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黑土岭,囤货种田抗末日》
1. 第 1 章
星图偏移的第三年,蓝星历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比记载里任何一个凛冬都要来得猝不及防。
这颗被命名为“北陆”的星球,复制了旧地球东亚大陆东北的地貌与人文——低矮的红砖瓦房挤在雪线边缘,自行车铃铛声混着煤烟味飘在巷口,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摆着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日子过得像台走慢半拍的老座钟。
直到第一股寒潮卷过兴安岭的林海,温度计的水银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坠,最终死死钉在了-57℃的刻度上。
北陆83年11月15日,凌晨三点。
林雪梅是被冻醒的。
不,不是冻醒——是那种彻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钻出来,带着死亡的气息。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又不是末世后那种吞噬一切的黑暗。她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从炕的另一头传来。是弟弟小山,他睡觉总爱打呼,声音不大,像小猫一样。
林雪梅僵直地躺着,不敢动。
她记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死在那个零下五十度的废弃粮仓深坑里,身边是父母和小山已经冰冷的尸体。她最后一个画面,是表姐赵美娟那张笑得扭曲的脸,和周卫国转身离去的背影。
“你家的房子和粮票归我了。”
“傻表妹,你真以为卫国看得上你这土包子?”
那些话像冰锥,一遍遍刺穿她的心。
可是现在——
林雪梅颤抖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她摸到了粗糙但干净的炕席,摸到了叠得整齐的棉被边缘,还有枕头下那本硬壳笔记本——那是她攒钱买的,用来抄歌词的。
不对。
这触感太真实了。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惊动了旁边的小山。
“姐?”少年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你咋了?做噩梦了?”
林雪梅张了张嘴,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她看清了这间屋子——十平米左右,墙上糊着旧报纸,贴着几张年画。靠墙摆着一个老式衣柜,漆都掉了大半。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红色的“先进生产者”字样。
这是她的家。
是她末世前,在黑土岭这个小城里的家。
“小山……”林雪梅的声音干涩得吓人,“现在……是哪年哪月?”
林小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回答:“姐你睡糊涂了?今年不是陆历八三年么……十一月了,昨天刚下第一场雪……”
陆历八三年。
十一月。
林雪梅的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末世开始前的四十二天。
“姐,你真没事?”小山清醒了些,撑起身子看她。
“没事。”林雪梅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就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睡吧,还早呢。”
小山哦了一声,很快又睡着了。
林雪梅却再也睡不着。她轻手轻脚爬下炕,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她抹开一小块,看向外面。
雪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一层白。隔壁张婶家的鸡窝隐约可见轮廓,再远处,是这片工人宿舍区一排排低矮的平房。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正常。
可林雪梅知道,这份宁静维持不了多久。
四十二天后,也就是元旦前后,第一场真正的灾难就会降临——极寒。气温会在七天内骤降到零下五十度,并持续整整三个月。电会断,水会冻,整个黑土岭会变成冰封地狱。而这才只是开始。
极寒之后是极雨,极雨之后是极热,最后……是比天灾更可怕的人祸。
林雪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气。
她得冷静,得好好想想。
前世她死得不算早,经历了极寒和极热期。那些细节全部刻在她脑子里,足够她提前准备。
首先,她得确认一下……
林雪梅走到墙边,借着微光找到了挂历。是那种常见的风景挂历,每个月一张彩图,下面是日期格子。她翻到十一月那一页——15号,星期二。有人在上面用铅笔划了个小圈,旁边写着“发工资”。
确实是今天。
她又往前翻,十二月,一月……她的手停在一月五号那一格。
那天,寒流预警第一次正式发布。而真正的降温,是从一月八号开始的。
所以还有时间。
林雪梅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都在发抖。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外屋。外屋是厨房兼客厅,中间砌着一个灶台,连着里屋的火炕。灶台旁边是水缸,墙上挂着筷笼、菜板,还有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盆。
一切都熟悉得让她想哭。
她走到水缸边,拿起飘子舀了半瓢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刺得她一激灵。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土地上。
林雪梅吓得差点扔掉水瓢。
这是什么地方?
她环顾四周——发现是一片约半亩大小的土地,土质黝黑,在微光下泛着光泽。土地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台是青石砌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井旁边,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
天空……没有天空。头顶是一片柔和的灰白色光晕,像阴天下午的光线,但不刺眼。
林雪梅愣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的意识进来了,身体还在外面。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家里的水缸边,手里还拿着水瓢。
一个念头闪过,她“退出”了这片空间。
果然,她又回到了厨房,手里水瓢的水洒了一地。
空间?
林雪梅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听说过重生者常有特殊能力,难道这就是她的金手指?
她再次集中精神,想着进去。眼前一晃,她又站在了黑土地中央。
这次她镇定了一些,开始探索。她先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水清澈,深不见底。她犹豫了一下,用手捧起一点,尝了尝。
甘甜冰凉,喝下去后,疲惫的身体似乎轻松了些。
“这水……”林雪梅若有所思。
她又走向土坯房。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里面空荡荡的,大约二十平米,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等等,杂物?
林雪梅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昨晚吃剩的半个窝头,还有白天在厂里捡到的一个纽扣。她明明记得窝头放在碗柜里,纽扣在针线盒里。
难道空间会自动收取她接触过的东西?
她试着集中精神,想着“把窝头拿出来”。下一秒,半个窝头出现在她手中。又想着“放回去”,窝头消失了。
能存储物品,而且时间静止——窝头还是温的。
林雪梅的心跳更快了。这意味着什么?她可以囤积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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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用担心腐败!
她走出土坯房,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土质松软肥沃,捏在手里有黏性,是上好的黑土地。她想起前世听老人说过,黑土岭黑土地插根筷子都能活。
如果能种东西……
林雪梅立刻退出空间,在厨房里翻找。母亲在窗台上晒了一些白菜籽,准备明年开春种。她抓了一小把,重新进入空间。
随便找了块地方,把种子撒下去,又从井里打水浇了浇。
然后她退出空间,回到里屋,躺回炕上。
需要验证时间流速。
她盯着墙上的挂钟——那种老式的圆形挂钟,钟摆有节奏地摇晃着。秒针走了一圈,两圈……大约十分钟后,她再次进入空间。
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
白菜籽已经发芽了!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虽然还很小,但这生长速度……至少是外界的五倍!
林雪梅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来。
有了这个空间,她活下去的筹码大大增加了。
但光有空间不够,她还需要物资,需要让家人相信即将到来的灾难,需要……处理掉那两个祸害。
周卫国。赵美娟。
想到这两个名字,林雪梅的眼神冷了下来。
前世她太傻,被周卫国那张斯文的脸和厂长儿子的身份迷惑,以为找到了一辈子的依靠。而赵美娟,她的表姐,从小一起长大,她什么好东西都分她一半,结果呢?
他们在末世第一个月就勾搭在一起,为了霸占她家那点存粮和相对完好的房子,设计害死了她全家。
这一世……
“梅子?你咋起这么早?”
母亲王秀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雪梅连忙退出空间,看见母亲披着棉袄站在里屋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妈。”林雪梅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秀芬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是不是做噩梦了?妈听见你在厨房折腾。”
“嗯,做了个不好的梦。”林雪梅顺势说,“梦见今年冬天特别冷,咱家没准备好,冻坏了。”
王秀芬笑了:“傻孩子,梦都是反的。再说了,咱黑土岭人还怕冷?火炕烧热点,棉袄穿厚点,啥冬天过不去。”
林雪梅没说话,只是抱了下母亲。
王秀芬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烟火气,是记忆中的味道。前世母亲为了保护她,在粮仓坑底把自己最后的棉衣裹在她身上,自己活活冻死。
“妈,今年……咱们多备点东西吧。”林雪梅轻声说,“我听说西伯利亚寒流特别强。”
“行,听你的。”王秀芬拍拍她的背,“快再睡会儿,天亮了还得上班呢。”
“嗯——”
林雪梅回到炕上,却再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风声,大脑飞速运转。
囤货计划要马上开始。但怎么囤?80年代是票证时代,买什么都要票——粮票、布票、油票、煤票……光有钱没用。而且大量购买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在这个小城,谁家买多了点东西,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家属院。
还有周卫国和赵美娟。她现在不能马上翻脸,因为他们还有用——周卫国是厂长儿子,能接触到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物资渠道。
赵美娟在仓库工作,偶尔能弄到一些“瑕疵品”。她要利用这一点,先榨干他们的价值,再……
林雪梅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窗外的雪,这会下得更大了。
2. 第 2 章
天刚蒙蒙亮,林雪梅就起床了。
王秀芬已经在厨房忙活,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煮着玉米茬子粥,旁边蒸屉里热着昨天剩的窝头。香气溢满了整个厨房。
“妈,我帮你。”林雪梅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
“不用,你去喊你爸和小山起来。”王秀芬擦了擦手,从腌菜缸里捞出一根萝卜咸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今儿天冷,你多穿点。你那件红棉袄呢?”
“在柜子里。”林雪梅应着,走进里屋。
父亲林建国已经醒了,正坐在炕边卷旱烟。他是个典型的黑土岭汉子,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因为常年在机械厂车间干活,手上全是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污痕迹。
“爸。”林雪梅叫了一声。
“嗯。”林建国应了声,点上烟抽了一口,“听你妈说你做噩梦了?”
“梦见冬天特别冷。”林雪梅一边从柜子里拿衣服一边说,“爸,咱家火炕今年是不是该大修了?我总觉得炕道不太通,烧不热。”
林建国想了想:“是有点费柴火。等周末我找点黄泥,把炕洞重新糊一遍。”
“还有窗户。”林雪梅继续说,“窗缝漏风,昨晚我听见呼呼响。要不咱们弄点纸条糊上?或者……做双层窗?”
林建国笑了:“双层窗?那得费多少木料和玻璃?咱家可没那么多票。”
父亲说得对,80年代物资紧缺,木材和玻璃都是计划供应,普通工人家庭想额外弄到,难。
但必须想办法。
她穿上那件红色碎花棉袄,其实是旧棉袄外面套了个新罩衫,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穿法。又套上深蓝色劳动布裤子,脚上是母亲做的棉鞋。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梳头,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因为常年户外劳动呈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大而亮,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薄。算不上顶漂亮,但清秀耐看。
前世赵美娟总说她土气,不如她会打扮。现在想来,赵美娟那种烫大波浪、涂口红、穿紧绷裤子的打扮,才是真正不合时宜。
“姐,你今天真早。”林小山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只穿了秋衣秋裤就往下跳。
“快穿上衣服,别冻着!”林雪梅把棉袄扔给他。
早饭很简单:玉米茬子粥,窝头,咸菜丝。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爸,厂里今年冬储菜啥时候发?”林雪梅问。
“得月底吧。”林建国掰了块窝头泡进粥里,“听说今年白菜好,每家能分二百斤。”
二百斤听起来多,但一个冬天四口人,还要腌酸菜,其实不太够。前世就是因为冬储菜不够,极寒来临时,家里很快断了新鲜蔬菜,弟弟小山得了坏血病,牙龈出血不止。
“妈,咱们自己再多买点吧?”林雪梅说,“我听说今年冬天可能特别长。”
王秀芬犹豫:“那得用多少盐腌啊……盐票可不多。”
“少腌点酸菜,多存点新鲜白菜放地窖。”林雪梅早就想好了,“地窖里温度低,白菜能放一冬天呢。”
林建国点点头:“梅子说得对。回头我把地窖再挖深点,多垫点沙子。”
林小山插嘴:“爸,我帮你挖!”
一家人说着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半,该上班了。
林雪梅在红星制鞋厂上班,离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父亲在机械厂,方向相反。弟弟小山高中毕业半年,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平时打打零工。
“梅子,路上滑,小心点。”王秀芬嘱咐。
“知道了妈。”
林雪梅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推门出去。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感受着鼻腔里的刺痛,这是活着的实感。
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公用水龙头前排着队,女人们端着盆接水,嘴里聊着家长里短。几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猴,在雪地里打闹,脸蛋冻得通红。
“雪梅,上班去啊?”隔壁张大妈端着一盆衣服出来,看见她就扯开嗓门,“哟,这红棉袄真精神!是要去见周厂长家那小子吧?”
林雪梅脚步一顿。
张大妈是家属院有名的“广播站”,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就能从她嘴里传遍全厂。偏偏她丈夫是车间主任,大家都不敢得罪她。
“张大妈早。”林雪梅挤出一个笑,“就是普通棉袄,穿好几年了。”
“啧啧,还不好意思呢。”张大妈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周厂长家那小子对你挺上心,还托人问你家情况呢。要是真成了,你可就是厂长儿媳妇了!”
要是前世,林雪梅听到这话会脸红心跳,现在只觉得恶心。
“没有的事,大妈别乱说。”她匆匆应了句,快步离开。
走出家属院大门时,身后传来张大妈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看,害羞了!”
“人家姑娘脸皮薄……”
林雪梅咬紧嘴唇。
不能急。现在翻脸只会打草惊蛇。周卫国是厂长独子,在这个小城里算是有权有势。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女工,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要借力。
走到胡同口时,对面门开了,李嫂端着尿盆出来倒。看见林雪梅,她点点头:“上班啊。”
“嗯,李嫂早。”
李嫂是前年才搬来的寡妇,丈夫工伤去世,厂里照顾,给了这间小房。她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人很本分,从不嚼舌根。
林雪梅正要走,李嫂忽然叫住她:“雪梅。”
“嗯?”
李嫂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没人,才小声说:“你……留个心眼。我昨天看见赵美娟下班后,往周卫国办公室去了,待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
林雪梅心头一震,脸上却装出惊讶的样子:“是吗?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吧。”
李嫂摇摇头:“下班时间,能有啥工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那表姐……心思活络着呢。”
“谢谢李嫂,我知道了。”林雪梅真心实意地说。
看着李嫂转身回屋的背影,林雪梅心里有了计较。李嫂是个明白人,而且欠她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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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去年李嫂小儿子发高烧,是父亲连夜骑车送去的医院。这样的人,末世来临时可以争取。
走到红星制鞋厂时,刚好七点五十。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工人,都穿着深蓝色工装,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皮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雪梅!”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林雪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赵美娟扭着腰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收腰的棉袄,明显改过,衬得身材曲线毕露。头发烫成大波浪,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擦了粉,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在这个朴素的环境里,格外扎眼。
“表妹,你今天气色真好。”赵美娟亲热地挽住林雪梅的胳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林雪梅忍住甩开她的冲动,勉强笑道:“哪有什么喜事,就是睡得好。”
“哟,肯定是卫国哥昨晚又去找你了吧?”赵美娟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女工看过来,“要说卫国哥对你可真好,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要给你弄张自行车票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摆了自己和周卫国的亲近,又暗示林雪梅占了便宜。
前世林雪梅听到这话只会害羞,现在却听出了满满的茶味。
“表姐说笑了,周同志是厂长儿子,关心每个工人都是应该的。”林雪梅淡淡地说,“倒是表姐,昨天好像下班后还去周同志办公室了?工作这么忙?”
赵美娟脸色一僵,随即笑得更大声:“是啊,仓库有点账对不上,去找卫国哥核对一下。怎么,表妹吃醋了?”
“工作上的事,有什么好吃醋的。”林雪梅抽出胳膊,“快打铃了,咱们进去吧。”
她转身往车间走,身后传来赵美娟和其他女工的嘀咕:
“她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可能是来事儿了心情不好……”
林雪梅充耳不闻。她走进缝纫车间,找到自己的工位——靠窗第三台缝纫机。旁边是她师父刘桂枝,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正在检查机器。
“师父早。”
“早。”刘桂枝抬头看她一眼,“眼睛怎么有点肿?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林雪梅坐下,拿出围裙系上。
“年轻人就是心思重。”刘桂枝摇摇头,压低声音,“对了,年底评先进,你可要加把劲。我听说赵美娟活动得挺厉害,找了好几个人说情。”
林雪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评先进——这在前世是她噩梦的开始。为了那个“先进生产者”的荣誉,她没日没夜地加班,结果呢?周卫国一句“美娟姐快结婚了,这个先进对她更重要”,她就傻乎乎地让了出去。
而赵美娟靠着这个“先进”,顺利从仓库调到了轻松的质检岗位,还在末世初期分到了更多物资。
“师父,我知道了。”林雪梅轻声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上午的工作很枯燥:缝鞋面。流水线作业,每人负责一道工序。林雪梅的手飞快地运动着,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她干了三年的活,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但她心里却在盘算别的。
3. 第 3 章
空间里的白菜籽现在应该长得很好了。她得找机会进去看看,如果真能快速生长,那粮食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还有水。空间里的井水似乎有特殊效果,昨晚喝了一点,今天精神特别好。得多弄点出来给家里人喝,尤其是父亲,他腰不好,常年酸痛。
中午休息铃响时,林雪梅已经想好了初步计划。
先去食堂打饭,然后借口上厕所,进空间看看。
食堂里人声鼎沸。工人们端着铝饭盒排队,窗口里是大锅菜——今天吃白菜炖豆腐,还有玉米面窝头。油水不多,但管饱。
林雪梅打了饭,正要找地方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她:“雪梅!这边!”
是周卫国。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饭盒,明显是在等她。周围几个男工起哄:“周主任,又给对象开小灶啊?”
周卫国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确实一表人才。他笑着摆摆手:“去去去,别瞎说。”
林雪梅握紧了饭盒。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周卫国总是当众对她示好,让她成为全厂女工羡慕的对象。她那时多傻啊,以为这是真爱。
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在炫耀,在宣示主权。而她,不过是他展示魅力的道具。
“雪梅,过来坐。”周卫国招手。
林雪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给你打了份肉菜。”周卫国推过来一个饭盒,里面是红烧肉炖土豆,油汪汪的,“你看你瘦的,多吃点。”
如果是前世,林雪梅会感动得眼眶发红,然后把肉分一半给他,说自己不爱吃油腻的。
现在她只是淡淡地说:“谢谢。不过我最近肠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
周卫国一愣:“肠胃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林雪梅扒拉着自己饭盒里的白菜豆腐,“周同志,你找我有事?”
这声“周同志”叫得周卫国眉头微皱。以前林雪梅都叫他“卫国哥”。
“没事就不能找你吃饭了?”他笑着,眼神却打量着林雪梅,“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没睡好。”林雪梅低头吃饭,“对了,听说仓库最近有一批瑕疵棉鞋要处理?”
周卫国眼神一闪:“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林雪梅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爸腰不好,冬天总冻脚。我想买两双,能不能……帮忙留一下?”
这是试探。如果周卫国心里还有她,或者说还想维持表面关系,就会答应。
果然,周卫国笑了:“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不过瑕疵品处理要走流程,得等几天。”
“不急,谢谢了。”林雪梅说完,加快速度吃饭,“我吃完了,先回车间了。”
“这么快?”周卫国还想说什么,林雪梅已经站起来走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劲。
平时的林雪梅见了他总是脸红害羞,说话细声细气。今天却这么冷淡……难道是听说了什么?
