凝初没有多说,推开后窗户,人影一闪,便融入了夜色里。 御药房离听雨轩并不远,穿过两条夹道,跨过御花园的假山,就到了。 素云姑姑留下的线索就在那里。 严嵩父子二十多年搜刮民脂民膏、卖官鬻爵、通敌卖国的账簿,也是可以把严党钉在棺材里的一枚钉子。 而且是给谢平平反驳的依据。 谢凝初紧贴着墙根走动,脚步轻如猫咪。 虽然她不会武功,但是三年来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生活,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利用阴影,怎样躲避巡逻禁军的目光。 而且她手里还有特制的药粉。 “有人吗?” 拐过一个弯之后,前面马上就有了一道低喝。 第二百八十五章 墙里边的哭声 两个拿着灯笼的禁军从对面走了过来。 谢凝初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握着的药粉已经准备好了。 再往前走五步,她就撒出迷魂散。 “喵——” 一只野猫忽然从假山上跳下来,砸下一些碎石。 “倒霉,又是这样的怪物。” 禁军骂了一声,然后用脚踢了一块石头。 “走吧走吧,快点巡完一圈,听说今晚西边冷宫那边不太平,总是有哭声。” “不要胡言乱语,那是风声。” 灯笼的光亮慢慢变淡。 谢凝初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报仇就死了。 一刻钟之后,她终于摸到了御药房后面的墙。 这是存放药材的库房,平时防守不怎么严,除了太医之外没有人会对这些草根树皮感兴趣。 但是严世蕃很聪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凝初依照记忆中素云姑姑所描述的位置,在后墙的第三块青砖下面摸索了一阵之后,果然发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机关。 轻轻按下。 “咔哒。” 一道很脆的响声过后,一道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中药味、陈旧纸张的霉味扑鼻而来。 谢凝初钻进去之后反手把门关上。 里面有一个比较窄小的密室,四壁都装满了高高的药柜,当中只有一张破烂的桌子。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里。 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满屋子的医书和账册蒙着灰。 谢凝初的心跳加快。 她迅速走到最里面的那个药柜前,按照天地玄黄的顺序,打开了标有玄字的抽屉。 空白的。 她的心猛地往下坠。 不可能的。 素云姑姑得到的消息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肯定没有错。 是不是被严世蕃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对,严世蕃抓得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处理这些事情。 是谁? 紫极道人。 谢凝初强迫自己冷静,拿着火折子仔细地观察着抽屉里面的情况。 突然她发现抽屉底板边缘有条很细的划痕,应该是有人刚才撬过的。 除了药味之外,空气中还有一丝非常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很新,不会超过半时辰。 有人来过。 刚才。 谢凝初马上吹熄了火折子,整个人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缩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密室里一片漆黑。 “咚咚咚。” 轻微的敲击声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 不是人写的,而是用指甲在石头上刮写的。 谢凝初紧紧握住手中的银针,目光死死锁定在声音传来的方位。 有一面实心墙。 声音越来越清楚,伴随着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给我。” “将我的脸还给我。” 声音凄厉无比,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索命。 谢凝初感觉头皮发麻。 她不相信鬼神,但是深夜在密室里听到这个声音就让人觉得害怕。 这时坚不可摧的那堵墙也开始慢慢移动了。 一道幽幽的绿光从缝隙中透了进来。 在诡异的光线下,谢凝初看到了一个永生难忘的场景。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趴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本蓝色的书。 那人…… 无皮。 裸露在外的肌肉纹理、眼球突出、嘴唇被割掉,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就是刚才禁军口中所说的“冷宫哭声”? 那人似乎察觉到空气中有些不对劲,突然抬头望来,一眨不眨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谢凝初藏身的地方。 “你是来抢风头的吗?” 那个血人嘶哑着声音问道,手中紧紧护着那本蓝皮书。 谢凝初瞳孔一缩。 她对册子封皮上的图案了如指掌。 那就是她要找的账本。 但是这个“人”是什么东西呢? 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那个血人突然站起身来,动作之快令人惊讶,就像一头猎豹一样扑过来。 谢凝反应迅速,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躲过了这次要命的扑倒。 “砰。” 血人用爪子抓住木柜,居然把木柜抓掉了一大块,指甲比铁还要硬。 “给我我的脸!” 血人发出一阵疯狂的吼声,又冲了过去。 狭小的空间里,谢凝初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她猛然扬手,一撮药粉朝对方脸上撒去。 这是非常有效的麻沸散,大象闻了也会倒下。 但是血人只是晃了晃头,打了一个喷嚏,并没有因此动作变慢。 这是一个怪物。 无痛觉,不怕毒药。 眼看沾满血迹的利爪就要刺破谢凝初的喉咙时,一把折扇突然从黑暗中飞出,重重地打在了血人的手腕上。 “啪。” 看上去很轻飘的折扇里其实有很大的力量,直接把血人给打飞了,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啧啧,御药房怎么会有这么多脏东西。” 带有一种慵懒、戏谑的声音响起。 谢凝初猛然把头转向了一边。 只见密室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了。 他长得非常漂亮。 妖媚的姿态没有性别之分,眼角一颗红泪痣,增加了几分风姿。 但是他并没有拿着刀剑,只是接住了飞回来的折扇,轻轻摇晃了一下。 “谢姑娘,深夜不睡,跑来和没有脸面的怪物私会,顾将军知道了可是会吃醋的。” 沈玉之。 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顾云峥,顾云峥的好友,也是谢凝初一直看不透的人。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谢凝初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银针并没有收起来。 “……。” 沈玉之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地上的血人,那个血人正在努力地站了起来。 “我是来捉鬼的。” “顺便看着顾大将军还没有娶进门的媳妇,别让人吃了。” 血人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咆哮,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了上来。 这次的目标对象为沈玉之。 “哎呀,好厉害。” 沈玉之嘴上虽然说怕,但是身形却如鬼魅一般闪躲,轻松躲过了攻击,手中的折扇也合拢起来,犹如一把短剑一般,准确地刺向了血人后颈的“哑门穴”。 血人力气很大,但是突然间身体僵住了,然后又像一团烂泥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 沈玉之嫌弃地用扇子在衣服上拍打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灰尘。 “真是无礼。” 他走过去,弯下身子从血人的怀中取出了一个小本子,蓝色的,随手翻了翻,然后笑眯眯地望着谢凝初。 “谢姑娘需要吗?” 谢凝初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册子。 “给我。” “不可以这样。” 沈玉之拿着扇子说,“这个东西太热了,你拿着会有生命危险。” “而且…” 他忽然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锋利起来,指着地上的血人。 “你知道这个怪物是什么东西吗?”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第二百八十六章 药人 虽然五官都被毁了,但是身形依然,脖子上挂着的是一块已经变黑的长命锁…… 她想起了一件事,脸色变得难看了。 “这是五年前失踪的一号王子?” “宾果。” 沈玉之拍了拍手。 “大家都认为他死了,结果被剥皮之后成了‘药人’。” “吃人的地方,皇宫。” “谢姑娘,你现在的交易还愿意做吗?” 谢凝初看着地上的大皇子,又看了看沈玉之手里的账本。 她毫不犹豫地把她的手伸了出去。 “给我。” “就算是地狱,我也会把它捅出一个窟窿。” 沈玉之愣了片刻,随后便大笑起来。 “有意思。” “难怪顾木头被你弄的心神不定。” 他把册子扔给谢凝初。 “拿好了。” “但是我们要快点走。” 沈玉之的耳朵动了动,目光移向密室之外。 “因为把大皇子变成这样的人之后又回来了。” 门外响起沉稳有节奏的脚步声,伴随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这是道士做法的时候用的摄魂铃。 紫极真人。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每一声都似乎钻进人的脑髓里,带有一种让人反胃的黏腻感。 大皇子被沈玉之打晕后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眼球突然向上翻起,眼白一片,喉咙里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从昏迷中拉回这个痛苦的人间。 紫衣道人慢悠悠地走进了密室。 他并没有拿着拂尘,而是一盏蒙着人皮的灯笼举在手里,灯火幽绿,照得他那张干瘦的脸仿佛骷髅一般。 “贫道的宝贝,快点醒过来吧。” 紫极真人声音温润如水,仿佛是在唤醒熟睡中的孩子,另一只手中的摄魂铃摇得更快一些。 “把他们杀了。” “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你的脸就可以长回来了。” “吼——” 地上的血人突然弹射起来,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身上的肌肉像充气一样鼓胀起来,青黑色的血管暴突出来,指甲暴涨三寸,在这昏暗的空间里划出几道寒光。 “疯子。” 沈玉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手中的折扇“唰”的一下展开了,扇骨里弹出了一排锋利的刀片。 他侧身躲开了血人足以开膛破肚的一抓,手中的折扇像游龙一样在血人的手臂上划过。 “呲啦。” 掀开皮肤就可以看到里面骨头了。 但是这怪物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被血腥味所刺激得更加凶暴了,一口咬住了沈玉之的脖颈。 沈玉之只好转过身去防守,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打起来,桌椅板凳立时被砸坏。 谢凝初没有做事情。 她靠在冰冷的药柜上,怀里揣着那本致命的账簿,望着激战中的人们,注视着门口的紫极真人。 抓住主要的罪犯。 但是那个老道士站的位置非常刁钻,正好处于血人攻击范围之外的地方,并且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谢大人。” 被她发现之后,紫极真人的嘴边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把严阁老的东西交出来。” “那贫道用来跟阎王爷交易的东西,你拿不走。” “做买卖?” 谢凝初冷冷一笑,手指却悄悄伸进药箱夹层。 “拿亲生皇子的血肉来交易,道长不怕上天打雷劈吗?” “天?” 紫极真人的脸上似乎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发生了,于是仰头大笑。 “在大梁宫中,皇上就是天。” “皇上想要长生不老,贫道就给他长生不老。” “大皇子天生命格高贵,最适宜做药引子,不如让他为大梁的万年基业付出生命。” “这是他的好运气。” 疯子。 彻头彻尾的狂人。 谢凝初不再多说什么,一直盯着紫极真人摇铃的节奏。 每摇三次,停一停。 那么血人也会随之暂停一下。 控制核心。 “沈玉之!低头!” 谢凝初忽然大吼起来。 沈玉之平时吊儿郎当,但是反应很快,听到喊声的一刹那,毫不犹豫地就地一滚。 就在这个时候,谢凝初手中的东西被扔了出去。 不是银针。 也不是毒药。 而是一个装着烈酒的瓷瓶。 瓷瓶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紫极真人的手提人皮灯笼上。 “啪。” 瓷瓶破碎,烈酒四溢。 灯笼里的火苗一时间被点燃,变成了一条火龙,吞没了紫极真人的半边身体。 “啊——” 紫极真人大叫一声,手中的摄魂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铃声一停,之前对沈玉之进行疯狂攻击的血人就僵住了。 他茫然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中有一抹清明闪过,之后就是无穷的痛苦。 “疼……” “好痛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像怪物一样的爪子,发出孩子般的哭声。 “母亲,请救救我。” “我的脸……很痛……” 沈玉之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这一幕,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面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但是不忍心转瞬即逝。 “走啦。” 他一把抓住谢凝初的手腕,趁着紫极真人忙于扑灭身上火焰的时候,往门口奔去。 “想跑吗?” 紫极真人的眉毛被烧掉了一边,道袍也烧得破破烂烂了,但是他是练家子。 他猛踢了一下那个装满药材的架子。 “轰隆”一声。 巨大的药架倒塌了,挡住了两人前进的道路。 “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来做药引子吧!” 紫极真人的脸变得十分狰狞,从怀里掏出一包红色的粉末,向正在哭泣的血人身上撒去。 狂热粉丝。 谢凝初的脸色骤然间变得很不好。 药粉能让人的人生涯在一瞬间透支掉所有生命的力量,变成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药效一过,必死无疑。 老道士是要毁尸灭迹,大皇子也被他害死了。 “吼——” 吸入药粉的血人身体再次变大,这次连骨头也发出爆裂声,他的皮肤一片片裂开,黑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血蛹。 他猛地转过身来,这次他没有袭击沈玉之,而是撞向了密室的承重柱。 “轰——。” 御药房摇晃了下,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要把这里给毁了!” 沈玉之骂了一句粗话,手中的折扇也不要了,直接把谢凝初抱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恢复平静 “既然要疯,那咱俩就一起下地狱吧。” “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能被压扁。” 沈玉之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格外清晰,脚尖在快要断裂的横梁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就如一只紫色的夜枭一般直冲云霄。 头顶上的砖石像雨点一样落下。 谢凝初抓住了沈玉之的衣服,被提起来的时候她转过头去。 她那颗早已被仇恨浸透了的心脏,在她的一眼中,突然抽痛了一下。 已经变成怪物的大皇子没有按照紫极真人的指引撞墙,也没有来追杀他们。 他那巨大的正在崩解的血肉之躯竟然硬生生地顶住了那根断裂的主梁。 他的脊柱上压着几千斤的重量,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听着很不舒服。 “呜……娘……” 那张分辨不出五官的脸只有两行血泪。 他最后一点的人性为密室里的人留下了一丝生机,尽管他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也尽管他只是出于本能不想被埋在黑暗里。 “孽畜,你是干什么的?给我杀了他们!” 紫极真人灰头土脸地从火光里爬出来,看到这一幕气急败坏。 他费尽心思炼制出来的“药人”,在最后时刻却失控了。 他疯狂地摇动着那半截没有被烧毁的铃铛,但是大皇子好像听不见,只是紧紧地抵住梁柱,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就像蜡烛一样,在高温和药效的双重作用下迅速融化。 “道长,你用来做药引子的东西好像不太听你的。” 谢凝初人在半空中,眼神却冷得像冰一样。 她手腕轻轻抖动,三枚淬过“七步倒”剧毒的银针便脱手飞出。 此毒不会即刻要人性命,但是会使人体内经脉逆行,疼痛难忍。 紫极真人在操控药人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医官还有这一招,待到他有所察觉的时候,银针已经刺入了他的左肩和胸口。 啊—— 紫极真人大叫一声,手里拿着的铃铛也握不住了,掉在地上。 没有了铃声的压制,再加上剧毒攻心,之前一直硬撑着的血色巨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轰隆—— 御药房的地基有塌陷的情况。 尘土飞扬,烈焰腾空。 巨大的冲击力使沈玉之、谢凝初两人刚从出口跑出来就被摔在地上,然后顺着御花园的草地滚了几圈,撞到一块假山石后停了下来。 沈玉之闷哼了一声,用背部抵住石头,怀里依然护着谢凝初。 “谢大小姐,我的腰都断了,这是工伤,要加钱。” 谢凝初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顾不得整理好自己凌乱的头发,马上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 原来御药房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大块火坑,周围禁军、太监们大声呼喊着,提着水桶向这边跑来。 御药房出问题了! 快去救火吧,太医院的档案都在里面! 混乱的人群、嘈杂的脚步声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死了没有?” 谢凝初望着冲天的火光,声音沙哑。 “那老道士命硬,又有内力护体,不一定就会死。” 沈玉之揉了揉后腰站起身来,刚才嬉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但是大皇子已经完全不见了。 谢凝初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握住一本蓝色的账本,指节变得有些发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朝皇长子,就这样变成了一滩烂泥,连入土为安都不能实现。 这就是皇权之争。 “吃肉的时候不要把骨头吐出来。” “拿到了东西,我们赶快离开。” 沈玉之拉着她的胳膊,身形一闪,钻到旁边的花木丛中去了。 “那么那个老道士就算不死,中了你的毒也会脱层皮,今晚过后,严党的人肯定会像疯了一样在全宫搜捕,你最好祈祷你的那个嬷嬷嘴够严。” 两人如同两只夜猫子,在宫墙的阴影中迅速穿行。 到三更时分才回到了听雨轩。 桂嬷嬷果然还没有睡,在门口跪着瑟瑟发抖,手里拿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见到两个黑影翻窗进来,差点把油灯给扔了。 “大人。” “闭嘴。” 谢凝初很快地脱掉了外衣上的灰尘,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然后把那本账本塞进了地板上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动作流畅,冷酷至极。 沈玉之靠在窗边,看着她做的一系列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谢姑娘你这种毁尸灭迹的手法比我的杀手都要专业。” 谢凝初转过身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看着这个男人。 “沈公子,今天多谢你了。” “只说谢谢有什么用呢?” 沈玉之将折扇打开,扇子上面有个洞,但是习惯性地摇了一下。 “账册很烫手,你该怎么用它呢?” “直接交给皇上吧。” “不要做白日梦了,皇上现在沉迷于修仙,严嵩父子是皇上最信任的宠臣,你交上去的话,这账册还没打开呢,你的脑袋就先搬家了。” 谢凝初走到桌子旁边喝了杯凉茶,压住自己还狂跳不已的心。 “我不笨。” “这是一把刀,刀最致命的时候是用来的。” “现在的严党明,我在暗处,他们以为账册都被烧毁了,这就是我争取的机会。” 她抬起头来,她一双清冷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叫做野心的火焰。 “沈公子,我知道你们和顾将军之间有些不对付,这本账册就是我给顾家的投名状。” “但是有一个条件。” 沈玉之挑了挑眉,说:“说来听听。” “我要亲手杀死紫极道人。” “使用我的毒素。” 沈玉之一直看着她,过了很久,突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里没了之前轻浮的样子,多了些赞赏的味道。 “成交了。” “但是你要小心,严世蕃那一只独眼狼鼻子很灵敏,御药房的事情虽然做得很隐秘,但是迟早会被他怀疑到太医院头上。” “还有……” 沈玉之的身影在窗前晃动了一下,正要走开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顾木头过几天要回京述职,如果让他看见你这拼命三娘的样子,估计又要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说完之后他就变成了一阵风,在夜里就不见了。 房间里面又变回了安静的状态。 谢凝初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此时她才感觉到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没有感觉到,现在放松之后,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大人,我们会死吗?”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连本带利 桂嬷嬷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虽然谢凝初出去干什么她并不清楚,但是看到那人一身灰土,再加上远处冲天的火光,就算再傻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死亡?” 谢凝初低头看自己手心,粗糙的墙皮磨破了手心,渗出了一丝丝血痕。 “很多想要我们死的人并没有这个能力。” “桂嬷嬷,把这件衣服烧掉,灰烬埋在花盆里。” “明天早上到内务府拿一些艾草回来,说听雨轩湿气重,我要熏一熏。” 桂嬷嬷不敢再问下去了,赶紧抱着一叠脏衣服退了出去。 谢凝初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血色巨人顶住房梁的那个画面。 那就是大皇子。 是皇后的亲生的儿子。 严氏想要控制住皇帝,就把皇子变成了药人。 宫里的水比她想象中的要更深更脏。 “严世蕃……” 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启程。” 第二天一早。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后半夜御药房的大火被扑灭了,但是断壁残垣依然触目惊心。 太医院的气氛已经变得很压抑了。 所有的太医、医官都被召集到前厅,每个人都是低着头,不敢出大气。 坐在首位的是身穿大红蟒袍的中年人。 他的身材偏胖,其中一只眼睛戴上了黑色的眼罩,另外一只眼睛则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严世蕃。 号称“小阁老”,严嵩的儿子,目前大梁朝廷实际上的掌权人。 他手里握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扳指,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众人。 “昨晚御药房发生火灾,所有的药材以及医案都被烧毁了。” “我们家里就纳闷了,好好的库房,怎么会半夜起火呢?而且火势很大,地基都被烧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太医院院使李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跪在地上:“回小阁老,可能是……可能是守夜的小太监打翻了烛火,加上库房里有很多硫磺硝石等药材,所以……” “啪” 严世蕃把手中的茶盏砸在了李太医的面前,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李太医的脸上。 “放屁!” “把硫磺硝石放在地窖里,距离起火点还有十几丈远!你们是拿我们当傻子戏弄吧?” 李太医吓的浑身发抖,头磕在碎瓷片上也不敢抬起来:“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严世蕃冷哼一声,独眼微微眯了起来。 “紫极道长昨天晚上也在御药房炼丹,现在人影全无,生死不明。” “我们怀疑有刺客潜入宫内,故意纵火杀人。” 全场一片哗然。 刺客? 这是重大的犯罪。 谢凝初站在人群最后方,低着头,显得很乖巧,好像这一切跟她都没有关系。 她今天特意多涂了一层粉,把熬夜留下的疲倦遮掩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受了惊的小医女。 但是她一直用余光注视着严世蕃。 这个人比传闻中所说的要敏锐得多。 他并不在乎药材烧了多长时间,他只想知道紫极道人是在哪儿,或者他自己去密室找东西。 “昨天子时之后有没有人出屋?” 严世蕃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那一只独眼如同鹰隼一般在每个人的脸上刮过。 没有人敢说话。 “都不说吗?” 严世蕃走到谢凝初面前就停了下来。 谢凝初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但是她并没有慌张,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呼吸也很平稳。 “你是新来的女医师吗?” “回大人,小官名叫谢凝初,前几天被皇上诏入宫。” 谢凝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定。 “抬起头来。” 谢凝初按照他的吩咐抬起了头。 严世蕃打量着这张清丽脱俗的脸,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变得怀疑起来。 “据说你是民间的神医,就连皇上的头风病都可以治好?” “雕虫小技,不敢称为神医。” “昨晚你在哪儿?” “下官在听雨轩稍作休息。” “有没有人可以作证呢?” “听雨轩只有下官和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嬷嬷,昨天夜里嬷嬷身体不舒服,下官给她扎了针就睡了,没有出去。” 回答得很完美。 严世蕃一直盯着她的目光看了很久,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眼眸里寻找出一丝慌乱。 但是没有。 这双眼睛非常清亮,并不是宫里面的人。 “最好就如上所述。” 严世蕃突然伸出手来想去摸谢凝初的下巴。 在谢凝初的手指快要碰到他的时候,谢凝初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正好避开了他的碰触。 “大人,下官身上带有药味,恐怕会惊扰到您。” 严世蕃的手悬在空中,脸色变得阴沉。 不识好人心的女人。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锦衣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在严世蕃面前跪下,凑到严世蕃耳边说了几句。 严世蕃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突然转头望向谢凝初,眼里的杀气只是微微一闪,最后还是忍不住了。 “算你运气好。” 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带着人匆匆出了太医院。 看着严世蕃离开的背影,谢凝初微微松了口气,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湿了。 锦衣卫刚才汇报的,一定是找到紫极道人的线索或者是在废墟下面发现了一些遗骸。 不管是哪一种,都可以暂时吸引严世蕃的注意力。 “谢大人,您没事吧?” 旁边的王太医凑了上来,一脸关切的表情,其实是来打探消息的。 “没事,被小阁老的气势给吓到了。” 谢凝初故作沉思状。 “我感觉有点晕,先回去吧。” 谢凝初离开太医院之后,并没有直接返回听雨轩,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她必须在那儿见一个人。 这是她在宫中安插的又一个棋子。 假山旁边有一个穿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正在假装修剪花枝,看到谢凝初过来之后,立刻把头低了下来。 “奴婢拜见谢大人。” “起来啦。” 谢凝初走到她的身边,表面上在赏花,实际上低声问到:“昨天送到翊坤宫的安神汤,贵妃娘娘喝了没有?” 小宫女叫绿珠,是翊坤宫里的二等宫女,也是谢凝初曾经随手救助过的苦命人。 第二百八十九章 满殿的禽兽 “喝了。” 绿珠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最近娘娘总是做噩梦,梦见……梦见大皇子回来索命,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全靠大人的安神汤支撑着。” “那就没问题了。”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绿珠。 “从今天起把这东西加入到安神汤里面去,每次加一滴就可以了。” 绿珠拿着瓷瓶,手有点抖:“大人,这是……” “放心,不是毒药。” 谢凝初摘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把它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是一款可以让人回忆起过去的事情的香料。” “贵妃娘娘不是想要大皇子吗。我就帮一下她,让她的梦境更加清晰。” 大皇子是皇后的儿子,五年前失踪之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现在的万贵妃以及她的二皇子。 而且根据素云姑姑留下的线索,当年大皇子失踪那天,万贵妃刚好在御花园里遇见了紫极道人。 世界上并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如果紫极道人是大皇子悲剧的实施者,那么万贵妃就是幕后操纵者。 大皇子已经没有完整尸体了,但是这笔账,活着的人还是要偿还的。 “我知道了。” 绿珠咬紧牙关,把瓷瓶塞进袖中。 “去吧,注意好安全。” 看着绿珠离去的背影,谢凝初眼中的冷意更深了一层。 她要把这个后宫变成万贵妃的噩梦。 回到听雨轩刚进门的时候,桂嬷嬷就扑了上来,一脸惊慌。 “大人不好了,刚才内务府的人过来了!” “慌什么事儿?” 谢凝初皱眉道,“内务府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说皇上今晚要举行家宴,庆祝紫极道人炼丹成功(虽然还没有找到人),所有品级以上的女官都要出席,大人的名字也在名单里。” 家常便饭。 什么时候举行聚餐? 谢凝初冷笑着。 这不是家宴,分明是鸿门宴。 严世蕃找不到凶手,就会在宴会上对每个人进行试探。 据说在外征战的“顾木头”顾云峥大将军今天也会赶回京城参加这场宴会。 一想到那个名字,谢凝初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三年过去了。 自从灭门惨案之后,她改名换姓,在宫中蛰伏,就是为了避开所有的故人。 没想到最后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呢。 既然躲不过去了,就去吧。 谢凝初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虽美但略显冷清的脸。 “桂嬷嬷,把最素净的一套衣服拿过来。” “今天晚上,我要见一见故人,顺便……” 她把银针藏在袖子里,目光变得十分锐利。 “给热闹的宫廷里再添把火。” 乾清宫夜晚的宴席比想象中更加奢华,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金盘玉盏流光溢彩,舞姬的裙摆像云雾一样在光滑的金砖地上飘动。 谢凝初跪坐在大殿角落的阴影中,低垂着眉眼,案几上摆着醒酒汤以及银针包,随时备用。 她穿了一身很素净的青色官袍,上面没有绣任何图案,在满殿穿着大红大绿衣服的嫔妃权贵中显得十分突出,就像一滴水珠掉进了油锅里。 这就是她所期望得到的结果。 越不显眼越好,这样她就可以在暗中观察那些吃人的鬼了。 坐在龙椅之上,嘉靖帝显得有些兴奋,脸色潮红,这是长期服用丹药造成的虚火上炎,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比起一国之君更像一个走火入魔的道士。 坐在皇帝左边的是万贵妃。 二十多年后掌管后宫的女人保养得很好,但是现在她眼底的青黑色再怎么用脂粉也无法遮住,她时不时地回头望向殿门口,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显然被那些噩梦困扰得很。 宣,征西大将军顾云峥拜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穿过大殿,嘈杂的丝竹声顿时停了下来。 谢凝初正在整理药箱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指尖被银针扎破了一点油皮,钻心地疼。 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紧紧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金砖,听着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她的心尖上。 三年过去了。 曾经那个穿鲜衣、骑怒马,在上元节给她买兔子灯的少年郎,现在已经变成了威震边疆的杀神。 臣顾云峥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糙质感,没有丝毫波澜。 “爱卿请起,快快起立!” 嘉靖帝心情不错,破例放下念珠说,“爱卿大同大败俺答汗,扬我国威,朕很欣慰!赐座!” “谢陛下。” 顾云峥起身,一袭玄黑的麒麟服把他的身姿衬得挺拔如松,腰间的佩剑并没有被取下,这是皇上特别授予的殊荣。 他转过身去,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严世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即又移开了,坐到了武将之首的位置上。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往角落里瞥过一眼。 谢凝初松开了紧紧握住的手掌,手心里留下了一片潮湿的痕迹。 这样也行。 她现在叫谢凝初,是宫里的女医,不是谢家的大小姐,见面彼此都不认识最好,相互保护。 “顾将军一路风尘,咱家敬你一杯。” 严世蕃端起酒杯站起身,独眼中透出阴狠的目光,听说将军在边关杀敌无数,马蹄之下都是敌人的尸体,不知道今夜这宫廷御酒能否冲淡将军身上的血腥味?” 这并非是敬酒,分明是对方的一种挑衅。 满殿的大臣们都屏住呼吸,严党和顾家向来不合,顾云峥这次回京述职,本来就是严世蕃为了夺取兵权而设下的局。 顾云峥连起身都没有,只是淡淡地举起了酒杯,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严大人鼻子挺灵的,但是血腥味儿,不一定只在边关才有。” “在繁华锦秀的京城之下,血腥味应该比边关浓上几分。” “严小阁老,你怎么看?”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独眼中的杀气已经暴露出来。 “好的,顾大将军好。” 严世蕃仰头喝完了酒,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希望将军在京城的日子能够平安无事。” 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坐在上面的万贵妃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手里拿的玉盏“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 “谁呀!谁在那儿!” 万贵妃忽然站起身,指着大殿中间跳舞的几个女子,一脸惊慌的样子,“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爱妃,你怎么啦?” 嘉靖帝大吃一惊,皱起眉头问。 “皇上……有鬼……有鬼啊!” 万贵妃颤抖着钻进嘉靖帝怀里,指着那虚无的空气说,“臣妾看见了……那是大皇子!他没脸……他的脸皮被人剥掉了!” 一出口,全场静悄悄。 大皇子失踪五年,是宫里的禁忌,没有人敢提起,现在万贵妃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剥皮”二字,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谢凝初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遮掩住自己眼里的寒光。 第二百九十章 借刀杀人 大殿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万贵妃凄厉的惨叫声在梁柱间回荡。 嘉靖帝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他手中的念珠“啪嗒”一声断了线,佛珠在地上滚了一地。 “去皮。”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生锈的钝刀,深深地割在每一个在场知情者的神经上。 严世蕃反应极快,几步跨上台阶,一把抓住万贵妃乱舞的手臂,独眼中射出一股凶狠的光,压低声音喝道:“娘娘,您魇住了!这是乾清宫,哪里有什么大皇子!” 此时的万贵妃哪里还肯听进去,药物的作用加上积压五年的恐惧,已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指甲划破了严世蕃的手背,留下了几道血痕。 “就在那!他没脸!全是血!他在问我是不是要皮?好疼啊……严大人,当初不是你亲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把万贵妃的话生生打断了。 严世蕃一巴掌挥过去,万贵妃被扇倒在龙椅边,脸颊立刻肿了起来。 全场一片哗然。 臣子掌掴贵妃,这是死罪。 但在此时,却没有人敢说话,因为大家都能听出万贵妃未尽之言中藏着惊天的大秘密。 “皇上!” 严世蕃转过身来跪下,满脸痛心疾首,“贵妃娘娘因为思念皇子而生病,这是得了失心疯了!刚才那都是胡言乱语,千万不能当真!” 嘉靖帝坐在龙椅之上,胸口起伏不已。 他阴晴不定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万贵妃,那句“剥皮”,令他联想到许多不愿回首的往事——为了炼丹而无端死去的宫人,还有那个据说“病逝”的长子。 “太医,太医在哪里呢?都死绝了吗?” 嘉靖帝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怒吼声震得案桌上的酒杯都颤抖起来。 几个随侍的太医吓得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却无人敢上前。 治好是本分,治不好或者听到不该听的,那就是灭九族的大祸。 “一群废物!” 嘉靖帝气得抓起酒杯就扔了过去。 “微臣愿意前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不大,却足以穿透此处的混乱与嘈杂。 顾云峥握住酒杯的手瞬间收紧,瓷杯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脊背忽然变得僵硬。 即便时隔三年,即便她故意压低嗓音,他也绝不可能听不出。 谢凝初提着药箱,低眉顺眼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履沉稳,丝毫不被周围肃杀的气氛所影响。 严世蕃转过身,独眼紧紧盯着这个青衣女官,眼底的疑虑如同毒蛇般盘旋。 又是她。 “你是给皇上治病,治好面疾的那个女医官吗?” 嘉靖帝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快快去瞧一瞧贵妃是怎么回事!” 谢凝初走到台阶前行礼,起身后径直走向万贵妃。 此时万贵妃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口中仍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血”、“皮”之类,见有人靠近,猛地张嘴就要咬。 谢凝初神色未变,左手袖袍一挥,挡住万贵妃视线的刹那,右手三根银针已如闪电般刺入她头顶百会、神庭等几处大穴。 动作之快,几不可察。 万贵妃身体一僵,双眼上翻,软绵绵地倒进了谢凝初怀里。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了几分。 “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加之体内湿邪作祟,故而神志不清,产生了幻觉。” 谢凝初将万贵妃扶给一旁的宫女,转身面对皇帝,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只需施针泄火,再服几帖安神药,睡一觉便无大碍了。” “幻觉?” 严世蕃起身,缓缓向谢凝初逼近,周身散发的血腥气令人窒息,“谢大人医术高明,几针下去人就昏了,但这幻觉未免太巧,怎么偏偏看到大皇子?”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透过谢凝初的皮肤看穿她的骨骼。 “这就看娘娘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心虚之处了。” 谢凝初抬起头,直视严世蕃那只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医者只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严大人以为如何?” “你……” 严世蕃没料到这丫头如此牙尖嘴利,正欲发作,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严大人何必同一个女医官置气。” 顾云峥将满是裂纹的酒杯随意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贵妃娘娘既然病了,就让她好好养着。刚才那些疯话若是传到民间,恐损皇家声誉。严大人身为内阁首辅之子,难道不该先想想如何封锁消息吗?” 他对谢凝初置若罔闻,直接将矛头转向严世蕃。 严世蕃眯眼打量着顾云峥,突然阴森地笑了起来。 “顾将军说得好。” 他转头对嘉靖帝道:“皇上,今日宴席恐难以为继,请皇上派人将贵妃送回宫,并查明谣言源头。” 嘉靖帝也没了兴致,挥手道:“散了吧,都散了!谢医官,你随行去翊坤宫,务必治好贵妃!” “微臣遵命。” 谢凝初垂首领命,背后的冷汗已浸湿了衣衫。 她知道,刚才自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严世蕃没有当场发作,并非信了她的说辞,而是碍于顾云峥插手,加之皇帝在场,不敢做得太绝。 但这更意味着,她已被这两头恶狼盯上了。 众人散去后,大殿里只剩残羹冷炙。 谢凝初整理好药箱,跟随抬着万贵妃的软轿走出乾清宫,刚一出门,冷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令她瞬间清醒。 此局虽险,但只要万贵妃醒后继续疯癫,严党内部必生裂痕。 她就是要让他们互相猜疑、自相残杀。 “谢大人不必送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挡住去路,是严世蕃的心腹太监。 “小阁老有句话让奴才带给大人。”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刚才那银针的手法,像极了当年谢太傅家那位失踪的大小姐。大人回去路上当心些,宫里的井,可都没盖子。” 谢凝初握着药箱的手指泛白,面上却波澜不惊:“多谢公公提点,下官命硬,不劳小阁老挂心。” 看着太监离去的背影,谢凝初深吸一口气,刚转身欲往太医院走,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那力道极大,烫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直接将她拖进了旁边的假山夹缝。 天旋地转间,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头,紧接着,一具滚烫坚硬的身体压了下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第二百九十一章 故人相逢 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 谢凝初不用抬头,便知来者何人。 “放手。”她冷冷道。 “三年过去了。” 顾云峥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沙哑,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谢凝初,你真把我当死人了?” 假山缝隙逼仄,外头寒风呼啸,此处却燥热异常。 顾云峥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愤怒——失而复得后极度后怕的愤怒。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贪婪地注视着眼前这张脸。 即便她化了浓妆,修饰了眉眼,甚至刻意改变了声线,他又怎会认不出?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念了三年的人。 “将军认错人了。” 谢凝初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烧红的眼,“小人是太医院女医谢……” “闭嘴!” 顾云峥低吼一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头,“你化成灰我也认得!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大殿之上,你可知严世蕃已动了杀机?只要你当时手慢一分,或者那老妖婆再多说一个字,你就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喷出的气息带着酒味与绝望。 “找了你三年,我在死人堆里翻遍了,以为你早死了,没想到你竟在这里陪严家父子玩火!” 谢凝初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生疼。 怎会不知他在找她? 那年谢家满门抄斩,她藏身尸堆逃过一劫,听说他为救她,在午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最终被贬边疆。 正因知道,才更不能认。 现在的她是复仇厉鬼,他是前途无量的大将军,她不能将他卷入这泥潭。 “顾将军。” 谢凝初抬眼,目光瞬间冰冷,袖中滑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抵在顾云峥心口。 “请自重。” “若再不放手,这一针下去,将军今晚恐怕出不了皇宫。” 顾云峥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银针,突然笑了,笑得凄凉。 “好,你扎。” 他上前一步,胸口直直撞上针尖,刺穿麒麟服,扎入皮肉。 “再深点,最好直接杀了我,这样我就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怕哪天看见你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谢凝初手一抖,那针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你发什么疯!” 她低喝,眼眶瞬间红了。 顾云峥见她红了眼,满腔怒火顿时化为乌有,只剩无限心疼。 他松开手,温柔地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眼尾,“阿初,跟我走。”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祈求,“我在城外安排了人,今晚就能送你出京。去江南,去塞外,去哪都行,别在这了,这仇我们不报了好不好?” “不报了?” 谢凝初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推开顾云峥。 “顾云峥,你也看到了,大殿上那个疯婆子,还有那只独眼恶鬼,就是他们害死我爹,害死我全家一百三十口人!连大皇子都被他们做成药人!我能怎么办?走了,那些冤魂怎么办?” 她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浑身颤抖。 “回不去了。” “自从进了宫,我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顾云峥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如坠冰窟。 拦不住她。 她从小身子弱,性子却最是倔强。 “既然你非要疯……” 顾云峥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佩剑,眼中的温柔散去,被替代的是战场上的肃杀。 “那就陪你疯。”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黑铁令牌,硬塞进谢凝初手中。 “这是御林军北营调令,仅此一块,见令如见人。严世蕃虽掌锦衣卫,但这京师兵权,仍有一半在我手中。” “拿着。” 谢凝初觉得手中的铁牌烫手,“我不要,这是你的护身符……” “给你,就是我的护身符。” 顾云峥打断她,“你在宫里,比我更需要它。万贵妃那边不必急,我让人盯着,她没机会供出你。至于严世蕃……” 他冷哼一声,“想动你,得先问问我的剑同不同意。”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渐近。 “走吧。” 顾云峥退后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保护好自己,别死在我前头。”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谢凝初握着尚有余温的令牌站了许久,才逼回眼泪。 整理好衣衫,她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女医官,走下假山。 回到听雨轩,沈玉之正坐在屋顶,提着酒壶对月独饮。 “哟,回来了?” 沈玉之纵身跳到她面前,皱了皱鼻,“一身男人味,还是顾木头的,看来旧情复燃很是热烈。” 谢凝初懒理他的调侃,推门进屋:“有事说事。” “当然有事。” 沈玉之收起嬉皮笑脸,随她进屋反手关门,“严世蕃这老狐狸不好骗,刚才派人收走了万贵妃喝剩的安神汤渣,估计是要验毒。” 谢凝初倒茶的手一顿:“让他验。” “这么有把握?”沈玉之挑眉。 “那药叫‘醉生梦死’,主料是西域一种花粉,遇水即溶,药效极快,半个时辰内便会挥发殆尽,只留淡淡杏仁味。” 谢凝初喝了口凉茶,“安神汤里本就有杏仁,他验不出来。” “啧啧啧。” 沈玉之摇扇感慨,“最毒妇人心。好在我不是你的敌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个坏消息。” “说。” “紫极老道没死。” “咔嚓。” 谢凝初手中的茶杯碎了。 “他在哪?” “不知道,但严世蕃的人在城西一座废庙找到了暗号。那老道重伤,需要大量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疗伤。” 沈玉之看着谢凝初杀气腾腾的眼,“京城最近丢了七八个孩子,都是严世蕃暗中抓的。” “该死。” 谢凝初起身,在屋内焦躁踱步。 不杀紫极,万一大皇子之事败露,不仅她死,更会牵连顾云峥。 还有那些孩子…… “要把他逼出来。” 谢凝初顿住脚步,“不能给他恢复的时间。” “怎么逼?京城这么大,那老道还会遁术。” 第二百九十二章 讨债 谢凝初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一张方子。 “他中了我特制的‘七步倒’,虽未立毙,但毒已入骨。每至子时,全身如万蚁噬心。要压制这痛苦,除了童子血,还需一味极寒药草。” “天山雪莲?”沈玉之问。 “不,是‘鬼枯藤’。” 谢凝初搁笔,眼中闪烁算计的光芒,“此药剧毒,全京城只有一家药铺有。” “严家的‘回春堂’。” “聪明。” 谢凝初将方子递给沈玉之,“明日你去回春堂闹事,声势越大越好,我要逼严世蕃不得不交出这株药。” “只要药一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老道。” 沈玉之接过方子吹了声口哨:“让严世蕃自己带路,谢大小姐,这招借力打力比我还溜。” “不过……” 他凑到谢凝初面前,眼神复杂,“你真想好了?一旦开局,便无回头路。顾木头给你令牌是保命的,不是让你送死的。” 谢凝初望着窗外漆黑夜空,手指轻轻摩挲袖中令牌。 “我知道。” “但总有人要走这条路。” “即使通往地狱。” 翌日清晨。 京城最繁华的西市,严家名下的回春堂门口,突然被抬进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庸医害人!杀人偿命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早市的宁静。 本是热闹祥和的早晨,这口突兀的黑棺材仿佛滴入清水的墨汁,瞬间激起千层浪。 沈玉之换了一身粗布麻衣,披头散发,趴在棺材盖上哭得撕心裂肺。 “苍天啊!我不活了!这回春堂卖假药,害死我老娘啊!” 他一边嚎,一边拍打棺材板,啪啪作响,听得人瘆得慌。 回春堂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平日仗着严家势大横行惯了,从未见过这阵仗,带着几个伙计抄起棍棒就冲了出来。 “哪来的刁民,敢在严家地盘撒野!给我打出去!” “打死人啦!严家药铺卖假药杀人灭口啦!” 沈玉之一个鲤鱼打挺,灵活得像只猴子,却故意做出被打得吐血的模样,掏出怀中红粉抹在嘴边,触目惊心。 围观百姓早对严家积怨已久,见状怒火瞬间被点燃。 不知谁扔了颗烂白菜,紧接着臭鸡蛋、碎石块纷纷飞向回春堂大门。 场面瞬间失控。 混乱中,一顶青色小轿停在人群外。 轿帘掀起,谢凝初一身整洁女官服,手持太医院腰牌走了出来。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人群见官差到,稍稍安静。 掌柜的见是位年轻女官,并未放在眼里,捂着被砸肿的额头骂骂咧咧:“你是哪个衙门的?没见这群刁民闹事吗?还不快抓起来!” “本官奉皇上口谕,来回春堂取药。” 谢凝初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沈玉之棺材前,在他手腕轻轻一搭。 沈玉之冲她眨眨眼,继续哼哼唧唧。 “脉象平稳,中气十足,死不了。” 谢凝初起身,目光射向掌柜,“倒是掌柜的,印堂发黑,恐有大祸临头。” “你说什么!”掌柜大怒。 “皇上命太医院彻查宫中药材,本官听说回春堂有‘鬼枯藤’,特来征用,为贵妃娘娘治病。” 谢凝初亮出腰牌,“开库房。” 掌柜脸色骤变。 鬼枯藤剧毒且稀少,昨夜小阁老刚派人取走唯一一株,说是急用做药引。 若拿不出,耽误贵妃病情,那是杀头大罪。 “大人……实在不巧,那药材昨夜不慎受潮损毁了。”掌柜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毁了?” 谢凝初冷笑一步逼近,“回春堂号称京城第一药铺,竟连这等珍贵药材都保管不善?还是说……被人用掉了?” “大胆!” 一道阴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严世蕃披着黑色大氅,独眼阴鸷地盯着谢凝初,身后跟着十几名带刀侍卫,气场压得周围鸦雀无声。 “谢凝初,你不在宫里伺候贵妃,跑到严家铺子撒野,谁给你的胆子?” 谢凝初转身,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 “严大人来得正好。” “贵妃娘娘昨夜受惊,太医院会诊需鬼枯藤入药。下官跑遍太医院皆无,听闻严大人此处有,特来求药。” “事关皇嗣与贵妃凤体,严大人不会不舍得吧?”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严世蕃若敢不给,便是大不敬。 但他拿不出。 那株药此刻正泡在紫极道人的药浴桶里。 严世蕃眯起眼,手指摩挲着玉扳指,心中盘算着如何除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药的确被毁了。” 严世蕃淡淡道,“谢大人请回吧。” “既已损毁,那下官便要查验出入库记录。” 谢凝初寸步不让,“鬼枯藤乃剧毒之物,按律去向需登记造册。请严大人留步。” “你在审问我?”严世蕃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不敢,下官奉旨办事。” 谢凝初道了一句,鼻翼微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药香,而是一股腥臭——伤口腐烂与特殊药草混合的气味。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正是她给紫极道人配的“七步倒”毒发后的异味。 人在附近! 就在这药铺内! 严世蕃来得这般快,难怪掌柜拼死阻拦。 “严大人看来是有难言之隐。” 谢凝初忽然提高声音,“既然严大人不肯给,那下官只能如实回禀皇上,严家私藏禁药,抗旨不尊!” 说完,她作势欲走。 “等等。” 严世蕃身形一动,挡住去路,独眼中杀机毕露。 “谢大人既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再走?” 哪里是请喝茶,分明是鸿门宴。 “好啊。” “既然严大人盛情邀请,下官便却之不恭了。” 谢凝初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抬脚跨过了门槛。 她身后,两位随行太监正欲跟入,但回春堂的伙计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哨棍横在门口,无言的架势显然不允许外人进入。 “请你们在外面等着。” 谢凝初头也不回地吩咐着,声音穿过厚实的木门,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本官跟严大人聊聊,出去一下。”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嘈杂的人声和早市的烟火气息彻底隔绝。 第二百九十三章 请君入瓮 屋内光线顿时变得幽暗。 回春堂的内堂十分宽阔,四面是顶天立地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艾草和雄黄气息,似有意要遮掩某种异味。 严世蕃并未坐在正中的主位,而是随意倚靠在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案旁,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 刀尖在指间轻轻一刮,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谢大人好大的胆子。” 他抬起独眼,在她身上剜了一圈,言辞间充满嘲讽,“明知是龙潭虎穴,也敢只身闯入。难道你就不怕这扇门一关之后就出不来了吗?” “严大人是在开玩笑。” 谢凝初走到他的对面,并未落座,而是负手而立,“我是朝廷命官,又是奉旨寻药的。此次回春堂外围观者甚众,御史台亦有密探。如果下官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话,严大人就算是一人独大,恐怕也不能向皇上交待。” 严世蕃冷笑了声,手中裁纸刀猛地插在桌案上,深深地扎了进去。 “宫中的女官突然生病,死在了药铺里,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十起八起。至于皇上……只要我献上的丹药有效,死一两个医官,就和死了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拿起紫砂壶给谢凝初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茶汤红得发黑,没有冒热气,却透出一股森冷的腥甜。 “喝了。” 严世蕃的声音毫无波澜,“喝了,今天就当我没来过。不喝,这次回春堂后院正好缺少几个用来做试验的药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凝初低头望着那杯茶。 如果是普通人,此时恐怕已经吓软了腿脚。 但她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杯沿,端起了杯子。 “严大人的茶还不错。” 她把茶杯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随即皱了皱眉,“鹤顶红、断肠草,又加了一味西域的曼陀罗。严大人真是出手不凡,一壶茶的价值可以抵得上普通人家三年的口粮。” 严世蕃独眼微微眯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根据气味就可以辨别出毒药,这个女人的医术比他想象中的更深一些。 “既然识货的话,那就走吧。” “等等。” 谢凝初手腕一转,那杯毒茶“哗”的一声洒在地上。 紫红色的茶水碰到地面上时竟然还冒着丝丝白烟,地砖上也出现了一大片黑斑。 严世蕃面色大变,巨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周围的暗处很快出现了四名黑衣死士,手里拿着的钢刀寒光凛凛。 “谢凝初,你找死!” “严大人不要着急动手。” 谢凝初从袖中拿出一块黑铁令牌,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令牌上的狰狞虎头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分外醒目。 严世蕃的眼珠子一下子收了回去。 “顾云峥北营虎符。” 他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谢凝初,“他竟然把这个给你了?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虎符可以调动京畿北营的三万精兵,这也是顾云峥的命根子。见符如见人,若谢凝初死在这里,顾云峥这个疯子一定会带兵把严府踏平。 严家虽然权倾朝野,但毕竟是文臣,如果硬碰硬的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严大人既然认识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谢凝初收起令牌,在上面点了一下,“今天要是少了我一根头发,顾将军的铁骑半个时辰后就会把这里围上一圈。到时候严大人药铺里的那些‘秘密’,恐怕就藏不住了。” 她特意把“秘密”这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一边说着,她的目光就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飘到了严世蕃身后的大百子柜上。 那是气味最浓郁的地方。 腐烂的肉类气味和她特有的“七步倒”发作后留下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即使用大量的艾草熏烧也无法避免被她闻到。 严世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挥了挥手让那些死士退下。 “很好,非常好。” 他愤怒到了极点时反而笑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没想到顾云峥这个榆木脑袋为了一个女人动用了私权,既然有虎符保护,今天就给他个面子吧。” “药物,是没有的。谢大人回吧。” 这是赶人走的意思。 但是谢凝初并没有动。 她不但没有离开,反而绕过桌案,直接朝那面大的百子柜走去。 “严大人是开玩笑了。下官已经闻到了,药品就在附近。” “站住!” 严世蕃厉声喝道,身形如电般挡在她的面前,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阴风,“那是严家私库,擅入者死!” “严大人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和他近在咫尺,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因为……里面藏的人,而不是药?” 严世蕃独眼中的杀气越来越浓,右手也悄悄地摸向了腰间悬挂的软剑。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回春堂放火了,着火了!” 那尖锐高亢、穿透力十足的是沈玉之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打砸声,还有百姓惊恐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 严世蕃皱起了眉头。 轰—— 大门被撞开,几个伙计狼狈地滚了进来,外面滚浓烟的阳光也跟着涌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刚才那口棺材……闹尸了!” 伙计哭丧着脸大叫道,“那死人突然跳出来,把门口的灯笼点燃后扔进了店里,外面那群刁民趁机冲了进来!” 严世蕃的脸色不好看。 “一帮废物!” 他正要转身去处理外面的混乱,谢凝初就利用这个机会灵活地低头从他的腋下钻了过去,一直跑到对面的百子柜。 “你敢!” 严世蕃转身去抓,但是没有抓到。 谢凝初跑到柜子前,飞快地查看了药斗。 作为一名医生,她对药柜的排列顺序很了解。 所有的药斗都很紧密,只有“当归”那一格把手处的铜环磨损得比较严重,并且没有其他药斗那么积灰。 当归、当归。 死都不回家,怎么叫回家呢? 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指伸到铜环里,并且用力拉了拉。 没有拉开药斗,而是听到了“咔哒”一声机括脆响。 百子柜中间缓缓分隔开来,后面露出一条昏暗而幽深的通道。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扑鼻而来,浓烈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果然在这里。” 谢凝初眼中寒光一闪,拔出头上的金簪紧紧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暗道。 “把她杀了!不惜一切代价!” 严世蕃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四章 恶鬼就在身边 暗道并不太长,两壁装有长明灯,灯火昏黄,使得谢凝初的影子被拉得歪曲又细长。 脚下石板潮湿滑溜,每走一步就好像踏在腐肉之上。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还夹杂着孩子压抑的哭泣声,虽微弱如游丝,却似针扎一般刺入谢凝初的耳中。 她拿着金簪的手指已经发白了,但是脚步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冲过转角之后,她眼前所见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哪里有什么密室,分明就是人间地狱。 四个铁笼子堆叠在角落里,里面关着七八个穿着红肚兜的男童,个个面色苍白,手腕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显然是刚放完血。 正中间有一个很大的青铜鼎,鼎下面炭火燃烧得很旺,鼎里面红色的液体在翻滚沸腾,并且还冒出了奇怪的气泡。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盘膝坐在鼎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如鬼。 那就是号称可以和鬼神沟通的妖道紫极!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左半边脸溃烂流脓,这是“七步倒”的症状,他正拿着一只瓷碗,贪婪地舀起鼎里的血汤往嘴里灌。 “该死!” 谢凝心里很生气。 最大的孩子才五六岁,就被这畜生当成药引了! “谁呀!” 紫极道人耳朵很好,猛然转过头去,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闯入者,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看到来人是谢凝初之后,他就发出了类似于夜枭一样的尖叫声。 “桀桀桀……原来是太医院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贫道的伤缺少一味阴性的处女血,你正好送上门来,贫道就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猛然起身,虽然身体有些驼背,但是动作却异常迅速,干瘦如鬼爪的手臂直接朝着谢凝初的咽喉抓去。 谢凝初不退反进。 她知道只有唯一一条路可以走。 紫极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毕竟是有武功基础的妖道,硬拼她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妖道,你的毒已经被解了么?” 她冷冷开口,手中金簪带出一道寒光,并没有对紫极动手,反手一击,击向那滚烫的血鼎。 铛! 金簪击打在鼎身上,并不是要击破它,而是要将簪头那颗已经松动的中空明珠震碎。 一蓬白粉瞬间撒入鼎中。 轰—— 翻滚着的红色血汤遇到滚油般的烈火,立刻产生强烈的反应,一缕蓝色的毒烟腾空而上。 “我的药!” 紫极道人一声大喝,没有来得及抓住谢凝初,就疯了一般向着那口鼎扑去。 鼎中的“万灵血”是他续命的根本,如果毁了的话,他体内的毒就会立刻发作,让他肠穿肚烂而死。 谢凝初动手的时候,他就扑向了铜鼎。 她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三根银针,瞅准了紫极后背大开的空子,对着他脊柱上的几个死穴射去。 噗噗噗! 三针全中。 紫极身形一滞,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整个人重重地撞在滚烫的铜鼎之上,把那几百斤重的鼎撞倒在地上。 滚烫的血汤洒了一地,烫伤了他的皮肤,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啊——也可以让你垫背!” 紫极双眼通红,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扑向谢凝初。 谢凝初无法躲避,因为距离太近了。 她只好抬起手臂来保护住要害部位,准备硬挨一刀。 铮—— 就在匕首要刺穿她的手臂的时候,一道寒光从暗道口射出来,把紫极手中的匕首给击飞了。 那是一把长剑。 剑身像霜一样,钉进墙里还在嗡嗡作响。 “去尝试一下她。” 一道低沉暴怒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顾云峥穿上了麒麟武袍,大踏步从暗影中走了出来。他身上散发出的煞气宛如修罗一般,手中虽然没有了剑,但是这样的气势也足以让人感到害怕。 他后面跟着几十个御林军,一时之间就把密室挤满了。 “顾……顾云峥……” 紫极见到对方之后,眼里面终于有了害怕的情绪。 他想跑,但是发现自己被谢凝初点住的穴道已经开始作怪了,两腿一软,直接就坐地上了。 顾云峥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妖道一眼,几步就到了谢凝初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着,声音紧张得很:“受了伤没有?” 谢凝初看到他一双血红的眼睛,心中不由一紧,摇了摇头:“我没事。” “就是那些孩子……” 顾云峥转头看去,角落里的铁笼子里,他眼里更多的是一股杀气。 “来人!把孩子们救出去!这妖道交给我了,只要留口气就行!” “是!” 御林军蜂拥而至。 “顾将军好大的气势。” 严世蕃阴郁的声音从小门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他带着很多家丁把出口堵住了,看到地上的狼藉一片,脸色很不好看。 “擅自闯入我家,打伤了我家贵客回春堂的顾将军,是要造反了吗?” “客人?” 顾云峥冷笑着从墙上抽出了长剑,剑尖指着严世蕃的鼻子。 “严世蕃,睁大你那条狗眼看看,这妖道用童男童女来炼药,已经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了,你包庇妖道,私设地牢,桩桩件件若被捅到金銮殿上,你那首辅老爹哪怕有十个脑袋也都不够砍的!” “你……” 严世蕃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顾云峥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谢凝初真的能找到这里来。 现在证据已经很充分了,外面还有沈玉之这个无赖煽动百姓,事情要是闹大了。 “误会,这些都是误会。” 严世蕃的脸色变化很快,马上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妖道是借宿在这里,本官也被他蒙蔽了,竟然不知道他在暗中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多亏了谢大人以及顾将军及时出现,为民除害!” 说完之后,他就突然出手,一掌打在正被御林军押解的紫极天灵盖身上。 谢凝初大叫了一声,“小心灭口!” 顾云峥反应很快,一剑挑开了严世蕃的手掌,但是紫极还是被掌风击中了,吐出一口血来,然后昏了过去。 “带走!” 顾云峥不再多说,护着谢凝初往外走,“严大人,这个妖道是死是活,还是交给大理寺来审吧。皇上自有决断,你知道不知道都没有关系。” 严世蕃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个借刀杀人的方法。 “谢凝初好。” “大人要不要……” 后面的部下做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 “蠢货!” 严世蕃一巴掌扇了过去,“顾云峥的大军就在街口,你是不是嫌我不够烦啊?把所有的罪责都栽赃到那老头头上,把这里收拾一下。就说我是被挟持的!” 第二百九十五章 御前对峙 走出回春堂,阳光耀眼。 外面的百姓看到孩子们被救了出来,纷纷拍手叫好,对严家的愤怒稍微减轻了一点,但是关于严家药铺藏有妖道的传闻,恐怕今天之后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沈玉之早就从棺材里溜出来了,此时正混在人群中冲着谢凝初挤眉弄眼。 谢凝初松了口气,感觉腿都有点软了。 刚才的那场战斗使她消耗了很多力气。 身体倾斜了一下,但是却倒在了温暖的怀抱之中。 “能走吗?” 顾云峥低声问道,语气中不再有刚才的果断,只剩下压抑的关心。 “可以。” 谢凝初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被他一把抱上了马背。 “不要动。” 顾云峥翻身跨上战马,将她紧紧环抱在自己的怀中,双臂犹如铁笼一般保护着她,“我要送你回宫。一路上被拦住的我就拦。” 马蹄声声碎,踏破了京城的静谧。 谢凝初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鼻尖上还留有沉水香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此时此刻,她突然感觉这条复仇之路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孤寂。 “顾云峥。” 她轻轻地叫着。 “嗯?” “感谢您。” 顾云峥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抱着双臂,策马扬鞭。 风中飘来他极低的一句话:“下次再敢拿命去赌,我就把你锁在将军府里,不准你出去。” 谢凝初嘴角微微上扬,闭上眼睛。 她赢得了这场战斗。 但是她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紫极被捉,严世蕃断尾求生,接下来的博弈会更危险。 地狱空空,恶鬼就在你身边。 于是把所有的恶鬼都杀了,给人间一个清白。 马蹄声在御道前突然停了下来。 顾云峥牵住缰绳,动作十分利落,就像一把入鞘的刀。他并没有立刻放开怀中女子,依然保持着保护的姿态,胸膛贴在谢凝初的背上,给对方一种踏实的感觉。 宫门口的禁军见到顾将军,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但是也没有立刻放行。 气氛有点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宫门口总是很慵懒的,但是今天却多了好几倍的守卫,就连那朱红色的宫门也紧闭着,透出一股肃杀的气息。 “害怕吗?” 顾云峥低下头,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 谢凝初望着紧闭的宫门,手指微微蜷曲,随即又舒展开来。 “怕有用吗?” 她反问道,韧劲十足,“严世蕃既然敢断尾求生,那就说明他已经早有退路。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顾云峥笑了一声,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带点无奈又宠溺的味道。 “你一直都很倔强。” 他抬起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烟灰擦干净,“一会儿进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说话。全部责任在我。你是一个医官,此事与你无关。” 谢凝初猛然一回头,撞进了他那双深邃无垠的黑眸中。 “你想干嘛?你是大将军,如果背上擅闯民宅、诬陷首辅的罪名的话,那么你的兵权……” “没有了兵权也可以再挣。” 顾云峥打断了她,眼神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人死了就没有了。谢凝初记下了,我有免死金牌,我有战功,皇帝不舍得杀我。但是你不一样。” “你是谢家的逆子,严党的眼中钉,是皇宫中可以被碾死的一只蝼蚁。” 谢凝初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般,酸涩无比。 没有给她机会开口,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面容清秀、神色凝重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列手持廷杖的侍卫。 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皇上身边最得宠的人,就连严家父子也要给他三分面子。 “顾将军,谢谢医官。” 吕芳挥了挥拂尘,皮笑肉不笑地说,“皇上口谕,宣二位即刻到西苑精舍觐见。我家多嘴说一句,皇上今儿个心情不太好,二位可得小心。” 顾云峥翻身下马,顺势把谢凝初扶了下来,随手把马鞭扔给一旁的禁军。 “请吕公公引路。” 吕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凝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西苑精舍是嘉靖帝修道炼丹的地方,常年烟雾缭绕,除非是亲信,否则很少召见外臣。 一路无语,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离精舍越近,硫磺味就越浓。 刚来到殿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哗啦”一声脆响,好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听见了嘉靖帝愤怒的吼叫。 “坏了!全完了!朕的长生药!那是七十一天就能炼成的大丹啊!谁给他们的胆子!” 谢凝初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果然。 严世蕃使出“恶人先告状”这一招很巧妙。 嘉靖帝认为几个失踪的平民儿童并不重要,甚至比不上他丹炉中的一缕青烟。严世蕃一定是说,紫极道人炼丹到了关键的时候,被顾云峥、谢凝初冲进来破坏了,导致丹药全部毁掉。 这是抓到了皇帝的七寸。 “进去吧。” 吕芳站在门口一边,为对方让路。 顾云峥整理好衣冠,大步跨过门槛。谢凝初深呼吸了一下,随后就跟了上去。 大殿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些长明灯在闪烁。正中间的八卦炼丹炉还冒着热气,两边帷幔后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 嘉靖帝披着道袍,披头散发地坐在蒲团上,面色异常地红润,双眼通红,正指着跪在地上的严世蕃大骂。 严世蕃此时正在地上磕头,额头在地上撞击着。 “皇上,微臣罪该万死,微臣只是想给皇上找个安静的地方炼药,没想到顾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带着兵就闯了进去,还把道长打伤了,把那口‘万灵血’鼎给踢翻了!” 严世蕃抬起头来,那双独眼中布满了泪痕和愤恨,“那是紫极道长花费心血,采集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啊!就这么没了!” “顾云峥!” 嘉靖帝猛地转过头来,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玉如意就扔了过来。 顾云峥没有躲避,任由那玉如意打在额头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顺着坚毅的脸颊流下。 “臣在此。” 他跪得很直。 “你可知罪?” 嘉靖帝气得浑身发抖,“你是要断绝朕的长生之路吗?朕平时纵容你是因为你能打仗,可是今天你怎么敢毁朕的丹药呢?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杀你啊!” 第二百九十六章 认罪 顾云峥高挺的眉骨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顺着眉宇间流淌,直至紧闭的眼角处。 血滴在他冰冷坚硬的下巴上汇聚凝成水珠,“啪”的一声,溅落在金砖地上。 大殿内静谧无声,谢凝初只觉这滴血声仿佛直接砸在了她的心尖。 她猛地抬起头理智之弦在这一瞬彻底崩断。 顾云峥连擦拭都未曾声音依旧沉重得可怕:“臣不谙炼丹之术。” “然臣深知,那妖道以活人稚童炼药此乃伤天害理之行径。” “若此阴损至极之物入陛下圣体方是真正折损天子气运。” “懂不懂啊!” 嘉靖帝从蒲团上骤然起身指着顾云峥的鼻尖怒斥:“古籍有载,童子身乃纯阳之体童子血可补先天之不足。” “朕日理万机,龙体亏空唯此法方能延年益寿。” “你毁朕之药无异于诅咒朕早逝!”严世蕃跪于一侧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深知这位帝王胆小怕死、多疑为求长生不惜一切代价。 只要抓住此点便是数百平民孩童丧命,皇上亦不会眨眼。 严世蕃假意叹息语气柔和:“然将军须分清轻重缓急。” “天下子民皆为皇上臣属,为陛下龙体安康牺牲几许小民又有何不可?” “将军如此阻挠,莫非是不愿皇上万岁万岁?” 此言,无疑是一顶可诛九族的大帽。 顾云峥膝盖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就在他权衡是否承担全部罪责之际,一直沉默的谢凝初突然有了动作。 她并未下跪求饶而是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向严世蕃身侧。 “谢凝初,你意欲何为?”严世蕃目光冰冷地打量着她。 谢凝初未予理会依照标准的医官礼仪向嘉靖帝行礼声音清亮,回荡于大殿:“皇上,严大人所言不虚童子血确为纯阳之物。” 顾云峥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震惊。 严世蕃亦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难道这女子为了生存终究也学会了阿谀奉承? 嘉靖帝脸色稍霁重新坐回蒲团,眯眼审视她:“你这丫头倒有些见识。” “既然如此你方才为何还帮着顾云峥胡为?” “微臣并非为顾将军,而是为保全皇上。” 谢凝初语出惊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正是密室中擦拭金簪所用,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粉末,并散发出一股焦糊异味。 “皇上请看,皇上亦请闻一闻。” 吕芳望了望皇上,见其没有反对,便走上前接过帕子,呈至御前。 嘉靖帝嗅闻后,眉头紧皱:“此为何物?甚是难闻。” “此乃微臣在铜鼎旁搜集的药渣。” 谢凝初目光如刀,直刺严世蕃:“童子血虽有裨益,但那妖道紫极为压制血中腥气,在其中加入了大量‘红信石’与‘水银’。” “此二物单独使用剧毒,合用更是取人性命的利器。” “胡言乱语!” 严世蕃厉声反驳:“炼丹为何不用水银?此乃常识!你这黄毛丫头又懂什么丹道?” “臣不懂丹道,但臣深谙医理,了解药性。” 谢凝初声音骤然提高,竟压过了严世蕃:“红信石遇热干燥,童子血本就火热,两者相合,便是烈火烹油!” “皇上若服用此药,短时间内确会感到浑身发热、精神饱满,仿佛回到了年轻时。” 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看着嘉靖帝脸色愈发难看,一字一顿地说: “但此乃回光返照。” “不出三月,皇上便会肝火上炎、目赤肿痛,最终……五脏焚毁而亡。” 大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炼丹炉中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嘉靖帝的手抖了一下,帕子飘落地上。 他虽醉心修道,却也并非完全不通药理。 这几日他感觉身上发烫,太医只说是虚火上升,难道……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严世蕃额头冒出冷汗,但反应极快:“皇上,这些都是她的无端猜测,紫极道长乃神仙般人物,怎会用毒药加害皇上?