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阿呆》 第297章 无奈 沈念替柳安珩把脉诊断,得出只需仔细护理、近期莫要再染风寒的结论后,柳家兄弟便提出要向公主请辞归家。沈念直接代林凌应下,还特意借了轿舆与赶马侍女,将二人迎送出府,待挥手告别后,他才转身回府。 抬眼望了望天色,约莫已是申时末,此时再去厨房预备晚膳,怕是赶不及了。沈念索性折返,径直往林凌的寝殿而去。 公主寝殿与内室浴池相连,沈念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推开了浴室的房门。氤氲水雾缭绕间,果见林凌坦露着光洁后背,正懒洋洋地趴在浴池边昏昏欲睡。听见门响,他也未曾回头,只慵慵懒懒地拖着语调调侃:“大忙人可算得闲了,还不快快过来伺候本宫沐浴?” “唔,莫不是今日那碟醋熘玉笋,出锅前的米醋淋得多了,怎的吃下这许久,还能闻到这般浓的酸味?”沈念笑着解衣,缓步踏入温热的池水中,伸手替他揉捏着肩头,语气里满是打趣。 林凌这才缓缓侧过身,桃花眼水波流转,一眨一眨的,端的是风情万种。沈念被那眸光勾得心头发颤,松开揉肩的手,从身后将人紧紧抱住,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半点空隙也不留,下巴轻轻垫在他的肩头,侧目与他四目相对。 一时间,殿内再无半分言语,唯有唇舌交缠的啧啧水声,混着池水轻拍池壁的细碎声响,在氤氲水汽里久久回荡。 沈念被揽到怀里,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林凌颈侧,他抬眼望向对方天生带笑的唇角——此刻那唇角正与泛着诱人艳红的唇瓣连成一片,惹得他忍不住仰头轻咬了一口。待喘息稍定,他才慢悠悠地应了林凌方才那句调侃:“我怎配称作‘大忙人’?分明是我们瑶光公主更忙,片刻不得空闲。若非方才侍卫来催温涵回府,想来此刻还在与人谈心,半点顾不上我呢。” “还当公主殿下素来有洁癖,却原来也是分人的。竟愿意与温丞相席地而坐促膝长谈,当真是体贴得令人感动啊……”他凑到林凌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复又伸出舌尖,细细舔弄着那道浅浅的牙印。 林凌原本绵长稳定的气息,被这突如其来的轻舔彻底打乱。他猛地抬手捧住沈念的脸,目光落在他尚未收回的猩红舌尖上,俯身便贪婪地含进嘴里细细研磨,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喟叹。直吻得沈念再度喘息不止,他才缓缓开口解释:“你当我乐意?方才那般情形,你难道没瞧见温涵的坐姿?他好歹是当朝丞相,若叫旁人看见他这般跪地乞求的模样,成何体统。”林凌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头倔牛,劝又劝不动,拉又拉不起,除了陪他坐下,我实在别无他法。好在你及时想出了两全之策,不然今日,那头倔牛定要抱着公主府的梁柱,死活不肯走了。” “并非两全之法。”沈念得意地摇了摇头,纠正道,“此乃一石四鸟的妙计。既全了温涵的心愿,又护住了柳家的脸面,还替你解了温涵的纠缠。至于这第四只‘鸟’嘛……”他故意学着林凌平日卖弄的模样,拖长了尾音,却话未说完,便被林凌截了话头。 “这第四只‘鸟’,自然是解了你埋藏已久的心事,可对?”林凌挑了挑眉。 “唔,经你这么一提醒,我这法子竟成了一石五鸟的神策。”沈念促狭地笑了,“我原想着,这第四只‘鸟’,是能让我们林少爷往后少吃些干醋罢了。” “少不了。”林凌故作哀叹,“小阿呆这般招人,没了柳家大公子,还会有王家公子、李家少爷、陈家郎君……数之不尽。原以为驸马之名足以打消旁人的惦记,却不想连小小一个柳家,都吓不退。” “那林少爷打算如何?”沈念眉眼弯弯,故意逗他,“难不成要将我关起来,做只只许你看的笼中鸟?” 林凌竟真对这个建议有些心动,但很快便否决了,他如何舍得折断沈念的翅膀?只得无奈叹气:“可惜你的蛊王能力会扰人心智,否则这般神奇的能力,便能解除我所有忧虑。”话语一顿,他忽然想起宫中那几百岁的老不死,提议道,“不若明日我们入宫之时,顺便去玄极殿问问那老神棍,可有法子解除你动用能力造成的自身影响,或许真能解决这难题。” “好,正好我明日要做......”差点脱口把“八宝香酥鸡”的事说出来,沈念及时捂嘴,可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知是藏了秘密,“咳咳,明日的膳食我便多做些,送去给国师尝尝,权当谢礼。” 虽不知那位仙风道骨、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大人,会不会嫌送膳食太过寒酸,瞧不上眼。但这道八宝香酥鸡,连挑剔如林凌都念念不忘了十四年,滋味定然差不了。沈念思来想去,自己实在拿不出更好的谢礼,总不能把那罐用过的神奇祛疤膏送过去。 说起祛疤膏,他忽然想起慕容风和程浪。自打入了公主府,这两人便似销声匿迹了一般。今日这般热闹,沈念两次去西厢,都不曾撞见他们,当真是奇怪得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弦月高挂,夜色已深,叶欢打着呵欠回房,见自己先前托侍女准备的浴水已全然备好,有心想感谢,可回头看着夜深寂静的院子,还是放弃了特意唤人出来听他道一句谢的想法。他回身关了房门落了锁,褪去外衣,便一头扎进了温热的浴桶里。 水温微烫,恰好驱散初冬的寒意。叶欢舒服地闭上眼,一声满足的喟叹正要溢出喉咙—— “啊呀——” 那声即将脱口的喟叹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叶欢下意识瞥向左侧的墙壁,脸颊瞬间浮起一片红晕。整整六日了,这六日隔壁两人都不曾出过房间,不时还能听见呻吟,他们竟这般痴缠,当真不怕精尽人亡吗? 就算程浪是练武之人,体魄强健,可慕容风身子那般娇弱,怎禁得住这般折腾? 要不等下过去敲门,稍稍劝阻一句? 念头刚冒出来,叶欢便猛地涨红了脸,暗骂自己多事。人家情侣间的闺房之乐,怎愿听他这个寡汉子置喙?就算真闹到肾虚腰酸的地步,自有师父为他们把脉开方,哪里轮得到他来操心! 他加快速度沐浴完毕,擦干身子穿上里衣,一头钻进被窝里,连头都蒙上了,生怕再听到隔壁的声响。其实公主府的墙壁颇厚,绝大部分动静都能隔绝,只是慕容风偶尔会有一声尖细的叫唤,穿透力极强,这才传了过来。那声音里裹挟的快意,任谁听了都不会有半分误解。 