周卫国眼神沉了下来。
林雪梅离开食堂后,没有直接回车间,而是拐进了厂区角落的厕所。这是老式旱厕,平时没什么人来。
她确认四下无人后,集中精神进入了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喜。
白菜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叶片舒展开,在微光下绿得发亮。这才一夜加一上午,按照空间内外时间流速差,相当于长了三四天。
这生长速度,太快了。
林雪梅蹲下身,仔细查看。黑土地湿润松软,没有任何杂草。她拔了一棵小白菜,根须上还带着泥。叶片脆嫩,凑近闻有股清甜味。
如果能种粮食就好了。但粮食种子不好弄,尤其是这个年代。
她想了想,退出空间,回到车间。下午工作继续,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新主意。
下班铃响时,林雪梅没有马上走。她等工友们都离开了,才悄悄来到原料仓库后面,那里有个小棚子,堆着一些废弃的边角料。
前世她记得,赵美娟经常从这里顺东西,碎布头、线轴、甚至半成品的鞋垫。那时候她觉得表姐是占小便宜,没太在意。现在想来,赵美娟拿这些东西,除了自用,还拿去黑市换钱换票。
林雪梅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迅速捡了几块比较大的皮革边角料,这些可以补鞋,也可以做鞋垫,在末世都是好东西。
她把东西塞进挎包,刚要走,就听见脚步声。
“谁在那儿?”
是赵美娟的声音。
林雪梅心里一紧,但很快镇定下来。她转过身,装作整理衣服:“表姐?你怎么还没走?”
赵美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也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见林雪梅,她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换上笑脸:“我……我丢了个发卡,回来找找。表妹你呢?”
“我也找东西。”林雪梅面不改色,“钢笔帽掉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心知肚明对方在干什么,但谁也没戳破。
“那……一起走吧?”赵美娟说。
“好。”
走出厂门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积雪的路面。
“表妹,”赵美娟忽然开口,“你跟卫国哥……是不是吵架了?”
林雪梅看她一眼:“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俩今天怪怪的。”赵美娟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地说,“卫国哥多好啊,厂长儿子,长得又精神,多少姑娘想嫁呢。你可要抓紧了,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这话说得,既像关心,又像挑拨。
林雪梅心里冷笑,嘴上却说:“表姐说得对。不过感情的事强求不来,随缘吧。”
赵美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雪梅已经看见家门口的身影了。
是弟弟小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她,他跑过来:“姐!你咋才回来?妈等你吃饭呢!”
“今天加班了。”林雪梅摸摸弟弟的头,“走吧,回家。”
她没再理会赵美娟,牵着小山的手进了院子。
身后,赵美娟站在原地,盯着林雪梅的背影,眼神阴恻恻的。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贴饼子。菜里难得地放了几片五花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今儿啥日子啊妈?”林小山眼睛都亮了。
王秀芬笑着盛饭:“你姐今儿发工资,改善改善。”
林雪梅这才想起来,今天是15号,发工资的日子。她从挎包里拿出工资袋,三十二块五毛,还有各种票证:粮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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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斤,布票三尺,油票半斤,工业券两张。
“妈,给你。”她把钱和票都递过去。
王秀芬接过来,数出十块钱和五斤粮票还给她:“你自己留着花,买点雪花膏啥的。姑娘家得打扮打扮。”
要是前世,林雪梅会推辞,说自己不用。但现在她想了想,接了过来:“谢谢妈。”
她确实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囤货需要,打通关系需要,末世里,钱虽然会贬值,但现在还是硬通货。
“对了爸,”林雪梅夹了块粉条,“地窖什么时候挖?”
林建国喝了口玉米糊糊:“周末吧。厂里活不忙,我请半天假。就是挖出来的土没地方放。”
“垫在院子里呗,开春种菜。”林小山抢着说,“姐,我也帮忙!”
“行,你力气大。”林雪梅笑了。
她又想起空间里的白菜,试探着问:“妈,咱家白菜买了吗?”
“还没呢,等厂里发。”王秀芬说,“不过听张大妈说,今年白菜便宜,乡下人拉进城卖的,一分五一斤。要不咱们先买点?”
一分五一斤,二百斤才三块钱。确实便宜。
“买。”林雪梅立刻说,“多买点。妈,我明天请假,去市场上看看。”
“请假?”王秀芬皱眉,“请假扣工资呢。”
“就请半天,上午去,下午还上班。”林雪梅早就想好了理由,“咱们家人多,厂里发的那点不够吃。而且……我听说今年冬天特别冷,菜价可能会涨。”
林建国点头:“梅子说得对。去年这时候白菜就涨到两分了。买,多买点。”
王秀芬这才松口:“行吧。那明天早上你去,早点回来。”
吃完饭,林雪梅帮母亲收拾碗筷。小山跑出去找邻居孩子玩,林建国坐在炕沿上抽烟,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
“妈,咱家还有多少存款?”林雪梅小声问。
王秀芬擦碗的手顿了顿:“问这干啥?”
“我想……想买点东西。”林雪梅斟酌着词句,“不是乱花。就是觉得,该备的东西得备上。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呢?”
王秀芬看了女儿一眼,放下抹布,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木盒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和票证。
“这是咱家全部家底。”王秀芬压低声音,“三百二十八块七毛五。还有你爸攒的工业券,十二张。布票还有八尺,粮票……粮票不多了,就剩十五斤。”
三百多块钱,在1983年不算少,但也不多。一台缝纫机就要一百多,一辆自行车一百五到两百。普通工人家庭攒这些钱,要省吃俭用好几年。
“妈,”林雪梅看着那些钱,“我想用一些。”
“用多少?”
“先……先一百吧。”林雪梅说,“买粮食,买盐,买煤。”
王秀芬沉默了很久。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梅子,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雪梅心里一酸。母亲虽然没文化,但直觉敏锐。
“妈,我就是……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梦里今年冬天特别难熬,好多人都没挺过去。我害怕。”
王秀芬反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心微微发烫。
4. 第 4 章
“梦都是反的。”她重复着早上的话,但语气没那么坚定了,“不过……备点也好。你爸常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钱,你拿一百去。但是记住了,别让人知道咱家有钱,也别一次买太多,招人眼。”
“我知道,谢谢妈。”
林雪梅接过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沉甸甸的,是责任,也是希望。
晚上九点,全家人都睡了。
林雪梅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她等弟弟的呼吸变得均匀,才轻手轻脚起身,再次进入空间。
白菜又长大了。最大的那几棵已经有碗口大了,叶片肥厚,看着就喜人。她拔了两棵,退出空间,放进厨房的菜篮里,明天可以加菜。
她又从井里打了一瓢水,带出来,倒进家里的水缸。井水混进普通井水里,看不出区别,但喝了对身体好。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躺下。
脑海里却还在盘算。
一百块钱能买什么?
粮价:玉米面一毛二一斤,白面一毛八,大米两毛二。一百斤玉米面十二块,一百斤白面十八块。但不能全买细粮,粗粮耐储存,得搭配着买。
盐:一毛三一斤。得买五十斤,六块五。
煤:这是大头。煤票不好弄,黑市上一吨煤要四十块钱还不好买。得想办法。
还有药品。感冒药、消炎药、纱布、酒精……这些都要医生开处方,得托关系。
林雪梅越想越觉得时间紧迫。四十二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她忽然被一阵争吵声惊醒。
是隔壁张大妈家。
“我让你少喝点!又出去鬼混!”张大妈的嗓门在夜里格外刺耳。
“你管得着吗!老子挣钱老子花!”她男人张主任的声音。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孩子的哭声。
林雪梅叹了口气。张大妈家三天两头吵架,全家属院都习惯了。前世极寒来临时,张大妈家因为煤准备不足,第一个晚上就冻死了小儿子。张大妈疯了,第二天跳了井。
这也是她要小心的,末世里,悲剧往往从最细微的疏忽开始。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请了假,挎着篮子去了市场。
市场在城东,一片空地上,用木板搭着简易棚子。卖菜的、卖肉的、卖粮食的,还有卖各种杂货的,挤挤挨挨,人声鼎沸。
林雪梅先去看白菜。果然,一毛五一斤,成色不错。她挑了二百斤,让卖菜的老农帮她捆好,说好下午让她弟弟来拉。
又去买粮。玉米面买了一百斤,高粱米五十斤,黄豆二十斤。这些都是耐储存的粗粮。白面只买了二十斤,大米十斤,细粮少,不扎眼。
盐买了三十斤,一次不能买太多,分几次买。
买完这些,一百块钱已经花了一半。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五十块,想了想,又去买了十斤红糖。糖是硬通货,末世里能换很多东西。
最后,她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卖种子的摊位。
“大爷,都有什么种子?”她蹲下问。
卖种子的是个老头,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白菜、萝卜、土豆、豆角、黄瓜……姑娘你要啥?”
“都要点。”林雪梅说,“一样来一两。”
老头麻利地给她包好,用报纸包着,麻绳捆着:“一块二。”
林雪梅付了钱,把种子小心地放进篮子最底下。
正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林雪梅?”
她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蓝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本书。
是刘技术员,刘志远。机械厂的技术员,大学生,去年分配来的。人很斯文,不太爱说话。
“刘技术员。”林雪梅点点头。
“来买菜?”刘志远推了推眼镜,看见她脚边那一大堆东西,有些惊讶,“买这么多?”
“家里人多。”林雪梅简单解释,“刘技术员也来买菜?”
“嗯,买点菜。”刘志远顿了顿,忽然说,“你……听说气象预报了吗?”
林雪梅心里一动:“什么预报?”
“说是西伯利亚有强冷空气南下,今年冬天可能特别冷。”刘志远压低声音,“我是学工科的,但也看过一些气象资料。这种规模的寒流,几十年不遇。”
林雪梅看着他:“刘技术员觉得……会有多冷?”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不好说。但如果真像资料里说的那种寒流,零下四十度是起码的,可能更低。”
零下四十度……他低估了。前世是零下五十度,持续三个月。
“谢谢刘技术员提醒。”林雪梅真诚地说,“我家会准备的。”
刘志远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林雪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刘志远是技术员,懂的知识多,人也正直。如果末世来了,这样的人也许能成为盟友。
她把买好的东西暂存在市场管理处,给了看门大爷一毛钱,说好下午来取。然后匆匆赶回厂里上班。
下午的工作很忙,赶一批出口的棉鞋,要求高,不能有半点瑕疵。林雪梅专心干活,但耳朵还是听到了车间里的议论。
“听说了吗?赵美娟要调去质检科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仓库的吗?”
“有人呗。周厂长亲自批的条子。”
“啧啧,长得漂亮就是好……”
林雪梅手上的针线不停,心里却冷笑。果然,赵美娟已经开始行动了。前世她就是靠这个调岗,在末世初期混进了管理层,拿到了更多物资。
不能让她这么顺利。
下班前,林雪梅去了趟车间主任办公室。
“主任,我想申请参加年底技术比武。”她说。
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戴一副老花镜,正看报纸呢。闻言抬起头:“技术比武?你想参加缝纫组?”
“嗯。”林雪梅点头,“我师父说我技术可以,想试试。”
孙主任打量她几眼:“行啊,有上进心是好事。报名表在工会,你自己去拿。”
“谢谢主任。”
林雪梅正要走,孙主任又叫住她:“对了,听说你和周厂长家那小子处对象?”
“没有的事。”林雪梅立刻否认,“就是普通同志关系。”
孙主任笑了:“普通同志关系?那小子可没少往咱们车间跑。年轻人,谈对象就谈对象,没啥不好意思的。”
孙主任说着,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试探:“不过周家门槛不低,你心里得有数。”
林雪梅听出弦外之音,平静道:“主任,我真没想这些。现在就想把技术练好,多挣点工分,给家里减轻负担。”
“嗯,踏实,这想法好。”孙主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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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走出办公室,林雪梅松了口气。孙主任虽然爱打官腔,但人不坏,前世极寒时还悄悄给车间工人多发过劳保手套。这样的人,保持好关系没坏处。
她没去工会拿报名表,那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让孙主任知道她“有上进心”,而不是整天围着周卫国转。
下班铃响,林雪梅快步出厂,先去市场取了寄存的粮食和白菜。东西太多,她雇了辆平板车,讲好三毛钱拉到家属院门口。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一口黄牙,边拉车边跟她唠嗑:“姑娘,你家这是要办席啊?买这么多。”
“冬储,家里人口多。”林雪梅应付着。
“也是,今年这天气邪性,才十一月就冷成这样。”车夫呼出一口白气,“俺们屯子老人都说,怕是得来大烟儿泡(当地方言,指暴风雪)。”
林雪梅心里一动:“大爷,您是哪屯的?”
“就北边靠山屯的。”车夫说,“姑娘你要有啥山货想买,找俺。榛子、蘑菇、木耳,俺家都有,比供销社便宜。”
靠山屯……林雪梅记下了。山货耐储存,热量高,是极寒时的好东西。
“行,有需要我找您。”
到了家属院门口,林小山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一车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姐!你咋买这么多!”
“少废话,快搬。”林雪梅付了车钱,姐弟俩开始一趟趟往家倒腾。
东西堆在外屋地上,像座小山。王秀芬看见也吓了一跳:“梅子,这……这得花多少钱?”
“妈,粮价便宜,我就多买了点。”林雪梅抹了把汗,“您看,玉米面一毛二,比上个月还便宜一分呢。”
王秀芬蹲下翻了翻粮食袋子,又拎了拎盐口袋,心疼钱,但更多的是不安:“梅子,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林雪梅知道瞒不过,关上门,压低声音:“妈,我听说内部消息,今年冬天要出大事。不是普通冷,是能冻死人的那种冷。咱家属院李技术员,就那个大学生,他也这么说。”
她把刘志远的话稍加渲染,又添了些“内部消息”的神秘感。
王秀芬脸色发白:“真的?那……那咋办?”
“备粮,备柴,把屋子弄暖和。”林雪梅握住母亲的手,“妈,这事别往外说,说出去没人信,还惹麻烦。咱就悄悄准备。”
林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满屋东西,也愣住了。听完妻子女儿的讲述,他沉默地抽了半支烟,最后把烟头摁灭:“听梅子的。明天开始,我每天下班捎点柴火回来。小山,地窖明天就挖,挖深点。”
“哎!”林小山用力点头。
晚饭后,林雪梅进入空间。白菜已经长到可以采收的大小了,绿油油一片。她拔了五棵,退出空间,假装是从市场买的“晚白菜”。
“这白菜真水灵。”王秀芬接过,摸了摸叶子,“这时候还有这么嫩的白菜?”
“说是大棚里试种的。”林雪梅面不改色。
王秀芬也没有怀疑。
夜深人静,林雪梅再次进入空间。她把今天买的种子每样种了一点,土豆切块埋进土里,黄豆沿着井边撒了一圈。又从家里水缸引了水进去,浇灌了一遍。
看着黑土地上整齐的田垄,她心里踏实了些。
但还不够。药品、燃料、御寒物资,这些才是最难弄的。
5. 第 5 章
第二天上班,林雪梅明显感觉车间气氛不对。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她就散开了。赵美娟没来上班,据说请假去办调岗手续了。
中午食堂,周卫国又来找她。这次他没带肉菜,脸色也不太好。
“雪梅,听说你申请技术比武了?”他开门见山。
“嗯,孙主任同意了。”林雪梅低头吃饭。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周卫国语气里带着责怪,“比武要集中培训,占用业余时间。而且……美娟姐也报名了,你俩一个车间,让人看了多不好。”
林雪梅抬头看他:“有什么不好?技术比武,各凭本事。”
周卫国被她噎了一下,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美娟姐马上要调去质检科了,这个比武对她评职称有帮助。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又是这套说辞。前世她就是听了这话,主动退出了。
“周同志,”林雪梅放下筷子,“赵美娟要评职称,我就不用进步了?都是工人,凭什么我要让着她?”
周卫国愣住,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顶撞。他张了张嘴,最后压低声音:“雪梅,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没有误会。”林雪梅站起来,“我就是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周同志,以后没事别来找我了,影响不好。”
说完,她端起饭盒走了。
周卫国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吃饭的工人都往这边看,窃窃私语。
“看,吵架了?”
“林雪梅胆子肥了,敢跟厂长儿子甩脸子……”
“早就该这样,周卫国那德行,谁不知道……”
林雪梅充耳不闻,走到水槽边刷饭盒。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让她清醒。
撕破脸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周卫国手里还有她需要的东西——煤票。
果然,下午刚上班,赵美娟就来了车间,脸色铁青。她没去自己工位,径直走到林雪梅面前。
“表妹,你什么意思?”赵美娟声音尖利,“卫国哥好心好意为你着想,你就这么对他?还在食堂当众给他难堪?”
车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林雪梅头也没抬,继续缝鞋面:“表姐,这是车间,工作时间。私事下班再说。”
“你少给我装!”赵美娟伸手就去拽她胳膊,“把话说清楚!”
林雪梅手腕一翻,针尖对着赵美娟的手:“表姐,小心扎着。”
赵美娟吓得缩回手,更气了:“林雪梅!你别不识好歹!没有卫国哥,你能在厂里这么顺当?你那点破事当我不知道?上个月你次品率超标,要不是卫国哥……”
“赵美娟!”车间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孙主任黑着脸走进来:“嚷嚷什么?当车间是菜市场?赵美娟,你调令还没下来呢,就敢在这儿撒野?不想干就滚回仓库去!”
赵美娟脸涨得通红,咬牙瞪了林雪梅一眼,扭身走了。
孙主任扫视一圈:“都看什么看?干活!”
下午的工作在林雪梅指尖飞快流逝。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煤。
黑土岭产煤,但都是计划供应。工人家庭每户冬季配给煤票五百斤,根本不够烧。想要额外的,要么去黑市高价买,要么……有关系批条子。
周卫国的父亲是厂长,批点煤应该不难。前世他就用这个拿捏了她家,极寒时施舍了两百斤煤,换走了她家一半存粮。
这一世,她要主动出击。
下班后,林雪梅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机械厂家属区。周卫国家住在最里头一栋二层小楼,独门独院,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干部楼。
她没进院子,在对面胡同口等着。天快黑时,看见周卫国的母亲拎着菜篮子回来。
周母姓吴,是厂办副主任,穿着呢子大衣,烫着头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林雪梅记得,这个女人表面和气,骨子里却瞧不起工人家庭,前世没少给她冷脸。
“吴阿姨。”林雪梅走上前。
吴主任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是雪梅啊,找卫国?”
“不,找您。”林雪梅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妈晒了点山蘑菇,让我给您送来,炖鸡特别香。”
吴主任接过,掂了掂,得有半斤多,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哎哟,你妈太客气了。进屋坐坐?”
“不了,家里还有事。”林雪梅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说,“对了阿姨,听说今年煤紧张,我家那点煤票怕是不够烧。您路子广,知道哪儿能换点不?”
吴主任眼神闪了闪:“煤啊……是紧张。不过你家要是真缺,我倒是可以问问。就是……现在黑市价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林雪梅立刻说,“只要能弄到,价钱好商量。阿姨,要不您帮忙问问,先要……一吨?我们家地窖挖得深,能存下。”
“一吨?”吴主任吃了一惊,重新打量林雪梅。这小丫头平时看着土气,口气倒不小。一吨煤黑市价得四五十块,顶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
“行,我帮你问问。”吴主任答应得爽快,反正中间她能抽成,“有信儿了让卫国告诉你。”
“谢谢阿姨。”林雪梅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胡同,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吴主任爱占小便宜,有好处肯定会上心。先通过她弄到第一批煤,至于周卫国那边……吊着就行。
回到家,林小山已经把地窖挖了大半。院子里堆着新鲜的黑土,带着寒气。
“姐,你看!”林小山从地窖里探出头,脸上全是泥,“我挖到冻土层了,下面可硬了!”