一定是此女为给顾云峥洗脱罪名而信口胡言!” “信口胡说,一试便明。” 谢凝初转过身,目光落在殿角养鹤用的银碗上。 她走到银碗前,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 “严大人既然一直言此乃仙丹灵药,那么这药渣也应是大补之物。” 她走到严世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正好,我身上尚有一点从鼎边刮下的浓缩丹液。” “严大人若能一口喝下而无碍,谢凝初便撞死在大殿柱子上,给严大人赔不是!” 说完,她假装从袖袋深处掏取东西。 实际上,她手中空无一物。 这是她的一次赌博。 赌严世蕃对求生的渴望,赌他的不安,赌他对邪道的依赖并非表面那样彻底。 严世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死死盯着谢凝初的手。 喝? 紫极用于给皇上“重塑金身”的乃虎狼之药,里面具体掺了何物,他自己也不清楚。 万一真如这女子所言,喝下去便会肠穿肚烂…… 不喝? 不喝就等于承认此药有问题,就等于承认他有谋害皇上之嫌! “如何?严大人不敢吗?” 谢凝初又靠近一步,嘴角勾勒出一抹嗜血的冷笑:“这可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好东西啊,严大人方才不是还替皇上惋惜吗?” “此刻机会摆在眼前,大人为何还要犹豫?” “严世蕃。” 一直未发声的嘉靖帝突然开口,声音阴森,透出一股让人心寒的气息:“既然谢医官如此言说,你就喝了吧。” “若是良药,朕自会重重赏你。” 严世蕃的身体微微颤动。 他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看到一双充满怀疑与杀意的眼睛。 父子几代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圣眷,在这多疑的帝王面前,变得脆弱如一张纸。 “臣……臣……” 严世蕃咬牙,喉结急剧滚动。 不可以喝,但不能认罪。 “皇上!” 严世蕃猛然叩头,把地面砸得“咚咚”作响:“臣实不懂药理!臣亦是被那妖道所蒙蔽啊!” “若此药果真有异,臣万死也不能推卸责任!” “臣愿即刻回去,即便翻遍整个京城,也要将那妖道同党抓出,严刑逼供,问个水落石出!” 他成功地将焦点转移。 将所有罪责推给了已经昏迷被捕的紫极,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知者无罪”的受害者。 谢凝初内心冷笑。 果然是狡猾的老狐狸,在绝境中尚能寻得脱身之法。 但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一旦在皇上面前种下怀疑的种子,严家的圣宠地位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牢不可破。 第二百九十七章 前朝 “罢了。” 嘉靖帝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和厌恶之色:“把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都撤下去。” “严世蕃,你治下不严,罚俸一年,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 “至于紫极之事,便交由东厂去办,朕要听实话。” 严世蕃如获大赦,此刻已是全身冷汗,感激皇上的大恩大德。 他从地上爬起来,临走前用毒辣的目光看了一眼谢凝初,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顾云峥,你也滚蛋吧。” 嘉靖帝连看都没看顾云峥一眼:“这次算你运气好。” “下次再胆敢带兵闯入朕之禁地,朕绝不姑息。” “将这位女医官也带出去,朕看着心烦。” “臣告退。” 顾云峥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站起身。 因长时间跪地,加之失血过多,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谢凝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厚厚的麒麟服,她仍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以及体温的滚烫。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充满硫磺味和死亡气息的精舍。 大门合上,将那癫狂的帝王与他的长生美梦,一同留在了里面。 外面已是深夜。 冷风吹过,谢凝初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衣衫浸湿。 “谢凝初。” 顾云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 在月光下,他半边脸上干涸的血迹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你方才说有药液,是真的吗?” 谢凝初摊开空着的手,苦笑了一下:“假的,我根本来不及去刮取药液。” 顾云峥看了她很久,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大胆妄为。”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任何顾虑,直接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掌心:“走,回家。” 将军府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 车厢虽不豪华,却铺满了厚厚的狼皮褥子,角落里置着小暖炉,隔绝了冬日寒气。 车帘一拉,隔绝了外界视线,顾云峥笔挺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 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无力地靠在车壁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苍白如纸。 “顾云峥!” 谢凝初吓了一跳,立刻凑上前。 在灯光下,她才看清那道伤口深可见骨。 玉如意乃硬玉雕成,沉重坚硬,嘉靖帝盛怒之下力道极重。 伤口皮肉翻卷,周围皮肤已红肿,虽已止血,但半边头发都被血痂粘连在一起。 “不要动。” 谢凝初声音微颤,努力保持镇定,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不过是些小伤,无甚大碍。” 顾云峥闭着眼,嘴唇干裂,仍想逞强:“当年在北疆,被蛮子的弯刀砍到后背,骨头都露了出来,我也没皱一下眉头……” “闭嘴。” 谢凝初凶巴巴地打断他,拿着沾有烈酒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烈酒触及伤口时,疼痛感是极其强烈的。 顾云峥眉心狠狠一跳,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突然紧握,那件绣着麒麟的锦袍被他攥得起了褶皱。 谢凝初看着他隐忍的样子,心头仿佛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塞、酸涩。 “你是傻子吗?” 她上药时低声斥骂:“那是皇上之物,你就不知道躲一下吗?哪怕稍微抬高一下头也好。” “不能躲避。” 顾云峥睁开眼睛,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她:“皇上盛怒之下,若这口气不出去,这把火便会烧到你的身上。” “我是武将,皮糙肉厚,挨此一击无妨。” “你是文官,且是女子,若是被砸到……” 他未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他是故意的,以血换她的安危。 谢凝初的手停了下来。 药粉撒在伤口上,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唯恐眼眶里的泪水被他察觉。 “值得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问:“为了一个满身麻烦的人,像这样得罪了严世蕃,触怒了皇上,甚至可能失去兵权,失去性命。” “顾云峥,你所求何物?”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轧轧声,以及炭火时而爆裂的噼啪声。 许久,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伸过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顾云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大拇指在她眼角轻轻一抹,眼神认真得前所未有。 “谢凝初,我在回春堂地牢里思考过这个问题。” “知晓你一人去往那危险之地,我心中极度恐惧手都在发抖。” “顾云峥戎马一生,杀人无数从未惧怕过任何事物但那一刻,我害怕此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你那个总是故作镇定实则倔强得很的身影。” 他微微一笑:“至于兵权、官位……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这铁骑又有何用?江山又由谁来守护?” “心爱的女人?” 谢凝初愣住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随即在胸口剧烈撞击。 这层窗户纸在这个血腥而狼狈的夜晚,终于被捅破了。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吟诗作对,只有满身的血腥味和药味却比任何誓言都要真实震撼。 顾云峥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微红,但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更加直视着她。 “怎么?谢大人医术高明,却治不好耳朵吗?” 谢凝初被他逗得笑出声来,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油腔滑调。” 她吸了吸鼻子,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了,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吃发物,不能饮酒。” “遵命,谢神医。” 顾云峥看着那个蝴蝶结无奈地摇摇头,但眼底却尽是纵容。 马车停下。 “将军,到了。”外面的车夫低声通报。 顾云峥正要起身,被谢凝初按住了肩膀。 “等等。” 她整理好情绪,神情又变得凝重:“还有一事。” “严世蕃这次虽然吃了哑巴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 她皱了皱眉,觉得事情不对劲:“紫极道人虽有些邪门,但他炼制的‘万灵血’配方极为复杂,并非江湖术士能凭空臆想。” “我怀疑他背后有人。” 顾云峥听闻,眼神也变得森冷。 “你是说严嵩?” “不只是严嵩。” 谢凝初摇摇头:“严嵩虽权倾朝野,但毕竟只是一个人。” “药方中的排列方式非常古怪,我在太医院的秘档中曾见过残缺的卷宗,那……是前朝宫廷禁术。” “前朝。” 第二百九十八章 怪人 “前朝。” 这两个字一出,气氛立刻变得沉重。 若牵扯到前朝余孽,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改变了。 “我会让人彻查此事。” 顾云峥握了握她的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宫好好休息。” “我会处理好太医院那边,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找你的麻烦。” “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去冒险。” “若是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就把你像裤子一样绑在我的腰上,走到哪带到哪。” 谢凝初脸红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然后跳下了马车。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气。 她站在将军府大门口,望着马车慢慢驶入威严的大门,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严世蕃不会罢手。 暗处的那个“前朝”阴影,正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窥视着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而她与顾云峥,已然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谢姑娘。” 黑暗里传来一个略带轻浮却不难听的声音。 谢凝初转过头,只见沈玉之正蹲在路边的石狮子旁,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公子。” 谢凝初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离开?” “我也想走,只是这场戏太过精彩,实在舍不得啊。” 沈玉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方才在宫门口,我看见严世蕃的轿子出来后,并未回严府,而是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 谢凝初心头为之一动。 城南乃贫民窟,鱼龙混杂,严世蕃这等人物去那里做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 沈玉之凑近,压低声音道:“而且我还看见他轿子旁有一个没有影子的怪人。” “谢姑娘,京城里的水,是越来越浑浊了。” 谢凝初望着无尽的黑夜,紧紧攥着袖子里的手。 既然如此,最好浑水摸鱼。 既然已无法脱身,就让这浑水再混一混,看看到底是谁会被淹死在水底。 第290章:深夜鬼市、阎王爷不敢收的烂命。 “城南?” 谢凝初复述这两个字,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京城地图。 城南是著名的贫民区,污水遍地,蛇鼠横行,居住的多是小商贩、乞丐流民,连巡城兵马司都不屑多看一眼。 严世蕃这种靴上沾灰便会杀人的人,怎会出宫后径直前往此等污秽之地? 反常必有妖。 “带路。” 谢凝初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台阶下走去。 沈玉之吓了一跳,嘴里的狗尾巴草都掉了下来。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要去哪儿?现在是宵禁时间,被巡防营抓住是要挨板子的。” “前往城南。” 谢凝初头也不回,声音冷如初冬夜风:“严世蕃为人极为谨慎,在御前吃了亏,回去首要之事便是销毁所有不利证据。” “那没有影子的怪人,以及他所去之地,必然藏有比回春堂更危险的东西。” “现在也不能去啊!” 沈玉之几步追上,展开招牌式的折扇挡在她面前:“你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脸上毫无血色。” “顾大将军前脚把你送回,要是知道我后脚就让你去贫民窟,他不扒了我的皮?” “你怕顾云峥?” 谢凝初停下脚步,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堂堂江南首富沈家少东家,敢睡严世蕃的棺材,难道会怕一个将军?” 沈玉之噎住,扇子“啪”地收起,认命地跟了上去。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这是义气!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的人不可带去送死。” “可以不去。” 谢凝初绕开他,径直走向黑暗的街角:“我要去。” “紫极虽被捕,但嘴上能吐出多少东西尚未可知。” “严世蕃既然能将罪名推得一干二净,就说明他有把握让紫极闭嘴,或让证据消失。” “今夜不去,明日那里便会成一片废墟。” 死人是最保守秘密的人,灰烬是不会说话的东西。 这就是严家行事的方式。 沈玉之看着那纤瘦而决绝的背影,无奈叹气。 “好吧,遇见你果然不会有好事。” 他收起扇子,认命地跟上:“走小路,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绕过巡防营,直达城南的猪笼寨。” 这是京城的一个烂疮是繁华之地被忽视的角落。 “就在前面。” 沈玉之拉着谢凝初躲到一堆破竹筐后,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处孤零零的黑漆大院:“那以前是家染坊,死了人闹鬼荒废了好多年。” “严世蕃的轿子停在后门没多久又走了但那个没有影子的怪人留在了里面。” 院墙高耸墙头上插着防贼用的碎瓷片。 “既然要销毁证据为何不点灯?” 谢凝初皱眉压低声音问:“严世蕃为人虽嚣张,但在这些细节上绝不会疏忽。” “或许,不需要灯?” 沈玉之的话音刚落刺耳的猫叫声便穿透了黑夜。 紧接着那座寂静的染坊里传来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 重物在地上拖动的摩擦声,以及低沉嘶哑的喘息声令人心生惊悚。 “进去看看。”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放在手上,这是她研制的迷药“醉生梦死”。 沈玉之苦着脸但也只能伸手揽住她的腰,脚尖一点如一只大鸟般轻飘飘地越过高墙。 落地时悄无声息,院子里杂草丛生,巨大的染缸东倒西歪有的缸已破裂缸内的黑水积着雨水散发着一股恶臭。 在月光的照射之下谢凝初已能看清院内情形。 没有鬼怪只有一个驼背的人影正背着一个大麻袋,往院后的一口枯井走去。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袍露出的手掌呈现灰色,指甲长而弯曲如野兽的爪子。 怪人的动作迟缓而僵硬,每一步都踏在腐烂的枯叶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微弱的月光洒在麻袋一侧。 一只干枯的手臂垂落下来,随着怪人的步伐摇晃不定。 手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青紫色,而非死寂的灰白,指甲全部脱落,指尖正滴下粘稠的液体。 第二百九十九章 鬼市 谢凝初瞳孔微缩。 那并非一具尸体。 麻袋内的人体仍有微弱的抽搐,这是临死前本能的挣扎。 沈玉之眯起桃花眼,平日里的轻浮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凝重,他低语:“我闻到了,那是比金丹浓郁百倍的血腥气。” 怪人走到井边,毫不犹豫地举起麻袋,准备将其投入井中。 “救援。”谢凝初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醉生梦死”药粉已随风洒出。 沈玉之叹息一声,折扇“唰”地打开,三枚透骨钉藏于扇骨内,蓄势待发。 药粉无色无味,借着夜风飘向怪人。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软瘫在地。 然而,怪人仅是摇晃了一下头颅,喉咙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动作略微停顿后,便更加用力地将麻袋扔向井口。 “药对他没有效果。”谢凝初神色一沉,推断此人必经过特殊训练。 严世蕃用紫极炼丹之术,将此人躯体炼制成百毒不侵、麻木无感的“僵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电般掠过。 沈玉之身形迅疾如鬼魅,手中折扇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精准地砍断了怪人抓着麻袋的一根手指。 黑血四溅。 剧痛之下,怪人手掌微松,麻袋未落入井中,而是撞在井边,发出一声闷响。 “谁呀!”怪人猛地转过头,谢凝初只觉眼前一寒。 那根本不能称为一张脸。 五官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挤压在一起,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嘴巴被粗线缝合了一半,露出一排尖利的黄牙。 “妈的,严世蕃的口味也太大了吧。”沈玉之口中虽在吐槽,但脚步却未停歇,他接住回旋的折扇,挡在谢凝初身前。 怪人发出一声怒吼,向着两人扑来。 他的速度并不快,但力量惊人,一拳砸在旁边废弃的石磨上,竟将坚硬的青石砸出数道裂缝。 “攻击他的下盘,他的腿骨是接驳上的。”谢凝初迅速发现了破绽。 作为医者,她能洞察骨骼状态,发现怪人左腿膝盖处有明显的陈旧性骨折痕迹,尽管不知是何方法强行连接,但这正是他的弱点。 沈玉之闻言身形一矮,折扇如刀,对着怪人的左膝猛砍下去。 伴随“咔嚓”一声,怪人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单膝跪地,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喊。 “带上麻袋,快走。”沈玉之不敢恋战,严世蕃既然在此销毁证据,周围必然布有暗哨。 他一把抓起井边的麻袋,感觉其异常沉重,里面的人体烫得吓人。 谢凝初正欲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口枯井的底部。 在月光下,她仿佛望见了地狱。 井中无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骸,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仍穿着破烂的童衣,腐肉与黑色药渣混杂,滋生出无数蠕动的蛆虫。 这是用无辜者的生命,铺就的一条长生之路。 “谢凝初,快走吧。”沈玉之抓着她的手,将她从那恐怖之地拉出。 就在两人翻墙而出时,四周响起了几声尖锐的哨声。 “被发现了。”沈玉之扛着麻袋,脸色难看至极,此地四周皆是严家的死士,这下麻烦大了。 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刀剑出鞘摩擦的声响。 “向西走,那是我家的丝绸库房。”沈玉之当机立断,带着谢凝初钻进错综复杂的胡同。 两人在迷宫般的贫民窟中狂奔,后方紧追不舍的敌人也跟了上来。 谢凝初虽体力透支,但为求生存,她咬紧牙关,未曾减速分毫。 拐过一个街角后,前方出现了火把。 一队黑衣人堵住了去路。 前有阻碍,后有追兵。 “谢姑娘,今晚我们就一起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沈玉之放下麻袋,苦笑着打开折扇,扇面上露出一排寒光闪烁的刀片。 “闭嘴。”谢凝初靠在墙上喘息,手中握着几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 就在黑衣人持刀扑来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死巷的寂静。 “轰!”巷口处一堵破烂的木墙,被一匹全身漆黑的骏马撞开。 木屑四散,一道高大的人影犹如天神般降临。 那人手中并未持枪,只握着一把尚未出鞘的佩刀,仅用刀鞘随手一挥。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被巨大的力量震飞,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墙上,吐血昏迷。 马蹄扬尘,顾云峥勒住缰绳,平日里深沉冷静的眼眸中,此刻燃起足以燎原的怒火。 他没有理会那些胆寒的死士,径直穿过人群,目光锁定在浑身狼狈却依然坚强站立的女子身上。 “上马。”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容抗拒的指令。 沈玉之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顾将军,你来得正是时候,再迟一步,大明首富就要易主了。” 顾云峥冷眼扫视了他一眼:“若非看在你保护她的份上,你我二人今天都要在此被砍。” 黑衣人认出此人身份后,个个露出惊恐之色。 来者正是此时本应在府中养伤的“活阎王”顾云峥。 尽管他此刻没有穿着甲胄,身上只是一件被鲜血染红的便袍,但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煞气,已足以令人胆寒。 “顾云峥,那个袋子……”谢凝初指向地上的麻袋。 “带走。”顾云峥一挥手,后面跟着的几名亲信立刻上前,提起麻袋,护着沈玉之撤离。 他策马来到谢凝初身边,弯腰长臂一揽。 天地剧变的一瞬,谢凝初已稳稳地坐在他对面,被他宽阔的胸膛紧紧拥抱。 “驾。”顾云峥低声喝道,双腿夹紧马腹。 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出黑衣人的包围,向夜色深处狂奔而去。 风声呼啸。 谢凝初依偎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皂角香,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顾云峥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勒住马,停在一处隐蔽的别院前。 顾家在城外设有一个秘密据点,鲜为人知。 刚一下马,顾云峥便抓住谢凝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路将她拖至内堂。 “顾云峥,你弄疼我了。”谢凝初皱眉挣扎。 顾云峥猛然放手,转过身来凝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疼?”他声音沙哑,指着额头上新旧交替的伤口:“谢凝初,你也知道疼痛吗?” “好不容易将你从鬼门关拉回,你就接着往死人堆里闯?” “你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吗?还是觉得我的脑袋太硬,砍不下来,非要给我加点难度?” 第三百章 陪你一起 他从未对她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那并非是由于疼痛,而是极度的恐惧与愤怒所致。 谢凝初感到惊讶。 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竟像一个即将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般失控。 “我……”顾云峥突然向前一步,随后吻住了她。 这个拥抱不含丝毫情欲,唯有一种将她揉进骨血里的绝望与后怕。 他下巴搁在她的发丝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有时间了。” “当暗卫回报你去猪笼寨时,我的魂魄几乎吓飞了一半。” “凝初,不要再吓我了。” “凝初”二字,使谢凝初所有的理智防线瞬间崩溃。 她缓缓抬起手,紧紧环抱住他宽阔的后背,眼泪悄然打湿了他胸前的衣物。 “对不起。”她低声说:“但一定要去,那个麻袋里……是扳倒严世蕃的唯一希望。” 这时,沈玉之在门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虽然不愿打扰二位互诉衷肠,但这个麻袋里的‘货色’好像快不行了。” 别院偏厅内,烛光明亮。 麻袋被割开后,里面的人显露出来。 即使在场者皆是见过世面之人,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然而他早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 他全身溃烂流脓,呈紫黑之色,四肢畸形,肚子高高鼓起,透过薄薄的腹部,可见青黑色的血管在跳动。 “这是……”沈玉之捂住鼻子,胃里翻江倒海:“这还是人吗?” 谢凝初沉默不语,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封住了少年的几处大穴,保住他最后一口气息。 “他是药篓子。”她在给少年扎针时,语气冰冷:“严世蕃和那个妖道将他当作炼丹炉使用。” 他们直接喂食重金属和烈性毒草,让他“消化”毒性,再用他的血液炼制所谓的“纯阳丹”。 “若侥幸不死,体内会积聚大量丹毒,沦为所谓的‘药人’。” “若是死了……”她想到了那口枯井。 “若是死了,便当作垃圾处理掉。”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疼痛,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呻吟。 “热……很热……”“我要喝红色的水……” 谢凝初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掠过一抹不忍。 这少年已经上瘾,对毒药产生了依赖。 顾云峥立于一旁,看着少年惨不忍睹的模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杀意沸腾翻滚。 “这就是严世蕃所言的为君分忧?”“皇上要的,真的只是长生不朽吗?” 他突然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我大明边关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保护的竟是这样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顾云峥。”谢凝初抬头看他,眼神清明而坚定:“这个孩子已经没有救了。” 顾云峥愣在原地。 “五脏六腑皆已腐烂,毒气侵入骨髓,神仙亦无力回天。” 谢凝初冷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我最多能让他清醒半个时辰,将所有事情说出。” “但这半个时辰,对他来说将会是极其痛苦的。” 屋内一片寂静。 沈玉之收起折扇,默默地退到一旁。 顾云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决然:“把他救醒。” “要使他的死,有其价值。” 谢凝初点点头,取出一根最粗的金针,扎进了少年的百会穴。 伴随着强烈的震动,少年吐出一口黑血,眼神也开始变得有神采。 接下来二十分钟,是谢凝初一生中经历的最漫长的审讯。 少年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在地窖中的遭遇。 他是被拐来的乞丐,与他一起关押的还有几十个孩子。 每天都有人喂他们吃奇怪的药丸,喝腥臭的血水。 每天都有孩子死去,随后被驼背怪人拖走。 他曾见过严世蕃带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前来查访,那人称呼他们为“鼎炉”。 “青铜面具。”顾云峥对这个细节非常敏感:“什么样的面具?” 少年喘着粗气,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形状:“上面……有三只眼睛……” “三眼青铜面。”谢凝初、顾云峥异口同声。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是前朝“白莲教”高层护法的标志。 原以为只是严世蕃贪权媚上,没想到竟牵涉进了前朝余孽和邪教。 若严世蕃勾结白莲教,意图控制皇帝,那么大明江山恐怕将面临巨变。 少年说完所有事情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看着谢凝初,眼里充满了乞求:“姐姐,我好疼,我想回家。” 谢凝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溢出眼眶。 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额头,温柔地说:“好的,姐姐这就送你回家。” 她手指微动,一枚银针极快地扎入了少年的睡穴。 少年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嘴角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容,这是他数周以来最平静的一刻。 呼吸停止。 谢凝初拔出银针,手虽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站起身,望着顾云峥:“顾云峥,如果直接把这孩子送到御前,皇上会认为晦气,甚至怪罪我们惊扰圣驾。” 嘉靖帝生性自私且迷信。 他不在乎死了多少孩子,他只在乎自己的“气运”。 “我知道。”顾云峥走到她身边,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痕:“证据确凿亦无用,皇上只要仍求长生,他就会自欺欺人。” “那就让他无法自欺欺人。”谢凝初从少年的衣襟中掏出一块未消化完的黑色药渣,正是之前她在金殿上展示之物。 “严世蕃说是仙丹,皇上就信了。”“那么我们就让皇上亲自看看,服用了这‘仙丹’的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的鬼模样。” “不仅如此。”顾云峥接过话头,目光深沉:“还要让皇上认为这是‘天谴’。” “既然道士说童子血可补天子气运,那么若这些童子死后化为厉鬼索命,反噬龙体又该当如何?” 沈玉之在一旁目瞪口呆,手中的扇子都忘了摇动:“你们这是打算装神弄鬼,去惊吓当今圣上?” “这是欺君之罪,是要被诛九族的。” “严世蕃可以装神弄鬼给皇帝下毒,为什么我们不能装神弄鬼来救皇帝?” 谢凝初冷冷反问:“况且,这并非欺骗。” 她指着地上的少年尸体说:“这正是严世蕃造成的祸端,冤魂难道不该索命吗?” 沈玉之看着这两个疯狂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思想竟有些保守。 然而,他的血液也被他们的疯狂点燃了。 “好!”沈玉之狠狠拍了拍大腿:“算我一份,我家库房里正好有一批西域进贡来的荧光粉,还有能让人假死的机关术……” “既然要玩命,那就要玩得大。” 顾云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既然天黑看不清路。” “那么我就陪你们把天空捅出一个窟窿,让阳光照进来。” 第三百零一章 疯了 他转过头,望着谢凝初,目光缱绻又坚定:“凝初,明早朝上,我要带着这具尸体去上殿。” “你要干什么?”谢凝初大吃一惊。 “这是一个赌局。”顾云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我用我的官袍和我自己的性命来赌,赌皇上那颗怕死的心。” “而在必要的时候,由你来给皇上‘答疑’。”“与我疯一把,如何?” 谢凝初望着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了少年临死前渴望回家的眼神,想起了井底那些无声的冤魂。 她反手紧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何不敢?”“即使是地狱火海,我也要与你一同走过。” 夜风拂过别院,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一场针对大明最高权力的心理博弈,在这个血腥的夜晚正式拉开序幕。 严世蕃,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卯时的钟声打破了京城夜晚的沉闷,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之中。 百官列队于午门之外,今日早朝气氛异常沉闷,宫中昨夜发生的事情虽细节未明,但顾大将军受伤、严侍郎受罚的消息已不胫而走。 严世蕃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尽管被罚俸禄,但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丝毫未减。 他身着厚实的紫貂大氅,独眼微眯,环视着四周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同僚们,心头冷笑。 只要皇上还渴求长生不老,只要父亲严嵩仍坐镇内阁首辅之位,这点小风波便掀不翻严家这艘巨船。 至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凝初和顾云峥,昨夜未死在猪笼寨是他们运气好,但只要他们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他已备好无数顶“欺君罔上”的帽子等着扣下。 “皇上驾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跪拜于金銮殿上。 嘉靖帝今日精神状态不佳,眼底一片乌青,显然一夜未眠,他坐在龙椅上,手中紧握着那串玉念珠,显得十分焦虑。 “有事即刻上奏,无事便可退朝了。” 吕芳话音刚落,大殿门口就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顾云峥未穿朝服,而是身着一件白色丧服,头上的绷带尚有血迹,身后跟着一口黑色的薄皮棺材。 棺材底部在金砖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犹如指甲刮骨。 “顾云峥!”严世蕃首先发难,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好大的胆子,竟敢带棺材入殿!你这是意图咒死皇上吗?”“来人,将这无礼之人拿下!” 殿前侍卫刚要上前,顾云峥突然转过头,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如择人而噬的猛虎,吓得侍卫们不敢再进一步。 “臣顾云峥并非诅咒皇上,而是特意前来给皇上进献‘祥瑞’。” 顾云峥的声音沙哑粗涩,在大殿中回荡。 嘉靖帝皱着眉头,身体略向后退:“祥瑞?带一口棺材,这算是吉利吗?” “严大人既然说这仙丹可助皇上飞升成仙,那么服下仙丹之人,理应拥有仙人体质,死后尸身不腐,甚至可显化神迹。” 顾云峥冷冷地盯着严世蕃:“昨夜臣在城南遇到一个服用了大量‘仙丹’的药童,他已‘仙逝’,臣特地带他过来让皇上、严大人瞧一瞧。” 严世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没想到顾云峥竟然如此疯狂,竟敢将那怪物的尸体拖到御前。 “一派胡言!”“那是你找来的染病死尸,企图污蔑本官!” 严世蕃连忙向皇帝行礼:“皇上,这棺木秽气冲天,万万不可打开,否则恐伤龙体。” “开棺。”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谢凝初身着一袭青色官袍,从武将队列最后方走出,她没有看向严世蕃,而是直接望向了龙椅上的天子。 “皇上,严大人既然认定那丹药无毒,又何必惧怕一具童尸?”“难道严大人怕童子死不瞑目,当众指认出凶手吗?” 嘉靖帝生性多疑,听到“死不瞑目”四字,心中咯噔一下,但好奇心与被欺瞒后的愤怒仍占据上风。 “开。”嘉靖帝一字一句地挤出这个指令。 顾云峥手掌按在棺材盖上,内力一吐,棺盖便轰然翻落。 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和腐臭味瞬间混合弥漫开来。 此时谢凝初悄然捏碎袖中蜡丸,指尖轻弹,几不可见的粉末飘向殿内长明灯。 灯光倏然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大殿内光线骤暗,阴风吹拂。 “啊!”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棺木中的尸体在幽绿色的灯光下,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 那少年紫黑色的皮肤上,血管纹路清晰可见,犹如爬满了发光的蚯蚓,高鼓的腹部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更恐怖的是,在顾云峥暗中踢动棺材底部的机括后,那具尸体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少年双眼虽然紧闭,但两行黑血从眼角流下,那条干瘦的手臂缓缓抬起,僵硬地指向了严世蕃的方向。 “鬼啊!”文官们吓破了胆,纷纷往后逃窜。 严世蕃平日心狠手辣,但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诡异景象,亦是出了一身冷汗,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是什么妖术!”“顾云峥,你这是在搞什么鬼!”严世蕃大声尖叫起来,声音却已止不住颤抖。 “这不是妖怪。”谢凝初一步步走向棺木,在幽绿色的光芒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肃穆,犹如连接阴阳两界的使者。 谢凝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冷冽得犹如冬日的霜雪。 她对周遭的惊慌失措置若罔闻,径直走向那口漆黑的棺材。 一具散发着幽绿荧光的孩童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坐着,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龙椅的方向。 “皇上,这并非妖术,而是‘丹毒’。” 谢凝初从袖中摸出一把柳叶刀,刀锋在怪异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严世蕃见到她拿出了兵刃,立刻找到了借口,尖声叫道:“大胆谢凝初,竟敢在御前挥刀,来人,护驾。” “快把这疯婆子乱刀砍死。” 第三百零二章 结石 “快把这疯婆子乱刀砍死。” 顾云峥向前迈了一步,周围的锦衣卫正要拔刀的时候。 “看看有没有人敢动。” 他手里没有拿着兵器,可是在这声低喝里,带着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那是杀死了上万人之后才有的威压。 锦衣卫握刀的手停在了空中,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嘉靖帝此时被那具发光的尸体吓得十分苍白,但他对“丹毒”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很感兴趣。 真的有仙丹能让人变成这个样子吗。 恐惧胜过了愤怒,嘉靖帝颤抖着手示意谢凝初:“叫她来,叫她来验。” 严世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正要说话的时候,顾云峥血红的眼睛已经紧紧盯着他,只要他再吐出一个字,“活阎王”就会立刻扭断他的脖子。 谢凝初深呼吸了一下,手中的柳叶刀稳稳地落了下来。 “嗤”的一声。 她迅速地把童尸胀鼓鼓的肚子剖开。 没有流出鲜红的血液,淌出的是一股浓稠的带有腥臭味的黑水。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都捂起了鼻子,有的人已经出现了恶心呕吐的情况。 “皇上收好。” 谢凝初对于自己官袍被秽物弄脏的事情并不在意,她把手伸进尸体的肚子里,在一堆烂掉的内脏里把一块没有完全化掉的硬东西掏了出来。 硬块是诡异的赤红色,在这里也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香味。 嘉靖帝的眼珠子一下子就收缩了起来。 味道很熟。 严世蕃进献的“长生丹”有它特有的香气,据说使用了九十九种珍贵药材炼制而成。 “孩子生前吃了很多朱砂、水银、铅粉。” 谢凝初将那块“结石”拿在手中,声音清亮坚定地说道:“这些重金属进入人体之后是无法被消化掉的,因此就积存到了脏腑里。” “严大人所说的‘仙气’,就是磷粉受热自燃,在人体腐烂产生的沼气里形成的‘鬼火’。” 她转过身来把沾满黑血的毒块推到严世蕃面前,问道:“严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可以使人为之羽化登仙的圣药吗。” 严世蕃连连后退,用袖子把自己的脸遮住,好像洪水猛兽一般:“你血口喷人,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 “是不是我干的,一查就知道。” 谢凝初从药箱里取出一瓶事先准备好的醋,直接倒在这片红硬的地方。 滋滋滋—— 一团浓烈的白烟冲天而起,硬块也开始沸腾,那诱人的异香变成了刺鼻的硫磺味。 一股难闻的味道很快弥漫在整个大殿里,和刚才那尸臭混在一起,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嘉靖帝一闻到这个味道,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因为他平时打嗝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淡淡的硫磺味。 当时的妖道就告诉他这是“排浊气”,是成仙的预兆。 现在看来,这是中毒的症状。 呕—— 嘉靖帝终于忍不住了,扶着龙椅剧烈呕吐起来。 “皇上。” 吕芳发出一声惊叫,急忙走上前去拍打皇帝的后背。 大殿里一片混乱。 顾云峥冷眼旁观,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皇帝的心头肉。 害怕死亡,这是老皇帝唯一的缺点。 “严世蕃。” 嘉靖帝推开吕芳,擦掉嘴角的污秽之物,双眼通红地咆哮道,“你给朕吃的是什么东西。” 严世蕃“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撞到了金砖上,鲜血直流:“皇上明鉴,臣也是被妖道所惑,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丝毫弑君之意。” 他反应很快,一眨眼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那妖道蓝道行说自己得的是太上老君的真传,臣也是为了皇上的龙体健康,所以才介绍他来的,臣真的不知道这丹药会有这么大的毒性。” 严世蕃泪流满面,哭得十分真挚:“臣愿意接受死刑,只希望皇上保重龙体,不要因为臣这样的愚蠢而伤了身子。” 顾云峥攥起了拳头。 这老头子断尾求生很在行。 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身份改成“受害者”“愚忠者”,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那个不在场的道士身上。 谢凝初自然也看出了严世蕃的把戏。 她冷笑道:“严大人一个‘不知’就可以抵消几十个童子的性命吗。” “井底冤魂……” “好了。” 嘉靖帝突然怒喝一声。 此时他的身体很不舒服,对死亡的恐惧已经使他失去判断力,他只希望能尽快了结此事,这件事令他感到恶心与恐慌。 “根据朕的旨意,马上查封蓝道行的道观,并将那个妖道千刀万剐。” 嘉靖帝喘着粗气,厌恶地看了严世蕃一眼:“严世蕃虽然受了蒙蔽,但是引荐了坏人,也难辞其咎。” “革去吏部侍郎的职务,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至于这具……这具尸体……” 嘉靖帝连看都不敢再看了,挥手作势要把那些东西赶走:“快把它们抬出去,烧了,全部烧掉。” “退朝。” 吕芳赶紧搀扶着步履蹒跚的皇帝退到后殿。 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严世蕃虽然保住了性命,没有被抄家,但是在朝中的威信、权力,在一夜之间受到了重创。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长生”的种子变成了一根怀疑之刺。 大殿中的人逐渐散去,官员们都避开了严世蕃,以防止被沾上霉运。 严世蕃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顾不上自己额头上流出的鲜血,用那只独眼阴毒地盯着谢凝初以及顾云峥。 他走到两人面前,嘴角勾勒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 “顾将军、谢太医,咱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相见。” “北京的路很滑,两位夜里走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摔断腿。” 说完之后他就甩袖离开了,虽然背影狼狈,但是依然透出一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凶狠。 顾云峥望着他的背影,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没有把他搞死。” “严嵩还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一天,严世蕃就不可能彻底倒台。” 谢凝初平静地说着,然后她拿出一块手帕,认认真真地把柳叶刀上沾着的污血擦干净。 “但是至少把他的牙齿拔掉吧。” 她抬起头来望向顾云峥,眼中闪过一抹疲惫之色:“顾云峥,我想回去了洗个澡。” 顾云峥的心不由得柔软了起来。 看着金銮殿上剖尸验毒、威震百官的女子,此时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女孩,只想把身上的血腥洗掉。 他把身上带血的白色丧服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里面穿的是黑色劲装。 “送你回家。” 第三百零三章 剥皮画骨 宫门外的天空仍旧是阴沉沉的,乌云密布,随时都有可能下起倾盆大雨。 顾云峥没有骑马,而是叫了一辆普通的青蓬马车。 车厢内空间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随着马车的颠簸,膝盖偶尔会碰在一起。 谢凝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仍然在轻微地颤抖。 那不是由于害怕,而是极度紧张之后的肌肉抽搐,加上长时间注射后的无力。 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顾云峥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内力传送到她的掌心当中,然后缓缓地送入她的身体中。 暖流沿着经络流淌,驱走了骨子里的寒冷。 谢凝初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 “你的伤……” 她的目光移到了他额头上的一块绷带处,那里又有血渗出来了。 “不碍事。” 顾云峥不以为然地说,手指却扣得更紧了,“那你呢,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在皇上面前剖尸,稍有差池,你现在的人头就已经被挂在午门上了。” 谢凝初虚弱地笑了笑道:“我有信心。” “我不会贸然行动,昨晚我已经仔细查看了那名孩子尸体上的结石位置,我知道得很清楚。” 顾云峥叹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亲了亲。 “以后这样的事情就由我来负责。” “杀人放火我擅长,细致的事情还是交给你吧。” 谢凝初收回了手,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况且,如果你来动手的话,恐怕会直接把那尸体劈成两半,到时候那黑水溅到皇上面前,咱们就真的要被诛九族了。” 顾云峥被她的话逗笑了,嘴角勾起了久违的一抹弧度。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被替代的是深深的担心。 “严世蕃那句话不是用来吓唬我们的。” “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蓝道行只是一个替死鬼,严家背后的势力很复杂,特别是那个白莲教……” 顾云峥皱着眉头说,“三眼青铜面具,这个东西我在边关的时候就听说过。” “据说白莲教有一个叫‘修罗道’的秘密杀手组织,专门铲除异己、搜集情报,他们的首领就戴着这样的面具。” 谢凝初面色一沉:“你的意思是说,严世蕃不但是炼丹,而且还在利用江湖势力来铲除政敌吗。” “不仅如此。” 顾云峥沉着脸说,“我认为他们正在计划更大的阴谋。” “昨晚那个孩子说,被抓走的不只是乞丐,还有些没有犯罪记录的好人家。” “他们在干什么,就是炼药吗。”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颠簸起来,然后又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顾云峥马上警觉起来,右手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车外很安静,并且没有车夫的声音。 “不要动。” 顾云峥小声对谢凝初说了句话,随后就一脚踹开车门,身形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但是并没有预料到的伏击。 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个车夫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一根很细的银针,已经断气了。 而在马车前面不远处,有一根木头做的桩子。 木桩上挂着一只死掉的白鸽,鸽子的胸膛被剖开,在里面塞着一张红色的纸条。 很早以前有一种恶意警告的仪式叫做“死鸽传书”,也就是死亡。 顾云峥走上前把信笺拔了下来,展开后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 信笺上只有八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鲜血书写的: 剥皮画骨,送你去西边。 “这是什么意思。” 谢凝初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站在他的身后。 顾云峥很快把信笺揉成一团,不想让谢凝初看到,但是谢凝初已经看到了血淋淋的字迹。 “看来严世蕃已经按捺不住了。” 谢凝初的声音反而冷静了许多,“他知道此时自己正在调查白莲教。” “这并不是严世蕃写的。” 顾云峥看着被杀死的鸽子,目光凝重,“严世蕃虽然很毒辣,但是他的爱好就是玩弄权术,而这种杀人的方式却带上了江湖气派……” “修罗道。” 话音刚落,四周的屋顶上就传来了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顾云峥反应很快,一把搂住了谢凝初的腰,整个人往后一退。 “嗖嗖嗖——” 数个蓝光闪烁的透骨钉插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没入三分,周围的青石板也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走。” 顾云峥不再迟疑,把谢凝初抱起来就往旁边的小巷里跑。 既然对方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么在这京城的街道上,就变成了真正的狩猎场。 这一次,究竟是谁做猎人,谁做猎物,还不得而知。 两人在曲折的小巷里穿行,顾云峥对北京城的地形非常熟悉,专门选择一些狭窄难走的小巷穿行。 “让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谢凝初在她的怀里挣扎了一下。 “闭嘴。” 顾云峥喘着气,但是抱得更紧了,“你两条腿再怎么跑也是跑不过他们暗器的。” 可以感觉到身后至少有五股气息正在紧追不舍,这些人轻功很高,应该是顶尖杀手。 “到沈玉之那里去。” 谢凝初很快地做出了判断,“他家就在附近,而且他家机关重重,易守难攻。” 顾云峥想了一会,就修改了原先的计划。 沈家的丝绸店很好,那只花孔雀虽然平时不太正常,但是保命的手段可是天下第一。 就在二人要出巷口的时候,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了前面。 那人穿了件黑色紧身衣,脸戴了一个青铜面具。 面具之上,清晰地刻着第三只眼睛。 “顾大将军、谢神医,您这是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儿呀。” 那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好像两块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 顾云峥停下了脚步,把谢凝初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手中拿着一把长刀慢慢地出鞘。 “修罗道。” “就是了。” 那人嘿嘿一笑,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形状很特别,“严大人用重金买了你们两个人的脑袋,我们做买卖的,当然得讲信用。” “一个人。” 顾云峥冷笑,身上的杀气陡然爆棚。 “当然不只是我一个人。” 那人吹了一下口哨,巷子周围很快出现了十几道黑影,把两人围了起来。 天空中乌云承受不住重量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雨水很快把大家的衣服都弄湿了。 “顾云峥。” 谢凝初把银针放在他的背后,手里已经有好几支淬过毒的银针了,“今天这澡怕是不能洗了。” 第三百零四章 雨夜修罗 顾云峥擦掉脸上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容。 “那就换一种洗法吧。” “用他们的血来清洗。”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忍耐的将军,而是恢复了本性,成了曾经孤军深入、让胡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抓紧我。” 顾云峥一声大喝,长刀如一道闪电劈开漫天的雨幕,率先出手。 既然要将此事查个明白,那就先从这群见不得人的耗子入手吧。 雨水与血水交融在一起,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 对严党展开的这场反击战,刚刚开始。 暴雨倾盆,天地间好像挂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珠帘。 顾云峥手中的长刀劈开雨幕,刀锋撞在青铜面具人的弯刀上,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火花。 巨大的反震力使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融入了泥泞的雨水之中。 他毕竟伤势未愈,再加上方才在金銮殿上强行运转内力,此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顾云峥,攻他的左肋下三寸处,那里是他的弱点。” 谢凝初被他护在身后,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反而冷静地像在自家药铺里指导学徒辨认穴位。 作为医生,她比谁都知道人体的构造,哪里是骨骼的缝隙,哪里是经络的死穴,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顾云峥毫不迟疑地硬接下了对方的一掌,长刀诡异的一转,顺着谢凝初给出的方向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为首的青铜面具人惨叫一声,捂着肋部向后退去,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这个女人很会办事。” 面具人又惊又怒,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女人,没想到却是修罗场中最致命的一双眼睛。 “把那女人杀了。” 顾云峥周围七八个死士听到命令之后,立刻掉转刀锋,如饿虎扑羊一般扑向谢凝初。 “找死。” 顾云峥双目赤红,不顾身后有刀锋加身,转身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用后背接了两刀,借力冲回了谢凝初身边。 他一把抓住冲在最前面的人的喉咙,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那个人的脖子就变得非常怪异,软软地摔倒了。 “有敢动她的。” 顾云峥满身是血,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个恶鬼,他随手拿起地上一个死人的尸体作为自己的保护盾牌,并且用力地朝冲过来的人群砸去。 谢凝初看着挡在自己面前,身上中了多处刀伤但仍然顽强站立着的男子,她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愤怒,在胸膛里燃烧,从未有过的愤怒。 这些人又把刚刚从鬼门关里把她救回来的人给弄伤了。 “全部给我滚出去。” 谢凝初不再躲避,她突然举起衣袖,并没有发射暗器,而是撒出一捧红色的粉末。 粉末遇水后化为腥红一团血雾。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徒吸入了血雾之后,动作就停了下来,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只见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溃烂起泡,犹如被沸水浇过一般,转瞬间就烂得血肉模糊。 “这是‘红莲业火’,不想变成一滩血水的话,就上来吧。” 谢凝初的声音在雨夜中冰冷锐利。 这毒药十分霸道,是她平时用来保护自己的绝招,也是她作为“毒医”最狠辣的一面。 那些死士也是血肉之身,看到同伴如此惨状,心里自然就生出了畏惧之心,攻势也就慢慢变慢了。 “走。” 顾云峥趁机一把抱起谢凝初,强行提起一口真气,足尖一点,跳到旁边的墙上。 两人在屋脊上奔跑,后面紧追不舍的敌人发射出暗器,如同飞蝗一般。 顾云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谢凝初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迅速降低,这是由于大量失血造成的。 “沈家就在前面。” 谢凝初指着前面的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 就在两人要跳过院墙的时候,有一支黑色的羽箭穿过了雨幕,射向了顾云峥的后背。 这一箭如流星般飞快,而且角度非常刁钻,正是受伤的首领躲在暗处发出的致命一击。 顾云峥此时旧力已经用尽,新力还没有生出,根本无法躲避。 “小心。” 千钧一发之时,谢凝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脱开他的怀抱,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的前面。 但是并没有感觉到剧痛。 顾云峥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接住了那支箭。 “噗” 箭射中了顾云峥的身体,他闷哼一声,身体就控制不住了,和沈家人一起撞进了沈家的院墙里,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花盆。 “谁呀。” 院内负责看护的人员听到响动之后,马上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沈玉之披着一件外袍,急急忙忙地从回廊跑过来,等看清楚地面上的两个泥猴一样的人的时候,手中的折扇差点就掉地上了。 “我的天哪。” 沈玉之看到顾云峥浑身是血,还有那个虽然狼狈但是眼神依然凶狠的谢凝初,吓得脸色都白了。 “赶快把大门关上,触发机关。” 沈玉之反应很快,一声令下,沈家大院四周立刻传来了机括转动的声音,几道铁栅栏轰然落下,把整个宅院封死了。 “顾云峥。” 谢凝初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赶紧爬到顾云峥身边。 此时顾云峥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脸色苍白如纸,背上还插着一支黑色的箭,伤口处流出来的血也是黑色的。 “箭头带有剧毒。” 谢凝初看后心情一下就低到了谷底。 “把他抬进屋里去,赶快。” 她转向旁边正在准备热水、烈酒、止血药的沈玉之说道:“热水、烈酒、止血药都准备好了,慢了一步,我就把这栋破房子拆了。” 沈玉之被她这副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哪里还有心思废话,连忙让人把人抬走。 内室烛光明亮。 顾云峥躺在软榻上,呼吸非常微弱。 谢凝初跪在榻边,手里拿着剪刀,毫不犹豫地把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剪开。 当那具浑身都是伤痕的尸体呈现在眼前时,就算是见惯了生死的沈玉之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并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张由伤痕组成的一幅地图。 旧伤上又添新伤,刀痕与箭孔错杂在一起,每一处伤痕都讲述着这个男人在边关所经历过的生死较量。 现在最要命的就是背上那支箭了。 第三百零五章 刮骨疗毒 烛火透过透风的窗纸,在室内几人的影子上跳动,显得十分狰狞,如同鬼魅。 屋内炭盆烧得很旺,但是热量不能驱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 谢凝初手中的剪刀换成了惯用的柳叶刀。刀尖在火苗上燎了燎,发出很微小的滋滋声。 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紧紧盯着顾云峥背上的伤口。 黑色的毒血正不断往外流,伤口周围的肌肉也变成了死灰色,这是毒素迅速侵蚀生机的表现。 “透骨散里有西域曼陀罗、蛇毒。” 谢凝初的声音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但是很沙哑,好像喉咙里有一颗砂子。 “箭头带有倒钩,直接拔出的话会带出一大块肉,甚至会把脏腑撕裂。” “沈玉之,把烈酒拿来,最好是越烈越好。” 沈玉之此时已经没有了往日里的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脸此时已经变得惨白一片。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坛封存很久的烧刀子,连碗都没有来得及拿,直接拍开了泥封递了过去。 “毒物的速度过快,麻沸散的作用速度又慢,已经来不及了。” 谢凝初终于抬起了头。一向清冷的眸子里布满着红血丝,但是很明亮。 她望着趴在软榻上满头大汗的顾云峥。 “顾云峥,你会很痛。” “我知道你的骨头很硬,但是这一刀下去,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顾云峥虽然意识有些模糊,但是骨子里凶悍的劲儿还在。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声音虚弱但是依旧狂妄。 “叫谢太医来动手吧。” “当年老子被鞑子的弯刀开膛了也没哼一声,这点小伤算个屁。” “不要啰嗦了,动手吧。” 谢凝初不说话了,接过一坛烈酒,仰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好像要把心里的恐惧、慌乱全部烧干净。 “噗。” 一壶烈酒化作水雾喷在伤口、刀刃之上。 顾云峥的身体绷得很紧,结实的背上肌肉也在猛烈地抽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地抓住下面的被褥。 “需要把伤口切开,把倒钩取出来。” 沈玉之用手按住了他的腿。 沈玉之颤抖着走上前去,紧紧抓住顾云峥的双腿,口中还一直念叨着满天神佛保佑。 谢凝初手中的柳叶刀毫不迟疑地扎进了黑紫色的皮肉中。 鲜血立刻流了出来,染红了她雪白的手指。 刀锋在骨肉之间滑动,发出一种让人心酸的摩擦声。 顾云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瀑布一般滚落,和着血水淋湿了软榻。 他咬紧牙关,甚至可以听到牙齿摩擦发出的咯吱声,但是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男人用近乎自残的方式保持自己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的尊严。 “差一点。” 谢凝初的额头上也全是汗珠。她比顾云峥难看多了。 每一刀下去,都是对自己心脏的刺扎。 那箭镞卡在了两根肋骨之间,位置非常危险,稍微有一点偏差就会伤到内脏。 “顾云峥,不要睡着了。” “如果你敢睡着了,我就把你扔到乱葬岗上去喂狗。” “收到了吗?” 她在大声责备的同时,手里也没有闲着。 顾云峥听着她哭着骂的声音,在黑暗中意识时而跳动。 他想笑,但是没有进气只有出气。 该女子在救人的时候也十分果断。 “铛”的一声。 一枚有倒刺的黑箭被扔到旁边的铜盘中,溅出了一些血花。 “出来了。” 沈玉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谢凝初没有停手,接着就把已经烧红了的铁烙拿了起来。 “最后一击,止血去腐。” “保持住。” 通红的烙铁毫不含糊地压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滋——” 房间内很快弥漫起了一种皮肉焦糊的味道。 “呃啊——” 顾云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然后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谢凝初手中的烙铁掉在了地上。 她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倒在顾云峥身上。 沈玉之急忙爬起来要扶她,但是被她摆手推开。 “我没有事情。” “把金疮药拿过来,还有我药箱里的那个红颜色的小瓷瓶。” 谢凝初强撑着一口气,仔细地给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弄一件稀世珍宝,丝毫看不出刚才动刀时的狠辣。 直到一圈圈雪白的绷带把伤口全部遮住,直到顾云峥的呼吸虽然很微弱但是渐渐变得平稳了,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死了。” 谢凝初转过身来坐在椅子上,双手沾满了鲜血,微微颤抖。 沈玉之望着满地狼藉的房子,又看了看谢凝初那如同血人一般的样子,咽了口唾沫。 “姑奶奶,您真的很有实力。” “刚才的情形,如果换作其他郎中的话,恐怕早就吓得到处找厕所了。” 谢凝初不理睬他的奉承,只是冷冷地盯着铜盘中那支箭头。 “箭头上面的图案有没有见过?” 沈玉之凑过去看了一下,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这是兵仗局的东西。” “虽然去掉了标记,但是这倒钩的样式以及淬火的技术,肯定是用来做御用的东西。” 谢凝初冷笑道,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 “严世蕃出手非同一般。” “动用江湖杀手尚且不足,甚至兵部的军械也被私自调动了。” “他真的以为大明朝天下就姓严不姓朱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把双手浸到冷水中,用力地搓洗着指缝中的血迹。 那一盆清水立刻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沈玉之,最近麻烦你了。” “顾云峥不能动弹,严世蕃的人一定还在全城搜捕。” “我要你放出风去,说顾将军被刺伤了,现在生死不明。” 沈玉之有些不解:“这不是助长别人的志气吗,严世蕃如果知道事情成功了,岂不是会更加嚣张?” “就是要让他嚣张。” 谢凝初抬起头来,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冷艳的笑容。 “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 “既然他想要拼命,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但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可以互换一下了。”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重的,但是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就要来临了。 顾云峥依旧在沉睡中,眉宇间依然紧锁,仿佛在梦里仍在与敌人战斗。 谢凝初走到榻边,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 她的手指滑过他坚毅的线条,最终停在了苍白的嘴边。 “这是被我救回来的一条命。” “从今以后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拿到它。” “就算是阎王也没有用。” 第三百零六章 借刀杀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京城里果然波澜四起。 顾云峥被刺伤生死不明的消息很快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严府中,严世蕃听了手下们的汇报后,眼睛中透出阴鸷得意的光。 虽然没有带回来人头,但是毒箭的威力他是最清楚的。即使不死,那个活阎王也废了一半。 没有了顾云峥这把锋利的刀,区区一个女太医,就只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沈家别院地窖里药香四溢。 顾云峥已经醒了,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是凭借着深厚的内力底子,已经可以勉强坐起来了。 他光着上身,胸口、背部缠满绷带,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紧皱。 “为什么这种药这么苦,比黄连还要苦?” 谢凝初在一旁研磨药粉,头也不抬:“良药苦口。” “里面放了三钱黄连,是为了让你清心火,以免你伤还没好就想着出去砍人。” 顾云峥哼了一声,仰头把药汁喝下去,随手抹了抹嘴。 “沈玉之这小子怎么样了。” “出去查探消息了。” 谢凝初停止手头的工作,把磨好的药粉装进一个个精美的小瓷瓶里。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亡。” 顾云峥耸了耸肩。牵动到伤口的地方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是眼神依然很锐利。 “严世蕃认为我已经废了,现在正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今天晚上我想去蓝道行的道观里逛一逛。” “不可以。” 谢凝坚决不同意:“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平时三成功力都使不出来,去了就是送死。” “那么也不能一直等在这里。” 顾云峥有些着急:“严世蕃这几天正在疯狂地销毁证据,再晚一点,被抓的孩子和百姓就真的没有救了。” “不能坐以待毙。” 谢凝初把手中的瓷瓶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杀人并不一定要用刀。” “有时候,人心中的鬼比刀还要尖锐。” 正说话间,暗门被打开了,沈玉之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 “有了有了。” “正如你所料,宫里传来的消息是皇上这几日一直身体欠安,经常做噩梦,还有腹痛、呕吐的症状。” “太医院里的那些庸医无计可施,皇上大怒,说要拆了太医院。” 谢凝初接过告示看了一遍后冷笑道:“那当然是应该的。” “那天在大殿里,我故意用醋制造了‘丹毒’硫磺的味道,皇上吸入了那股气体,再加上心理暗示,旧病复发是肯定的。” “严世蕃现在一定很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顾云峥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如果这个女人会玩心计的话,那要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毒辣。 “你想怎么办。” “为皇上医治疾病。” 谢凝初站起来,整理好衣服说:“皇上身体上的疾病,只有我能医治。” “而那服药的药引子,就藏在严世蕃身上。” “非常危险。” 沈玉之忍不住插嘴说:“现在严党的人控制着朝廷,你这样做就是在自投罗网。” “严世蕃不敢对我下手。” 谢凝初自信满满地讲到:“现在皇上为了保命,能救他的只有祖宗了。” “严世蕃越是反对,就越显得心虚。” 她转过身来望着顾云峥,目光变得温柔了一些:“你在家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之后,我们就收网。” “我让沈玉之多派些人暗中保护你。” 顾云峥虽然有些担心,但是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脱困办法。 他伸手握住谢凝初的手腕,掌心发热。 “如有不测。” “就告诉他顾云峥还没死绝。” “这笔账,我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谢凝心里暖洋洋的,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我的命很珍贵,还得活下去跟你一起过下半生。” 说完之后,她转过身来拿起药箱,大步离开了地窖。 背影决绝而坚定,犹如即将上战场的女将军。 乾清宫。 嘉靖帝此时瘫坐在龙榻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的冷汗滴滴答答。 太医院的院使跪在一边,筛糠一样的抖着。 “废物啦!都是一帮废物!” 嘉靖帝随手把一个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散,他说:“朕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腹痛都治不好!” “皇上别生气了,皇上别生气啊。” 吕芳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奴婢已经派人去请谢太医了,她的医术很高明,一定有办法。” “哼,谢凝初……” 提起这个名字,嘉靖帝的神色就变得复杂起来。 既害怕那天剖尸的情形,又依赖她揭穿丹毒。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来说:“皇上,谢太医在宫外求见。” “宣传!宣传!” 片刻之后,谢凝初穿着官服,拿着药箱走进了大殿。 她的眼神十分专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参见皇上。” “不要客套了,快来看看朕这是怎么了。” 嘉靖帝伸出了干瘪的手臂。 谢凝初走上去给谢凝初把脉。谢凝初皱了皱眉,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皇上心里郁闷,加上长期服用含金石之毒的丹药,金石之毒没有被完全清除干净,毒气攻心造成的。” “如果不及时拔掉的话,恐怕……” “恐怕没有什么。会不会治?” 嘉靖帝吓坏了,又想坐起来了。 “可以治疗。” 谢凝初的声音很平稳:“但是那解药,需要一种特别的药引子。” “药引子是什么?只要宫里有的话,朕就让人去取。” “这药引子在宫里面是没有的。” 谢凝初抬眼,目光直射向角落里的严世蕃,严世蕃面色阴沉。 “药引子叫做无根水,而且只有炼制丹药的人才能用早晨的第一口唾液化开朱砂,以此来以毒攻毒。” “严大人既然推荐了蓝道行,那这几日应该在为皇上祈福吃斋,身上一定带有仙气。” “这药引,只有严大人适合。” 此话一出,大殿里一片安静。 严世蕃的一只独眼瞪得很大,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唾液化朱砂。这不是明着羞辱他嘛! “荒谬!纯粹胡说八道!” 严世蕃跳出来对谢凝初大骂道:“哪有这样治病的法子,你这是在戏弄皇上,戏弄朝廷命官!” 谢凝初不慌不忙地说道:“严大人若是觉得委屈的话,那么皇上龙体……” 嘉靖帝此时疼得死去活来,哪里还会顾及严世蕃的面子。 谢凝初可以救他。 “严世蕃!” 嘉靖帝一声怒喝:“既然是为了朕的身体着想,委屈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按照谢太医的说法去做!” 严世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他在朝中呼风唤雨好多年了,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但是面对皇上时,他只能咬紧牙关把话吞到肚子里。 “好的。” 看着严世蕃忍辱负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朱砂碗里的水吐出来,并且亲手搅拌均匀。 谢凝初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内心十分舒畅。 “这是第一阶段。” “然后用刀一层一层地把严世蕃身上的皮给剥下来。” “让他也尝一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 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正好穿透云层,落在金色的琉璃瓦上。 谢凝初眯起眼睛望着宫墙外湛蓝的天空。 “顾云峥,看到了没有?” “反击开始了。” 第三百零七章 饮恨吞声 一碗掺杂着朱砂和唾液的红色液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让人作呕的气息。 严世蕃拿着那只青花瓷碗,手背上青筋暴起,好像要把这只碗捏碎。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人上人,被人下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谢凝初站在一旁,嘴角含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冷笑,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在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庞上划过。 “严大人还要纠结多久?” “皇上的身体不适,多耽误一分钟,这罪责你能承担得起吗。” 嘉靖帝此时难受得很,见严世蕃磨磨蹭蹭,心中的邪火又冒了出来。 “严世蕃。” “你在干什么,是不是不想给朕看病。” 一声怒喝把严世蕃吓了一跳,碗里的红水差点洒了出来。 他迅速地阖上眼睛,下定决心,捧着一碗饭来到龙榻旁边。 “不敢。” “这是臣的一片赤诚,望皇上服用。” 嘉靖帝是不是好东西没关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止痛,直接抢过饭碗仰头喝下去。 严世蕃跪在地上,听到了皇帝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屈辱感就如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谢凝初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就受不了了。” “比起炼成丹药的童男童女,比起顾云峥背上的那个几乎要了他的命的血窟窿,这点羞辱算不了什么。” “皇上觉得怎么样。” 嘉靖帝喝完之后,谢凝初走上前去,递上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清茶漱口。 这茶里有镇痛安神的草药,自然比那碗恶心的红水管用。 嘉靖帝漱漱口后,只觉肚子里的绞痛好像真的减轻了许多,恶心的感觉也下去了。 “神医、神医。” 嘉靖帝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谢爱卿,这个方法果然好用。” “严世蕃,看来你身上的‘仙气’还没有消散。” 严世蕃跪在地上,还要强笑着谢恩:“能够为皇上分忧,这是臣的荣幸。” 只是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独眼里全是怨恨。 “既然皇上已经没事了,微臣这就去太医院煎煮后续的调理汤药。” 谢凝初收拾好药箱之后行礼退出。 严世蕃肯定会在半路等着她。 果然刚出了乾清宫没多久,在一处偏僻的宫道拐角处就响起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感谢太医高明的手艺。” 严世蕃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力度大到要将玉佩捏碎。 此时四周没有人,他终于摘下了伪善的面具,整张脸扭曲成恶鬼的模样。 “当着众人的面让当朝吏部侍郎去吐口水,这笔账,谢大人打算怎么偿还呢。” 谢凝初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并没有如严世蕃所料的露出惊慌之色。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并没有害怕,反而带上了几分嘲讽。 “严大人记忆力好像不太好。” “我记得我说过北京的路很滑,大人也要小心。” “你会被处决的。” 严世蕃被激怒了,抬手就要去抓谢凝初的衣服领子。 “三眼修罗。” 谢凝初嘴动了一下,轻轻说了四个字。 严世蕃的手突然停在了空中,独眼中的瞳孔急速收缩,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里面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兵仗局的透骨箭、白莲教的修罗卫。” 谢凝初整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轻柔地说道:“严大人觉得皇上知道了其中的关系之后,还会认为你是个忠臣吧。” “私通乱党,使用御用军械暗杀朝廷命官。” “这是杀族的罪行。” 严世蕃一直盯着她,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他一直认为谢凝初不过就是个医术高明一点的弱女子,仗着顾云峥才敢这么嚣张。 但是现在顾云峥“死了”,她并没有因此而倒下,反而更加锋利,每一句话都能击中他的要害。 “无证据。” 严世蕃咬牙切齿地想要挽回面子,说:“那个刺客头目已经被处理了,没有证据。” “是吧。” 谢凝初笑了笑,那笑容使严世蕃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严大人怎么就知道,那天晚上我只捡到一个箭头了。” “也许,还有其他的东西落到了顾将军身上。” 其实没有别的东西。 这就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 但是严世蕃不能赌博。 他是一个多疑的人,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被自己的多疑所困。 看到严世蕃惊疑不定的样子,谢凝初就知道自己赢了这局。 “严大人最近这几天还是老实的。” “皇上身体还未痊愈,还请皇上提供‘药引子’。” “如果逼急了,下一次的药引子中加入什么,就不是你能做主的了。” 说完之后,她就不再看严世蕃了,拿着药箱大摇大摆地走了。 出了宫门之后,上了沈家安排的马车之后,谢凝初背脊紧绷的状态才放松了。 她的手里全是冷汗。 严世蕃真的疯了不顾一切地动手的时候,她一点胜算都没有。 但是她必须这么做。 要表现得无所畏惧,才能让严世蕃投鼠忌器,给顾云峥争取养伤的时间。 回到沈家别院地窖的时候,顾云峥靠在床头在擦拭一把短刀。 谢凝初平安回来后,他紧皱的眉头才放松开来,把刀扔在一旁。 “回来啦。” “嗯。” 谢凝初放下药箱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给他量额头:“有没有发烧。” 顾云峥拉着她的手,把她的位置拉近了一些。 “严世蕃这老东西有没有为难到你。” “他现在都顾不上自己了,怎么敢为难我呢。” 谢凝初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把今天在宫中所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严世蕃当着众人的面吐口水作药引,顾云峥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结果被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女人……” 顾云峥一边喘气一边笑:“比我还要坏。” “但是这种方法虽然解气,但也把人逼急了。”