方才回来时,他好像瞧见柳家两位公子的房间都没点灯,不知是早已歇下,还是已然离府。若是他们走了,明日他便寻个由头搬到最边上的客房去——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再这般冷不丁听到慕容风那声娇媚的叫唤,他都快要把自己羞熟了! 明明是十月初冬,室外冷风飕飕,程浪与慕容风的房内却春色如醉。一声尖细的高吟过后,两人皆急喘不休,相拥着动弹不得。 与叶欢的猜想略有出入,其实程浪与慕容风并未缠磨六日那般夸张。从金陵到天启城,一路长途跋涉,虽乘的是马车,可慕容风久未出远门,仍觉疲惫不堪。甫一抵达公主府,他便昏昏沉沉睡了个天昏地暗,程浪自然不舍得打扰,便陪着一起睡了。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时已是夜深,程浪刚踏上公主府房顶想寻觅厨房,便被侍女“请”了下来,热茶热食流水般奉上,沐浴的热汤也是一声吩咐便能备好。对于在金陵便惯于仆从伺候的两人而言,倒也没半分不自在。 夜半醒来,用过膳食又沐了浴,两人辗转反侧,实在没了睡意。长夜漫漫,也只能靠温存来消磨时光。慕容风于此事本就不觉羞耻,即便知道声响可能会传到隔壁,他也毫不在意。只是这般折腾下来,次日往往又睡过头,待二人出门觅食时,叶欢早已去照料重伤高烧的白雪,正好与他们错过。待叶欢归来时,夜幕又已降临…… 其实二人并非夜夜笙歌。在公主府住的前五日,除去第一夜的温存,第二夜是程浪给慕容风按摩松筋骨,这才发出的疼与舒爽并行的呻吟。第三夜是涂了神奇祛疤膏,把慕容风背后的疤痕去掉了,惊喜之下发出的尖叫;第四夜慕容风缠着程浪“报恩”,第五夜是林凌寻他们过去,为柳家公子身上的痕迹做鉴定。随后还顺便给了他们罐膏药,交代是“内用”的,还将那名叫青书的小厮叫过来,任他们问话。 得了青书的准信,见他答话时还忍不住回味的模样,二人顿时起了兴致,当夜便把内用的那罐“试”上了。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脂膏的罐子并不大,不过一寸半大小,因为初次使用不知轻重,当夜便把罐子全掏空了,也正是那夜的声响,将隔壁的叶欢折磨得怀疑人生,直至天亮他睡醒了,那动静都不曾停歇。 不过一日便耗空一罐,饶是程浪再厚脸皮,也不好意思立刻去讨要新的膏脂。可到了夜里,身体却又忍不住怀念那般滋味。于是慕容风提议,用那罐忘记归还,但看起来与“内用”十分相似的神奇膏药试试,只取一点点,浅试辄止。 然后......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公主府风波最多的这一日,两人睡得人事不醒,外界的纷扰半点不知。待入夜醒来,填饱肚子梳洗完毕,两人不过对视一眼,便顿时天雷勾动地火,缠绵不休。 便是体魄强健如程浪,此刻也有些虚了,不得不喘着气宣布暂时休战。 第一罐膏脂,正如青书所言,滋味实在甚好,于房事颇有助益——如果没有第二罐“神奇”膏脂出现的话。 一罐只是助兴,另一罐,竟直接将慕容风的身子彻底改变了!不过是指尖蘸了那么一点点,效用简直比春药还要霸道。事后慕容风的身子变得敏感至极,稍稍一碰,便忍不住发出欢快的尖叫。那滋味,实在好得过分!而且这效用竟丝毫不见消减,两夜一天过去了,依旧未曾褪去。 明日把这神奇膏脂还回去时,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林凌呢?程浪望着怀中熟睡、脸颊仍泛着潮红的慕容风,不禁有些犹豫。他们这对风月老手,都有些承受不住这般霸道的效力,换做林凌与沈念那两个初哥,若是贸然尝试,怕是要被折腾得几日下不了床吧? 罢了,林凌问的不过是助兴脂膏的功效,那罐神奇祛疤膏用料应是十分珍贵,自己偷摸着用了还告诉物主,这不是讨骂么? 唔,还得问问这罐神奇的药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依目前来看,副作用之一便是有肾虚的风险……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8章 憔悴 天寒岁暮,暖衾催人懒。 到了起身的时辰,沈念虽按时睁开了眼,眸中却一片茫然,只怔怔盯着眼前的雪白衣襟发愣。暖意源源不断自那衣襟间漫出,裹挟着清冽的皂角香,勾得他不自觉又凑近几分。挣扎不过一瞬,他便顺从地重新阖上了眼。 就睡一会儿,再睡那么一小会儿……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沉眠的前一刻,他猛地记起今日特意早起一个时辰的缘由,下意识溢出一声低低的痛苦喟叹,随即不情不愿地再度睁眼,小心翼翼地钻出了被窝。 林凌尚在酣睡,呼吸清浅平稳。许是察觉到怀中空落,他指尖不安地蜷缩了一下,眼皮也微微颤动,眼看便要醒来。恰在此时,已穿戴妥当的沈念俯身靠近,在他脸颊落下一吻。清浅的药香随着呼吸拂过,将林凌即将凝聚的神志再度打散,让他重新沉入安眠。 沈念轻巧掀开浴室重帘走进去,待洗漱完毕,已是神清气爽。他径直从浴室外门出了寝殿,走到院门口,才抬手招来侍女,低声吩咐:“等下公主醒来问起,便说我有要事需赶早入宫。还有,替我备马。” 侍女躬身应诺。待沈念走到公主府大门,马匹早已备好候着。他接过马缰,翻身利落上马,一声轻叱“驾”,骏马便踏着清脆连贯的蹄声,载着他疾驰而去。 公主府离皇宫本就极近,快马加鞭不过片刻,巍峨的宫门便已矗立在眼前。沈念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前御马官,又向守门卫士出示了皇后特赐的宫禁腰牌。卫士仔细查验后,当即恭敬奉还,躬身放行。 沈念脚步略有些急切,径直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而去。连日来往返奔走,这宫道他早已熟稔于心。不多时,便见御膳房门口,笑眯眯的御膳房老总管正领着御厨李福,候在那里等他。 “驸马爷晨安!”老总管拱手行礼,语气热络,“您来得正是时候,早膳刚备妥,御膳房正得空。‘八宝香酥鸡’的食材都已备齐,可是要现下便开始?” 话虽问着,他却已自觉转身引路,并未如往日般带沈念去大灶台,而是引向了御膳房东侧的小灶间。这处小厨房是昨夜临时收拾出来的,比外头的大灶清净规整得多,却也是一应俱全。案上铜盆里盛着刚褪净毛的嫩鸡,旁边瓷罐里装着菌菇、冬笋等食材,连砧板都是新换的檀木,一旁的铜壶正温着上好的山泉水。 沈念眼前一亮——若是在这般干净的地方料理膳食,往后林凌纵使纡尊降贵来陪他,大约也能少些抱怨了。他先净手擦干,仔细查验过食材,满意点头,这才望向一旁笑容可掬的老总管,静候他的指点。 “三月雏鸡最是细嫩,脱骨并不算难,但若要保得鸡身完整,需从鸡腹处下刀……”老总管年近五十,刀工却依旧精巧惊人。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副完整的鸡骨架便被他剔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的瓷盘里。 沈念认真观摩完,拿起另一把精巧的剔骨刀,小心地模仿起老总管示范的动作来。好在他手指灵巧,兼之过目不忘,于厨艺一道本就颇有天赋。虽不及老总管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凭着耐心,成功剔出了第一只脱骨鸡。他欣喜地抬眼望向总管,却见老总管与李福二人,不知何时已将余下八只鸡尽数剔好。 沈念:“......” 果然,术业有专攻啊! “第一次下刀便能剔得这般完整,驸马爷的厨艺天赋,当真令人叹服。”老总管笑眯眯地夸赞,语气里的真心假意,让人辨不清分毫。他拿起一旁已去皮洗净的冬笋,又道,“接下来第二步,需将鲜笋雕成与鸡骨相似的大小,再重新填回鸡肉之中,为防蒸熟时笋塌软失去支撑力,还需先……” ...... 巳时二刻,林凌准时醒来。他尚未睁眼,手臂便先习惯性地往身侧揽去,却未如往常般触到那熟悉的温软,只捞了个空。他猛地睁眼,掀被坐起,凝神静听片刻,室内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赤脚便冲下床去开门,一声“沈念”堪堪要脱口,守在门边的侍女已躬身开口,将驸马的行踪先行禀明。 “他可有带人随行护卫?”他蹙眉追问道。 “并未。”侍女如实答道,“不过二小队已悄悄尾随护卫。方才十七回来禀报,驸马爷已安然入宫了。” 林凌暗暗松了口气,颔首转身回房。待穿衣洗漱妥当,他正要扬声唤人备早膳,动作却忽地一顿,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淡蓝色的素净衣衫,换下了原本那件艳色的红衣。 “今日的妆容,化得清淡些。”他对着前来上妆的侍女吩咐,“要透出几分憔悴之感。” 侍女应声应下,将手中的艳色口脂放下,换了一罐淡粉色的。妆成之后,林凌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满意颔首,摆手回绝了早膳,快步出了公主府,策马往皇宫赶去。 比往日早了两刻钟入宫,林凌略一犹豫,便选定了前行的方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辰离午膳尚早,御膳房内却已陆续传出水声,该是宫人在清洗灶具与食材。林凌探头往门内望了一圈,并未瞧见沈念的身影。他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细看,便见沈念掀着东侧的布帘走了出来,瞧见他时,眼底霎时漾起惊喜,快步小跑着迎了过来。 “怎么今日来得这般早?我正想去宫门外等你来着。”沈念笑吟吟地望着他,可目光触及林凌比往日苍白几分的脸颊,笑意便缓缓敛了下去,下意识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搏,却被林凌侧身避开。 林凌轻哼一声,将双手背到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怎及得上驸马爷早?竟是悄无声息地先行一步,连唤本宫起床梳洗的工夫都没有。” 沈念探不到脉搏,也不收回手,索性上前一步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颈窝,语气软糯地撒娇:“今日要做的膳食工序繁复,我才提前了一个时辰过来。见你睡得那般香甜,哪里舍得叫醒你?莫生气了好不好?瞧你来得这么早,定是还没用过早膳。正好我也饿着,不如一同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陪她老人家用膳?” “哼。”林凌被他这般软声哄着,那点恼意本就散了大半,却还是故意板着脸不动,想看看沈念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哄他。 沈念见状,抱得更紧了些,温声软语地哄:“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莫要气坏了身子,叫我心疼。等下用膳,我帮你多夹些你爱吃的,好不好?” “就知道拿吃食哄人,我是那般嘴馋的人么?”林凌被逗得险些绷不住笑,脸上虽仍板着,手却已悄悄覆上了沈念的手背,“何况早膳又不是你亲手做的,哪里会有我格外爱吃的?” “那下次我再早起些,亲自给你准备早膳?”沈念听出他语气松动,立刻顺杆爬,“十月末的螃蟹最是肥美,膏黄饱满丰腴,滋味绝佳。明日我便给你做蟹粉小笼包,可好?” “不好。”林凌瞥他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今晚便要吃上。” “好好好,都依你。”沈念好脾气地应下。二人牵着手,缓步离开了御膳房,一路说说笑笑,姿态亲昵无间。 及至坤宁宫门前,恰好遇上一群妃嫔簇拥着贤妃走出来。珠翠钗环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钗环相击的脆响混着软侬的笑语,将清晨的宁静搅碎了几分。 为首的贤妃抬眼瞧见沈念与林凌相携而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敛衽福身,声音柔得如同春水:“见过瑶光公主,见过驸马爷。” 她身后的一众妃嫔也纷纷跟着行礼,高低错落的请安声此起彼伏。好些位份低微的妃嫔,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二人交握的手,眸中掠过几分艳羡,却又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林凌微微颔首,语气疏淡疏离:“贤妃娘娘安。” 沈念本想拱手回礼,奈何手被林凌紧紧牵着,他不欲挣开,便微微侧身,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身前轻轻一带,以袖掩住,对着贤妃与一众妃嫔颔首致意,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诸位娘娘安好。娘娘们刚给母后请过安?