林雪梅探头看了看,地窖已经有一人多深,四壁用木板撑着,底下垫了干草和沙子。
“再挖深点,往旁边扩扩。”她比划着,“最好能存下一吨煤,再加几百斤菜。”
“好嘞!”林小山干劲十足。
晚饭时,林雪梅说了弄煤的事。林建国有些担心:“一吨煤,得多少钱?咱家那点积蓄……”
“爸,钱花了还能挣,命没了就啥都没了。”林雪梅给他夹了块土豆,“极寒要是真来了,煤就是命。贵也得买。”
王秀芬叹了口气:“买吧。我把压箱底的钱也拿出来。”
林雪梅鼻子一酸。前世父母就是这样,把最后一点家底都给了她,结果……
“不用,妈,钱我这儿有。”她拿出今天刚发的工资,又添了十块钱,“先这些,不够再说。”
夜里,林雪梅进入空间。黄豆已经发芽了,嫩绿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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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破土而出。土豆块也长出了芽眼。她蹲在井边,捧水喝了一口,清甜的水流进喉咙,驱散了疲惫。
她想起白天刘志远说的话。这个技术员,或许可以接触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厂里只上半天班。下班后,林雪梅特意绕到机械厂技术科。刘志远果然在,趴在绘图板上画图,眼镜滑到鼻尖。
“刘技术员。”林雪梅敲了敲门。
刘志远抬起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林同志?有事?”
“想跟您打听点事。”林雪梅走进来,从挎包里掏出两个空间里收的白菜,“自家种的,给您尝尝。”
刘志远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不值钱。”林雪梅把白菜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刘技术员,您上次说的寒流,我回去查了查资料,越想越怕。您说……咱普通人家,该怎么准备才能扛过去?”
刘志远见她认真,也严肃起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实话,如果真是史料记载的那种极端寒流,靠个人准备很难。但有些措施可以增加生存概率。”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上面画着些示意图:“第一是保温。门窗缝隙必须封死,最好做双层。墙体如果是单砖,可以内侧加一层木板,中间填锯末或干草。火炕要确保烟道通畅,必要时可以盘个小炉子,但要小心一氧化碳。”
林雪梅听得仔细,这些正是她需要的。
“第二是物资。粮食要耐储存的,玉米、高粱、黄豆。水要提前储存,容器不能装满,留出结冰膨胀的空间。药品,尤其是冻伤膏和消炎药,必须备。”
“第三是信息。”刘志远声音更低,“如果真到那一步,政府可能会有应急措施。但消息传递需要时间,收音机必须备好,电池多买。”
林雪梅一一记下。她看着刘志远镜片后认真的眼睛,忽然问:“刘技术员,您自己准备了吗?”
刘志远苦笑:“我刚分配来,住单身宿舍,没条件大规模准备。就存了点粮食,买了个煤油炉。”
林雪梅心里有了主意。她想了想,说:“刘技术员,如果您不嫌弃,可以跟我家搭伙。我家在挖地窖,存煤存粮。万一……有个照应。”
刘志远愣住,看着林雪梅,女孩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杂质。在这个人人都忙着搞关系、谋出路的年代,这种直接的善意让他有些无措。
“这……太麻烦你们了。”他推了推眼镜。
“不麻烦。”林雪梅说,“您是技术员,懂的多,是我们麻烦您才对。而且……多个人,多份力。”
刘志远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这儿有些技术资料,关于简易保温房和取暖设备的,回头拿给你。”
“谢谢。”
离开技术科,林雪梅脚步轻快了些。刘志远是个靠谱的盟友,而且单身,没有拖累。这样的人在末世里,比周卫国那种绣花枕头有用得多。
回到家,她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凤凰牌,二六女式,崭新。
周卫国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雪梅,回来了?我给你弄了张自行车票,车也提来了。喜欢吗?”
林雪梅看着那辆自行车。前世她收到这辆车时,高兴得哭了,觉得周卫国是真心对她好。现在她只看到算计——一辆车,就想把她拴牢。
6. 第 6 章
“周同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平静地说。
周卫国笑容僵住:“怎么了?你上次不是说想要自行车吗?”
“我是说想买,没说让你送。”林雪梅绕过他进屋,“你推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雪梅!”周卫国跟进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美娟姐跟你说了什么?她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跟赵美娟没关系。”林雪梅转身看他,“周卫国,咱俩不合适。以后别来找我了。”
周卫国脸色彻底沉下来:“林雪梅,你想清楚。这厂里想跟我好的姑娘多了去了,我是真心喜欢你才……”
“谢谢你的喜欢。”林雪梅打断他,“但我不需要。请回吧。”
周卫国盯着她,眼神从错愕变成恼怒,最后冷笑一声:“行,你有骨气。别后悔。”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车铃按得叮当响,像是在发泄。
王秀芬从里屋出来,担忧地看着女儿:“梅子,你这……是不是太绝了?”
“妈,他不是良人。”林雪梅握住母亲的手,“信我。”
王秀芬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这几天也听街坊四邻说起过,这周卫国跟赵美娟走的勤,但女儿这样直接顶撞厂长的儿子,总归让王秀芬有些不安。
不过早点说清楚也好,王秀芬老实本分,不奢求女儿将来大富大贵,只希望能嫁个专一的、对女儿好的男人,而这周卫国,显然不太符合要求。
夜里,林雪梅进入空间时,发现井水似乎比昨天更清澈了。她打了一桶上来,浇灌菜地。白菜已经可以采收第二批了,黄豆苗长到一指高。
她拔了几棵白菜,又摘了把豆苗,退出空间。豆苗嫩得能掐出水,用开水一焯,凉拌了就是一道好菜。
第二天是周日,林雪梅起了个大早,带上昨天采的豆苗和白菜,又包了十个玉米面窝头,去了城北的靠山屯。
按照车夫给的地址,她找到屯子最里头一户人家。三间土坯房,院子很大,堆着柴火垛,墙角挂着成串的辣椒和玉米。
“有人吗?”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找谁?”
“请问是王大爷家吗?我是城里林建国家的,来买山货。”
妇女上下打量她,回头喊:“爹!有人找!”
王大爷就是那个车夫,从屋里出来,看见林雪梅,笑了:“姑娘,真来了?进屋说。”
屋里很简陋,但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墙上贴着年画,柜子上摆着收音机。
林雪梅把带来的菜和窝头拿出来:“自家做的,给您尝尝。”
“哎哟,这多不好意思。”王大爷媳妇搓着手,眼睛却亮了。城里细粮难得,更别说这么水灵的青菜。
“大爷,我想多买点山货。”林雪梅开门见山,“榛子、木耳、蘑菇,都要。价钱您定,但我要的多,得长期供。”
王大爷抽着旱烟,想了想:“姑娘,你要多少?”
“先各要五十斤。以后每月来拿一次,每次不少于三十斤。”
王大爷和媳妇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讶。这可不是小数目。
“姑娘,实话跟你说,今年山里收成一般,这么多……得凑凑。”王大爷说。
“不急,月底前凑齐就行。”林雪梅掏出三十块钱定金,“这是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清。”
看见钱,王大爷媳妇赶紧接过:“行!保证给你凑齐!”
谈妥了山货,林雪梅又问:“大爷,您知道哪儿能弄到煤吗?不要票的。”
王大爷咂咂嘴:“煤啊……矿上管得严,不好弄。不过俺有个表侄在矿上开车,偶尔能捎点落地煤(指运输过程中洒落的煤),就是贵。”
“多贵?”
“得比黑市价再高三成。”王大爷说,“而且要现钱,不能声张。”
林雪梅算了算,黑市煤一吨四十,高三成就是五十二。贵,但能解决燃眉之急。
“行,我要两吨。月底前能弄到吗?”
王大爷倒吸一口凉气:“两吨?姑娘,你家开澡堂子的?”
“家里人多,怕冷。”林雪梅面不改色,“钱我分两次付,先付一半做定金。但必须保证质量,不能掺石头。”
“那不能!”王大爷拍胸脯,“俺们山里人实诚,不干那缺德事。”
离开靠山屯时,林雪梅背篓里多了十斤榛子、五斤木耳,是王大爷媳妇硬塞的“样品”。她踩着积雪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山货有了,煤有了着落,下一步是药品和御寒衣物。
药品最难弄。这个年代,抗生素是处方药,没病开不出来。只能从其他渠道想办法。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李嫂。李嫂丈夫生前是厂医,家里应该还留着些药品。
回到家,林雪梅拿了一斤木耳、两斤白菜,去了李嫂家。
李嫂正在补衣服,看见她来,有些意外:“雪梅?快进来。”
屋里比林雪梅家还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两个孩子在写作业,用的是别人用剩的作业本,反面写字。
“李嫂,自家种的白菜,给你们尝尝。”林雪梅把东西放下。
“这怎么好意思……”李嫂局促地搓着手,“你家也不宽裕。”
“拿着吧,多着呢。”林雪梅坐下,看着李嫂补的衣服,忽然说,“李嫂,你手真巧。这补丁打的,都看不出来。”
李嫂苦笑:“没办法,孩子长得快,衣服小了接一截,破了补一块。”
林雪梅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李嫂,我听说今年冬天要特别冷,你家里……准备了吗?”
李嫂眼神黯淡:“准备啥呀,就那点煤票,省着烧呗。粮食倒是存了点,但也不多。”
“李嫂,”林雪梅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交个底。我家在大量囤东西,粮、煤、山货。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家里的药品、纱布什么的拿出来,咱们换。粮食我给你,煤我给你,你帮我弄药。”
李嫂瞪大眼睛:“雪梅,你……”
“我不是开玩笑。”林雪梅眼神认真,“李嫂,你丈夫是医生,你肯定知道,极寒天气里,冻伤药、消炎药有多重要。我家没门路,你有。咱们互相帮忙,才能挺过去。”
李嫂的手在颤抖。她看着林雪梅,又看看两个埋头写作业的孩子,眼圈红了。
“雪梅,你……你说的是真的?冬天真要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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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林雪梅点头,“李嫂,早做准备,总比冻死饿死强。”
李嫂擦了擦眼睛,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最里头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药瓶、药膏、纱布、酒精。
“这是老张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扔。”李嫂声音哽咽,“你看看,能用上不?”
林雪梅仔细看了看:土霉素两瓶,止痛片一瓶,冻伤膏三管,纱布五卷,酒精两瓶,还有几支注射器和针头。
“都能用上。”林雪梅说,“李嫂,这些我都要了。我用五十斤玉米面、二十斤白菜跟你换,再加……下个月给你家拉二百斤煤。”
李嫂连忙摆手:“不用那么多!这些药不值钱……”
“值。”林雪梅坚持,“李嫂,药在关键时候能救命,比粮食金贵。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从李嫂家出来,林雪梅背着沉甸甸的铁盒,心里踏实了些。有了这些药,家人的安全多了一分保障。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雪梅像只忙碌的松鼠,一点点往家里搬运物资。地窖挖好了,垫了厚厚的干草和沙子,分成了几个区:粮食区、蔬菜区、山货区、煤炭区。
空间里的作物长势惊人。白菜已经收了第三茬,土豆结了小拇指大的块茎,黄豆开了淡紫色的小花。她用多余的菜跟邻居换鸡蛋,换布头,换一切能用上的东西。
周卫国再没来找过她,但厂里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都说林雪梅不识抬举,把厂长儿子甩了,怕是没好果子吃。
赵美娟顺利调去了质检科,每天穿着新衣服在车间晃悠,看林雪梅的眼神像淬了毒。
林雪梅一概不理。她忙着呢,哪有空搭理这些。
十一月底,第一场真正的大雪来了。鹅毛般的雪花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世界一片白茫茫。
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度。
家属院里开始有人抱怨煤不够烧,粮食吃得太快。张大妈又和男人吵架,这次是因为男人把买煤的钱拿去喝酒了。
林雪梅家却一片暖意。火炕烧得滚烫,双层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地窖里存着一吨煤,五百斤粮食,还有成堆的白菜土豆。
王秀芬看着窗外的大雪,终于彻底信了女儿的话。她开始主动帮着整理物资,把破旧的棉衣棉被拆洗翻新,里面续上新的棉花。
林建国每天下班都背一捆柴火回来,堆在屋檐下。林小山则负责每天检查地窖,记录温度和湿度。
刘志远来过一次,送来了他画的保温房图纸,还有一个小型煤油炉的改装方法。林雪梅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刘志远讲了很多应对极端天气的知识,林建国听得连连点头。
十二月十日,距离极寒降临还有二十五天。
这天下午,林雪梅正在车间干活,孙主任忽然叫她:“林雪梅,来办公室一趟。”
她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去了。办公室里除了孙主任,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表情严肃。
“林雪梅同志,我们是厂保卫科的。”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开口,“有人举报你倒卖国家计划物资,私自囤积粮食煤炭,扰乱市场秩序。请你配合调查。”
林雪梅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7. 第 7 章
林雪梅的心脏猛地一沉,但面上却不显慌乱。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眼神里只剩下惊讶和委屈。
“倒卖?囤积?”她声音发颤,带着这个年纪女工该有的惶恐,“孙主任,这……这是从哪儿说起啊?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就我爸一个正式工,我妈身体不好,弟弟还没工作,全指着我爸那点工资和粮票过日子,哪来的本事倒卖物资?”
孙主任看着她,眉头紧锁,没说话。
保卫科那个年长的,姓陈的科长盯着林雪梅:“有人反映,你家最近大量购买粮食、煤炭,甚至还有山货。你一个普通女工家庭,哪来这么多钱和票?东西去哪儿了?”
林雪梅眼圈适时地红了:“陈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是买了点粮食,那不是因为听说今年冬天冷,怕不够吃吗?左邻右舍谁家不存点冬粮?至于煤……我家那点煤票,五百斤,早就领回来了,还不够烧一个月的,正愁呢。山货就更没影儿的事了,我倒是想买点给老人孩子补补,可哪儿有钱啊?”
她说着,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眼角:“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没答应跟周卫国处对象,有人故意整我?”这话说得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听清。
孙主任和陈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卫国追林雪梅的事,厂里不少人知道,最近两人似乎闹掰了,也有风言风语。
陈科长语气缓和了些:“林雪梅同志,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例行调查。你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不过,举报信里说得很具体,包括你几次去市场大量采购,还雇车拉回家属院,不少人都看见了。”
林雪梅心里冷笑,知道这多半是赵美娟或者周卫国的手笔。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陈科长,我去市场是买过粮,可都是家里吃的。我家四口人,还有亲戚偶尔走动,多买点粮不正常吗?雇车是因为东西多,我一个小姑娘搬不动,这也有错?至于谁看见了……家属院张大妈天天在门口唠嗑,谁家买根葱她都知道,她的话能全信吗?上个月她还说李技术员家顿顿吃肉呢,可人家李技术员是单身,吃食堂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把水搅浑了。张大妈确实是个“广播站”,说话水分大,厂里人都知道。
孙主任这时开口了:“行了,陈科长,我看这事儿还得仔细查查。林雪梅在车间表现一直不错,技术好,也不惹事。这样吧,让她先回去工作,你们再找其他人了解了解情况。”
陈科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林雪梅同志,你先回去。不过近期不要离开厂区,随时配合调查。”
“哎,谢谢孙主任,谢谢陈科长。”林雪梅弯了弯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委屈和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调查?他们查不出什么。
粮食她分批买的,存在地窖里,上面盖着沙土和干草,不刻意翻找发现不了。煤还没运来,山货在王大爷那儿。至于钱,母亲压箱底的钱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和节省下来的,来源清楚。
但这是个信号,有人开始盯着她了。而且用了这么阴损的招数。
回到车间,工友们都偷偷打量她,眼神各异。赵美娟坐在质检科的临时办公桌后,远远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林雪梅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缝纫机前,坐下,继续干活。针脚依然细密均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停了,但风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林雪梅裹紧围巾,快步往家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得很紧。她心里一凛,拐进一条更黑的胡同,手悄悄伸进挎包,握住那把一直带着的剪刀。
脚步声也跟着拐了进来。
林雪梅猛地转身,剪刀尖对准来人:“谁?!”
来人被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是、是我!”
借着远处路灯的一点光,林雪梅看清了,是刘志远。他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围着围巾,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刘技术员?”林雪梅松了口气,放下剪刀,“你跟着我干什么?吓我一跳。”
刘志远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神色有些严肃:“我听说保卫科找你了?没事吧?”
消息传得真快。林雪梅摇摇头:“没事,例行调查。”
“没那么简单。”刘志远压低声音,“我下午去厂办送材料,听见吴主任,就是周卫国的母亲,跟保卫科的人说话,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扰乱计划供应’什么的。”
果然是他们。林雪梅眼神冷了下来。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林雪梅同志,我知道我可能多管闲事……但如果你需要证人,证明你买的粮食是家庭所需,我可以作证。我……我去过你家,见过你家的准备,确实是为了应对极端天气,不是为了倒卖。”
林雪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个年代,这种事躲都来不及,他居然主动要作证?
“刘技术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诚恳地说,“但这事你别掺和,免得连累你。我自己能处理。”
刘志远却摇摇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真的有大灾,个人的准备是杯水车薪,需要更多的人觉醒和互助。你和你家人的做法,是在自救,也是在提醒别人。如果连这种行为都要被打击,那真到了灾难来临的时候,大家就只剩等死了。”
他的话让林雪梅心头一震。她重生以来,一直想的是保护自己的小家,最多带上李嫂这样知根知底、有恩于她的人。
至于其他人,她不是圣母,前世见过太多人性丑恶,不敢轻易信任。
可刘志远的话,让她想起了前世极寒初期,家属院里也曾有过短暂的互助。
张家没煤了,李家匀一点,王家孩子病了,赵家送点药。虽然很快就在更大的生存压力下崩溃,但那一闪而过的微光,确实存在过。
“刘技术员,”她轻声说,“你说得对。但如果有人就是要整我,你作证可能也没用,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刘志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坚定,“但我学过历史,也看过资料。在天灾面前,个体的力量太渺小了。如果连说实话、做实事的人都要被打压,那这个社会就真的没希望了。我……我想做我认为对的事。”
林雪梅看着他,这个书卷气浓厚的技术员,此刻却有一种难得的执拗和勇气。
“好。”她点点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可能需要你帮忙。但现在,我们先按兵不动。他们查不出什么,最多让我写个检查,暂时不能把我怎么样。”
两人在胡同口分开。林雪梅回到家,家里气氛凝重。王秀芬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林建国闷头抽烟,林小山攥着拳头,一脸愤慨。
“姐!保卫科的人下午来过了!”林小山腾地站起来,“把咱家翻了一遍!还好地窖口伪装得好,他们没发现!”
林雪梅心一紧:“他们翻到什么了?”
“就看见外屋那点粮食和白菜。”王秀芬抹着眼泪,“就这,他们还记下来了,说要核实数量是不是超了定额。梅子,这可咋办啊?会不会把你爸的工作弄没了?”