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严世蕃这头老狼。” 谢凝初把手抽出来,打开药箱,取出了换药的用品。 “所以我才会去骗他。” “让他以为我们手中握有他的把柄,他才会疑神疑鬼,不敢贸然行动。” 第三百零八章 深夜鬼影 严府的书房中,铜盆中的水已经换过五次了。 严世蕃手中握着一撮粗盐,在舌头上用力地搓着,力道之大好像要将舌头上的皮都搓掉似的。 粗盐颗粒摩擦着娇嫩的口腔黏膜,鲜血与唾液一起流入盆中,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有满腔快要炸裂的怒火。 “那个贱人。” 他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把满嘴腥咸的血水吐掉,接过侍女递来的漱口茶,仰头猛漱了几口,然后把名贵的定窑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在骗我。” 严世蕃一只独眼通红,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犹如被关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 冷静之后,他比普通人多出七个窍的心肝马上转动起来。 如果谢凝初有证据的话早就呈给皇上去了,何必在那里演戏让自己吐口水当药引。 这分明就是虚张声势,想借此激怒自己,在慌乱中露出破绽。 站在阴影中穿着黑色衣服的罗龙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兵仗局是谁经办的?” 严世蕃突然停了下来,阴沉着脸注视着罗龙。 “回小阁老,就是甲字库的老刘头,那批透骨箭是老刘头自己私下里打制的,图纸早就烧掉了。” 罗龙的声音很低沉。 “这老头子贪财,给了他两根金条他就闭嘴了。” “封口?” 严世蕃冷笑道,那笑声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只有死人才能把嘴封住。” 他走到烛台边,手指轻轻一掐灯芯,书房一下子变暗了,只有一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嗜血的寒光。 “谢凝初提到‘三眼修罗’以及倒钩箭,说明她确实从伤口上看出了一些端倪。” “没有证据的话,让那个人顺着线索找到那个铁匠,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从今晚开始采取行动。” 严世蕃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把老刘家所有的人全部解决掉,点火烧掉,制造走水失火的假象。” “这两天让兵仗局所有接触过这批箭镞名册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小吏,都‘生病’。” 罗龙精神一振,拱手道:“属下知道了。” “记住要做得干净一些。” “若还留下一些痕迹的话,下一次用来做药引的,就是你的心头血了。” 深夜时分的沈家别院很安静,甚至有点儿吓人。 地窖内,顾云峥伏在榻上,光着的后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依稀能看见药味。 他拿着谢凝初擦拭过的短刀,无聊地削着手中的苹果。 苹果皮形成一条长条状,厚薄均匀,没有断开。 “不要玩刀了,不担心会崩开伤口。” 谢凝初拿着一碗新熬好的鱼片粥走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刀和苹果。 “我是受伤的,不是废人的。” 顾云峥不满地嘟囔着,但是身体却很诚实的往旁边挪了挪,给谢凝初腾出地方来。 “外面的风声怎么样?” “非常安静。” 谢凝初把勺子里的热粥吹了吹,递到他的嘴边。 “有点安静得过分了。” “严世蕃今天在宫里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府之后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不符合他睚眦必报的性格。” 顾云峥张口吃了口粥,嚼了嚼,眉心微微皱起。 “咬人的人不叫。” “他越安静就说明他想出坏主意了。” “你在宫里所说的透骨箭是兵仗局的违禁物品,他一定会去清理头尾。” “我也这么认为。” 谢凝初放下碗,从袖中掏出一张之前让沈玉之弄来的京城坊市图,手指指向城南的一个贫民窟。 “兵仗局的工匠大部分都住在这里。” “能够打出带倒钩并且淬火工艺很好的透骨箭,在整个兵仗局里也不会超过三个老师傅。” “沈玉之调查过,其中有两个半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了,现在仍然在任上的只有一个叫刘一手的老铁匠。” 顾云峥目光一凛,立刻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想要抢夺?” “严世蕃既然怀疑我掌握了内情,就绝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刘一手今天晚上就要死了。” 谢凝初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 “我们要比严世蕃先一步把这个人抓到手。” “他是活生生的人证。” “沈玉之的功夫不太好。” 顾云峥没有多想就否定了。 “严世蕃派去灭口的一定是死士,沈玉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所以我就带上你的腰牌了。” 谢凝初看着顾云峥,目光炯炯。 “城南五里铺有一支暗桩是你们早年埋下的,一共有十二个人,本是用来防备鞑子进城之后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个时候用起来,应该不算违规吧?” 顾云峥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笑的时候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女人,把老子的底都摸清楚了。” 他温柔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伸过来摸了摸谢凝初的脸。 “既然你知道我有暗桩,为什么不多说一点给我?” “你是将军,那你的士兵就是你的士兵。” “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并不想动用你的底牌。” 谢凝初让他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沉。 “但是现在,我们要跟阎王爷抢时间。” 城南豆腐巷。 住在这里的多是北京底层的劳工、工匠,房屋低矮破败,巷道又窄又脏,空气中弥漫着泔水与煤渣混合的味道。 月黑风高,几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在屋顶上起落,悄悄地包围了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在巷尾。 屋子里,老刘头正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眉头皱在一起。 这两天他的眼皮一直跳着,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让家里的人早点休息。” 老伴在里屋叫了一声。 老刘头磕了磕烟袋锅,正要吹灯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非常轻微的“咔嚓”一声,好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是做精细铁匠活的,耳朵比一般人的要灵敏。 这个声音一响,他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要出声!” 老刘头怒吼一声,从枕头底下把铁锤拿了出来,然后翻到门后边去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轰”地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人用力踹开,几个蒙面黑衣人拿着利刃冲了进来。 “直接杀掉。” “啊——” 里屋传来了老伴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戛然而止的闷哼。 老刘头眼珠子一瞬间就充血了,那是他相濡以沫了几十年的发妻啊! “畜生!和你们拼了!” 他一声怒吼,举起了铁锤,向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砸了过去。 但是杀人如麻的死士,侧身一闪,手中的长刀就顺势砍向了老刘头的脖子。 千钧一发的时候,窗户被人撞开了。 一道寒光如同流星一般射进去,击中了黑衣人手腕。 第三百零九章 搅浑水 “叮。” 长刀砍了过去。 沈玉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尽管身体有些狼狈,但是眼神非常坚定,挡在了老刘头的前面。 “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敢行凶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虽然嘴上说得很硬气,但是沈玉之的腿肚子其实已经有点发抖了。 平时也就是和别人斗斗嘴、喝喝酒,这次才是第一次看到真刀真枪。 领头的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不废话,挥手:“杀!”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马上围了上来,刀光霍霍,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完了完了,这次在这里交代了吧。 沈玉心内心哀号,手中的折扇抖动了一下,里面精钢制成的扇骨显露出来,勉强抵挡了两下。 这时屋顶上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 “咚咚咚。” 瓦片破碎,灰尘四溅。 十二个穿粗布衣服的男人从天而降,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老百姓。 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菜刀,还有一位拿着半截门栓。 但是他们身上所带的杀气,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之后才有的。 那是顾云峥的人。 “这是顾将军需要保护的人。” 领头的独臂汉子用门栓指着那些黑衣人,声音沙哑地说。 “不想死的,滚。” 黑衣人首领的眼神骤然收缩,认出这是边军特有的“狼群战术”阵型。 “不留活口!”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小土坯房里。 沈玉之趁乱拉着已经被吓傻的老刘头往外跑。 “快跑!不想死的话就跟着我跑!” 老刘头看着血泊里已经死去的老伴,泪流满面地紧紧抓住门框不肯离去。 “老婆婆……老婆婆……” “这时候就不哭了吧,留着命给老婆子报仇才是正经事!” 沈玉之也是下了狠心,直接就是一个耳光扇在老刘头脸上,把他打了一愣,然后拉着他就往巷子里面跑。 身后的土坯房已经着火了,熊熊烈焰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火光里,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如同地狱之奏鸣曲。 北京城在夜雨之后变得湿漉漉的,映出摇曳的光。 一辆普通的青蓬马车飞驰在无人的长街上,车轮轧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泥水。 车厢里,沈玉之毫无风度地瘫在地上,锦袍上被划开了很多口子,脸上还沾着别人的血。 对面的老刘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铁盒子。 “到地方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沈玉之掀起车帘,外面就是沈家别院的一个侧门。 一进屋顾云峥低沉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人带回来没有?” 沈玉之滚爬着进了地窖,看到顾云峥正在被谢凝初按着换药,顿时觉得委屈上心头。 “回来了,如果不是你兄弟这条命就没了。” 沈玉之喝了一大口凉茶。 “那些士兵确实很勇猛,但是严世蕃这次也是下了血本,全部都是死士,要不是撤得快,我现在已经成了炭烤乳猪了。” 老刘头被带进来后,一看到满屋子的药香以及躺在榻上的顾云峥,就腿软地跪下了。 “将军。” 虽然没有见过顾云峥本人,但是顾云峥身上那种威势,在京城除了这位活阎王外,再无第二人。 谢凝初给顾云峥包扎好伤口后,洗净双手走到老刘头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知道这个吗?” 她把清洗好的黑色倒钩箭头放在老刘头面前。 老刘头颤抖着手去捡起箭头,看了一眼之后眼泪又流了下来。 “作孽了……都是作孽啊。” “透骨钉要放在尸油里浸三次,扎进肉里就烂掉了,除非把肉剔出来、把骨头剜出来,否则就一定会死。” “是谁让你打的啊?” 谢凝初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冰冷。 “是严家府上的管事。” 老刘头抹着眼泪。 “半个月前,他拿着图纸来找我,给了我两根金条,说要打一百枚,用来……用来狩猎。” “我一时贪心,于是就接下了这份工作。” “狩猎?” 顾云峥冷笑道。 “把老子当成猎物来打,严世蕃的胃口可不小。” 谢凝初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铁盒子里。 “这是什么东西?” 老刘头哆哆嗦嗦地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之前打制箭头用的模具,还有一些废箭。 “我有习惯,凡是经过手的特殊业务都会留个底。” “本来想留个念想,没想到……” “没想到成了保命符。” 谢凝初接茬说话。 她拿着模具仔细看,上面有兵仗局的标志,虽然很小,但是内行的人是可以辨别的。 “有了这个再加上你的人证,严世蕃私造军械、蓄意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就坐实了。” 沈玉之兴奋地一拍桌子。 “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凝初摇摇头把模具收了起来。 “严世蕃既然敢烧了你的房子,那就说明他已经把兵仗局那边的记录全部删掉了。” “只凭一个老铁匠的一面之词、一副模具是很难扳倒他的。” “他完全可以说模具是老刘头偷走的,并栽赃陷害,甚至还可以反咬一口说顾将军与工匠合谋伪造证据。” 顾云峥看着她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把这潭浑水搅得更腥一些。” 谢凝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皇上现在疑心很重,我们不能直接告状,而是要让皇上自己去发现。” 第二天一早,乾清宫。 嘉靖帝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但是仍然有些萎靡。 他半躺在龙榻上,手里玩弄着一串念珠,闭着眼睛养神。 “谢爱卿,今天的药煎好了没有?” “皇上,已经好了。” 谢凝初端着托盘走进了大殿,药碗旁边放着一支黑乎乎的箭头。 嘉靖帝一闻到药香便睁开了眼睛,目光立刻就被那支箭头所吸引。 “这是什么东西?放在御药旁边的原因是什么?” 谢凝初不慌不忙地跪下。 “回皇上,这是微臣在药渣里找到的。” “药渣。” 嘉靖帝的脸色变了。 “药里面怎么会有什么凶器呢?” “臣也不知道。” 谢凝初一脸惊慌。 “今天微臣到太医院煎药时,在存放主药‘龙骨’的柜子里面发现了一枚箭头。” “箭头虽然生锈了,但是带有一股很浓烈的血腥味、煞气,药材沾上这股煞气之后,不仅没有药效,还会冲撞到龙体。” 嘉靖帝最信鬼神之说,一听到“煞气”二字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吕芳连忙上前拿起箭头给皇上过目。 第三百一十章 绝户毒计 嘉靖帝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箭头的形状很奇特,上面有倒钩,并且发出一种让人感到害怕的蓝色光芒,应该含有剧毒。 “这么奇怪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太医院呢?” 嘉靖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微臣大胆猜测。” 谢凝初把头埋得更低了。 “昨天夜里京城南边发生了火灾,据说烧死了一户铁匠家。” “巧的是那个铁匠是兵仗局请了假回家的一个老师傅。” “微臣听说坊间流传着铁匠私自制造了一种名为‘杀神’的武器,遭到了天谴。” “杀神?” 嘉靖帝的手指停下了转动念珠的动作。 “是的。” “坊间传说有一种叫做‘三眼修罗’的暗器,专门用来杀害忠良,用他们的血来练功。” “而这个箭头……” 谢凝初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这枚箭头上的倒钩,就仿佛是修罗的獠牙。” “三眼修罗……” 嘉靖帝自言自语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严世蕃那张只有一只眼睛的脸,还有他在朝中横行霸道的样子。 三眼不就是暗指严世蕃吗? 再加上之前谢凝初所说的药引子要用严世蕃的口水,种种迹象在嘉靖帝这颗多疑的心里迅速发酵,连成了一条可怕的线索。 严世蕃私自制造兵器。 他在太医院搞鬼,想控制住朕的身体。 “查!” 嘉靖帝把箭头拍在了桌子上,眼睛里充满了杀气。 “给我查一查,兵仗局丢了什么东西?” “这支箭是谁做的?” “还有昨天晚上的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吕芳吓了一跳:“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谢凝初跪在地上,嘴角微微上扬。 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这棵叫作“猜忌”的毒树开花结果了。 刚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严世蕃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严世蕃今天看上去很狼狈,眼下乌青很重,昨晚肯定没睡好。 看到谢凝初之后,他那独眼里怨恨的表情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谢大人的办法很好。” 严世蕃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昨天晚上的那场火,烧得不够旺。”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袖口,神色淡然,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 “火大伤身,严大人还是要多多注意去火。”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严世蕃那张扭曲的脸。 “对了,刚才皇上问起了一种叫做‘三眼修罗’的东西,微臣才疏学浅回答不上来,不知道严大人可曾听说过?” 严世蕃的眼珠迅速收缩,脸色登时变得苍白。 她说。 这个疯女人竟然把这件事告到了皇上面前。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处在这样的敏感时期,这样的暗示比明刀明箭更加危险。 “你……” 严世蕃指着她,手指微微发抖。 “严大人赶快去吧,皇上正在等着您的‘药引子’。” 谢凝初微笑着擦身而过。 当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老刘头在我这里,还有一个模具。” 严世蕃猛然回头,紧紧盯着谢凝初离开的背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上已经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绞索。 而另一头,则被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医官握在手里。 “很好,非常好。” 严世蕃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既然你要玩,那我们就玩到底。” “看看是你要先死,还是我们严家要先倒下!” 他转身大步朝乾清宫走去,跨过门槛的一刹那,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沉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此时在里面的那个多疑的帝王,看他的眼神应该已经变了。 在紫禁城红墙黄瓦之下的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式拉开帷幕。 严世蕃回到府中时,天空已经变得很阴暗了,好像要塌下来一样。 被人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让他的脾气非常暴躁,在进入书房之后就把一件价值连城的紫檀木花架给踹倒了,上面摆放的古董花瓶也被摔碎了。 “该死,该死!” 严世蕃胸口起伏很大,独眼中的红血丝很多。 他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他总是把别人玩弄在自己的手里,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逼到了这种境地。 罗龙如同影子一般跪在角落,呼吸也十分低沉。 “不能留下老铁匠,谢凝初也不能留下。” 严世蕃猛然转身,声音嘶哑阴毒。 “既然那个女人有胆子暗示皇上兵仗局的事情,那么她手中一定有其他的底牌,而不仅仅是老刘头一个人。” “人在哪里?” 罗龙低声说:“顺天府的探子回报说,沈家别院这几天购买药材的数量很多,而且……而且有人在后巷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 “沈家。” 严世蕃冷笑,嘴角勾勒出一道残忍的曲线。 “沈玉之这纨绔子弟,居然也敢跟我作对。” “既然已经找到地方了,就不用等到晚上再去了。”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一份公文上迅速地写了几笔,之后又重重地盖上了吏部的大印。 “拿着我的手令到顺天府去,说昨夜放火杀人凶手逃到沈家别院了。” “让赵捕头带着一百人去,把沈家给我围起来。” 罗龙犹豫了一下:“但是沈家是京城首富,沈玉之和宫里也有不错的交情,如果硬闯……” “硬闯又怎样?” 严世蕃把笔摔在地上,墨水洒了一地。 “找到逃跑的罪犯,就有一大功。” “如有反抗者,立即处死!” “要是查到了顾云峥或者那个老铁匠,就是死人也得把黑的说成白的。” “动手的时候,那女太医……刀剑无情,死了就死了。” 沈家别院。 午后的阳光被乌云遮住,院子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谢凝初正在给柳叶刀进行消毒工作,顾云峥靠着软榻,手里拿着证物模具在玩。 “严世蕃的性格比较暴躁。” 顾云峥突然开口,眼神锐利如鹰。 “他在宫里面受了气,回来之后肯定要想办法弥补一下。” “这老头子就像疯狗一样,越是害怕就越咬人。” 谢凝初把刀收进皮囊里,神色很平静。 “用官方的力量来施加压力,在混乱中获胜。” “他要让我们走投无路。” 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 “开门!顺天府办案!” “里面的人听到了之后,马上开门接受检查,否则按窝藏通缉犯来处理!” 沈玉之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地窖,脸色苍白。 “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官差,带头的是号称‘活阎罗’的赵捕头,说是搜捕纵火犯。” “他们撞门了,家丁就要支持不住了!” 顾云峥听见后,眼中的杀气陡然大增,撑着身体就要坐起来。 “这群小子,还真有胆子来的。” 他想伸手到床头去拿绣春刀,但是谢凝初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头。 “干什么的?” “杀出去!” 顾云峥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老子还没死,这群杂碎不要在头上拉屎。” “你现在的情况,出去只能送死。” 谢凝初把他按了回去,声音很严厉。 “你的伤口刚刚开始结痂,如果进行剧烈运动的话,就会破裂。” “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你自己就会流血而死。” “那要怎么办呢?坐以待毙?” “我去外面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拼命三郎的女人 “不允许。” 顾云峥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量非常大,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砂纸。 “顺天府是严世蕃的狗,他们进去就是为了杀人灭口,根本不会听你讲道理。” “谁说我得跟他们讲道理了。” 谢凝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粗糙而温暖,掌心里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 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动作虽然慢,但是有一种刚毅。 “顾云峥,这里是中国的首都北京,不是你的边防。” “这里不用刀杀人,用的是律法,用的是人心,用的是你最看不上的弯弯绕绕。” “你出去,咱们俩都得死,带着老刘头、沈玉之以及院子里的所有仆人,一个也不能活。” 顾云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把新换上的纱布染红了。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束手无策。 如果以前的话,这100个杂碎也是他一顿饭的时间就可以处理干净的商品。 但是现在他就像一只断了腿的老虎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挡在前面。 “请你听好。” 谢凝初把人按在床上,俯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不管上面有什么声音,只要不叫你,就不能动。” “这是医生的要求。” 说完之后,她就没有再回头,拿起桌子上的药箱,转身离开了地窖。 背影单薄,但是在昏黄的烛光之下,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株不屈的青竹。 沈玉之看着这一幕,牙齿都在打颤,但是看到顾云峥杀人的目光后,还是硬着头皮拿起地上的木棍。 “顾老大,你先在下面休息,我去给嫂子壮壮胆。” 地窖的门关上了。 前院的喧哗声一下子变大了。 “砰!” 沈家别院的大门是用朱漆涂过的,很厚实,但是连续受到撞击后,终于承受不住了,发出了哀鸣,然后轰然倒塌。 木屑飞扬,灰尘漫天。 穿着红黑皂衣的官差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就是顺天府有名的酷吏赵捕头。 他的一双三角眼里散发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仿佛在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搜索!” “严大人有令,纵火杀人的重要罪犯就在这里。” “如有阻碍,格杀勿论!” 几十个官差抽出腰刀,明晃晃的刀光把院子里的花草都映得惨白。 沈家的家丁平时也练过几下子,但是面对这样的阵仗早就吓破了胆,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等等。”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赵捕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正厅的回廊之下站着一位穿太医院官服的年轻女子。 她手中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罐,神情漠然,好像面前的一百多个凶神恶煞的官差只是空气一样。 “赵捕头的威风很大。” 谢凝初慢慢地下了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不知道沈家别院犯了什么法,竟然让顺天府这么大动干戈地破门而入。” 赵捕头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番。 严大人说过,只要见到这位女太医,就不用多言了,直接乱刀砍死,到时候就说她是拒捕而死,没有证据。 “本捕头奉命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闪开!” 赵捕头冷笑着,并没有理会她的话,给手下的人做了个手势。 “该女子妨碍公务,而且是同伙,一起抓起来!” 没有给谢凝初说话的机会。 死人是不说的。 四个凶神恶煞的官差拿着刀就冲了过去,刀锋直指谢凝初的要害。 沈玉之从后面跑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坏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住手!她是朝廷命官!” 但是那四把刀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刀刃砍向谢凝初的时候,她忽然抬起了手中的药罐。 “谁敢动就别想安生!” 这一声怒喝里充满玉石俱焚的决绝。 “这罐子里装的是皇上的‘紫金丹’药引,现在正熬到最关键的时候。” “落地即毁。” 谢凝初冷冷地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官差,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一刀下去,我的命就没什么价值了。” “但是毁了皇上救命的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担得起吗?” 那官差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谢凝初的额头还有三寸之遥。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诛九族。 这三个字仿佛是一座大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 现在的嘉靖皇帝正在热衷于修道炼丹,把长生不老看得比江山社稷还要重要,谁要是敢动他的药,那就是活腻歪了。 赵捕头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很柔弱的女人竟然敢用皇帝来威胁自己。 “不要在这里吓唬人了!” 赵捕头咬紧了牙关,手中的鬼头刀握得咯吱作响。 “皇上开的药怎么会在这里熬呢?” “分明是你这个妖女在浪费时间!” “兄弟们不要听她的,出事了有严小阁老顶着,给我杀!” 既然接了严世蕃的死命令,今天就必须把事情做绝。 只要把人都杀了,药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几个官差听到“严小阁老”这四个字后,心里就放心了,又举起刀来。 谢凝初这时忽然笑了。 阴郁的日子里,笑容就越发显得凄艳。 “既然赵捕头不信,那我们就试一试。” 她毫不犹豫地把那个珍贵的定窑药罐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分外刺耳。 黑褐色的药汁四处飞溅,落在青石板上,冒出一阵诡异的白烟,还带有一股刺鼻的腥甜味。 大家都很惊讶。 没有人会想到她真的会摔跤。 这女人是不是疯子? “药物无效。” 谢凝初拍着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 “现在好了,大家都不活了。” “赵捕头,请猜一猜,药汁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向前走了一步,对准了赵捕头。 “这是用来治愈疫病的一种猛药,里面含有从死人堆中提取出来的毒煞。” “现在的罐子已经破了,里面的毒气也都已经散发出去了。” “不想全身溃烂而死的话,就过来吧。” 第三百一十二章 谁是真正的猎人 周围的官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捂着鼻子。 这两天京城里确实有传闻说南城那边闹瘟疫,死相很惨。 赵捕头也被她的拼命精神所震慑,心中开始动摇。 如果是疫毒的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毕竟他是老江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空城计。 “恶女人,敢耍我!” 赵捕头一声大喝,目光里充满杀气。 “不管你是什么毒,老子先让你见阎王。” 他自己拿刀走了过去。 一刀劈了下来,带着呼啸声,朝谢凝初的脖子砍去。 沈玉之绝望地阖上眼睛。 谢凝初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的袖子里藏着一枚银针,虽然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刀,但是她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就在刀锋要触及她的皮肤时,院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尖利清亮的声音。 “圣旨下旨——” 这三字便成了一个定身法。 赵捕头的刀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因为惯性太大,所以他的手腕几乎都要被扭断了,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差一点就摔到了谢凝初的脚下。 他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去。 大门前有两排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中间簇拥着一个穿大红蟒袍的太监。 那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吕芳的后面还有几个御前侍卫,手里拿着用黄绫包着的盒子。 赵捕头手中的刀“当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毕。 吕芳是皇上的影子,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呢? 吕芳连跪在地上求饶的官差都没看一眼,直接走到谢凝初面前,看到地上的碎片和药汁,一向慈眉善目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夸张的惊恐。 “哎呀!谢太医这就是皇上要的药材吗。” 谢凝初这时才慢慢地跪下,眼眶立刻变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回吕公公,药……被赵捕头带人砸了。” “微臣尽力保护好药物,但是顺天府态度非常坚决,要杀人灭口。” “微臣无能,就让公公来处理吧。” 吕芳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时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有一股令人害怕的阴冷。 他慢慢转过身来,望着瘫坐在地上的赵捕头。 “赵捕头啊?” 吕芳的声音很小,但是比刚才的喊杀声更可怕。 “咱家出宫的时候,皇上千叮咛万嘱咐,说谢太医正在研制一种可以驱邪去煞的神药,和龙体的安康有关,让咱家一定要小心地带回来。” “你自己好。” 吕芳翘起兰花手指着地上的药汁里有泥土。 “一刀下去,并没有砍掉药罐子,而是砍断了皇上的生命。” 赵捕头此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脑袋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鲜血直淌。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小的……小的是严大人让人抓逃犯的,不知道这里熬御药啊!” “无知者无过,请公平裁决!” 只能去找严世蕃求救,希望能有这棵大树来救他一命。 但是他算计错了。 吕芳冷笑道,用帕子捂住口鼻,仿佛嗅到了什么脏东西的味道。 “严大人?” “严大人让你去捉拿逃犯,并没有叫你去打皇上的药罐子。” “该药含有龙涎香、千年雪莲,十分稀有。谢太医说这是用来压住所谓‘三眼修罗’煞气的。” 吕芳在说到“三眼修罗”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赵捕头那张惨白的脸。 “既然药已经被毁了,总是要有个人给皇上一个交代的。” 吕芳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好像要拍死一只苍蝇。 “带出现场。” “如果顺天府问起的话,就让他们直接到御前要人。” 两边的锦衣卫马上走过来,把赵捕头像拖死狗一样架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阎罗,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剩下的一百多个官差,个个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战栗不已,不敢喘气。 “还不快滚啊!” 吕芳尖酸刻薄地骂了一句。 那群人狼狈地从沈家别院里逃出来的时候,地上的刀都没有来得及捡。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吕芳转过身,脸上的阴霾立刻消散,换上了一张和蔼可亲的脸,亲自伸手去扶谢凝初。 “谢太医受到惊吓了吧。” “皇上听说了昨晚南城发生的大火,又听你说起了那个奇怪的箭头,心里很不踏实,所以特意让人来看看。” “没想到还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谢凝初借着他使出的力气站了起来,不露痕迹地把袖子里的银针收好。 吕芳这次来并不是偶然。 乾清宫留下的那颗“种子”发芽了。 皇上多疑,最害怕有人在背后搞鬼加害自己,严世蕃这次动静太大,反而触动了皇上的逆鳞。 “多谢公公相救。” 谢凝初施礼。 “虽然药被毁了,但是配方还在微臣脑子里。” “只要给微臣两天的时间,一定可以重新炼制出来。” “期间……” 她意味深长地环视着满地狼藉。 吕芳是很会说话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给谢凝初。 “司礼监的牌匾。” “这两天,我家会留下一队锦衣卫在外面守着,名义上是护送御药。” “谢太医可以放心地去制药了,不管是顺天府还是别的府,都不敢再迈进一步。” 这就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有了锦衣卫这层保护,严世蕃就算有通天的能力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派人来暗杀。 送走了吕芳之后,沈家的大门又重新关上了。 沈玉之靠在柱子上,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双腿软得站不住。 “吓死了……真是吓死了……” 他拍着胸口,看着谢凝初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怪物。 “嫂子,刚才的那个罐子里装的是御药吗?” “如果吕公公再晚来一会儿的话,咱们是不是就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谢凝初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神色淡然。 “里面是昨天晚上喝剩下的安神汤,又放了一些猪血。” “啊?”沈玉之张大了嘴巴。 “这是一场赌博。” 谢凝初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严世蕃认为他们是猎人,我们是猎物。” “但是他忘了,最好的猎人,常常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她没有理会到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的沈玉之,迅速转身朝地窖走去。 地窖里很压抑。 顾云峥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靠在软榻上,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可怕,紧紧盯着门口。 看到谢凝初完好无缺地下楼的时候,他眼里的怒气一下子就消失了,变成了浓浓的后怕。 第三百一十三章 断魂面 “回来啦。” 声音沙哑得很不成样子。 谢凝初走到他的身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这一抱很用力,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但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有一丝颤抖。 “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打断你的腿,把你拴在裤腰上。” 顾云峥恶狠狠地说着,语气凶狠,但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可以清楚地听到下面的情况。 那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较量。 如果有一点差错的话,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无法掌握局面、只能被动等待的结果的无力感,比他在战场上被成千上万的敌军围困还要令他绝望。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谢凝初任由他抱着,伸手轻轻拍打在宽阔的背脊上,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猛兽。 “赵捕头被吕芳带走了,严世蕃这次折了一条狗,还在皇上面前出丑了。” “到了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她抬眼望去,目光清澈又敏锐。 “老刘头手中的模具是死的,严世蕃可以称其为伪造的。” “但是赵捕头是活着的。” “进了锦衣卫的昭狱,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会被熬成渣。” “只要撬开赵捕头的嘴,让他承认这一切都是严世蕃安排的,再加上兵仗局的证据……” 谢凝初的声音越来越小,透出一丝森然的寒意。 “本局我要让严家伤筋动骨。” 严府。 书房里一片寂静。 严世蕃听了手下人的汇报之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手中拿着两个铁胆,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凝初果然不愧为谢凝初。” “好一个借力打力。” “居然能把吕芳这条老狐狸拿过来压我。” 严世蕃突然停了下来,两只铁胆在掌心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算来算去,就是没想到皇上对“三眼修罗”这几个字这么上心。 没想到谢凝初胆子也太大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水蜂蜜冒充御药,捅出一个窟窿。 哪里是什么女太医,分明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赌徒! “小阁老,现在赵捕头已经被锦衣卫带走了,如果他招供的话……” 罗龙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招聘不到员工。” 严世蕃冷然打断了他,独眼中闪过一道凶残之光。 “锦衣卫里面也有我们的人。” “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话。” “另外……” 严世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外面天气阴沉。 “既然光明正大赢不过了,那就玩阴的。” “谢凝初想保住那个老铁匠,也想保住顾云峥,总会有顾不上的时候。” “查询一下谢家其他人的情况。” “她不在乎亲人吗?” “就让她尝尝什么是痛彻心扉。” 北镇抚司的诏狱一年四季都见不到阳光。 墙壁上渗出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黑褐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发霉稻草混合在一起的恶臭,偶尔会从里面传出来一两声惨叫,听到的人骨子里都会冒寒气。 赵捕头被关在丁字号牢房,双手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着地。 进去两个时辰之后,他的威风凛凛的官皮就没有了,身上多了七八处皮开肉绽的鞭痕。 “我要见严大人……我是替严小阁老办事情的……” 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虚弱得像一只将死的蚊子。 “我要拜见严大人……” 负责看守的锦衣卫校尉是个独眼龙,烦的时候就拿刀鞘在栏杆上戳了一下他的肋骨。 “闭嘴吧,到这里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剥皮。” “严大人?严大人现在正在给皇上解释那罐子‘药’的事情,哪有时间理你这条看门狗。” 赵捕头绝望地低下了头。 他是官场上的老江湖,心里明白得很。 事情闹到御前了,还是吕芳亲自抓的人,这就成了死局。 如果严世蕃要弃车保帅的话,那么他就是必须牺牲的“车”。 这时,铁门在过道尽头发出“吱呀”。 端着食盒的狱卒进来了,身体弯曲,脚步很轻。 “去给犯人送饭换班。” 狱卒低头从怀中掏出碎银塞给独眼校尉。 “兄弟辛苦了,去喝一杯热茶吧,我在那里看着。” 独眼校尉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并没有多问什么,提着刀晃悠悠地出去了。 狱卒走到牢房门口,打开食盒,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上面还放着两个荷包蛋,上面撒着一把碧绿的葱花,在这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地方显得格外不搭。 “赵头儿,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狱卒的声音很生硬,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赵捕头闻到了饭香,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费力地抬起了头,但是看到这个狱卒时却觉得十分陌生,他的眼神冰冷得像一块冰。 “你叫什么名字?不认识你。” “我是谁并不重要。” 狱卒把一碗饭端到他的面前,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最重要的是,这是严大人给你的。” “严大人说你这一生辛苦了,吃好了,好上路。” 赵捕头的瞳孔猛地放大,紧紧盯着那碗面,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 “我不想吃!我不想吃!” “我要见皇上!我要招供!我不吃!” 这就是断头饭,也叫断魂面。 吃完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无法由你来决定。” 狱卒也不再装样子了,一只手用力捏着赵捕头的下巴,逼着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东西要往里面灌。 滚烫的面汤浇到了赵捕头的脸上,痛得他满脸通红,但是赵捕头仍然紧咬着牙关不肯咽下去。 旁边伸出一只手,白皙、纤细的手托住了碗底。 “这么好的面条,浪费了多可惜啊。” 阴暗的牢房里传出一声清冷的女子声音。 狱卒大吃一惊,猛地转过头去,只见谢凝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牢门口,身上仍然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太医院官服,在这个地方显得十分扎眼。 “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狱卒眼神一狠,另一只手就摸到了腰间短刀。 “我是太医,受吕公公之托来查看赵捕头是否染上了煞气。” 谢凝初神色平静,手腕一沉,反手把一碗面直接扣到了狱卒的脸上。 “啊——” 狱卒发出一声惨叫,滚烫的面汤混着辣椒油进了眼睛,疼得他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谢凝根本就没有看他,一脚踩在了他想要去摸刀的手腕上,用力碾了过去。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 “赵捕头,看来你的手下有点急不可耐了。” 她转过身来,望着赵捕头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上的油迹。 “吃下拌有砒霜的面条之后,半小时之内就会肠穿肚烂,神仙也无法救治。” “严世蕃对你的情谊非常深厚。” 赵捕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感谢大人!” 他哆嗦着开口,眼神里满是乞求。 “求求你……只要能救我,让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谢凝初走到他的面前,并没有急于把他放下来,而是把头上的银簪取下来,在地上的面汤里试了试。 银簪立刻就变黑了。 她把变黑的银簪拿到赵捕头面前晃了晃。 “看出来了吧?这就是严世蕃给你送上的‘礼物’。” “我知道你想活,但是为什么我要救一个想杀我的人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交易 “因为你不希望死亡,而我又正好缺少一把刺杀严世蕃的刀。” 谢凝初蹲下身来,和赵捕头平视。 她手中的银簪在昏暗烛光下显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光泽。 每次晃动,它都仿若死神的镰刀在赵捕头眼前掠过。 赵捕头此刻已经完全崩溃。 严世蕃意图杀人灭口的行为,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一旦被抛弃,就连家中襁褓中的幼孙亦无法保全。 “全都招了!” 赵捕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挣扎着想拉住谢凝初的衣服,但是被铁链子拉得生疼。 “是严大人……不,是严世蕃这个奸贼!” “昨天夜里也是他派人送来一封口信,说沈家别院藏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要全部烧毁,人也要全部杀死,不能留一个活口。” “他还给了我一张令牌,说如果御史台的人阻拦的话,就用这个顶回去。” 谢凝初眼睛一亮。 “令牌在哪里?” “被收缴了!” 赵捕头急得青筋暴露。 “刚进来的时候,那个独眼龙校尉把我的随身物品都搜查了一遍。” “那块令牌是用纯金打造的,在上面刻着严家的私印,一定被那个贪财的畜生藏在身上了。” 谢凝初站起来,目光望向牢房外面那个一边哼着小曲数钱的独眼校尉身影。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捂着脸痛苦呻吟的假狱卒。 锦衣卫的诏狱果然管理松懈。 有人为了钱会出卖犯人的生命,有人为了钱可以把杀手带进来。 “除了令牌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吗?” 谢凝初的声音依然冰冷。 “严世蕃凭着一块令牌,就可以说你是偷来的,甚至说是你伪造的。” “这样的东西没有对证,无法定严家大公子的罪。” 赵捕头愣了愣,眼神开始闪烁,似乎在犹豫。 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一旦交出,他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看来赵捕头对于严家还是抱有幻想的。” 谢凝初也不着急。 她手中的银簪随手扔在假狱卒身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碗面里放了很多砒霜。” “刚才那个狱卒手上的汤溅到嘴上了一点,你看看他的脸色怎么样。” 赵捕头转过头来。 地上打滚的假狱卒此时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他嘴唇乌黑,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显然是中毒,活不了了。 如此状况,比千刀万剐还要令人心惊胆战。 “我说!我说!” 赵捕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大声吼叫着喊了出来。 “我有账本,我有私账。” “这三年来严世蕃让我干的所有脏活,包括帮他处理掉的那些仇家,还有帮他在京城各地强买强卖的土地,我都记在一个本子里。” “上面记录了每次发生的时间、地点,还有经手人签的字。” “留着防老,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谢凝初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本意只是想威慑对方,没想到真的得到了重要线索。 如果这本账册属实,严世蕃即使无恙,严嵩这位首辅恐怕也要受到严惩。 这是一把可以刺穿天空的宝剑。 “东西在哪里?”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很低。 赵捕头喘着粗气,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在外宅……城南柳叶巷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宅子里有一个小妾,东西都藏在卧室床底下地砖里。” “谢太医,请您一定要尽快!” “严世蕃既然对我动了手,肯定会来抄我家。” “如果去晚了,东西被他拿到手里,我们就都完了。” 谢凝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塞给赵捕头。 “护心丹可以让你保住性命三天。” “既然严世蕃认为你吃了断魂面,那你就成全他吧。” 她指向地上的那个已经死亡的假狱卒。 “把他的衣服脱掉,你装死,我让吕公公的人把你抬出去。” 赵捕头欣喜地频频点头。 谢凝初走出牢房,在拐弯处就看见吕芳站在阴影里。 他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 “感谢太医高明的手艺。” 吕芳望向牢房方向,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 “我家管理司礼监已经很多年了,审过的犯人有一千也有八百。” “像你这样几句话就能让人把祖坟都刨出来的,还是第一个。” “吕公公过奖了。” 谢凝初神情依旧,对别人的赞美并未因此而自满。 “赵捕头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马上派人到柳叶巷那边去。” 吕芳手里拿着的佛珠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谢太医,我家虽然管理锦衣卫,但是京城里的眼线,严家比我们多。” “赵捕头进来的事情很快就被传了出去。” “严世蕃这个小狐狸,这时候恐怕已经派人把赵家围得水泄不通了。” “如果锦衣卫大张旗鼓地抄家,那就是打草惊蛇。” “严世蕃大可以说我们是栽赃嫁祸。” “所以取东西的事情还要另想办法。” 谢凝听懂了。 吕芳不想让皇上觉得锦衣卫插手太多,更不想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和严嵩撕破脸。 他想得到证据,但是又不想亲自去获取。 这老狐狸,当然不肯吃一点亏。 “既然公公不方便,就由微臣来办理。” 谢凝初整理好衣袖,语气十分平稳。 “希望公公那边能够给一个确切的消息,有关于柳叶巷那边的事情。” 吕芳笑了,眼角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了。 “好的,好的。” “严家的确派人来了,但是不是官府的人,而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他们此时此刻就守在那座宅子外面,等到天黑之后就开始行动。” “谢太医若要取东西的话,必须抓紧时间。” “天一黑,那里就会变成修罗场。” 谢凝初告辞后离开了。 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之后,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 天色渐渐变暗,乌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都要塌下来一样。 就要下大雨了。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她必须要从一群饿狼手中抢过这块肥肉。 第三百一十五章 宰割对象是谁 回到沈家别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谢凝初刚推开地窖的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但是这股药味中隐藏着的,是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她心里非常着急,马上走下了台阶。 顾云峥没有上床睡觉。 他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上下磨着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横刀。 刀锋雪亮,映衬出他布满阴霾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之后,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 “哪里去啦?” 这三个字问得非常平淡,却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去锦衣卫诏狱走了一遭。” 谢凝初没有隐瞒,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想要去拿他手中的刀。 “先把刀放下来,你身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好,不能用力。” 顾云峥手腕一转,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目光掠过她袖口沾着的一点灰尘以及从牢狱里带来的腐臭味道。 “谢凝初,你觉得我是废人吗?”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胸口起伏很大,显然是气极了。 “那地方是你应该去的吗?” “诏狱在哪里?” “那是吃人的魔窟,你一个女人孤身一人进去,万一吕芳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万一严世蕃在里面有杀手怎么办?” “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最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他一生中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即便被几千名骑兵包围了也从不害怕。 但是在等她回来的两小时当中,蚀骨的恐惧几乎使他发疯。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这副残缺的身体。 他只能窝在地窖里,让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冲锋陷阵。 “我觉得你不是废人。” 谢凝初看到他心疼成这样,心里一软,走上前去。 她强行掰开他的手指,把刀取下放到桌子上。 然后她张开双臂,将纤细的双臂紧紧环抱在他的腰间。 她将自己的脸颊依偎在他坚硬的胸膛之上。 “顾云峥,你是我的唯一依靠。” “正因为有你在后面保护着,我才有勇气去闯龙潭虎穴。” “我知道你如果能动的话一定会挡在我的前面,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 “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 “谁能动谁就上,有什么好争的?” 顾云峥的身体在她的怀里逐渐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淡淡的药香。 一颗狂躁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回到了肚子里。 但是他还是不甘心。 他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口作为惩罚。 “以后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先和我商量。” “下回再敢胡作非为,我就爬也要把你抓回来。” 谢凝初摸了摸自己嘴唇上还有一点点疼痛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的,按照你的要求来。” 她拉着顾云峥坐了下来,神情又恢复到了严肃。 “赵捕头答应了。” “严世蕃这几年的烂账都存放在城南柳叶巷的一处宅子里面。” “但是现在已经被严家人盯上了。” 顾云峥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刚才颓废、暴躁的样子全然消失,他展现出一位将领应有的冷静与敏锐。 他伸手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 “柳叶巷地形复杂,巷道狭窄,易守难攻。” “如果为江湖杀手的话,那么四周的屋顶上一定会有埋伏。” “你怎么拿呢?” “硬闯是行不通的。” 谢凝初摇了摇头。 “严家这次派出的不是一般的打手。” “从吕芳的话中可以听出,应该是严家在外面养着的死士。” “而且我们不知道东西具体放在哪块砖下面,搜寻需要时间。” “一旦被牵制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顾云峥望着地图,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抬起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既然不能亲自出马,那就用调虎离山之计。” “严世蕃让人守在那里,就是为了等赵捕头的家人或者我们自投罗网。” “如果在其他地方有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怎么办?” 谢凝初看着他,说道:“你的意思是……” “严世蕃目前最害怕的是什么?” 顾云峥反问了一句。 “为了不让皇上知道事情的真相,同时也为了防止兵仗局的事情被发现。” 谢凝初回答说。 “没错。” 顾云峥嘴角勾勒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如果今天晚上,有人大张旗鼓地带着所谓的‘重要证人’去顺天府击鼓鸣冤会怎么样?” “顺天府尹是严世蕃的人,但是顺天府外边可是大庭广众。” “只要闹得够大,严世蕃就会慌。” “他就会把手里最精锐的力量调来截杀这个证人。” “柳叶巷那边的防守自然就会放松。”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 “此计可行,但诱饵由谁担任呢?” “这是九死一生的活。” 顾云峥指向自己。 “我不可以。” 还没来得及让谢凝初发火,他就指向了门外。 “但是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正在门外偷听的沈玉之突然打了一个寒战,觉得被恶狼盯上了。 过了一会儿,沈玉之就被叫到地窖里去了。 顾云峥把计划说完之后,这位富家公子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我绝不去!打死也不去!” “顾老大、嫂子,你们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虽然我学了一点点功夫,但是那都是花架子,也就是强身健体而已,又怎么和杀人不眨眼的死士相比呢?” “还没有娶媳妇呢,咱们沈家就我一个儿子……” 顾云峥冷冷地望着他。 “是谁让你去和别人拼命的?” “坐在马车上把声势搞大就可以。” “沈家的护卫队也不是吃素的。” “一路上你只要不停地撒钱,让围观的老百姓越多越好。” “严世蕃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几千双眼睛底下公然杀害京城首富的儿子。” “而且……” 谢凝初这时接过话茬,语气幽幽。 “玉之,想想看,如果严家真的倒台了,那么沈家以后在京城的地位又会怎样呢?” “这是赌博。” “赢了,沈家就是护国有功,皇上下旨御笔亲提的皇商。” “失败了,反正严世蕃现在也恨你了,在家里躲着也是死。” 沈玉之大吃一惊。 他虽然胆小,但是因为是商贾出身,所以骨子里还是有商人那种精明和投机的性格。 这笔账算下来搏一搏还是挺合算的。 他咬紧牙关,一拍大腿。 “好了!” “大不了十八年后再做一条好汉!” 第三百一十六章 阎王爷不敢收 “不过顾老大,你要说话算数。” “一定要让嫂子把真凭实据带回来,不然我就白送人头了。” 顾云峥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放心吧。” 半个时辰之后。 几辆豪华的马车从沈家别院呼啸而出。 沈家的家丁手执火把、敲锣打鼓,声势浩大。 沈玉之坐在中间一辆马车上,手里拿着一个大木盒子。 尽管他的腿在发抖,但是还是大声喊叫着: “请大家来看一下,这是严世蕃贪污军饷的证据!” “到顺天府状告!” 这一嗓子就犹如向平静的湖水中丢进了一块大石头。 当沈家队伍引起众人关注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后墙翻了出去。 很快便融入了黑夜中。 谢凝换上了夜行服,将头发束起,脸上戴上了黑色面巾。 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目光锐利。 她没有带刀,腰间只有一圈银针。 手里握着顾云峥给她的短匕首。 柳叶巷。 死寂的寂静。 顾云峥料想得到,大部分暗哨已经被沈玉之那边的声音吸引了。 但是剩下的人还是难以对付。 谢凝初伏在屋脊上,屏息凝神。 院子里有三个黑衣人,分别站成品字形。 他们把所有可以进出的地方都封锁住了。 他们手里拿着长刀,呼吸很慢,显然身手了得。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远处有锣鼓的声音,但是很弱。 那是沈玉之拼命制造的声响。 谢凝初明白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的是她自己研制的迷药。 此药只要接触到皮肤就会让人全身麻痹。 但是现在风向不对,逆风。 如果撒粉,那么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巷口忽然传来几声狗吠。 那三个穿黑衣服的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下。 “就是现在!” 谢凝初像一只灵活的狸猫从屋顶上跳下来。 她手里的银针在空中就射`了出去。 “噗噗。” 两枚银针准确地刺入了那两边黑衣人的后颈哑穴。 两个人都没有发出一声哼哼,软绵绵地倒下了。 但是中间的黑衣人反应很快,猛然转身。 长刀带起寒光劈了过来。 谢凝初侧身一滚,正好躲过了刀锋。 几缕头发也被削断,掉在地上。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显然没有料到来偷东西的是一个身手矫健的女人。 在他想要叫同伴的时候,谢凝初就扑了过来。 她没有武功,也没有能力跟这些杀手正面交锋。 但是她是一位医生。 她比别人更了解人体的脆弱之处。 手中的匕首并没有刺向对方的心脏或咽喉。 而是一刀扎进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的内关穴。 “啊——” 黑衣人疼得想大叫,但是谢凝初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结。 并且用力捏了一下。 “咔嚓。” 软骨变得很脆弱,并且碎了。 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 黑衣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 谢凝初大口喘气,手上还有微微的抖动。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的经历。 手上被喷溅上热乎乎的鲜血的感觉,让她有点反胃。 但是她没有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她急忙跑进屋里,按照赵捕头的要求把大神龛推到一边。 然后把下面的地砖掀开。 一个包裹得紧紧的账册出现在眼前。 谢凝心喜,伸手正要去拿。 突然她脖颈后面有了丝丝凉意。 这是经常处在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有的直觉。 她下意识地向前扑去。 “嗯。” 一支袖箭深深地扎入了她刚才趴着的地方。 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动着。 上面还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谢太医居然还会做梁上君子。”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谢凝初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书生站在自己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机弩在玩弄着。 虽然那人长得斯文,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就如同一条毒蛇。 严世蕃身边的第一大杀手叫“千面书生”。 “把东西收拾好。” 书生笑着,慢慢抬起手中的机弩对准了谢凝初的眉心。 “严小阁说,如果别人来的话,就直接杀了。” “但是如果是谢太医的话,可以留个全尸。” 谢凝初紧紧握住那本账簿,依靠在墙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是最后的死局吗?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凄艳。 “想要东西吗?” 她把账册拿到点燃的蜡烛旁边。 “那就看谁的箭快,谁的火快。” 书生的笑容一直留在了脸庞上。 这时窗外就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这是军队中特有的响箭。 “嘭!” 紧闭的窗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碎。 一个身影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冲了进来。 木屑四散之时,那把横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劈了下去。 千面书生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整个人向后弹出,就像是被一股巨浪击中了的落叶。 他站过的地方,厚实的红木地板被劈出了一道两尺长的裂痕。 顾云峥站在窗边,胸口的纱布又一次被鲜血浸透。 鲜血顺着战袍的纹路滴落在地。 他脸色苍白,但是那双眼睛中燃烧着的火焰,比地狱中的业火还要炽烈。 “试着动她一下。” 声音不大,但是带有一种很浓烈的血腥味。 他就如同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谢凝初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拿着火折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他明明没有站起来,伤口也有可能崩裂,但是还是来了。 千面书生落在房间另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着顾云峥。 他手里拿着的机弩又重新上了弦。 “原来是你,顾将军。” “据说将军双腿受伤,已经是废人了。” “没想到还能够舞动刀剑。” “但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话音刚落,三支毒箭就呈品字形射出。 它们直奔顾云峥的咽喉和心脏。 与此同时书生身形一晃,手中又多了一把软剑。 软剑像毒蛇吐信一样向顾云峥下盘刺来。 他瞅准了顾云峥行动不方便。 顾云峥不避不让。 他压根就没有想躲的意思。 手中的横刀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发出“当当当”三声脆响。 他把毒箭全部磕飞。 紧接着,他不退反进,拖着受伤的腿向前迈了一大步。 他让那把软剑刺进了自己的大腿。 “噗嗤。” 利刃扎进皮肤的声音让人觉得十分惊悚。 千面书生非常高兴。 他正要搅动剑柄废掉这腿,但是发现手里拿着的剑好像被铁钳夹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那是顾云峥绷紧的肌肉卡住了剑锋。 “把你抓到了。” 顾云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左手突然伸出来,紧紧握住书生的肩膀。 五指似钩,深深扎进肉里。 千面书生大吃一惊。 他想要丢弃长剑往后退,却发现对方的力量非常强大。 眼前的“废人”分明是一头受伤之后发疯的猛兽。 “放手!” 书生另一只手拿出匕首刺向顾云峥的肚子。 这时,一道寒光就先一步到了。 谢凝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旁边。 她手里拿着的银针准确地刺到了书生手腕上的麻穴里。 匕首“当啷”一声落到地上。 “你的对手并不是一个人。” 谢凝初冷冷地说着。 她手里多了一个瓷瓶,直接朝着书生的面门泼了过去。 那是高浓度的烈酒。 紧接着,她手中的火折子就被扔了出去。 “轰!” 烈火一会儿就把千面书生的脑袋吞没掉了。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夜空中。 第三百一十七章 保住 惨叫只维持了那么一瞬间。 顾云峥的刀比火更快。 火光吞没千面书生的头颅时,顾云峥手中的横刀突然下砍,利用身体向前冲撞的力量,刀尖直接割断了书生的喉咙。 鲜血喷出,立刻被高温蒸发成了刺鼻的红雾。 千面书生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去,在熊熊烈火中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顾云峥连看那具尸体都没有看。 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软剑随着肌肉的放松而微微颤动,血沿着剑槽喷涌而出。 “走吧。” 他咬紧牙关说出一个字,一只手依靠在墙上,另一只手很霸道地搂住了谢凝初的腰。 火势蔓延得很迅速,那瓶烈酒不但是敌人点燃了火光,也把这间干涸的老屋点着了。 房梁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火星四射的木屑像雨点一样落下。 谢凝初顾不上擦去脸上的灰烬,反手紧紧抱住顾云峥没有受伤的一条胳膊,用自己的瘦弱肩膀顶在了他腋下。 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哭叫。 这个时候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 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扇损坏的窗户。 轰鸣 就在他们翻身跃出的一刹那,后边巨大的神龛终于支撑不住了,带着千斤重量砸了下来,把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给砸塌了。 热浪从后面袭来,把两人的头发烤得卷曲。 两人重重地摔到了后院潮湿的地面上。 顾云峥闷哼一声,为了保护怀中的谢凝初,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承受了落地的撞击,那条受伤的腿自然地撞到了一块石头上。 剧痛使他眼前一黑,冷汗与泥水混在一起流进了眼睛里。 但是谢凝初的手指被他抓住之后并没有半分松动。 “不要停止。” “严家的死士不止一个。” “只要没有发现尸体,就不会停止搜索。” 谢凝初从顾云峥怀里挣扎着爬起来,手心里全是顾云峥身上的血。 她看了一眼对方大腿上插着的软剑,剑身都已经变形了,伤口处的皮肤和肌肉都翻了起来,甚至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 这把剑卡在了大动脉附近,现在绝对不能拔出来,一拔人就没了。 “能不能起来呢?” 谢凝初的声音很平稳,但是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顾云峥深呼吸了一下,用横刀做拐杖,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硬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把我怎么样。” 此时天空中响起一道惊雷。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如约而至。 豆大的雨点打在地面上,也使后面房屋燃烧的火焰顿时低了一些。 但是救命的雨水对伤员来说就是致命的。 冰冷的雨水会很快带走体温,脏水冲入伤口会造成严重的高热、感染。 “往东边走,那边有一条排水沟,可以直接通往护城河。” 谢凝初把账册用油纸包裹好之后紧紧地揣在怀里,用自己身体来给它挡雨。 顾云峥被她扶起来站直了,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走着。 雨幕可以做最好的掩护。 周围的喊杀声、锣鼓声已经被雷声盖过,沈玉之那边的情况如何不得而知,但是柳叶巷那边的情况肯定已经引起严世蕃大队人的注意了。 “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定要找到账本!”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火把的光芒在雨夜中忽明忽暗,正朝着这边包抄过来。 顾云峥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的重量也越来越多地压在谢凝初身上。 失血过多引起的眩晕正侵蚀着他的意志。 “把我放下,不要管我。” 顾云峥突然停了下来,用力推了推谢凝初。 “你拿着账本离开吧。” “前面巷口向左转就可以到达沈家的接应点。” “我留在后面断后,他们看到我就会认为账本在我身上。” 谢凝初被推了出去,踉跄了几步后扶着墙站稳了。 她转过身去,透过茫茫雨帘望着这个男人。 他就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山,浑身是血,但是仍然想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谢凝初抹去脸上的雨水,忽然转身跑了回来。 “啪” 雨夜里最扎耳的是清脆的耳光声。 顾云峥被打得有点发懵。 “顾云峥,你听好了。”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 “在我病人没有咽气之前,阎王都没有办法从我这里把人抢走,更不用说几个严家的走狗了。” “如果你在这里自杀的话,我就把这本破烂账本烧给严嵩,然后和沈玉之结婚!” 顾云峥愣住了,然后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容。 “那小子……配不上你。” “少说没用的,走吧!” 谢凝初又被架起了一次,这次她的力气很大,好像透支了未来十年的生命力。 两人沿着排水沟滑动,污浊的泥水灌入领口,很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十五分钟或者是几个世纪。 当他们到达护城河边的废弃码头时,一艘乌篷船就停泊在那里。 船头没有挂上灯笼。 一个披着蓑衣的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长篙。 谢凝心有所动,手中的银针也已经做好了发射的准备。 “谢太医、顾将军,我家可是等得腿都麻了。” 身影转过身后把斗笠摘掉,露出一张白白净净没胡须的脸。 就是吕芳身边的那个叫做黄锦的小太监。 “干爹说今天晚上下雨很大,怕两位回去路上不好走,所以让奴才来送一程。” 谢凝初绷得紧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吕芳这只老狐狸,最终还是下了注。 他在锦衣卫、东厂之间两边下注,既然派了贴身干儿子来接应,那就说明他已经嗅到了严家要倒台的味道。 “多谢。” 顾云峥只说了两个字,就在上船的那一刻完全失去了意识。 巨大的身体像推金山倒玉柱一样撞进船舱。 回到沈家别院 不可以从正门进入,而是要走水道 谢凝初“扑通”一声跪在船板上,赶紧按住顾云峥大腿根部的动脉止血。 鲜血已经把船板染成了一片红色。 黄锦见此情景,吓得缩了缩脖子,手中长篙一点,乌篷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入茫茫雨夜。 “谢太医,这腿……能保住吗?” 黄锦一边摇橹一边小心谨慎地问道。 谢凝初没有作答。 她从怀里掏出一套随身携带的银针,在昏暗的油灯之下,她的一双手稳如磐石。 “保不住腿的话,我就赔给他一双腿。” “保不住命的话,我就和他一起去死。” 第三百一十八章 打破天 沈家别院地窖临时充当了一个密封性很好的手术室。 几十盏鲸油灯把这里照得跟白天一样明亮。 浓郁的血腥味掩盖了之前的药香,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了,然后又被换成了热水。 沈玉之蹲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怀里还紧紧抱着用来引诱的大木箱。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大声喘气,害怕惊动了里面阎王爷打架。 他看着顾云峥被抬了进去。 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战神,此时面色灰败得像一个死人,那把软剑仍然插在他的腿上,在担架晃动的时候也跟着抖动。 “一定要活下去啊……” 沈玉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地窖里,气氛非常压抑。 谢凝初把顾云峥的裤子撕开了,狰狞的伤痕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软剑不但刺穿了肌肉,剑刃上的倒钩也牢牢地卡在了骨头里。 这也是顾云峥为什么没有拔剑的原因。 硬拔的话,倒钩就会把周围的血管、神经都撕破了。 “黄公公,我要去取剑了。” 谢凝初戴着自制的口罩,只有一双可怕冷静的眼睛露出来。 “请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让他动弹。” 黄锦见多识广,但是此时看到寒光闪闪的宝剑,腿肚子也有些发抖。 “谢太医不用给顾将军来点麻沸散吧。” “不可以喝。” 谢凝初手里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在火上烤了烤。 “他失血过多,心脏的脉搏很微弱。” “麻沸散可以抑制心跳,喝下去以后就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能用人工熬制。” 黄锦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他赶紧上去牢牢抓住顾云峥宽阔的肩膀。 谢凝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刀尖刺进了已经变黑的伤口周围的皮肤里。 昏迷中的顾云峥突然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 即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身体的本能反应仍然使他想挣扎。 “按下。” 谢凝初轻喝一声,手下却已经快到了极致。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血管剥离出来,扩大伤口,然后把倒钩取出来。 每一刀下去,都在心尖上割肉。 但是她的手不能抖。 他是她在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道屏障。 “顾云峥,你给我顶住。” “你答应我一定要到边关去看一看大漠孤烟。” “如果你食言的话,我就把你的事情记到医案里,让后来的人千年万年都知道你是个怕疼的胆小鬼。” 说完狠话之后再用镊子轻轻的伸进伤口里。 铛 金属与骨骼相撞的声音让人觉得十分恐怖。 顾云峥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因为疼痛瞳孔放大了,但是人已经醒了。 就在最紧要、最难受的时候,他被疼醒了。 黄锦吓了一跳,差点就放开了。 “不要动……” 顾云峥的声音沙哑刺耳,犹如两块砂纸相互摩擦。 他没有发出惨叫,反而把头转向了一边,一口咬住了枕头旁边的一块木头。 那是谢凝初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一般疯狂地扭动着,满头的冷汗瞬间犹如瀑布一般滚落下来。 但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并且还在努力放松自己的腿部肌肉,好让谢凝初进行操作。 看着谢凝初的时候,他的眼里竟有一丝安抚的意思。 就像在说:没事,我不疼,你大胆来。 谢凝初的眼眶顿时就红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还是忍住了。 这个时候就会出现模糊的视线,因为眼泪的存在。 “忍一忍,最后一遍。” 她咬紧牙关,用镊子夹住剑身,手腕轻轻一转一挑。 “噗” 鲜血四溢。 带有倒钩的软剑终于被取出来了。 “咔嚓” 顾云峥嘴里硬木块被他生生咬断。 他瞪了瞪眼睛,然后又昏过去了。 但是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谢凝初迅速止血、缝合、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十分顺畅,没有多余的动作。 