我们来迟了些,正要进去问安。” 他姿态从容,礼数周全,惹得贤妃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正想再寒暄几句,林凌却半点面子也不给,径直扯着沈念的手,迈步往坤宁宫内走去。 贤妃掩唇轻笑,倒也不曾计较。瑶光虽只是公主,可物以稀为贵,人亦同理,景和帝膝下有六位皇子,仅她一位公主,自是宠爱得紧,不过是傲气些,算不得什么。 她领着一众妃嫔缓步离去,行至宫道岔口,才停下脚步扬声道:“诸位妹妹各自回宫吧。” 众妃嫔纷纷福身应是,三三两两散去。唯有一位年轻的答应,始终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贤妃身后,朝着漱玉宫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栽满黄槐树的月洞门,漱玉宫的宫墙便赫然在目。寒风卷着细碎的金黄花瓣扑面而来,贤妃拢了拢身上的织锦披风,忽而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身后的人。她的声音依旧娇软,却无端透着三分寒意:“方才在坤宁宫外,吕答应这般不知礼仪,竟敢直视公主,想来是宫中规矩尚未吃透。正好本宫的掌事嬷嬷闲着,便让她好好教你,如何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宫妃吧。” 吕答应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出青白之色。她仿佛被吓得不轻,忙屈膝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嫔妾遵娘娘谕旨。” 她一直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直到贤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才缓缓直起身。寒风卷着花瓣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失魂落魄地朝着自己住的偏殿挪步。 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贤妃那软语里的寒意,半点也没能叫她动容,真正令她心神震荡的,是方才在坤宁宫外撞见的“故人”。 “林凌……竟是当朝七公主,哈哈哈,真是可笑……” 吕答应,或者说吕娇娇,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凄厉惨笑。当初三人一同被困药王谷,林凌明明有更好的法子救她出魔窟,却偏偏决绝离去,半分情面也不留,任由她被留在谷中,受尽百般折辱与磋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那不见天日的花房里熬了整整三个月,才被人修补好残破的身子,送回了吕家。母亲握着她的手,语气殷切,问出的话却像一把尖刀,刺得她心脏鲜血淋漓:“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可有认真修习本领?”父亲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满是施恩般的意味:“我们吕家好不容易才谋得一个入宫的名额,特意送你去药王谷调养身子,你可莫要辜负了为父的一片苦心。” 直到那时,她才幡然醒悟,原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吕家厌倦了江湖的刀光剑影,为了攀附皇家布下的棋局。难怪他们不惜请杀手灭杀门下所有弟子,原是为了寻个由头摆脱江湖门派标签;送她去药王谷“调教”,只因那里比秦楼楚馆更隐秘,还能将她的身子改造得特殊,让男人一尝便会上瘾,好叫她入宫后能牢牢抓住圣宠。 父亲以己度人,认定天下男子皆是好色之徒,纵使年过五十的皇帝也不会例外。却万万没想到,如今的老皇帝但求长寿,一心修身养性,早已摒绝了后宫诸般旖旎,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朝政与教育皇子之上。 她入宫近半年,别说圣宠,连皇帝的面都未曾见过几次。空有一张曾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的脸,和一身被强行改造的体质,却只能守着这空荡清冷的偏殿,任寂寞一寸寸啃噬着心脉。 她的仇人有三:其一是药王谷,可惜山高路远,鞭长莫及,连消息都探寻不得;其二是吕家,她如今羽翼未丰,还需依仗家族,万万不可轻举妄动;至于这其三,便是林凌。 如今知晓林凌竟是女儿身,她才恍然大悟——难怪当初那人只是嘴上轻薄,行为却并不下流,提出三条活路时,更是半点不提娶她回家。可林凌既有着这般尊贵的公主身份,当初为何不肯领兵入谷,救她于水火之中? 念及此,吕娇娇猛地嗤笑出声,这笑声里,却不是对林凌无情的怨怼,而是对自己无耻的嘲讽。若易地而处,她与林凌的身份反转,她会回头救人吗? 不会。 根本无需思考。纵使林凌没有如当初她那般背叛,大约她也会为了自保,头也不回地离去。 既如此,她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对自己善心大发? 热泪滚滚而下,她靠坐在门板上,掩面痛哭,却连哭声都要死死压抑。细碎的呜咽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凄切得如同冤魂泣血。 不知过了多久,吕娇娇哭得筋疲力尽,正要阖眼小憩,一阵粗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哐哐”的声响震碎了一室死寂。一把粗哑的老妇声线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吕答应,老奴奉贤妃娘娘之命,前来教你规矩,速速开门!” 吕娇娇缓缓抬起头,一张脸虽憔悴至极,却依旧难掩那份年轻娇美。可这张足以令群芳失色的脸,非但没能为她换来皇帝的半分垂怜,反倒招惹了年老色衰的贤妃的嫉恨,让她时时被寻由头磋磨。 这般无望的日子,便是她的往后余生。而这一切的开端,这最大的过错,不过是她一年前的一念之差——她愚蠢地相信药王谷会信守承诺,而选择背叛两个诚心为她出谋划策的朋友。 