林建国把烟头摁灭,声音沙哑:“没了就没了!咱又没做亏心事!他们这是欺负人!”
“爸,妈,你们别急。”林雪梅冷静下来,“他们查不出什么。粮食是按人头定额买的,咱家四口人,加上偶尔来的亲戚,多买点说得过去。煤还没运来,山货不在家。他们最多批评咱们‘盲目囤积’,罚不了款,更动不了工作。”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不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谁举报的,我心里有数。”
“是周家那小子?”林建国问。
“多半是,或者赵美娟。”林雪梅冷笑,“他们这是逼我就范,或者纯粹报复。但打错了算盘。”
她看了看家人:“爸,妈,小山,从今天起,咱们更要小心。地窖里的东西暂时别动,吃用都先用明面上的。爸,您上班也注意点,别跟人起冲突。小山,你最近别去打零工了,就在家守着,以防有人再来。”
安排好家里,林雪梅进了里屋,关上门,进入空间。
黑土地上的作物长势喜人。第二批白菜已经包心了,土豆块茎有鸡蛋大小,黄豆荚开始鼓胀。井水似乎更加清冽,她打了一瓢喝下,清凉之意直达四肢百骸,驱散了心头的焦躁。
她蹲在田垄边,仔细思考。
保卫科的调查是个麻烦,但也是机会。如果她能借此机会,让更多人“合理”地开始为寒冬做准备呢?
极端天气的消息,不能只靠她一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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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远是一个声音,但如果能有更多的“权威”或者“迹象”让人们相信,那么她家的行为就不再突兀,甚至可能成为榜样。
她想到过几天的技术比武。这是个公开场合,也许能做点什么。
退出空间,林雪梅摊开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她在计划,也在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保卫科没再来人,但车间里的气氛依旧微妙。赵美娟见了她,总是抬高下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其他工友大多避着她,生怕惹上麻烦。
林雪梅照常上班,下班,沉默而勤恳。她的缝纫技术越发纯熟,在小组里次品率最低,产量最高。孙主任看她的眼神复杂,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技术比武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号。比武前三天,厂工会贴出了通知和参赛名单。林雪梅和赵美娟的名字都在缝纫组。
比武当天,大礼堂被布置成了赛场。
缝纫机整齐排列,裁判席上坐着厂领导、技术科和工会的人。周卫国的父亲周厂长坐在正中,吴主任也在列。周卫国作为厂办干事,负责协调,在会场里忙的不亦乐乎。
赵美娟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崭新的红毛衣,头发梳得光溜,脸上擦了粉。她坐在指定的机位前,姿态娴雅,仿佛胜券在握。
林雪梅则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利落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素面朝天。她检查着缝纫机,调整梭芯,动作一丝不苟。
比武开始,项目是限时制作一双棉鞋。从裁剪鞋面、纳鞋底到缝合,要求速度和质量。
哨声一响,整个礼堂只剩下缝纫机嗡嗡的声音。林雪梅的手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裁剪精准,针脚细密均匀。她完全沉浸在手中的活计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赵美娟起初也很快,但不时偷眼看看林雪梅,又看看裁判席上的周卫国,显得有些分心。没多久,她一个不慎,针扎到了手指,“哎呀”叫了一声。
林雪梅头也没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半小时后,林雪梅第一个举手示意完成。她将做好的棉鞋双手捧到裁判席。
周厂长拿起鞋,仔细看了看针脚、对称度、牢固程度,又递给旁边的老技术员。几个裁判传阅一番,低声交流,都在点头。
赵美娟是第三个完成的,她的鞋样子也不错,但细看之下,鞋底纳得稍显松散,线头也没处理干净。
裁判开始评分。缝纫组一共八人参赛,林雪梅综合评分第一,赵美娟第二。
宣布结果时,赵美娟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看向周卫国。周卫国避开她的目光,脸色也不好看。
周厂长亲自给林雪梅颁发了奖状和一个搪瓷缸子作为奖品。他握着林雪梅的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眼神却有些深意。
林雪梅恭敬地接过,道谢,然后面向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晰,透过话筒传遍礼堂:“谢谢领导,谢谢厂里给我这个机会。拿到这个奖,我很高兴,但更让我觉得肩上责任重了。”
众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林雪梅顿了顿,继续说:“咱们黑土岭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我爷爷常说,老一辈人过冬,那是要‘猫冬’的,准备足,心不慌。咱们现在是工人了,有厂里发煤发粮,但天有不测风云。我前段时间看报纸,说北陆西伯利亚那边气候异常,冷空气特别活跃。我就想,咱们是不是也该像老人学习,多少有点准备?”
她的话引起了台下一些老工人的共鸣,纷纷点头。
“我就跟我爸我妈商量,多买了点粮食,把窗户缝糊了糊,地窖收拾了收拾。没想到,还被人误会,说我是倒卖囤积。”
林雪梅说到这里,眼圈微微红了,但强忍着,“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我想说,我没别的心思,就是怕冷,怕饿,想让我家里人冬天好过点。如果这也错了……那我认罚。”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又带着委屈,瞬间扭转了舆论。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是啊,今年是冷得邪乎!”
“多买点粮咋了?又没偷没抢!”
“保卫科也是,听风就是雨,欺负老实人!”
“听说举报的是……”
周厂长的脸色变了变。吴主任在下面狠狠瞪了周卫国一眼。
8. 第 8 章
孙主任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林雪梅同志说得对,适当储备是应该的,但也要在政策允许范围内。今天比武到此结束,散会!”
人群散去,但议论没停。林雪梅那番话,像一颗种子,撒进了很多人心里。
赵美娟冲过来,拦住林雪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林雪梅,你故意的!你让我丢脸!”
林雪梅平静地看着她:“表姐,技不如人,有什么办法?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多练练。”
“你!”赵美娟气得浑身发抖,“你别得意!你以为赢了比武就没事了?告诉你,没完!”
“我等着。”林雪梅淡淡说完,绕开她走了。
走出礼堂,冷风一吹,她长长舒了口气。这一步棋,走对了。经此一事,她家再备点东西,至少明面上不会那么扎眼了。而且,她成功地在很多人心里埋下了“备冬”的念头。
刚走到厂门口,刘志远从后面追上来:“林雪梅同志,等等。”
林雪梅停下脚步。
刘志远跑到她面前,额头上有点汗,眼神发亮:“你刚才说得真好!就应该这样,把道理摆到明面上!”
林雪梅笑了笑:“谢谢你,刘技术员。不过,麻烦可能还没完。”
“我知道。”刘志远推了推眼镜,“但我今天观察周厂长的表情,他好像……有点松动。可能他也听到了一些气候异常的汇报。而且,你得了第一,是技术骨干,厂里轻易不会动你。”
这倒是林雪梅没想到的。她只想着自保和铺垫,没考虑到“技术骨干”这层保护色。
“希望如此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刘志远忽然说:“我托同学从省气象站要了点内部资料,复印了一份。上面确实有关于今冬极端天气的预警分析,虽然还没正式发布。你……需要吗?”
林雪梅眼睛一亮:“需要!太需要了!”
有了这份相对权威的资料,她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那我明天拿给你。”刘志远说,“另外……我按照图纸,试着做了一个小型的暖房模型,用的废旧材料和玻璃片。如果能成,可以放在屋里种点耐寒的菜,比如蒜苗、小白菜。你要看看吗?”
林雪梅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这个刘技术员,行动力这么强?
“要看!在哪儿?”
“在我宿舍。现在去?”刘志远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有点乱。”
林雪梅想了想,点点头:“行。”
刘志远的单身宿舍在机械厂宿舍楼二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果然堆满了书、图纸和各种零件工具,但不算脏乱。窗台上,一个用木条和玻璃拼成的小暖房模型格外显眼,里面栽着几棵绿油油的蒜苗,长势很好。
“就是用灯光和反射原理,尽量保温保光照。”刘志远介绍着,“材料都是废品站找的,成本很低。如果做大一点,在屋里种点快菜,多少能补充点维生素。”
林雪梅仔细看着,心里赞叹。这东西在极寒期可能作用有限,但在极寒前后,或者极热期改造一下,用处就大了。而且,这是一个思路,一个信号——人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对抗恶劣环境。
“刘技术员,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刘志远挠挠头,笑了:“就是瞎琢磨。如果你觉得有用,图纸我可以多画几份,需要的材料清单也列出来。”
“有用,太有用了。”林雪梅认真地说,“刘技术员,这些资料和图纸,能不能……通过你的一些渠道,悄悄散出去?不要提我,就以技术员交流或者科普的名义。”
刘志远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动手准备?”
“对。”林雪梅点头,“靠我一个人说,没人信。但如果是‘科学预测’、‘技术方案’,总有人会想一想,试一试。多一个人准备,可能就多活一个人。”
刘志远肃然起敬:“林雪梅同志,你想得比我远。好,这事交给我。我认识厂里工会搞宣传的,还有图书馆的人,可以想办法把这些东西掺进宣传栏或者图书角。”
离开刘志远的宿舍,林雪梅心情复杂。她没想到,重生后第一个真正理解她部分意图,并愿意付诸行动的,会是这个看似书呆子的技术员。
末世里,知识和头脑,有时候比粮食和武器更有用。
回到家,王秀芬告诉她,下午街道居委会的人来过,态度和蔼地问了问家里过冬的准备情况,还提醒注意防火防盗,没提调查的事。
看来,比武场上的那番话,起作用了。
夜里,林雪梅进入空间。黄豆可以收获了,豆荚饱满。她小心翼翼地将豆荚摘下来,晾在土坯房里。又种下了新的白菜和萝卜种子。
井水似乎又有些许不同,喝下去后,不仅提神,连白天比武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她怀疑这水有缓慢改善体质的效果,但还需要时间验证。
退出空间前,她看着这片半亩大小的黑土地和清澈的古井,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
有了这个空间,有了家人的支持,现在又有了刘志远这样的意外盟友,还有她今天在众人心中埋下的种子。
这一世,她不仅要活下去,要保护好家人。
她或许,还能做得更多。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窗棂。
陆历八三年黑土岭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凛冬,正在遥远的北陆西伯利亚积蓄力量,悄然南下。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极寒,还有二十一天。
林雪梅躺在床上,听着风声,缓缓闭上眼睛。她的手摩挲着枕下那本硬壳笔记本封皮。
路还长,要一步一步走......
这阵子保卫科没再来找麻烦,但林雪梅知道,暗处的眼睛还在。周卫国在厂里碰到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两人漠然擦肩。
赵美娟调去质检科后,似乎刻意避开了缝纫车间,只是偶尔在食堂或路上遇见,那眼神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林雪梅不在乎。她像一只进入越冬状态的松鼠,有条不紊地加固巢穴,囤积食粮。
地窖被进一步加深拓宽,林建国弄来一些废旧木板和油毡,在窖顶做了简易的防潮保温层。林小山把挖出来的土堆在院子角落,拍实,浇上水冻硬,成了一个小堡垒,开春后可以种菜,现在也能挡风。
空间里的收获渐丰。黄豆晒干后收了差不多五斤,颗颗饱满。白菜又收了一茬,萝卜缨子已经翠绿,地下的小萝卜头也有拇指粗。
林雪梅不敢一次拿出太多,隔三差五拿一两棵白菜、一把豆子出来,掺在家里的伙食里。王秀芬只当是女儿会持家,买的菜好,存得住,并未起疑。
刘志远送来了气象资料的复印件和暖房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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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是省气象站内部简报的摘录,上面有关于“北陆西伯利亚高压异常活跃”、“今冬可能遭遇强冷空气频繁侵袭”的学术性描述,还有几张模糊的卫星云图。
对于普通工人来说,有些晦涩,但“强冷空气”、“频繁侵袭”这些字眼足以引起警觉。
图纸则简单明了,标明了材料尺寸和搭建步骤,旁边还有刘志远写的补充说明和注意事项。
“这东西,真有人看吗?”林雪梅问。
刘志远推了推眼镜:“我放在工会宣传栏旁边的‘科技角’了,那里常有人看《工人日报》和《大众电影》,偶尔也会翻翻技术小常识。图书馆的王大姐我也给了两份,她说可以夹在《农业知识》杂志里。”
这办法笨拙却有效。这个年代,信息传播缓慢,但这种口耳相传、半公开的“内部消息”和“实用技术”,往往比正式文件更能触动人心。
几天后,林雪梅就听到了反馈。
先是车间里几个老师傅闲聊,说起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得把家里的窗户缝再糊一遍。
接着是张大妈在公用水龙头边大声抱怨煤票不够,说要让老头子去乡下亲戚那儿弄点柴火。
甚至孙主任也在班前会上提了一句:“最近天气反常,各家各户注意防火防冻,特别是用煤炉子的,小心煤气中毒。”
种子发芽了。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在发芽。
林雪梅没放松。她知道,这点萌芽,在真正的酷寒面前不堪一击。但她要的,就是这点萌芽。当灾难降临时,有过准备念头的人,和完全懵懂的人,生存概率是天壤之别。
十二月二十五号,靠山屯的王大爷悄悄捎来口信,第一批山货备齐了,让林雪梅去取。另外,“落地煤”也有了眉目,但他那表侄要价高,要五十五一吨,而且要现钱,不要票。
林雪梅算了一下手里的钱。之前给王大爷的定金,买粮食杂物的花费,再加上日常开销,母亲给的一百块和自己攒的工资已经去了一多半。剩下的钱,不够买两吨煤,甚至买一吨都紧张。
她想了想,决定先要一吨煤,再把山货的钱结清。剩下的钱,得留着买更紧要的东西——药品和御寒的棉花、布料。
周日一大早,她借口去乡下看亲戚,背了个空背篓出了门。
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僻静小路,确认无人后,从空间里取出二十棵水灵灵的大白菜和十斤黄豆,用旧床单包好,塞进背篓。这些是她空间里的出产,品相极好,在冬天是稀罕物,能换钱,也能以物易物。
到了靠山屯,王大爷家院子里堆着几个麻袋。打开一看,榛子、木耳、蘑菇,都是晒得干透的上等货。
“姑娘,你看看,五十斤榛子,五十斤木耳,五十斤蘑菇,只多不少。”王大爷搓着手,“煤的事儿,俺那表侄说了,一吨能弄,但得等机会,最快也得月底。”
林雪梅仔细检查了山货,质量没问题。她付了余款,又拿出背篓里的白菜和黄豆:“大爷,这些是我家自己种的晚白菜和豆子,给您和婶子尝尝。另外,我想用这些菜和豆子,跟您再换点东西。”
王大爷媳妇看着那青翠的白菜和圆滚滚的黄豆,眼睛都直了:“哎哟,这大冬天的,哪儿来这么水灵的菜!姑娘,你想换啥?”
“换棉花,或者厚实的旧棉袄、旧棉被。”林雪梅说,“不要票,价钱好说。”
9. 第 9 章
王大爷和媳妇对视一眼。棉花是紧俏货,但山里人家,谁家不存点自留棉?旧棉袄棉被,拆洗翻新一下,也能用。
“成!”王大爷媳妇拍板,“俺家还有十来斤新棉花,是留着给小子娶媳妇絮被子的,先匀给你。旧棉袄也有两件,是俺公婆留下的,厚实,就是样式老。你看成不?”
“成!”林雪梅立刻答应。新棉花难得,旧棉袄正好,拆了重做,或者直接加厚,都是极好的御寒物。
最终,二十棵白菜和十斤黄豆,换了八斤新棉花、两件厚重的老式旧棉袄,还有王大爷媳妇硬塞的一小罐自家熬的猪油。
“姑娘,这猪油你拿着,炒菜香,抹手抹脸防皴裂,顶好用!”王大爷媳妇热情地说。
林雪梅道了谢,把东西仔细打包好。山货和换来的棉花衣物加起来分量不轻,王大爷让儿子用独轮车帮她送到离城不远的路口。
背着重重的背篓回到家,王秀芬看见那么多山货和棉花,又惊又喜,听了林雪梅“用菜跟老乡换”的说辞,也只是感慨女儿能干,没多问。
那两件旧棉袄虽然式样古旧,但棉花絮得极厚,拆洗后重新弹一遍,足够给全家每人添一件厚棉马甲。
林雪梅把猪油交给母亲,自己留下那罐子。这罐子不大,黑陶的,有个严实的木塞。她进入空间,用井水仔细清洗了罐子,然后装了满满一罐空间井水出来。
她有个模糊的想法,需要验证。
接下来的几天,林雪梅变得异常忙碌。白天上班,晚上就和母亲一起拆洗翻新棉衣,絮棉花,纳鞋底。
林建国和林小山则负责将买来的煤炭,一点点运进地窖,用木板隔开,避免受潮。
地窖里分门别类,粮食区、蔬菜区、山货区、煤炭区,甚至还用旧砖隔出了一个小的“工具杂物区”,放着铁锹、斧头、绳索、蜡烛、火柴等零碎物品。
家里的窗户全部用裁好的厚塑料布从里面蒙了一层,边缘用木板条钉死,形成了简易的双层窗。
门缝也钉上了自制的棉布条门帘,火炕的烟道被林建国彻底清理了一遍,糊了新黄泥,烧起来果然旺了很多,省煤。
期间刘志远又来了一次,送来了一个他自己焊的小铁皮炉子,带一节烟囱。
“这个比煤油炉暖和,也更安全,就是费煤。你可以放在外屋,做饭取暖两用,烟囱伸到窗外就行。”
林雪梅家正缺这个,欣然收下,硬塞给刘志远五块钱和五斤黄豆。刘志远推辞不过,红着脸收了黄豆,钱死活不要。
“林雪梅同志,你别这样。我帮你们,不是因为图什么。”他认真地说,“是觉得你们做的事有意义。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像你们这样的人,能活下去,能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的话让林雪梅沉默良久。这个技术员,心里装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安危。
时间一天天逼近年底。厂里开始张罗元旦文艺汇演,排练节目的歌声和锣鼓声偶尔飘过家属院,带来一丝节日的喧闹。但在这喧闹之下,一种隐隐的不安,像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部分人中涌动。
林雪梅发现,厂里的小黑市悄悄活跃起来。有人用粮票换煤票,用工业券换棉花票,甚至有人开始打听哪里能买到高价粮。保卫科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就不深究。
张大妈家的争吵少了,她男人破天荒地开始往家搬柴火。李嫂把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很少让他们出门玩了。连一向爱美的赵美娟,也穿上了臃肿的棉裤,据说还托人从外地买回来一件军大衣。
十二月三十号,元旦前一天。
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顶。广播里预报夜间有中到大雪,局部暴雪。
林雪梅下班回家时,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冷已经带上了刺骨的意味。风吹在脸上,不像刮,像小刀子割。
家里却暖意融融。新砌的小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王秀芬在揉面,准备包元旦的饺子。林小山在捣鼓一个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偶尔能听见一两个清晰的词句。
“爸呢?”林雪梅问。
“去你张叔家了,说是借个车轱辘,想把咱家那辆旧自行车修修,万一有事能用。”王秀芬头也不抬地说。
林雪梅心里一紧。父亲的想法是对的,极寒来临时,自行车可能是唯一可靠的交通工具。但这个时候出去……
她走到窗边,抹开玻璃上的霜花。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不是雪花,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这雪不对劲。”她喃喃道。
前世,极寒来临的前几天,也是这样先下雪粒子,然后才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和恐怖的降温。
“妈,馅别弄太多了,够今晚和明天吃就行。”林雪梅转身说,“多和点面,烙点饼,耐放。”
王秀芬看了女儿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成。”
林雪梅又对林小山说:“小山,别弄收音机了,去把院里柴火都抱进棚子里,用油毡盖好。水缸挑满,把屋里所有能装水的盆啊桶啊都接上水,放到不碍事的角落。”
林小山见她神色严肃,立刻放下收音机:“哎!”