打完这一场之后,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黄锦额头上沁出汗来,望着地上的这一片血迹,对这位年轻的女太医肃然起敬。 这哪里是在治病,分明就是与死神争抢人头。 “黄公公。” 谢凝初没有休息,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从怀里把那个仍然用油纸包得很紧的账册取了出来。 上面的油纸被雨水弄湿了,但是里面的东西没有损坏。 “这东西请公公转交吕公公。” “这里面有严世蕃贪污军饷的记录,也有他这三年来私自倒卖宫中御用贡品的明细。” “甚至有一些款项是给东南沿海倭寇的。” 黄锦的手猛地一晃,差点没接住烫手山芋。 通倭。 如果只是贪污的话,皇上或许会因为严嵩年纪大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通倭,这就触犯了嘉靖皇帝的逆鳞。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太医……您确定吗?” 黄锦的声音已经发颤了。 “既然赵捕头把这东西当成保命符了,那么它一定很有分量。” 谢凝初来到铜盆前,一边清洗着手上的血迹,一边冷冷地说道。 “严世蕃这次派出来的就是千面书生,还要把整个柳叶巷烧毁,目的就是想要遮盖住这件事情。” “他认为烧毁了房屋,杀死了人,就没有证据了。” “但是他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火,用水是扑不灭的。” 她回头望向顾云峥,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顾将军用了一条命换得。” “告诉吕公公,如果他不敢呈上去的话,那么明天一早我就带着这本账册去敲登闻鼓。” “到时候这把火烧到谁身上,我就不管了。” 黄锦的脸色变了,急忙把账册揣进怀里。 “谢太医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既然干爹派我们家来接应,那肯定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今晚宫里点的灯,只怕要亮一整夜。” 黄锦急匆匆地离开了,带走了足以引起朝堂地震的惊雷。 地窖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谢凝初来到床边,轻轻地抚摸着顾云峥的脸颊,脸已经变得很苍白了。 他的眉毛依旧紧锁,仿佛仍在梦境中和敌人搏斗。 “傻瓜。” 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好好睡一觉。” “当你醒过来的时候,天也就差不多要亮了。” “被我们欺负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与此同时,在严府的书房里。 严世蕃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地面上全是摔碎的瓷器碎片。 那个独眼校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千面书生出问题了吗?” “尸体找到了没有?” 严世蕃那双独眼中露出选择性的杀戮的凶光。 “回小阁老,火势很大,房子都被烧塌了,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根据身形判断是书生。” “但是没有其他的人。” “也没有找到账册的残余。” “全是废物、垃圾!” 严世蕃一脚把校尉踹倒了。 “没有人就不是尸体了!” “沈玉之这蠢货一晚上都在顺天府门口闹腾,分明是调虎离山啊!” “杀手锏就在柳叶巷里!”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锦衣卫把账册拿走了,那么现在应该已经进宫了。” “如果谢凝初把东西拿走了的话……” 想到了那位柔弱的女太医,想到了她在这诏狱之中所拥有的那一双冰冷的眼睛。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一次,他真的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赢了 “备轿!我要去皇宫见父亲!” 严世蕃大声叫喊起来。 但是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 “大公子不好了!” “锦衣卫……锦衣卫把府门围住了!” “带队的是吕芳吕公公亲自来的!” 严世蕃的身体僵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 窗外雨过天晴。 第一缕晨光穿透了北京上空的乌云。 但是对严家而言,这就意味着漫长的黑夜即将来临。 谢凝初在地窖里听见外面有人吵闹。 她没有动,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顾云峥的手。 掌心感受到他渐渐变暖的气息。 他们这回算是赢了。 早晨的时候地窖上面有一个小气窗,阳光通过气窗照射进来,落在染血的纱布上,很刺眼。 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是那种窒息般的死亡气息已经淡了很多。 顾云峥还在熟睡中。 他的呼吸虽然还很重,但是已经不像昨天夜里那样急促、紊乱了。 谢凝初盘膝而坐,手中拿着一碗新熬制的参汤,并没有立刻递给对面的男人喝,而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男人睡觉的样子。 平时冷着脸、每次都散发着杀气的顾大将军,此时安静得像一个孩子。 紧皱的眉头,在梦里也未曾舒展开来。 “吱呀”一声。 地窖的门被推开了一点。 沈玉之圆头探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很兴奋但是又故意克制的表情。 谢凝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他踮起脚尖,像一只肥肥的耗子一样悄悄溜了进来。 “嫂子……不,谢谢谢太医。” 沈玉之压低嗓门,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 “全城的人都炸了!”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吕芳就带着几百个锦衣卫把严府抄了个底朝天!” “我刚刚派人去打探了一下,据说从严世蕃的书房里搜出了很多封来往信件,还有很多来不及转移的金条。” “那场面,啧啧啧,据说严世蕃被拖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只脚穿了鞋,独眼里全是红血丝,在那里骂骂咧咧地说有人陷害自己。” 谢凝初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汤匙,神情显得格外淡然。 “严嵩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呢?” 这三个字一出,沈玉之脸上的兴奋劲儿就收敛了一些。 他搓了搓双手,神情变得有些异样。 “这就奇怪了。” “严世蕃被带走的时候,严嵩这个老狐狸居然没有露面。” “据说他在后堂喝茶的时候看着自己戴枷的儿子。” “锦衣卫离开之后,他才换上朝服,坐上那顶破轿子进了宫。” “正在西苑门外跪着,拿着万言书说教子无方,自愿告老还乡。” 谢凝初冷笑着把手中的汤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好一个弃车保帅。” “只要严嵩还坐在首辅的位置上,严世蕃就算进了大牢,也没人敢真的要了他的命。” “这老狐狸是在打赌,赌皇上离不开他。” 沈玉之听得呆若木鸡,背脊发冷。 “那么我们这次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怎么会白费呢?” 谢凝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服,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严世蕃进了诏狱,就是没牙的老虎。” “虽然严家这棵大树还没有倒下,但是它的根已经腐烂了。” “接下来,就看谁能在这位皇帝面前把这把火烧旺了。” 她转过身望着床上的顾云峥,声音也随之变得柔和。 “交给你了。” “除了我和你之外,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里。” “若有人问起,就说顾将军旧伤复发,在家休养。” 沈玉之急忙点了点头。 “那你去哪?” 谢凝初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女子。 她拿起眉笔把眉峰画得更立体一些,使自己更有气场。 “前往太医院。” “今天上值班。” “有人以为我在昨天夜里下雨的时候死了,我要去给他们报个平安,顺便……收点利息。” 太医院里的气氛很不正常。 几个平时和严家关系密切的御医正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没有?昨晚柳叶巷发生了一场大火,烧得非常惨烈。” “还有人看到谢太医往那边去了。” “啧啧,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宫里服侍着娘娘,非要掺和到江湖恩怨中去,这不是找死吗?” 说话的是太医院的副院判刘太医。 平时仗着有严世蕃撑腰,没少给谢凝初穿小鞋。 此时他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手里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地叹息着。 “可惜了,谢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有天赋的女儿。” “这样一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了。” “我看咱们还是把她的名字从值班簿上划掉,免得上面查下来,说咱们太医院吃空饷。” 周围的几个御医马上附和。 “刘大人说的没错。” “谢凝初平时就很清高,目空一切,这也是报应。” “就是,我们把她的东西清理掉吧。” 刘太医得意地哼着小曲,拿起朱笔,正要名册上把谢凝初的名字勾掉。 “刘大人如果这笔下去的话,这只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忽然从门口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冷的感觉。 刘太医的手抖了一下,朱笔啪的一声落在了桌子上,把一张宣纸给染红了。 众人惊慌地回头。 谢凝初穿着一身整洁的官服,在门口对着阳光站着。 她面色有些苍白,但是她依然保持着挺拔的身姿,她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抹笑意望着刘太医。 那个地方很恐怖 胆小的御医吓了一跳,坐在了地上。 谢凝初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靴子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别人的刀尖上。 她径直到刘太医面前把那支红色的钢笔取出来,在手指上转了转。 “刘大人刚才说什么?” “帮我清理一下东西吧。” 刘太医是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人,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他打量了谢凝初一会儿,发现她毫发无损之后,心里虽然感到震惊,但是嘴上却不饶人。 “谢凝初,你昨天夜里擅自离岗,彻夜不归,按太医院的规定是要受罚的!” “本官以为你会畏罪潜逃!” “既然回来了,那就自己去接受五十廷杖吧!” 他认为搬出规矩就可以压制住谢凝初。 严世蕃虽然进了大牢,但是严嵩还在,太医院的天也没有变。 第三百二十章 没人能够救你 太医院正堂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 谢凝初的话就像一根冰锥子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太医的脸色几经变化,由赤转白,复由白转青。 他在太医院为所欲为这么多年,都是依靠严家的势力。 严世蕃现在被关进了诏狱,心里本来就剩下一半的底气,又被谢凝初当众这么一激,最后一半也差点散了。 “胡来。” 刘太医猛拍了一下桌子,用一个很大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谢凝初,你以为有沈家给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你昨晚值班没在,这就是擅离职守。” “把她的官帽摘下来,拖出去打。” 几个平时跟着刘太医跑的药童拿着廷杖在旁边犹豫要不要上前。 谢凝初根本没抬眼皮。 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块腰牌,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昨天黄锦临走的时候把东西交给了她。 司礼监腰牌。 用纯铜制作而成,上面刻有独特的云纹图案,看到牌匾就仿佛看到了吕芳本人。 药童们一见到这个牌子就退后了好几步,手中的廷杖“咚”一声掉在地上。 刘太医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但是不能说话。 “刘大人还打不打了?” 谢凝初的手指敲打着铜牌,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昨天晚上我按照吕公公的要求,办了一件关系到国家的大事。” “这件事就连严阁老也不敢多问,刘大人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啊?” 这自然就是借老虎的威风来吓唬人了。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够用了。 京城的风向已经转变了,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严家这次不死也要掉层皮。 吕芳在这个时候把腰牌给到谢凝初手上,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刘太医身体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 他仿佛被瞬间抽去了全部的气力。 谢凝初并没有打算这样放过他。 既然她回来了,就在这里一颗一颗地把钉子拔出来。 她慢慢地走向了刘太医的书案,随手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药材进出账簿。 “刘大人,我上个月记得宫里进贡了一批极好的长白山野山参。” “账册上写着全部入库,用以各位娘娘调养身体。” “但是在前几天我在严府给严世蕃看病的时候,在严府里闻到了这批人参的味道。” 刘太医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倒卖御药,这是死罪。 在严世蕃在的时候,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以算作投名状。 但是现在严世蕃垮台了,这就相当于送死。 “你……你无理取闹。” 刘太医的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没有证据的事情本官不会被蒙蔽。” 谢凝初笑了。 笑得冷冷的,仿佛一朵绽放在冰山上的雪莲。 “证据?” “刘大人或许还不清楚,锦衣卫昨天搜查的时候,除了金银财宝之外,还带走了严府所有的账房先生。” “有一本书专门记下人情往来的事情。” “吕公公手拿册子,在大内里一个一个地点名字。” 这句话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太医两条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 周围的御医们连忙后退,以免被晦气沾上。 墙倒众人推,此乃官场常态。 谢凝初从上面俯瞰着曾经威风凛凛的副院判。 “刘大人,趁着锦衣卫还没有赶到太医院抓人,你最好好生想想怎么写这份请罪的奏折了。” “因为你是主动认罪,所以皇上就不会杀你,而是让你全尸。” 说完之后,她就再也没回头去看地上的那一滩烂泥了,转而走进了自己的诊室。 外面传来了刘太医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声,还有其他人慌乱的脚步声。 谢凝初把门关好之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早已布满汗珠。 这是赌博。 就是赌严家大势已去,就是赌这些人成了惊弓之鸟。 如果刘太医硬气点,让人动手的话,那她今天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了。 但是她取得了胜利。 世界上心里有鬼的人总是比坦荡的人更害怕黑暗。 她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使她发热的大脑暂时平静下来。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这只是开始。 严嵩虽然退了一步,但是作为把持朝政二十年的首辅,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棵大树的根扎得很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拔起来的。 而且顾云峥也在等着她。 一想起那个男人,谢凝初的心里就仿佛被针刺一般,泛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感。 为了救她,他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带有倒钩的软剑。 那条腿……如果不能很好地恢复,以后恐怕就不能再骑马出征了。 对一个把战场当成生命的人来讲,被杀也是他所能忍受的。 “当当当。” 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 “谢太医,宫里有事来了。” 小药童的声音,带有一点点颤音。 谢凝初整理好衣冠之后便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除了刘太医的亲信以外没有人,他刚才还在众人的面前装模作样。 此时的小太医头颅低垂,连看也不敢去看谢凝初一眼。 “哪位客人?” “是裕王的人。” 谢凝初的眉毛微微上扬。 裕王。 嘉靖皇帝唯一的儿子,将来的明帝国太子。 也是想扳倒严嵩党羽背后的操纵者。 昨晚的事情,裕王那边也应该知道了一些,这是要来试探一下深浅。 “知道啦。” 谢凝初拿着药箱大步走出门去。 北京的水越来越浑浊了,既然已经跳进来了,就没有打算干干净净地出去。 谁要动顾云峥,谁要动她在意的人,她就让谁喝这浑水。 …… 沈家别院。 地窖里非常安静,只听见药炉里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顾云峥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但是立刻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大腿根部向全身扩散开来,使他不得不又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无力感使他感到烦躁。 他习惯了控制所有的事情,习惯了用刀来解决问题。 但是现在连下床倒一杯水都做不到了。 “不要乱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谢凝初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 换下官服后,她穿上了素净的布衣,头发也只简单地挽了个发髻。 第三百二十一章 这条命归你了 她并不是一个太医,倒像是一位居家的小媳妇。 顾云峥看着她,之前烦躁的情绪不知怎么就平复了。 “回来啦。”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仿佛沙漠中渴了三天的人。 “嗯,回来了。” 谢凝初走到床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对着嘴吹了吹,之后送到他的嘴边。 “喝掉这个。” 顾云峥皱眉,望着那碗散发着苦味的液体。 “我自己去做。” 他伸手去接碗,但是被谢凝初避开了。 “手上受了伤,乱动有什么用。” 谢凝初瞪了他一眼。 这眼光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几分嗔怪、宠溺。 顾云峥愣住了,之后便乖乖地张开嘴。 苦涩的药汁流入嘴中,但是却有一丝回甘。 “太医院那边怎么样?” 他在吃药的同时也在提问。 “又能怎么样呢,一伙欺软怕硬的胆小鬼。” 谢凝初轻描淡写地说,刚才太医院发生的惊心动魄对峙,不过就是一场闹剧而已。 “刘太医这个老东西,现在应该正在写遗书吧。” 顾云峥看到她得意的样子,嘴角上扬。 这就是谢凝初,谢凝初是他认识的谢凝初。 睚眦必报,不吃亏。 “严世蕃的情况怎么样?” “被关在诏狱之中,据说还在叫嚣着想要见皇上。” 谢凝初把最后一勺药喂完之后,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 “但是没有用了,这次吕芳是铁了心要办他。” “再加上那本账册,就是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顾云峥的目光掠过账册,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 “我的腿以后还能用吗?” 他终于还是把这个事情问了出来。 从醒着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不敢问,也不敢去感受那条腿的存在。 但是必须要知道答案。 如果废了的话,他就不能拖累她了。 谢凝初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下来。 地窖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压抑。 她转过身来望着顾云峥。 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顾云峥,你听好。” “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 “只要我不承认它是废品,它就不能算废品。” “但是……” “但是什么?顾云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是复健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比你曾经在战场上受过的每一次伤都要疼。” “需要把长好的肉再切开,把错位的经络一根根地接回去。” “你可能会疼得想死,也可能会恨自己有一条腿。” “敢不敢试试呢?”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好像重锤敲在顾云峥的心上。 顾云峥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豪迈的、带着血性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一把抓住谢凝初的手,力度之大让谢凝初感觉到了疼痛。 “只要你有胆量去治,我就敢去试试。” “痛处也没什么。” “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顾家的人了。” 谢凝初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眼眶微微发红。 这个家伙很笨。 明明疼得满头大汗,但是还要在这里硬撑着。 “好的,这是你说的。” “到时候你要是哭鼻子了,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两个人互相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经过了生死攸关的考验之后,有一些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再只是单纯的盟友,也不再只是单纯的医生与病人。 “咳咳。” 门口出现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沈玉之捂住眼睛站在那里,一副“我没有看到”的样子。 “那个……我是不是来错了?” “如果不太方便的话,我可以出去转转,等天黑了再回来。” 谢凝初迅速收回了她的手,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顾云峥倒是镇定自若,冷眼扫视着沈玉之。 “有屁就放。” 沈玉之嘿嘿一笑,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 “裕王府的帖子。” “说是裕王妃身体不适,请谢太医到府上一叙。” 谢凝初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处的火漆印。 “看来有个人按捺不住了。” “裕王是想拉拢你的。” 顾云峥一针见血。 “严家垮台了,朝堂上的格局也就得重新洗牌。” “你现在手里握有严家的把柄,又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裕王自然会想把你收罗到自己旗下。” “裕王那边肯定会有动静,徐阶那边也应该会有动静。” 沈玉之又补充说。 “现在的谢太医,在京城里面可是很吃香的。” 谢凝初把信扔回桌子上面,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香饽饽?” “我认为这是挡箭牌。” “他们想利用我来对付严嵩这个老狐狸,但是又不想自己的手弄脏。” “如意算盘打得很大胆。” “那你去不去?顾云峥问到。” “为什么不去?” 谢凝初站了起来,把衣服的前襟整理好。 “既然他们已经搭好了戏台,那我就得上去唱这出戏。” “但是这出戏怎么演,我说了算。” 天色晚了,沈家别院外边的巷子里面很安静。 一场大雨把京城的尘土都冲洗掉了,但是也使得这个夜晚更加寒冷。 谢凝初并没有立刻去到裕王府。 这个时候越装腔作势,身价就越高。 顾云峥在地窖中给顾云峥换了药。 用新的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每次碰到都会撕扯神经。 但是像他说的那样,整过过程他都没有发出声音,就连呼吸的频率也没有改变。 床单被他抓出了两个大洞。 谢凝初处理好伤口之后,额头上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把手洗干净之后坐在了床边的小凳子上,望着顾云峥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脸。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人。” 顾云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等疼痛稍微减轻一些后才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是还是很有锐气的。 “喊出来就不痛了吗?” “不能。” “为什么要叫呢?浪费时间。” 顾云峥的回答很直男,也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谢凝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她拿起桌子上的水壶想要给他倒一杯水,但是发现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 “烧热水。” 她正要起身的时候,手腕又被抓了起来。 顾云峥这次力气变小了,带有一定的挽留意味。 “不要走。” “坐一会。” “我不喝饮料。” 谢凝初望着他那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大手,心里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走了。”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防止你再做傻事。” 顾云峥并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把她的手拉得更近了一点,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衣,谢凝初能感觉到他强劲的心跳。 咚咚咚。 生命的旋律。 “昨天晚上,我认为我会死掉。” 顾云峥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三百二十二章 骨头都没剩下 “火烧过来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家国天下,也不是什么功名利禄。” “我想,如果我死了,有谁会保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呢。” “你在宫里面立了很多敌人,又不懂得低头,迟早会被那些人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谢凝初鼻子酸了一下,眼泪差一点流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说: “不要把功劳都归到自己身上。” “没有遇见你之前,我过得还不错。” “但是自从遇到你之后,三天两头受伤,还要收拾烂摊子。” “是的,我是麻烦。” 顾云峥自己笑了笑。 “但是谢凝初这个麻烦以后会找上你的。” “这条命是被你救回来的。” “从此以后就是你自己的了。” “你可以任意使用。” “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顾某决不回头。” 是不是告白呢? 对顾云峥而言,这就是最真挚的承诺。 没有花前月下浪漫,只有一生一世的承诺。 谢凝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看着躺在病床上依旧霸气侧漏的他,她突然觉得之前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都不算什么。 她反手握住顾云峥的手,十指紧扣。 “这是你说的。” “以后你要是反悔了,我就给你来个重的,让你一辈子都别做人。” 顾云峥的脸色变的僵硬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么凶呢?” “我是医生,说到就要做到。” 地窖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点。 两人对视而笑,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彼此的珍重在彼此的眼中流转。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沈玉之。 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暗卫直接从通气口跳下来。 “顾将军、谢姑娘,出事了。” 暗卫单膝下跪,神情严肃。 “严嵩这老贼,在宫里面撞柱了。” “什么的。” 谢凝初、顾云峥同时吃了一惊。 “死了没有?谢凝初连忙问了起来。” “没有死,只是破了点皮。” 暗卫回答说。 “但是这样一撞,就把皇上撞得心软了。” “皇上当场下旨,免去严世蕃的死罪,改为流放到雷州。” “严家大部分的家产虽然被充公了,但是严嵩的首辅之位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而且……” 暗卫停了下来,打量着谢凝初。 “而且呢?” “而且严嵩向皇上进谗言,说昨夜的大火是有人故意纵火行凶,目的是要栽赃陷害朝廷命官。” “虽然没有点明具体的人,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顾将军和谢姑娘与匪徒勾结了。” “皇上虽然不全信,但是已经命令东厂参与调查。” “目前东厂正在全市范围内搜捕目击者那天晚上的。” “好一个退一步进两步。” 谢凝初气得反笑了。 这老狐狸对自己还真下得去手。 他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苦肉计这套东西。 顾云峥的脸色也跟着变得阴沉了。 流放到雷州? 那么对于严世蕃而言,这就等于放虎归山了。 只要严嵩在位,严世蕃流放时就能比皇帝过得好,说不定过两年遇到大赦就能回来。 他们费那么大的劲,甚至差点丢了性命,结果就是把严世蕃赶出京城了吗? 能受得了这样的气吗? “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了严嵩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谢凝初站起来,在狭小的地窖里走动。 “二十年的君臣之情,再加上这一撞,皇上起了怜悯之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但是东厂参与了调查,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大问题。” “东厂提督陈洪一直想取代吕芳的位置,他与严家私交很好。” “被顾将军发现的话他就危险了。” 顾云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走了。” “不能牵连沈家,也不能牵连到你。” “你躺好。” 谢凝初把他的手强行按了回去,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哪儿去啊?” “穿过这道门,半个时辰之内就会被东厂的番子捉住。” “到时候进了东厂的大牢,你觉得你能活着出来吗?” “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不是坐以待毙的。” 谢凝初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既然严嵩敢玩苦肉计,那我们就好好陪他玩一个大的。” “他说有人放火行凶了吧。” “那么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火。” 她向后看了一眼暗卫。 “沈玉之现在在哪儿呢?” “沈少爷正在前厅应付东厂来盘查的人。” “好的,告诉沈玉之,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人拖住一炷香的时间。” “可以让他们走了。” “还有……” 谢凝初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刷刷刷地开了一张处方。 “按照这个配方去抓药,越多越好。” “既然严世蕃要去雷州流放了,那么我也要给他准备一份厚礼,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次旅程。” 暗卫接过药方,略加浏览后,顿感毛骨悚然。 上面写的全部都是剧毒之物,而且搭配得很诡异。 这不是送礼,分明是送终。 “快去。” “好的。” 暗卫消失在黑暗里。 谢凝初又回到了床边,看着一脸担心的顾云峥。 “放心吧,天不会塌下来的。” “塌了也没有关系,可以把窟窿带回去。”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养,把腿养好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顾云峥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非常高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保护者,而她则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女人。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原来这把温柔的柳叶刀在关键时刻也可以变成杀人的利刃。 而且比他的刀更锋利。 “谢凝初。” “嗯?”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顾云峥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抹笑痕。 经历了一个充满阴谋和杀戮的雨夜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 有她在的地方,地狱也会变成人间。 但是谢凝初知道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严嵩的一撞,撞软了皇帝的心,也撞乱了整个棋局。 之前一直以为可以一劳永逸,但现在却变成了一场拉锯战。 而且对手变得越来越疯狂,也越来越没有底线。 她必须比他们更加残忍、毒辣、绝情。 为了顾云峥,还有那些在严家父子淫威之下惨死的冤魂。 她从怀里拿出司礼监的腰牌,手指轻轻地抚摸着。 吕芳…… 既然这块牌子给你了,就不怪我拿你当枪使了。 东厂要查? 那就让他们查一查,为什么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会给一个小女太医腰牌。 越搅浑越好。 第三百二十三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家别院的大门被敲得很有力度。 东厂番子敲门时,有一种阎王索命的压迫感。 沈玉之站在门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收敛了几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紧紧地抵住门栓。 外面的叫骂声愈发难听。 “开门!东厂办事,再不开门就按窝藏钦犯处置,把沈家这破院子烧了!” 沈家的小厮们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京城中人尽皆知,东厂提督陈洪是一条见人便咬的疯犬。 严嵩虽已受挫,但陈洪尚未倒台,正急于献上人头向皇上表忠。 “沈少,不行了。” 管家哭着凑过来,双腿都在发抖。 “坚持到底,即使坚持不下去也要坚持下去。” 沈玉之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顾二躺在里面,谢太医也在,如果让他们冲进来,这里就不是别院了,而是刑场。” “咣当”一声巨响。 厚实的木门终于承受不住大力的撞击,门闩断裂,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七八个穿褐色飞鱼服的番子冲了进来,绣春刀在火把的照射下发出寒光。 领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档头,眼神阴鸷,一看就知道手上沾满了人命。 “沈大少架子真的很大。” 档头冷笑着,手中的刀尖直接抵到了沈玉之的鼻子上。 “我们怀疑你家里藏有昨晚纵火烧毁严府的钦犯,识相的话就赶紧让开,不然这刀剑无情,伤了沈少爷的俊脸可就不好了。” 沈玉之深呼吸,合上折扇,强忍着露出一丝笑容。 “这位公公是在开玩笑吧,我家别院里藏的都是陈年好酒、漂亮的丫鬟,哪有钦犯呢,是不是听了小人的谗言?” “是不是谗言,搜一搜就清楚了。” 档头不买账,随手一挥。 “一定要找到他们,不管挖多深的地都要把人挖出来,特别是顾云峥那个断了腿的!” 番子们应声就往后面那个院子走去了。 沈玉之急着想要上前阻止,但是却被两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就在这紧要关头的时候,后院回廊上出现了一道冰冷的女子声音。 “看哪个有胆量。” 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让人感到害怕的寒气。 众人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谢凝初穿着布衣,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药箱,从阴影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稳,脸上一点惊慌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带有一丝嘲弄的笑容。 档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她,随后发出了一阵怪笑。 “哟,这不是太医院的谢太医吗。” “不做太医也就罢了,干嘛跑到男堆里去混?” “难道昨晚的那场大火,也有你的份?” “公公说的话真是很有意思。” 谢凝初来到院子中间,与那个档头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相距只有三尺左右。 “昨晚严府发生大火,皇上大怒,严阁老伤心欲绝,怎么到公公口中就变成了编排戏文了?” “少说没用的!” 档头显然很着急,也不愿意跟她兜圈子。 “有人看到顾云峥进了这个院子,如果你识相的话就把他交出来,不然就抓你一起进昭狱,让你尝尝我们手里的108种刑具!” “被抓住?” 谢凝初脸上露出更加浓厚的笑容,她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刻着云纹的铜牌,在手里不断地抛来抛去。 “这位公公的样子很陌生,不知道同不同意这个东西?” 火光照在铜牌上,铜牌上独特的纹路也变得十分清楚。 档头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刚才嚣张跋扈的样子现在已经很惊慌了,就像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腰牌。 见牌如见人。 在宫里,吕芳就是他们的老祖宗,虽然陈洪现在声势很盛,但是吕芳积威二十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 “这是……” 档头结结巴巴地把手中的刀放了下来。 “怎么了,还需要我来解释这是什么吗?” 谢凝初马上收起了笑容,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 “吕公公吩咐我在这里办事,事关皇上圣体安康,还要查清昨天晚上的大火究竟是谁干的。” “你们东厂很有面子啊,连吕公公的手下都要抓?” “还要用刑吗?” “来吧!我就站在这里,动手吧!” 一连串的质问犹如连珠炮一般射向那档头,使得他头晕目眩。 他哪里会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晓得那块牌子是真家伙,要是真撞上了吕芳的人,坏了老祖宗的大事,十个脑袋也够砍的。 “全是误会。” 档头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带着笑往后面退去。 “我家也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谢太医是为老祖宗办事,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既然已经闹翻了,还不快滚?” 谢凝初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好的,这就滚。” 档头如蒙大赦一般,挥着手下的手下转身就跑,狼狈的样子和来时的嚣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玉之等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我的姑奶奶,可吓死我了。” “这毕竟是东厂的人,杀伐果断,你难道不担心他们困兽犹斗?” 谢凝初把腰牌收进袖中,掌心全是冷汗,但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狗急了会跳墙,但是如果看到老虎的话,它们就会夹着尾巴逃跑。” “这块牌子只能用一次,下一次就没用了。” “顾云峥现在怎么样?” “还在睡觉,外面的声音没有把人吵醒。” 沈玉之站起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但是严嵩这次没有死,严世蕃又要被流放,这个结算是结死了。” “他们现在抓不到人,一定会一直盯着你,去裕王府应该没有问题吧?” 谢凝初转过身来,望着漆黑的夜空。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这是死亡与新生混合的味道。 “有问题也要去。” “严家人不死,我和顾云峥就只能死。” “沈玉之,把家里最好的马车准备好,我要去见一见将要登基的储君。” 她转身回到屋子里,在药箱最下面的一个黑瓷瓶拿了出来,递到旁边的暗卫手里。 “这是什么东西?” 暗卫把东西小心地接了过来。 “给严世蕃送的饯行酒。” 第三百二十四章 这一局我做主 谢凝初的眼神变得很深邃,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 “该药粉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沾在衣服上碰到水之后会渗进皮肤里。” “开始时只是觉得皮肤有点痒,过不了几天就会溃烂流脓,而且溃烂还会顺着经络一直钻到骨头里面去。” “严世蕃不是喜欢玩弄女人吗?” “不是喜欢看别人痛苦吗。” “一路到雷州几千公里,看着自己的肉一天天腐烂,想死却死不了。” “让他知道,有一些人他是永远都不能去招惹的。” 暗卫握着瓷瓶的手微微发抖,望着面前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就是医生。 救人的时候可以,但是无形之中又会害人。 “去吧,把事情做好。” 谢凝初挥挥手不再看他。 她回到房间之后又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太医院那种刻板的官服,也不是普通女子所穿的裙装,而是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束有一条深蓝色的腰带。 头发全部梳起,用一根玉簪固定着,显得干练利落。 她照了照铜镜,镜中人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她要保住顾云峥,同时还要把京师捅出一个窟窿来。 “备车。” 谢凝初拿着药箱大步离开了房间。 夜深人静之时,一辆普通的马车从沈家别院后门离开,向裕王府飞奔而去。 车轮滚滚,碾过地上的积水,碾碎了京城短暂的宁静。 裕王府的书房里灯光很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龙涎香的味道,但是还是不能掩盖住那种让人窒息的焦虑感。 裕王朱载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是皇上现在唯一的儿子,但是太子的位置坐得并不稳。 嘉靖帝信奉道教,主张“二龙不相见”,父子二人一年之中难得一见,只能靠严嵩、吕芳在中间传话。 严嵩没有死,反而反过来咬了他一口,使他感到一阵寒意。 “王爷,不要着急。” 坐在太师椅上的徐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情比起裕王要淡定许多。 他是内阁次辅,又是裕王的老师,同时也是倒严派背后的实权人物。 “严嵩虽然保住首辅之位,但是严世蕃被流放,犹如没有了牙齿的老虎,不足为惧。” “但是老师,谢凝初跟顾云峥现在可是烫手山芋。” 裕王停住脚步,脸上现出忧虑之色。 “父皇已经让东厂去调查了,如果被查出我们和他们有关系的话,那可就……” “王爷放心吧。” 徐阶放下茶盏,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 “请谢太医来给王妃看病,这是孝道,也是人伦,谁敢说三道四?” “至于她愿不愿意当这颗棋子,就看她聪明不聪明了。” 正说话间,门外的侍卫低声禀告。 “王爷,谢医生来了。” “请进。” 门帘被掀起,一股夜晚的凉风吹了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晃起来。 谢凝初拿着药箱进来了,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礼。 “微臣拜见裕王殿下、徐阁老。” 她的声音很平和,在见到皇亲国戚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惶恐的样子。 “谢太医免礼。” 裕王挥了挥手。 “深夜将你叫来,是因为王妃这几日心神不宁,听说谢太医医术高明,所以请她来看病。” “殿下过奖了,治病救人的事情就是微臣分内的事情。” 谢凝初淡淡地说起来,目光不经意的扫到旁边的徐阶。 大家都比较会说话,这种情况下的客套话听听就行。 徐阶咳嗽了一下,接着说: “谢太医,听说昨天晚上太医院很热闹,连刘太医都跪在你面前求饶?” “就是清理门户罢了,让老阁部见笑了。” “年轻人有魄力是好的。” 徐阶话锋一改。 “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严家虽然受挫了,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太医现在可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如果没有人为其保驾护行,恐怕被浪头打中就会粉身碎骨。” 敲打的同时也起到招揽的作用。 意思就是:跟着我们做,我们会保护你;不跟着我们,就等着严家收拾你。 谢凝初笑了笑,并没有马上说话。 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举动十分失礼,但是现场的三个人都没有出声责备。 “徐阁老说的很有道理。” 谢凝初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 “但是臣认为,虽然风浪很大,但是只要船很结实的话,也是可以乘风破浪的。” “而且船上如果多了几个只管指手画脚却不肯出力的船夫,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徐阶的脸色很不好看。 “谢太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很简单。” 谢凝初放下茶杯,正对着徐阶看去,气势一点不比这位当朝次辅差。 “王爷以及阁老想让我充当一把杀人的刀,去和严嵩硬碰硬,好让你们坐收渔翁之利。” “可以拿刀。” “但是刀也会伤手。” 裕王很着急。 “大胆!你竟敢跟本王谈条件?” “王爷不要生气。” 谢凝初站起来,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 “微臣不是来谈条件的,而是来谈生意的。” “严世蕃被流放到雷州,这表面上看是皇上的恩赐,实际上是放虎归山。” “一旦他稳住阵脚之后,依靠严嵩在朝中所拥有的势力,卷土重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到时候倒霉的恐怕不是微臣这个小太医,而是王爷您这储君的位置了吧?” 这句话就犹如一根针一般,准确地刺到了裕王的致命之处。 脸色变得发白。 “那你该怎么办呢?” “可以帮王爷把这颗毒牙拔掉。” 谢凝初的声音压低了音量,带上了几分挑逗。 “严世蕃去雷州的路上,山高水长,若是得了什么‘急病’突然去世,这也是天意不可违抗。” “而且我会让严嵩这段时间忙于应付,没有时间顾及儿子的死活。” 徐阶的眼里闪过一抹惊异。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子心肠如此狠毒,也没想到她的目光如此毒辣。 “做什么?” 徐阶用平和的声音问道。 “我要王爷、阁老帮我办两件事情。” 谢凝初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保顾云峥的军籍。” “不管东厂怎么查,他都是执行公务时受伤的,并不是纵火犯。” 第三百二十五章 岂有此理 “第二,我想要的是太医院院判的职位。” “不可能!” 裕王随口提了一句。 “太医院院判是正五品,从来没有女子担任过该职的情况。” “规矩是人制定的。” 谢凝初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以前太医院也没有女子,我现在不也进来了吗?” “只有坐上这个位置,我才好光明正大地给皇上号脉,在关键时候给严嵩来个致命一击。” “王爷追求的是江山,而我追求的是公平。” “这桩生意您不会亏本。” 书房里安静到能听见心跳。 裕王看着徐阶,徐阶闭上眼睛想了一会,最后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好的。” 裕王咬牙切齿。 “只要你做到上面所说的,我就会给你一个前途。” “但是如果你做砸了的话,可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谢凝初没有再停留下去,她知道今天晚上到这里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所谓的请王妃看病,其实只是一个幌子。 她拿着药箱出门了,在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王爷。” “王妃身体虚弱,是因为忧虑过多造成的。” “这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熏香还是少用为好,以免伤到胎气。” 说完之后,她没有回头就融入到了黑夜之中。 裕王站在那里,很快便喜形于色。 胎气? 王妃是否怀孕了呢? 皇孙! 他突然望向了徐阶,而此时的徐阶脸上也满是惊诧之色。 谢凝初还没有诊脉,只是用鼻子闻一下就知道王妃有孕了吗? 这份医术已经接近于妖了。 徐阶望着谢凝初离去的方向,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此人可以被我所用,那么她就是我手里的利剑。 若不行的话,那就比严家父子更加可怕。 …… 谢凝初坐在马车上靠着软垫感觉很累,于是闭上了眼睛。 在书房里,她靠一腔怒气支撑着自己。 稍微放松一下,才感觉到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 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要比做十台手术还要累。 但是她赢得了比赛。 用自己生命的价值去换回顾云峥的活路。 “回沈家别院。” 她轻声地吩咐着。 她非常希望见到他。 从他睡觉的样子中,就能让她在冷冰冰的权谋算计中寻找到一丝活下去的温度。 顾云峥,你要好起来。 我们的账还没有算呢。 马车停在了沈家别院后面的门口。 谢凝初下了车之后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泥水中。 沈玉之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是何必呢,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谈生意,那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在裤腰带上玩。” 谢凝初推开他,扶住车辕站了起来。 “不拼命,难道要等别人来收尸吗?” 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寒冷的空气,把肺里的污浊之气排出去。 “顾云峥在吗?” “一直没睡,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怎么劝都不行,就一直望着门口。” 谢凝初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得很。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药箱就往地窖口去了。 地窖里光线很暗,角落里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顾云峥靠着床头,听见脚步声后,马上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走过来的人。 看到是谢凝初之后,他紧绷的肩膀才放了下来。 “回来啦。” 三个字的声音哑得好像咽了口沙子。 谢凝初把药箱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还有点低烧,是伤口发炎导致的。 “事情办好了吗?” 顾云峥没有问她去哪了,也没有问她做了什麼,只是问结果。 “妥当了。” 谢凝初掀开被子看他的腿上留下的伤痕。 纱布上面有很多血水渗出,使得白布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裕王以及徐阶都答应了你,但是条件是我接任太医院副院判,并且要帮我一起对付严嵩。” 顾云峥把右手放在身体的一侧,手背上出现了青筋暴起。 “那是一个陷阱。” “严嵩现在已经成了疯狗,谁碰上谁死,你自己往虎口里跳吧。” “我知道。” 谢凝初拿出剪刀把被血浸透的纱布利索地剪开。 动作很轻,但是还是触动了伤口,顾云峥的肌肉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疼的时候要叫出来,不要憋着。” “我没事。” 顾云峥咬紧牙关,额头冒汗,但是紧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谢凝初,我不配你用生命来赌。” “我现在是个废人,连站起来都不行,你救了我又有什么用?” “拖油瓶过一生吗?” 啪的一声。 谢凝初把剪刀重重地拍在了床边的木板上。 她抬起头来,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怒火。 “顾云峥,你给我闭上嘴。” “不是说你是废人吧?” “你的腿还在你的身体上,骨头在肉里相连,只要谢凝初还有口气,就可以让你重新站起来了。” “不能在这里自责,而是要为我好好活着。” “我的男人,就算爬也要爬到敌人的尸体上。” 顾云峥被她骂得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苦笑了下,眼睛里多了一丝光芒。 “你的男人?” “怎么了,你想不给钱了?” 谢凝初又拿起剪刀开始处理伤口,耳朵尖也悄悄变红了。 “没有办法了。” 顾云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的这条命就先放在这儿了。” “等我恢复了之后,欠你的,我一辈子都会偿还。” 谢凝初没有挣脱开他的手,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皮肤。 这是无声的承诺。 在血雨腥风的京城中,他们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处理好伤口已经到了后半夜。 谢凝初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宫里面就收到了圣旨。 不是传到沈家别院,而是直接传给了太医院。 任命谢凝初为太医院副院判,立即到任。 圣旨好比一块大石头扔进平静的湖水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太医院门前,几位资深御医正在一起交谈,个个面色凝重犹如滴水一般。 “岂有此理!” “真是有辱斯文!” 留着山羊胡的老御医手中拿着的茶杯摔在地上。 “让一个黄毛丫头来做副院判,把我们这些行医几十年的老脸往哪里搁?” “她懂什么叫望闻问切吗?”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得擅自进入 “君臣佐使的意思是什么?” “据说她依靠的是裕王才得以即位,谁知道她用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呢。” 几个人正在说着什么,突然大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谢凝初穿上新做的五品官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官服是深青色的,上面绣着白鹇补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但是更显出她的身姿挺拔。 不理睬别人投来的奇异目光,径直走向太医院的大门。 “停下!” 留着山羊胡的老中医把门给堵上了,下巴抬起来,满脸的自豪。 “太医院重地,闲杂人员不得擅自进入。” “王太医是不是老糊涂了?” 谢凝初停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圣旨已经颁布下来了,我就是新任的副院判了,以后这里就是我的衙门了。” “什么副院判,那都是胡乱叫的!” 因为王太医在太医院资历比较老,所以根本就没把王太医当回事。 “我们不承认!” “只要今天你还在这里,你就别想踏进这扇门半步!” 周围的几个御医也跟着起哄,把门口围了起来。 让她尝尝颜色吧。 如果今天进不了这扇门,那么以后她在太医院就只能成为笑柄,任人踩踏。 谢凝初笑了一笑。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不承认吗?” “王大人好大的威风,连皇上的圣旨都被说成是胡言乱语了。” “你觉得自己比严世蕃的脖子还要硬吗?” 王太医的脸色马上不好看了,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 “少拿大帽子压人,医术贵在真才实学,而不是用那些妖术。” “真正的才华与学问。” 谢凝初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 “王大人,据我所知,上个月你给李嫔娘娘开的安胎药里多了三钱黄芪。” “是想补气呢,还是想让李嫔娘娘胎气过大,难产死亡呢?” 王太医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上的冷汗也随之流了下来。 他做的很隐秘,是受了某个贵人指使的,怎么会被这丫头知道呢? “你……你无理取闹!” “是不是胡言乱语,把药渣拿来化验下就知道了。” 谢凝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她回头看其他的几位御医。 “赵太医,你私自将库房里的沉香木换成次品,从中谋取暴利,这笔账要不要算一算?” “还有孙太医,在给宫女看病的时候收取了贿赂,甚至还要挟人家……” 提到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脸色就会白一分。 谢凝初手上并没有真正的账本,但是在严府给严世蕃看病的时候,她也听到了不少墙角。 早就烂透了,每个人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怎么,还要拦着我不让走吗?” 谢凝初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阻挠她了。 王太医颤抖着退到一边,那几个人墙也瞬间分崩离析。 谢凝初在他们的注视之下眼神由轻视转为恐惧。 该女人握有他们的把柄,这把把柄就等于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刀。 谢凝初昂首挺胸地跨过高门槛进入了太医院。 她坐到了正堂主位上,就是刘太医之前坐过的地方。 她把衣服甩了甩,然后坐下来。 扫视了堂下鸦雀无声的众人之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厉的笑容。 “既然大家都已经到齐了,那我就立个规矩。” “从今天开始,这家太医院姓谢。” “如果再有人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话,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堂内十分安静,只有谢凝初清脆的声音在回荡。 她这场仗打得很漂亮。 但是她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开端。 真正的危险,并不是来自那些表面上的敌人,而是来自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报——” 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谢大人不好了!” “东厂陈提督来了,还带人把药库给查封了!” 谢凝初的目光变得冷冰冰的。 陈洪。 这条疯狗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太医院后院的药库此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东厂的番子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陈洪坐上了一把太师椅,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白净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 在他脚边,几个看守药库的小吏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嗨,谢副院长来了。” 看到谢凝初走过来的时候,陈洪也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我家已经恭候多日了。” “陈提督是什么意思?” 谢凝初的目光落到地上的伤者身上,眼中有了一丝寒意。 “太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东厂的刑房,提督带人把药库封了,如果宫里的人有头疼脑热却拿不出药,这罪责你能担得起吗?” “承担不起吗?哈哈哈哈!” 陈洪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谢凝初,你少拿宫里的人来压我们家。” “我家接到举报,说太医院里有人私藏了严党的余孽,并且利用职务之便把宫里的禁药偷运出去给钦犯治病。” 他很快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到谢凝初面前,阴险的眼睛紧紧盯着谢凝初。 “这个人是谁,谢大人心里应该是很清楚的。” 是冲着顾云峥去的。 顾云峥腿上的伤需要一些特别的药材,其中有一种叫做“续骨草”的药材,只有在宫里才能找到。 陈洪算准了她会来拿药,所以在那儿布了个局。 “欲加之罪,焉得无辞。” 谢凝初面不改色。 “陈提督说有禁药外流,证据何在?” “证据?我们现在手里拿着药库的账册,每一笔出入都有记录。” 陈洪用手拍了拍边上的一叠账本。 “只要我们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东西。” “不过嘛……” 话锋一转,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家也是个惜才的人。” “听说谢大人医术非常高明,甚至裕王妃的喜脉也能被她看出来。” “正好咱家有一个干儿子,最近得了一种怪病,跑遍了所有的名医也没治好。” “只要谢大人把病治好了,药库的事情,我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不行?” 这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其实干儿子有病就是一个坑。 治好了,那是应该的;治不好,那就是庸医误人,这副院判的帽子保不住,之前犯下的那些罪名也会全部被扣下来。 陈洪的干儿子,一定不是好人。 “既然陈提督有求于我,下官自然不敢推辞。” 谢凝初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 顾云峥的药还在里面,不答应的话,陈洪是不会开封条的。 “人在哪?” “畅快!” 陈洪挥了挥手。 “带上来的!” 两个番子抬着一个担架走过来。 担架上躺了一名年轻的太监,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浑身还在不断抽搐。 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肤上出现了许多铜钱大小的黑斑,并且还不断地渗出黑水,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鼻子往后躲。 第三百二十七章 敢赌,我就敢切 恶臭如同死掉三天的鱼丢在陈年泔水桶里一样,又闷又腥。 周围的几个老太医用袖子掩住口鼻,脸色都很青。 谢凝初却是一点眉头也没有皱起来。 她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搭在年轻太监的手腕上,感觉到了一片湿冷黏腻。 不是疾病的症状。 是有毒的。 东厂特制的“腐骨水”,平时用来浇在犯人身上逼供,只要沾上一滴,皮肉就会像烂泥一样化开,直到露出白骨。 这个小太监一定是手脚不干净,或者是替陈洪干脏活的时候出了差错,被反噬了。 “怎么样,谢副判?” 陈洪阴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捉弄老鼠般的戏谑。 “如果治不好,那就是欺君之罪,我家这把刀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血了。” 谢凝初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陈提督,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 陈洪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谢凝初又补了一句。 “但是治病的方法,会让人身体虚弱一些。” “是什么意思?” “毒已经侵入骨髓,若想存活,就必须将坏死的肌肉全部剔除,把骨头刮干净。” 谢凝初随手将擦手的帕子丢在地上,那帕子上沾了那太监身上的脓水,瞬间就黑了一块。 “就怕这位公公身体太虚弱,经不住千刀万剐的疼痛,在手术台上死去,到时候陈提督又要治我一个谋害人的罪名。” 陈洪的脸上的横肉动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这是什么伤,京城有名的医生也都找遍了,但是没有人敢动手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 这小姑娘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现在的困境,并且反过来将他给戏弄了。 “我家只要人活着。” 陈洪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只要能活下来,怎么折腾都行,如果死了,你就别想从这院子里面活着出去了。” “好的。” 谢凝初转过身,目光扫过墙角处的几个太医。 “王大人,请借给我用一下你的银针。” 王太医颤抖着把针包递过来,不敢看谢凝初。 谢凝初打开针包,毫不迟疑地用三根长针封住了小太监的心脉大穴。 抽搐的人瞬间僵硬了,只有眼睛还在惊恐地转动。 “没有麻沸散,你就会很痛。” 谢凝初从药箱里取出了一把非常薄的小刀,然后把它放到火上烤一烤。 “忍住吧,如果我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也不用你来接。”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刀就落了下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太医院的天空,惊飞了一树的乌鸦。 那小太监疼得浑身青筋暴起,要不是被按在担架上,恐怕早就跳起来了。 谢凝初的手腕很稳,刀锋在腐肉和好肉的交界处游走,黑色的血水顺着担架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 每一刀下去都会带起烂肉,很腥臭。 周围的人看得都心惊胆战,一些胆小的人已经转过身去干呕了。 哪里是治病,分明就是凌迟。 陈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场景,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但是盯着谢凝初的眼神却越来越深。 该女子态度非常坚决。 狠劲儿,不像大夫,倒像刽子手。 半个多时辰之后。 谢凝初暂时停止了手头的工作。 小太监疼得已经晕了三次又醒了过来三次,此时奄奄一息,就像一滩烂泥。 但是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渗着黑水的烂肉,露出了鲜红的肌理,甚至可以隐约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止血了,毒也清除了很多。” 谢凝初把刀扔到水盆里,溅出一片血红色的水花。 “剩下的一点,就用药物调理慢慢恢复吧。” 她转过身去,望向陈洪,嘴角勾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 “陈提督,现在药库已经封上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材,这个人今天晚上就活不成了。” 陈洪望着担架上的干儿子,虽然只有一点气息,但已经止住了腐烂,脸上的皮肉狠狠地抖动了两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不给药,人就会死,谢凝初可以解释说是因为没有药医治,全都是东厂的责任。 如果要给他用药的话,他就得自己把封条撕开,打得啪啪响。 “开门。” 陈洪猛然甩了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去了,背影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谢大人手段高明,咱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相处。” 那群番子灰溜溜地撤走了封条,抬着快要死的小太监跟着陈洪跑了。 院子里又回到了安静的状态。 刚才还想要看笑话的几个太医,此时望着谢凝初的眼神中满是敬畏和恐惧。 一个敢跟东厂提督硬碰硬,并且全身而退,甚至敢当众给太监行刑的女人。 没有副院判,分明就是一个女阎王。 谢凝初不理他们。 她大步来到药库,径直走到珍稀药材所放的货架前。 找到了。 续骨草。 三株,用锦盒盛着,叶子上有微微的荧光。 她把盒子揣进怀里,又抓了几味止血生肌的药材,打包好背在身上。 “把这里打扫干净。” 她指着地上的血水对拦在门口的王太医冷言冷语地说。 “如果明天我来的时候发现还有血迹的话,王大人就准备自己躺下来试试我的刀法。” 王太医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好的好的,小人这就收拾好了。” 谢凝初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太医院。 阳光很强,但她感觉身体很凉。 表面上看是赢了,实际上却是得罪了陈洪。 以后在京城中,真的是处处小心为好。 但是她并不后悔。 只要能拿到药,只要能救顾云峥,她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没关系。 沈家别院的地窖里,空气污浊。 谢凝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的时候。 沈玉之正在门口蹲着,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炉子扇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姑奶奶,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东厂给煮了呢。” “顾云峥在哪儿?” “在里面陪葬,不吃不喝,跟一根木头似的。” 沈玉之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今天听了外面风声紧,好几次都想去找你,要不是我拼了命抱住他的大腿,这时候他已经成了肉泥了。” 谢凝初心里一紧,加快了步伐走了进去。 顾云峥坐在油灯下,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匕首,指节变得雪白。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猛地抬起了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瞬间发光,但是很快又暗了下来。 “回来啦。” 他把匕首藏在身后,想要掩盖住自己的狼狈。 谢凝初没有说话,直接把药包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拿出了那一盒续骨草。 “把裤子脱掉。” 顾云峥愣了愣,耳根子莫名地有些发热。 第三百二十八章 阎王本王 “我自己去做。” “不啰嗦了,如果你把腿弄残了,以后谁给我杀人?” 谢凝初走过去,没有给对方任何选择余地地掀开了被子,动作很粗暴,但是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却很温柔。 伤口有些发炎红肿,骨头虽然接上了,但是如果没有神药催化,很难恢复原状,甚至会变成瘸子。 “该药物性烈,涂上之后会有火烧一般的疼痛感,并且还会感到钻心的痒。” 谢凝初把续骨草捣碎,与烈酒混合均匀之后调制成了绿色的糊状。 “痒是由于骨头在生长,疼是由于坏死的肉在消失。” “能承受得住吗?” 顾云峥望着她低垂的眼帘,望着她额头上的密密麻麻的汗珠,喉结动了动。 “豁出去一条命,这点疼算什么。” “好了。” 谢凝初没有再多说什么,把药膏敷到了伤口上。 嘶—— 顾云峥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立刻变得紧绷如弓。 那哪里是药,简直就是把烧红的铁水直接浇在了骨头上。 痛。 钻心的痛。 他咬紧牙关,双手抓着床沿,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顺着刚毅的脸颊流了下来。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谢凝初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自己疼得很厉害,这药叫“续骨”,其实也就是“塑骨”,它的作用就是把断裂的骨头重新熔铸到一起。 她不能停下来,必须把药力揉进去。 “痛了就讲出来,这里没有人笑话你。”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顾云峥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不疼,跟昭狱里用的刑具比起来好很多。” “骗子。” 谢凝初骂了一声,眼睛发烫。 她低下头,轻轻吹拂那个伤口,仿佛这样做能减轻他的痛苦。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有一丝丝她身上的药香,顾云峥只觉得那一处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 “谢凝初。”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很。 “嗯?” “如果我的腿真的好了,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谢凝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变得更加温柔。 “杀掉严嵩,干掉陈洪,把这污秽的世道洗刷干净。” “太大的愿望了。” 顾云峥喘着粗气,眼神有点迷离。 “那么小一些的呢?” “小一些的……” 谢凝初抬起头,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 “那就好好地给我当一辈子的保镖吧,就算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也要背着我。” 顾云峥愣了愣。 随后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了谢凝初脸上的一滴药水。 “好的。” “这笔生意,我答应了。” 深夜的时候,地窖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低了。 顾云峥熬过最疼的一阵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谢凝初守在床边望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绷紧的弦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觉得非常疲惫。 从严府那场大火之后,她就一直没合过眼,精神一直都很紧张。 一放松下来,困意就蜂拥而至。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梦境也是血色一片。 一会儿出现的是严世蕃扭曲的脸,一会儿出现的是陈洪阴险的笑容,一会儿又出现的是顾云峥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倒在她的怀里。 “不可以。” 谢凝初突然惊醒,额头全是冷汗。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微弱的光透过地窖口的缝隙照了进来。 身上披着一件男性的外衣,有着熟悉的味道,皂角味儿、血腥味儿都有。 顾云峥已经醒了过来,正在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做了不好的梦吗?” 谢凝初揉了揉太阳穴,把外袍拿了下来。 “梦见几条疯狗。” 她伸手去碰顾云峥的腿,原本红肿的地方现在已经消了很多,骨头接缝处还有点硬块,但是已经不热了。 续骨草果然没有白叫续骨草。 “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应该就可以下地试着走了。” “半个月?” 顾云峥皱起了眉头。 “速度很慢。” “伤筋动骨一百天,半个月已经算得上神速了,你认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谢凝初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我要去太医院了,昨天刚立了威,今天不去的话,那些老头子又会捣乱了。” “注意安全。” 顾云峥拉着她的袖子,力量不大,但是很坚定。 “陈洪睚眦必报,他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我知道。” 谢凝初拍了拍他手背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他不来找茬的话,我会觉得没意思。” 离开沈家别院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北京的街道依然很热闹,叫卖声络绎不绝,昨晚的血腥和争斗好像从未发生过。 谢凝初刚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头。 大门外有两排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个个手里拿着绣春刀,杀气腾腾。 此时本应在院里值夜班的太医们,一个个都像鹌鹑一样缩在院子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谢凝初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东厂,而是锦衣卫。 这两家都是特务机构,但是向来并不对付。 东厂由太监掌控,锦衣卫则是天子的亲兵,平时明争暗斗没少干。 这是在唱什么戏。 “谢副判来啦。” 有人发现情况不对劲,大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为中间让出一条路,堂上正中间坐着的人就露了出来。 那人穿了一身大红蟒袍,腰间系着鸾带,大约三十岁左右,容貌十分俊朗,只是眉宇间带有一丝与生俱来的傲慢和凶狠。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谢凝初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人可是很厉害的。 他是嘉靖帝的奶兄弟,在大火中把嘉靖帝背出来,救驾有功,权倾朝野,严嵩都要给他让路。 但是平时他很少露面,更不用说来太医院这种清闲的地方了。 “下官拜见陆指挥使。” 谢凝初上前施礼,行的是标准的官礼。 陆炳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一般在她的身上扫视了一圈。 “你就是给陈洪干儿子刮骨疗毒的那个女太医吗?” 声音低沉浑厚,听不出喜怒。 “本人就是。” “胆子比较大。” 陆炳哼了一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就给周围的人带来了很强的压迫感。 “据说你的医术很好,可以起死回生?” “传说本官是大夫不是阎王,不能够让死去的人复生。” 谢凝初不卑不亢地作答。 “哼,嘴还挺硬的。” 陆炳走到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谢凝初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铁锈的味道。 “跟我一起去一趟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理由 “去哪里?” “北镇抚司。” 这话一出,周围的太医们倒抽了一口冷气。 北镇抚司就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专门用来关押、审讯钦犯的,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谢凝初才得罪了东厂,又被锦衣卫抓走了,这下完了。 王太医躲到人群后面,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让你急。 现在踢到铁板了吧。 “陆大人,请问在下犯了什么罪?” 谢凝初抬起头来,直视着陆炳的眼睛,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带我去还不需要理由吗?” 陆炳冷笑了。 “但是你可以放心,并不是抓你审问,而是有个病人让你看一下。” “若看好了,重重有赏。” “如果不好看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谢凝初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只要看病的话,她是很有把握的。 但是京城里的水也变得越来越浑浊了。 东厂的人来找她,锦衣卫也来找她,好像她成了一个香饽饽,人人都想尝一口,又都想用她。 “既然要看病,就请陆大人带路吧。” 谢凝初拿着药箱,神情很淡然。 北镇抚司的大牢并不是传说中所说的那样阴暗潮湿,陆炳带她去的那个院子很安静。 只是守卫非常严密,五步一个哨所,十步一个哨卡。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香迎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头发花白,面颊憔悴,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出来。 “这是我的妈妈。” 陆炳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凶横,多了几分焦急。 “半个月前突然昏迷不醒,宫中的太医也都来看过了,说是中风,开了很多药,但是都没有任何好转。” 谢凝初走上前去,认真的看了看老妇人脸上的表情。 印堂发黑,嘴唇青紫,指甲上有一道道竖纹。 她看了看老妇人的眼睛,瞳孔有些模糊。 然后她取出了银针,扎进了老妇人的中冲穴、十宣穴。 拔出来的针尖上有淡淡的蓝光。 “不是中风。” 谢凝初把银针收好,然后看向陆炳。 “中毒。” 中毒。 陆炳身上的杀气一下子爆发出来,屋里的温度大约下降了两度左右。 “毒害我母亲的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毒名为‘醉梦三生’,出自苗疆,无色无味,平时潜伏在人体内,发作时让人昏睡,直到在梦中死去。” 谢凝初冷静分析。 “该毒物十分稀少,并且需要长时间服用才能起效。” “陆大人,贵府的饮食起居恐怕被人做了手脚。” 