如果当时,她选择跟着林凌走,是不是就能成为公主的闺中密友,高高在上地看后宫妃嫔们争宠,嘲笑她们如笼中金雀,而非像如今这般,深陷其中,挣脱不得? 可惜,世间从没有如果。她甚至不敢让林凌认出自己,生怕对方会当众道出药王谷里那些不堪的见闻。 真是......可笑至极的人生啊。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9章 考验 大皇子玉衡骑快马自江南赶回,甫入天启城,连回府休整的功夫都不肯耽搁,便急匆匆入宫求见。 日头正当空,正是午时用膳的时辰。玉衡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个时候父皇定在养心殿用午膳,他这时候凑过去,挨骂是免不了的,可依着父皇的性子,骂完定会留他一同入席。这般一来,既能蹭一顿御膳,又能顺势消解他江南犯蠢导致的些许嫌隙,还不耽误过后去寻小七叙旧。他此番南下,可没忘了带些特色美食回来,江南盛产精巧吃食,那桶冰镇了一路,由他快马加鞭亲自护送的桂花糖芋艿,定能讨她欢喜! 可惜路途遥远,没法多带,不然还能给父皇也奉上一碗。 玉衡半点没觉得,满满一大桶糖芋艿竟没想着留父皇半碗,全要送去给小七有何不妥。在他看来,小七若爱吃,这一桶说不定还不够呢!他与小七素来兄妹情深,此番一别两年,正该好好维系这份情谊。况且父皇素来宠溺小七,对他这般偏疼妹妹的行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比起他,父皇还要更宠小七几分。 谁知他在养心殿扑了个空,眉头当即皱起。问过当值太监才知,父皇这几日,时常会去坤宁宫陪皇后用膳。玉衡半点没琢磨“父皇陪皇后用膳,是否方便打扰”这回事,抬脚便往坤宁宫赶,被守门太监拦在殿外时,还满心委屈。 “大皇子殿下金安。陛下、皇后娘娘,还有七公主与沈大人,正在殿内用膳呢。尚无旨意召见,殿下能否稍候片刻?容奴才先进去通传一声。” 小七竟也正巧在宫里?哎呀,早知道就该把那桶桂花糖芋艿一并带进来,正好能当个饭后甜点!玉衡兀自懊悔着,抬眼瞧见那太监还傻愣愣地等着他回话,顿时来了气:“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进去通传!本殿难道还能硬闯不成?” 那太监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赔着笑道:“殿下息怒,奴才这就进去为您通传!” 太监脚步飞快地入内禀报,再出来时,脸色瞧着有些异样,却依旧恭敬地躬身回禀:“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玉衡一听这话,先前那点懊恼与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忙抻了抻衣襟下摆,迈着大步便往殿内走去,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小七见着久违的大哥,指不定要多开心呢。 …… 坤宁宫的暖阁内,气氛透着几分凝滞。 沈念偷偷觑了一眼敛眉不语的皇后,又瞧了瞧垂着头、似在沉思又似在走神的林凌,脸上露出了与老皇帝如出一辙的困惑。 这对母子,这是怎么了? 今早他特意提前一个时辰起身,半点不敢耽搁,赶着入宫跟着御膳房总管,学做那道十四年未曾面世的菜肴。只为了在午膳时分,给林凌一个惊喜。只因皇后曾吩咐御膳房,不许再做这道菜,总管不敢擅自违令,只得借着传授手艺的由头,在新收拾出来的小厨灶上,重现这道尘封十四年的菜谱。除却特别难的剔骨与繁琐的修笋骨与切丁是由他们帮忙以外,其它诸如调味腌制、缝腹焖蒸,包括滚油浇淋都是沈念按着指导一步步做的,实在累得够呛,但好在做出来的最终成品并未令人失望——整鸡色泽红亮诱人,轻敲外皮还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声,焦香混着肉香与香料的气息溢满鼻腔,让人闻之便觉馋意上头。 此前沈念满心只想着,复刻这道菜定能哄得林凌开心,却万万没料到,菜肴刚一上桌,这对母子竟会是这般神情。难道说,当年的那些事,他们竟都未曾放下吗? 老皇帝虽不知这道菜背后的深意,可瞧着皇后脸上又染上了哀伤,便知定然与瑶光有关。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过分的沉寂:“本以为沈爱卿只擅药膳,却不想这般精致的菜肴,竟也能信手拈来,却是比起御膳也不遑多让了。” “谢陛下夸赞。”沈念如实答道,“但这道菜并非臣所创,乃是御膳总管大人十四年前的得意之作,臣不过是依着配方与指导复刻出来罢了。公主曾与臣提及,这道‘八宝香酥鸡’滋味绝美,让他惦记了许多年。臣心中亦是好奇,便寻机还原出来,了却公主的一桩心愿。” 话音刚落,便见皇后眼间哀伤越发浓郁,唇角抿得微微发白,似是想说什么,却千言万语凝在喉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听爱卿这么一说,朕也好奇,究竟是何等美味,竟能让瑶光惦记十四年。来人,布菜。”皇帝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盎然,“这道八宝香酥鸡,给瑶光多加两箸。难得念卿费心复刻,定要让她好好解解这十四年的馋。” 布菜完毕,皇帝率先执箸夹了一块。入口只觉外皮酥脆,略有几分油腻,可细嚼之下,内里脆嫩的鲜蔬八宝丁,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份丰腴,只余下满口的清爽鲜香。他不由得颔首赞了一声“好”。 沈念却并未动筷,略一踌躇,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这道菜用的是三月嫩鸡脱骨制成,整只都能食用。其实剁开了吃,反倒失了本味。若能整只抱着啃,才最有滋味,也最为快意。”他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语气格外真诚,怕老皇帝不信,还特地加重语气补了一句“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可鸡只有一只,且已经分好了,如何能整只抱着啃?”老皇帝满脸惊讶。 “有的。”沈念眨了眨眼,“臣其实备了许多,只是听总管说,一次全摆上来太过不妥,这才只剁了一只上桌。”他抬眸望向皇帝,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今日可否破例,让咱们整只抱着啃?” 