她自己则进入空间,快速巡视了一遍。作物长势良好,井水充盈。林雪梅想了想,用那个黑陶罐装了满满一罐井水,又摘了五棵最大最饱满的白菜,退出空间。
把白菜交给母亲,罐子则小心地放在自己屋里。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挎包和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上火柴、蜡烛、一把小刀、一卷纱布、两包止痛片、那罐井水、几个窝头、还有那本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她的应急包,随时可以拎走。
天彻底黑下来时,林建国才顶着风雪回来,眉毛胡子都结了霜。
“车轱辘没借到,张家的也被他小舅子借走了。”林建国跺着脚上的雪,“怪了,今天好几家都在修自行车。”
林雪梅的心又沉了沉。看来,感到不对劲的人,不止她一个。
晚饭是白菜猪肉馅饺子,王秀芬还炒了个黄豆芽,拌了个萝卜丝。一家四口围坐在炉子边,吃得鼻尖冒汗。窗外,风雪呼啸。
饭后,林雪梅坚持让全家人都用热水烫了脚,换上最厚的袜子和棉鞋。又把早就准备好的、灌了热水的葡萄糖玻璃瓶用旧布包好,每人被窝里塞了两个。
“姐,至于吗?”林小山嘟囔,“跟要打仗似的。”
“比打仗还厉害。”林雪梅严肃地说,“今晚都警醒点,听到任何异常动静,别贸然出去,先叫我。”
夜里,雪越下越大。风像疯了一样,卷着雪片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塑料布绷紧的窗户被吹得鼓荡,呜呜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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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从各种缝隙钻进来,尖锐凄厉。
林雪梅几乎一夜没合眼。她听着风声,感受着屋里温度一点点下降,炉火必须一直添煤才能维持温暖。后半夜,她悄悄起身,摸黑给炉子加了一次煤,又检查了门窗。
温度计挂在里屋墙上,借着炉火的微光,她看到水银柱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
而此刻,距离她记忆中那场席卷一切的寒潮巅峰,还有至少三天。
这一夜,黑土岭许多人都没睡安稳。风声太骇人,寒冷太彻骨。收音机里除了噪音,什么也收不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场风雪隔绝了。
元旦早晨,雪停了,但天依然阴沉。风小了些,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寒意。
推开房门,积雪几乎齐膝深。院子里的老榆树,枝条被厚厚的冰凌包裹,沉甸甸地垂下。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像狰狞的獠牙。
世界一片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狗吠,连往常清晨公用水龙头边的喧闹也消失了。
林建国试图去院里铲雪,刚出去几分钟,脸就冻得发紫,赶紧退了回来。“不行,太冷了!喘气都冻肺管子!”
温度计显示:零下三十一度。
而这,只是开始。
王秀芬煮了一锅玉米面粥,全家就着咸菜和昨晚剩的饼子,默默吃了元旦的“早饭”。没有喜庆,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爸,妈,小山,”林雪梅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现在起,除非必要,谁也不许出门。地窖里的煤,省着点烧,但炉子不能灭。喝水吃饭,尽量喝煮开的水,吃热乎的。小山,你每隔两小时去检查一次炉子和烟囱,千万小心煤气。”
“哎。”林小山重重应下。
“梅子,厂里……”王秀芬担忧地问。
“厂里肯定停工了。”林雪梅说,“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机器都开不动,人更没法出门。等消息吧。”
她知道,等来的不会是复工通知,而是一步步升级的灾难预警和最终的全面瘫痪。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和拍门声。
“林大哥!林大哥在家吗?”是张大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建国看了林雪梅一眼,林雪梅点点头。林建国披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裹严实了才去开门。
张大妈跌跌撞撞冲进来,脸冻得青白,嘴唇哆嗦着:“林大哥,秀芬妹子,救命啊!我家……我家小柱子发烧了,烧得说胡话!卫生所关门了,赤脚大夫也找不着,这可咋办啊!”
小柱子是张大妈的小孙子,才四岁。
王秀芬心软,立刻看向林雪梅。林雪梅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张大妈一家前世的下场,但孩子是无辜的。
“张大妈,你别急。”林雪梅起身,“我家有点退烧药,你先拿回去给孩子试试。但这么冷的天,发烧可大可小,最好还是想办法送医院。”
她从李嫂给的那个小铁盒里,找出半瓶阿司匹林,倒出两片用纸包好,又拿了一小卷纱布和一点酒精棉。“药一次半片,四个小时一次,用温水化开喂。用酒精棉擦孩子的手心脚心,能降温。纱布备用。”
张大妈千恩万谢地接过,又犹犹豫豫地说:“那个……雪梅啊,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煤?我家煤票买的煤,不够烧,昨晚后半夜炉子就灭了,孩子怕是冻着的……”
10. 第 10 章
林雪梅沉默了一下。她地窖里有煤,但不能开这个口子。一旦给了张家,李家、王家呢?家属院几十户人家,她救不过来。
“张大妈,我家煤也不多。”她硬起心肠,“这样,我让我爸帮你看看你家的炉子和烟囱是不是堵了,有时候不是煤不够,是炉子不旺。另外,多烧点热水,灌瓶子给孩子捂着。”
她让林建国跟着张大妈去了。不是送煤,是去看看情况,指导一下。这样既不至于见死不救,也不会暴露自家的储备。
林建国回来后,脸色沉重:“炉子没事,就是煤真没了。屋里跟冰窖似的,孩子小脸通红。我让他们把能烧的木头、旧家具先劈了烧着,顶一顶。”
王秀芬抹眼泪:“造孽啊……”
林雪梅没说话。这只是开始。极寒之下,最先遭殃的,永远是准备不足的家庭和孩子。
中午,温度计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天空是一种诡异的灰蓝色,没有太阳,光线惨淡。
半导体收音机终于收到了断断续续的广播,是县广播站的紧急通知:“全县广大干部群众注意……受强冷空气影响……我县出现罕见暴风雪和极端低温天气……县委县政府已启动应急响应……要求各单位做好防寒保暖工作……减少不必要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
广播反复播放,夹杂着严重的电流干扰。
“启动应急响应了。”林建国喃喃道,“真出大事了。”
下午,风雪再起。这次不是雪,是细密的、颗粒状的冰晶,被狂风卷着横扫天地,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能见度不到十米。
冰雹?不,是“冻雾”,一种在极端低温下形成的天气现象。前世,冻雾持续了整整两天,之后气温才开始断崖式下跌到零下五十度以下。
林雪梅让林小山用旧棉被把窗户又蒙了一层。屋里几乎全靠炉火照明,昏暗如黄昏。
她再次进入空间。黑土地和作物似乎不受外界影响,依然生机勃勃。井水依旧清冽。她摘了几个小萝卜,嫩生生的,可以当水果吃。又收了一茬小白菜。
退出空间后,她把萝卜和小白菜拿给家人。在这冰雪封门、万物凋零的时刻,这点新鲜的绿色,简直如同神赐。
“这……这哪儿来的?”王秀芬惊呆了。
“我之前在窗台里面用破木箱试种的一点,没想到真活了。”林雪梅面不改色地撒谎。窗台那里确实有个破木箱,里面有点土,种了两头蒜,此刻蒜苗也冻蔫了。
王秀芬信了,感慨女儿有心。林建国和林小山则只顾着吃,清甜微辣的萝卜,脆嫩的小白菜,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和嘴里的寡淡。
傍晚时分,风更狂,温度计指向零下三十八度。
院门再次被拍响,这次声音急促而沉重。
林雪梅心头一跳,示意父亲小心。林建国全副武装,拿着铁锹靠近门边:“谁?”
“林师傅!是我,刘志远!”门外传来喊声,几乎被风声淹没。
林雪梅松了口气,让父亲开门。
刘志远几乎是摔进来的,浑身是雪和冰凌,眼镜碎了半边,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盒子。
“刘技术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林雪梅赶紧让他靠近炉子。
刘志远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电……电台……我改装了……一个……短波……能收到……更远……的……信号……”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缠着许多线圈、接了两个大号电池的简易短波收音机,还有几节备用电池。
“我试了……能收到……省里的……紧急频道……”刘志远把收音机接上电池,调谐旋钮。一阵刺耳的噪音后,一个相对清晰、语速很快的男声传了出来:
“……重复,紧急通知……北纬40度以北地区……正经历历史罕见的超强寒潮袭击……预计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气温将继续骤降……局部地区可能跌破零下五十摄氏度……请所有居民务必留在室内,做好极端防寒准备……政府救援力量正在组织,但因交通中断,抵达时间无法预估……请民众互助自救,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广播里的声音冷静而急促,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峻。
屋里一片死寂。零下五十度……这个数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极限。
林建国手里的烟掉了。王秀芬捂住了嘴。林小山眼睛瞪得老大。
刘志远看着林雪梅,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血丝,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低声问。
林雪梅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省里的通知……说交通中断,救援无法预估……”林建国声音干涩,“咱们……得靠自己了。”
“靠自己也行!”林小山忽然攥紧拳头,“咱家有粮有煤有菜!地窖结实!能挺过去!”
他的话,给死寂的屋里注入了一丝生气。
“对,能挺过去。”林雪梅看着家人,眼神坚定,“爸,妈,小山,刘技术员,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熬。熬过这最冷的几天,等待转机。”
她看向刘志远带来的短波收音机:“刘技术员,这个太重要了。信息就是眼睛。你今晚……别走了,太危险。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刘志远没有推辞。这样的天气,他回不去宿舍,就算能回去,单人宿舍没有足够的燃料,也是死路一条。
王秀芬连忙去外屋铺床,让刘志远睡外屋的木板床,多加了两层褥子,一床厚被。林雪梅拿了冻伤膏给他处理脸上的伤口,又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给他驱寒。
夜深了,风声依旧鬼哭狼嚎。温度计的水银柱,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继续下降。
零下四十度。
林雪梅躺在炕上,听着外屋刘志远压抑的咳嗽声,里屋父母和弟弟不安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仿佛要撕裂世界的风声。
她摸了摸枕下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计划,还有这些天来悄悄画下的简易地图、物资清单、注意事项。
重生第四十二天,预言中的极寒,终于降临。
零下四十度的寒冷,是一种超乎语言描述的体验。
那不仅仅是皮肤感觉到的刺痛,而是空气本身变成了带着细密冰针的流体,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钻入体内,掠夺着最后的热量。
即便炉火在屋子中央烧得通红,热量似乎也被冻结在咫尺之遥,无法有效驱散墙角、门后、窗边那不断积聚的寒意。
刘志远带来的短波收音机成了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
每隔几小时,省里那个紧急频道就会重复播放通知,内容一次比一次严峻,救援抵达的时间从“无法预估”变成了“短期内无法抵达”,最后只剩下简短的生存指南:保持体温,补充高热食物,警惕一氧化碳中毒,非必要不外出。
林雪梅家的窗户已经被厚厚的冰霜完全封死,看不清外面。只能通过声音判断,风势似乎减弱了些,但那种无孔不入的、死寂的寒冷却更加清晰。
第二天,元旦过后的第一天,温度计定格在零下四十二度。
王秀芬开始咳嗽,起初是轻微的,后来带上了痰音。林雪梅立刻警觉,找出李嫂给的土霉素,让母亲按时服用。又用黑陶罐里的空间井水化开一点红糖,让母亲小口喝下。
也许是药效,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那井水的微妙效果,王秀芬的咳嗽在当天下午有所缓解。
林建国和林小山负责照料炉火和检查房屋。他们发现,即便门窗封得严实,冰冷的空气还是能从砖缝、地板缝隙渗入。
林建国找出家里最后一点石灰,和着温水调成糊,父子俩戴着厚手套,一点点地涂抹填补那些缝隙。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能顶一时。
刘志远也没闲着。他修好了自己那半边眼镜,开始研究林雪梅家地窖的通风和保温结构,并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他还在林雪梅的同意下,用那罐“井水”尝试浇灌窗台木箱里冻蔫的蒜苗和几颗侥幸存活的麦粒。
奇迹般的,一夜过去,蒜苗竟然挺直了些,麦粒也冒出了一丝丝绿意。
“这水……不一般。”刘志远看着黑陶罐,若有所思。
林雪梅没有解释,只是说:“可能是井深,水干净。”
第三天,一月三号。短波收音机里,省台的紧急频道声音变得断续,杂音增多,显然连省里的广播设施也受到了极端天气的影响。
但就在杂音的间隙,他们听到了一条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不仅仅是黑土岭,整个北陆星球的北半球中高纬度地区,都报告了类似的极端低温,部分地区通讯已完全中断。
“星球级别……”刘志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已经不是气象灾害了,这是……生态灾难。”
林雪梅沉默。前世她只知道黑土岭周边的惨状,并不清楚这是全球性的事件。这个消息,让她对未来的预期更加黯淡。全球性的灾难,意味着外部救援的希望更加渺茫,恢复的周期可能漫长到超出想象。
这天下午,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不是拍门,而是有气无力的抓挠和微弱的呼喊。
林建国和刘志远全副武装,拿着家伙靠近门口。林雪梅贴在门后听着。
“救……命……林……家……有……人……吗……”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林建国辨认了一下,低声道:“像是……李嫂?”
林雪梅心头一紧,示意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裹着冰晶的寒风就冲了进来。
一个几乎冻僵的人影倒进门内,是李嫂。她只穿着单薄的棉袄,没戴帽子,头发眉毛上全是冰霜,嘴唇青紫,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小身影,是她的小女儿,妞妞。
“快关门!”林雪梅喊道,和刘志远一起将李嫂母女拖到炉子边。
王秀芬连忙拿来厚棉被将两人裹住,林雪梅则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李嫂和妞妞冻僵的脸和手脚。妞妞已经昏迷,小脸灰白,呼吸微弱。李嫂意识尚存,但牙齿咯咯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家……怕是出事了。”林建国沉声道。
等李嫂稍微缓过点劲,断断续续说出经过。原来她家大儿子铁蛋,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发烧,她家煤早用完了,柴火也烧光了,屋里冷得像冰窟。
铁蛋烧得直说胡话,她实在没办法,想抱着妞妞来林家求助,看能不能借点药,或者讨点热水。
谁知出门没走多远就迷了方向,风雪太大,她摔了好几跤,最后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和求生本能,硬是爬到了林家院门口。
“铁蛋……还在家……”李嫂眼泪流下来,在冰冷的脸颊上结成冰珠,“求求你们……救救孩子……”
林雪梅看向父亲。林建国脸色凝重。外面零下四十多度,去李嫂家有一段距离,而且是暴风雪过后,积雪深厚,危机四伏。
“我去。”刘志远忽然站起来,“我年轻,体力好。林师傅,您告诉我李嫂家位置,我尽量快去快回。”
“不行,太危险!”王秀芬反对。
“李嫂能爬过来,路应该还能走。”刘志远看向林雪梅,“而且,我们不是有那个‘水’吗?也许……有用。”
林雪梅明白他的意思。空间井水或许有增强体质、抗病的效果。
她咬了咬牙,快速做出决定:“爸,你和刘技术员一起去,带上绳子,互相照应。带上铁锹开路,带上热水瓶和药,还有……”她拿出黑陶罐,倒出小半碗井水,想了想,又加了一点点红糖,“这个,想办法喂给铁蛋。”
她又找出家里最厚实的棉大衣和狗皮帽子给两人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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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上。
林建国拿了铁锹和手电,电池在低温下性能大减,光线微弱,但总比没有强。刘志远把热水瓶和药、水碗小心包好,揣在怀里。
“小心,感觉不对立刻回来,保命要紧!”林雪梅送他们到门口,郑重叮嘱。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林雪梅关上门,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王秀芬搂着还在昏迷的妞妞,不停地祈祷。林小山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慢得如同凝固。炉火噼啪,风声呜咽,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门外终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林雪梅冲过去开门,林建国和刘志远互相搀扶着跌进来,两人眉毛胡子全是厚厚的冰霜,脸色青白,几乎站立不稳。刘志远怀里,用棉被紧紧裹着一个孩子,正是李嫂的大儿子铁蛋。
“快……关门……”林建国声音嘶哑。
几人七手八脚把铁蛋安置到炉子边。孩子烧得滚烫,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路上……雪太深……差点迷路……”刘志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吐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李嫂家……屋里比外面还冷……铁蛋裹了三层被子……都快没气了……”
林雪梅赶紧检查带去的热水瓶和药。热水瓶居然还残留一点温热,药也完好。那碗井水,被刘志远用体温护着,竟然没有完全结冰,还剩下小半碗。
她和王秀芬配合,用温水给铁蛋擦身降温,撬开牙关,把融化的药片和那点温热的井水一点点喂进去。
也许是药效,也许是井水,也许是回到了相对温暖的环境,铁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高烧似乎也退下去一点。
李嫂看到儿子被救回来,挣扎着要磕头,被王秀芬死死拉住。
“他婶子,别这样,都是邻居,应该的。”
这一夜,林家挤了七口人。李嫂母女和铁蛋被安置在里屋炕上,林雪梅和王秀芬照顾。
林建国、林小山和刘志远挤在外屋的木板床和临时地铺上。炉火必须烧得更旺,煤的消耗速度明显加快。
林雪梅悄悄进入空间,又取了些白菜和萝卜,混在之前拿出来的菜里,作为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她意识到,人口增加,消耗也增加,必须精打细算。但救人一命,她并不后悔。李嫂前世对她家有恩,这一世又提供了关键的药品,铁蛋和妞妞是无辜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救援,让她看到了在极端环境下,人与人之间互助的可能,以及刘志远这个“外人”所展现出的担当和勇气。这是一个宝贵的开端。
第四天,一月四号。温度计的水银柱,颤抖着,终于跌破了零下四十五度。
短波收音机彻底失去了省台的信号,只剩下刺耳的噪音。世界仿佛被彻底冰封、隔绝。
但林家的屋子里,却因为多了三口人,反而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微弱生气。
铁蛋在退烧药和井水的双重作用下,虽然虚弱,但终于清醒过来,能喝下一点热粥。妞妞也醒了,偎在母亲怀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温暖地方。
李嫂身体底子好,缓过来后,就抢着帮王秀芬做饭、收拾。她手巧,把林家一些旧衣服拆改,给孩子们缝补。
林建国和刘志远则继续研究加固房屋、改进地窖通风的办法。林小山成了小小的“后勤部长”,负责看管炉火、分配每日的煤炭和饮用水。
林雪梅观察着这一切。家人之间的默契,刘志远的融入,李嫂一家的感恩和勤快,形成了一个微小但稳定的临时共同体。在末世初期,这样的共同体,是生存的基石。
然而,她也清醒地知道,这只是脆弱的平衡。一旦物资出现短缺,压力增大,人性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天傍晚,在确认外面风声似乎暂时停歇后,林雪梅提出,她需要去地窖再清点一下物资,做更精细的规划。林建国要陪她去,她拒绝了,只让林小山帮忙照明。
地窖里阴冷,但比外面暖和得多。手电光下,堆积的粮食、山货、煤炭,还有角落里的一些工具杂物,显得井然有序。
林雪梅仔细清点,心里快速计算。粮食省着吃,加上李嫂一家三口,大概能支撑一个多月。煤炭消耗最大,照现在的用法,最多二十天。山货是补充,但不能当主食。蔬菜,靠她空间里的产出可以补充,但也不能暴露太多。
“小山,”她低声对弟弟说,“从明天开始,炉子白天烧小点,晚上睡觉前烧旺。咱们的煤,得省着用。”
“姐,我知道。”林小山点头,“刘大哥也在想办法,说看能不能用雪做个什么‘保温层’,减少热量散失。”
林雪梅点点头。刘志远的脑子确实好使。
清点完毕,她正准备上去,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那几个麻袋上——那是王大爷给的山货。榛子、木耳、蘑菇……都是高热量、耐储存的好东西。
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些山货,或许不仅仅是食物。
退出地窖,回到屋里,暖意和众人询问的目光将她包围。她简单说了下物资情况,强调了节约的重要性,大家都表示理解。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林雪梅再次进入空间。
黑土地上的作物又成熟了一批。她收了白菜和萝卜,重新种下。黄豆荚已经干透,她仔细收割、脱粒,又得了三四斤黄豆。看着堆在土坯房角落的粮食和蔬菜,她心里稍微安定。
但空间只有半亩,产出有限。想要长期支撑,必须开源节流,并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
她的目光落在井水上。这水的神奇之处,除了饮用,是否还有其他用途?比如……加速作物生长她已经看到了。那么,对动物呢?对人体长期的改善呢?