陆炳的脸色很难看,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控制着锦衣卫,监察着天下的事情,没想到竟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给他的母亲下了毒。 这是奇耻大辱。 “可以解答吗?” “可以。” 谢凝初点头。 “但是解毒的过程比较危险,需要以毒攻毒。” “需要一只活的五毒蟾蜍,另外还需要陆大人的一碗心头血作为药引。” 陆炳一呆,随即不说话了,抽出腰间的小刀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等等。” 谢凝初连忙把他拦住了。 “陆大人不用这么着急,取心头血并不是捅心脏,在手指上取十指连心之处的血就可以了。” 这个人怎么比顾云峥还要凶。 陆炳难为情地把匕首收了起来。 “那么就请谢太医来救治吧,如果能将母亲救回来的话,陆某就欠你一个人情。” 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际交往。 这是求之不得的护身符。 谢凝初心里有数了。 她不仅要救人,还要借机把陆炳拉到自己这边来。 有了陆炳、裕王这两座大山,严嵩、陈洪就算联手了,想要动她,也得考虑一下。 “准备好热水、银针,再让我写个方子,让人马上去抓药,一刻也不能耽搁。” 谢凝初很快进入了状态,指挥若定。 该女子在危急时刻表现得很镇定,医术很好,也不容易。 京城的这场棋局中又多了一个厉害的棋手。 一个时辰之后,老妇人吐出了一口黑血,幽幽地醒了过来。 “妈妈。” 陆炳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竟然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谢凝初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在走廊上擦了擦汗。 这关算是过了。 但是是谁下的毒呢。 对陆炳的母亲下手的人背后一定有很大的势力。 恐怕又跟严党的事情有关。 正想着的时候,一个锦衣卫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在陆炳刚走出来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炳的脸色骤然一变,猛然朝谢凝初转过头去,眼神复杂。 “谢大人。” “怎么回事?” “接到消息后,在城外截住了沈家的一辆马车,说是……要抓逃犯。” “虽然马车是空的,但是驾车人被抓了。” “那人名叫沈玉之。” 谢凝初手中的药箱“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沈玉之被抓到了。 那是顾云峥最好的兄弟,为了帮助他们才被卷进来。 “是谁抓的?” 谢凝初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刑部,严嵩的手下。” 陆炳看着她,慢慢地开口了。 “严世蕃流放之前留了后手,他们这是在逼顾云峥现身。” “谢太医,您准备怎么处理?” 谢凝初拿起药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杀气已经无法掩饰。 “陆大人,你刚才提到欠了我一个人情,现在可以还给我吗?” 陆炳挑眉。 “你想要我去刑部抢人吗?那就是内阁与内阁唱反调。” “不抢占别人的客户。” 谢凝初望着刑部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到刑部大堂击鼓喊冤。” “告严家,谋害忠良,私通倭寇。” “既然京城已经乱了,那我就不要紧了,让它更乱一些。” 陆炳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只有1.6米的女孩,瞳孔微微收缩。 击鼓鸣冤。 当朝首辅与倭人勾结。 这可是捅破了天,是要引来天雷把紫禁城劈了。 “谢太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诬告当朝首辅,按照法律应当处以死刑,并且还要连坐三族。” 陆炳的声音中带了点警告,还带了点钦佩。 “我知道。” 谢凝初把药箱又背上去了,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沈玉之被抓的原因是藏着顾云峥。” “刑部给顾云峥定的罪名是纵火钦犯。” “但是如果顾云峥不是钦犯,而是一个掌握严党私通倭寇、贩卖沿海布防图的重要证人呢?” 陆炳猛地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她。 “你有证据吗?” “顾云峥就是证明。” 谢凝初面对着他过来的眼神。 “他的伤是在东南沿海处的,严世蕃为什么要他的命,甚至不惜烧了自己的府邸也要把事闹大?” “顾云峥手里有严家私下向汪直出售军火的账本。” “沈玉之保护了证人,但是刑部却用了私刑抓人,这是想杀人灭口。” “通倭叛国之事属于锦衣卫管辖范围,并非刑部那些文官可以干涉。” “陆大人,这个案子您接不接受?” 好的口头表达能力。 妙哉移花接木。 陆炳心里很清楚,谢凝初手里的账本不一定真的存在,顾云峥也不一定是为了这个而受伤的。 但是这可以作为一个借口。 锦衣卫光明正大的从刑部手里把人抢走,并狠狠地咬了严嵩一口的理由。 案子如果到了锦衣卫手里,是真是假,还不是陆炳说的算吗? 第三百三十章 血淋淋的公道 成交了。 陆炳把腰间绣春刀的位置换了换,大拇指顶开一寸刀鞘,寒光乍现。 锦衣卫办案时从来不需要证据,只用名单。 既然谢太医把刀递到我手里了,这一刀不砍下去,严嵩那老匹夫就会以为陆某的刀生锈了。 刑部大堂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 正午时阳光很刺眼,地上的青砖都被晒得冒烟了。 鸣冤鼓蒙上了灰尘,破旧的鼓皮在风中瑟瑟作响,很多年没有人敢敲了。 自从严党把持朝政之后,进了刑部就等于进了鬼门关,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喊冤。 谢凝初站在鼓架之下,身材单薄得很可怜。 她没拿鼓槌。 她直接拿起了一个足有碗口粗的击鼓木桩,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鼓面。 咚—— 沉闷的巨响让守门的衙役耳朵嗡嗡作响。 咚—— 第二声,鼓面的灰尘被震得飞起,像迷雾一样。 咚—— 第三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半个刑部衙门都被吓到了,被那个催命的声音给惊动了。 “那个不知好歹的竟敢跑到刑部来闹事,活得不耐烦了吗!” 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们冲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刑部尚书赵文华的心腹班头。 他拿着棍子要往谢凝初的背上打下去。 一棍子打下去,普通男子都会断两根肋骨,更何况是一个弱女子呢。 谢凝初没有回避。 她紧紧盯着那个班头,眼神比手中的木桩还要坚定。 当棍子离她的头顶还有三寸的时候,绣着飞鱼图案的袖子忽然出现了,带铁护腕的手一抓,就抓到了棍子的梢头。 咔嚓。 儿臂粗的水火棍一下就折断了。 班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脚踹飞了出去,整个人贴在了大红门上,像是一张歪歪扭扭的年画,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陆炳收回自己的脚,漫不经心地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尘。 刑部的气派果然不小,竟敢拦住本官的去路。 哗啦啦。 整齐的步伐声响起,上百个锦衣卫像黑色的潮水一般涌来,很快就把那群衙役围住了。 绣春刀出鞘声势很浩大,杀气很足。 赵文华听到声音后,急忙从内堂跑了出来,帽子也歪了。 见到陆炳这位杀神之后,他的腿就一直抖个不停。 “陆……陆指挥使?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咱们刑部跟北镇抚司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陆炳冷笑着在公堂上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反客为主。 “赵大人,有人在我管辖的地方控告你私通倭寇,这水,恐怕是浑浊的。” 赵文华脸上的肉微微颤动,眼睛乱转。 “通倭寇?证据呢。” 告诉我。 谢凝初一步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很沉。 把药箱放在公案上,发出砰的一声。 “太医院副判谢凝初状告刑部尚书赵文华,为了掩盖严家通倭的罪证,私自扣押了重要证人沈玉之,意图杀人灭口。” 赵文华看到是女太医之后,立刻就壮起了胆子,指着她的鼻子大骂。 “大胆!哪里来的疯婆子!沈家那小子私藏纵火钦犯,本官抓他是依法办事!你敢诬陷朝廷命官,来人,把她拖下去上夹棍。” 任何人不准动。 陆炳手里拿了一块玉佩,在那里摆弄着,没有抬一下头。 周围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步,刀锋已经抵住了衙役们的脖子。 刑部的人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谢凝初冷冷地望着赵文华。 “赵大人说沈玉之私藏钦犯,那么请问钦犯在哪儿?抓住了没有?” “还在审呢,这小子嘴硬,还没有招。”赵文华强辩道。 “还没有招,那就是没有证据。” 谢凝初语速很快,一字一句如利刃。 “没有证据就私刑拷打,把人打得死去活来,赵大人这么急,恐怕是怕沈玉之说出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吧?” “比如严世蕃在东南沿海卖给汪直火药的账本,是不是就藏在沈家?” 赵文华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冷汗也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是有生命危险的罪名。 锦衣卫只要有一点腥味,刑部就会被翻得底朝天。 “你……你胡言乱语呢!这都没有根据。” “是不是胡言乱语,带上来让我看看就知道了。” 陆炳摆了摆手。 “去牢房提人。” 两名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闯入后堂,没过多久就拖出一个人来。 那已经不是人了。 沈玉之浑身是血,十根手指被夹得血肉模糊,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他身上的锦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在地上拖动时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姑……姑奶奶……” 沈玉之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谢凝初的时候想笑,但是吐出了一口血沫。 “没说……没说过……” 谢凝初的心脏猛然一跳。 这是沈家唯一的后代,平时最讲卫生了,手指上沾上一点墨水都要洗半天的公子哥。 为了顾云峥,为了她,竟然受了这样的罪。 她深呼吸,压住眼中的酸涩,转过身来望着赵文华。 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温度,只有看死人时一样的冰冷。 “赵大人,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赵文华被她的眼神吓退了一小步。 “太医。”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太医,那就应该知道,我看伤是最拿手的。” 谢凝初走过去,轻轻地把沈玉之的手托起来,手上有血。 “这是拶指,用来逼供的。” “但是赵大人的手下好像不太专业,指骨全都碎了,不仅是逼供,是要废掉他的双手,让他以后连笔都拿不起来,不能写供词。” “还有腿上的伤。” 她指着沈玉之膝盖上的两个黑紫色血洞。 “这是用烧红的铁钉强行打进去了。” “大明朝律法中并没有这样的规定。” “赵大人,你对他的字这么紧张,对他走路这么紧张,到底在隐瞒什么?” 谢凝初把声音抬得很高,一步步朝赵文华走来。 “你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一个没有功名的平民,是因为他手里有你们和倭国勾结的证据吗?” “你希望他死在牢里,到时候就可以死无对证了?” “没有!不是我!不要听她的胡言乱语!” 赵文华着急了,拼命地摆着手。 “陆大人,这女人疯了,赶快把她抓起来。” 陆炳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赵文华。 “赵尚书,本官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通倭之事,关系到国家的根本。 “有人作证,有人喊冤,这事儿,锦衣卫就收下了。” “来人,把沈玉之带回北镇抚司疗伤看管,把赵尚书也请回去,本官要好好喝茶聊天。” “陆炳!你敢!我是内阁的人!我是严阁老的人!” 赵文华尖叫着,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 “严阁老。” 谢凝初突然笑起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非常锋利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刀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十分恐怖。 “赵大人,如果你能活着从北镇抚司出来的话,请你替我向严阁老问个好。” “沈玉之流了多少血,我就在严党的身上割下同样的肉。” 我的刀不仅可以救人,切人也很方便。 说完之后,她手腕一抖,手术刀就飞了出去。 获得! 刀尖划过赵文华的脸颊,一直插入后面的公案牌匾中,“明镜高悬”这四个字里,深深嵌入木头里。 几缕头发飘落到了地上。 赵文华两眼一翻,吓了一跳,当场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上。 第三百三十一章 诛心 北镇抚司的马车跑得很快。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谢凝初跪在车厢的地板上,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沈玉之出血处,她手里拿着金针,迅速止血。 沈玉之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陆炳坐在对面,手里仍然转动着那块玉佩,目光深邃地看着忙碌中的谢凝初。 “胆子够大的。” “你是第一个在大明朝开国以来,在刑部大堂用飞刀威胁朝廷二品大员的人。” 谢凝初头也不抬地把金针刺入了沈玉之的人中穴。 “如果不能把他吓破胆,他就当场会叫人用刀把他砍死。” “陆大人心急如焚,狗急跳墙的道理他也懂。” “你说的那个通倭账本是不存在的吧?” 陆炳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谢凝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陆大人认为有,那就存在。” “陆大人认为没有的话,那就是我瞎编的。” “聪明的人。” 陆炳笑了笑,就不在多问了。 这就是他所需要的借口。 账本有没有关系不大,关键的是赵文华到了他的手里,这是严嵩的一条胳膊,只要稍微用一些手段,就可以从赵文华口中挖出很多真实的东西。 锦衣卫这笔生意做得很大。 马车停在了沈家别院后面的门口。 为了避嫌,陆炳没有把人带回北镇抚司,毕竟那里眼线很多。 顾云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棍,脸色蜡黄,但是脊梁骨挺得很直。 几个锦衣卫把浑身是血的沈玉之抬了下来,顾云峥平时一直很稳重的眼睛此时也变红了,那是野兽被触碰到逆鳞时的愤怒。 他把木棍丢弃了,然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玉之!” 由于动作过快,腿上受伤的地方被牵扯到,差点摔倒。 谢凝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但是感觉到他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可以碰他!” 谢凝初大喝一声。 他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你这么晃一下,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顾云峥的手悬停在空中,不敢用一只手去触碰,眼里的痛苦快要溢出来了。 “就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是为了藏我,他就不会受到这样的痛苦。” 声音沙哑,充满自责。 “现在已经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了。” 谢凝初一把抓住顾云峥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强迫他冷静下来。 “把他抬到地窖里面,我立刻给他做手术。” “你是会武的人,内力很足,我要你帮他守住心脉。” “他的生命是他用生命换来的,如果想让他死得有意义,就不要在这里悲伤了!” 顾云峥身子微微一动,回头望着谢凝初。 女人的眼神很坚定,这是在战场上只有最优秀的将军才会有的眼神。 “好的。” 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感情都塞进了肚子里。 地窖里又点起了油灯。 这次躺在床上的是沈玉之。 谢凝初把沈玉身上烂衣服剪开,触目惊心的伤痕就连陆炳这样见过生死的人也皱起了眉头。 “够了。” 陆炳躲在一个阴影处,手里拿着一把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严党的意思就是杀鸡儆猴。” 谢凝初不予理睬,一心一意地处理伤口。 碎骨清理、肌肉缝合、断筋接合。 每一针都要做到非常精准。 顾云峥坐在床头,一只手按在沈玉之的背心上,源源不断地给沈玉之输送着真气,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沈玉之完好无损的手腕。 汗水沿着两个人的脸颊淌下来。 整整三个时辰。 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谢凝初才剪断最后一根桑皮线。 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命保住啦。” “但是这两只手……恐怕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地窖里很静。 沈玉之就是沈家的掌柜,那是打算盘、写账本的手。 废掉一只手,就等于废掉他的一条命。 顾云峥慢慢地松开了手,望着弟弟那张惨白的脸,眼中涌现出滔天的杀意。 “这笔账,我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严世蕃……” 当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仿佛在咀嚼敌人的骨头。 “我要离开了。” 顾云峥突然站了起来,尽管他的腿还在发抖。 “我在,只会给你们带来灾祸。” “沈玉之都已经成这样了,下一个就是你,谢凝初。” “不能让你出事。” 谢凝初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顾云峥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就被她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地窖中。 顾云峥被打蒙了。 就连陆炳旁边的那个人也都挑起了眉毛,这一巴掌打下去,恐怕也会疼。 “你去吧?” 谢凝初眼睛红红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现在是个残疾人,你能去哪?去送死呗?” “你以为他们走了之后就会放过沈家吗?放过我吧?” “顾云峥好天真!自从我们在这个局子里见面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她抓住顾云峥的衣服领口,把顾云峥拉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子都要碰在一起了。 “你要有担当,好好活下去,把腿养好。” “既然世道已经不再给我们活路了,那我们就杀出一条血路吧。” “还不上我吗?留着命以后慢慢还。” 顾云峥望着眼前这个生气的小女人。 她很瘦小,但是爆发力比别人要强得多。 那一瞬间,他心里的死灰又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伸手过去,猛地把谢凝初按进了怀里,力量大到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的。” “不走了。” “以后我的命就由你掌管了,你想杀掉的人,我就会把刀送到那个人面前。” 陆炳在角落里轻轻咳嗽了一声。 “虽然很感人的,但是两位还是要小心点。” “严阁老那边已经有消息了。” 陆炳指向上面。 “赵文华被抓了,严嵩这老狐狸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他拿不动锦衣卫,也拿不动我,但是可以拿你,谢太医。” “明天早上,宫里面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 谢凝初从顾云峥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又恢复了冷清的样子。 “来而不拒,去而不留。” 严嵩可以一手遮天,那我也可以捅个窟窿透气。 第二天一早。 天还未亮,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太医院的安静。 来的人并不是锦衣卫或者东厂的。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太医院副判谢凝初接旨——” 所有的太医都跪在地上,不敢出大气。 第三百三十二章 炸了 谢凝初跪在最前面,神情十分镇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严阁老之孙染上恶疾,诸医束手无策。” “圣上因闻谢副判医术高明,特命其速去严府诊治。” “若能治愈,重重有赏;若救治不当……” 老太监拖着长腔,阴森森地向谢凝初瞥了一眼。 “见面。” 周围很安静。 哪里有什么圣旨,分明就是催命符。 众所周知严阁老的孙子是严家的一块心病,而且是严阁老家里的一个傻子。 鸿门宴。 到了严府,那就是龙潭虎穴,严嵩有上百种办法让她“医疗事故”死在里面。 不去就是抗旨,满门抄斩。 那就是九死一生。 王太医跪在后面,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样你还活着吗?” 谢凝初抬起头来接过了圣旨。 “遵命。”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尘,回头望了望那个老太监。 “公公,请引路。” “既然严阁老这么看重我,我就给严府送一份大礼。” 她把手伸到袖子里去摸里面藏着的银针,指尖很冰凉。 严嵩,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大的。 不仅要治病,而且要诛心。 严府的大门用的是金丝楠木,门钉上刻着兽首,一看就让人觉得可怕。 朱红色的大门徐徐为谢凝初打开,发出的声音犹如老兽的低吼。 没有迎客的家丁,只有两排手持廷杖的护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哪里有什么请大夫,分明是请君入瓮。 谢凝初拿着药箱,脚下的青石板路上透着寒意,一直钻进骨头里。 引路的老太监走得很急,七弯八转地把她带到后院一处精舍。 还没进门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声以及瓷器碎裂的声音。 房间里有很多人。 大床中间的位置上睡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孩子面色发青,牙关紧闭,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反向弯曲,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赫赫声。 旁边有一个穿仙鹤补子官服的老人。 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背也有些驼了,但是那双三角眼里依然闪着比刀子还要锋利的光。 大明朝的首辅严嵩。 “刑部大堂上飞刀的女太医就是吗?” 严嵩没有抬起头来,手里慢慢地拨弄着一串沉香佛珠。 “下官谢凝初,拜见严阁老。” 谢凝初弯腰行礼,姿态没有一处是错的。 “不用搞那些形式上的礼节了。” 严嵩抬起眼皮,目光冷若蛇舌舔过她的脸。 “我的孙子绍庭,半个时辰之前突然发病,宫里太医说是急惊风,吃了药反而更重了。” “圣上称赞你的医术非常高明,可将陈洪老太监之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今天如果你能把我的孙子治好,刑部的事情,老夫可以不追究。” 啪。 佛珠被严嵩打了一拳。 “若治不好,就让他陪葬吧。” “因为这个孩子很怯生,在黄泉路上有太医看着,老夫也就放心了。”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结了一般。 这既是对付人的威胁,也是对人发出的死亡通知。 谢凝初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慌之色,反而微微一笑。 “阁老请放心,只要人还没有断气,阎王爷想要收人的话,也要问我手里的针答不答应。” 大踏步走到床边,伸手给孩子号脉。 脉象很乱,好像洪水决堤,又好像万马奔腾。 这不是一种疾病。 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慢慢变大,眼白的地方出现了很多红色的血管。 又张开嘴,里面是奶腥味中带着一丝苦杏仁的味道。 不是急躁的人。 谢凝初松开手,在药箱里取出一卷银针铺开。 “中毒。” “胡说!” 旁边的地上有一个老中医,跪着的老中医突然抬起头来,帽子都歪了。 “小少爷的饮食都有人专门检测是否有毒,怎么会中毒呢?” “你这是学艺不精,想推卸责任。” 严嵩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手指紧紧地捏着佛珠。 给严府唯一的孙子下毒,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打到了严嵩的脸。 是不是胡言乱语,一看就知道了。 谢凝初根本不搭理那庸医。 她手中的长针迅速扎入孩子的百会穴,然后是人中、合谷、太冲。 手法很巧妙,让人感到目不暇接。 “拿一个铜盆。” 旁边的丫鬟愣住了,被谢凝初瞪了一眼吓了一跳,连忙捧着一个铜盆过来。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把很小很薄的小刀,在孩子的手指上轻轻一划。 黑色的血液没有流出。 她也不着急,轻轻在孩子的背上拍了一掌。 哇—— 孩子突然抽搐起来,张嘴吐出了一口黑色的粘液,正好吐到了铜盆里。 嗤嗤嗤。 粘液接触到铜盆之后,居然冒出了白烟,并且发出了轻微的腐蚀声音。 屋内很快弥漫开了一股腥甜的恶臭。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刚才喊叫的那个太医直接就跪在地上了。 严嵩猛地站起来,手里拿着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珠子掉了一地。 “这是什么?” “千机引。” 谢凝初给孩子擦嘴的时候,慢慢把银针收了起来。 “西域奇毒平时混在熏香里面,吸入不会有影响。” “但是吃了相克的食物,比如说柿饼,就会立刻毒发攻心。” “我看公子牙缝里还有柿饼渣,应该是刚吃过的。” 严嵩的脸皮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屋子里面几个下人。 “给少爷吃柿饼的人是谁?” 一个奶娘模样的妇人扑通一声跪下,浑身直打哆嗦。 “奴婢……少爷饿了……” “拖出去。” 严嵩的声音不大,但是透出一股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寒意。 “乱棍打死。” 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冲了进来,把那个哭喊着的奶娘往外拖。 谢凝初面无表情地继续给小孩扎针。 严府死了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她救不了所有人,只能保护好自己。 十五分钟后。 床上的孩子呼吸已经平稳,原来青紫的小脸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沉沉地睡去了。 “命保住啦。” 谢凝初站了起来,擦掉了额头上流下的汗水。 “吐出大部分毒血之后,剩下的少量毒血也要慢慢调理。” 严嵩望着熟睡中的孙子,脸上的阴狠之色稍减,但是望着谢凝初的眼神更复杂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严嵩目光毒辣。 他审视谢凝初,如同端详一件刚出土、带着土腥气却锋利无比的兵器。 两个家丁已将奶娘拖到门口,哭喊声极为凄厉。 “等等。” 谢凝初收拾金针时,随口唤了一声。 声音虽小,却极沉稳。 家丁停步,回头观察严嵩的脸色。 严嵩未发一言,只是转动着手中那串断了线的佛珠,珠子在他枯瘦的掌心发出咯吱声。 “谢太医是为这贱婢求情?” “我没有行善的念头。” 谢凝初将最后一块纱布盖在孩子额头上,随后转身直视着这位大明朝权势最盛的老者。 “我只是不想让阁老被人当成枪使,错杀无辜,导致亲者痛、仇者快。” “千机引是西域三十六国出产的毒药,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 她走到计时用的香炉前,在炉盖上轻轻一按,手指上沾满了细腻的香灰。 “一个奶妈每月只有二两银子,就算把她的全家都卖了,也买不到一钱毒药的渣子。” “毒药不是加入到食物里面,而是掺杂到瑞脑香料当中。” 谢凝初把沾满灰尘的手指凑到严嵩面前。 “阁老闻一闻瑞脑香中是否有苦杏仁的味道?” 严嵩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 瑞脑香是贡品,只有皇宫和少数极高贵的人家里才有。 在严府中,能够接触到这种香料并有资格给小少爷房间添香的人,并非是一个下人。 “你是说我这府上闹鬼了?” “有没有鬼,阁老心里比我清楚。” 谢凝初用浸湿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每一个手指。 “柿饼为饵,瑞脑香为毒。” 考虑得非常周全,既要有药理知识,又要了解少奶奶的生活起居,还要可以自由出入仓库。 严嵩把桌上的珠子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管家。” 门外的大管家狼狈地跑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流了下来。 “查,今天谁去库房领的瑞脑香?谁给少爷房里添的香?” 严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上了嗜血的味道。 管家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离开了。 屋内气氛十分沉闷。 那个刚才对谢凝初提出质疑的老太医此刻已吓得瘫倒在地,恨不得自己可以缩进地缝里。 谢凝初好像没事一样,又重新背起了自己的药箱。 “阁老,既然孩子的性命已经保住,毒源我也帮阁老查出来了,那我们之间的账,是不是可以清算一下了?” 严嵩慢慢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睛中精光闪动。 “你很聪明,也很自负。” “你也很有用处。” “京城这个地方,太聪明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可以让我阁老的孙子活得久一些。” 谢凝初也不甘示弱,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孩子体内还有毒素,每隔三天需要打一次针,配合我独创的药浴,三个月才可以完全去除。” “如果让别的庸医诊治的话,不出半个月,这孩子就会变成痴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也是最有用的求生护身符。 严嵩沉默了好久,忽然笑了,笑声干瘪刺耳,似夜枭啼鸣。 “好的,谢太医。” “刑部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个沈家小子,只要他在外面不死,我严嵩就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但是——” 严嵩的话锋一转,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压向谢凝初。 “如果我的孙子出了什么事,或者今天屋里的事外泄半点。” “老夫会把整个太医院,还有那个残疾的沈玉之都陪葬。” 谢凝初微微勾起嘴角。 “成交了。” 她转过身去,大踏步向前走去,并没有显出紧张的样子。 直到走出朱红大门之后,被外面的冷风吹了一下,谢凝初才觉得里面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这并不是在治病,而是在走钢丝。 如果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或者手稍微抖一下,此时她就已经是尸体了。 严府外边的巷子很深,也很安静。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了拐角处的阴影里。 谢凝初刚走到跟前,车帘就被掀开了。 顾云峥坐在车辕上,手里紧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由于用力过度,手指已经变白。 看到谢凝初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之后,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猛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差点摔倒。 “怎么样?” 他跑过来仔细地打量她,害怕她身上少了块肉。 谢凝初看着面前这个平时装作若无其事的人,此时眼里满是焦急,她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没挂。” “严嵩还得找我为他的孙子续命。” 顾云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谢凝初拉到车后面避风处,挡住所有的寒意。 “你知道刚才差点就进去了吗?” “如果你不出现的话,这把剑就要开始吸血了。” 谢凝初看到他通红的眼眶,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笨蛋。” “我是大夫,可以治病也可以治人。” “走吧,回沈家。” “还有一个烂摊子需要我们去收拾。” 马车轮子转动,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顾云峥在车厢里一直紧紧地握着谢凝初的手,掌心滚烫。 “沈玉之睡着了没有?” 顾云峥的身体僵了一下,声音也随之变低沉了。 “醒啦。” “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谢凝初的心里沉了下去。 对商人而言,那双手是算账的本钱;对曾经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而言,那是尊严。 严党的这一招真是够毒辣的。 不仅要把沈家的生意弄垮,还要把沈玉之这个人也给搞臭。 回到沈家别院地窖。 血腥味还未消散,还夹杂着浓烈的草药味,闻起来让人反胃。 沈玉之靠在床头,平日里那张即使天塌下来也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两只手用厚实的纱布包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血迹,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没有抬起头来。 “回来了吗?” 声音沙哑如同嘴里嚼着沙子。 “手不能用了。” 这句话虽然轻飘飘的,但是比之前在严府面对严嵩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云峥站在门口,脚好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也迈不进去。 那是他的哥哥。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天下命脉 “正是因为有了他,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谢凝初没有犹豫,大步走上前,把手里拿着的药箱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砰。” 沈玉之那没有生气的眼神被吓醒了。 “作废了。” “骨头接上之后,筋也缝合好了,只要你不想着去绣花,拿筷子吃饭是没有问题的。” “怎么样,沈大掌柜以后打算靠绣花来养活自己吗?” 谢凝初的话很尖锐,就像一把利剑扎进了人的心里。 沈玉之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绝望与愤怒。 “不懂。” “我是废人啊,连笔都拿不稳,怎么查账呢?怎么处理沈家的事情呢?” “我现在就是一个累赘。” 他突然发疯了,想用手打东西,剧烈的痛楚使他立刻满头大汗,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 “玉之。” 顾云峥冲了过去想扶住他。 “不要碰我!” 沈玉之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吼着在地上挣扎,纱布上又渗出了鲜血。 谢凝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安慰的话。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视线和沈玉之平视。 “沈玉之,你看我。” “严嵩让你死,赵文华让你废。” “你现在这样正好合乎他们的意思。” “你真的想当废人的话,我现在就给你打一针,让你去见阎王,免得顾云峥为了你愧疚一辈子。” 沈玉之呆住了,喘着气,紧紧地盯着谢凝初。 “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 谢凝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凑到他的面前。 “按照我的要求来活着,你就得那样活着。” “手不能写字的时候就用脑。” “沈家这么大的一份家业,难道都是你手工算出来的吗?” “严党还没有倒下,你的仇还没有报,你想死吗?” “根本没有。” 地窖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沈玉之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起伏剧烈。 那双曾经绝望的眼睛中,慢慢地燃起了火焰。 那既是仇恨之火,又是求生之火。 “你说得有道理。” 沈玉之咬紧牙关,用手肘撑住地面爬起来,慢慢地站起来,很吃力。 每次一动,额头上的冷汗就会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顾云峥想伸手去扶,但是被谢凝初的眼神给制止了。 这是男人重拾尊严的过程,别人插手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沈玉之靠回了床边,虽然浑身发抖,但是背挺得很直。 “我的这条命以后就归你们了。” “严家欠我的血债,我要让他们用生命来偿还。” 谢凝初满意地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膏丢给顾云峥。 “给他换药。” “以后这双手虽然不能做精细活了,但是如果练得好的话,藏把袖箭杀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顾云峥接过药膏,认真的看了看谢凝初。 这个女人总是会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人们一条最狠的路。 夜晚。 谢凝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很冷清。 顾云峥给沈玉之处理好伤口后走出来,把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到她的身上。 “思考什么呢?” 他坐在她的对面,目光温柔如水。 “回忆起严嵩。” 谢凝初把披风整理好了,声音很小。 “今天在严府的时候,虽然暂时让他安静了,但是这老狐狸生性多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现在不再跟我较真了,是因为他还需要我救助他的孙子。” “孩子好了以后就是我去世的时候了。” 顾云峥把一只手放在了桌子上面,他的手掌很粗糙但是很暖和。 “那么就在三个月之内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陆炳今天传信来,说赵文华在北镇抚司招供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东南沿海战事吃紧,严党贪墨,军饷亏空,倭寇长驱直入。” “皇上已经很生气了。” 谢凝初的眼眸里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顾云峥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沈家虽然遇到了困难,但是在江南的人脉还是有的。” “哪怕手断了,我也可以让他握着天下的咽喉。” “只要沈玉之愿意配合,我们就可以把严党的私吞军饷的证据做实,直接送到御案上去。” 两人相视而笑,在寒冷的冬天里也觉得有些惺惺相惜的暖意。 这时院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着急,还带有一种不能忽视的权威感。 顾云峥目光一凛,手便摸到了腰间的软剑。 谢凝初握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如果对方是杀手的话是不会敲门的。” 她站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人,并非严府之人,亦非锦衣卫。 身穿大红蟒袍、手握拂尘的太监。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也就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被称作“内相”。 吕芳看着谢凝初,白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太医,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我家是奉了万岁爷的命令,特地前来请您的。” 谢凝初的心中一咯噔。 “不知道皇上半夜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谢凝初恭恭敬敬地问道。 吕芳用拂尘拂了拂,声音放低了。 “据说谢太医今天在严府大显身手,不但治好了小阁老的怪病,而且还查出有人下毒。” “万岁爷在西苑炼丹,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对谢太医的医术很感兴趣。” “说是想请先生去看一下,给万岁爷炼的丹药,有没有什么问题。” 谢凝初的后背顿时起了一阵寒意。 嘉靖帝热衷于修道炼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是他对别人插手炼丹的事情从不轻易同意,更不用说是一位女太医了。 这不是把关,分明是试探。 皇上这是在敲打她:你在严府做的事儿,朕都知道。 朕对你们同严嵩的事情也是十分清楚的。 在京城中,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那双在烟雾缭绕中观察一切的龙眼。 “遵命。” 谢凝初知道这次去是必须要去的。 顾云峥想跟上去,但是被吕芳带的几个东厂番子拦住了。 “顾大人,这是皇上吩咐的,只有谢太医一个人可以进去见皇上。” 吕芳笑得很灿烂,但是眼神很冷酷。 “请不要长时间停留。” 顾云峥的手放在了剑柄上,青筋暴起。 谢凝初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好好护理玉之。” 说完之后,她就上了吕芳带来的轿子。 轿子出发了,融入茫茫的夜色里。 第三百三十五章 吾皇万岁 西苑、精舍。 没有宫殿金碧辉煌的景象,倒像一个道观。 到处都有青纱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丹砂、硫磺的味道。 谢凝初跟着吕芳到了大殿里,觉得那里雾气腾腾,分不出真假。 大殿中间有一个大的八卦炼丹炉,炉火熊熊。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人背对着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敲打着一只铜磬。 “叮——”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的耳朵疼痛。 “微臣太医院谢凝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初跪在地上给嘉靖行了一个大礼。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仍然保持着敲磬的节奏。 “起来啦。” 声音有些飘渺,透出一股常年服用丹药后留下的燥热。 “据说你今天威胁过严嵩了吗?” 嘉靖帝把铜磬放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去。 那是一张非常消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但是那双眼睛却很亮。 就像两把钩子,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钩出来仔细看看。 谢凝初仍然跪着,并没有站起来。 “不敢。” “微臣只是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的?” 嘉靖微笑着拿起一颗刚刚炼好的红丹药,在手中把玩。 “严嵩这老东西,朕都不敢轻易去威胁他,你一个小小的女太医,居然敢把刀架在严嵩的脖子上。” “你是觉得朕的刀不够锋利,还是觉得严嵩的刀太陈旧了?” 话里充满了杀机。 谢凝初明白,如果今晚在西苑的回答不好,那就是她安身的地方了。 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又果敢。 “皇上,严阁老的刀是不是很老了,微臣不清楚。” “但是微臣很清楚皇上要的新刀是啥样子。” 嘉靖的手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起跪在地上女子。 “哦?” “那么你来说说看,朕要的是什么样的刀?” 谢凝初深呼吸,拼上性命。 “一把可以割去腐肉,又不损伤骨头,还可以替皇上背负骂名的刀。” “严阁老是一把好刀,但是用久了就会生锈,而且这把刀太大,容易伤到主人的手。” “微臣才能平平,希望能成为皇上手中一根微小但能直击病灶的银针。” 大殿内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炼丹炉中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一根银针。” “吕芳,赏。” “既然你能解千机引的毒,那么朕这炉‘长生丹’,你也可以过来看一看,到底缺少了什么药材?” 嘉靖把一颗红丹药扔到谢凝初面前。 丹药在地上滚了几十圈后停下,在她的膝盖边上。 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又带有危险气息的香味。 谢凝初拿起丹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里面有很多铅、汞,还有罂粟壳。 让人上瘾、慢慢慢性中毒的毒药。 如果实话实说,那就是对皇上道行的质疑,一定活不了。 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皇上就死了,她也难逃一死。 这就是帝王的考核。 左右为难。 谢凝初捧着这粒丹药,掌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和嘉靖那双充满戏谑与杀意的眼睛相对。 “皇上,这丹药缺少了一味引子。” “什么引子呢?” “人心。” 嘉靖帝放下手头的工作,一双深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如一只打盹中的老虎,一有机会就会上去伤人。 大殿里的空气越发稀薄,只有丹炉中的火苗呼呼作响。 吕芳在一旁,拂尘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万岁爷动了杀心的前兆。 谢凝初没有避开那两道冰冷的目光。 她把那颗暗红色的丹药放在手心上,好像捧着一块炽热的煤球。 “皇上修建的是长生大路,炼制的是换骨脱胎的仙丹。” “但丹药中铅汞之气太多,像烈火烹油。” “火势太大,如果没有东西压着,烧的就不是凡人,而是皇上龙体。” 嘉靖帝冷笑了一下,又坐回了蒲团上。 “你告诉我这丹药是有毒的吗?” “太医院那些老废物每次都会跟朕说这丹药有毒,那结果怎么样?” “朕吃了二十年,仍然坐在龙椅上,而他们,坟头上的草都已经换过好几茬了。” 谢凝初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不懂皇上的用心,所以说是毒。” “皇上想要的,就是驾驭,就是控制。” “这丹药可以使皇上精力充沛,通宵处理公务也不会感到疲倦,这就是它的药效。” “但是过犹不及。” 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打开瓶盖,淡淡的薄荷香立时驱散了殿内硫磺的气息。 “这丹药缺少的‘人心’,就是这股清凉气。” “心为火,肾为水。” “皇上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政务,心火本来就旺盛,再加上服用这种烈火一般的丹药,水火不容,自然会感到烦躁不安,甚至性格……变得稍微急躁一些。” “微臣有一味‘清心露’,不能解除丹药的功效,但是可以解除丹药的燥热。” “就比如驭马,有鞭子还不行,还要有缰绳。” “这丹药如同鞭子一般,驱使着龙体前进;而微臣所制之药犹如缰绳,防止皇上被这股力量反噬。” 谢凝初说完之后,双手把小小的白瓷瓶子举得高高的。 大殿内一片寂静。 嘉靖帝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眼神变幻无常。 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同时又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他知道那丹药有毒,但是他对掌控一切的快感更加着迷。 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如何去控制那毒药。 那些太医只会劝他戒药,那是在找死。 眼前的女人,递给他一根缰绳。 “呈献。” 吕芳赶紧走上前去,接过瓷瓶,小心谨慎地递到嘉靖手里。 嘉靖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只觉得一阵凉意直冲脑门,之前服下丹药之后有些迷糊的神志也突然清醒了很多。 “好的缰绳。” 嘉靖嘴角勾勒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谢凝初,你果然很有趣。” “严嵩想用你来救自己孙子,朕也想用你。” “但是这里只能有一个主人。” “你知道朕的意思吗?” 谢凝初磕头,额头贴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微臣明白。” “微臣只是一个工具,用微臣的人是谁,就让微臣为他服务。” “如今这根针到了皇上的手里,严府的脓疮自然就由微臣来替皇上清理干净了。” “哈哈哈哈。” 嘉靖一笑,将那只白瓷瓶藏在袖子里。 “走吧。” “把严嵩这王八蛋的名字写在上面。” “记着是吊着的不是治好的。” “如果治得太快,这场戏就不好看了。” 谢凝初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微臣遵旨办理。” 走出西苑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 冷风如刀一般刮在脸上,但是谢凝初却感觉很清醒。 吕芳亲自把她送到宫门口。 “谢太医,我家在宫里住了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样跟皇上说话。” 吕芳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 “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万岁爷今天心情很好,把你的药收下了,这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的。” “但是自己人,有时候比外人更惨。”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向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行了一礼。 “多谢公公提醒。” “在京城这盘棋局中,卒子过河之后就再无回头路了。” “我不能够死去,因此只能拼命地向前拱。” 吕芳瞥了她一眼,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 “那谢太医走好了。” “夜晚走路要当心脚下。” 宫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把充满阴谋和杀戮的皇权中心隔绝在身后。 谢凝初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了。 在大殿之上,她是以生命来打赌的。 嘉靖自负,认为自己对权力的渴望要比对死亡的畏惧更加强烈。 第三百三十六章 无牙老虎 宫门外石狮子底下的地方有一个人的影子。 顾云峥手里拿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之后,并没有马上迎上去。 先看了看远处严密防守的城墙,然后又走了几步来到谢凝初面前。 “生存?” “还不错。” 谢凝初把手臂塞进衣服袖子里面,摸到一个冰凉的白瓷瓶子。 “走吧,路上再聊。” 顾云峥吹灭了灯笼,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把顾云峥送上了马车。 车厢里面很黑。 谢凝初靠在软垫上,疲惫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皇上是个疯子。” 顾云峥开着车,鞭子在空中发出响亮的呼哨声。 “坐在这里很久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傻子。” “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严嵩痛苦,但是不要严嵩死去。” 谢凝初闭上眼睛,嘉靖那双深邃的眼睛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严嵩就是一把破刀,皇上想换刀,但是还没有找到趁手的新家伙。” “所以他就让我做那根针,去挑开严嵩身上的脓包。” 顾云峥冷笑了起来。 “利用你,没有给你好处。” “好处还是有的。” 谢凝初睁开眼睛,望着车顶晃动的流苏。 “严嵩孙子的病没好之前,我们有两道护身符。” “严嵩一方是求生的欲望,另一方则是皇上掌控的欲望。” 马车晃动了一下。 顾云峥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带有一丝杀气。 “那么沈玉之呢?” “严嵩虽然答应不杀他,但是严嵩手下的人却没有答应。” 谢凝初坐得很规矩。 “你也收到了信息吗?” “刚刚收到的。” 顾云峥把马车拐进了僻静的小巷。 “赵文华的干儿子王德发,明天一早就要去接收沈家的丝绸铺子了。” “所谓收购,也就是明抢。” “把价格压到市价的十分之一。” “沈家的老伙计都被扣住了,逼着沈玉之明天必须出现并签字。” “他们知道沈玉之的手废了,拿不了笔,这是要当众羞辱他。” 谢凝初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正好。” “有人送枕头,你就可以睡觉了。” “皇上觉得严党的吃相太难看了,于是我们就把这桌席给掀了。” 马车停在了沈家别院后面的门口。 两个人很快地来到了地窖里面。 里面的血腥味已经淡了不少。 沈玉之坐在桌子旁边。 他那双缠着纱布的手笨拙地拿着一根粗大的毛笔。 用布条绑住了笔管,勉强被卡在了他的虎口中。 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在纸上,浸出一片墨迹。 “啪。” 毛笔滑了下来,掉到地上了。 沈玉之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胸口起伏不定。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声叫嚷。 死寂,比大发雷霆更难受。 谢凝初走过去把那支笔捡了起来。 “练了多长时间?” “两小时。” 沈玉之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因为刚刚失去双手的功能而显得不同。 “连名字都写不出来。” 王德发明天来收铺子。 谢凝初把笔扔回桌子上面,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打算怎么处理呢?” “用嘴咬着笔签?” 沈玉之抬起了头,眼神仿佛一潭死水。 “沈家的印章被他们手里掌握了。” “账本被封掉了。” “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但是还是要去。” “沈家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就算是用血来按手印,我也要把这个场子撑下来。” 顾云峥站在一旁,手按在剑柄上,眉头皱着。 他想说这并不是来撑场子的,而是来送死的。 但是还是没能忍住。 谢凝初突然笑起来了。 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沈玉之的对面。 “做生意难道一定要用手吗?” “你沈玉之纵横于江南商场,靠的是那双手吗?” 沈玉之愣了愣。 “不是手是什么?” 谢凝初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一下。 “这里。” “王德发以为拔了老虎的牙,老虎就变成猫了。” “但是他忘了,老虎就算没有了牙齿,还有爪子,还有要把人撕成两半的狠劲。” “你脑子里装着沈家十八年来的账目。” “你对江南织造局每个管事的弱点了如指掌。” “你对王德发几家钱庄的情况比较了解。” “这些东西不需要用手就可以杀人。” 沈玉之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名单。 “顾云峥今晚会把这些人过去的事情都挖出来。” “明天你不用签了。” “要做的就是审判。” 严嵩要钱,皇上要稳定。 “让王德发知道吞掉沈家的铺子,他的满嘴牙都会崩掉。” 沈玉之看着这份名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那是一种狂热的兴奋。 “好的。” “既然双手已经废了,那么我就换一种活法。” “明天,我要让他们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第二天一早。 京城最大、最出名的酒楼,太白楼。 二楼的雅间已经有客人预订了。 王德发穿了一件大红锦缎长袍,脸上油光满面,手里玩弄着两颗核桃。 他后面跟着十几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腰间鼓鼓囊囊。 桌子上放着一些契约书。 “时间到了,那个残疾的人怎么还没有来?” 王德发烦闷地敲击着桌面。 “干爹,沈家那小子恐怕没脸见人了。” 旁边的师爷讨好地看着。 “听说手都被砸烂了,现在吃饭都要别人喂,哪还有脸出来谈生意。” 王德发大笑了起来。 “沈家在江南称霸这么多年,最后还不是被我拿下。” “赵大人说,今天不签字就让他那个太医相好的也倒霉。”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有人在走动了。 速度很慢,分量也很足。 顾云峥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表情地走在前面。 在沈玉之后面,穿着一件厚狐裘、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如刀。 他的双手袖子里面,看不出来有没有受伤。 谢凝初走在最后面,背着药箱,神情平静。 “沈大掌柜到没到啊?” 王德发阴阳怪气地站起来了,但是并没有给老人让座的意思。 “怎么,不方便动手,还要带着个大夫跟着伺候着?” “也是,这残疾的身体,万一气极了在这里死去,我不好说。” 周围的打手们哈哈大笑。 沈玉之不理睬这些嘲弄。 他直接走到了主位的前面。 王德发原来在那里。 第三百三十七章 金佛 顾云峥往前走了一步,并没有去拿剑,而是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咔嚓。” 随之红木桌角折断。 笑声突然停止。 王德发的脸抽动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让出位置来。 沈玉之坐下之后,动作很优雅,好像还是当年的京城第一公子。 “既然王掌柜这么着急,那我们就开始吧。” “合同在哪里?” 王德发给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把一摞契约推到了沈玉之的面前。 “沈少,我已经到了。” “沈家在京城的十八家丝绸店被估价为三万两。” “只要您签字画押,银票马上给您送来。” “三万两?” 谢凝初在一旁冷笑了出来。 “前门大街那家店一个月的流水就不止这个数目了。” “王掌柜这是要把叫花子赶走啊?” 王德发把核桃放在了桌子上。 “谢太医,这可是生意上的事情,你一个妇道之人懂什么?” “现在沈家是反贼嫌疑,三万两已经算是赵大人开恩了。” “不签?” “不签合同的话连三万两都拿不到了,明天官府就要直接查封了。” 气氛十分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玉之身上。 大家都很好奇他用残疾的手怎么拿笔。 那就是他没脸见人的时候。 沈玉之望着手中的契约,突然笑了。 “王德发,你三舅子顺天府尹是谁?” 王德发吃了一惊。 “怎么样又怎样?” “嘉靖三十一年的时候,你通过漕运私自夹带了五船私盐,是你的三舅子给你开了路引。” 沈玉之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嘉靖三十二年,你为了让自己的染坊吞并了李家的染坊,在他们水源里下了毒,这件事被赵文华帮你压下去了。” “上个月,你给严府送去一尊金佛,里面是空的,里面藏着江南贪污的账本。”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很不好看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沈玉之的手指已经发抖了。 “你、你说什么呢!” “诽谤中伤!” “来人!把这疯子给我轰出去!” 十几个打手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铮——” 一声龙啸。 顾云峥的软剑已经出鞘了,寒光在雅间里画出一道圆弧。 最前面的两个打手捂着手腕痛叫着倒在地上。 剩下的打手们都愣住了,没有一个人敢动。 沈玉之根本连眼皮都没抬。 他仍然坐在那里,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闹剧。 “我不要求有手。” 沈玉之看到脸色苍白的王德发,便慢慢开口说话了。 “所有的账,都记在我的脑子里。” “沈家的铺子你可以吃。” “但是你每吞并一家的时候,我就把你的罪证送到都察院去。” “严嵩可以保住赵文华,能保住你吗?” “你就是一条狗啊。” “主人为了保护一条狗而惹上麻烦,这是不是有可能的呢?” 王德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溻湿了后背。 看着沈玉之,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明明是个废人,连手都抬不起来。 但是压迫感比之前那个风度翩翩的沈公子强上十倍。 谢凝初走了过去,把那摞契约拿到手里晃了晃。 “王掌柜,这生意还做不做?” 王德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变得干燥。 “怎么做呢?” “沈家的铺子,一分一厘都不会卖。” 沈玉之说话了。 “不但不卖,你手里的三家染坊我也都要了。” “作价三千两。” “你疯了!” 王德发站了起来。 “那便是我的半条命!” “可以不卖。” 沈玉之微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中透着一丝寒意。 “那么我就把这尊金佛的事情捅给陆炳。” “锦衣卫正愁没有严党的把柄,你觉得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去皮?抽筋?” 王德发望着沈玉之,又看了看旁边杀气腾腾的顾云峥,最后目光落到了笑眯眯的谢凝初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失败了。 被一个残疾人握在手里。 “签……” 王德发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谢凝初马上从药箱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契约以及印泥。 “王掌柜为人爽快。” 王德发颤抖着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他觉得按下去的不是手印,而是自己的命。 王德发带着人狼狈地逃走之后,雅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沈玉之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突然间垮了下来。 额头上的冷汗一直往下流。 虽然刚才那场战斗没有使用到刀枪,但是却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 “怎么样?” 顾云峥有些担忧地问道。 沈玉之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色上竟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爽。” “真的爽。” 他望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谢凝初说的没错。” “无牙的老虎,只要够狠,一样可以吃人。” 谢凝初给沈玉之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嘴边。 “这是一个开头。” “王德发回去之后肯定会找赵文华告状。” “严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又如何?” 沈玉之拿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眼中精光闪烁。 “以前是担心牵连沈家,做事总是瞻前顾后。” “沈家现在都这样了,我也是个废人了,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 “来了之后我就会咬他们。” 谢凝初望着他。 温润如玉的公子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头受伤的带有怨恨的狼。 但是这也是她所需要的。 “走吧,回府。” “现在要给严阁老的小孙子注射疫苗了。” 谢凝初把药箱收拾好。 “一针下去,严府又得鸡飞狗跳了。” 严府。 严嵩坐在太师椅里,手中拿着佛珠转得很快。 王德发双膝着地,鼻涕眼泪一把。 “阁老,给小的做主吧!” “沈玉之太没道理了,不但不把铺子给小的,还讹走了小的三家染坊。” “他还说您老人家保护不了下面的人。” 严嵩没有发表意见。 他半闭着眼,仿佛在听,也仿佛已经睡着了。 一旁的赵文华气得胡子乱舞。 “干爹,沈家做得太过分了!” “一个残疾人竟然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不如直接派人去……” “笨蛋。” 严嵩突然睁开了眼睛,并且骂了一句。 赵文华吓了一跳,马上跪下了。 “不要生气干爹。” 严嵩把佛珠扔到了桌子上。 锦衣卫是皇上的锦衣卫,不是赵文华的私人部队。 “陆炳现在看着我们,你还往枪口上撞?” 第三百三十八章 算盘打在骨头上 “再者,谢凝初现在在皇上面前很得宠。” “我的孙子还得靠她来续命。” “这个时候动摇沈家,你是不是想让我断子绝孙啊?” 赵文华磕头如捣蒜。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严嵩长叹了一口气之后,眼神就变的阴沉了。 “沈玉之这是一种对我进行示威的行为。” “他知道我有所顾忌,不敢对他下手。” “而且他手里有你的把柄。” “金佛的事情是否属实?” 王德发浑身一震,趴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 “小人……小人也是给阁老孝敬的……” “糊涂!” 严嵩一脚踢在了王德发的肩膀上。 “这件事情做得很不干净,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如果沈玉之真的把这件事捅出去了,皇上那边该怎么交代呢?” “东南战事吃紧的时候,皇上最恨的就是贪污军饷。” 大厅很安静。 过了很久,严嵩才慢悠悠地开口。 “染坊给他的。” “啊?” 王德发非常惊讶。 “阁老,那……” “给他!” 严嵩声音提高了一些。 “不但要给他,而且要大张旗鼓地给。” “就说严府看重沈家的手艺,特别关照的。” 赵文华茫然地坐了下来。 “干爹这是为什么?” 严嵩冷笑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狡黠之光。 “捧杀。” “沈家现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如果严府和他突然搞好关系了,其他人又会作何感想呢?” 清流派的人会认为沈家投靠了严党。 “商场上的对手会认为沈家有了靠山,于是就会联合起来排挤他。” “最重要的就是皇上是怎么想的?” 赵文华茅塞顿开。 “皇上会认为谢凝初、沈家都是我们的人,从而对谢凝初他们产生怀疑。” “干爹高明!” 严嵩又把佛珠拿在手中,慢慢地转了起来。 “和聪明的人对战的时候,不能用蛮力。” “谢凝初想用皇上来压我,我就让她知道,皇恩是最不可靠的。” “去办理吧。” “做得好一些。” 三天后。 谢凝初又去到了严府。 没有人敢拦住她,管家一路躬身引路,态度恭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到了小少爷的房间的时候,严嵩不在。 有几位奶妈、丫鬟服侍着。 孩子的状况有所改善,脸色红润,在床上玩拨浪鼓。 谢凝初给他扎了一针,又检查了药浴水的温度。 一切正常。 非常正常。 出门的时候,管家笑着把一个锦盒递给她。 “谢太医辛苦了。” “这是给您的特别礼物,是由阁老送上的。” 谢凝初没有回应。 “无功不受赏。” “这是诊金,理所当然的。” 管家硬是把锦盒塞到了她的手里。 “阁老还说,王德发这个没长眼睛的东西已经被教训过了。” “三家染坊的地契已经送到沈府去了。” “以后沈家有什么困难,可以开口,严府一定会鼎力相助。” 谢凝初看到管家笑得满脸通红的脸时,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严嵩在忙什么呢? 回到沈府之后,她觉得气氛不太对。 沈玉之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个锦盒以及几份地契。 顾云峥脸色很难看地站在旁边。 “发生了什么事?” 谢凝初走了过去。 “严嵩这一招很管用。” 沈玉之用下巴指向了那些东西。 “地契送来了,但是他是大张旗鼓地送来的。” “敲锣打鼓,满城风雨。” “现在外面都在流传,沈家因为一场意外而得到了好处,攀上了严阁老的高枝。” “还有人说你是严嵩派给皇上身边的奸细。” 谢凝初的心往下沉。 果然是离间计。 严嵩这是要把水搅浑,使皇上分不清谁是忠谁是奸。 如果皇上起了疑心,那么这根“针”就会被折断。 “更糟糕的是这样。” 顾云峥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是一株非常珍贵的人参,至少有五百年历史。 但是人参上绑了一条明黄色的丝带。 那是只有宫里面赐予的东西才能使用的颜色。 “这是当年皇上赏给严嵩的。” 谢凝初认出这是参。 “他把皇帝赐予的东西转送给我。” “如果我接受了,那就是大不敬。” “如果不收的话,这东西已经在沈府转了一圈,不好说。” 烫手的山芋。 不能带走,扔掉也不行。 “严嵩这老狐狸,盘算得很周到。” 沈玉之望着人参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抹狠辣。 “就是想让我们自己乱。” “既然他想要玩大的,那我们就陪他玩。” “想怎么弄?” 谢凝初问到。 沈玉之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望向了顾云峥。 “据说皇上最近因为炼丹的缘故,经常失眠多梦,脾气也变得暴躁了?” 顾云峥点头。 “是的。” “那就没问题了。” 沈玉之嘴角勾勒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们把人参炖一下。” “炖吗?” 谢凝初、顾云峥两个人同时呆住了。 “炖出来的一锅汤要是一般的一般,那就太没出息了。” 沈玉之站起来的时候虽然双手不能动了,但是气势还是有的。 “谢凝初,你说要给皇上治病的吧?” “人参火气很大,皇帝吃后会出现流鼻血的症状。” “但是如果我们把它们和另外一种东西一起炖,就可以做出最棒的安神汤。” “啥?” “严府的账本。” 谢凝初瞳孔收缩了一下。 “严府的账本你那里有吗?” “无。” 沈玉之摇了摇头。 “但是王德发有。” “那天他在签订转让合同的时候,我让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 “一种特殊的香料,只有特定的虫子可以闻到。” “顾云峥,今天晚上带我去王德发家。” “我要把我的‘利息’拿回来。” 夜晚很安静。 王府戒备森严,因为前不久被沈家羞辱了,所以王德发特意增加了人手。 但是防得住人,防不住无孔不入的虫子。 顾云峥背着沈玉之,如同一只大鸟一般飞越屋顶。 谢凝初在门外接应。 书房内,王德发正在点数银票来抚慰受伤的心。 窗户没有风就自己开了。 一道黑影掠过。 王德发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声,一把冰冷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掌柜,别来无恙。” 沈玉之的声音从顾云峥背后传来,幽幽的像鬼魅一样。 “你……你们……” 王德发被吓得到处找地方尿裤子。 “不要害怕,我不会杀你的。” 沈玉之望着他。 “我只拿一样东西。” “暗格中的那本账簿就是你给严嵩洗钱用的私人账本。” 王德发使劲摇了摇头。 “没有这样的东西……” “不诚实。” 顾云峥手中的剑轻轻一按,血珠就流出来了。 “第三块地砖下面。” 沈玉之直接说出自己的位置。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怎么会知道呢?” “由于地砖松动了,而且每次看你那个方向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很慌张。” 沈玉之其实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他是想唬住他。 商人此时的观察能力也得到了充分发挥。 顾云峥把地砖撬开之后,果然发现里面有一个铁盒子。 翻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本。 每一笔账目都很触目惊心。 “现在我们有了给皇上熬汤的调料。” 沈玉之笑了。 第二天的早朝。 谢凝初又被召到皇宫里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食盒,里面有一碗热腾腾的参汤。 严嵩作为百官之首,看到那个食盒的时候,眼皮微微一跳。 “皇上,这就是微臣制作的‘清心安神汤’。” 谢凝初跪在大殿里,声音脆生生的。 “用的主要材料,是严阁老忍痛割舍给微臣的一株五百年的大参。” “微臣不敢独自享有,所以把它献给皇上。”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哦?严嵩给你的吗?” “是的。” 谢凝初打开食盒。 除了汤之外旁边还有账簿。 “但是此汤中还有一种特别的调料。” “不加这个调料的话,参汤就会变成毒药,吃它会闹上火。” “加上这个调料,就可以清君侧,正朝纲了。” 嘉靖帝的目光落到了一本账册上。 大殿里顿时变得凝滞起来。 严嵩手一抖,那串佛珠差点就拿不住了。 怎么算来算去,也没算到沈玉之会拼得这么凶。 也没想到谢凝初会在大殿上直接亮底牌。 送上。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一碗汤烫嘴更烫心 大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嘉靖皇帝翻动书页的声音。 “哗啦。” “哗啦。” 每一声响动,都如同鞭笞抽打在赵文华的脸颊上。 严嵩跪伏在地,深埋着头颅。 他浑浊的视线紧盯着面前的金砖,内心正在权衡退路。 谢凝初此举极为冒险。 她正以自身性命为赌注,押宝皇帝对财富的痴迷程度。 “好。” 嘉靖终于开口。 声音微弱,未流露任何情绪。 “严阁老,账簿上的数据比户部呈报的更为‘精彩’。” “为朕修筑万寿宫的银两仅有二十万两。” “账本上,商人王德发经手送往严府的银两,却有四十万两。” “朕的钱,一向都在。” “咚。” 赵文华最终力竭,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严嵩的身体微微颤动。 他未立即辩解,而是缓缓取下头戴的乌纱帽。 将其置于一旁。 随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有罪。” “老臣年迈眼花,识人不明,受下面小人蒙蔽。” “家中竟出现此等硕鼠,假借老臣之名在外招摇撞骗,搜刮民财。” “请皇上治臣管教不严之罪。” 此为弃车保帅之策,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将自身摘得干净,只承认“管教不严”的过失。 谢凝初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严嵩必然会如此说辞,她早已预料。 “严阁老说得太过轻松。” 谢凝初向前迈出一步,恰好遮住了严嵩投向皇帝的视线。 “王德发是赵大人的干儿子。” “赵大人是阁老的干儿子。” “这种认亲的本事,看来是具有传承性的。” “既然只是管教不严,那么账本上详细记载的,送进严府内库的‘冰敬’、‘炭敬’,难道都是鬼魂搬进去的吗?” 严嵩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在谢凝初身上。 “谢太医。” “你只是一名医者,做好本职看病即可。” “朝廷之事,你又了解多少?” “严府每日进出的礼单数以万计,如果老夫事事都管,恐怕早已累死在案牍之下了。” 嘉靖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颗炼丹用的朱砂。 他看着下方争执的人群,如同观赏一出戏剧。 “好了。” 皇帝一开口,所有人便停止了言语。 “朕不关心钱是如何进来的。” “朕只想知道钱放在了何处。” 嘉靖将账本扔到赵文华脸上。 书角砸中赵文华的额头,鲜血直流,但他丝毫不敢动弹。 “赵文华。” “臣在。” “你说这笔钱在哪儿?” 赵文华颤抖着看向严嵩,试图求救。 严嵩闭着眼睛,一副入定姿态。 赵文华心中顿时冰凉。 干爹这是要他独自承担责任。 “回皇上,都在……都在王德发的私库里,臣……臣还没有来得及……” “没有来得及把消息送到严阁老那里吧?” 嘉靖微微一笑,笑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商人王德发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囤积巨额财富。” “抄家。” “所得银两全部充实内库,用于修缮万寿宫。” “至于赵文华……” 嘉靖停顿下来。 严嵩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掐进肉里。 “罚俸三年,降两级留用。” “以后再让朕发现你手脚不干净,朕就拿你的爪子去炼丹。” 赵文华如蒙大赦,拼命磕头。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谢凝初在心里叹了口气。 皇帝依旧无法舍弃严嵩。 严嵩是皇帝的钱袋子,即便这个钱袋子已经破了个洞,但还没到更换的时机。 然而,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王德发覆灭。 赵文华元气大伤。 严嵩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又削弱了一分。 “严阁老。” “起来吧。” “这碗参汤是谢太医为你求来的。” “赏你饮用。” 黄公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来,笑眯眯地来到严嵩面前。 “阁老,请。” 严嵩凝视着那碗汤。 在这汤碗所在之处。 谢凝初发出了挑战。 这是他自己送出的人参,最终却化作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自己脸上。 “谢主恩赐。” 严嵩颤巍巍地接过汤碗,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味道很苦。 苦得令人心慌。 “谢太医的医术果然精湛。” 严嵩将空碗放回原处,擦去嘴角的汤渍,凝视了谢凝初很久。 “此汤既可养身,亦能提神。” “臣记下了。” 散朝之后。 谢凝初走出宫门,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 顾云峥佩剑,依靠在宫墙下的阴凉处。 见到她出来,便迎了上去。 “情况如何?” “赢了这一局。” 谢凝初呼出一缕白气。 “但也彻底得罪了严嵩。” “以前是暗斗,现在是公开的对峙。” “喝了这碗汤,这个梁子便成了死结。” 顾云峥伸出手,扶住了她有些摇晃的胳膊。 “值得吗?” “为了沈玉之,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谢凝初将头转向那高大的紫禁城。 红墙黄瓦,阳光下,如同巨大的囚笼。 “这不是为了沈玉之。” “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谢凝初不好惹。” “严嵩想将沈家踩在脚下,想要拆散我们。”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若有人胆敢伸手触碰,我便要斩断他的手臂。” “走,回沈府。” “沈玉之还等着听这个响声呢。” 沈府。 沈玉之坐在轮椅上,听着事件的“回放”。 当听说王德发被抄家时,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是他这一年来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爽!” “干杯!” 可惜他现在已无法举杯。 顾云峥走上前,拿起酒杯送到他的嘴边。 沈玉之喝了一大口。 “王德发被抄家后,沈家的铺子虽然追不回来,但名声总算是保住了。” 谢凝初在一旁剥着橘子。 “现在全城人都知道,沈家敢与严党硬碰硬,而且还赢了。” “那些想趁机作祟的人,现在都要三思而后行了。” 沈玉之望着她。 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感。 “谢凝初,难道你不担心严嵩的报复吗?” “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他的小孙子尚未康复。” “等那个孩子痊愈之日,便是他出手之时。” 谢凝初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所以,那个孩子的病,得慢慢地好。” “而且,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严嵩有他的计谋,我有我的应对之策。” 第三百四十章 香料 “对了,顾云峥。” 谢凝初忽然转过头来。 “这几日夜里要提高警惕。” “严嵩不敢公然刺杀我,但给沈府制造一些麻烦还是很容易的。” 顾云峥点点头。 “我明白。” “昨晚我就看到墙头上有鬼鬼祟祟的人影。” “被我用石头驱散了。” 沈玉之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施针,一个佩剑。 配合得极为默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残废之人,似乎还有些用处。 他至少能够思考。 “王德发倒台了,他手下的生意现在是一盘散沙。” 沈玉之的声音变得阴冷。 “那些掌柜们都在寻求新的靠山。” “我手无缚鸡之力,也无金钱傍身。” “但我拥有人脉和情报。” “我要阻止这盘散沙流入严嵩手中。” 谢凝初笑了。 “如何实施?” “卖给徐阶。” 沈玉之说出了一个名字。 徐阶,目前朝中的次辅,严嵩最大的政治对手。 他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敌人的敌人,便是可以合作的朋友。” “将王德发留下的所有暗线、渠道,都告知徐阶的人。” “让清流和严党的党羽互相争斗。” “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谢凝初鼓掌。 “妙啊。” “看来沈大公子的头脑比以前更加精明了。” 这时,门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脸色苍白。 “谢太医!大事不好了!” “宫里来人了!” 谢凝初心中一紧。 “是谁?” “是丽妃娘娘宫中的太监。” “说是丽妃娘娘突然生病,太医院束手无策,皇上急召谢太医进宫。” 谢凝初与顾云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了。” 报复很快就到了。 丽妃是嘉靖帝近期最宠爱的妃子,是严嵩安插进宫的人。 她突然昏厥,并点名要谢凝初去救治。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治好了,是理所应当。 治不好,便是谋害皇嗣,或是庸医误人。 这是一个死局。 “我去拿药箱。” 谢凝初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之色。 “顾云峥,你在外面等着。” “如果两个时辰之内我没有出来……” “我就进去杀人。” 顾云峥打断了她的话,手按在剑柄上,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谢凝初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别做傻事。” “你一旦闯入,我们全都完了。” “如果我不出现,你就带着沈玉之离开京城。” “去江南寻找徐阶的人。” 