皇帝闻言一怔,随即爽朗大笑起来,指尖点了点沈念,笑道:“你这小子,分明菜肴都备好了,主意也打定了,倒还来问朕作甚?”说罢摆了摆手,对一旁的太监吩咐道:“传朕的话,让御膳房把沈爱卿备下的八宝香酥鸡,全呈上来!今日不拘什么礼制,咱们就按着驸马说的,好好尝尝这抱着啃的快意!” 一盘又一盘的八宝香酥鸡被端了上来,竟足足有八只。除却每人桌前摆了一只,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只。饶是老皇帝,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好奇问道:“爱卿竟准备了这么多,这如何吃得完?” “陛下有所不知,瑶光公主于喜爱的吃食,向来胃口极大。这四只,他肯定能吃完。”沈念信誓旦旦,一句话便揭穿了林凌的“饭桶”本质,半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哦?瑶光,此事当真?”老皇帝戏谑地看向林凌,倒要瞧瞧他如何应答。 林凌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半点不觉尴尬,却故意似嗔似怨地扫过沈念,这才慢悠悠开口:“自是真的。儿臣胃口甚大,从前在宫中,为了维持公主仪态,可没少饿着肚子。” 皇后捏着锦帕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攥得发白,只觉喉咙一阵发紧,泛起难言的哽痛。她忽地起身,哑着嗓子道:“陛下,臣妾……臣妾身子有些不适,想回偏殿歇息,暂且失陪了。”话落,也不等皇帝应允,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席,背影瞧着颇有几分狼狈。 皇帝望着皇后仓促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又看了看满脸无辜的沈念,以及毫不在意的林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筷吧。想来皇后只是胃口不佳,稍后让人送些清淡的膳食过去便是。” 他手执玉箸,望着面前整只的香酥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抬眼间,却见林凌慢条斯理地拎起一只鸡,张嘴便啃了一大口,半点没有客气,也丝毫不顾及皇家仪态。 这、这也太过粗犷了吧?老皇帝犹豫了一下,索性有样学样,将筷子一搁,抱起鸡便啃了起来。一口下去,竟真的吃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正嚼得爽快,转眼又见沈念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只鸡腿,张嘴咬了一口,再舀上一小勺八宝丁。他吃相斯文得体,腮帮子却因咀嚼微微鼓起,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可爱。 皇帝:“……” 他又看向林凌,正对上他投来的促狭目光,这才心知自己是大意被戏耍了。可如今早已满手满嘴油污,再想端着斯文架子,实在多此一举。索性彻底放开,不管不顾地继续啃吃起来。 嗯,沈念所言非虚,这般抱着啃,滋味确实更香。 随着众人渐渐放开手脚进食,再加上偶尔几句闲谈,暖阁内的气氛,终是渐渐松缓下来。老皇帝年纪大了,素来少食,纵然吃得尽兴,也只啃了大半只鸡,便觉饱意上头,只得恋恋不舍地停了嘴。他抬眼望向林凌,却见他刚好吃完一只,正招手让宫人再送一只来。方才桌上那四只备用的香酥鸡,此刻竟只剩两只了。自己吃大半只的功夫,他竟已消灭了三只,且姿态闲适,半点看不出有要吃饱的迹象。皇帝下意识想瞧瞧他的肚子,可惜被餐桌挡住,半点瞧不见。 瑶光的胃口,竟这般大么?老皇帝暗暗吃惊,又想起他离家两年,回来后身高足足长了一尺,莫非从前在宫里,竟是因为吃不饱,才耽搁了长个子?他正想询问他从前为何忍着不说,却被掀帘而入的通传太监打断了话头:“启禀陛下、公主、沈大人,大皇子殿下在外求见,是否宣他觐见?” 皇帝闻言,将手中擦嘴的锦缎放回托盘,瞥见皇后椅前还摆着一整只没动过的香酥鸡,又见瑶光头也不抬地继续吃着,并未出言阻止,便扬声吩咐道:“宣吧。” 宫人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见大皇子玉衡一身常服,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他甫一入殿,便被满室浓郁的肉香勾得鼻尖耸动。抬眼望去,只见殿中案上摆满了菜肴,七妹手里正拎着半只红亮的脆皮鸡,嘴角沾着油星,只顾着埋头啃吃,竟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望着那只鸡咽了一口唾沫。 为了尽早赶回京城,又急着入宫,他莫说午膳,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谨守着皇子礼仪,上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七妹。”说罢转向一旁的沈念,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瞬。虽未曾谋面,但他早已收到消息,知道七妹即将成婚,驸马名叫沈念。当下便客气地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沈大人了,果真风采过人,久仰久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念见状,本想起身回礼,奈何双手满嘴尽是油光,实在尴尬。好在皇帝看出了他的窘迫,开口接过话头,替他解了围:“你这臭小子,走一趟江南,可给朕惹了不少事,回来得倒是快,想来也还未用午膳,过来坐下吧。” 玉衡谢过父皇,迫不及待地在末席的空位上落座。 宫人眼明手快,立刻取来一副干净的碗筷摆好,又麻利地布起菜来,每样菜肴只夹一箸,绝不多放。末了,竟从皇帝身旁的食盘里,端起一只完整的八宝香酥鸡,稳稳地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玉衡看着那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整鸡,不由得微微一怔。