她需要更多实验,也需要更多时间。
11.第 11 章
退出空间,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母亲和李嫂均匀的呼吸,外屋父亲轻微的鼾声和弟弟的梦呓,刘志远偶尔压抑的咳嗽,还有铁蛋、妞妞......
七个人,一个临时的家。
林雪梅知道,真正的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握了握拳。
温度计的水银柱,在窗外无尽寒夜的映衬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停留在零下四十六度的刻度上。
第五天,一月五号。
清晨醒来,屋里的光线比前几天更暗。窗户上的冰霜又增厚了,几乎完全不透光,只在炉火映照的边缘,能看到冰层折射出的微光。
空气清冷,即使靠近炉子,也冷的浑身打颤。
林雪梅率先起身,轻手轻脚地检查炉火。煤块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她添了几块新煤,用铁钩小心拨弄,让空气流通。
橘黄色的火苗重新蹿起,带来一丝暖意,但很快就发现,新添的煤燃烧得似乎不如前几天旺,热量也散逸得更快。
“温度太低了,燃烧效率下降。”刘志远也醒了,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炉火,眉头紧锁,“而且,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会增加。烟囱可能也有冰堵。”
林建国和林小山也陆续起来。林建国戴上厚手套,去检查外屋伸出窗户的那节铁皮烟囱。果然,烟囱口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溜子,出烟不畅。
父子俩用铁棍小心敲掉冰溜子,又用旧布条缠在长竹竿上,伸进去捅了捅。一股浓烟带着呛人的煤灰味倒灌进来,但很快,烟气就顺了。
“得定期清理,至少一天两次。”林建国回来,脸冻得发红。
王秀芬和李嫂开始准备早饭。粮食珍贵,早餐只有稀薄的玉米面糊糊,里面切了几片萝卜缨子,撒了一小撮盐。就着昨晚剩下的一小块冷饼子。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啜吸声。铁蛋和妞妞小口喝着糊糊,铁蛋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有了点神采。妞妞则一直依偎在母亲怀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新家”。
“今天还得省着用煤。”林雪梅放下碗,声音平静,“刘技术员说的对,温度太低,煤烧不透,浪费。白天除非必要,炉子保持不灭就行,不用太旺。大家多穿点,活动活动,产热。”
众人都点头。刘志远补充道:“另外,我们可以试试用雪。雪是很好的隔热材料,如果能在外墙,特别是窗户外面堆上一定厚度的雪墙,能减少室内热量流失。”
“堆雪墙?”林小山来了兴趣,“这个我能干!”
“要小心,不能离墙太近,免得雪融化渗水结冰,反而破坏墙体。”刘志远详细解释,“要留出至少一尺的距离,堆成斜坡……”
计划定下,男人们负责清理烟囱和尝试堆雪墙。林雪梅和王秀芬、李嫂则开始清点整理屋里所有能用的布料、棉花,准备加固衣物和被褥。
李嫂手巧,把林家一些实在破旧、但棉花还好的旧衣服拆开,取出棉花,准备给铁蛋和妞妞絮两件小坎肩。
林雪梅则找出母亲压箱底的一块藏蓝色厚帆布,这是父亲早年跑运输时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量了尺寸,打算做几个可以套在棉鞋外面的“雪套”,绑紧小腿,防止雪灌进鞋里。这在未来可能外出时是保命的东西。
上午过半时,刘志远和林小山开始在院子里忙活。积雪很深,几乎没到林小山的大腿根。
两人先用铁锹清理出一条从屋门到院墙的小径,然后将铲起来的雪堆到房屋背风面的外墙边,小心翼翼地堆成一道缓坡。
这是个力气活,在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里,即使穿着厚棉袄,很快也累得满头热气,却又瞬间在眉毛发梢凝结成霜。
林雪梅隔窗看着,心里计算着时间和体力消耗。在极端环境下,任何体力活动都必须权衡利弊。堆雪墙如果能有效保温,长远看是值得的,但必须控制节奏,避免出汗导致失温。
她煮了一锅姜水,里面加了一点红糖和空间井水,让王秀芬端出去给两人喝,补充热量和水分。
中午饭依然是简单的糊糊和饼子,但王秀芬悄悄往糊糊里加了一小把林雪梅之前拿出来的黄豆,磨成了粉。豆粉让糊糊有了些许香气和营养。
饭后,短暂休息。铁蛋和妞妞睡了。大人们围坐在炉边,虽然炉火不旺,但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也不知道厂里怎么样了。”林建国抽着旱烟,烟叶也金贵,他抽得很省,“这么大的灾,机器怕是要冻坏了。”
“机器坏了还能修,人没事就好。”王秀芬叹气,“就怕……”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意思。家属院里,像李嫂家这样准备不足的恐怕不止一户。张大妈家的小柱子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那些独居的老人、孩子多的家庭……
“广播还是没信号?”刘志远问。
林小山摆弄着那台短波收音机,除了滋啦声,什么也收不到。“没有,一点都没有。电池也不多了。”他有些沮丧。
信息隔绝,是最让人心慌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救援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这场严寒会持续多久。
林雪梅默默听着。她知道这场极寒会持续三个月,但现在说出来,除了增加恐慌,没有意义。她只能引导大家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不管外面怎样,咱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开口,声音沉稳,“粮省着吃,煤省着烧,但身体不能垮。李婶,你手艺好,看看咱们这些旧衣服还能怎么改,尽量让大家都暖和点。爸,刘技术员,堆雪墙的事不急,慢慢来,别累着。小山,你看着炉子和水,水不能断,但也不能浪费。”
她的话有条不紊,无形中给了大家主心骨。连刘志远这个外人,也不自觉地点头听从安排。
下午,刘志远测量了屋内不同位置的温度,发现即使堆了部分雪墙,靠近外墙和窗户的地方,温度仍然比屋子中心低七八度。
他提出,晚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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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时,可以临时挂起厚布帘,将睡觉的区域进一步隔开,形成一个更小的保温空间。
这个建议立刻被采纳。李嫂和王秀芬找出家里所有能用的床单、被面,甚至旧麻袋,缝制成几块巨大的布帘。
晚上睡觉前,在里屋炕和外屋床铺周围挂起来,虽然简陋,但确实感觉风小了些,挤在一起也更暖和。
傍晚,天色早早沉入一片混沌的深蓝。风似乎又起了,隔着厚重的冰窗,能听到呜呜的呼啸,像被困住的巨兽。
就在一家人准备简单吃过晚饭早早休息时,院门方向,再次传来异响。
不是拍门,也不是抓挠,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撞击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咚、咚、咚。
“有人?”林小山压低声音,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
林建国示意他别出声,自己走到门后,刘志远也跟了过去,手里拿着根炉钩。
林雪梅心跳加速。这种时候,会是谁?邻居求助?还是……
“谁?”林建国隔着门问,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警惕。
撞击声停了。过了几秒,一个有些嘶哑、但勉强能辨认的男声传来,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林……林叔……是……是我……卫国……”
周卫国?!
林雪梅瞳孔一缩。他怎么来了?还在这时候?
林建国也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女儿。林雪梅眼神冰冷,轻轻摇了摇头。
林建国会意,没开门,继续问:“周卫国?这么晚了,有事?”
“冷……太冷了……林叔……开开门……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周卫国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哀求,“我……我迷路了……差点……冻死……”
迷路?从厂长家的二层小楼到这里,虽然不远,但在这种天气和能见度下,确实有可能。但他为什么来这儿?单纯求助?林雪梅不信。
“你家离这不远,怎么不回自己家?”林建国问。
“家……家里没人……我爸……我妈……去市里开会……没回来……家里……没煤了……冷……”周卫国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厂长和主任去市里开会未归,家里准备不足,完全可能。
王秀芬面露不忍,看向林雪梅。李嫂也抱着孩子,眼神里有一丝同情。
林雪梅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能开门。周卫国这个人,自私阴险,前世害死她全家。这一世,他主动找上门,绝无好事。要么是来探虚实,要么是别有所图,甚至可能是替赵美娟或者他父母来打头阵。
但是,如果真把他关在门外冻死……虽然解恨,却也麻烦。周厂长夫妇一旦回来,或者事后被人知道,都是隐患。而且,现在屋里还有刘志远和李嫂一家,她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12.第 12 章
她走到门边,对父亲使了个眼色,然后提高声音,隔着门说:“周卫国,不是我们狠心。你也知道,现在家家都难。我们家地方小,人也多,实在挤不下。这样,我让我弟从门缝给你递个热水瓶和两块饼子,你赶紧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躲,或者去厂里值班室看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拒绝了入门,又给了点帮助,不至于落人口实。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卫国有些变调的声音:“雪梅……是雪梅吗?你……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好歹……”
“周同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林雪梅打断他,语气冷淡而坚决,“保命要紧。小山,把东西拿来。”
林小山很快用旧布包好一个灌了温水的葡萄糖瓶子——不是热水瓶,热水瓶太珍贵,和两个冷硬的玉米面饼子。
林建国将门打开一道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寒风猛地灌入。林小山快速将布包塞出去,林建国立刻关门,插好门闩。
门外传来周卫国有些急促的呼吸和抓取布包的声音,接着,脚步声踉跄着远去,消失在风雪声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梅子,这样……是不是太……”王秀芬欲言又止。
“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林雪梅平静地说,“周卫国是什么人,他前段时间刚跟我分手,心里对我一直有怨气。这种时候,放一个摸不清心思的人进来,太危险。给他点吃的喝的,咱们仁至义尽。”
刘志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似乎对林雪梅的处理方式表示认同。李嫂也低头哄着妞妞,没发表意见。她经历过丈夫去世后的人情冷暖,更能理解林雪梅的谨慎。
林建国叹口气:“行了,就这样吧。都警醒点,今晚。”
这个小插曲,像一块冰投入原本就紧绷的湖面,虽然很快沉底,但涟漪却扩散开来。它提醒着每个人,外面的世界不仅有无情的严寒,还有叵测的人心。
夜里,林雪梅再次进入空间。黑土地依旧,井水依旧。她收了一小把新长出来的菠菜,这是她用之前找到的几颗种子试种的,没想到真的活了,虽然只有稀疏的几棵。她又种下一批萝卜。
退出空间后,她将几片嫩菠菜叶悄悄揉碎,放进明天准备煮的糊糊里。这点绿色和维生素,在此时无比珍贵。
躺在炕上,她久久不能入睡。周卫国的出现,像一根刺。她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随着时间推移,物资消耗,那些隐藏在冰封世界下的恶意和贪婪,会慢慢浮出水面。
赵美娟呢?她在哪里?周厂长夫妇真的被困在市里了吗?厂里其他领导、工人怎么样了?家属院里,还有多少人在挣扎求生?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她能做的,只有牢牢守住这个小小的据点,让它成为冰海中的孤岛,庇护愿意同舟共济的人。
炉火在厚布帘外明明灭灭,映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林雪梅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要保存体力,保持清醒。
温度计的水银柱,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悄然滑向了零下四十七度。
第六天,一月六号。
天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层的具体形状,只是一片均匀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穹顶。
周卫国昨夜的出现,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虽然很快被搅散,但那份异样感却沉淀下来,弥漫在屋里每个人的心头。
早餐时,气氛比前几天更加沉默。玉米面糊糊更稀了,里面切了些许白菜帮子,空间里收获的白菜,林雪梅只敢偷偷拿出最外层的几片老叶。
“昨晚……”林小山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眼睛瞟向姐姐。
“吃饭。”林雪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不想在饭桌上讨论这件事,尤其李嫂和孩子还在。有些猜忌和防备,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反而增加不必要的恐慌。
林小山缩了缩脖子,埋头喝糊糊。
饭后,照例是分工。林建国和刘志远继续去完善雪墙,并尝试用废旧木板和能找到的保温材料,在窗户外面再加一层简易的挡风板。林小山负责照料炉火和日常巡查。王秀芬和李嫂继续缝补衣物,清点所剩不多的针头线脑。
林雪梅则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地窖仔细核对一下山货存量,准备搭配粮食,制定更长期的食谱。
实际上,她是想单独待一会儿,整理思绪,并进入空间处理作物。
地窖里阴冷潮湿,但比外面暖和得多。她举着用破布罩着的手电,走过堆积的粮食麻袋,来到角落的山货堆前。榛子、木耳、蘑菇,散发着干燥的、属于山林的气息。
她抓起一把榛子,坚硬的外壳在掌心滚动。这些高热量、耐储存的山货,是宝贵的战略储备。但仅仅储备是不够的,必须考虑如何增值,如何交换更紧缺的物资。
她想起了刘志远提到过的“暖房”和“种菜”。如果能在室内种出哪怕一点点新鲜蔬菜,在漫长的极寒期,其价值将远超等重的粮食。而空间井水,无疑是关键。
一个想法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她快速进入空间。黑土地上,新种的萝卜已经冒出了小小的红顶,菠菜又长高了一点点,虽然稀疏,但绿意喜人。
她小心地采摘了部分菠菜嫩叶和几棵小白菜,又拔了两个小萝卜。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
她取了一瓢井水,均匀地洒在黑土地边缘预留的一小块空地上。
她想试试,不用种子,这井水浇灌过的土地,会不会自己长出什么东西?或者,加速土壤中可能存在的、未被注意的生命?
退出空间,她把带来的新鲜蔬菜藏在一件旧衣服里,带回了屋里。
“妈,李婶,看我找到了什么。”她摊开衣服,露出里面的绿色和红色。
“哎呀!这……这是……”王秀芬和李嫂都惊呆了。在万物凋零的冰封世界,这抹绿色和红色简直如同神迹。
“地窖角落有个破筐,里面有点湿土,我埋了几个萝卜头和白菜根,没想到真活了,还长了点叶子。”林雪梅面不改色地编造,“可能是地窖里温度高一点,又有潮气。”
这个解释勉强能接受。地窖温度确实比外面高,而且之前存放过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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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有点湿土和菜根残留也正常。
“这可真是老天爷赏饭!”李嫂双手合十,激动地说,“这点菜叶子,给铁蛋和妞妞煮点菜汤,最补了!”
王秀芬也连连点头,小心将这些“宝贝”收好,准备中午做一顿“丰盛”的菜汤。
林雪梅看着她们高兴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一点绿色,就能带来如此大的希望。这更坚定了她之前的想法——必须想办法扩大生产,哪怕是在极端简陋的条件下。
中午,那锅飘着几片菠菜叶、几块萝卜丁、还有几片珍贵木耳的玉米面菜汤,成了几天来最美味的一餐。铁蛋和妞妞喝得小脸通红,连大人们也感觉胃里暖和了许多,精神为之一振。
饭后,林雪梅找到正在用炭笔在旧木板上画图的刘志远。
“刘技术员,你上次说的暖房,如果用最简单、最容易找到的材料,最快多久能做出来一个小的?”
刘志远抬起头:“如果你指的是那种利用光照和保温原理的简易苗床,材料够的话,一两天就能搭个框架。但要保证效果,需要透光好的材料,比如玻璃。现在这情况,玻璃最难找。”
“塑料布行吗?厚的那种。”林雪梅想起家里还有一小块压箱底的厚塑料布,本来是准备盖粮食的。
“塑料布透光性差一些,而且低温下容易变脆破裂,但……勉强可以试试。”刘志远思索着,“关键是保温层。雪墙算一层,如果能在暖房内部再用棉絮、稻草之类的东西做一层内衬,保温效果会好很多。”
“棉絮和稻草……”林雪梅沉吟。棉絮金贵,稻草倒是可以去家属院角落那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找找,夏天那里堆过一些,不知道有没有被雪埋了或者被人拿光了。
“还有光源。”刘志远继续分析,“现在自然光照严重不足,白昼时间短,强度弱。如果能在暖房里补充人工光源,比如煤油灯,但煤油也紧缺,而且有火灾风险……”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这个物资全面匮乏的环境下,想做点超越生存基本需求的事情,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但林雪梅没有放弃。“先解决有的。刘技术员,麻烦你画个最简单的图纸,标出尺寸和需要的材料。塑料布我有,框架用旧木板或者找点树枝,我想办法。保温层……也先想办法凑。光源问题,白天尽量利用自然光,晚上……再说。”
她的坚定感染了刘志远。“好,我这就画。”
刘志远埋头画图时,林雪梅去找林小山。“小山,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姐?”林小山立刻来了精神,被困在屋里好几天,他早就憋坏了。
“去自行车棚那边看看,找点稻草。”林雪梅一边说,一边开始全副武装,最厚的棉裤棉袄,狗皮帽子,围巾围得只露眼睛,厚手套,腿上绑上刚做好的帆布雪套。
林建国不放心:“梅子,我去吧,外面太冷。”
“爸,你昨天清烟囱累着了,歇着。我和小山快去快回,不远。”林雪梅语气坚决。有些事,她必须亲力亲为,顺便也看看外面的情况。
父子俩拗不过她,只好反复叮嘱小心。王秀芬和李嫂也忧心忡忡。
13.第 13 章
林雪梅又带上了一小包炒熟的黄豆。不多,大概二两,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这是准备万一遇到人,或者需要交换信息时的“硬通货”。
姐弟俩推开沉重的木门,刺骨的寒风立刻像无数钢针一样扎透厚重的衣物。视野里白茫茫一片,积雪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晃得人眼晕。风不大,但那种静止的、深入骨髓的寒冷更可怕。
林雪梅示意林小山跟紧,两人沿着昨天清理出来的、又被新雪覆盖了一半的小径,小心翼翼地朝家属院角落的自行车棚挪去。
积雪太深,每一步都要高抬腿,费力地拔出,再深深陷下。短短几十米距离,走得异常艰难。呼吸变得急促,喷出的白气瞬间在围巾和帽檐上结成冰霜。脸露出的部分冻得发疼。
周围死寂一片。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安静地伏在雪中,大多数烟囱没有冒烟。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失去眼珠的眼眶。路上没有任何脚印,只有风雪留下的、单调起伏的波纹。
林雪梅的心一点点下沉。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很多人家恐怕已经断了燃料,或者……
终于到了自行车棚。那是个半开放的水泥棚子,夏天用来停放自行车,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此刻,棚顶积着厚厚的雪,边缘垂下长长的冰凌。棚子里面积雪稍浅,但也是白茫茫一片。
林小山用带来的小铁铲开始挖掘。林雪梅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风穿过棚子缝隙,发出呜咽的哨音。
“姐!有!真的有稻草!”林小山兴奋地低呼,从雪下扒拉出一捆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稻草。看样子是去年夏天剩下的,大约有十几斤。
“好,装进麻袋。”林雪梅帮忙,快速将稻草塞进带来的旧麻袋。虽然冻硬了,但拿回去烘一烘,做保温材料或者引火都行。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林雪梅眼尖地瞥见自行车棚更深处,靠着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蜷缩的东西。
她心里一紧,示意林小山别出声,自己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剪刀,慢慢靠近。
那是一个人。
裹着深色的棉衣,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林雪梅的心突突跳。她缓缓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那人脸上的雪。
一张青紫的、布满冻疮的脸露了出来,眼睛紧闭,嘴唇乌黑。是个中年男人,有些眼熟,好像是机械厂三车间的一个老师傅,姓韩,平时沉默寡言。
林雪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又摸了摸他脖颈,皮肤冰冷僵硬,但指尖似乎还能感到一丝微弱的脉动。
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姐,是韩师傅!”林小山也认出来了,声音发颤,“他……他怎么在这儿?”