说完,她拿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云峥望着她的背影,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丽妃的寝宫中弥漫着一股檀香气味。 香气浓郁,令人感到喘不过气来。 谢凝初一进入,眉头便微微皱起。 “这里面有玄机。” 淡淡的夹竹桃味道。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也许闻不出来,但谢凝初从小浸泡在药材堆里,鼻子比常人灵敏。 夹竹桃有活血化瘀之效,但对孕妇而言,是堕胎之药。 丽妃并未生育。 但她在弥漫着夹竹桃味道的房间里昏迷,并召来了谢凝初。 这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罗网。 “谢太医来了。” 一位面容阴柔的老太监走了过来,他是丽妃的心腹王公公。 “娘娘在里面,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时辰。” “太医院几位大夫看过,说是气血两亏,但服药后一直未醒。” “皇上马上就要到了。” 谢凝初点点头,没有多言。 她走进内室。 丽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看上去十分虚弱。 旁边的两位太医,个个满头大汗,看到谢凝初如同见到了救星。 “谢太医,您总算来了。” “脉象十分奇异,滑动如珠,但又虚弱无力。” “我们实在不敢断定。” 谢凝初放下药箱,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伸出手,搭在丽妃的手腕上。 脉象极为混乱。 但并非病症。 这是被药物诱导而出的假象。 丽妃是在装病。 而且是有意加害于她。 如果谢凝初开了药,丽妃服下后出了问题,她便是百口莫辩。 严嵩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巧妙。 利用皇帝的宠妃来对付一名小小的太医。 “皇上驾到!” 外面传来通报声。 嘉靖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显出焦急之色。 丽妃正得宠,若是出了事,不仅后宫不稳,也会令他颜面尽失。 “怎么样?” 嘉靖看向谢凝初。 “丽妃到底得了什么病?”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谢凝初身上。 王公公躲在阴影里,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只要谢凝初说错一句话,或开错一剂药。 结果便是无法挽回。 谢凝初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回皇上。” “娘娘没有生病。” 全场一片哗然。 那两位太医也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无病?” 人都昏迷不醒了,你竟然说没有病? 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吗? 嘉靖的脸色沉了下来。 “谢凝初,你可要看仔细了。” “如果丽妃没有生病,为何会昏迷不醒?” “若治不好朕的人,朕便要问责于你。” 王公公在一旁尖声说:“谢太医,您的医术虽高明,但也不能胡言乱语啊。” “娘娘都这般模样了,您怎能说没有生病?” “难道是不愿为娘娘医治了吗?” 谢凝初不慌不忙。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 “皇上,娘娘没有生病。” “娘娘是中毒了。” “什么?” 嘉靖大为惊愕。 “中毒?” “宫中怎会有毒物存在?” 谢凝初指向旁边的香炉。 “皇上请闻闻这香。” “里面混入了夹竹桃粉。” “夹竹桃本身有毒,平日闻了只会感到头晕。” “但是……” 谢凝初向王公公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骤变。 “若与娘娘早膳所用的红枣桂圆汤一同服用,毒性便会加剧。” “导致气血逆流、人事不省。” “若不及时医治,会有性命之忧。” 嘉靖勃然大怒。 “是谁干的?” “香料是谁负责的?” 王公公“通”地一声跪下了。 “皇上饶命!奴才不知啊!” “香料是内务府送来的,奴才……” 第三百四十一章 用针 “不许说话。” 谢凝初打断了他。 “眼下不是追究责任之时,救人才是当务之急。” 她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寒光闪烁。 “娘娘体内毒素已深,药石难以奏效,只能采用针灸之法。” “必须在十指尖放血,将毒血逼出。” “但此过程会极为痛苦。” 躺在床上的丽妃,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十指连心。 这分明是行刑逼供。 谢凝初正在反击。 既然你装病,那就让你尝尝真正的痛苦。 “好。” 嘉靖挥了挥手。 “只要能治好丽妃的病,随便你怎么医治。” 谢凝初握住丽妃的手指。 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昏迷不醒的丽妃,猛地坐了起来,疼得眼泪直流。 “皇上!我好疼啊!” 嘉靖十分惊讶。 “醒了?” “这么快?” 谢凝初收起银针,神色淡定。 “微臣刚才扎的是‘十宣穴’,最能开窍醒神。” “娘娘能喊出这么大声,说明中气十足,毒素已排出一些。” “继续扎完剩下的九个手指,便可彻底清除余毒。” 丽妃看到谢凝初手里那根长长的银针,脸色立即惨白,缩到床边。 她其实根本没有中毒。 夹竹桃也是她自己让人放的,只是微量,配合演戏。 没想到谢凝初直接给她来了个“十指穿心”。 “不……不用了!” 丽妃看着皇帝,显得十分无助。 “皇上,臣妾感觉好多了。” “真的好多了,不用扎了。” 谢凝初一本正经。 “娘娘,讳疾忌医乃是大忌。” “余毒未清,若留下病根,将来恐会影响容貌。” 一听到“影响容貌”四个字,丽妃顿时呆住了。 她能在后宫立足,全靠这张脸。 “真的……真的会吗?”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谢凝初又拿起了丽妃的另一只手。 “忍耐一下就好,很快便能痊愈。” 接下来的半刻钟里,丽妃寝宫内都是惨叫声。 谢凝初的每一针都扎在了最痛的地方。 既不会伤筋动骨,又能让人痛不欲生。 十指扎完,丽妃已经瘫软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她是真的虚弱了。 “好了。” 谢凝初擦净手中的水。 “毒血已出,娘娘只需休养几日即可。” “至于宫中的香料……” 她看向皇帝。 “务必要查明真相。” “今天是夹竹桃,明天可能就是鹤顶红了。” “皇上经常来此,若是皇上也吸入了……” 嘉靖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他最畏惧的就是死亡。 有人在香料里下毒,这分明是在谋害他。 “查!” “传陆炳去查!” “内务府、尚宫局所有经手之人,统统抓起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此刻,王公公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事情闹大了。 本想陷害谢凝初,没想到却引来了锦衣卫。 丽妃也是一脸惊恐,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谢凝初提着药箱走了。 “皇上,微臣告退。” 走出寝宫,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谢凝初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檀香的味道,只有自由的气息。 她又过了一关。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严嵩的手段会越来越狠辣。 宫门外面。 顾云峥仍旧站在那里,如同雕塑一般。 看到谢凝初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后,他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没事吧?” “没事。” 谢凝初笑了笑,感觉有些疲惫。 “就是扎针扎得有点手酸。” “丽妃呢?” “嗯。” “给她点教训。” 两人上了马车。 谢凝初靠在软垫上,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顾云峥。”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不来了。” “无论如何。” 顾云峥赶车的手顿了一下。 “为何?” “因为你死了,就没人能保护沈玉之了。” “也没人能替我报仇了。” 车厢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凝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我不同意。” 顾云峥的声音低沉。 “如果你不出来,我就把皇宫拆了。” “至于沈玉之……” “他自己的脑子挺好使,死不了。” 谢凝初睁开眼睛,望着车帘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摇曳。 眼眶有些湿热。 这块木头。 总能在不经意间说出最动人的话语。 夜晚。 严府的书房里。 严嵩听完王公公传来的消息后,气得将他最喜爱的茶杯摔得粉碎。 “废物!” “都是废物!” “不仅没有将谢凝初拉下水,反而折损了内务府几个眼线。” “陆炳这个煞星现在正在宫里抓人,搞得人心惶惶。” “费尽心机安插的人手,全功尽弃!” 赵文华跪在地上,头上缠着纱布(那是被皇帝砸的伤)。 “干爹,谢凝初此人实在邪门。”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而且下手极其狠毒。” “据说丽妃的手指到现在还肿得像萝卜一样。” 严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能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绝非仅凭运气。 “既然宫中此路不通,那就另辟蹊径。” “谢凝初是太医院太医,也是沈家的合伙人。” “沈家现在没有铺子,想要翻身,靠的是什么?” 赵文华思索片刻。 “依靠徐阶?” “徐阶这老狐狸,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严嵩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再过些时日,京城是否要举办斗医大会?” 赵文华一惊。 “是,每三年一次,太医院和民间名医都会参加。” “获胜者可以得到‘神医’金字匾额,还有皇上的赏赐。” 严嵩笑了起来。 笑容中透着阴险和狠辣。 “给谢凝初报名。” “并且放出风声,说谢太医要向天下名医发起挑战,以证明自己并非靠色相上位。” “然后……” “请来‘鬼手’张神医。” 赵文华倒抽了一口冷气。 “鬼手张?” “那个用药如神、杀人于无形的神医?” “对。” 严嵩点点头。 “斗医台之上,生老病死,皆是天意难违。” “若是因医术不精,将病人治死,或者自己被毒死。” “那便是意外。” “即便是皇上,也无话可说。” 窗外,月黑风高。 有人正在磨刀。 有人正在结网。 谢凝初在沈府灯下翻阅着一本古医书。 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毫不知情。 唯有顾云峥坐在屋顶上,抱剑遥望远处的黑暗。 他像一只守护领地的孤狼。 第三百四十二章 全京城的唾沫星子 京城的风向变起来比翻书还快。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的茶馆酒肆里,都在谈论同一个名字。 谢凝初。 只不过不再是夸赞那位妙手回春的女太医,而是带着荤腥味儿的下流段子。 “听说了吗?那位谢太医根本不是靠医术进的宫。” 城南的一家茶铺里,一个长着两撇鼠须的男人唾沫横飞。 他把脚踩在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 “那是靠什么?”旁人凑趣地问。 “嘿,这还用问?你想想皇上是什么人?那是修道的人讲究的是阴阳调和。” “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天天往后宫跑还能是去把脉?” “我看那是在给皇上‘去火’呢!” 一阵猥琐的哄笑声瞬间炸开。 “哐当。” 角落里,一只粗瓷茶碗被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指缝流到了桌面上。 顾云峥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他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客官!客官您这是……” 店小二吓得腿肚子打颤。 顾云峥没说话,他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大放厥词的鼠须男。 阴影笼罩下来。 鼠须男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你……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 “铮——” 长剑出鞘半寸。 寒光映照出满堂惊恐的脸。 一只纤细的手突然按在了剑柄上。 “顾云峥。” 谢凝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斗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可磨灭力量。 “把剑收回去。” “他该死。” 顾云峥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为了这种烂人背上人命官司,不划算。” 谢凝初透过斗笠的黑纱扫视了一圈茶铺。 那些刚才还在哄笑的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嘴长在别人身上若是每遇到一个造谣的就杀一个,这一城的百姓怕是要被你杀光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子,扔在桌上。 “赔你的碗。” 说完,她拉住顾云峥的袖子,转身就走。 走出门很远,顾云峥依然浑身紧绷。 “那是赵文华安排的人。” “我知道。” 谢凝初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这种流言蜚语,杀伤力最大,成本最低。” “只要我还在宫里行走,这盆脏水就洗不干净。” “严嵩这只老狐狸,是在逼我。” “逼你什么?” “逼我出手,逼我犯错,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层皮扒下来给他看。” 正说着,前方沈府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一群衙役簇拥着一个太监,手里捧着黄绢圣旨。 而在他们身后,更有人抬着一块巨大的木牌。 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 “妙手回春”。 但这四个字却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充满了讽刺。 “谢太医接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条街道。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谢凝初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了过去。 “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间多有传言,质疑太医院医术。为正视听,特准许民间神医张一指,与太医谢凝初于三日后在午门外设擂斗医。胜者赏金千两,赐‘天下第一手’牌匾;败者……” 太监停顿了一下,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挤出一丝恶意。 “败者,革去功名,永世不得行医。” 人群轰然炸开。 永世不得行医! 这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谢凝初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听到了“张一指”这个名字。 江湖人称“鬼手张”。 擅长用毒,行医路数诡谲阴狠,据说为了治病,可以用活人做药引。 严嵩这是把压箱底的恶狗都放出来了。 “谢太医,接旨吧?” 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凝初双手举过头顶。 “臣,领旨。” 起身后,她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反而走到了那个画着红叉的木牌前。 伸手摸了摸那鲜红的油漆。 还未干透,黏糊糊的,像血。 “公公。” 谢凝初回头,笑得灿烂。 “麻烦回去转告严阁老一声。” “既然是赌,光赌前程多没意思。” “不如玩点大的。” 太监一愣:“你……你想干什么?” 谢凝初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木牌上狠狠一划。 木屑纷飞。 “告诉那姓张的。” “谁输了,就把那双手留下来。” “既然是‘鬼手’,那是做鬼用的,人留着也没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个传旨的太监,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女人,疯了。 夜深人静。 沈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玉之看着谢凝初列出的药单,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张一指这个人,我查过。” “他早年是在苗疆一带混迹的,与其说是医,不如说是巫。” “他治好的人,往往活不过三年就会暴毙。” “因为他是用虎狼之药,透支·人的元气来换取一时的康复。” 沈玉之推着轮椅转了一圈。 “这根本不是斗医,这是斗命。” “严嵩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走下擂台。” 谢凝初正拿着一块磨刀石,细细地打磨着她那一套手术刀。 滋啦。 滋啦。 声音刺耳,却很有节奏。 “我知道。” 她吹去刀刃上的铁屑。 “若是比把脉开方,我还真未必能赢这种旁门左道。” “但若是比狠……” 谢凝初举起刀,对着烛火照了照。 锋利的刀刃将烛光劈成两半。 “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 顾云峥一直守在窗边,怀里抱着剑。 “我去杀了他。”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十次说这句话了。 “杀了他也改变不了局面,反而坐实了我心虚。” 谢凝初放下刀,走过去,伸手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拍了拍。 “顾云峥,这一次,我不仅要赢。” “我还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 “严嵩养的狗,是怎么咬断主人的腿的。”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天,午门外人山人海。 自从大明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在午门外斗医的先例。 嘉靖皇帝好热闹,特意让人在城楼上搭了个凉棚,自己端坐其中观看。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试。 更是一场关于“长生”的预演。 如果民间真有神医能胜过太医,那他的炼丹大业岂不是又多了个帮手? 第三百四十三章 阎王爷不收的人 高台之上,两张桌案遥遥相对。 左边坐着的,是一个身穿黑袍、枯瘦如柴的老者。 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不时转动一下,透着一股阴森气。 正是“鬼手”张一指。 他的那双手,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指甲极长,像是某种猛禽的爪子。 右边,谢凝初一身素白长衫,头发简单地束起。 干净,利落。 与对面的阴森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辰已到!” 主考官是礼部尚书,也是严嵩的门生。 他大声宣布规则。 “今日比试,只看疗效,不问过程。” “谁能先治好病人,谁就是赢家。” 随着话音落下,几个侍卫抬着两副担架走了上来。 担架上的病人不仅在呻吟,更是在嚎叫。 那是两个壮汉,此刻却蜷缩成虾米状,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他们的肚子鼓胀如鼓,青筋暴起,看起来随时都会炸开。 “是‘鬼鼓症’!” 人群中有懂行的郎中惊呼出声。 “这可是绝症啊!肚子里长了东西,吃不下,拉不出,活活把人憋死!” “这怎么治?除非把肚子剖开!” “剖开人就死了!” 严嵩坐在下首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两人是他特意找来的死囚。 确实是绝症。 但张一指手里有秘药,可以暂时压制症状,造成治愈的假象。 至于谢凝初…… 她那点正统医术,面对这种怪病,只会束手无策。 张一指动了。 他怪笑一声,声音像夜枭啼哭。 “小娃娃,你要是现在认输,把你那双嫩手剁下来给我下酒,老夫还能饶你一命。” 谢凝初连眼皮都没抬。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痛苦翻滚的病人。 “你话太多了。” “要治就快点,别耽误病人投胎。” 张一指冷哼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葫芦。 拔开塞子,一股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围在前排的百姓纷纷捂住口鼻,有的甚至干呕起来。 只见张一指倒出一条通体赤红的蜈蚣。 那蜈蚣足有半尺长,百足挥舞,令人头皮发麻。 “去!” 他将蜈蚣放在病人的肚脐上。 令人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那蜈蚣竟然顺着肚脐眼,硬生生地钻了进去! “啊——” 病人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但诡异的是,随着蜈蚣钻入,那原本鼓胀如球的肚子,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 “神了!真是神了!” “虽然吓人,但真管用啊!” 严嵩摸着胡须,得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苗疆的蛊术,以毒攻毒。 虽然这病人活不过今晚,但在这一刻,他确实是被“治好”了。 张一指收回葫芦,阴测测地看向谢凝初。 “小娃娃,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谢凝初身上。 她那个病人,还在地上翻滚,叫声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谢太医怎么还不动?” “是不是吓傻了?” “唉,到底是女人,没见过这种场面。” 谢凝初终于动了。 她没有拿药,也没有施针。 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 锋利无比的裁缝剪。 “按住他。” 谢凝初对旁边的衙役说道。 两个衙役愣了一下,上前按住了病人的手脚。 谢凝初走上前,却不是对着肚子。 而是直接捏住了病人的下巴,迫使他张大嘴巴。 “你要干什么?!” 礼部尚书大喝一声。 “你想杀人吗?” 谢凝初充耳不闻。 她目光如炬,盯着病人的喉咙深处。 “果然。” 她在病人耳边低声说道:“想活命,就别动。” 下一秒,剪刀探入。 “咔嚓。” 一声脆响。 紧接着,谢凝初猛地一拍病人的后背。 “呕——” 病人猛地翻身,一大滩黑绿色的污秽物喷涌而出。 那污秽物中,竟然裹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毛球! 毛球落地,还在蠕动。 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毛球。 而是成千上万根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丝,里面还裹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 恶臭熏天。 比张一指的那条蜈蚣还要恶心十倍。 随着这团东西吐出来,病人的肚子瞬间平复下去,呼吸也顺畅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活……活了……” 全场震惊。 就连坐在城楼上的嘉靖皇帝,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探出身子张望。 “这是什么医术?” 谢凝初把剪刀扔在水盆里洗了洗。 “这叫‘发蛊’。” 她朗声说道,声音传遍全场。 “病人并非肚子里长了东西,而是被人喂食了大量的乱发,混合了鱼胶。” “这些头发在胃里纠缠成团,堵死了肠道。” “无论吃什么药,都下不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剪断发团的根结,让其吐出来。” 说完,她冷冷地看向张一指。 “至于张神医的那位病人……” 众人的视线转过去。 只见刚才还好了的病人,突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肚子虽然瘪了,但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疯狂游走。 那是蜈蚣在吃他的内脏。 “救……救命……” 病人伸出手,绝望地抓挠着虚空。 张一指脸色大变。 他拼命摇晃葫芦,想要召回蜈蚣,但那蜈蚣尝到了血肉的滋味,哪里肯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神医’?” 谢凝初一步步走向张一指。 “以毒攻毒,也要看是什么毒。” “这根本不是病,是人为的死局。” “你用蜈蚣强行钻破肠道,确实气消了,但也把人的命送掉了。” “你这不是治病,是在杀人灭口!”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百姓们瞬间炸了锅。 “杀人庸医!” “骗子!” “打死他!” 刚才还在夸赞张一指的人,此刻愤怒地将手里的烂菜叶、臭鸡蛋扔了上去。 张一指慌了。 他这种江湖术士,最怕的就是把戏被拆穿。 眼看场面失控,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袖袍一抖。 一蓬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风向谢凝初飘去。 那是“软筋散”。 只要吸入一点,就会全身瘫痪,任人宰割。 然而,就在他抖袖的一瞬间。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噗!” 一把长剑,如同飞龙在天,精准无比地钉穿了张一指的手掌。 将他的右手死死钉在了桌案上! “啊!!!” 张一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第三百四十四章 长生药是催命符 台下,顾云峥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神冷冽如冰。 “暗箭伤人,当诛。” 谢凝初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她早就看见了顾云峥的手势。 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谢凝初走到惨叫的张一指面前,看着他那只被钉住的手。 黑血横流。 “我说过。” “输的人,要把手留下来。” 她拔出桌上的手术刀,寒光一闪。 “住手!” 严嵩猛地站起来,大声喝止。 若是让谢凝初当众废了张一指,打的不仅是张一指的脸,更是他严嵩的脸! “皇上面前,岂容你行凶!” 谢凝初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面向城楼上的嘉靖皇帝,高举手中的刀。 “皇上!” “刚才太监宣旨,败者永世不得行医。” “这张一指不仅输了,还企图下毒暗害微臣。” “若是这都不罚,以后太医院威信何在?皇家威严何在?” “微臣这把刀,不是在行凶。” “是在替天行道,替皇上清理这些蒙蔽圣听的妖魔鬼怪!” 嘉靖皇帝看着下方那个身形单薄却气势如虹的女子。 他突然笑了。 他喜欢看这种戏码。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张一指是个废物。 连个女人都斗不过,留着有何用? “准。”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严嵩颓然坐下,脸色灰败如土。 完了。 这一局,又输了个彻底。 谢凝初没有丝毫犹豫。 手起刀落。 “啊——” 张一指直接痛昏了过去。 那只如同鬼爪般的手,从桌案上滚落下来。 谢凝初看都没看一眼。 她收起刀,走到顾云峥刚才扔出的剑旁。 用力拔出长剑。 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尘土里。 她拿出一方洁白的手帕,细细地擦拭着剑身。 然后,走到擂台边缘,将剑扔还给顾云峥。 “接剑。” 顾云峥稳稳接住,归剑入鞘。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那股子旁若无人的默契,却让周围的人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插不进任何东西。 沈玉之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 他轻轻敲打着扶手。 “厉害。” “真是厉害。” “不仅赢了名声,还借皇帝的手废了严嵩的一张牌。” “谢凝初啊谢凝初,你这把刀,可是磨得越来越快了。” 斗医结束。 谢凝初不仅保住了太医的职位,还多了一个“天下第一手”的御赐牌匾。 那些之前的流言蜚语,瞬间烟消云散。 谁敢说一个当众剖析病理、刀斩鬼手的神医是靠色相上位的? 那就是在骂自己眼瞎。 回府的马车上。 谢凝初靠在软垫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 顾云峥坐在车厢外赶车。 车帘掀开一条缝。 一只温热的水囊递了进来。 “喝口水。” 谢凝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寒意。 “顾云峥。” “嗯。” “今天那一剑,扔得真准。” “练过。” “要是扔偏了怎么办?要是扎到我怎么办?” 车外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偏。” 谢凝初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块木头,现在说情话都不带打草稿的了。 皇宫深处。 嘉靖皇帝正在数钱。 这是他最大的爱好。 刚才的斗医,他也下了注,虽然没人敢收皇帝的赌注,但他自己跟自己赌赢了,心情大好。 “这个谢凝初,有点意思。” 嘉靖把玩着一块金锭。 “不仅医术好,胆子也大。” “敢在朕面前动刀子的人,不多了。” 旁边的黄公公赔笑道:“那是皇上龙威浩荡,她那是仗着皇上的势呢。” “哼,仗势欺人也要有本事才行。” 嘉靖眼神微眯。 “严嵩老了。” “这次找来的人,实在是不堪入目。” “看来,有些事情,不能全指望他了。” 嘉靖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听说谢凝初还在研制一种叫‘青霉素’的神药?” “是,据说能治花柳恶疮,还能起死回生。” 嘉靖的眼睛亮了。 “起死回生?” “那是不是离长生不老也不远了?” “传朕旨意。” “让谢凝初明日进宫,专门为朕炼制这种神药。” “如果不成……” 嘉靖手中的金锭重重地砸在桌上。 “那她这双手,也不用留着了。” 刚刚逃过一劫的谢凝初并不知道。 更大的危机,正裹着皇恩浩荡的外衣,向她逼近。 而这一次。 她要面对的不再是严嵩的阴谋。 而是帝王的贪欲。 西苑的炼丹房里热得像个蒸笼。 这里原本是道士们烧铅炼汞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谢凝初的刑场。 四周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封死,密不透风。 几十个巨大的红铜丹炉日夜不熄,火舌舔舐着炉腹,发出呼呼的怪啸。 嘉靖皇帝坐在高处的龙椅上,手里依旧盘着那是两颗核桃。 “谢爱卿。” “朕听说,这神药需要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能成型?” “如今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为何朕只看到一堆发霉的绿毛?” 谢凝初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金砖上。 很快就被高温蒸发成一缕白气。 “回皇上。” “万物生长皆有其时,这青霉之精取自天地腐朽之间,欲化腐朽为神奇,必须要有耐心。” “若是操之过急,神药就会变成剧毒。” 嘉靖冷哼了一声。 “朕有的是耐心。” “但朕的身体没有。” “严阁老说,你在沈府的时候,仅仅用了三天就救活了一个必死之人。” “怎么进了宫,反而变得拖拖拉拉?” “莫非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要以此要挟朕?” 谢凝初心里咯噔一下。 严嵩这只老狐狸,哪怕不在这里,阴魂也时刻不散。 他这是在给皇帝种刺。 “微臣不敢。” “只是宫中火气太旺,这青霉喜阴凉,必须小心伺候。” 嘉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朕不管它喜什么。” “三天。” “三天后朕要是见不到能让人延年益寿的神药。” “朕就把你扔进这丹炉里,给朕炼一颗真正的人元大丹。” 说完,皇帝拂袖而去。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落锁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心上。 谢凝初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硫磺和水银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她走到那一排排作为培养皿的陶罐前。 揭开盖子。 里面的米汤上漂浮着一层惨淡的绿色菌丝。 长势极差。 “该死。” 谢凝初低声咒骂。 有人在米汤里动了手脚。 加了过量的盐。 盐能杀菌,这些霉菌根本活不长。 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这里是皇宫禁地,所有的材料都是由御膳房和内务府供给。 而内务府,现在虽然被清洗了一波,但掌权的依旧是严党的人。 严嵩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人。 他只需要往你的饭碗里撒一把盐,就能借皇帝的手砍了你的头。 “叩叩。” 紧闭的窗户上,突然传来了两声轻微的敲击。 谢凝初警觉地回头。 “谁?” “是我。” 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谢凝初鼻子一酸,快步走到窗边,隔着厚厚的棉帘贴上去。 “顾云峥?” “你怎么进来的?” “这里是西苑,守卫森严,被发现就是死罪!” 窗外的人似乎靠在了墙上。 “陆炳欠沈玉之一个人情,安排我来送柴火。” 第三百四十五章 活阎王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谢凝初的声音很低沉,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靠着窗户,可以感觉到外面那个男人温暖的气息。 刀锋之上的人生,这张薄薄的窗户纸,在冷峻的皇宫里就是唯一的依靠。 “找几个发霉的橘子,或者长了绿毛的馒头。” “越烂越好。” 窗外的顾云峥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是什么原因。 换成别人说法的话,肯定认为这位谢太医是被高温熏坏脑子了。 皇上想要的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但她得到的却是一件让人感到恶心的肮脏东西。 “还需要一坛清水,不可以让御膳房的人参与。” “御膳房的水中也被他们添加了东西。” “这里的每一口井恐怕都不干净。” 顾云峥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窗框。 “等等。” 两个字,没有额外的保证。 脚步声轻轻远去,融入炼丹房风箱发出的呼啸声里,已经听不见了。 谢凝初没有空闲的时间。 她转过身来望着一排排死气沉沉的陶罐。 既然严嵩想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她走到角落,角落里堆放着一堆废弃的药渣。 她拿起一把铲子在药渣堆里找。 常年高温潮湿,大环境恶劣,但是有些阴暗的角落里,仍然会有生命奇迹的发生。 只要有菌种,她就有办法让它蔓延开来。 半个时辰之后。 炼丹房的大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身穿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篮精美的糕点。 御膳房总管太监刘公公。 这个人长着白白的脸,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透出一股阴险的味道。 他是严嵩设在宫里的一个内应。 “谢太医辛苦了。” 刘公公尖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丹房里回荡。 “咱家见您忙活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特意给您送了些点心来。” 他把篮子放在桌子上,眼睛却贼溜溜地往那些陶罐上看去。 “哎呀,那神药炼制得怎么样了?” “皇上很焦虑。” 谢凝初满手都是黑泥,正蹲在地上。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惊慌和疲倦。 “刘公公。” “药引子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怎么养都不行。” “这几天的时间是不是有问题。还是风水相冲呢。” 刘公公心里美滋滋的。 当然养不活。 那一缸米汤里,他让加入了半斤盐卤。 娇贵的霉菌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蚂蟥了,它进去之后肯定会被分解成水。 但是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惊讶的表情。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谢太医,这是欺君之罪。” “三天之内如果拿不出成果来,你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他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有诱导。 “其实严阁老也不是不通情理的。” “只要谢太医肯吃点软的,在阁老面前认个错,说这太医当得力不从心……” “阁老可以给皇上美言几句保住性命。” 图穷匕见。 严嵩想让她自己辞职,并且要给她戴上“庸医”的帽子。 一旦她承认自己不堪重负,之前所获得的名声,瞬间就会变成笑话。 谢凝初看着刘公公那张得意的脸。 突然就笑起来了。 笑得很冷。 “刘公公,你这话有点早啊。” “只要我还没有死,太医院的招牌,就不许别人来摘。” 刘公公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罚酒不喝敬酒喝。 那么我们家就等着给谢太医收尸吧。 说完之后,他就甩了甩袖子,生气地往外走。 路过门口时,他故意把一个装水的木桶踢翻了。 清水流了一地。 “哎呦,不小心滑了一下。” “谢太医既然缺水,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大门又重新关上了。 谢凝初望着地上的水印,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水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明矾。 把他们的退路也给她堵上了。 这时后窗又响了一下。 顾云峥像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 掏出来一看,居然还是几个烂得发黑的橘子,另外还有两个长满绿斑的馒头。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水囊。 “西苑外玉泉山的水。” “我去打了。” 跑了二十里左右。 不用很久。 谢凝初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衣摆上的露水。 心里一块硬邦邦的地方塌下去一块。 “多谢。” 接过东西之后马上就开始执行。 “你看着门口。” “任何人靠近之前,都要事先通知我。” 谢凝初把烂橘子上青霉刮了下来。 正宗的菌种。 不用被污染的陶罐。 而是从怀里掏出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小瓷瓶。 这是她平时放急救丹的地方。 用水泉山的水把带过来的干粮碎屑调配成新的培养基。 然后把菌种接种进去。 “这里太热了,不适合它们生长。” 谢凝初四下打量了一番。 炼丹房里像个火炉一样。 青霉菌喜欢凉爽的环境,20℃左右最佳。 她的目光落在了蓄水缸后边。 靠近墙角的地方比较阴暗潮湿,并且背光。 把地砖掀开。 谢凝初发号司令。 顾云峥没有多想,拔出匕首,轻轻一撬。 地砖松动,露出下面潮湿的地面。 谢凝初把那几个小瓷瓶埋了进去,只留下瓶口透气。 又用了一些杂草、碎砖头来遮盖。 “三天。” “三天之内就可以长满。” 做完之后,她才感觉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靠着墙虚弱地。 顾云峥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那个太监要不要杀掉。” 他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在问今天吃不吃白菜。 谢凝初擦掉自己脸上的东西。 “杀他是很容易的,但是他的后面有严嵩。” “我留着他狗命,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是如何把主子拉下水的。” 接下来的两天,谢凝初觉得是自己一生中最慢的两天。 宝贝们地下还要照顾。 还要在有毒的陶罐前面表演。 她每天故意愁眉苦脸地对着陶罐叹气。 还摔碎了好几个罐子,表现得很激动。 刘公公每天都会派人来偷看。 看到谢凝初的样子之后,消息很快就被传到了严嵩耳中。 严府中。 严嵩听到了回禀之后,手里拿着一只玉如意玩弄着。 “看来这个小女孩已经黔驴技穷了。” “年轻的时候稍微一紧张就乱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豪赌 “做好心理准备。” “三天之后就是谢凝初寿终正寝的日子。” 第三天的早上。 炼丹房的门被打开了。 不只有嘉靖皇帝。 严嵩、徐阶、六部尚书等人都到齐了。 这不验药。 也是一场朝廷权力的斗争。 严嵩想借机把反对派一网打尽,重新掌控太医院。 谢凝初。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很难看。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到了时候了。” “你的药呢。” 谢凝初跪在地上,身上穿的这件官服已经有点脏了。 但是她的眼睛很好。 “呈报给皇上。” “药已经做好了。” 刘公公站到了皇帝的旁边,冷笑了一下。 “谢太医,难道是在说梦话吗。” “我家可是天天看着的,那一缸米汤早就坏了。” 严嵩也走上前去,拱手说。 “皇上,此人蛊惑人心,欺骗圣上。” “臣建议马上拿下,交给锦衣卫严刑拷打,查出她背后的人。” 这么大的帽子盖下来,够诛九族的了。 嘉靖帝冷冷地打量着谢凝初。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凝初站起来了。 她并没有作任何辩解,直接朝那个地方走去。 相应的人也会跟着移动。 只见她没有去碰放在台面上的大陶罐。 而蹲下身子,在那个阴暗角落里,找出了几个小瓷瓶。 玩神弄鬼。 刘公公骂了一句。 谢凝初把瓷瓶拿给皇帝看。 “皇上请查收。” 她把瓶盖拔掉了。 一股奇异的味道飘散开来。 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带有泥土味的奇怪味道。 瓶子里是种金黄色的透明液体。 那是她连夜提炼出来的青霉素溶液。 虽然简陋,纯度不高,但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 “这是什么东西。” 嘉靖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神药。” “黄色的饮料。” 严嵩冷笑,说:“你说它是神药,那就是神药。敢尝试吗。” “万一有中毒谋害皇上的事情,是谁的责任呢。” 谢凝初转过身去,目光如电,直射向刘公公。 “既然严阁老怀疑是中毒的话。” “就请刘公公先试一试吧。” “但是,在试药之前,我想请刘公公先尝一尝陶罐里米汤。” 刘公公的脸色马上变得很不好看。 “你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不敢了嘛。” 谢凝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那些陶罐里的米汤,是按照我配的,除了米和水以外,没有别的东西。” “坏了的话,就是馊掉了。” “刘公公为什么会被吓得这样。” “除非……里面有所谓的东西。” 嘉靖帝虽然修道修傻了,但是人并不傻。 他觉得不太对劲。 “刘伴伴。” 皇帝的声音不需要愤怒就可以产生威势。 “喝一口。” 刘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里面可是放了卤水的。 喝一口就不死了,脱层皮也是在所难免的。 “皇上饶命。” “奴才……不敢……” “为什么不敢呢。” 谢凝初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因为里面放了很多盐卤。” “有人想把这神药给毁了,断了皇上长生不老的路。” 这句话正好触犯了嘉靖的禁忌。 “无赖。” 嘉靖把面前的御案一脚踹翻了。 “查。” 那么陶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呢。 几个侍卫就过来把陶罐里的液体倒出来了。 只闻一下那股香味以及上面那层白霜。 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是盐卤。 严嵩把眼睛闭上了。 愚昧的人。 刘公公这蠢材,办事情不干净,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皇上,我是奴才一时糊涂,我是奴才……” 刘公公磕头磕得满头大汗。 但是他不敢说出来。 如果把他拿下来,他全家的人都要死了。 “拖着不办。” 嘉靖厌恶地挥了挥手。 “杖罚。” 很快殿外就传来了惨叫声,然后很快又消失了。 大殿里面十分寂静。 谢凝初站在那里,宛如一根弯不了的竹子。 “皇上,障碍已经解决了。” “但是药效怎么样,还需要试试看。” 嘉靖看着她手中的瓷瓶,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怎么测试呢。” 据说皇上最近龙体欠安,背上长了恶疮,很久都没有治好。 谢凝初也在做着冒险。 她在沈玉之提供的情报中发现有这条记录。 嘉靖长期服用丹药,体内的火毒积聚在一起,背上的痈疽经常发作。 这是致命的疾病。 历史上很多皇帝都是死于此病。 嘉靖的脸色一变。 宫中之事,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但是他现在所承受的痛苦是真实的。 “若此药可以治愈朕的背疾。” “那么我就相信你是神医了。” 谢凝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好的。” 她走上去让太监侍候着给皇帝换衣服。 果然皇帝的背心上有一个碗口大的红肿疮口,里面流着脓水,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这就是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 就是青霉素的有效作用范围。 谢凝初用干净的纱布蘸取了黄色的药水。 敷在疮口上。 一瞬间的清凉就压过了灼烧一般的疼痛。 嘉靖忍不住舒服地哼了哼。 “这个。” 仅仅一盏茶的时间。 原来红肿发亮的地方,现在已经消退了一圈。 脓水也开始收住了。 “神药。真的就是神药。” 旁边的太监总管吓得大叫了起来。 严嵩看着这一幕,手指头深深的掐进了自己手心里。 他又失败了。 谢凝初这次不但没有死,反而成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刀子已经抵到了他的脖子上。 嘉靖帝只觉得背上的那团困扰了他几个月的火球,好像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爽比他吃下任何一颗金丹都要实在。 他缓缓转过身来,再看谢凝初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眼金矿的感觉。 “赏。” 嘉靖挥了挥手。 “谢爱卿妙手回春,医术高超,难得的是有一颗赤胆忠心。” “赏黄金千两,赐飞鱼服,可以在宫里骑马。” 全场沸沸扬扬。 飞鱼服是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宠臣才能穿的。 一个女太医能够获得这样的荣誉,真是前所未闻。 严嵩的脸抽动了一下,赶紧跪下磕头。 “皇上英明。上天保佑大明,赐予我们这样一位神医。” 这只老狐狸反应很快,眼看不能把谢凝初怎么样,马上把风头一转,开始捧杀。 谢凝初跪在地上,但是心里十分清楚。 这些赏赐,就是皇帝给狗吃的食物。 越丰富也就代表着她接下来的任务会变得更加危险。 果然。 嘉靖皇帝并没有让她退下的打算。 他把衣服的纽扣扣好之后又回到了龙椅上坐下来。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不懂 “谢爱卿。” “既然你能炼制出这样可以去腐生肌的仙药。” “那么对于‘还魂’之术也一定有所了解吧。” 谢凝心头一震。 复活。 这老皇帝又要干什么了。 “我是医生,并不懂仙术,也不知道还魂之法。” “哎,不用谦虚了。” 嘉靖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朕有一个心爱的人,最近得了怪病,昏迷不醒,太医院那些废物说是离魂症。” “朕不管她是不是灵魂出窍,也不管她是不是着了魔。” “要将她抢救回来。” “这事情就交给你办了。” 谢凝初不敢抬起头来。 “好的。” 但是嘉靖一反从前的语气,变得非常庄重。 “这次不像前三天那么长。” “给你12个小时。” “若人醒不过来的话,你就陪葬给她吧。” 陪葬。 皇宫里面,人的生命真的比草芥还要卑微。 谢凝初接旨后,捧着一摞赏赐出了大殿。 阳光很强。 她看见严嵩站在汉白玉台阶之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笑容里藏着吃人的血盆大口中。 “谢太医,恭喜。” 严嵩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飞鱼服穿在身上,这是咱们大明朝独有的荣耀。” “但是衣服比较重,注意别把脖子摔断。”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直接望着这个掌握朝中大权的首辅。 “多谢阁老提醒。” “但是本人脖子硬,倒是阁老您,台阶太高了,小心脚下摔跤。” 刚才刘公公摔了一跤,很严重。 严嵩的笑容一下就没了。 他阴沉地注视着谢凝初,似乎要把她看透。 “好一张巧舌如簧。” “那么祝谢太医在尚妃娘娘面前也能像现在这样口齿伶俐。” 说完之后,严嵩就拂袖离开了。 尚妃。 谢凝心有所感。 原来就是尚寿妃。 嘉靖年间最受宠爱的妃子之一,据说容貌倾城,但是身世十分神秘。 但是严嵩刚才提到尚妃的时候,语气里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这里面肯定有坑。 出了西苑的大门之后,一辆普通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车帘被撩起,现出沈玉之一张白皙的脸庞。 “上车。” 谢凝初刚钻进马车的时候就看见顾云峥也在。 他已经换回了黑色劲装,正在闭目养神。 “严嵩刚才威胁过你吗。” 沈玉之把一杯热水递给了苏婉。 “他巴不得我死。” 谢凝初喝了一口茶,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 “皇上要我去给尚寿妃看病。” 沈玉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动出一些水珠。 尚寿妃。 他紧锁眉头。 “这是一个死胡同。” “怎么说。” 沈玉之拿着手里的扳指转了起来。 “尚寿妃并没有得病。” “是因为中毒引起的。” “而且中的是‘牵机药’。” 谢凝初倒吸了一口冷气。 牵机药是宫廷秘药,毒性很大,中毒的人死去的样子很惨,身体会蜷缩成弓形。 “是谁下的毒。” “那还能是谁呢。” 沈玉之冷笑,说:“现在后宫之中最恨尚寿妃得宠的人是谁。” “是不是指皇后的意思呢。” “不是全部的。” 沈玉之摇了摇头。 “严嵩也有参与。” “严党的女儿想入宫的话,尚寿妃就是最大的阻碍。” “皇上让你去治,其实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治好了,你得罪了想让尚妃死的人,也就是严嵩以及后宫势力。” “治不好,皇帝要你陪葬。” “这就是严嵩刚才笑得很开心的原因。” “结果怎样,你都很难活着出去。” 谢凝初听了以后就静了下来。 她靠着车壁,玩弄着代表飞鱼服的腰牌。 “死胡同。” “我喜欢的就是打破常规。” “顾云峥。” “顾大人,今晚怕又要麻烦你做梁上君子了。” 顾云峥睁开了眼睛,眸子里闪过一道光亮。 “只要你需要,皇后的寝宫我也可以闯进去。” “不要到皇后的那个地方去。” 谢凝初嘴角勾勒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我们去严家。” “严嵩既然敢下毒,那么他手里应该有解药,或者是……不想让人知道的证据。” “他想让我死,那我就先把他底细抄一遍。” 夜晚很安静。 皇宫中景阳宫里灯火辉煌,但是里面很死气沉沉。 尚寿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身体不时抽动,应该是疼痛所致。 谢凝初坐在榻边,手指搭在尚妃的手腕上。 脉象如游丝一般细,毒气攻心。 牵机药。 而且已经中毒很深了。 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 周围站满了宫女太监,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样子。 一个大宫女眼睛一直盯着谢凝初的一举一动,闪烁不定。 “谢太医,娘娘感觉好些了吗。” 宫女催促着问到。 谢凝初把双手合起,神情变得非常凝重。 “娘娘这是中暑了。” “啊。” 宫女呆滞了一会,随后目光中便带上了些许轻视。 什么神医啊,中毒了都不知道,还说是中暑呢。 这样一来,不用别人动手,谢太医自己就在找死了。 “既然中暑了,那就请谢太医赶紧开个方子吧。” “不用着急。” 谢凝初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暑气入骨,一般的药物很难祛除。” “需要给娘娘扎针,把暑气逼出来。” “在此期间,所有人都要退出来,不能打扰。” “否则如果泄了真气,娘娘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承担责任呢。” 宫女有些迟疑。 “这个。” “怎么样。抗旨。” 谢凝初脸色凝重,拿出了皇帝赐予的金牌。 “出去。” 宫女咬了咬牙,只好带着人出去了。 门一关上。 谢凝初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那是她用青霉素废料以及一些解毒草药揉搓出来的“万能解毒丹”。 牵机药解不开,但可以让人们喘口气。 把东西塞到尚妃的嘴中,硬是把尚妃给灌下去了。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小缝。 一只夜莺轻轻地叫了两声。 这是顾云峥发来的信号。 一会儿之后,一个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落在了窗台上。 “拿到了没有。” 顾云峥递过来一个小本子,上面还留有血迹。 “严府书房暗格里的账本。” “记录了他们购买牵机药的渠道,以及送进宫的时间。” 谢凝初接过账本,很快浏览了一遍。 果然。 三天前,严府的管家在地下黑市买了一两牵机药。 接收人就是前文中提到的大宫女翠云。 “严嵩好。” “证据很充分了。” 谢凝初把账本合了起来。 “解药怎么样。” 顾云峥摇摇头。 “没有找到治愈的方法。” “一般的毒药是没有现成的解药的。” 谢凝初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有解药,证据再多也没用。 人死之后,皇帝盛怒之下,是不会管什么证据的,只会先砍了这个庸医来发泄自己的怒气。 “一定要把人救活。” 谢凝初望着床上的尚妃。 牵机药主要由马钱子碱组成。 神经毒素。 这个时代,确实属于绝症。 但是她是谁呢。 她是来自现代社会的一名医生。 她没有特效抗毒血清,但是她可以进行物理排毒。 洗胃。 毒素已经进入血液中了,也要先把胃里的毒素清理干净,以减少吸收。 用活性炭来吸收毒素。 “顾云峥,去帮我找些木炭来,越细越好。” “大量的牛奶、蛋清等。” “快。”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景阳宫里发生了一次惊险刺激的抢救。 谢凝初用简易的导管给尚妃做了几次洗胃。 又加入了很多活性炭悬浊液。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只能剩下一个 景阳宫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那种死寂比外面呼啸的寒风更加刺骨。 谢凝初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 强行把炭粉和牛奶灌进尚寿妃的嘴里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催吐。 一场人和阎王抢夺人的拉锯战。 “不要停止。” “继续灌。” 谢凝初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地板上,瞬间就干了。 顾云峥虽然不懂医理,但是他的手此时却很稳,拿着刀的手此时也未感觉到,帮着扶住尚寿妃抽搐的身体,防止她咬破自己的舌头。 尚寿妃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这是牵机药最常见的症状。 脊柱强直、角弓反张。 稍微有一点声音或者光线的刺激,就会引起新一轮更为剧烈的抽搐,最后因呼吸衰竭而死亡。 “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严实了。” “灭掉一半的蜡烛。” 谢凝初压低了声音发号施令。 顾云峥没有多说什么,身形一晃,几声轻响过后,殿内的光线很快变暗了,只有一盏昏黄的宫灯在角落里摇晃着。 门外响起一阵有意压低的声音,但是还是能够听得到。 大宫女翠云回宫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铜盆,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故意用铜盆的边沿在门框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特别刺耳。 尚寿妃躺在床上,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之前稍微平复下来的四肢又开始剧烈地抽动起来,整张床也跟着颤抖起来。 “就想把娘娘送走。” 谢凝初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她猛地回头,盯着站在门口一脸无辜的翠云。 她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踏在尚寿妃的痛点上。 “滚蛋。” 谢凝初的声音不大,但是带有一种让人感到害怕的杀气。 翠云愣住了,没有预料到刚才还慢条斯理的女太医突然发火了,随即她叉着腰,阴阳怪气地说:“谢太医官威好大啊,奴婢也是担心娘娘,这才……”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像鬼一样从黑暗处掠过。 翠云只觉得脖颈间一凉,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提起,双脚离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顾云峥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推到厚重的帷幔之后。 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手指轻轻握起。 翠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中的铜盆还没有落地就被顾云峥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也想死了?” 顾云峥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 翠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摇头,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留下。” “发出声音就掐断你的脖子。” 顾云峥随手按住了她的哑穴,随后就把他丢到墙角,当作垃圾一样处理。 殿内又回到了寂静的状态。 谢凝初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顾云峥会处理好的。 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手里的银针上。 没有现代的镇静剂,但是中医的针灸在定惊止痉上却有其独特的功效。 人中、合谷、太冲。 三根长针准确地刺入穴位,谢凝初的手指轻轻捻动,通过针尾把一股股微弱但坚定的力量传送到尚寿妃的身体里。 时光流逝。 外面的更漏声已经响到第四更了。 距离嘉靖皇帝给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了。 尚寿妃的抽搐渐渐地平息了下去,原本紧咬着的牙关也稍微松开了一些,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污秽之物。 含有毒素的炭粉。 谢凝初长长的出了口气,感觉自己快虚脱了,差点坐在地上。 最危险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她伸手去摸尚寿妃的脉搏。 虽然还是十分虚弱,但是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杂乱无章,开始出现一些有规律的心跳。 “生存?” 顾云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她的身后,递给她一杯温水。 谢凝初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命是保住的。” “但是能不能醒过来,就看运气了。” 她转过身来望向蜷缩在墙角的翠云,嘴边浮起一抹冷酷的笑。 “但是有人一定不希望她醒来。” “把人带过来。” 顾云峥提起翠云,为她解开穴道,然后把她丢给了谢凝初。 翠云此时已经吓得不轻了,趴在地上直发抖。 “感谢大人饶命。” 谢凝初蹲下身子,用刚才救过人的那双手轻轻拍了拍翠云的脸颊。 “饶命!” “你刚才敲盆的时候,就是想把我们所有人给弄死。” “尚妃如果死了,我和顾大人自然活不成,你觉得严嵩会留下你这个知情者吗?” 当听到“严嵩”这两个字的时候,翠云的身体就变得僵硬了。 谢凝初从怀里拿出染血的账本,在翠云面前晃了晃。 “这东西你应该很熟悉了。” “三天前你去西市‘回春堂’后面取了一包东西。” “还需要继续说下去吗?” 翠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可以全部说出来。” “严府的管家说,如果奴婢把药放入娘娘的安神汤中,他就给奴婢赎身,并且给奴婢送回老家置办田产……” “他骗你的。” 谢凝初冷冰冰地打断了她。 “毒药名叫牵机,没有解药。” “你下了毒,那就没有活路了,死人是不会把秘密带进棺材的。”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就继续为严嵩效劳,在皇上到来的时候,你就等着被诛九族吧。” “听我的。” 谢凝初站起来,从高处俯视着她。 “自己选择。” 翠云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过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谢凝初的衣服。 “奴婢……想活下去。”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太监通报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皇上到了。” “严阁老大——” 谢凝初与顾云峥互相对视了一眼。 “来啦。”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帷幕。 殿门被大力推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没有给人带来温暖的感觉,而是照在了门口的一群人身上,这些人表情很阴郁。 嘉靖帝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好像可以挤出水来。 严嵩紧跟在后面,虽然微微弯着腰,但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收割猎物前的兴奋。 他认为尚妃已经去世了。 服了牵机药,就是十二个时辰,神仙下凡也无法相救。 “谢太医。” 严嵩先说话,声音大,有一种悲天悯人之感,但其实很虚伪。 “到了时候了。” “不知道尚妃娘娘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他望着谢凝初,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用白布盖住。” 严嵩嘴角的笑容快要藏不住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逼你 “看来谢太医还年轻,这还魂之术,终究是……” “严阁老何必这么急着给人定罪呢?” 谢凝初打断了他的话,侧身退后了一步。 “皇太后不是仙逝的吗?”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影突然动了一下。 苍白中带着点血色的手,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掀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一层薄被。 尚寿妃脸色不好,但是眼睛睁着。 她无力地把头转向门口,发现门口站着一群人睁大了眼睛。 “皇上。” 这一声呼唤虽然微弱,在大殿里却如炸雷一般响彻云霄。 严嵩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表情就像吞下了一只死苍蝇一样,非常精彩。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中了牵机药能活吗? 和他认知完全相反! 嘉靖帝阴郁的脸庞上突然绽放出狂喜之色,他顾不得许多就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尚寿妃的手。 “爱妃,你醒了没有?你真的醒了?” 尚寿妃眼角溢出一滴眼泪,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臣妾觉得再也见不到您了……” 嘉靖猛然回头,看向谢凝初的眼神中满是震撼与赏识。 “好的!谢凝初好。” 居然把人从鬼门关给救回来了!这就是神迹啊。 “不敢当。” 谢凝初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 “臣只是做到了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皇上。” 她的语气突变,变得十分凌厉。 “尚妃娘娘这次受到的伤害,并不是因为天灾,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有人在宫内施行巫蛊术,想害死皇上的儿子,动摇国家的根本。”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你说什么?” “毒杀?” 严嵩马上知道了他的意思,严厉地说:“大胆谢凝初,这里是皇宫内院,怎么可以由你胡言乱语?” “有人下毒,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是欺骗皇上!就是诬告朝廷官员。” 他急不可耐地想用气势压垮谢凝初。 谢凝初缓缓抬起头,目光犀利,直接刺到了严嵩的老脸上。 “严阁老为什么这么激动呢?” “我没有说这是您下的毒。” “除非……您心里有鬼?” 严嵩气得胡子乱颤:“你……你……” “证据当然存在。” 谢凝初鼓掌。 “把人带过来。” 第三十四条:斩断此手。 顾云峥把翠云像小鸡一样拎到了大殿中央。 翠云此时的样子跟以前大相径庭,头发凌乱,眼神里透出绝望的死寂。 她明白不管怎么今天都是走投无路了。 但按照谢太医的说法去做的话,老家的爹娘和弟弟应该能活下来。 “这是尚妃宫的大宫女翠云。” 谢凝初指着地上的那个人说,“就是她往娘娘的安神汤里下了‘牵机’毒。” “牵机。” 嘉靖帝一听到这个名称的时候,瞳孔立刻就收缩了一下。 宫廷秘药一般人是接触不到的。 “说。” 嘉靖把脚踢到了翠云的肩上,“是谁让你来管这件事的?” 翠云痛哼一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说:“是……是严府的管家严福……” “他说只要奴婢做了这件事,就给奴婢赎身……” 严嵩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很不好看。 经过一番计算之后,他没想到这个小宫女竟然没死,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过来咬人。 但是他是官场中混迹几十年的老狐狸,这样的场面还不至于吓到他。 “胡言乱语。” 严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皇上!这是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老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么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一定是这个贱人跟别人勾结,想陷害老臣,挑拨皇上和老臣的关系。” 磕头的时候用余光给谢凝初来了一个狠狠的眼神。 “严福是老臣家的管家没错,但是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在乡下养病,并没有在京城!他怎么可能指使这个贱婢?” “皇上若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查一查。” 严嵩这招“弃车保帅”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既然他敢让严福做这件事,那么他自然已经为严福安排好了退路以及不在场的证据。 真正的严福可能现在已经死了。 谢凝心内心中冷笑。 早就预料到这位老人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她不急不慢地从袖中取出染血的账本。 “严阁老说的很好听。” “那么阁老又是如何解释这个东西的呢?” “这是从从严福在京城里的一处私宅暗格里搜出来的。” “上面明明白白地记载着,三天前他在黑市上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一两牵机药。” “而且账本上还有严府特有的印记。” 谢凝初把账本举得很高,呈给嘉靖看。 太监总管吕芳连忙接过,小心谨慎地送到皇帝手里。 嘉靖看了一会儿之后脸色越来越不好。 上面的字迹、印章都是不能做假的。 严嵩看到那本账簿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严福私下的账本,用来贪污府里的银两,怎么会到谢凝初手上呢? 潜入严府的人是不是他们呢? 严嵩猛然抬头,顾云峥一直站在阴影里。 那个年轻人虽然没说话,但是严嵩还是觉得他身上的杀气让人背上一阵寒意。 “严嵩。” 嘉靖把账本重重地甩到了严嵩的脸上。 书脊砸在了严嵩的额头上,马上变红发肿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严嵩全身一震,但是此时他不能认。 认了就算了。 他迅速抬起了头,把头上的乌纱帽拿下来放在地上。 “皇上,老臣是冤枉的。” “这一定是严福这狗奴才背着老臣干的勾当,老臣御下不严,罪该万死!” “但是老臣并没有谋害尚妃娘娘的想法。” “老臣这就回去了,把那条狗奴才碎尸万段,给皇上和娘娘一个交代。” 说完以后他就真的开始磕头了,一直磕到了额头出血。 大殿内寂静无声。 这是严嵩高明的地方,大家都知道。 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一个管事身上,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想要扳倒权倾朝野的首辅,还相差甚远。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跟严嵩有关系。 但是严嵩目前他还离不开。 朝廷的钱粮、东南的战事,还是让这老东西去咬吧。 “好了。” 嘉靖有些烦闷,挥手示意。 “既然罪魁祸首是家奴,那么就由你自行清理门户吧。” “但是尚妃受了这么大的苦,你身为首辅,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个月。” “这就结束了嘛?” 谢凝初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是也知道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能在严嵩身上咬下一块肉,并且让他吃了一个大哑巴亏,已经算是前所未有的胜利了。 “感谢主的恩赐。” 严嵩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上流进眼睛的血使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地落到了谢凝初身上。 眼神里没有了对她轻视的眼神,把她当作一个要除掉的敌人。 “谢谢太医,咱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相见。” 严嵩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谢凝初微微一笑,毫无退缩地和对面的过去对视。 “随时恭候。” 在严嵩准备退场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尚寿妃突然开口了。 “等等。” 她的声音虚弱中带有一丝寒意。 “严阁老要离开了吗?” 严嵩的脚步停了下来:“娘娘还有别的事情吩咐吗?” 尚寿妃被宫女搀扶着坐直了,目光落在了翠云身上。 “虽然这个贱婢被别人利用了,但是她也参与进来了。” “既然她的手已经弄脏了本宫的手,那么她的手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严阁老既然要清理门户,不如就在这里为本宫把这贱婢的手剁掉,以儆效尤。” 这是逼着严嵩自己动手。 第三百五十章 不乐意 也是在给严嵩丢脸。 严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握紧了拳头。 让他堂堂首辅,在这么多人面前像刽子手一样行刑? 这是奇耻大辱。 “怎么样?阁老不愿意的话。” 嘉靖帝拿着手里的玉串,冷冷地补了一刀。 “还是因为阁老不舍得呢?” “老臣遵命。” 严嵩把牙齿咬碎后吞到肚子里去了。 他接过侍卫手中的刀,走到已经被吓瘫了的翠云面前。 翠云绝望地看着阁老,对阁老说:“阁老,救救我……” 一分为二。 鲜血到处都是。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大殿里回荡。 严嵩将刀抛出,血渍滴在那件绯色官袍上,犹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他眼睛不看别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景阳宫。 这次他没有成功。 而且输得很惨。 闹剧到此为止。 嘉靖帝对尚寿妃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后,就带着人走了。 今天虽然没有把严嵩杀死,但是心里却多了一根刺。 谢凝初收拾好药箱走出大殿的时候,觉得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连续十二个小时的精神高度紧绷之后,放松之后,疲惫的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身体摇晃了一下,差一点就摔倒了。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又飘来了一股皂角的味道。 “注意。” 顾云峥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但是扶着她的手却很紧。 谢凝初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冷峻的下颌线,心里绷紧的一根弦突然放松了。 “刚才多谢了。” “如果不是你按住那个宫女,我们可能就会死在里面了。” 顾云峥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严嵩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走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他这次损失很大,下一次出手的时候,一定会更加凶狠。” “我知道。” 谢凝初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 “有兵就派兵,有水就筑坝。” “反正我已经上了这条船,想下来也下不成了。” 顾云峥的时候,她的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对吧?” “顾大人手中的刀要比严嵩阴险毒辣的计谋要好用的多。” 顾云峥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冷峻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不能当一柄刀。” 认真地说。 “我是盾。” “只要我在这里,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谢凝初的心猛地一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 古代杀手的情话吗? 但是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这句话比任何许诺都要让人感到安心。 没有给她时间去感动,在她的前面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快!太医院的人去哪儿了?” “二皇子又开始闹腾了。” 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撞到谢凝初。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 二皇子? 传说中体弱多病、常年不见人的皇子?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就认出了她身上很突出的飞鱼服。 “感谢太医!感谢神医。” “快来救救二皇子吧,他已经咳出血来。” 谢凝初叹了口气。 看来这口气是喘不匀了。 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而且这次的情况应该比尚妃中毒更棘手。 二皇子的母亲就是当年被严嵩害死的先皇后。 沈玉之一直想拉拢的人。 “带路。” 谢凝初拿着药箱的时候,眼神又恢复了坚定。 既然躲不过去了,就迎上去吧。 皇宫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有不停地展现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 顾云峥默默地跟着后面,手放在了腰间刀柄上。 风来啦。 谢凝初身上的飞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皇子所住的地方比较偏远。 越走越偏僻。 红墙黄瓦越发显得破败,路边杂草从砖缝中钻出,枯黄的叶子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领路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咸福宫的大门是关着的。 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一股腐朽破败的味道迎面而来,一点都不像是皇子住的地方,倒更像是被遗忘的冷宫。 谢凝初把沉重的大门推了开来。 吱呀。 门轴发出了难听的磨擦声。 院子里积雪没有被清理,被踩得乱七八糟,黑泥和雪水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霉味。 正殿窗户纸上有许多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但是用几块破旧的木板胡乱钉上了。 “殿下在里边。” 小太监不敢进去,在门口缩着脖子。 “这几天殿下咳嗽得很厉害,王公公说是痨病,会传染给别人,就把其他宫人赶到偏殿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服侍。” 谢凝初冷笑了下。 伺候! 这是想把人活活困死。 痨病是会传染的,但是如果是痨病的话,太医院早就炸锅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才有人来喊。 顾大人。” 谢凝初没有回过头去。 踹开门。” 顾云峥向前走了一步,抬起腿就给殿门踹了一脚。 砰! 殿门本来就是摇摇欲坠,直接倒塌下来,扬起了很多灰尘。 殿内的情景使谢凝初的怒火一下子冲上头顶。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很浓重的烟味,让人睁不开眼睛。 二皇子朱载坖正蜷缩在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发黑的薄棉被,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像只受惊的小猫。 床边有一个火盆。 盆里的炭火微弱地燃烧着,冒出浓浓的黑烟。 这并不是皇宫里用的银骨炭。 是最差的湿柴炭。 炭没有烧透,烟很大,而且有毒,正常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待久了都会感到头晕恶心,更不用说一个本来就身体虚弱的孩子了。 床边不远处有一把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个大胖头、大耳朵的太监,他两腿交叉着,手里握着一个暖壶,嘴里含着一块热腾腾的烤红薯。 听到门倒下的声音后,那太监吓得抖了一下,手里的红薯也掉在了地上。 谁啊!那个不知好歹的…… 王公公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看清楚来人穿的是飞鱼服、太医官服之后,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立刻换了一副样子。 “咦,这不是谢太医呢。” “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虽然他笑得很开心,但是身体却没有动,也没有行礼的意思,甚至把地上的红薯皮踢到床底下去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毒药 谢凝初不理他。 她迅速来到床前,用力推开窗户上的一块破木板。 新鲜的冷风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毒烟。 床上的二皇子剧烈咳嗽起来,每次咳嗽的时候,他瘦小的身体都会跟着抖动,最后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发出“哇”的一声。 谢凝初赶紧把他扶起来,在他后背的肺俞穴处轻轻拍打。 他的身体瘦得全是骨头。 九岁的孩子体重只有五岁左右。 “谢太医,这怎么可以呢?” 王公公扭着肥胖的身体凑了上来,阴阳怪气地阻拦着。 “二皇子是患有恶疾的人,不能见风。” “打开窗户,如果病情加重了,我们可担当不起。” 说完之后他就去关窗户了。 有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云峥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手指轻轻一按。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很清楚。 啊—— 王公公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放手!侍卫杀人了!” “闭嘴。” 谢凝初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浑身肥油的太监。 “见不得风?” “我觉得你是想把他熏死。” 她走到火盆前,用脚尖把火盆踢翻了。 劣质的黑炭滚在地上,留下了几个黑印,硫磺味也更浓了。 内务府给各个皇子的都是银骨炭,没烟没味,质量很好。 “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谢凝初在地上捡起一根没有烧完的黑炭,直接抵在了王公公的脸上。 “一年之内内务府拨给咸福宫的三千两银子都被你吃进肚子里了吗?” 王公公出了很多汗,但是嘴还是很硬。 “谢太医,你这是污蔑!” “这是内务府下发的,我家有什么办法呢?” “二皇子不受宠,这是宫里人都知道的事情,谁会给二皇子好东西呢?” “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严阁老。” 又是严嵩。 这群奴才只要严嵩一出马,就觉得自己有了免死金牌。 谢凝初笑了。 让人感觉很冷的笑容。 最讨厌这群笨蛋自己往枪口上撞。 “好的。” “既然提到了严阁老,那就好办了。”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手指上转了转。 我们就按照严阁老的规矩来办。 “尚妃宫里的翠云,因为给主子下毒,刚才被严阁老亲手剁掉了手。” “如果你虐待皇子的事情暴露出来的话,严阁老为了撇清关系,会剁掉你身体的哪个部位?” 王公公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非常难看了。 