他自小在宫中长大,早已习惯了宫人布菜的规矩,素来用膳都是定量,最多不过三箸,多一口都是奢望。今日竟有一整只鸡摆在面前,莫非是让他任意撕啃的意思?他抬眼望了望皇帝面前只剩小半只鸡的餐碟,又看了看大口啃吃却丝毫不显粗鲁的瑶光,以及面前摆着半只鸡、正慢条斯理进食的沈念,到了嘴边的询问,顿时又咽了回去。他回身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净了手,半点没客气,抱起鸡便大快朵颐起来。 一口下去,只觉滋味鲜美绝伦,玉衡边嚼边忍不住夸赞:“儿臣久未享用御膳,竟不知御厨还有这般手艺,当真是该赏!” 老皇帝慢悠悠地吹着杯中的热茶,瞟了一眼被夸得耳尖通红的沈念,又将目光落回正吃得狼吞虎咽、全然不顾皇家仪态的玉衡身上,笑着问道:“那依玉衡之见,该如何赏赐这位‘御厨’?” 好端端吃着饭,怎么又考校起他来了?玉衡略一思忖,朗声答道:“唔,按这御厨的手艺,想来地位定然不低,再升怕是也无甚空间。不如赏赐白银百两,以作鼓舞,望他往后再创珍馐,也好为膳房立个标杆。如此一来,既不过分招摇,又能让众厨工趋之若鹜。” “玉衡这番江南之行,莫不是又收了什么得力幕僚?”皇帝语气里满是欣慰。玉衡竟能想到用银两赏赐,既显了皇恩,又不至于太过张扬,可比从前沉稳长进多了。 “儿臣此番出行,在江南借住刺史王平府中,与他的长子长媳多有结识。闲暇时听了不少经商之道,这才知晓,原来民间生计的门道,竟与朝堂权衡之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玉衡边啃着鸡腿,边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新学来的知识,“父皇有所不知,那王家新入门的长媳王柳氏,嫁妆竟是一整个商行!她每日都要核算大量账目,拨弄算盘又快又准,声音绵绵不绝。儿臣一时好奇,便向她请教了许多,还学了几招快速算账的法子。如今寻常的账目,儿臣只需扫一眼,便能算出明细!” 他说着,忍不住惋惜地暗叹一声。那王柳氏既漂亮又能干,若他能早半年南下,赶上对方云英未嫁之时,定要将她娶进门。这般一来,不但得了个美娇娘,还能白得千万嫁妆,实在是划算得很! 皇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既如此,朕便考校考校你。你且听好了——御膳房采买三月嫩鸡百只,每只价银三钱;又采办香料若干,合计二两七钱;再算上厨子的月例银子五两。今日这一顿八宝香酥鸡,不算人工耗时,统共要花费多少银子?” 这话音刚落,暖阁内霎时静了一瞬。沈念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扭头好奇地望向玉衡——那位被林凌吐槽了许多次“很蠢”的大皇兄。 玉衡伸出油汪汪的指尖,在空中飞快地虚拨了几下,不过片刻,便自信满满地答道:“回父皇,百只嫩鸡需银三十两,加上香料二两七钱、月例五两,总计三十七两七钱!” 皇帝挑眉,又追问了一句:“那若采买的账目回禀,竟用去了五十两,这又是为何?” 玉衡脸上的得意微微一滞,随即敛了神色,指尖又在半空快速虚点,沉吟道:“回父皇,百鸡三十两、香料二两七钱、月例五两,合计三十七两七钱。与五十两相较,差额足有十二两三钱。” 他顿了顿,眸光渐亮,继续说道:“其一,或是采买途中有所损耗。嫩鸡娇弱,长途运送难免死伤折损,需增补损耗的银两;其二,或是香料并非随鸡定量采买,而是额外添了些名贵品类,这才抬升了总价;其三,便是采买的宫人从中克扣,暗中贪墨了差价!”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忍不住夸赞道:“不错不错!你倒不是只学了算账的皮毛,还能想到这几层关节,长进不小。”这可是他临时起意出的考题,玉衡根本来不及请教幕僚,能这般快速应答,可见是真的学了些真本事。那位王柳氏竟这般能耐,短短几日,竟能教会玉衡这么多东西?可惜是个已婚妇人,若是男子,送去户部当差,定然再合适不过。 说到户部,皇帝忽然想起前日刚提拔的柳探花。那人同样出身江南,于商事一道,亦是颇有见地。可见江南之地,当真是人杰地灵…… 江南柳氏? 他眉峰微挑,追问道:“你说的那位王柳氏,她的娘家,可有兄弟在朝为官?” 玉衡一愣,随即点头道:“父皇果真料事如神!正是如此。王柳氏曾说,她的二兄长柳景行,便是今届的探花郎。儿臣本打算等闲暇时,去结交一番。若他当真如王柳氏所言那般精明能干,便求父皇下旨,让他来给儿臣当个侍读,也好教导儿臣更多经世济民的实用之策。” 皇帝闻言,先是低低笑出声来,指尖点了点他,嗔道:“你这莽撞小子,倒是会顺杆爬,连侍读的名头都敢张口讨要。”话虽如此,眼底却满是笑意。他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德顺吩咐道:“传朕旨意,着户部主事柳景行,兼任皇子玉衡侍读,专司讲授商事、算学之道。逢五逢十前往皇长子府论课即可,差事俸禄照旧,不得耽搁户部本职公务。” 德顺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在一旁静静旁听的沈念与林凌对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皇帝连考究一下柳景行的功夫都不曾,便直接下旨,甚至还清楚记得他任职户部主事。想来这位柳二公子,早已入了父皇的圣眼,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可惜时日太短,若能再多些时间,柳家,说不定真能与温家势均力敌呢!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0章 怨念 桃花眼噙着泪珠,压抑的哭声久久不息。皇帝刚踏入皇后寝宫,便忍不住一声叹息。 “芷兰,莫哭了。”他坐到床沿,轻抚妻子的发端,柔声安慰,“瑶光不是那般记仇的人,他若真怨你,又怎会日日进宫陪你用膳?” “他、他只是碍于皇令,不得不从罢了。”皇后用袖口擦着眼泪,可那泪意总也擦不干净,哽咽着续道,“我是他的生母,却连他的饭量都不知。那道菜肴,分明就是指责我以往的苛待,他怨我。” 皇帝不再说话,将人揽进怀里,一下下轻拍背脊安抚。等她的哽咽渐渐平息,情绪该是冷静了些,才缓缓开口:“你确实对瑶光了解太少。”话音刚落,便感到怀中人的身子猛地一颤,连忙补充道,“他根本不屑于伪装,若他真怨你,即便朕捆着他来坤宁宫,他也能想出千百种法子逃跑。” “可这些日子,若不是我主动寻找话题,他跟我已无话可谈。离家两年,我总担心他一个人在外吃不饱穿不暖,却不想留在宫中,他才更为难过。”