林雪梅快速扫视四周。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包裹,不像是来取东西的。更像是走投无路,在这里避风,然后冻僵了。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要带一个几乎冻僵的人回去,消耗宝贵的燃料、食物和药品,还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韩师傅虽然不算熟络,但前世似乎也没听说他做过什么恶事。
不救,他就死在这里,悄无声息。
林雪梅只犹豫了几秒钟。她想起昨晚对周卫国的狠心,但眼前的情况不同。周卫国有家,有背景,他的困境可能掺杂算计。而韩师傅,更像是真正陷入绝境的普通工人。
“小山,帮忙,把他扶起来。”林雪梅做出决定,“咱们带他回去。”
“姐!他……”林小山有些犹豫。
“别废话,快!”林雪梅语气严厉起来。
姐弟俩费力地将几乎冻成冰块的韩师傅架起来。韩师傅很瘦,但冻僵的身体异常沉重。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林小山还要拖着那袋稻草。
短短的归途,变得无比漫长。寒风似乎更加刺骨,林雪梅感觉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失,肺部像要炸开。林小山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终于看到家门时,林雪梅几乎虚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拍门。
门很快开了,林建国和刘志远看到他们架着的人,大吃一惊,赶紧帮忙接过去。
“快!放到炉子边!小心点!”林雪梅嘶哑着喊道。
屋里一阵忙乱。王秀芬和李嫂腾出地方,铺上厚厚的褥子。大家七手八脚将韩师傅僵硬的身体放平,解开他冻硬的棉衣。
他的身体冰冷得像石头,皮肤青紫,手脚都有严重的冻伤,尤其是脚,鞋袜和皮肉几乎冻在了一起。
“还有气吗?”王秀芬声音发抖。
林建国俯身听了听,又摸了摸脉搏,沉重地点头:“还有一点,太弱了。”
“不能用热水烫!会坏死的!”刘志远急忙阻止王秀芬想去端热水的举动,“得用雪慢慢搓,或者用体温慢慢焐,让血液慢慢流通。”
这是正确的急救方法。但屋里温度也低,用自己的体温去焐一个冻僵的人,对焐的人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和风险。
“我来。”林建国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厚棉袄,只穿着里面的绒衣,坐到韩师傅身边,用自己尚且温热的双手,握住他冰冷僵硬、布满冻疮的手,开始缓缓揉搓。又对林小山说:“去弄点干净的雪来,要松散点的,别用冰碴。”
林小山立刻去了。王秀芬和李嫂也帮着用旧布蘸着稍微温一点的水,擦拭韩师傅的脸和脖颈。刘志远找出李嫂给的冻伤膏,准备着。
林雪梅则忙着检查炉火,确保温度。救人需要热量,但煤……她看着所剩不多的煤堆,眉头紧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建国的手很快就冻得麻木,但他咬牙坚持着,机械地揉搓着那双冰冷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僵硬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软化,指尖的紫黑色也淡了一点点。
林小山取回了雪,大家轮流用雪搓揉韩师傅冻伤最严重的脚和小腿。这是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韩师傅在昏迷中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韩师傅的胸口起伏终于明显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灰败的脸色似乎也回转了一丁点。
“有希望!”刘志远一直紧张地观察着,此刻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阵,韩师傅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无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韩师傅?韩师傅?能听见吗?”林建国凑近问。
韩师傅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聚焦,但很快又无力地闭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让他休息,别打扰。”林雪梅说,“能恢复意识就是好事。接下来就是保暖和补充热量,看他的造化了。”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脱力。林建国搓了搓自己冻得通红、失去知觉的手,王秀芬赶紧给他披上棉袄,又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水。
“爸,你没事吧?”林雪梅看着爸爸苍白的脸,担心地问。
“没事。”林建国摇摇头,喝了口水,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些寒意和疲惫。
林雪梅长吁一口气,看向炕上并排躺着的三个“外人”——李嫂一家三口,还有刚刚捡回来的韩师傅。
七个人的“临时家庭”,变成了八口。
物资压力更大了。但看着韩师傅那微弱但稳定的呼吸,林雪梅觉得,这个险,值得冒。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份希望。
在这黑暗的寒冬里,这点希望,或许比粮食更珍贵。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这种“收容”必须谨慎。韩师傅的品行如何?醒来后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带来麻烦?都是未知数。
所以后面需要更加小心。
她让林小山把带回来的稻草摊开,放在炉子不远处烘着,等软了以后,一部分垫床,一部分备用做保温材料。
刘志远已经画好了简易暖房的草图,拿给林雪梅看。结构很简单:一个木框,蒙上塑料布,里面铺上烘干的稻草和能找到的保温材料,底部留出空间可以放置装土的浅盘。依靠白天的自然光照和室内炉火的余温,尝试种植耐寒、生长快的叶菜。
“土是关键。”刘志远指出,“现在外面冻得硬邦邦,挖不了。只能等雪稍微化一点,或者……用室内的。”
室内?林雪梅立刻想到了地窖。地窖里的土虽然也冷,但没冻透,而且比较湿润。或许可以挖一点上来。
“土我来想办法。”她说,“框架和塑料布,等稻草烘干了,咱们就动手。”
计划在艰难中一点点推进。救回韩师傅带来的短暂振奋很快被现实的压力冲淡。晚饭时,每个人的份额又悄悄减少了一点。韩师傅无法进食,只能喂一点点温热的糖水。
夜里,林雪梅再次进入空间。她惊喜地发现,白天用井水浇过的那一小块空地,竟然冒出了几丛嫩绿的、像野菜又像杂草的植物!
她小心地挖起一株,根系发达,叶片肥厚,散发着一种清新的气息。她不认识这是什么植物,但看样子能吃。
井水对植物生长的促进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神奇!
她将这些不知名的野菜也采摘了一些,退出空间,混在明天准备煮的菜汤材料里。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空间里作物的种子。白菜籽、萝卜籽、黄豆,还有那些不知名野菜的种子。这些,将是未来“生产”的希望。
林雪梅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每一天都将更加艰难。
第七天,一月七号。
温度计的刻度最终没能守住,水银柱下端沉甸甸地压在了零下四十八度。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变化,而是某种质变的临界点。空气似乎凝成了半透明的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细碎的玻璃碴,肺部传来尖锐的刺痛。
炉火的光芒也变得晦暗,仿佛热量本身也被这极致的寒冷压制。
韩师傅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些,皮肤不再那么青紫得吓人,偶尔会有轻微的眼皮颤动。
李嫂和王秀芬轮流照顾他,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喂进去一点点掺了糖和空间井水的温水。这点“营养”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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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一个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来说,是续命的甘泉。
林雪梅在清晨微光中检查了韩师傅的状况,确认他暂时稳定,便将注意力转回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食物、燃料、保温。
她把父亲、刘志远、林小山叫到一起,低声开了个简短的会。
“不能再坐吃山空了。”林雪梅开门见山,“韩师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就算好了,也多一张嘴。咱们的粮食和煤,必须重新规划。”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炭笔写着简单的账目。这是她偷偷记录的物资消耗。
“玉米面剩不到一百斤,高粱米三十斤,黄豆十五斤,白面和大米更少。省着吃,加上地窖里那些白菜萝卜和我们……”她顿了顿,“偶尔能找到的一点野菜,八个人,最多撑二十天,前提是每天只吃两顿,而且很稀。”
“煤呢?”林建国声音低沉。
“煤更麻烦。省着烧,一天也得十五斤左右,才能保证屋里不冻死人,炉子不灭。存煤不到三百斤了。”林雪梅报出的数字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二十天,是粮食的极限。三百斤煤,即使省到极限,也只够二十天。这还没算可能发生的意外,比如救治伤员的情况。
“暖房必须尽快弄起来。”刘志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如果能种出点东西,哪怕只是豆芽或者蒜苗,也是补充。而且,那是个信号,能稳住大家的心。”
“对。”林雪梅点头,“稻草烘干了,框架今天就得搭起来。土……地窖里能挖一点,但不多,也不够肥。我们得想办法弄点‘肥料’。”
“肥料?”林小山不解。
“草木灰,或者……人畜的排泄物,发酵后能用。”刘志远解释道,声音平静,却让林小山皱了皱鼻子。
“这个……太脏了吧?”
“活下去比干净重要。”林雪梅看了弟弟一眼,“收集起来,用旧桶密封好,放在离屋子远点的角落冻着,开春天暖了再用。现在主要用草木灰。炉灰每天都清出来,留一部分备用。”
林小山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开源也很重要。”林雪梅继续说,“山货还有,但不能轻易动,那是最后的储备。我们需要……交换,或者获取新的资源。”
“外面这样子,跟谁交换?”林建国苦笑。
“总有人还活着,也总有人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需要我们的东西。”林雪梅眼神深邃,“比如,药。韩师傅醒来后可能需要药,我们自己也可能需要。比如,更耐烧的燃料,像木炭,或者煤矸石。比如,工具,更厚的御寒物。”
“可是出去太危险了。”林小山想起昨天的经历,心有余悸。
“所以要计划,要准备,不能贸然。”林雪梅说,“刘技术员,你那短波收音机,还能修吗?或者,有没有办法做一个更简单的,只接收附近信号的装置?我们需要知道家属院里其他人家的情况。”
刘志远想了想:“短波机彻底没戏了,电池也没了。但是……做个简单的矿石收音机,理论上可以接收本地中波广播,如果还有广播的话。不需要电池,但需要特定的矿石检波器和天线。材料……我看看能不能从废旧的半导体或者收音机里拆。”
“好,这个交给你。”林雪梅分配任务,“爸,小山,你们今天的主要任务,除了日常的活,就是把暖房的框架搭起来,就按刘技术员的图纸,在里屋靠近窗户、又能避开直接冷风的地方。塑料布我来裁剪。”
“我跟你妈还有李婶,继续整理衣物,想办法加固。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从今天起,食物分配要更严格。每顿饭,我来分。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包括韩师傅,醒了也一样。特殊贡献,比如出去找物资、干重活的,可以酌情多一点点,但必须公开说明。”
这是为了保证基本公平,也为了确立规则和威信。在资源紧张的集体中,分配权至关重要。
林建国和刘志远都点了点头,认可这个安排。林小山也没意见,他知道姐姐做事向来有分寸。
早饭依然是稀薄的糊糊,但林雪梅往每个人的碗里悄悄加了一小撮烘干的、碾碎的木耳末。黑色的碎末漂浮在糊糊里,几乎看不见,却带来了一丝山野香气和一点点实质的营养。
饭后,大家各司其职。林建国和林小山开始叮叮当当地搭木架。
刘志远在角落里翻检着他带来的工具包和从林家找到的一些废旧电器零件。王秀芬和李嫂一边照看韩师傅和两个孩子,一边继续缝补,同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炉灰和……其他“肥料”。
林雪梅则拿出那块厚塑料布,比照着刘志远画的尺寸,用烧热的铁丝小心翼翼地切割。塑料布在低温下变得脆硬,很容易裂开,她必须非常小心。
切割下来的边角料也不浪费,小的用来补衣服破洞,大的准备用来做更小的保温罩或垫子。
屋里忙碌而有序,暂时驱散了严寒带来的绝望感。当一个人有具体的事情可做,有明确的目标可以追求时,恐惧和焦虑就会减弱。
14.韩师傅醒了
中午时分,暖房的木架子基本搭好了,大约一米长,半米高,像个简陋的长条箱子。
林雪梅将裁剪好的塑料布蒙在上面,用麻绳和木钉固定,边缘尽量密封。底部铺了一层烘得半干的稻草,又撒了一层从地窖挖来的潮土,只有薄薄一层。
“土太薄了,也不肥。”刘志远检查后说。
“先试试。”林雪梅说。她转身,假装从窗台那个破木箱里,实则从空间里,取出几颗已经发芽的白菜籽和萝卜籽,还有几瓣蒜头,小心地埋进土里。
又用黑陶罐里的井水,兑了点温水,浇了一点点。
“光照是个大问题。”刘志远看着窗外依旧惨淡的天光,摇头。
“尽人事,听天命。”林雪梅将暖房挪到窗户边尽可能接受光照的位置,又用旧棉絮和碎布头做了个可以掀开的保温帘。
“白天有光的时候打开帘子,晚上的时候盖上,尽量保温。”
这是一个简陋到可笑的尝试,但在此时此刻,却代表着人类对抗自然的意志。
下午,刘志远还真的从一台报废的老式收音机里,拆出了一个黑色亮晶晶的矿石检波器,又用细铜丝绕了一个线圈,接上一段铁丝做天线,另一端接上林雪梅找出来的一个旧耳机。
一个最原始的矿石收音机组装完成。
他将天线从门缝小心地伸出去一截,戴上耳机,慢慢调整着线圈和检波器的位置。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如果能收到一点外界的声音,哪怕只是噪音,也是一种慰藉。
刘志远调了很久,眉头紧锁。就在大家以为失败时,他忽然“咦”了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有……有点声音,很弱,杂音很大……”他将耳机稍微拿开一点,示意林雪梅听。
林雪梅接过耳机,贴在耳朵上。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中,隐约能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男声在重复着什么,但完全听不清内容。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词。
像是“……坚持……互助……不要外出……”
是本地广播!虽然微弱,但确实有信号!
这说明,至少县里的广播站还在运转,政府机构没有完全瘫痪!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信息隔绝的黑暗。虽然没什么实质性内容,但它的存在本身,就给人一丝希望。
他们没有被世界彻底抛弃。
“能听清具体说什么吗?”林建国急切地问。
刘志远摇摇头:“信号太弱,干扰太强。而且,广播内容可能也是重复的生存指南,不会有太多新信息。但有信号,总比没有好。我们可以继续尝试改进天线,或者找更高的地方架设。”
这小小的成功,让屋里低迷的气氛振奋了些。
傍晚,林雪梅照例分配晚饭。依然是糊糊,但今天她往里面加了几片切得极碎的白菜叶,和一点萝卜丁。分量依然很少,但有了蔬菜的参与,感觉上“像样”了些。
饭吃到一半,一直昏睡的韩师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嗬嗬声,身体也开始抽搐。
“韩师傅!”离得最近的李嫂吓了一跳。
众人立刻围过去。只见韩师傅眼皮剧烈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浑浊,茫然转动着,似乎无法聚焦。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水……冷……家……”
林雪梅示意王秀芬端来温水,用勺子小心喂了一点点。韩师傅下意识吞咽着,喉咙的嗬嗬声平息了些。他的眼神慢慢有了点焦距,依次扫过围在身边的人,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韩师傅,您醒了?认得我吗?我是机械厂林建国。”林建国俯下身,尽量放柔声音。
韩师傅盯着林建国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林……林师傅?”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老韩,你感觉怎么样?”林建国松了口气,能认出人,说明脑子没冻坏。
“冷……疼……”韩师傅艰难吐出两个字,眼神看向自己裹着破布的手脚,那里传来阵阵刺痛。
“你在外面冻着了,是雪梅和小山把你救回来的。别担心,在这儿暖和,慢慢养着。”林建国安慰道。
韩师傅的目光转向林雪梅和林小山,又看看周围的其他人,眼神更加困惑了:“这……这是哪儿?我……我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林建国解释,“你倒在自行车棚那边,差点冻死。现在没事了,先好好休息,别多想。”
韩师傅消化着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浑浊眸子里慢慢聚起一点泪光,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但胸膛的起伏明显了许多。
救活了。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林雪梅等韩师傅呼吸平稳后,才开口,声音平静清晰:“韩师傅,你刚醒,少说话,多休息。现在情况特殊,天灾厉害,家家都难。你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们不会不管你。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韩师傅又睁开眼,看着她。
“第一,粮食和燃料紧张,每人每天定量,不多,饿不死,也吃不饱。你要有心理准备。”
“第二,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不惹事,不挑事,要力所能及地帮忙。你是老师傅,有手艺,等身体好点了,能帮上忙的地方很多。”
“第三,关于你怎么倒在自行车棚,以后再说。现在,保命要紧。”
她的话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在这个环境下,却是最能避免日后纠纷的方式。先小人,后君子。
韩师傅默默听着,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羞愧,也有认命般的疲惫。良久,他才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好了,让他休息吧。”林雪梅示意大家散开。救人是底线,但接纳一个陌生人进入这个脆弱的共同体,必须立好规矩,划清界限。
她不是圣母,没有无限的资源和善心可以挥霍。
夜里,韩师傅发起了低烧。林雪梅把李嫂给的退烧药磨碎,掺在温水里喂他服下。又用空间井水浸湿布巾,给他擦拭额头和脖颈降温。
也许是因为药物的作用,也许是井水的效果,后半夜,韩师傅的体温降了下来,睡得安稳了些。
林雪梅靠在炕沿,借着炉火的微光,看着屋里横七竖八睡着的人。
八个人,八个不同的背景,因为这场灾难,因为她的选择,被强行拧在了一起......