虽然他身居皇宫之内,但是对于早上景阳宫所发生的事情也有一些了解。 严嵩就连自己贴身的管家都不要了,更不用说他这个只有远亲关系的看门狗了。 “我没有虐待……” 王公公的气势顿时减弱了大半。 “没有?” 谢凝初走到了桌子前,指了指被咬了一口的红薯。 “主子吃的是发霉的糙米粥,而奴才吃的是这样的红薯。” “主子盖的是发霉的棉被,奴才穿的是内造的绸缎。” “这就是没有吗?” 她拍了一下桌子,把桌子上的茶碗都震得乱跳。 顾大人。” “根据大明朝律,奴才背叛主人,应当处以何种刑罚?” 顾云峥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刮。” 王公公很胖,这时候突然想站起来往外跑。 顾云峥把腿稍微伸直了一些。 砰的一声。 王公公又重重地摔了下去,这次门牙磕掉了两颗,满嘴都是血。 “不要着急走。” 谢凝初蹲下来,看着朱载坖那双恐惧又充满希望的眼睛。 她伸出手来为病人把脉。 脉象细弱,如游丝悬空。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以及吸入了有害的烟雾,所以肺气受损。 但是有一种奇特的脉象隐藏得很深。 滑润。 中毒或者积食。 “殿下最近在服用什么药物?”谢凝初柔声问道。 朱载坖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偷偷地看了地上的王公公一眼。 他很焦虑。 担心谢凝初走了之后,这个奴才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谢凝初握住了他冰冷的小手,将自己的温暖传了过去。 “不要害怕。” “咸福宫要发生改朝换代的事情了。” “只要你把吃了的东西说出来,我就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朱载堉犹豫了好久,才用沙哑得像老人一样的声音说:“苦……很苦的汤……” “喝了之后肚子就痛……就像火烧一样……” “药渣在哪里?”谢凝初转过头来对着王公公说。 王公公趴在地上装死。 顾云峥走过去,在对方断了的手腕上轻轻碾了一下。 “啊!在后面,在后院的花坛里!” 王公公嚎啕大哭。 “请顾大人派人去取一些过来。” 顾云峥点了点头,然后就从后门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把潮湿的黑泥回来了。 谢凝初看了一遍之后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比对上严嵩的时候还要难看。 “附子、干姜、肉桂。” “全是燥热大补之物。” “二皇子本身就是阴虚火旺的体质,肺部还有炎症,你怎么给他喝这样的虎狼之药?” “这是治疗吗?分明是火上浇油,让其咳出血来!” 药方看起来像补药。 但是对于现在的朱载堉来说,那就是毒药。 杀人不犯法。 此法比直接毒死人要阴毒得多。 “这……这是太医院开的方子……”王公公还在狡辩。 “太医院?” 谢凝初站起来,目光锐利。 “就是阎王殿开的药方。” “既然这个药这么好,那你就代替殿下去喝了吧。”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又指向地上那滩混着泥土的药渣。 “吃完。” “不许留下任何东西。” 王公公惊恐万状地瞪圆了眼睛,喊道:“你……你怎么私自设立法庭?求见皇上!求见严阁老!” 要见的人也没有用。 谢凝初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顾大人,帮帮忙吧。” 顾云峥没说多余的话,一只手捏着王公公的下巴,让他张开嘴。 把混有烂泥的药渣塞进他的喉咙里。 呕…… 王公公拼命挣扎,但是在顾云峥铁钳般的手上,根本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塞进肚子里。 辛辣、苦涩、腥臭。 口腔里各种味道炸开。 顾云峥把最后一粒药渣咽下去之后才松开手,之后就把它当作垃圾一样扔到墙角。 第三百五十二章 好威风! 王公公趴在地上拼命地干呕,整个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味道怎么样?” 谢凝初冷冷地望着他。 “殿下已经吃了三个月了,也轮到你尝尝这种感觉了。” 床上的朱载堉看着发生的一切,呆呆地。 从小到大他就见惯了这些奴才趾高气扬的样子。 这是第一次见到这头恶狼被踩在了脚下。 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渐渐地亮起了一丝光芒。 “吃了补品之后要很好地消化。” 谢凝初转过身来开了一张药方,递给了顾云峥。 “让人去抓药,要迅速。” “另外把咸福宫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叫来。” 今天来扫除门户。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看谁敢在咸福宫胡闹!” 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紧接着有十几位身穿锦衣卫服装的人冲了进来,很快就把小小的寝殿围得水泄不通了。 首先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绣春刀,眼神阴鸷。 锦衣卫千户、陆炳的手下、严嵩的党羽。 赵无极。 “谢太医,你好大的官威啊。” 赵无极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王公公,冷笑了一声。 “私自殴打内廷总管,我看你是活得挺逍遥的。” “带走!” 锦衣卫的刀出鞘了。 寒光在殿中显得格外刺眼。 十几把刀子对着谢凝初、顾云峥。 气氛十分紧张,一点火星就会引起爆炸。 王公公看到了希望,顾不上嘴里的泥腥味,滚爬到赵无极的脚边。 “赵大人!救命啊!” “这疯女人要杀我!她还给二皇子胡乱用药!” “快把她抓起来,抓起来!” 赵无极一脚把王公公踢开,嫌弃地擦了擦鞋面上的泥,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顾云峥身上。 可以感觉到这位沉默的男子很厉害。 他一只手一直搭在刀柄上,虽然没有动,但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 “谢太医,请问你是自己走呢,还是由我们派人带路?” 赵无极皮笑肉不笑。 “太医院的任务是治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内廷的人呢?” “越权之罪,就算皇帝宠信你也不能保住你的脑袋。” 谢凝初一点也没有显得慌张。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刀一眼,仍然慢条斯理地给朱载堉掖好被子。 “越权?” 她转过身,清冷的目光与赵无极对视。 “赵大人属于锦衣卫,他的任务是对百官进行监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后宫的事情?” “咸福宫的大门你也有资格进去闯吗?” 赵无极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有人指控太医谋杀皇嗣,锦衣卫当然有权利调查。” “谋害皇嗣?” 谢凝初指向地上的黑色药渣。 “真正的凶手就在你的身边。” “赵大人不抓使用毒烟和燥药慢性谋杀二皇子的奴才,反而来抓救人的太医。” “难道赵大人和这个奴才是一伙的吗?” “还是说,背后的主使人其中一份是由赵大人提供的?” 赵无极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被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但是他也算个老江湖了。 “尖酸刻薄。” 赵无极冷哼了一声。 “是非对错到了诏狱自然就清楚了。” “开始执行!” 他一声令下,两个锦衣卫便拿着刀走过来,想强行把人带走。 铿! 一声清脆的龙吟。 没有人看清楚顾云峥是如何出刀的。 寒光一闪,那两个锦衣卫手中的绣春刀就断成了两截。 断刃落地,发出叮当脆响。 那两个人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变得惨白。 那一刀再往前递一寸,断的就不是刀了,而是他们的脖子。 “败者自裁。” 顾云峥手持利剑,站在谢凝初的前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出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赵无极的眼珠子一秒钟之内就眯成了一条缝。 刀法……一般的侍卫是做不到的。 “要造反了吗?” 赵无极大吼一声,手上的刀柄也被他握紧了,而他身后的锦衣卫士兵也都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造反!”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润如玉、带着威严的声音。 “我看是你赵无极要造反了。” 众人转过头去看了。 只见一位身穿月白蟒袍的年轻人缓步走进大殿。 他身材高挑,面容俊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穿着书生的衣服,但是生来的贵气使人们不敢正视他。 沈玉之。 内阁次辅的儿子,翰林院侍读学士,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但是到这里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的聪明。 他是二皇子朱载坖名义上的师傅。 沈大人。 赵无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如果只有谢凝初一个人的话,他还可以硬来。 但是沈玉之代表的是清流一派,背后还有庞大的文官集团的支持,严阁老就算也忌惮三分。 “赵千户好有威风。” 沈玉之进了大殿之后,并没有去看赵无极,而是直接走到床前给朱载坖行了一个大礼。 “臣沈玉之,救援未能及时赶到,恳请殿下原谅。” 朱载坖见到沈玉之之后,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 “先生……” 沈玉之站起来,望着孩子那瘦弱不堪的样子,眼中掠过一抹疼惜之情,随即又燃起熊熊怒火。 他转过身来,往常温文尔雅的脸上此时挂满了寒霜。 “赵无极带着刀剑闯入了皇子寝宫,惊扰了殿下养病。” “依照大明律法,应处以斩刑。” 赵无极咬着牙说:“沈大人,我奉命前来……” “受何人之托?” 沈玉之打断了他,一步步走过去。 “皇上吩咐的吗?还是严嵩的命令?” “如果皇帝有这个命令,圣旨在哪里呢?” “如果严嵩死了……” “怎么,严阁老的话现在比皇上的话更有用了吗?”沈玉之冷笑了一下。 这句话很伤人。 赵无极额头上的汗珠流了下来。 当然不会有圣旨。 接到王公公的心腹来信,说太医院的那个姓谢的女人来找事,怕事情败露,所以急忙赶来灭火。 他以为可以利用锦衣卫的威名来吓退对方,把人带走慢慢折磨。 没有料到踢到了两块铁板。 “既然沈大人在,那就是误会了。” 赵无极知道今天讨不到了好处。 宁可做错事也不做危险的事。 他把刀收了起来,狠狠地瞪了谢凝初一眼。 “既然有人接替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转过身后就走了。 “等等。” 谢凝初说话了。 顾云峥从后面走了出来,挡在了赵无极的前面。 “赵大人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赵无极停下脚步,眼中杀气腾腾,问道:“你还想怎么样?” “人可以走。”谢凝初指着还在干呕的王公公说。 “垃圾自己留着吧。” “这个奴才谋害了皇子,证据很足。” “他是严嵩的人,也是你们刚才要保护的人。” “既然赵大人说这是误会,那就请赵大人做个见证。” “当场判处死刑。” 赵无极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是给他丢脸了。 但是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顾云峥,又看了一眼神色冰冷的沈玉之。 他知道今天如果硬是把王公公带走的话,那就是撕破脸了,甚至有可能会被扣上“同谋”的帽子。 “好的。” 赵无极一字一句地挤出了一个字。 “随便你。” 说完之后,他就带着手下狼狈地离开了咸福宫。 第三百五十三章 总是有人要擦干净血的 大殿里又回到了安静的状态。 王公公已经很失望了。 连赵无极都保不住他,今天他就只能死了。 “殿下。” 谢凝初并没有理会那个瘫倒在地上的人,而是转而看向了朱载坖。 “此人欺负你、欺压你、伤害你。” “现在由我为你做主。” “你希望用怎样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 这算一个选项。 这也是谢凝初给这位将要登基的帝王上的第一课。 仁慈在深宫中是奢侈品,只有用雷霆手段才能活下来。 朱载坖颤抖着双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被咬得满是牙印的玉佩。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物品。 曾经被王公公夺去把玩,并且还在上面留下过唾液。 看着王公公,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害怕的样子。 “我不希望他去世得太快。” 孩子的声音很小,但是现场所有的人听了都感到一阵寒意。 “希望他能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吐出来。” 谢凝初赞许地点了点头。 够凶的。 这才是应该有的样子。 “顾大人。” “拖出去打。” “留口德吧,太医院里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药。” 很快,惨叫就在院子里响起来了。 每一次惨叫都仿佛是敲打在严嵩党羽心头的一锤重击。 殿内,沈玉之看着正在为朱载坖针灸的谢凝初,眼神很复杂。 “谢太医。” “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 “如果不是你的话,殿下恐怕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谢凝初头也不抬,手里的银针准确地扎到了穴位上。 “沈大人过誉了。” “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皇子。”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大家。” 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而坚定。 “皇宫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怕严嵩的。” “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沈玉之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那笑容就像春风一样,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好的。” “沈某愿意帮助谢太医。” “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惨叫很有规律。 像过年的时候剁肉馅而敲打在砧板上的声音。 每打一下就会听到皮肉绽开的声音。 咸福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将头埋在雪泥里,犹如一群待宰的鹌鹑。 他们很害怕。 他们害怕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开药方的女医生,更害怕站在门口的那个连锦衣卫都不屑一顾的冷面煞神。 “慢点。” 谢凝初的手笔没有停下来。 “不可以打死。” “死了就不用吐钱了。” 顾云峥靠在门框上,手中拿着刀鞘,对着正在行刑的小太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两个小太监以前被王公公欺负过不少次,现在得势了,下手自然就往死了打。 按照顾云峥的吩咐,两人手一抖,力量立时减弱了几分,此时就变成了只伤皮肉不伤筋骨的“文打”。 但是最痛的是这个。 王公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沈玉之站在大殿之中,手中的折扇已经收起来了。 他望着那个在暗淡光线里聚精会神施针的侧影。 女子神情专注,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但是掩不住她那股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冷厉。 和京城里只会吟诗作对、伤春悲秋的大闺秀们截然不同。 她是一把锋利的刀。 危险,但是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谢太医。” 沈玉之向前走了两步,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温润的玉佩,这是沈家的物品,可以调动沈家在北京的钱庄。 “咸福宫缺少衣服和食物,内务府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沈大人。” 谢凝初打断了他,并没有接过那块玉。 她把写好的药方吹干后递给旁边一个比较机灵的宫女。 “去买药品。” “告诉药房的人,这是二皇子的救命药,少一文钱,我就去砍了掌柜的头。” 宫女哆哆嗦嗦地接过信,一路滚爬着跑开了。 谢凝初刚转过身来,看到沈玉之手里拿着价值连城的玉佩,嘴角便勾起了一丝讽刺的笑。 “二皇子已经收到了沈大人的好意。” “但是皇家的人还没有落到需要靠臣子接济过日子的地步。” “如果开了这个头,以后二皇子在朝堂上还怎么抬起头来?” “沈大人。” 谢凝初看到沈玉之手中的玉佩,并没有伸手去拿。 她的眼神很淡漠。 “沈家很有钱,富可敌国,这是京城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这笔钱,二皇子不能拿。” 沈玉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懂。 “咸福宫现在已经穷到连耗子都不愿意去住了,二皇子身上的被子都是发霉的,为什么还要拒绝这笔救命钱呢?” “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面子的话,其实大可不必。” 沈玉之有点着急了。 “活着比脸面更重要。” 谢凝初摇了摇头。 她走到床边,拿起一床发黑的被子,在沈玉之面前直接扔在地上。 “这不是脸面的问题。” “你是君主的话,就必须要成为臣子。” “君王遇到困难的时候,臣子前来援助,这就叫作施舍。” “一旦开了这个头,在你们沈家面前,他就成了讨饭的叫花子。” “如果这根脊梁骨弯曲了,以后登基称帝,又怎么能挺直呢?” 沈玉之很惊讶。 他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小受的是孔孟之教,但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只看到眼前的情况,而没有看到未来的形势。 此女目光深远。 “那么怎么办呢?” 沈玉之收回了玉佩。 “难道就这样让殿下在寒风中受冻吗?” “咸福宫并不缺钱。” 谢凝初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还在惨叫的王公公身上。 “内务府每年给咸福宫拨款三千两白银、布五十匹、红萝炭一千斤。” “没有消逝的。” “只是一种放置方式的改变。” 顾云峥被她叫了过去。 “顾大人,让他闭上嘴巴,我有事情要问他。” 顾云峥走过去,在一堆烂肉一样的王公公身上点了一下。 惨叫忽然停止。 王公公一身都是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谢凝初蹲在他的面前,手中持有一根长银针。 “询问一次即可。” “钱在哪里?” 王公公费力地睁开肿得像一条缝的眼睛,还想顽抗。 “没……没有钱……都……都用完了……” “噗呲。” 银针直接扎进了他大腿内侧的痛穴里。 痛感比以前的板子要强上百倍,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骨头一样。 王公公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来,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全身剧烈地抽搐着。 谢凝初把针拔了出来,带出了一串血珠。 “用完了?” “作为一个太监,住在宫里,不赌博也不嫖娼,三千两银子你能花到哪里去?” “既然不愿意说,那么下一针扎的地方就是你的眼睛了。” 针头一点点地扎进他的眼睛里。 冰冷的金属感逼近脆弱的瞳孔。 王公公终于垮了。 他真的被这个女阎王吓到了。 他不断地眨眼,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顾云峥给缪颢解开了哑穴。 “床底下藏着的秘密……” “还有后院槐树下面埋着的……” 顾云峥没有多说,直接走了过去,一脚把王公公睡觉的大床给踹开了。 地板上果然有一块砖是松动的。 砖头下面有一个黑黑的洞。 顾云峥伸手进去,把一个红木小箱子拿了出来。 打开之后浏览了一下。 金光灿灿。 全是金叶子、银票,还有一些女人的首饰,这些都是二皇子生母留下的遗物。 沈玉之倒吸了一口冷气。 哪里贫困呢。 比一般富有的人更富有。 一个奴才,居然私吞了这么多主子的东西。 谢凝初把箱子递了过来,直接放到朱载堉的怀里。 沉重的箱子让小皇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下。” “这钱是自己的。” “用你的血肉把这只老鼠养肥了吧,现在物归原主了。” “用这笔钱,你就可以买上好的木炭,吃上美味的食物,甚至可以打通宫里的人心。” 朱载坖把箱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看着箱子里母亲留下的东西,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了金子上。 “沈大人。” 谢凝初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你可以走了。” “不适宜你待在这里。” “接下来的事情将会很脏。” 沈玉之望着满地的鲜血,又看了看那个抱着金子痛哭的孩子。 他一下就懂了谢凝初的意思。 总是得有人把血擦干净。 第三百五十四章 御膳房里的狗 而这样的脏活,翰林院的清流是做不来的。 只有她可以做到。 “谢太医。” 沈玉之看了她一眼之后拱手施礼。 这一次是平辈间的礼节,还带有一些尊敬的意思。 “多多保重。” 沈玉之走了。 殿内只有自己的人。 谢凝初看着地上的王公公半死不活的样子,对顾云峥说:“扔出去。” “丢在哪里?” “慎刑司。” 谢凝初冷笑了起来。 “告诉慎刑司的主管,此人偷盗了御赐的财物,并且谋杀了皇嗣。” “如果他今天晚上之前死了,那就是慎刑司包庇同党。” “要让他活着受苦。” 顾云峥点了点头,就和拖死狗一样把王公公拖出去了。 血迹在雪地里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迹,很显眼。 朱载堉吓了一跳,身体稍微蜷缩了一些。 “多谢太医……” “害怕吗?” 谢凝初又回到了床边,语气变得温柔了一些。 朱载坖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就应该如此。” “对,他罪有应得。” 谢凝初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但是只有钱是不行的。” “在宫里,有钱就可以通神,也可以招鬼。” “用这笔钱去喂养顺从的狗,打死了咬人的狼。” 这节课很难。 对一个九岁孩子来说,有点残忍。 但是这就是出生在帝王之家所要付出的代价。 朱载堉小声地说:“我饿了……” 自从把有毒的红薯扔掉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 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等一等。” 谢凝初站起来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走出大殿,来到咸福宫的小厨房。 说它是厨房,其实早就荒废了。 灶台上有很多蜘蛛网,锅底全是铁锈。 米缸里面没有米,一颗都没有找到。 那些可恶的奴才们,平时连一口热饭都不给主子吃,全靠御膳房送来的剩饭剩菜。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 御膳房现在已经没有饭可要了。 而且御膳房那些势利眼,得知咸福宫出了事之后,一定会装聋作哑,故意拖延。 “让他们知道厉害。” 御膳房是宫中油水最多的地方。 午膳时间,里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几十个厨子忙得热火朝天,切菜声、炒菜声混成一片。 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被端了出去,送到各个受宠的宫殿里去。 “送到景阳宫给尚娘娘的燕窝粥,小心着凉了出事。” 满脸横肉的总管太监拿着鞭子在旁边吆喝着。 他是御膳房的副总管刘成。 严嵩安插在宫中的一个间谍,专门负责克扣不受宠的嫔妃、皇子的饮食。 “刘公公。”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什么?” 刘成皱了皱眉头。 “咸福宫的那个病人把王公公给弄死了?” “是太医院姓谢的女官所为。” “哼。” 刘成不屑地吐出一口唾沫。 “不知好歹的东西。” “就是打掉了王公公,也就是打掉了严阁老的脸。” “还饿着呢?” 他挥挥手。 “传令给下面的人,今天咸福宫的份例全部取消。” “连洗涮的水都不许送过去。” “既然他们很有本事,就去喝西北风吧。” “是的。” 小太监接了命令就离开了。 刘成哼着小曲,拿起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到处都是油。 “砰!” 御膳房的大门被一个人一脚踢开。 木门撞在了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房梁上掉下来很多灰尘。 所有的厨师都被吓了一跳,停止了手头的工作。 刘成被这巨响吓了一跳,嘴中的红烧肉差点卡住喉咙。 他咳嗽一声,转身怒吼:“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门口就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女的穿着一身太医官服,面容清冷如霜。 男的一身飞鱼服,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谢凝初、顾云峥。 “咦,这不是谢太医啊。” 刘成把红烧肉咽下去之后,阴阳怪气地走过来。 “怎么,太医院没饭吃了,跑到我们这儿来要饭了吗?” “可惜这里的食物是给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准备的。” “没有多余的给乞丐的。” 周围的厨子、太监们发出了一片哄堂大笑。 咸福宫是何方神圣,女太医得罪了严阁老也是众所周之的事。 落水狗谁都能踢上一脚。 谢凝初不理他们的嘲讽。 她直接走到案板前,看了案板上刚刚做好的菜一眼。 清蒸鲈鱼、水晶虾仁、人参鸡汤。 都是很好的东西。 “送到哪里去?” 她淡淡地问道。 “那里的东西是送进景阳宫的。” 刘成大声地说。 “谢太医,难道你想来抢尚娘娘的饭吃吗?” “抢了又怎么样呢?” 谢凝初端起一碗鸡汤来闻了闻。 “二皇子身体不适,需要进补。” “这碗鸡汤,咸福宫征用了一下。” 说完之后,她把鸡汤递给了顾云峥身后的人。 刘成的脸色很难看。 “你好大的胆子!” “那是皇上最宠爱的尚娘娘,你敢动她的东西,有几个脑袋不够砍?” “来人,把这两个抢劫的给我拿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御膳房里的几十个太监拿着菜刀、擀面杖围了上来。 人多势众,根本不把这两个家伙当回事。 “抢劫?” 谢凝初冷笑了起来。 “皇子吃御膳房的东西,那是理所当然的。” “反倒是奴才拿着朝廷的俸禄,想让皇子饿死。” “这就是谋反。” “顾大人。” “在。” 顾云峥一只手拿着鸡汤,另一只手放在刀把上。 “今天这菜如果有人敢动的话,就加点荤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松,但是里面透出一股让人感到害怕的血腥味道。 刘成被她的气势压住了,但是随即又恼羞成怒。 “吓唬谁呢。” “打死了就算我错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厨师拿着一把菜刀奔过来,直接朝着谢凝初的脸上砍去。 谢凝初根本就没有闭上眼睛。 顾云峥动了。 他没有拔刀。 他抬脚出击。 “砰!” 那个两百斤重的胖厨子像皮球一样飞了出去,直接掉进了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铁锅里。 “啊——”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御膳房里。 滚烫的热水让那个厨师皮开肉绽,在锅里拼命地挣扎着,但是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爬出来。 周围的人都很震惊。 “非常厉害。” “这不是来要饭的,分明是来杀人的。” 刘成的腿开始颤抖起来。 “你……你们……” 顾云峥冷眼扫视了一周。 “还有人想加菜吗?” 没有人敢有所动作。 手中的菜刀当当当地掉在地上。 谢凝初走到刘成的面前。 刘成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但是撞到了后面的案几上,已经无路可退了。 “刘公公。” 谢凝初拿起案板上的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 “刚才你说咸福宫的份例都被停了?” “误会……” 刘成挤出了一张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奴才是记错了……” “咸福宫的份例一直都有,一直都有……” “好吧?” 谢凝初手腕一抖,剔骨刀划过刘成的耳旁,深深地没入后面的柱子里面。 几根头发飘了下来。 刘成吓得两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裤裆里面湿了一大片。 “从今天起。” 谢凝初的声音响彻御膳房。 “咸福宫的一日三餐都要用最好的食材、最新鲜的肉。” “如果让我发现有一片菜叶子是黄色的,有一碗饭是凉的。” “就把我刘公公这身子,一块一块地割了,做成红烧肉给狗吃。” “清楚了吗?” 刘成磕头说:“好了!奴才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第三百五十五章 掀桌 谢凝初转过身,手指着桌上的菜。 “打包。” “所有的物品都送到了咸福宫。” “至于尚娘娘那边……” 她看着刘成,“你自己去解释吧。” 说完之后,她就带着顾云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御膳房。 身后很安静。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朱载堉正在窗户外面看着。 谢凝初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芒。 “谢太医!” 顾云峥把饭菜端到了桌子上。 香气浓郁。 朱载坖咽了咽口水,但是不敢动筷子。 “吃饭吧。” 谢凝初给他盛了一碗鸡汤,然后吹走了上面的油花。 “这是干净的。” 朱载堉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舌尖绽放出鲜美的味道,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胃中。 他从来都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入了碗中。 “为什么哭呢?”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 “好喝……太好喝了……” 朱载堉一边哭一边大口喝汤。 “擦干眼泪。” 谢凝初递给他一块手帕,语气严肃。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流出的话,只会让敌人高兴,使自己变弱。” “要记住今天的味道。” “这是用拳头、刀抢来的一种味道。” 朱载坖愣了愣,然后用力擦去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啦。” 他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 即使被烫到嘴巴,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呻吟声。 他就像是一只在吃东西的小狼崽。 看到他吃得很狼狈,谢凝初的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这个孩子,有希望。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 那是铁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很重,很有力。 顾云峥一下就站了起来,手中的刀出鞘半寸。 身穿大红蟒袍、个子很高的人物出现在门口。 年纪很大,满头白发,但是精神很好,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很锐利。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他就是皇上身边最可信赖的人,人称“内相”。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后面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太监。 见到吕芳之后,顾云峥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不管是武功还是权术。 “我家听说这里很热闹。” 吕芳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上,声音平和。 “谢太医,你今天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谢凝初站起来,挡在了正在吃饭的朱载堉面前。 “吕公公。” 她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动静大的原因,是有人不希望皇子存活。” “只想让他活下来。” 吕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子上御膳房抢来的饭菜。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在宫里,光靠抢是不行的,要想活下来的话。” “皇上圣旨。” 他立刻收起了笑容,变得很严肃。 谢凝初、顾云峥马上跪下行礼接旨。 朱载堉也急忙放下碗筷,跪在地上。 “二皇子朱载坖身体不适,从即日起移居西苑万寿宫养病。” “谢凝初医术高明,一直陪伴在身边。” 谢凝初听了这个命令后,心里非常沉重。 西苑。 那是皇上修行炼丹的地方。 那也是严嵩控制得最严的地方。 不如说是为养病而入了狼穴。 刚才在御膳房闹腾的事情,把某些人给惹恼了。 釜底抽薪,速度也挺快的。 “臣遵照圣命。” 谢凝初抬起了头,与吕芳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在一双看上去很混浊的老眼里,她看到了一丝警告,也看到了一丝期待。 吕芳走了。 红色的蟒袍在茫茫雪地中消失不见,仿佛一团燃烧后的余烬。 咸福宫院里只有风声。 朱载坖跪在地上,身体还在颤抖。 他年纪很小,出生在帝王之家,对于“西苑”这两个字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里没有后宫的明争暗斗,因为那里只有一种声音:诵经声、严党磨牙。 “害怕吗?” 谢凝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雪。 “怕……” 朱载堉的小脸上都是白的。 “那里有很多坏人。” “坏人到处都有。” 谢凝初转过身来,面对着顾云峥。 “把东西收拾好。” “只带钱、药箱。” “其他的破烂就留给这里的老鼠吧。” 顾云峥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背着药箱以及装满金银的小红木箱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还拿着刀柄。 无论去哪里,有他在,那里就是一道移动的铁壁。 一行三人都没有仪仗队,也没有软轿,就这样从咸福宫破败的大门走了出去。 门口没有马车。 一辆装着泔水的板车载着两个小太监停在路边,这两个小太监正在车轮旁边嗑瓜子。 见到谢凝初他们出来了之后,一个吊梢眼的小太监吐出了一颗瓜子壳,懒洋洋地指着板车。 “谢太医,二皇子。” “上面没有派车,说马匹都生病了。” “虽然车里味道比较重,但是空间比较大,希望大家能够忍一忍。” 这是一场抗议活动。 没有进入西苑之前,就已经开始羞辱了。 让皇子坐上泔水车,这简直是对皇家脸面的侮辱。 朱载坖咬紧嘴唇,眼眶里的泪水快要流下来了,但是仍然坚持着不肯落下来。 谢凝初说过的话他都还记着。 眼泪是没有用的东西。 “广阔的?” 谢凝初笑了。 她来到嗑瓜子的小太监身边。 “空间挺大的。” “适合躺着不动。” 小太监愣住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凝初突然抬手,把他衣服领子拽了下来。 “砰!” 小太监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了车轮上,立即流出鲜血,双眼向上一翻就昏过去了。 另外一个太监吓得把瓜子撒了一地,尖叫着想逃跑。 顾云峥伸出一只脚来。 那太监直接绊倒了,摔进了泔水桶里,恶臭的泔水灌了一嘴。 “既然马生病了。” 谢凝初看到在泔水里挣扎的太监时,语气很平淡。 “那就让人拉。” “顾大人,请您去御马监一趟。” “告知掌印太监,如果一刻钟之内我见不到四驾的马车。” “我去了西苑,在皇上面前把一桶泔水泼到了严阁老的轿子上。” “就说是由御马监孝敬过来的。” 顾云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一辆装饰得很豪华的马车飞奔而来,赶车的就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此时他已经汗流浃背,滚爬着下来赔罪。 宫中疯癫之人乃是人中之最可怖者。 谢凝初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十足的疯子了。 没有人愿意被疯子咬到,更别提这个疯子手里还握着一根可以刺穿天空的针。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前往西苑。 往西走的时候,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怪异。 没有了那种腐朽的霉味,而是有一股很浓烈的、有些呛人的檀香味。 那是燃烧无数金银财宝得来的“仙气”。 到了万寿宫。 那里没有红墙黄瓦的庄重,到处都是青色的道幡,上面绘有八卦图。 来来往往的宫人们不穿常服,而穿青灰颜色的道袍,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就像是满大街的游魂。 “到达目的地了。” 谢凝初第一个下车,伸手去搀扶朱载坖。 刚站稳,一位穿着深紫色道袍的中年妇女就迎了上来。 她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颧骨很高,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和刻薄。 她是万寿宫的管事女官,素云。 她是严嵩的情妇。 “二殿下来了。” 素云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并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这里是清修之地,皇上正在闭关炼丹,最忌讳吵闹和不洁之物。” 她的眼神在谢凝初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挑剔和嫌弃。 “太医可以进来,但是那些破铜烂铁的药箱子不能进来。” “万寿宫本身就有仙药,不需要外面肮脏的东西。” 第三百五十六章 所谓名士 “脏东西?” 谢凝初又说起这三个字了。 她站在万寿宫的大门外,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面前站着满脸刻薄的女官素云。 谢凝初并没有发怒。 她还笑了一下,但是笑意并没有到眼睛里去。 “素云姑姑说这用来救死扶伤的药箱很脏。” “还是在说,奉旨前来的臣,是脏东西?” 素云冷哼一声,拂尘甩出,几根毛差点拂到谢凝初脸上。 “万寿宫为皇上修道通神之所,需的是一个‘纯’字。” 刀刀剪剪,有点血腥,如果冲撞了丹炉里的神灵,破坏了皇上的长生之路,就算有一百个头也不够砍了。 “把箱子留下。” “人在进去之前,需要先进入偏殿用艾草熏一熏,以去除身上的晦气。” 这是什么规定? 下马威。 如果连药箱都被没收了,进去之后就变成废人了。 二皇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太医无能,治不好病。 算盘打出去了,算盘里面的算珠撞到谁脸上都不管。 朱载坖吓得往谢凝初身后躲了一下。 闻到素云身上的脂粉味,还有香烛的味道,很让人反胃。 “顾大人。” 谢凝初突然说话了。 “打开箱子。” 素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以为那个姓谢的终于屈服了。 顾云峥一手拿着箱子,另一手“啪”的一声掀开了盖子。 里面没有血淋淋的刀剪。 排列整齐的银针、瓷瓶等。 最突出的是一个明黄颜色的布。 下面的东西隐约间透出一股威严。 “素云姑姑。” 谢凝初伸手把黄色布料的一角轻轻地揭开。 展开一卷金灿灿的卷轴。 这是圣旨。 不是吕芳刚才传的口谕,而是当年皇上册封谢凝初为太医的时候,特意赐下的一个旨意,允许她“行走宫禁,便宜行事”。 “皇上已经下了圣旨,允许我把药带进宫里去。” “这圣旨也是脏东西吗?” “还是说素云姑姑认为皇上写的字里头有股晦气呢?” 这顶帽子戴得有些大。 可以把人直接压死。 素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厚嘴唇膏也无法遮住她的苍白。 她万万没想到,女太医随身携带的药箱里竟然藏着圣旨。 把尚方宝剑放在了针线篓子里面。 阴毒。 太阴险了。 “不敢。” 素云咬紧牙关,身体僵直地弯下腰去。 “既然有圣旨了,自然就可以进去了。” “只是万寿宫规矩很严,谢太医进去之后,最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谢凝初把黄布盖上去。 “就不麻烦姑姑了。” “顾大人,我们走了。” 顾云峥把箱子合上,冷冷地打量了一下素云,那目光仿佛在端详一具死尸。 三人跨过高大的门进入万寿宫中,万寿宫里面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一进门就感受到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和其他宫殿不同,这里很热,而且热得有些过分。 院子里有十几口大铜锅,里面烧着一些不知名的木头,青烟缭绕,把天空也染成了一片奇怪的灰暗。 穿着道袍的人在炉子之间来来往往,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朱砂、水银、铅块。 谢凝初的眉头皱起来了。 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烧,产生的烟雾都是毒烟。 住久了就会产生疾病。 修仙就是用慢火煮青蛙的方式,把自己煮死在长生的梦里。 “殿下,请用袖子遮住口鼻。” 谢凝初低声叮嘱着。 朱载坖乖乖地举起了袖子,只露出两只大眼睛,惊恐地打量着四周。 素云走在前面带路,步伐很快,好像急着早点把这几位瘟神送到指定的地方去。 穿过前殿,绕过回廊。 越往里走味道越大。 最后素云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小院门口。 距离主殿比较远,但是距离烧废料的炉子比较近。 一刮风,黑灰就往院子里灌。 “到地方了。” 素云朝那几间矮小的房屋指去。 “西苑现在住着很多真人法师,只有‘静心斋’还是空的。” “二殿下就在这里养病了。” “这个地方很安静,离丹房也很近,可以沾点仙气。” 谢凝初环视了一圈满院子的黑灰,还有破烂不堪的窗纸。 哪里有什么仙气? 这是吸食药物所致。 “素云姑姑。” 谢凝初并没有发怒,反而语气十分平静。 “据说姑姑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好觉,经常做噩梦,有时候还会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素云正要走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脚步就停下了。 她转过头去,眼神惊疑不定。 “你怎么会知道呢?” 这是她的隐私,就连严阁老都不知情,怕因此失去宠爱。 谢凝初走了两步,目光落到了素云的脖子上。 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斑,用大量的粉盖住,但是还是被医生发现了。 “不仅如此。”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手脚发麻,有时候拿东西都不太稳?” “掉头发。” 每一个字都会刺到素云的心上。 全中文。 她下意识地在鬓角处摸了摸,其实那里戴着假发片。 “能辨别出来吗?” 素云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是太医院的一名医生。” 谢凝初笑了一下,笑容中带上了几分森然。 “姑姑常年住在万寿宫里,吸着所谓的‘仙气’。” “烟中有铅、汞。” “入肺伤肝,入骨伤髓。” “姑姑若是继续这样住下去的话,不出半年就会牙齿脱落、全身发黑,最后发疯而死。” “这个症状是不是跟前殿那个不久之前死去的小道童一样?” 素云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 小道童死的时候,她也见过。 全身溃烂,自己撕下了脸皮,在痛叫了一整夜之后死去。 说是撞到了神灵,受到上天的惩罚。 被谢凝初这么一说,凉气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 “那么怎么办呢?” 素云的气势全无,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 谢凝初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她静静地望着那间简陋的小屋,又看了看旁边冒出黑烟的烟囱。 风水不好。 “二殿下身体比较虚弱,承受不了这样的福分。” “如果殿下在此病情加重,作为太医的我,免不了要在皇上面前说说这环境的问题。” “到时候皇上如果一查……” “换。” 素云马上大叫起来,打断了谢凝初的话。 “立即更换。” “东边的‘听涛阁’还没有人住,那里背风向阳,离这些炉子也比较远。” 第三百五十七章 真理就在射程之内 “立刻派人处理,立刻着手进行。” “‘那么我的病……’” 她眼巴巴地望着谢凝初。 “等殿下休息好了之后,自然会给姑姑开个药方。” 谢凝初整理好袖口。 “排排毒,还可以多活几年。” 素云连连点头,刚才趾高气扬的样子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死亡面前,所谓严阁老的情分、管事的威风,都是狗屁。 “这边,请这边。” 素云亲自在前面带路,腰弯成了虾米。 朱载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小脑袋里有很多大问题。 刚才还是想吃人的老虎,怎么转眼间就变成听话的猫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谢凝初。 谢凝初仍然面无表情,但是握住了他的手变得更加用力一些。 “记住。” 她低声地讲。 “世界上是没有鬼神存在的。” “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只要抓住了他们怕死的软肋,鬼也会给你推磨。” 听涛阁很不错。 位于万寿宫东侧,紧邻太液池,风景优美,空气宜人。 最重要的就是没有了道士念经的声音,也没有了难闻的烟味。 屋内陈设简单,但是比较干净雅致。 顾云峥把箱子放好之后就开始检查房间的各个地方。 窗户、横梁、床底下。 确定了没有机关或者窃听之后,他才给谢凝初点了点头。 “安全。” 谢凝初松了口气,坐到椅子上。 一路硬闯过来,表面上看起来很威风,其实每一步都很危险。 如果刚才素云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真的叫侍卫来的话,事情就会很棘手。 幸好,人都是贪生怕死的。 “谢太医。” 朱载坖站在她的面前,有些不自在。 “我们是不是应该住在这里。” “父皇……他会来探望我吗?” 孩子对父亲沉溺于修道之事的态度中既有憧憬又有些畏惧。 谢凝初沉默了片刻。 “会遇到的。” “但是不是他来看你的。” “是我们,要去让他看到。” 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了悦耳的钟声。 万寿宫晚课的时间到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蓝神仙驾到——” 谢凝初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冷冷的。 蓝道行。 用扶乩请神仙来哄得皇帝团团转的那个神棍。 严嵩现在最大的政治对手,徐阶手中的一张牌。 但是不代表他就是个好人。 宫里面没有纯粹的好人。 门被推了开来。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拿桃木剑、留着长须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 后面有两个小童,一个小童托着托盘,托盘上有一杯热水。 水呈灰白色并伴有冒泡现象。 “贫道蓝道行,见过二殿下。” 蓝道行微微低头,态度高傲,眼中透出一种高出别人一等的优越感。 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从天上降临人间的神仙。 “听说二殿下搬到这里来了,贫道特意去太上老君那里要了一杯‘化厄圣水’。” “喝了这水之后,各种疾病都会痊愈,邪祟也不会侵扰。” “殿下,请用。” 他一挥手,小童就端着一杯灰水走过来,直接送到朱载坖嘴边。 那味道很刺鼻,还有烧焦羽毛的味道。 朱载坖吓了一跳,向谢凝初求救,后退了一步。 蓝道行的脸色不好看了。 “怎么样?” “殿下不相信贫道吗?不相信太上老君啊?” “这是皇上都在喝的圣水,殿下如果不喝的话,就是对神灵不敬,对君父不孝。” 又戴上了大帽子。 宫里面的人,都喜欢这样玩。 谢凝初站起来,挡在了朱载坖的前面。 她伸手拦住了一个小童,小童手里捧着一个杯子。 “蓝神仙。” 她的声音冰冷,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水里只有灰,没有神明。” “如果这个东西可以治病,太医院还需要干什么?” “这杯水,殿下不可以饮用。” “我觉得还是倒掉吧。” 蓝道行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除了皇上以外,在万寿宫中没有人敢这样跟皇上说话。 严嵩见到他也会毕恭毕敬地称他为“蓝真人”。 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太医,竟然说他的圣水是假的? “大胆。” 蓝道行怒喝一声,手中的桃木剑在地上顿了顿。 “无知的妇人,哪里有什么天道玄机呢!” “这是符水,在贫道于老君像前作法求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得到的。” “敢去亵渎神灵吗?” “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女人赶出去!” 后面跟着几个道士,立刻就把他们围住了。 这些道士还不如称为打手,而不应该称为修道士。 满脸横肉的人,道袍里面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藏着兵器。 顾云峥向前走了一步,用大拇指顶开了刀镡。 “我来查查看是谁动了。” 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道士被这样的气势所吓住,不敢上前。 蓝道行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 “好的,好的。” “万寿宫发生了打斗,这是造反啊!” “我要去皇上那里告你们的状,治你们的大不敬罪。” “好了,可以走了。” 谢凝初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从顾云峥手中接过了装着“圣水”的杯子。 她把晃动着的杯子呈现在蓝道行面前。 “正好我也想让皇上见识一下圣水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她走到桌子前,在药盒中取出一根银针,之后就将银针刺入了杯子中。 再拔出来的时候。 银针下端已经变黑了。 “嘶——” 屋内几个小太监倒吸了一口冷气。 朱载堉的眼睛睁得也很大。 银针试毒,这是宫中的人人皆知的一个常识。 变黑了,就说明是有毒的。 “蓝神仙。” 谢凝初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银针,一步步向蓝道走来。 “这就是你求来的福分了?” “如果给殿下喝这个水的话,会烂掉肠子。” “你在谋害太子。” 蓝道行眼神一闪烁,强词夺理地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呢?” “这是以毒攻毒,殿下身体虚弱,是邪气入体,需要用猛药才能祛除。” “这是仙家的方法,你怎么能明白呢?” “以毒攻毒?” 谢凝初冷笑了下。 “既然这个水这么神奇,那么就让蓝神仙先喝了看看吧。” “如果你喝了没有事,那我就相信这是圣水了,就给你磕头赔罪吧。”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不敢 她把杯子递到蓝道行面前。 那灰白色的液体还冒着奇怪的气泡。 蓝道行望着那杯水,喉结滚动了一圈。 他自然清楚水里有什么。 这是用香灰、朱砂、水银粉调和而成的。 喝一口也许不死,但是喝满一杯就不一定能保住皮了。 他是来骗人的,并不是来送命的。 “怎么样?不敢喝呢?” 谢凝初眼里的嘲讽意味越发浓烈。 “看来神仙也是会死的。” “既然你自己都不敢喝,凭什么让殿下喝呢?” 蓝道行恼羞成怒,一甩袖子就把谢凝初手里的杯子打翻了。 “啪。” 杯子摔在地上,灰水洒了一地。 地上的青砖发出了“滋滋”的声音,竟然被腐蚀出了些白沫。 所有人都看呆了。 圣水出现的地方一定有化尸水。 “你要等。” 蓝道行指着谢凝初,手指已经发抖了。 “得罪了贫道,西苑寸步难行。” “贫道这就去起坛做法,咒死你们。” 说完之后,他就带着那群道士狼狈地逃跑了。 屋内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地上冒着泡的还是那滩灰水。 朱载堉小脸上一片苍白,望着地上的印迹,声音里带着哭声。 “那是要给我喝的吗?” “没事了。” 谢凝初蹲下来用帕子给他把手擦干净。 “只要我在,就没有人能逼你喝这东西。” “可是他说要咒死我们……” 孩子对鬼神之说总是怀着一种恐惧的心理。 “咒语杀不了人。” 谢凝初站起来,目光望向窗外那座高大的丹炉。 “只有刀和毒药可以杀人。” “而现在刀已经到了我们手上。” 她转过头来望着顾云峥。 “今晚把门看好。” “蓝道行是不会罢休的,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来。” “他会向皇帝提建议。”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机会的到来。” 夜。 听涛阁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谢凝初在灯光下看医书,朱载坖已经睡着了,但是没有睡熟,一直皱着眉头。 顾云峥手持利刃坐在门口,犹如一尊雕塑。 远处传来了喧闹声。 紧接着就是大火熊熊。 “走水啦!走水啦!” 太监尖利的喊声撕破了夜空。 谢凝初迅速把书合上,走到窗户那里。 着火的地方就是蓝道行之前做实验的那间偏殿。 火势很大,借助了风力,有蔓延到这边来的趋势。 “手段很厉害。” 谢凝初冷笑了下。 这是想制造混乱,趁机下手? 或者把这场火灾的责任推到他们头上? 说是他们带来的煞气撞上丹炉了? “顾大人。” “在。” “叫醒殿下,我们一起出去。” “去哪里?” “去救火。” 谢凝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既然他们已经搭好了戏台,我们不上台唱一出,岂不是对不住这场火?” 三个人从听涛阁冲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很乱。 道士、太监提着水桶乱跑,但是大多数人都是在那里瞎嚷嚷,并没有真正去救火。 蓝道行站在高处,披头散发,手里挥舞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妖孽作祟!妖孽作祟!” “一定是不干净的人进入了西苑,让火神发怒了。” 他的手指一直指着听涛阁的方向。 周围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刚刚跑出来的谢凝初他们三个人身上。 眼神里满是敌意和恐惧。 “就是他们自己。” “女太医带来的晦气!” “抓住他们!祭火神!”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还捡起地上的石头。 谢凝初没有后退。 她直接从顾云峥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匕首。 寒光一闪。 她并没有去砍人。 直奔最大的水缸。 “当。” 匕首捅到了水缸下面。 水哗啦哗啦地流出来。 “都在干什么?” 谢凝初用力大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吵闹的人群。 “火都快烧到皇上寝宫了,你们还在抓妖?” “惊扰圣驾的话,你们就会灭九族。” 一声吼,大家就愣住了。 皇上。 更加可怕的东西。 “还愣着呢?快去救火。” 谢凝初一脚把一个发呆的道士踢倒了,抢过他的水桶,直接往火场里泼去。 她的动作非常干脆利落,并不像一个文弱的太医。 顾云峥更是英勇,直接跳到房上,挥刀砍断连接两座大殿的木梁,阻断火路。 在他们的带动之下,众人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开始拼命地救火。 蓝道行站在高台上,望着火光里那个镇定自若的人影,气得牙痒痒。 这是他故意布置的局。 以天火之名除掉眼中钉。 反倒成了她立威的舞台。 半个时辰之后。 火终于熄灭了。 所有人都在地上,有的脸上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 谢凝初一身是灰,官服也被烧了一个破洞。 但是她站得很挺。 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没有太监来报到。 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人敢出声。 那就是嘉靖皇帝。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一串玉念珠。 脸色很难看,目光扫过这里一片狼藉。 最后把责任推到了谢凝初身上。 “是谁烧的火?” 声音不大,但是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 蓝道行立刻从高台滚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皇上,这是妖怪,妖怪作怪!” “自从这位女子进了皇宫之后,火神就发怒了……” “闭嘴。” 皇帝冷言冷语地说了两个字。 蓝道行马上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声音来。 皇帝来到谢凝初面前。 他望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但是眼神倔强的女子。 又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后紧紧拉着她的朱载坖。 “问你。” “为什么会有火?” 这是一道难题。 说是蓝道行做的,但是没有证据,反而会被人说成是诬告。 承认是自己带来的晦气,那就是绝路。 谢凝初抬眼,对上这位大明朝最聪明同时也是最无情的皇帝。 “回复皇上之事。” “因为人心太浮躁,所以才有火。” “有人不想让二殿下活着,所以这火就烧到了二殿下的门口。” “幸好有水克火。” “臣就是那桶水。”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了谢凝初好长一段时间。 他突然笑起来了。 “挺有味道的。” “既然它是水,就保留着吧。” “把这里收拾好。” “不要再让朕看到灰色了。”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 蓝道行瘫坐在地上,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一次的较量,自己失败了。 输给了一个女的。 谢凝初望着皇帝离开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过了这一关就可以了。 但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充满谎言、毒药的西苑里。 真理永远在射程以内。 而她的射程就是手里的银针,身边还有顾云峥。 第三百五十九章 饿死也是病 天亮了。 听涛阁的早晨很凉。 这里的冷,并非源于低温,而是缺乏生机。 朱载堉裹着一条薄被,蜷缩在床角。 他小脸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谢太医。” “我很饿。” 第二天。 自昨晚火灾后,万寿宫似乎彻底遗忘了这座僻静的小楼。 没有热水。 没有炭火。 没有早饭。 昨晚不可一世的素云姑姑已不见踪影。 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也绕道而行。 此处形同孤岛。 顾云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沾着烟灰的刀。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风雪更加寒冷。 “我去御膳房看了看。” “有人称二殿下弄丢了膳食牌子。” “正在办理中。” “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 对于一个身体虚弱且刚吸入大量有毒气体的孩子而言,饿上三天,形同直接送入棺椁。 软刀子杀人。 虽不见血,却比刀刃加身更痛。 谢凝初放下了手中的医书。 她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破旧的官服。 “牌子没有了吗?” “那我们就去吃一些没有名牌的菜吧。” 顾云峥皱了皱眉头。 “宫里的人吃的东西不都是有牌子的吗?” 谢凝初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 “人吃的食物需要名牌。” “给神仙供奉的食物是没有牌子的。” …… 万寿宫后殿。 此处是为炼丹道士准备物资的场所。 香气浓郁。 并非饭香,而是极为昂贵的药膳气味。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红漆食盒,送往丹房。 “请大家注意一下。” 一个胖太监满脸油光,搭着二郎腿在椅子上指挥着。 “补气血的‘龙凤呈祥’。” “如果洒出一滴,咱家会扒了你们的皮。” 他是马公公。 万寿宫膳食房主管。 是严阁老一派的看门狗。 昨晚蓝道行吃了亏,今日这口气自然要找人出掉。 断绝听涛阁的粮食便是他出的主意。 让不受宠的皇子饿死,极其简单。 最后写个“病重不治”,也没人会查一个死人胃里是否有饭。 “马公公好威风。” 突然间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马公公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抖。 他抬起头来。 谢凝初和顾云峥一同站在门口。 逆光而立。 看不清表情,只觉一股肃杀的气息。 马公公的眼皮微微一跳,随即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谢太医嘛。” “怎么样?” “听涛阁的西北风不够喝,想到我们这里来打秋风了?” 周围的小太监都发出了低低的哄笑。 谢凝初不理会那些嘲笑。 她径直来到红漆食盒面前。 伸手。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盅金黄色的鹿肉,旁边还有一些精致的小点心。 热气腾腾。 “鹿肉性温,补五脏。” “正好符合二殿下目前的情形。” 盖好盖子之后,她拿着食盒离开了。 动作十分自然,如同在拿自己家里的东西一样。 马公公大吃一惊。 他在宫里见过横人,没见过如此横蛮的。 这是明抢。 “停下。” 马公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肥肉乱颤。 “姓谢的,你发什么疯啊?” “这是皇上赐给蓝神仙用作祭祀的物品。” “抢神仙的饭了吗?” “这是大不孝。” 几个太监围了上来,手里分别拿着一根烧火棍、一根擀面杖。 气氛压抑。 顾云峥往前走了一步,手放在了刀柄上。 “谁敢动。” 仅三个字。 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使得这些太监双脚如同生根,一步也不敢移动。 谢凝初转过身去。 她手里拿着食盒,看着马公公气急败坏的样子。 “马公公说这是给神仙吃的?” “正是。” “蓝神仙昨晚还在喊着要辟谷修仙,吸风饮露。” 谢凝初笑了。 “既然你们是神仙,就不需要吃凡间的食物了。” “吃了这些东西会败坏道行。” “我是在帮助蓝神仙守戒律。” 马公公气得脸变紫了。 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你这是找死啊。” “你就去给皇上回禀,说我抢了皇上赏的东西。” “好了。”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也顺便向皇上禀告一下,为什么皇上亲生的儿子会在听涛阁里饿得奄奄一息。” “但是所谓的‘神仙’们却在大吃大喝。” “神仙大,还是皇家血脉大?”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重重地敲打在马公公的天灵盖上。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皇上虽然修道,但并不喜欢二皇子。 但皇上最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家务事。 如果是“病逝”,那就是天意。 如果是饿死,那就是奴才欺主。 他无法承担这个指责。 “马公公不去报的话,我就去报。” 谢凝初作势要走。 “不可以。” 马公公很焦虑。 他脸上的肥肉抽动着,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恐惧。 “谢大人……有事好好商量。” “这盒鹿肉你拿走吧。” “就当是给二殿下的孝敬了。” 他咬紧牙关,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谢凝初走到马公公面前。 她没有停下的意思。 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食盒。 “一盒是不够的。” “殿下正处在长身体的时期。” “这几盒燕窝、人参粥也很不错。” “顾大人,请把它们都带上吧。” 顾云峥没有多说,直接走上前把桌上剩下的三个食盒都拿了起来。 桌面打扫干净。 一根菜叶子也没留给蓝道行。 马公公心里很痛。 如果这些事情做不好,蓝道行一定会找他的麻烦。 但现在他也不敢招惹眼前的女罗刹。 “谢太医,做人要留一线……” “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谢凝初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见面了。” “我和你们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路。” “下次送饭的时候要勤快一些。” “否则我就是来要饭的,不是来要命的。” 说完之后。 她转过身离开了。 衣摆带起的风把门口的炭盆吹熄了。 顾云峥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瘦削但挺直的背影。 手里拿着的食盒很沉。 但心里却感觉很舒畅。 他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 抢劫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进行。 回到听涛阁。 朱载堉伏在窗前,望着门口发呆。 看到谢凝初回来后,他的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吃饭。” 第三百六十章 规矩 谢凝初将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桌子上。 香气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屋子。 朱载堉咽下了一口唾沫,但并没有采取行动。 他抬起头看谢凝初。 “这也是抢来的吗?” 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敏感。 谢凝初盛了一碗粥,吹走了热气。 “这不是抢。” “这是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你是君,他们是臣。” “只要你想得到的天下事,都应给你。” “不给的话就是他们错了。” 她把勺子送到朱载堉嘴边。 “吃好饭才有精神去努力。” 朱载堉张嘴大吃起来。 眼泪掉到碗里。 他不知道什么叫争取。 但只要跟着这位太医姐姐,他就不会饿死。 顾云峥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吃着。 这是他自己带的干粮。 “不吃啦?” 谢凝初指向桌上的鹿肉。 “我不接受施舍。” 顾云峥冷冰冰地回答了一句。 “这不是免费的施舍。” 谢凝初夹起一块肉放到空碗里,推到他的面前。 “这是战利品。” 顾云峥愣了愣。 他看看那白瓷碗里的肉。 战利品。 这个词语只会在战场上使用。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味道很好。 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谢太医。” “嗯?” “如果明天他们仍然不给我们饭吃怎么办?” 谢凝初望着窗外阴霾的天色。 “那就继续拿吧。” “直到把他们吓服为止。” “但是。”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凝重了。 “饭容易得到,但是药很难买到。” “殿下的毒,单靠吃好的是行不通的。” “要排毒。” “太医院方面,恐怕已经被封锁了。”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拉开帷幕。” 朱载堉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咳嗽。 咳嗽得很厉害。 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谢凝初把痰盂端了过来。 咳出的痰是黑色的,并有血丝。 这就是因为在万寿宫里面吸入了过多的铅汞气体所导致的结果。 此乃肺腑之毒。 如果不及时清除,这个孩子就撑不过这一年了。 “顾大人,看好殿下。” 谢凝初拿着药箱。 “我需要去一趟尚药局。” “和我一起去吧。” 顾云峥起身了。 “不用。” 谢凝初摇了摇头。 “需要你的地方在这里。” “如果我和你都走了,蓝道行随便派个小道士来,就能要了殿下的命。”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又坐回了座位上。 刀放在膝盖上。 “你可以放心。” “只要我活着,没有人可以进入这扇门。” 谢凝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 尚药局。 这里是宫中所有药材集中管理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中药香。 柜台后面有几位药童在忙于抓药。 管事的太医名叫刘文泰。 此人医术平平,但溜须拍马的水平很高。 他是徐阶徐阁老的人。 徐阶现在虽然与严嵩斗得十分激烈,但在二皇子问题上,两人的态度都比较含糊。 都不愿意去碰这个烫手的山芋。 谢凝初把一份处方放在了柜台上。 “抓药。” 刘文泰拿着紫砂壶喝茶,慢慢地拿起处方看了一遍。 绿豆、甘草、防风、土茯苓。 都是解毒药物。 最后一味犀角。 刘文泰的睫毛微微上扬。 “犀角没了。” 他把处方推了回来。 “没有?” 谢凝初示意后面挂着的药柜。 “第三排左边第4个抽屉。” “今天早上才进的货,三根亚洲犀牛角。” 刘文泰的脸色一变。 这个女人难道有透视眼吗? “那是用来给皇上炼丹用的。” “换一种说法。” “皇上的东西你也不敢动吗?” “而且按照规矩,取用名贵药材,需要院使大人亲自签署批文。” “谢太医,你有批文吗?” 刘文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院使大人已经称病在家休养,找不到人。 这是一个死结。 “规则?” 谢凝初并没有发怒。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刘文泰。 “刘大人最近是不是觉得左肋部隐隐作痛?” “尤其是喝酒以后?” 刘文泰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去。 “你怎么会知道呢?” 谢凝初没有作答。 她继续说。 “脸色发青,眼睛白色出现黄斑。” “这是肝积。” “刘大人平时应酬很多啊?” “如果不治疗的话,在三个月之内一定会出现黄疸,腹部胀大如鼓,最后吐血而死。” 刘文泰的脸色瞬间变白。 他是医生,所以自然知道谢凝初所言。 但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因为过度劳累。 “你……你不要吓唬我。” “我自己最了解自己的身体。” “是不是这样呢?” 谢凝初突然伸手隔着柜台在刘文泰的期门穴处点了点,速度很快。 “啊。” 刘文泰惨叫了一声,捂着肋骨,冷汗立刻流了下来。 剧痛。 感觉就像有一把刀在肚子里搅动。 “现在相信了吧?” 谢凝初收回了手,神情非常平静。 “我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但是我的药方中也用到犀角。” “如果抓不到药,二殿下中毒无法解除,我也就没有心思给其他人看病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是在医者的世界里,这叫作交换。 刘文泰疼得直不起来了。 生命还是规则,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性命。 “给她抓。” 刘文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药童不敢怠慢,赶紧打开那个抽屉,拿出一支犀角,磨成粉,包好。 把药粉和其他药材一起交给谢凝初。 谢凝初接过药包。 “多谢。”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放在柜台上。 “照方抓药,忌酒色。”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之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刘文泰拿着这张处方,如同得到了宝贝一般。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凝初已经走了。 “大人,有关此事……” 旁边的药童小心谨慎地问。 “批给你啦。” 刘文泰骂了一句。 “以后她来取药的时候,只要不是把尚药局里的东西全拿光了,都给她。” 这个女人很可怕。 她看人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张张解剖图一样。 …… 回到听涛阁。 谢凝初马上煎药。 药罐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苦涩的味道散发开来。 朱载堉闻到这个味道之后,小眉头就皱了起来。 “苦。” “良药苦口。” 谢凝初拿着扇子扇着,控制着火候。 “喝了之后就不会咳嗽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遇到赌徒的疯子 半个时辰之后。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被端到了朱载堉面前。 朱载堉捏着鼻子,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正要喝的时候。 “等等。”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身后有四个侍卫跟着。 此人没有白胡子,眼神阴沉。 东厂的档头为陈洪。 也是皇上身边的新宠,手段比吕芳更狠辣。 “此药不可服用。” 陈洪手里握着一根拂尘,对着那碗药指去。 “你叫什么名字?” 顾云峥把身体挡在了前面。 “咱家叫陈洪。” 陈洪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顾云峥。 “顾侍卫,没有你的事情了,下去吧。” “有人举报谢太医在药里下了毒,想害二殿下。” “咱家奉旨来此查访。” “把药给我拿过来。” 毒死人? 谢凝初被加上了一个要置她于死地的罪名。 谢凝初拿着碗站了起来。 “陈公公。” “你说我下毒,有证据吗?” “证据?” 陈洪冷笑了下。 “该药物为黑色,其成分是否含有其他物质尚未可知。” “而且犀角是皇上的用物,你私自使用就是越权了。” “把药倒了。” “把谢太医抓起来,送到东厂诏狱里去审讯。” 四个侍卫马上冲了上来。 “看看有谁敢胆大包天地做这种事。” 顾云峥长刀出鞘半尺。 “顾云峥,你要造反了吗?” 陈洪大声叫了起来。 “东厂办事,你居然敢拦?” 情况很快变得很糟糕。 谢凝初倒是很冷静。 她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地走到陈洪的面前。 “陈公公要查验吗?” “好的。” “我来验。” 她拿起碗,直接喝了一大口。 药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苦。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 “如果这药有毒的话,我现在就会死了。” “如果没有毒……” 她把最后一碗药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是二殿下所救的药。” “如果有人敢倒掉的话,我就和他拼命。” 她的眼神中有一种令人心生畏惧的疯狂。 陈洪很震惊。 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很斯文的女医官,其实性子很烈。 以身试法。 这是宫中所忌的大事,也是大勇的行为。 如果她真的死了,二殿下若有不测,皇上怪罪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在对峙的过程中。 朱载堉一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光着脚跑过来到谢凝初身边。 他一把将谢凝初的大腿抱在怀里。 “我不让你们抓她。” “她是个好人。” “我要吃药。” 孩子的声音很稚嫩,但带有一点哭腔。 他接过谢凝初手中的碗,一气呵成喝完,又把剩余的一半药也喝完了。 一滴都没有剩下。 喝完后,他把碗摔在了地上。 “啪。” 碎瓷片四散。 滚。 “滚。” 这一刻,这个几岁的小孩身上居然散发出皇家的威严。 这是小兽被逼到绝境时发出的怒吼。 陈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今天这件事办砸了。 既然二皇子已经喝了药,现在死了就只能怪他自己了。 “很好,很好。” 陈洪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谢凝初。 “谢太医,咱们走着瞧吧。” “犀角的事情,咱家还没有忘记。” 说完之后,他用拂尘挥了出去。 “走。” 东厂的人撤走了。 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谢凝初蹲下身子,望着朱载堉。 “姐姐。” 朱载堉的小脸上皱起了一团,应是药太苦了。 但他没有哭。 “姐姐,我不怕。” “你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 谢凝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皇宫里,这是唯一的一丝温暖。 “好的。”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互相保护。” 这时朱载堉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哇。” 他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顾云峥大吃一惊。 “中毒了吗?” “不是的。” 谢凝初看到地上的黑血,眼中竟闪过一抹欢喜。 “是排毒。” “他把这口血吐出来之后,性命就保住了大半。”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但是听涛阁里的灯光明亮得很,比平时更加亮一些。 因为有了希望。 朱载堉吐出了一口黑血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比较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如风箱。 谢凝初用袖子擦了下自己额头流下的冷汗。 她在赌。 犀角性寒,可以清热解毒,但体质虚弱的孩子若用量多了一成,就会变成夺命的毒药。 好在她赢了。 窗外的雪停了。 但天空仍然阴沉得好像一块压在人心里的铅板。 顾云峥坐在门口,正在擦刀。 刀锋雪亮,映衬出他冷峻的眉眼。 “如果不喝下那一碗药的话,陈洪真的会把你带走的。” 他没有抬起头来就说了出来。 声音很低,好像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拿走了就拿走了。” 谢凝初正在整理地上的瓷片,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进了诏狱以后,我有十个办法可以保证我不死。” “但是殿下若不服用此药,今夜必将毙命。” 顾云峥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正在弯腰捡碎片的女子。 在算计与阴谋并存的深宫之中,人人都想活下来,都想往上爬。 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将性命放在天平上称量,这近乎疯癫。 “值不值得呢?” 顾云峥问道。 “你是医生。” “皇家的事情,一直都是吃人的漩涡。” “跳进来的话,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谢凝初把最后一块瓷片丢到了渣斗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她走到顾云峥面前,从头到尾打量他。 “顾大人。” “你认为我是为了皇家的恩怨吗?” 她指向床上熟睡的孩子。 “我所见到的并不是皇子,而是一个病人。” “我可以把他救出来,如果不行,那就是杀人。” “至于漩涡……”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既然已经置身其中了,那就把漩涡搅大一些。” “要么淹死,要么踩着浪头上去。” 顾云峥看着她的目光。 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和野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把刀,也许真的遇到了一个值得他守护的主人。 “好的。” 顾云峥把刀收进了鞘里。 “负责搅动波浪。” “我负责砍掉伸过来的手。”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陈洪。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小道士。 小道士急急忙忙地跑来,脸色苍白,好像见了鬼一样。 “谢太医。” “皇上……皇上圣旨。” 谢凝初与顾云峥互相对视了一眼。 “来了。” “宣谢凝初马上去万寿宫正殿拜见。” 小道士喊完这句话之后差点就瘫倒在地上了。 谢凝初不慌不忙。 整理好衣服之后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朱载堉。 “顾大人,守好这里。” “如果我不回来……” “你会回来的。”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朕的长生药 万寿宫正殿里比外面暖和很多。 八十一个紫铜丹炉日夜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还混杂着硫磺和水银的味道。 谢凝初低着头跟着小道士一起走。 她不怕。 这就是炼人的地狱。 “跪下。” 尖细的声音传来。 不是太监。 蓝道行。 此时得宠的蓝神仙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穿的是八卦紫绶仙衣,手里拿的是桃木剑。 带着悲天悯人笑容的脸上,眼睛里面藏着杀机。 谢凝初不理他。 她望向大殿里面。 一层层黄色纱帐之后,可以隐约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打坐。 这才是握有天下的生杀大权的人。 嘉靖皇帝。 “微臣凝初,参见皇上。” 谢凝初跪在冷冰冰的金砖上,行了一个大礼。 帐幔后面没有声音。 只有清脆的玉磬声一声接一声。 叮。 叮。 每一击都打在人的内心深处。 蓝道行站起来了。 他来到谢凝初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谢太医胆子也太大了吧。” “贫道苦修了四十九天的‘九转升仙丹’,只差最后一味犀角引子。” “但是你治好了一个平人得的病,皇上您的长生之路就被你破坏了。” “你知道错了没有?” 帽子戴得很低。 换成其他人的话,此时早就吓的魂不附体了。 谢凝初把头抬起来。 “平凡人?” “蓝神仙所说的凡夫俗子就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也是大明朝的皇子。” “虎毒不食子。” “难道修炼到极致,就连人伦都得灭绝吗?” 蓝道行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到了皇帝跟前竟然这么尖酸刻薄。 “皇太子。” 蓝道行冷笑了一声,转而对着帐幔拱了拱手。 “陛下是天上星辰下凡,人间血脉只是牵绊。” “二皇子带煞,克父克母。” “让他自生自灭本来就是合乎天理的事。” “强行救治,不但浪费了灵药,而且违背了天意。” “如果陛下的身体因此受到损伤,你能承担得起吗?” 帐幕后边的磬声停了。 大殿里死寂一片。 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谢凝初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觉得决胜的时刻到了。 “若陛下服了此丹,便是龙体受伤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非常清楚。 “肆意妄为。” 蓝道行很生气,拿起桃木剑就挥舞了起来。 “停止。” 一缕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帷幔之后传出。 两名宫女缓缓地把纱帐拉开。 嘉靖帝穿了件宽松的道袍,光着脚走了出来。 他消瘦了很多。 颧骨比较高,眼窝比较深。 这主要是因为长期服用含有重金属的丹药而引起的中毒表现。 但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鹰隼一样盯着谢凝初。 “你说朕的丹药有问题吗?” 皇上走到谢凝初面前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怒之情。 谢凝初没有后退。 她迎着那足以杀人的眼睛。 “陛下最近有没有觉得晚上睡不着?” “是否经常出现指尖发麻、视物模糊的情况?” “是否脾气变得暴躁了,稍微不顺心就想杀人?” 皇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全中文。 但是太医并不知道他有这些症状。 “你怎么会知道呢?” 谢凝初行礼。 “二殿下也出现同样的症状。” “他在听涛阁吸了很多含有铅汞的毒气。” “而陛下则是直接服用含有铅汞的丹药。” “二殿下是急毒,尚且可以救治。” “陛下中毒很深了。” “胡言乱语。” 蓝道行着急了。 他“嗵”的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此人妖言惑众。” “铅汞是炼丹之宝,去浊存清,怎么会有毒呢?” “她是为了掩盖偷盗犀角的事情,所以故意制造恐慌。” 皇上不理会蓝道行。 他一直盯着谢凝初。 “使用了我犀角。” “是的。” “救活了吗?” “吐出一升的黑血,生命无碍。” 皇上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腕,送到谢凝初的面前。 “那么你也让朕看看。” “若是一句话中出现一个错字,我就把你的身体投入丹炉当中当做柴火来烧。” 谢凝初伸出手来。 把手放在了皇上的寸关尺上。 脉弦数,肝火亢盛,肾水不足。 这是典型的金石药中毒的症状。 继续吃的话,不出三年就会死。 但是她不能直接说这是毒药。 否定了丹药也就否定了皇上一生所爱。 那叫作找死。 “怎么样?” 皇上收了手,冷言冷语地问道。 谢凝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陛下是真正的龙凤天子,身体不同于普通人。” “蓝神仙的丹药很厉害,是用来帮助陛下脱胎换骨的。” 蓝道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但是。” 谢凝初话锋一变。 “火候偏大。” “陛下体内的龙火太旺盛了,把肾水都烧干了。” “长期以往,龙体将会被烧成灰烬,又何来飞升之说?” “微臣取用犀角,就是用来检验‘水火既济’的方法。” “二殿下服下寒性的犀角之后,火毒马上就被解除了。” “这就说明了陛下长生的方法缺少的不是火,而是水。” 皇上很惊讶。 对道术的认识也和他的说法相符合。 没有否定丹药,又解释了身体不适的原因,还给偷药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水?” 皇上自言自语地说。 “对,水可以灭火。” “最近朕总是感觉口干舌燥。” 他转头望向蓝道行,眼神中带着几分恶意。 “蓝神仙,只要添把火就可以啦,千万不要忘了调和阴阳。” 蓝道行汗流浃背。 “陛下,贫道……贫道马上去修改药方。” “滚!” 皇上一脚把蓝道行踢开。 “以后炼丹的事情,也听一下谢太医的意见。” 蓝道行滚爬着退回去了。 路过谢凝初身边的时候,他狠狠地瞪了谢凝初一眼。 谢凝初面不改色。 “谢太医。” 皇上又回到蒲团上去了。 “既然你能解火毒,那么朕的身体就交给你来调养了。” “但是有一条。” “那个逆子如果再有一点差错,朕就要问你了。” “哪怕他是因为疾病去世的,朕也要把责任归咎到你的头上。” 谢凝心头一惊。 这是一张护身符,也是一张催命符。 皇上在警示她。 不要以为救了人就可以骄傲自满。 二皇子的命,现在已经跟她绑在一起了。 “微臣遵照旨意办理。” “走吧。” 皇上挥了挥手。 谢凝初从正殿里出来。 被外面吹来的一阵冷风一吹,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部被浸湿了。 依靠着朱红的宫墙大口喘气。 腿有点软。 只要她刚才说错了任何一个字,现在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谢大人。” 顾云峥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谢凝初抬起了头。 顾云峥不知道啥时候就站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刀上还留有血迹。 地上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宦官。 “有没有杀过人呢?”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 “他们想把听涛阁放火烧掉。” 顾云峥把刀上沾的血擦掉了。 “既然你能活着出来,那就说明我们还有机会。” 他伸手去帮谢凝初。 谢凝初挥了挥手,自己站了起来。 “不需要搀扶。” “这才是刚开始。” 她望着万寿宫升起的缕缕青烟,眼中泛着冷冷的光。 “他们要杀我。” “那么就全部打碎他们追求长生不老的梦想。” …… 听涛阁晚上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恐怖。 经过一天的折腾之后,朱载堉睡得很熟。 但是仍然紧紧抓住被角,好像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凝初坐在床边,利用微弱的烛光来查阅医案。 “皇上相信你的话没有?” 顾云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玩弄着一颗石子。 “不是因为我被信任。” 谢凝初头也不抬。 “他认为自己的身体会有反应。” “对一个害怕死亡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身体舒服更重要的了。” “即使是假的。” 她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蓝道行的药方我已经看过了。” “除了铅、汞之外,里面还有很多助兴的东西。” “这是在透支皇上的人体精力。” “如果直接停掉他的药,他会出现戒断反应,并且会杀了我。” “所以只能一步步来。” 顾云峥转过身去,看着烛光里那单薄的背影。 “你现在正处于走钢丝的状态。” “我们在走钢丝吗?” 谢凝初笑了。 “对了,放火的小太监是哪个宫里的?” “景仁宫。” 顾云峥说出了这三个字。 景仁宫。 这是卢妃居住的地方。 现在宫里最得宠的妃子,也就是三皇子的母亲。 “所以是这样。” 谢凝初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严阁老在前朝镇压异己,卢妃在后宫根除异己。” “他们想给三皇子铺路。” “二皇子不受宠爱,但是有一个‘长’字。” “只要他活着,三皇子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顾云峥把手中的石头扔了出去。 “需要我到景仁宫去提醒一下吗?” “不是的。” 谢凝初摇了摇头。 “就是去送死了。” “但是小打小闹是吓不倒卢妃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打开窗户,外面的冷风便涌了进来。 “既然她喜欢玩阴的,那我们就陪她玩玩。” “顾大人,我明天请你帮忙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 “到御膳房去找马公公。” “杀了他?” “不请他喝酒。” 顾云峥愣了愣。 他认为自己听错了。 请了那个把二皇子饿得胖乎乎的人来喝酒? “不只喝酒。”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 “把东西放进酒里。” “这是毒药吗?” “不是补药。” 谢凝初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是给马公公调配的一种提高体质的良方。” “吃了之后,马公公就会变得很旺盛,没有地方发泄。” “到时候,他自然会找些乐子。” “而在宫里面,太监找乐子可是要判死刑的。” 顾云峥望着谢凝初。 他突然感觉到了后背的凉意。 该女子的报复方式比杀死一个人要残酷得多。 “我知道了。” 顾云峥接过药包。 “马公公最近很喜欢赌博。” “那就更简单了。” 谢凝初把窗户关好。 “赌徒在赢钱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 第二天。 御膳房后边的道路。 这是太监私下里用来赌博的地方。 马公公今天的运气很好。 面前放着许多碎银子。 “哈哈哈,给钱,给钱。” 他满脸通红,正要横扫天下。 一只手按在了他放到桌上的骰盅上面。 那只手很长,很有力量,指节很清晰。 马公公正要发火,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顾云峥如同一座煞神一般矗立在了他的面前。 周围的小太监立刻四散而逃。 “顾……顾爷爷。” 马公公哆嗦着想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缺钱花吗?” “就交给你了,交给你了。” 顾云峥没有说话。 他把一坛酒放在了桌子上。 “感谢你赐予我的东西。” 马公公的脸色变难看了。 “是由谢太医赐予的。” “还能喝吗?应该是毒药。” “这就不必了。” “我家昨天确实得罪了,以后一定改正,一定改正。” 顾云峥把刀拔出来插在桌子上。 刀锋距离马公公的手指还有不到一寸。 “喝。” 马公公快要哭得不行了。 这哪里是请客,这是逼死人啊。 他颤抖着手捧起酒坛子,凑近了闻了闻。 很好闻。 应该是上好的女儿红。 “喝吗?” 顾云峥冷冷地望着他。 马公公横眉冷对,闭目养神。 反正都死掉了,做个饱死鬼也没什么关系。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喝进肚子里的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剧烈疼痛,反而有一股暖意一直冲到丹田。 舒服。 感觉很舒服。 马公公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刚才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这个。” 顾云峥。 “谢太医说的。” 顾云峥把刀收起来了。 “这是给你的感谢礼物。” “感谢你那天给我的鹿肉。” 说完之后,顾云峥就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马公公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怎么会这样善良呢? 不信。 但是身体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真的很有意思。 马公公觉得现在自己状态很好,可以打死一头牛。 甚至……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经过的一群宫女身上。 早已经消逝多年的冲动,在心底奇迹般地重新燃起。 对于身体有缺陷的人来说,这既是最大的诱惑又是最大的诅咒。 马公公的眼睛红了起来。 那是野兽发情时候的红。 他拿着一坛酒,晃晃悠悠地往景仁宫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卢妃的辖区。 平常的时候他不敢去。 但是今天,他认为自己就是宫里的王。 …… 听涛阁里面。 谢凝初正在为朱载堉做针灸。 “姐姐。” 朱载堉看到一根根银针扎入自己的穴位,并没有哭,反而好奇地问。 “那个胖公公会不会有事呢。” “是的。” 谢凝初捻动针尾。 “人失去理智之后,就会做出一些疯狂的行为。” “那么他就是个疯子了吗?” “不是的。” 谢凝初放下手里的东西,望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空。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下来。” “哪类的人?” “比疯子还疯的人。” 顾云峥回来啦。 他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意。 “成了。” 他的话语里难得地添了几分波澜。 “马公公闯入了景仁宫女眷所住的房子,有不轨之心。” 第三百六十四章 替死鬼 “被巡逻的卫兵当场抓到。” “卢妃十分生气,于是下令处死了这些人。” “尸体现在已经拖去喂狗了。” 朱载堉瞪圆了眼睛。 他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突然。 但是谢凝初很冷静。 她把最后一根银针拔了出来。 “马公公是一条狗。” “死了就算了吧。” “但是这样闹下去,卢妃的名声就不好了,景仁宫的卫兵也会加派人手。” “更重要的是,御膳房现在已经没有了首领。” 顾云峥转过身来。 “顾大人,请你设法安排一个人进去。” “我们想要吃干净的食物。” 顾云峥点点头。 对于这个女人的计谋感到十分佩服,甚至有点害怕。 一包药粉。 除了除掉一个仇人之外,还打击了对手,更重要的是解决了食物来源的安全问题。 一举三得。 “思考什么?” 谢凝初察觉到了顾云峥的目光。 “我在考虑。” 顾云峥如实地说。 “幸好我站在你这边。” 谢凝初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却很惊艳,像昙花一现。 “请你不要抛弃我。” “我的医术只用来救你。” “不是想杀你的。” 这时门外又有了脚步声。 很轻,很急。 顾云峥马上抓起了刀柄。 “是谁?” 门被推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 一张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 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到六岁的小女孩。 穿的是不合身的宫女服,满脸污秽。 她颤抖着手举了起来。 手里拿着一块黑黑的东西。 “救命!”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她就在门口晕倒了。 谢凝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她把小女孩扶起来,看清楚了她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枚被烧焦的令牌。 上面有一个“严”字。 严嵩府上的令牌。 谢凝初的眼珠子瞬间就缩起来了。 麻烦,似乎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这块令牌很热。 就像刚从火盆中夹出来的炭。 谢凝初并没有因为上面的“严”字而把手指收了回来。 她很快把令牌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动作非常之快,以致于顾云峥都看不清了。 “关门。” 她低声命令。 顾云峥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反手把沉重的木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风雪挡在门外面。 房间里只偶有爆裂的炭火声。 谢凝初把晕倒的小女孩抱到另一张空床上。 这个孩子很轻,就像一根枯柴一样。 身上的宫女服变成了灰黑色,并且还有一股焦臭味。 谢凝初拿起剪刀把她的袖子剪开了。 顾云峥握刀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触目惊心。 两条瘦弱的手臂上布满了很多交错纵横的伤痕。 烫伤、鞭打伤、掐伤。 旧伤加新伤。 最严重的是右臂内侧有一块巴掌大的烫伤,皮肉翻卷,还渗着血水。 “她是严家的人?” 顾云峥站在床边,眉头皱成了一道“川”字。 “或者。” 谢凝初从药箱里取出了一瓶金疮药。 “但是受伤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头可以用来发泄的牲口。” 她把棉布浸入烈酒中,擦拭伤口。 昏迷的小女孩因为疼痛而全身抽搐。 但是她紧紧闭着眼睛,一声也没有说出来。 这是长期忍受痛苦而养成的一种本能。 不敢喊。 叫出声来的话,就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打击。 谢凝初的手很稳。 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严阁老的府邸距离皇宫并不太远。” “但是该令牌为严府内院出入之用。” “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拿着内院的令牌,在深夜的时候闯进了被封锁的听涛阁。” “顾大人,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顾云峥冷笑了一下。 “表示麻烦。” “而且是很大的麻烦。” “严家人丢了东西之后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话一出口。 撞开了听涛阁的大门。 咚咚咚 力度很强。 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了。 朱载堉被惊扰后醒了过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惊恐地望着大门。 谢凝初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不要害怕。” “接着睡好了。” 她转过身来给顾云峥点了个头。 “开门吧。” “既然要抓刺客,就让他们抓吧。” 顾云峥把门栓拔了出来。 大门被硬闯了开来。 一阵寒风刮过,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闯了进来。 首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腰间挂着绣春刀,手里拿着一个灯笼。 一进门,三角眼就开始东张西望。 “咦,这不是顾百户嘛?” 那汉子笑得很勉强,微微一笑就打了个招呼。 “怎么,被贬到冷宫看大门了,脾气怎么还这么大?” 顾云峥不理他的嘲讽。 他像一座铁塔一样挡在屋子中间。 “赵虎。” “这里是二殿下寝居的地方。” “没有皇上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赵虎吐出口中的唾沫。 “少拿二殿下压我。” “我们是按照严阁老的吩咐去抓盗取机密文件的罪犯。” “刚才明明看到那个小偷进来了。” “顾云峥,如果你包庇的话,就是同谋。”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就要往里面冲了。 “看看有谁敢。” 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 谢凝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手里有一支还在滴墨的毛笔。 神情淡然,眼前的这些人就跟几只苍蝇没什么两样。 赵虎吃了一惊。 他之前就听别人说过新来的女太医不好惹。 就连陈洪都被她给挫败了。 “谢太医。” 赵虎拱了拱手,语气稍微收敛了一点。 “咱们就按照规定来办。” “有人看见了那个小偷进了你的房间。” “为了您的安全,请由我们来搜索吧。” 谢凝初并不屈服。 她指向身后多出来的那张床。 床上鼓鼓囊囊的,肯定是有人躺在床上了。 “你们要找的是她吗?” 赵虎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的。” “派人把那个小偷拖出来。” “等等。” 谢凝初手中的毛笔轻轻挥动了一下。 一滴墨水飞溅出来,正好落在了赵虎的鼻子上。 赵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谢凝初,你居然敢攻击锦衣卫?” “袭击?” 谢凝初笑了。 “为了你的生命。” 她走到床边把大家的视线挡住了。 “床上的那个孩子,就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 “但是她并不是刺客。” “她是向惠民药房借来的一个‘药人’。” “药物病人。” 赵虎一脸不解。 “没错。” 谢凝初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出一股阴森的味道。 “二殿下中毒了,很奇怪。” “为了试验药物,我特意找了一个和孩子身材相近的孩子。” “刚才我给她吃了一些最新调配的‘千机散’。” “此刻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排泄毒素。” “吸入一口就会全身溃烂、无药可救。” 她转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百户如果不信的话,大可以把她拖出来。” “但是千万不要用手触碰她的皮肤。” “否则,你的手就保不住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烂命 听涛阁内的空气似乎已凝滞。 寒风挟裹着雪花,从敞开的大门涌入。 赵虎的面容顿时抽搐起来。 他看向半掩着帘子的床铺。 “千机散?” 赵虎在锦衣卫中经验丰富。 杀人放火对他而言并不困难,但面对神秘的医毒之术,他抱持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 尤其对于眼前的女子。 她入宫伊始便为二皇子放血,更迫使不可一世的蓝道行当众蒙羞。 她行事如同一个疯子。 “赵百户对此有所疑虑吗?” 谢凝初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她随手在桌上药箱中寻得一根银针。 她将其用火烤制一番。 “既然是奉命捉拿刺客,便是公务。” “我自不好阻拦。” “但难听的话须讲在前头。” 谢凝初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赵虎。 她的气势威严,竟使这个杀伐果决的汉子后退了一步。 “这孩子的毒气已深入骨髓。” “我在为其施针时,逼出了一口毒血。” “恰好溅落到床边的地面上。” 她抬手指向床沿下的青色砖块。 那里有一滩乌黑的液体。 液体上仍冒着微弱的白烟。 谢凝初用药剂使之呈现此状,用以伪装。 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这景象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触之即溃烂。” “赵百户若想领那功劳,现在便可将人抬走。” “只是,如果回家后发现手脚开始溃烂,甚至殃及妻儿老小……” 谢凝初停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温和,却如毒蛇吐信般阴冷。 “届时可别来寻我理论。” “因为此毒无解。” 赵虎咽了一口唾沫。 他身后的几名锦衣卫也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朝门口挪动。 抓一个窃贼仅有几两银子的赏钱。 若要搭上自己与全家性命,遭受溃烂而亡,实属不值。 赵虎的目光转动了几圈。 尽管他怀疑谢凝初是在虚张声势,但他不敢冒这个风险。 严府失窃固然是大事,但与他自身的性命相比,微不足道。 “咳咳。” 赵虎干咳了两声,将手中的绣春刀插回刀鞘。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太医,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此人是太医用以试药之物,那她自然不是刺客。”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误会已消除,便不打扰太医静修了。” 他挥了挥手。 “撤。” 一群人如获大赦,转身仓皇向外跑去。 “等等。” 谢凝初突然出声。 赵虎全身一僵,转过头来。 “谢太医,还有何吩咐?” 谢凝初指向被踢坏的大门。 “此听涛阁虽显破败,却是皇子居所。” “赵百户这一脚,倒是尽显锦衣卫的威风。” “时值冬季,寒风冷雪已灌入室内。” “若二殿下因此感染风寒,病情加剧。” “这笔账,究竟该由严阁老承担,还是算在赵百户的头上呢?” 赵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女子行事凌厉。 她分明是要将责任推给他。 “这……” “修!” 赵虎咬牙切齿。 “立刻派人修理!” “不必了。” 顾云峥冷漠地说道。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是从马公公赌桌上顺手而得。 他随手一扔,将银子掷到赵虎脚边。 此举极具羞辱性。 “去请一名木匠过来。” “剩下的,权作给你兄弟们买药服用。” “以免吸入毒气,夜间暴毙。” 赵虎脸涨得通红。 他在宫中多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然而,目睹顾云峥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以及谢凝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选择了隐忍。 “好,很好。” 赵虎捡起银子,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 “顾百户,谢太医,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山不转水转,我们后会有期。” 言毕。 他带着人仓皇逃离了听涛阁。 院子里再次恢复宁静。 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顾云峥走过去,将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门重新关上。 他用身体抵住了门。 “可以走了。” 谢凝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此时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赵虎方才真的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今日定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你很擅长威慑他人。” 顾云峥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并未欺骗他。” 谢凝初走到床边,掀开了帘子。 “她身上确实带有毒素。” “而且是能将人转化为怪物的剧毒。” 那个小女孩仍处于昏迷状态。 她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谢凝初缓慢地解开了小女孩脖子上衣物的扣子。 顾云峥凑近查看。 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小女孩锁骨部位有几块暗红色的斑点。 斑点形似梅花,又像某种奇怪的图腾。 “这是何物?” “丹毒。” 谢凝初的声音冷若冰霜。 “严阁老为取悦皇上,在府中私下炼制长生药。” “但他不敢贸然让皇上服用新药方。” “因此,他以活人进行试验。” “这个孩子,便是用来承载药性的药罐。” 顾云峥握紧了拳头。 他的指关节发出咔嚓声。 “畜生!” “比畜生更甚。”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块被烧毁的令牌。 上面的“严”字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 “严府昨夜必然发生了重大事件。” “可能是爆炸,也可能是失火。” “这孩子是趁乱逃出来的。” “她能跑到此处,实属侥幸。” “这也表明上天不愿严嵩得意。” 谢凝初收起了令牌。 随后,她取出一根银针。 “顾大人,请协助将她按住。” “我要毒死她。” 顾云峥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小女孩瘦弱的肩膀。 谢凝初确定了穴位。 第三针直接刺入一块暗红色的斑点中。 “嗤。” 一股黑色的血液喷射而出。 小女孩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失去了焦距。 其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她张大了嘴,试图尖叫。 但顾云峥动作迅速,用一块干净的布团堵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 顾云峥费力才将她压制住。 他能感受到手掌之下那具身体所爆发出的强烈求生欲望。 谢凝初并未停手。 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银针一针又一针地刺入。 直到排出的黑血转为鲜红。 第三百六十六章 斗到底 小女孩停止了挣扎。 她全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的眼神渐渐恢复了焦点。 她先是看向谢凝初,又看向顾云峥。 随后,她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 “不要害怕。” 谢凝初放下手中的针,取出手帕为小女孩擦汗。 “这里没有火炉,也没有鞭子。” “阎王爷嫌你的命太苦,不敢前来接引。” “所以,你活下来了。” 小女孩愣愣地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 她才将嘴里的布团吐出。 她的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相互摩擦。 “火……” “很多大火……” “他们在烧姐姐……” 谢凝初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是谁在烧她?” “那个独眼人……” 小女孩抱着头,似乎回忆起了一段极度惊恐的景象。 “严世蕃。” 严嵩之子。 人称“小阁老”。 他为人阴险毒辣,比他父亲更为变态。 他一只眼睛失明。 “他将姐姐扔进了炉子里……” “说姐姐的药效不好……” 小女孩无声地哭泣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我拿走了牌子,想要逃跑……” “我要去告诉皇上……” 谢凝初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傻孩子。” “告诉皇上,没有用的。” “若去了,只会功亏一篑。” 小女孩呆住了。 那么她逃出来的意义何在呢? “但是。” 谢凝初捧着她的脸。 “我可以为你复仇。” “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阿弃。” 被抛弃之意。 这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不好听。” 谢凝初摇了摇头。 “从今以后,你便叫红莲了。” “红莲业火,焚烧一切罪恶。” “记住这个名字。” “它将是你活下去的动力。” 第二天一早。 雪已停歇。 整个紫禁城被白雪覆盖,景致壮丽。 严府昨夜发生火灾的消息已被封锁。 然而,对有心人来说,这并非秘密。 听涛阁内。 朱载堉正趴在桌上,看着阿弃——现在的红莲,大口大口地喝粥。 这粥是新到任的御膳房太监送来的。 粥很热,很浓稠,里面有肉丝。 自马公公去世后,御膳房对听涛阁的态度发生了彻底转变。 没有人愿意再遭遇胖子马公公那样的下场。 得罪卢妃,总好过莫名其妙地疯癫而死。 “慢慢吃。” 朱载堉将自己的肉夹给了红莲。 “不够的话,还可以再添。” 红莲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中仍带着戒备,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但看到朱载堉天真的笑脸后,她慢慢低下头,继续吃粥。 谢凝初站在窗前,整理着自己的药囊。 “顾大人。” “该去给皇上请平安脉了。” 顾云峥正在擦拭刀柄。 “走。” 谢凝初转过身,向外走去。 “那块令牌是死物。” “我们要带的是活的证据。” “你要带红莲一起去吗?” 顾云峥皱起了眉头。 “那极其危险。” “她一旦露面,还未见到皇上,在半路就会被灭口。” “并非我要带她去见皇上。” 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调皮。 “我的血液中,有她的一份。” 她拿起了一个小瓷瓶。 里面装的是昨晚排出的毒血。 “皇上不是正嫌体热吗?” “不是觉得蓝道行的丹药不够好吗?”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材实料的‘好药’。” 万寿宫。 嘉靖帝今日的情绪比往常更为低落。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郁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殿中有两人跪着。 一人是严嵩。 另一人是蓝道行。 严嵩老泪纵横,趴在地上叩头。 “陛下,老臣是被冤枉的。” “昨夜府中发生火灾,烧毁了许多经书和典籍。” “这都是那些刁奴看管不周造成的。” “老臣已将他们处死。” “老臣一心报效国家,实不懂炼丹之术。” 嘉靖帝冷哼了一声。 他没有让严嵩起身。 他将目光转向了蓝道行。 “蓝神仙,你对此有何看法?” 蓝道行也大汗淋漓。 他昨晚刚被皇帝训斥,今日严府便出事。 若说两者之间毫无关联,实难令人信服。 “陛下。” 蓝道行硬着头皮说道。 “严阁老忠心耿耿,此事恐是有人栽赃陷害。” “但是……” 他眼珠转动,试图将祸水引向旁人。 “贫道昨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旁有黑气环绕。” “恐是宫中有邪祟作怪,扰乱了皇上的静修。” “妖孽?” 嘉靖帝眯起了眼睛。 “你所指的女医官是何人?” “贫道不敢妄言。” “但她来历不明,医术也甚是诡异。” “理应警惕。” 此时。 殿外太监禀报。 “谢太医参见——” 嘉靖帝摆了摆手。 “宣。” 谢凝初拿着药箱走进了大殿。 她并未理会跪在地上的严嵩等人。 她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按规矩行礼。 “臣拜见皇上。” “平身。” 嘉靖帝一直注视着她。 “谢太医,今日是来给朕把脉的?” “正是。” 谢凝初站了起来。 “微臣也是来给陛下献礼的。” “哦?” 嘉靖帝对此很感兴趣。 “是何礼?” 谢凝初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 “微臣昨夜在听涛阁捕获一只‘毒虫’。” “这虫子体内含有一种特殊的药血。” “微臣研究了一夜,发现这血液中铅汞之气极重。” “并且……”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其配方竟与蓝神仙的‘九转升仙丹’有七分相似。” “只是药性更加暴烈,毒性也更深重一些。” 此言一出。 严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蓝道行的脸色变得铁青。 “胡言乱语!” 蓝道行激动地跳了起来。 “毒虫、药血,你不可平白无故地污蔑于我!” 谢凝初冷冷地看着他。 “蓝神仙为何如此着急?” “我并未言明此虫是你所豢养。” “难道蓝神仙已心知肚明这虫子究竟是什么了吗?” 蓝道行一时语塞。 他已然被卷入其中。 嘉靖帝的脸色愈发难看。 “呈上来。” 大太监黄锦急忙走下来,接过瓷瓶,呈给皇帝。 嘉靖帝打开瓶盖,闻了闻。 一股腥臭味夹杂着硫磺味钻入鼻孔。 味道与他服用的丹药气味相似。 但其中多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祥。 “这是什么?” 他皱着眉头问道。 第三百六十七章 仙丹 谢凝初不卑不亢。 “这就是世人所称的‘长生捷径’。” “以活人作燃料,以血肉作药引。” “炼制出来的所谓‘仙丹’。” “陛下!” 谢凝初突然下跪。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 “微臣不懂数理化之说。” “但微臣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若求长生,需用此等损人利己的手段。” “那么,它招来的绝不会是仙气。” “而是怨恨。” “是无数冤魂索命的怨气!” “陛下近来心绪不佳,时常梦魇。” “难道不是因为身边有人行此恶事所致吗?” 嘉靖帝将瓷瓶猛地摔到地上。 碎片四散飞溅。 黑血洒了一地,浸润在金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嘉靖帝怒不可遏。 严嵩心生恐惧,不敢抬头。 “老臣在。” “你府上的火灾是如何引起的?” 皇帝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机。 “若查出你言辞不实。” “朕也要让你尝尝‘炉火’的滋味。” 严嵩此刻恨不得将谢凝初生吞活剥。 然而,他毕竟是老谋深算。 在此绝境之下,他仍旧找到了脱身之策。 “皇上!” 严嵩痛哭流涕。 “臣对此事确实不知情。” “这乃是犬子严世蕃……” “他受江湖术士蛊惑,妄想替皇上分忧,私自炼药。” “老臣发现后,已对其进行严厉斥责。” “逆子不慎打翻丹炉,方才导致此事发生。” “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这是典型的弃车保帅。 高明的弃车保帅之术。 将所有罪责推给儿子,自己则佯装不知情。 严世蕃虽受宠,但人仍在,随时可以复职。 自己的性命得以保全。 “至于蓝道行。” 嘉靖帝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道士。 “既然你所呈丹方与此毒血极为相似。” “那么这几日便停止炼丹。” “去将所有药材重新检查一遍。” “若有差错,朕便唯你是问。” “是,是,贫道遵旨。” 蓝道行擦着冷汗,心中将谢凝初咒骂了千百遍。 “谢太医。” 嘉靖帝看向谢凝初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做得不错。” “既救了皇儿,也替朕消除了隐患。” “你想要何种赏赐?” 谢凝初再次施礼。 “微臣不敢领受赏赐。” “微臣只望陛下能应允臣一件事情。” “说。” “听涛阁年久失修,四处漏风。” “二殿下病愈不久,不能受凉。” “恳请陛下批准修缮听涛阁。” 嘉靖帝未曾想到,谢凝初立下如此大功,竟只提出这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可。” 嘉靖帝挥了挥手。 “黄锦,此事你去办。” “拨给听涛阁一千两白银,务必将听涛阁修得暖和一些。” “此外。” “赐谢凝初‘妙手仁心’金牌一面。” “日后在宫中行走,除却禁地,可不必通报。” 这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有了这块牌子,即便卢妃想动她,也要再三斟酌。 “谢陛下恩赐。” 谢凝初走出万寿宫时,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 尽管仍是冬季。 但她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严嵩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他充满怨毒的眼神看着她。 “多谢谢太医高明的手法。” “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须知,老虎小憩时,也可能不慎踩死一只蚂蚁。” 谢凝初笑了笑。 她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奸臣。 “严阁老所言极是。” “但如果是成群的白蚁呢?” “它们能将整座大厦蛀空。” “直到大厦崩塌,将老虎一同掩埋。” 严嵩气得胡须颤动。 “哼。” 他拂袖而去。 谢凝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冷酷。 这是他们之间的首次交锋。 严世蕃是条疯狗,被触怒后必然反扑。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但她毫无畏惧。 因为她已退无可退。 她回到了听涛阁。 顾云峥已在门口等候。 看到她平安回来,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才流露出一丝放松。 “情况如何?” “严世蕃被撤职了。” 谢凝初说得轻描淡写。 顾云峥的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谢凝初竟然能做到。 仅凭一瓶血,便扳倒了一位侍郎。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凝初走进了院子。 “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红莲情况怎样?” “她醒来后喝了些粥,又睡下了。” 顾云峥跟在她身后。 “她现在的容貌,是藏不住的。” “只要有人来看望殿下,我们就会暴露。” 谢凝初停下脚步。 她看向正在忙碌搬运修缮材料的太监们。 这些是黄锦派来的。 人多的地方,耳目自然也多。 “那就让她不复存在。” 谢凝初淡淡地说道。 “杀人灭口?” 顾云峥大吃一惊。 谢凝初白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我是医者,只会救人。” “我说的是给她换一张脸。” “从今天开始,听涛阁便多了一名叫红莲的小宫女。” “她是二殿下在冷宫捡到的一个孤儿。” “至于从严府逃出来的药人阿弃……” 谢凝初望着远处升起的一缕缕炊烟。 “她昨晚已在风雪中死去。” 屋内第一次感受到暖意。 谢凝初手中握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 她蘸取了特制的药水。 药汁由黄柏和易容草熬制而成。 她细致地在红莲脸上描画。 红莲的小脸此刻已变为蜡黄色。 眼角多了几处人为点上的雀斑。 眉毛的形状也被改得更加粗重笨拙。 “不要动。” 红莲能感受到笔尖的寒意。 “好了。” 谢凝初收起了笔。 她将一面铜镜放在红莲面前。 红莲愣住了。 镜中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乡野丫头形象。 容貌虽不美观,但却意味着安全。 “从今天起,你就是听涛阁负责倾倒药渣的小宫女了。” “嗓子沙哑,是因为小时候发烧所致。” “切记要少说话,多做事。” 红莲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张不美观的脸,在皇宫这个充满倾轧之地,便是她唯一的保护。 “谢太医。”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声音并非来自黄锦。 这不是之前那种阿谀奉承的小人嘴脸,声音中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骄傲。 顾云峥已经站到了门口,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谢凝初对他摇了摇头,她整理好衣摆推开门走了出去。 尽管脸上带着笑容但这笑容却未达眼底。 第三百六十八章 方法 来人穿着一身大红蟒衣的太监服饰。 他身后并未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只有两个神情木讷的小太监随侍。 然而三人刚一抵达门口,那股阴柔的煞气便已压过了满院风雪。 曹吉祥。 景阳宫卢妃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 他在宫中行走时,六部尚书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他的三角眼在院子里四处转悠。 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谢凝初的脸庞上。 “谢太医的架子挺大的。” 曹吉祥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片刻。 他手持香帕,捂着鼻子,似乎觉得听涛阁的空气污浊不堪。 “咱家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未见有人送茶。” “这就是谢太医接待客人的方法吗?” 谢凝初神色如常。 她手里拿着的药箱也没有放下。 “听涛阁是皇子休养之所,不得随意入内。” “曹公公不请自来,既然不是客人,又怎会有待客之道呢?” 曹吉祥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在宫中横行多年,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斥责。 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声尖酸刻薄。 “一张伶俐的嘴巴。” “难怪就连严阁老都被你占了上风。” 他跨过门框,一步步走进屋子里。 顾云峥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只要曹吉祥再向前一步,这把刀便会出鞘。 但曹吉祥似乎并未看到那把刀。 红莲缩在桌子的一角,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瓷碗。 她脸色蜡黄,雀斑很多,因为害怕所以脸显得更凶狠了。 “这个姑娘长得挺陌生的。” 曹吉祥眯起了眼睛,如同猎狗嗅到了血腥气。 “宫中添置人员,皆需由内官监造册。” “咱家怎会没有印象,听涛阁何时多了一个丑丫头?” 他边说边伸出一双留着长指甲的手。 尖利的指甲套直接刺向红莲的脸颊。 他意图刮破那层皮。 以探究下面隐藏的玄机。 “曹公公。” 谢凝初的声音突然提高。 与此同时,一道金色光芒从她手中闪过。 曹吉祥的手指距离红莲的脸颊只有半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挡在面前的是一块金色牌子,上面刻着“妙手仁心”四个大字。 “皇上御赐的金牌在此。” 谢凝初冷冷地望着他。 “有牌如有人在。” “可是想违背圣旨吗?” 曹吉祥的眼睛瞬间眯起。 没想到这小丫头竟敢用这块牌子来压制自己。 在宫中,御赐的东西虽然珍贵,但也要看用在谁手上。 若是别人的话,恐怕已被他扣上“大不敬”的帽子了。 但这个牌子是皇上今早赐给她的。 热度尚未消退。 如果他此时不守规矩,那便是在给皇上丢脸。 曹吉祥咬紧牙关,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谢太医。” “家里人最挂念的是二殿下。” “毕竟昨天晚上严府跑出来一个犯人,宫里面查得很严。” “万一有不干净的东西混了进来,惊扰了殿下,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谢凝初把金牌收好,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抹布。 她在曹吉祥面前用力地擦拭着曹吉祥手指刚触碰过的空气。 她认为那里染上了很脏的细菌。 “这是辛者库中我挑来的一个粗使宫女。” “因为得了烂疮,相貌难看,所以被别人嫌弃。” “正好缺少一个倒药渣的,所以留下了。” “怎么,曹公公也对这样浑身流脓的贱婢有兴趣吗?” “如果公公喜欢的话,可以直接去景阳宫拿。” “如果疮毒传染到卢妃娘娘身上的话……” 谢凝初故意停了下来。 “我看公公印堂发黑,眼白泛黄,最近是不是经常感到腋下疼痛,夜里出汗?” 曹吉祥的心里很不踏实。 她对症状的描述十分准确。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找了几位太医都说是因为劳累过度。 “邪秽之气进入人体之后所表现出的现象。” 谢凝初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冷峻起来。 “公公如果再碰上这些不干不净的人。” “大概撑不到过年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和红莲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 在宫里面,权势大的人越怕死。 特别是对于一个残缺的人而言,最忌讳的就是这些胡言乱语的疾病。 “哼。” 曹吉祥甩了甩袖子,强压住内心的波动。 “咱家是奉娘娘之命前来传话的。” “明日下午未时,皇后在景阳宫设宴赏梅花。” “请谢太医讲解养生之法。” “谢太医既然医术高明,想必不会推辞了吧?” 鸿门宴。 连傻子都能听出来。 卢妃是二皇子的死敌,也是严家在后宫中的盟友。 她举办宴会,一定有所企图。 “既然娘娘相请。” 谢凝初把抹布扔回了桌子上面。 “微臣一定遵旨办事。” “好的。” 曹吉祥阴笑。 “那么我们就在景阳宫恭候您的大驾了。” 说完之后。 他不敢多留,带了两个小太监就匆匆离开了。 仿佛有人在身后追赶。 直到他们的人影完全隐没于雪地的尽头。 顾云峥才放开了握刀的手。 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你不应该答应他。” “卢妃这女人的心肠比蛇蝎还要毒。” “上次马公公的事情,她已经记恨上了。” “这一次一定会有天罗地网。” 谢凝初转过身走到红莲身边去。 她轻拍了一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示意她没事了。 “如果我不去的话,他们就会一直来。” 谢凝初透过窗户看到外面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这里是听涛阁,这里是二殿下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让他们觉得我们只会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们会更加猖狂,直到把这层外壳敲碎。” 她转过身来,望着顾云峥。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严世蕃垮台了,卢妃就等于失去了一条手臂。” “她比我更着急。” “人着急的时候就会露出马脚。” 顾云峥沉默了一会。 “明天陪你一起去。” “不是的。” 谢凝坚决不同意。 “留下。” “看好红莲,保护好二皇子。” “这就是他们想要达到的效果。” “后宫妃嫔举行宴会的时候,一个锦衣卫带着刀闯了进来,正好给她们治罪提供了一个借口。” 顾云峥皱起了眉头。 “那你一个人……” 谢凝初嘴角轻轻上扬。 她拍了拍腰间的小药箱。 第三百六十九章 肃杀 “我的里面,有成千上万的士兵。” 次日午后。 冬天的阳光很稀少,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温暖。 景阳宫里梅花盛开。 红梅映雪,是一幅美景。 但是此时的景色中透出了一丝肃杀的气息。 正殿里的炭火燃得十分旺。 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嫔妃坐在一起,虽然在说笑,但是不时地往门口张望。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就是卢妃。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皮肤雪白,眼角眉梢带有一丝自然的媚态。 但凤眼中此时藏着一根针。 “谢太医怎么还没到呢?” 穿鹅黄宫装的嫔妃掩口而笑。 “是因为害怕所以……” “昨天她可是很厉害的,把曹公公都给顶撞了。” “那是因为皇上宠着她。” 另一位嫔妃酸溜溜地接话。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在宫里待了没多久就得到了金牌。” “我们这些伺候皇上的老人就没有这样的好处。” 卢妃拿起茶盏撇去上面的浮沫。 “好了。” “皇上既然重视她,自然有皇上讲的道理。” “我们是姐妹,为皇上把把关也是应该的。” 她话音刚落的时候。 门口的小太监便大声呼喊着唱喏。 殿内笑闹的声音突然之间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所有的眼睛都射向了门口。 谢凝初穿着一袭青色官服,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在满屋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寒酸。 她走进殿中,规规矩矩地给卢妃行了个大礼。 “微臣谢凝初参见卢妃娘娘、各位主子。” 卢妃并没有让她起来。 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茶。 大殿里面很安静,可以听到炭爆裂的声音。 这是一个下马威。 谢凝初依旧保持着跪的姿势,神色十分的平静。 她目光低垂,看着地面的织锦地毯花纹。 似乎可以在上面找到一朵花。 足足过了一个茶盏的时间。 卢妃也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夸张地发出了一声“呀”。 “哎呀,谢太医怎么还在跪着呢?” “曹公公,你怎么也不给本宫提个醒呢?” “请帮我安排好座位。” 曹吉祥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搬来了一把圆凳。 圆凳很低,只有一半屁股那么高的样子。 放在一大排高背椅当中,好像正在受审的罪犯。 谢凝初并没有拒绝。 她道了谢之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谢太医用人的手艺非常好。” 卢妃放下茶盏,笑嘻嘻地看着她。 “这两日本宫觉得胸口闷闷的,不知道谢太医可不可以帮忙看看?” “微臣这就给娘娘把脉。” 谢凝初站起来想要往前走。 “等等。” 卢妃抬手拦住。 “本宫听说谢太医昨天在皇上面前,只用一管血就断定出严家所犯下的罪行。” “这本事,恐怕不是医书上记载的吧?” 她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冰冷了。 “倒像是江湖上那些下三滥的骗术。” 周围的嫔妃们发出一声声轻笑。 谢凝初又坐到了矮凳上。 面对卢妃的目光时,她表现得很镇定。 “医道万千,异曲同工。” “救人者即是良药,除害者即是正道。” “娘娘所指的下三滥是什么东西?” “放肆。” 穿鹅黄色宫装的嫔妃拍案而起。 “竟敢顶撞娘娘?” 两个粗壮的嬷嬷马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挽起袖子就要上去。 求医问诊。 这就是设计去打她的脸。 一旦这一巴掌打下去,被击垮的就不只是谢凝初的自尊了。 这也可以让她在皇宫里站稳脚跟。 谢凝初还一直保持着坐姿。 就在嬷嬷的手快要挥下来的时候。 她突然说话了。 “娘娘胸闷,还有心悸的症状,每到子时就感觉像掉进了冰窟里?” 卢妃的手抖了下。 茶水溅到了裙摆上几滴。 “停止。” 卢妃把嬷嬷给拦下了。 她一直注视着谢凝初。 这是她的烦心事,贴身宫女也不是很清楚。 这个丫头还没摸过她的手腕,怎么会知道呢? “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凝初微笑着。 “望、闻、问、切,其中以望为主。” “娘娘的印堂被粉遮住了大半,但是还可以看到一丝青灰色。” “娘娘喝的是烈性的红参茶。” “若不是体寒到了极点,是断不敢这样喝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几个想要动手的嬷嬷身上扫视了一圈。 “微臣对娘娘的病情也十分清楚。” “可以知道病的原因。” “不是天生的,而是人为的。” 两字如惊雷一般响彻卢妃耳中。 卢妃的脸色一下就变得煞白了。 “大家都下去吧。” 嫔妃们你看我我看你,但是不敢违背,都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下卢妃、曹吉祥、谢凝初三个人。 “说。” 卢妃的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叫人为的?” 谢凝初站了起来,这次她走到卢妃面前。 她没有号脉。 伸手从旁边的香炉中取出一小撮香灰。 “娘娘宫里醉梦香的气味很好。” “只是不知道是谁好心送来的?” 卢妃的目光落在了香炉上。 “这是严阁老从西域找来的,给本宫用来安神的。” “安神。” 谢凝初把香灰轻轻撒回了炉子里。 火星璀璨。 “香里加了一味‘断肠草’的根。” “量极少,不但无害,反而使人精神亢奋。” “但是若长期吸入,毒素就会积存在心脉中。” “不出三年,皇太后就会因心力衰竭在睡梦中死去。” “严阁老总是为娘娘‘长久’着想的。” 卢妃软绵绵地坐在了凤椅上。 她和严家合作很多年了,她认为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但是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就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甚至是一颗已经下了毒的死棋。 曹吉祥也跪在地上了。 他每天都会亲手点燃这香。 卢妃抬起了头。 眼中的杀气已经消失,换成了深深的恐惧和怨毒。 “严家。” “你能解决吗?” “既然微臣可以看出来,那么自然也可以解决。”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放在桌上。 “第一疗程的药物。” “至于是否可以完全清除,则要看皇太后怎么决定了。”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做严家手里的一条必死的狗。” “还是做景阳宫真正的主人好了。” 谢凝初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没有人敢反对。 离开景阳宫之后,就碰上了刺骨的寒风。 第三百七十章 呆着 谢凝初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 这是一个赌博行为。 她赌的是严家的狠毒,也是赌卢妃的求生欲望。 好在她赌赢了。 “谢凝初。” 顾云峥拿着刀,靠在朱红柱子上。 “你怎么来的?” “不是叫我去家里呆着吗?” “我不放心。” 顾云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替她挡住了风。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确定她没事。 “解决了吗?” “暂时。” “我给严世蕃制造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接下来,轮到我们看戏了。” “但是在那之前。” 她摸了摸腹部。 “我饿了,想吃听涛阁的烤红薯。” 顾云峥冷峻的脸色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的。” “回去给你烤。” 风雪里,两个人的身影并肩同行。 在阴谋与杀戮的紫禁城中。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最后宁静。 严府内部。 一个独眼男人正在把一个精致的瓷杯捏碎。 “谢凝初……” “既然你想要玩。” “那么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有一张紫禁城的布防图。 还有一瓶标有骷髅图案的黑色药水。 听涛阁里的烤红薯很好吃。 香甜的味道在寒冷的冬夜中四处飘散。 红莲抱着一个半生半熟的红薯蹲在灶膛边,吃得满脸都是黑灰。 她的眼睛里又恢复了一点点孩子该有的神采。 顾云峥坐在谢凝初的对面。 他正在剥红薯皮,动作比平时握刀的时候更加仔细。 “严世蕃这次的动静很大。” 他把剥好的红薯递给了谢凝初。 “他在京城的眼线也开始活动了。” “就像一张拉紧的网。” 谢凝初接过红薯咬了口。 “他着急了。” “严阁老弃车保帅,把这辆车给舍掉了。” “他现在就像一条没有人管的流浪狗。” “疯狗咬人无理。” 顾云峥看着她因热气而变得通红的脸。 “我将会一直陪着你。” “有我的存在,听涛阁自然就成了铜墙铁壁。” 谢凝初笑了笑。 她正要开口,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沉闷的敲门声。 “锦衣卫北镇抚司办理案件。” “开门。” 他握着刀柄朝谢凝初、红莲示意别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用力推开大门。 门外站着十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火把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他是锦衣卫千户刘成。 他是锦衣卫中严党的人。 “顾百户,别来无恙。” 刘成阴笑着,绣春刀敲打在大腿上。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顾云峥冷冷地望着他。 “听涛阁是皇子居所。” “刘千户带这么多人深夜喧哗,是不是想造反啊?” “造反这顶帽子,我们可戴不起。” 刘成从怀里拿出了一块令牌。 “有人举报顾百户有谋杀同僚的行为。” “就在刚才,赵虎赵百户的尸体在护城河边被发现了。” “他胸口插着的,就是你们顾家世代相传的匕首。” 顾云峥的眼神变得很专注。 他的匕首其实一直都随身携带。 他下意识地在腰间摸索起来。 没有了。 什么时候? 他突然记起今天在万寿宫外面,曾经和一个路过的太监撞在一起。 那是严世蕃设的局。 “欲加之罪,焉得无辞。” 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无力的。 “带走。” 刘成挥了挥手。 几个锦衣卫马上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的锁链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顾云峥身上。 “等等。” 谢凝初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刘千户好大的架子。” “不用证据就可以抓人,一把匕首就能判刑吗?” “若是在明天把龙袍放在刘千户的床头。” “是不是就可以说刘千户有篡位的意思?” 刘成眯起眼睛打量着谢凝初。 “哟,这就是谢神医。” “果然口齿伶俐。” “但是锦衣卫办案,不容你插手。” “证据充分,有人证、物证。” “带走。” “不允许。” 谢凝初走上前一步,挡在了顾云峥的面前。 她的身材很瘦小,在这么多的大汉面前显得十分弱小。 但是气势上去了,刘成就下意识地停手了。 “顾百户负责二殿下的安全。” “如果他离开的话,二殿下就会出事。” “你刘成有几个脑袋敢砍?” 刘成冷笑了下。 “二殿下的人身安全,自然由我们来负责。” 他凑到谢凝初身边,在谢凝初耳边轻声地说,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小阁老已经为阁下准备了一场好戏。” “这只是个开始。” “如果想救他的话,可以到诏狱去坐一坐。” “那阎王也设宴了,只请硬汉子。” 顾云峥伸手去拉谢凝初。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到她的手上。 “不要感情用事。” 他低声说。 “是冲着你的。” “跟我走吧。” 顾云峥很明白。 如果在听涛阁动手的话,那就是抗旨拒捕了。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连累到谢凝初以及二殿下。 只要把他关进诏狱,这盘棋就不会立刻变成死局。 “带走。” 锁链发出哗啦一声,顾云峥的手腕就被锁住了。 刘成得意地看着谢凝初之后,就转身大笑着离开了。 火把的光亮逐渐变弱。 院子又恢复了黑暗、安静的情况。 只剩下雪落大地的声音。 红莲吓得缩到了门后面,小声地抽泣着。 谢凝初站在雪地当中。 手里的红薯已经不热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愤怒的表情也没有了。 她平静地把半个冷掉的红薯吃完。 然后转回房间去。 “红莲。” “把门关好。” “不管是谁敲门都不许开门。” 她打开药盒。 层层叠叠的药瓶最底下有一个未曾使用过的黑布包,她把黑布包取了出来。 布包打开。 里面没有银针。 是一排形状奇怪的骨针。 针尖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阎王宴啊?” 她的目光如同这满天风雪一般寒冷。 “宴会。” “怎能没有我这位大厨。” “桌子上有一桌子人血馒头。” “有没有这个勇气去试一试?” 夜晚黑得像墨一样。 北镇抚司的诏狱就像一头巨兽趴在黑暗里。 这就是人间地狱。 进得去出不来。 各种刑具挂在墙上,上面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顾云峥被绑在了十字架上。 上衣被脱掉之后,露出结实的上半身。 “顾百户。” “大家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我不想为难你。” “只要你签了这份供状。” “承认是由于分赃不均你杀了赵虎。” “我会让你痛快。” 顾云峥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成,你是严家的一条狗。” “赵虎是被你们杀害的。” “由于他办事不利,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用他来设局陷害我是两全其美。” 刘成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从炭盆中夹出一块烧红的烙铁。 第三百七十一章 诏狱特有气息 烧红的烙铁距离顾云峥的胸口还有三寸远。 热浪将他皮肤上的汗毛都烤卷了。 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这是诏狱特有的气息。 “顾云峥,你是个硬汉子。” 刘成在空气中晃动着烙铁。 红色的铁块映入他的眼帘,仿佛两团跳动的鬼火。 “但是世界上没有不开口的人。” “我不需要你的口供。” “把你的皮扒下来,把你的骨头敲碎,我看二皇子身边还剩谁。” 顾云峥嘴边有血迹。 他的眼睛很困倦,但目光还是十分锐利。 “那就试一试。” “看看是你先耗尽精力,还是我会先痛死。” 刘成冷笑了一声。 手腕用力。 嗤—— 烙铁烙在了顾云峥的左肩上。 白烟袅袅。 皮肉瞬间就被烧焦了。 顾云峥全身肌肉紧绷如铁,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还是咬碎了后槽牙,一声没吭。 他发出了低沉的嘶鸣,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 刘成很沮丧。 他最喜欢听这凄厉的叫声,在这里这是他唯一的乐趣。 “没有意思。” 他把烙铁扔回炭盆里,火星四射。 “换一种玩法。” “准备一下。” 旁边的狱卒马上递过来一把铁刷子。 刷毛都是锋利的倒刺。 刷到人身上之后,连骨头上的膜都能带走。 “顾家刀法,讲究手稳。” 刘成把顾云峥满是血迹的右手捡起来。 “如果这只手不能用了的话,那你就是一个废物。” “一个废人,谢太医还会要你吗?” 谢凝初。 顾云峥的眼睛终于有了些波澜,之前一直死气沉沉的。 这是他的缺点。 逆鳞。 “刘成,你若是敢伤她分毫,我纵为厉鬼也不会饶恕你。” 哈哈哈 刘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做鬼吗?那就让你去见阎王吧。” 铁刷被抬起来很高。 对着顾云峥的手背就要打下去了。 这时。 厚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刘千户的刷子还是留给自己挠痒罢。” 声音清冷,穿过闷热血腥的刑房,宛如一道寒风掠过。 刘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身去。 谢凝初来到了门口。 她仍然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衣,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箱。 她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负责守卫大门的锦衣卫。 他们并没有死亡。 只是僵硬地躺在地上,眼睛乱转,但是连一根手指头也不能动。 每个人的后颈上都有一根发出蓝色光芒的骨头针。 刘成的眼珠子突然就小了很多。 “越狱?” “谢凝初,你疯了。” “灭门的大罪。” 他并未因手下倒地而慌乱,反而愈发兴奋。 顾云峥就是个诱饵。 大鱼终于上钩了。 “诛九族?” 谢凝初踏过门槛,鞋底踩在粘稠的血水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她步伐缓慢。 每一步都踩在了刘成的心跳之上。 “我孤身一人,何来九族让你诛杀?” “倒是刘千户,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初生孩童。” “一家大小如果没了顶梁柱,会有多可怜。” 刘成冷笑着把铁刷丢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绣春刀。 “吓唬我?” “我是锦衣卫千户,在这诏狱之中,我即是王法。” “你这套可以用在宫里吓唬娘娘也可以。”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拿下!” 他喊了起来。 但是刑房外面很安静。 没有回复。 应该轮值的狱卒,在一瞬间好像全部消失了。 刘成的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 “你做了些什么?” 谢凝初已经走到刑架前面了。 她没有去看刘成,目光落在了顾云峥焦黑的肩头上。 她的手很稳。 但是当指尖接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还是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没事。” 顾云峥的声音沙哑,努力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表情,但是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 “快走……这是圈套。” “我知道。”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 动作温柔得好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所以我就是来上这个当的。” 她转过身走了。 面对刘成手里拿着的刀。 她身上的温柔瞬间消逝,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畏惧的沉静。 “刘千户不是喜欢玩的吗?” “陪陪你玩。” 她举起了手。 指缝之间有三根莹白色的骨针。 “这是‘透骨钉’。” “千年寒潭蛇骨磨制。” “不需要针灸穴位。” “只要划破一点油皮,寒毒就会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先是四肢发麻,接着五脏六腑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最后你会出现血液凝固、心脏停止的情况。” 刘成握刀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刀。 他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但是此时面对着一个瘦弱的女子,他竟然产生了一丝寒意。 眼神中没有一丝杀气,如同在审视死者。 “装神弄鬼!” 刘成大声吼叫,给自己壮壮胆。 刀光一晃。 直接冲过去了。 一刀下去,谢凝初就要被劈成两半了。 谢凝初不回避。 她一直都没有动静。 就在刀锋快要碰到她的发丝的时候。 刘成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绣春刀“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捂着腕子,踉跄着向后退去。 手腕上无伤痕。 只有一个红色的小圆点。 “什么时候……” 他看着谢凝初的时候心里很害怕。 在那一瞬间,他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招的。 谢凝初手里的那根骨针也找不到了。 “医者,何须动刀杀人。” “刘千户,此刻你是否觉得右臂如万蚁噬咬?” “那就是毒气已经进入人体了。” 刘成拼命地抓挠着自己右边的胳膊。 痒痛难忍,恨不得将自己的手臂砍掉。 皮肤变为了青紫色,并且可以用肉眼看到。 并且影响到肩部。 “解药……给我解药!” 刘成跪在地上,他刚才的嚣张气焰已然消失。 在死亡面前,人都是脆弱的。 “严小阁老,我按照你要求的做的。” 谢凝初走过去,把地上的绣春刀捡起来。 刀很沉。 拿起来有点费劲。 她走到顾云峥身后,挥舞了下。 火星四射。 顾云峥身上的铁链被斩断了。 顾云峥身子一歪,向前摔倒了。 谢凝初把刀丢掉,用自己的肩膀去接他。 沉重的身体压得她的膝盖一弯,但是她还是顽强地撑住了。 “刘千户。” 她扶着顾云峥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刘成。 “此毒仅能维系你一个时辰的性命。” “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去把那份供词吃掉。” 第三百七十二章 收尸 “吃的。” “附带墨水。” 刘成连滚带爬地奔到桌案前,把那份假造的供状抓起来,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塞进嘴里。 不敢嚼,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满脸通红。 谢凝初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黑瓶丢到他面前。 “这是半颗解药。” “三天不死。” “三天之后,带着杀害赵虎的真凶来听涛阁换取另一半。” “找不到的话,就让你全家来给你收尸吧。” 说完之后。 她扶着顾云峥一步一步往外走。 刘成颤抖着手拿起药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了下去。 钻心的痛感瞬间减轻了很多。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怨恨已被深深的恐惧取代。 该女性。 比严世蕃更可怕。 严世蕃杀人要有理由,要有布局。 她不想。 她只需动一动手指,便能使人生不如死。 打开一扇沉重的铁门。 外面的雪更大了。 冷风吹过之后,顾云峥稍微感觉到了一丝神清气爽。 看着身边咬牙支撑着他重量的女人,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我是不是很没用?” 堂堂锦衣卫百户、顾家刀法的传人。 最后竟然要靠一个女孩子的力量来拯救。 谢凝初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是很快就站稳了。 她没有看他的方向。 就是把手臂抓得更紧一些。 “不说话。” “继续工作。” “今晚的红薯还没吃呢。” 回到听涛阁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红莲依然守在门口。 小小的身子缩在门槛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谢凝初满身是血地扶着顾云峥回来的时候,她吓得手中的棍子都掉了。 “小姐!” “不要哭了。” 谢凝初的声音很平稳,但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烧水、取金疮药、床头那个青瓷瓶。” “动作要快。” 红莲擦了擦眼泪,飞快地跑进了厨房。 屋子里面的炭火只剩下了半边。 谢凝初把顾云峥扶到了软榻上。 衣服与血肉粘连在一起。 特别是左肩上的烫伤痕迹,一片焦黑,触目惊心。 谢凝初用剪刀把他的衣服剪开。 每剪一次,顾云峥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但是谢凝初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谢凝初。 他仿佛害怕一旦闭眼,眼前之人就会消失。 “疼痛时,可以大声喊出来。” 谢凝初的手上沾着别人血迹。 房间里没有人来拜访。 顾云峥摇摇头。 “不痛。” “看着你,便感受不到痛楚了。” 谢凝初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平常冷冷静静的眼睛里此时泛着红色。 “愚笨。” “严世蕃想用你的命来警告我。” “你为何不肯屈服?” “只要签下供状,就可免受皮肉之苦。” 顾云峥笑了一笑。 脸上的淤青被牵动着,显得很滑稽,也显得很凄凉。 “我不谙权术之道。” “我知道。” “一旦承认杀人,他们也会将你拖下水。” “我是你的客户。” “护卫若背叛了主顾,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 谢凝初没说话。 她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 热水一盆端进来,又一盆端出去变成了血水。 红莲在一旁递布条,手抖得很厉害。 到了东方发白的时候,所有的伤处都被包扎好了。 顾云峥被裹得像粽子一样。 因为失血过多,所以他终于昏睡过去了。 谢凝初坐在塌边。 她望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 一夜之间,她由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变成一个闯诏狱、下奇毒的罗刹。 但是这笔交易并没有结束。 “红莲。” “小姐,我在。” “看护他。” 谢凝初站起来把手上沾的血洗掉。 她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 对着镜子把发髻理理顺。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是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去何处?” 红莲有些害怕。 “太医院。” 谢凝初拿起桌子上的金色腰牌。 “打死了狗,主人定会心疼。” “我要去给严小阁老送一份厚礼。” 严世蕃正在严府的书房中。 地上跪着浑身发黑的刘成。 “你说她仅凭一人,数根骨针,便将你伤成这样?” 严世蕃的一只眼睛中透出阴狠的目光。 他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太医,其实是个用毒高手。 “小阁老,救我!” 刘成一直磕头。 “毒实在是太过厉害了,太医们已经是没有办法了。” “她说唯有她才有解药。” “三日之后,我性命不保啊!” 严世蕃一脚把他踢开了。 “废物!” “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既然她要玩,那我就陪她玩到结束。” “派人备好轿子,到宫里去。” “我要去求见皇上,告谢凝初擅闯诏狱、谋杀朝廷命官之罪。” 与此同时。 太医院里很忙。 谢凝初进入药房的时候,所有的太医都停止了手头的工作。 大家看她的目光都比较奇怪。 有敬畏之心,也有鄙夷之情,还有恐惧之意。 诏狱昨夜之事虽被压制,宫中却早已风声四起。 “谢太医。” 院判李太医走过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你正处于风口浪尖。” “此刻你怎还敢来太医院?” “我为何不敢来?” 谢凝初神态自若地走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开始研磨药粉。 “我是皇上亲封的御医,此地便是我的职守所在。” “倒是李院判,印堂发暗,近来是否收受了不该收之物?” 李太医的脸色很不好看。 昨晚严家确实送了一箱珠宝过来,让他找个机会给谢凝初使绊子。 “休得胡言!” 这时门外就有一个太监喊了起来。 圣旨到—— 所有的太医马上跪在地上接旨。 传旨的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他望向跪在众人面前的谢凝初,眼神复杂。 “传皇上口谕。” “宣太医谢凝初,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李太医心里暗自高兴。 一定是严小阁又去告状告成功了。 闯入诏狱,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谢凝初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尘。 她一点都没有显得慌张。 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时刻。 御书房里。 气氛沉闷得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皇上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 严世蕃跪在一边,泪流满面。 “皇上,谢凝初仗着有人撑腰,恃宠而骄!” “她不但打伤狱卒,更对锦衣卫千户下毒。” “若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在?” 第三百七十三章 你可认罪? “顾百户涉嫌杀人一案正在审理,她此举乃是公然劫囚啊!” 皇上没有说什么。 谢凝初才步入御书房,行了跪拜之礼。 “微臣谢凝初,参见皇上。” “谢凝初。” 皇上睁眼,神采奕奕。 “严世蕃告你劫狱伤人,你可认罪?” 谢凝初抬起了头来。 “微臣认一半。” “哦?是哪一半?” “伤人确是微臣所为。” 谢凝初直视着皇上的眼睛。 “但微臣并未劫囚。” “顾百户蒙冤,微臣前去为其诊治。” “刘千户阻挠微臣履行‘妙手仁心’的职责,微臣不得不自卫。” “自卫?” 严世蕃冷笑了下。 “这是妖术!这是毒术!” “刘成至今仍在府中哀嚎,痛苦不堪!” 谢凝初把头转向了严世蕃。 “小阁老说微臣使的是毒术。” “那么微臣可否也为小阁老把脉?” “我看小阁老那只失明的眼睛,似乎也快要发病了。” 严世蕃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到对面的人面前。 “皇上。” “微臣昨夜从刘千户处‘不慎’得到一份名单。” “上面记载了近三年来,在诏狱中逝去的无罪官员及其财产去向。” “巧的是,所有家产最终都集中到了同一处。” 严世蕃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起来。 他一下子望向了谢凝初。 什么时候拿到的名单? 难道是在刘成中毒的时候吗? 皇上身边的太监把奏折拿过来,呈给皇上。 皇上瞪了瞪眼睛,脸色也越发难看了。 啪——。 奏折“啪”地一声重重摔在严世蕃面前。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朝廷法度吗?” 严世蕃浑身发抖,冷汗直下。 “皇上,这是诬告!一定是她伪造的!” “是否伪造,让东厂查验便知。” 谢凝初淡淡地补了一刀。 “微臣还可为刘千户解毒。” “前提是他愿意做污点证人。” 皇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他深深地看了谢凝初一眼。 这个女太医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明,还要狠辣。 但是这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一把可以刺穿严党铁桶的尖刀。 “传旨。” “锦衣卫千户刘成行为不端,着即免职接受调查。” “顾云峥杀人一案疑点重重,着交大理寺重新审理。” “严世蕃,治下不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严世蕃瘫倒在了地上。 他失败了。 这一局,他不但没有除掉顾云峥,反而折损了一员大将,还惹上一身麻烦。 “谢爱卿。” 皇上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点。 “你的医术甚好。” “但日后行事,不可如此鲁莽。” “下不为例。” “遵旨。” 谢凝行下跪之礼。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穿破云层。 严世蕃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怨毒地像一条蛇。 “谢凝初。” “别高兴得太早。” “这是一个开头。” 谢凝初停下了脚步,侧着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小阁老。” “顾云峥流过的每一滴血,” “我必将让你用一桶血来偿还。” “我们来日方长。” 听涛阁的夜晚比平时冷一些。 炭盆火光时明时暗,映照着顾云峥苍白的脸颊。 高烧已经烧了两个小时了。 他全身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偶有含糊呓语,皆是催人快跑的胡话。 这是他在诏狱中留下的梦魇。 谢凝初坐在榻边,每隔15分钟就给谢凝初换一次敷在她额头上的冷帕子。 她的手冰冷,贴上顾云峥炽热的肌肤时,他下意识蹭了蹭,像条渴望抚慰的大犬。 红莲端着一盆血水出去了,又端着一盆清水进来。 小丫头的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 “小姐,顾大人伤口又裂开了。” “烙铁带有铁锈污物,热毒已侵入血液,寻常金疮药无效。” 谢凝初的声音很小,但是没有听到慌张。 她把手指搭在顾云峥的脉搏上。 脉象虚弱而跳动很快,犹如战鼓擂动。 出现热毒攻心的现象。 如果今天晚上退不了,就算他是铁打的身体,也会烧坏脑子。 “药箱中的‘清心丹’呢?” “昨日已用一半救治刘千户,剩下全部给了大人,却毫无作用。” 红莲抽抽噎噎地回答说。 谢凝初的眉头微微皱起。 寻常药物已然无效。 必须用猛药。 “我要去一趟太医院。” “去取‘冰魄雪`莲’。” “此物是贡品,产自极北苦寒之地,专克热毒。” “整个太医院,大概也仅存一两株。” “可是小姐,现在已到宵禁时分……” “顾云峥等不到明日了。” 谢凝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有些凌乱的衣服。 她朝榻上的人看了一眼。 曾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如同薄纸。 这笔债,是她所欠。 既有亏欠,便须偿还。 本金,连同利息。 拿着一盏比较破旧的羊角灯,谢凝初一个人走进了风雪中。 此时太医院药库重地的大门是关着的。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正躲在避风处打盹,看到有人影晃动,吓了一跳,赶紧跳了起来。 “何人?在此作甚?” “谢凝初,前来取药。” 她把金牌拿了出来。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妙手仁心”金牌发出冷冷的光。 小太监认出该牌子后,又认出了这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谢太医,并非奴才们不便。” “药库钥匙已被王院判提前拿走。” “明日一早便要盘点药材,方可开库。” 谢凝初拿灯的手很稳。 “荒谬。” “早不盘点晚不盘点,偏偏此时盘点?” “王院判何在?” “回府了……说是家中老母生病,回去照顾。” “胡言。” 很糟糕,让人觉得好笑。 这是严世蕃使用的方法。 即使身陷囹圄,他宫中的眼线仍无孔不入。 他知道顾云峥受伤很严重,也知道她需要药。 所以就把路堵上了。 他只想看着顾云峥死去,看着谢凝初无计可施,看着她跪地求饶。 “好。” 谢凝初没有生气,甚至一句重话也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离去。 两个小太监呆立在一旁,以为传说中在诏狱闹事的女煞星会发脾气,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谢凝初走得比较慢。 她在谋划。 若太医院此路不通,便换一条途径。 只要心中存有欲望,这紫禁城内便会出现缺口。 她改变了方向,向景阳宫前进。 卢妃居住在那里。 深夜时分景阳宫依然灯火辉煌。 卢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自知香中含毒后,她夜不能寐,心口总像压着一块巨石。 “娘娘,谢太医求见。” 贴身的宫女小心地禀告。 卢妃正烦闷地把枕头摔在地上,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作就停了下来。 “何事寻我?” “深夜叨扰。” “带她进来。” 卢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得很端正。 现在她人在别人手上,不得不见。 谢凝初走进内殿的时候身上还留有外面的寒意。 她未行大礼,只是微福了身。 “深夜叨扰娘娘,微臣有罪。” “既然有罪,为何还要来?” 卢妃面色冷淡,手中拿着一条手帕。 “是为我身上的毒而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