第八天的曙光,在零下四十九度的酷寒中,一点点渗入被冰霜包裹的窗户。
一月八号。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十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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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还在睡,林雪梅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炉火余烬尚存一丝暗红,她添了两块不大的煤,小心拨弄几下,橘黄色火苗重新舔舐煤块,带来热量。
她先去看暖房。
掀开保温帘,借着微光仔细查看。
薄薄的土层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凸起。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或者只是土壤冻结的起伏。她没敢动,只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兑了井水的温水,滴在疑似种子的位置。然后重新盖上保温帘。
接着,她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简陋的矿石收音机,戴上耳机。杂音依旧,但在耐心调整了天线方向后,那个断续的男声似乎清晰了一点。
“……重申……极端低温……持续……居民……切勿……外出……保存体力……等待……救援……注意……煤气中毒……警惕……冻伤……”
依旧是重复的生存指南,但语气比前几天更加急促。
背景里,似乎还有类似发电机的轰鸣,也可能只是电流干扰。
信息有限,但“救援”这个词再次出现,哪怕虚无缥缈,也是一种心理支撑。
她放下耳机,开始准备早饭。
粮食要省,但营养不能太差。她取出昨天烘干的少量黄豆,用石臼磨成粗粉,又切了一小把空间里收获的菠菜叶,这是昨天剩下的,今天必须吃掉。
她将豆粉和玉米面混合,加入切碎的菠菜叶和一点点盐,准备烙几张薄饼。
虽然费火,但干粮比稀糊糊顶饿,也方便携带,万一有事可以随时抓上。
就在她和面的时候,韩师傅醒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疲惫,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涣散。
他看着在昏暗光线中忙碌的林雪梅,又看看这拥挤但还算温暖的屋子,眼神复杂。
“姑……姑娘……”他尝试开口,声音嘶哑。
林雪梅转过身,手里还沾着面:“韩师傅,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了……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韩师傅想撑起身,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躺着。”林雪梅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饿吗?一会儿有吃的。”
韩师傅点点头,目光落在林雪梅沾着面粉、有些发红的手上,又看看屋里简陋但整洁的环境,其他人还睡着,只有这个年轻的姑娘在忙碌。
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我怎么就……”他想起倒在自行车棚的经历,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我家那口子……还有孩子……”
林雪梅动作一顿。韩师傅有家室。她之前不知道。
“韩师傅,你先别急。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家家都难。你先把身体养好,才能想别的。”她语气平静,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韩师傅沉默了,眼神黯淡下去。他知道林雪梅说得对。这种天气,他一个大男人都差点冻死,家里的老婆孩子……他不敢想。
早饭时,薄饼的香气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巴掌大的一张,每个人只分到半张,就着一点点咸菜丝和热水,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吃到“干货”。
韩师傅分到了一整张,林雪梅说他需要恢复体力。
韩师傅拿着那张薄饼,眼圈红了,低声道了谢,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
15.空投
饭后,林雪梅照例分配任务,但今天,她有了新想法。
“爸,刘技术员,今天除了日常,我想咱们得主动了解一下家属院的情况。”她压低声音,“不能一直窝在屋里,两眼一抹黑。”
“怎么了解?外面太危险了。”林建国皱眉。
“不出去太远。”林雪梅说,“咱们家在最东头,隔壁张大妈家,对面李嫂家已经知道了。再往西,隔两排房子,是孙主任家,还有几户老工人。我想……让小山爬上房顶看看。”
“上房?!”王秀芬吓了一跳,“不行!太危险了!摔下来怎么办?冻坏了怎么办?”
“妈,房顶积雪厚,不容易滑。让小山拴上绳子,我在下面看着。就看一眼,看看有没有烟囱冒烟,有没有人活动迹象,大概了解一下情况就行。”林雪梅解释,“信息很重要。如果大部分人家都还能坚持,说明情况可能没到最坏。如果很多家都没了动静……”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如果很多家都没了动静,意味着死亡和更严峻的生存环境。
“我去吧,我比小山灵活。”刘志远主动请缨。
“不,刘技术员,你还有更重要的事,继续改进收音机,最好能试着发点简单信号,比如摩尔斯电码,看能不能联系上附近同样有收音机的人。另外,暖房也需要你盯着。”林雪梅安排得很清楚,“小山年轻,体力好,攀爬灵活。爸,你和我一起在下面接应。”
林建国看着女儿坚决的眼神,又看看儿子跃跃欲试的脸,最终点了点头:“行,小心点。”
计划定下,立刻准备。
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一头系在林小山腰上,另一头牢牢绑在屋里的房梁上。林雪梅检查了绳结,又给弟弟戴上厚厚的棉手套,叮嘱他手脚一定要踩实,眼睛要看准,感觉不对立刻喊,不要逞强。
林建国和刘志远在院子里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架起一个简易三角木架,垫上木板,方便攀爬。
王秀芬和李嫂紧张地站在门口看着。韩师傅也挣扎着坐起来,透过窗户望向外面。
一切准备就绪。
林小山深吸一口冷气,搓了搓手,开始攀爬。
房檐不高,但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很滑。他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力点,一点一点挪上去。林雪梅在下面紧紧拉着绳索的末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终于,林小山的脑袋探出了房顶。他伏在积雪上,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面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林小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姐……好多……好多烟囱……没冒烟!”
林雪梅心头一沉:“能看到多少?大概比例!”
林小山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咱们这一片……大概……十家里有……三四家冒烟?西边……好像更少!孙主任家……烟囱有烟!还有……好像有人……在院子里动!看不清是谁!”
有烟,意味着还有燃料,还有人活着。三四成的比例,虽然低,但比预想中全军覆没要好。孙主任家还有动静,这是个好消息。
“还有别的吗?有没有看到……外面路上有人?或者……不寻常的东西?”林雪梅追问。
林小山又张望了片刻:“路上……没人!雪好厚!哦!等等!西边……好像……有脚印!从一户人家出来的……往西边去了……脚印很新!”
脚印?有人外出?在这种天气?是去求救?还是……
“看清是哪家出来的吗?”
“看不清……被房子挡着……但方向……好像是……周厂长家那边?”林小山不确定地说。
周厂长家?林雪梅眼神一凛。周卫国昨晚来过,今天又有从那边方向出来的脚印?
“好了,小山,下来!小心点!”她不再多问,赶紧让弟弟下来。
林小山安全落地,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发亮,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和后怕。
他详细描述了看到的情况,包括哪些房子烟囱有烟,哪些没有,孙主任家院子里的模糊人影,以及那串可疑的、往西边去的脚印。
“往西边……是出家属院的方向,那边有条路通着去矿上和更远的村子。”林建国分析道,“这种天往外跑,要么是有急事,要么是……”
“要么是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想出去找活路,或者找物资。”刘志远接话,眉头紧锁,“但徒步出去,太危险了,几乎是送死。”
“也许是周卫国。”林雪梅冷声道,“他昨晚来求救不成,家里可能真的弹尽粮绝了。他父母如果真被困在市里,他一个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周卫国的死活她不在乎,但这件事传递出一个信号:家属院里,已经开始有人撑不住,开始冒险了。这往往是无序和混乱的前兆。
“咱们得更加小心。”林建国沉声道,“门窗晚上要顶死。小山看到的脚印,说明附近可能有人活动,未必都是善意的。”
“还有孙主任家。”林雪梅思考着,“孙主任家情况似乎还行,他是车间主任,消息可能灵通一些。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怎么接触?外面这么冷。”王秀芬担心。
“不着急,先观望。”林雪梅说,“孙主任为人还算正派,但形势比人强。我们不能贸然暴露自家的情况。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信息带来了新的焦虑,但也带来了方向。至少他们知道,不是所有邻居都死了,孙主任家还在,而且可能掌握更多信息。那串脚印则是一个警告。
下午,大家继续各忙各的。
暖房里,刘志远惊喜地发现,有两处土壤的凸起更加明显了,甚至有一处,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绿色!
种子真的发芽了!虽然只是针尖大小,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连韩师傅听说后,灰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动容。
刘志远更加投入地研究他的无线电。他尝试着用最简单的电路和手摇发电机的原理,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发报装置,理论上可以发出断续的电流信号,配合矿石收音机,或许能在很近的距离内传递简单信息。
但这需要电,需要更精密的零件,进展缓慢。
林雪梅则开始清点家里所有可能用于交换或自卫的物品。除了粮食、山货、煤这些核心物资不能动,还有一些东西或许有价值:多余的旧衣服、一些工具(铁锹、斧头、钳子)、少量药品、食盐、火柴、蜡烛、甚至那些烘干的稻草和收集的肥料。
她在心里给这些东西标上了价值。
比如,一盒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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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端环境下可能换到一小把粮食。一块冻伤膏,可能换来更重要的信息或者劳力。盐,更是硬通货。
同时,她也开始思考更长远的生存技能。
种植只是开始。狩猎?捕鱼?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几乎不可能。
采集?除了可能存在的、冻在雪下的干草或树皮,没什么可采的。
那么,手工业呢?比如,用废旧皮革、布料制作更保暖的鞋帽手套?
或者,修理工具、家具。韩师傅是机械厂老师傅,刘志远是技术员,也许他们能发挥专长。
她把自己的想法私下里跟刘志远和刚能坐起来的韩师傅交流。
刘志远对她能想到这些表示惊讶和钦佩。韩师傅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在车间,除了开机器,也会点钳工、焊工,工具要是全,简单的东西能修能改。可现在……啥也没有。”
“工具慢慢找,或者做。”林雪梅说,“先养好身体,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以后,可能真得靠手艺换饭吃。”
这话说得很现实,也让韩师傅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临时集体中的价值,眼神里多了点光。
傍晚,那台矿石收音机里,再次捕捉到一段相对清晰的广播,这次似乎换了个女播音员,声音带着疲惫,但语速很快:
“……县救灾指挥部……紧急通知……鉴于极端天气持续……各社区、厂矿单位……立即统计幸存人员及物资情况……组织内部互助……县里将视情况空投部分紧急物资……地点待定……重复……组织内部互助……准备接收可能空投……”
空投!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连日的阴霾!
虽然“地点待定”、“视情况”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这无疑是官方仍在行动、并且试图救援的最明确信号!
而且,“组织内部互助”,说明上面也意识到了基层已经瘫痪,开始鼓励或要求社区自救!
这个消息让屋里所有人都激动起来。连铁蛋和妞妞都感受到了大人的情绪,眼睛忽闪忽闪的。
“空投!要是能投到咱们这儿就好了!”林小山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林雪梅虽然也心跳加速,但立刻冷静下来,“通知说了,地点待定。黑土岭这么大,投到哪儿?怎么保证我们能拿到?而且,组织内部互助,这话意味深长。如果家属院里还有人,孙主任那样的人,恐怕要出面组织。到时候,物资怎么分?咱们家的情况,要不要报上去?报多少?”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冷水浇醒了众人头脑。
是啊,空投是希望,也可能是新的危机。
物资分配,从来都是最考验人性和智慧的事情。在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为了一口粮食,人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咱们……要不要主动去找孙主任?”林建国犹豫道,“他是领导,听组织的……”
“再等等。”林雪梅摇头,“先看看情况。广播里这么说,孙主任家肯定也听到了。如果他真想组织,可能会主动联系还能联系上的人家。咱们家位置偏,但也不是完全闭塞。先看看他怎么做,还有……看看那串脚印的主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隐隐觉得,那串往西边去的脚印,或许和这突如其来的“空投”消息有关。是提前得到了风声?还是巧合?
16.院子外头有人
夜晚再次降临,温度似乎又低了一点。炉火必须烧得更旺才能抵御寒意,煤的消耗速度让林雪梅心疼,但又无可奈何。
夜里,林雪梅进入空间。黑土地上的作物又成熟了一小批。她收了菜,重新种下。那几丛不知名的野菜长得格外茂盛,她小心地移栽了几棵到边缘。井水依旧清冽,她喝了一大口,感觉疲惫稍减。
她看着这片生机盎然的空间,再看看外面冰封的世界,一个大胆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但如何利用好它,不仅仅是提供一点额外食物,更要把它变成在这个末世立足、甚至发展的核心优势。
第八天,就在对空投的期待、对未知脚印的警惕中度过了。
第九天,黎明前。
林雪梅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那声音,来自院墙之外。
像是……很多人踩在积雪上,刻意放轻的“嘎吱”声。由远及近。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枕下的剪刀。
黑暗中,林雪梅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倾听。
外面的声音,停了。就在她家院墙外。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一个带着狠厉和贪婪的男声,飘了进来:
“……就这家……昨天看见……有烟……肯定还有东西……”
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雪的呜咽里,几乎难以分辨。林雪梅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
肯定还有东西……这带着觊觎意味的话,瞬间驱散了林雪梅所有的侥幸。不是求助,是掠夺!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黑暗中是家人和借宿者模糊的轮廓,呼吸声很平稳。
她扫了眼窗户,厚重的冰霜和蒙着的塑料布挡住了视线,也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外面的人既然靠近了院墙,必然有所图谋。
她轻推身边的王秀芬和李嫂,手指压在唇上做出噤声手势。王秀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女儿在黑暗中晶亮的眼神和手势,立刻清醒,捂住嘴,又去推李嫂。李嫂也瞬间警觉,抱紧了怀里的妞妞。
林雪梅滑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直冲头顶,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厚重的布帘缝隙。
外屋,林建国和韩师傅挤在一张床上,刘志远睡在临时地铺上,林小山在另一张木板床上。她需要叫醒男人们,但不能发出大的声响。
她捡起地上一个空的搪瓷缸子,敲了敲炕沿,这是之前约定好的警示信号。
林建国首先惊醒,毕竟是经历过动荡年代的人,警惕性高。他立刻坐起,看到女儿在门帘缝隙中打出的手势,脸色一变,当即推醒了旁边的韩师傅和刘志远,又去摇林小山。
很快,所有人都醒了,在黑暗中聚拢到里屋门口。林雪梅用手势和极低的气声,复述了刚才听到的话。
“有人……在外面墙边……说咱们家有烟……”她言简意赅。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林建国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刘志远握紧了炉钩。王秀芬和李嫂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退到炕角。
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捕捉着墙外的动静。
外面也安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风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那个压低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近了点,好像就在院门附近:“……看着点……里面没动静……是不是都冻死了?”
另一个更沙哑的声音回应:“管他呢……撬开门看看……有吃的拿吃的,有煤拿煤……这鬼天气,再没东西老子真要冻死了!”
“小声点!惊动了人……”
“怕个鸟!这院里还有几个活的?你看那些烟囱……”
对话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的碰撞声。
是工具!他们在撬门!
林建国额头青筋暴起,握着铁锹的手骨节发白。
林雪梅大脑飞速运转。外面至少有两个人,可能更多。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来抢物资的。
硬拼?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不明,手里可能有家伙,自家这边老弱妇孺占了一半,韩师傅还是伤员,胜算不大,而且一旦冲突,伤亡难以预料。
智取?怎么取?示弱?假装无人?或者……
她目光扫过屋里。炉火……烟囱……他们是因为看到烟才来的!
一个念头闪过。她迅速对刘志远做了几个手势,指向炉子和烟囱口的方向,又指了指水缸。刘志远愣了下,随即明白了,用力点头。
林雪梅又对林建国和林小山比划,示意他们准备好“家伙”,但先别动,听她信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拔高声音,用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惊恐和虚弱的哭腔朝门外喊道:
“谁……谁在外面?!救命啊!我家房子要塌了!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不仅让屋里其他人吓一跳,墙外也瞬间安静了。
林雪梅继续用那种惊慌失措的语调喊:“爸!妈!房梁响了!裂缝更大了!呜呜……煤!煤都压在下面了!救命啊!谁来帮帮我们!”
她一边喊,一边对刘志远猛打手势。
刘志远立刻行动起来,他快速从炉子里抽出几根还在燃烧的柴火,用铁钳夹着,塞进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桶水中。
不是全部浸没,而是让燃烧的部分接触到水。
“嗤——”
伴随着大量浓烟和蒸汽猛地冒出!刘志远迅速将冒着浓烟的水提到外屋烟囱下方的开口附近,掀开盖子,将浓烟蒸汽一股脑地倒灌进去!
与此同时,林雪梅继续她的表演,声音带上了绝望:“煤啊!我们的煤啊!全埋了!没煤了可怎么活啊!房子也要塌了!老天爷啊!”
屋外,正准备撬门的两个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女人的哭喊声,房子里传来奇怪的嗤啦声和烟雾,还有那凄惨的呼喊……
“妈的……怎么回事?”那个沙哑的声音惊疑不定。
“听着像是真出事了……房子要塌?”压低的声音也有些犹豫。
“呸!晦气!煤被埋了?那还有个屁用!这破房子塌了砸死人才好!”沙哑声音骂骂咧咧,“算了,去下一家!这家看着也不像有油水,烟都没了!”
果然,从他们的角度,原本应该冒烟的烟囱,因为刘志远那一桶“加料”,此刻正冒出大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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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浓烟和蒸汽,随后迅速减弱,看起来就像是炉火突然被淹灭,或者燃料被掩埋导致熄灭。
撬门的声音停了。脚步声迟疑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屋里,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竖起耳朵听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好几分钟,确认没有返回的迹象,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林雪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刚才那番表演,耗费了她巨大心力。
“走了?”王秀芬声音发颤。
“应该走了。”林建国放下铁锹,抹了把额头冷汗,看向女儿和刘志远,“梅子,小刘,你们……真是……”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急智,默契,还有那份在危急关头保持冷静、制定对策的能力,让他这个当父亲的都感到震撼。
刘志远心有余悸,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苦笑道:“多亏雪梅同志反应快。他们是冲着烟和可能有的物资来的。我们制造混乱和假象,让他们以为这里不仅没油水,还有危险,算是暂时吓退了。”
“姐!你刚才演得太像了!”林小山又兴奋又后怕,“我差点都信了!”
韩师傅坐在板凳上,喘着气,看向林雪梅的眼神充满了敬佩。这个救了他的姑娘,不仅有善心,更有在这种绝境下生存所必需的智慧。
“只是暂时。”林雪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他们不会只来一次。今天被吓走,可能去祸害别家,但如果别家也没捞到好处,或者发现我们家其实没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贪婪不会轻易消失,只会因为暂时的挫折而蛰伏,等待下次机会,或者变得更狡猾。
“那怎么办?”李嫂紧紧抱着妞妞,脸色苍白。
“加强防备。”林雪梅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晚上必须有人轮流守夜。两人一组,每组两小时。爸和刘技术员一组,我和小山一组。韩师傅身体没好,妈和李婶照顾孩子和后勤,不参与守夜,但也要警醒。”
这是当前最务实的办法。人力有限,必须合理分配。
“另外,”林雪梅走到窗边,透过冰霜的缝隙看向外面模糊的院子,“院门不够结实。明天天亮,要想办法加固。还有,我们得在院子里设置一些‘障碍’或者‘预警’装置,比如用细绳拴上空罐头瓶,或者埋一些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这个我可以试试。”刘志远立刻说,“用简单的力学原理,做几个绊发响铃。材料……铁丝、木片、还有那些空瓶子就行。”
“好。”林雪梅点头,“明天就弄。还有,家里的‘贵重’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山货,不能全放在地窖了。要分开放,一些放在地窖,一些藏在屋里更隐蔽的地方,比如炕洞深处,或者墙壁夹层。爸,咱们家墙壁有夹层吗?”
林建国想了想:“老房子,土坯墙,有的地方有空心。可以掏一掏,但要小心别弄塌了。”
“小心点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林雪梅沉声道。经历过刚才的惊险,她对物资安全的重视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这一番折腾,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九天,在这样一个充满惊险和警示的黎明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