皇后的声音闷闷的,埋着头全然不愿抬起,“那道八宝香酥鸡,是我不许御膳房再做。我知他喜欢,我忘不了他眼巴巴望着我,求我松松规矩的模样。可这里是皇宫,皇宫的规矩便是如此。他的身份又这般特殊,我不敢叫他逾越半分,生怕再惹国师说什么‘招灾’,万一、万一……” 皇后怎会不爱自己唯一的孩子?嫁与皇帝十数年才盼来的珍宝,怎可能不想把世间最好的事物全然堆到他面前?可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孩子,却被断言是个“灾星”。孕脉都尚未诊出,国师便预言此胎留不得。她永远忘不了,自己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磕出了血痕,死死攥着陛下的龙袍,哭着求他留孩子一命。她也忘不了,自己怀胎十月,步步谨慎如履薄冰,连笑都不敢大声,生怕落人口实;更忘不了孩子降生那日,国师叹息摇头,明明她生的是位小皇子,却被裹上粉色小袄,宣称是位小公主,而她无力阻止——好在孩子还能养在身边,可这也实在残忍。看着别人用阴损的法子,一步步将她的孩子养废,她却半点阻止不了,为了保他性命,还不得不助纣为虐,成为最严苛的执行者。 她的孩子,明明这般聪慧懂事,即便身边尽是豺狼虎豹,也依然没有扭曲心性,可她能如何?她连吃食都不敢多给一点,生怕他长得太壮硕,不似女儿身,引得他人质疑性别。她牢牢记得国师说的,若被人发现瑶光非公主,便要立即处死,以防祸患壮大。 她心惊胆颤地养了他十七年,既想与他亲近,又怕被他问及为何不能与其他皇子一样修习帝皇之术,为何不能肆意奔跑玩闹、舞刀弄枪。她怕自己一句失言,便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怕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满心的无奈与惶恐。 于是她只能一遍遍板起面孔,用冰冷的规矩做铠甲,将他护在看似密不透风的牢笼里。逼着他收起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学着描眉簪花,学着沉心于琴棋书画,将一身的英气都敛在温婉的裙裾之下。每一次苛责,都像一把刀,将她的心割得寸寸生疼。可她别无选择,活着,已是她能为他谋的最大的体面。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甚至不敢告诉瑶光,他其实是个男子,并非女儿身。十七年了,他尚且分不清男女差异。如今出门两年,竟还带了个男子回来,要招作驸马。想来瑶光至今仍以为自己是女儿身…… 沈念确实是个好孩子,纯良又可爱,可他是男子,瑶光也是男子。男子与男子,如何能做夫妻?若新婚之夜,沈念发现瑶光并非女儿身,又该如何是好? 这几日她趁着与瑶光单独相处,隐晦地问了二人之间的关系。每每看见瑶光目光中流露的幸福与期盼神色,她就越发忧虑。她看得出来,瑶光是真心喜欢沈念,可越是喜欢,冲突爆发时便越难收场。明知道应该早早把男女性别差异告知瑶光,可她偏偏不知如何开口,生怕话一说穿,便会从他眼里看见怨恨与疏离。 她怕他怨自己瞒了他十九年,怨自己亲手将他困在这公主的身份里,断了他坦荡立身的可能;更怕他从此与自己生分,那双往日里虽带着几分散漫、却始终信赖着她的眼眸,会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念及此,皇后的眼泪又忍不住簌簌而落,热泪悄悄浸湿了明黄的衣襟,引得皇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还有八日,瑶光便要大婚了。你这当母后的,难道那日还要红着眼眶送他出嫁么?瑶光他……”老皇帝话音未落,便被皇后骤然打断。她泪落得更凶,崩溃哭道:“我的瑶光,他是个男子啊!他怎能出嫁?若沈念知晓真相,嫌弃他欺瞒自己,瑶光那颗真心,岂不是要被摔得粉身碎骨?” 老皇帝:“……” 他知道瑶光很聪明,却没想到,这孩子明明九岁便知道了自己实为男子,竟瞒了皇后十年都不曾露馅,叫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道要直接跟皇后说,其实瑶光比你想象中更聪明,智商碾压了你十年吗? …… “大皇兄若无事,便回府歇息吧,无须跟着我们。”林凌嘴角微弯,天生的笑脸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但沈念只需听他的语气,便知道这人其实已经不耐烦了。 “瑶光是在担忧我的身体吗?放心,不过是快骑赶路几日,算不得什么!”玉衡“砰砰”拍着自己的胸脯,以示自己的壮实。见妹妹没有继续赶他走,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好奇问道:“你不是最讨厌国师么,怎么还有主动去玄极殿的时候?” 不能直接说是去问沈念蛊王能力的限制问题,林凌便随口敷衍:“我这趟去是受温涵之托,替他问问神女之事。前几日城内闹得沸沸扬扬,大皇兄没有收到消息么?” “自是有的。”玉衡得意点头,“皇兄手下可是有最厉害的‘暗线’,虽我离开多日,京城里的消息却半点逃不过我的耳朵。我的手下还临摹了神女画像,说起来我还没空去看,也不知是怎样的美人,能叫温丞相一见钟情。怎么,妹妹也对那位神女的踪迹感兴趣么?” 林凌敷衍地点头,瞥见沈念虽没转头,耳朵却竖得老高偷听,眼珠一转,顿时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温涵都托我寻人了,我还能没有神女画像?说起来那位神女,可真是美若天仙,叫人一见倾心。我美人阁收藏虽多,却偏偏没有那一款。不知到时寻到人了,能不能……” 话未说完,手背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林凌顿时“嘶”了一声。低头看去,果见沈念眼睛瞪圆,鼓着腮帮子盯着他,指尖正狠狠掐着他的皮肉,半点力道都没留。 真是个小醋精。他笑弯了眉眼,正想解释自己只是开玩笑,却听沈念忽然开口:“神女确实貌美,难得的是还别有风情。便是我看着,也忍不住颇感心动。公主若是寻到了人,可莫忘了让我也见上一面,许是神女能对我一见钟情呢!” 林凌的笑顿时僵在唇角。沈念的话虽是打趣,却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自然是柳安珩确实钟情于他。 “沈大人可真爱开玩笑。”玉衡看着林凌脸色不对,连忙打了个哈哈和稀泥,“你与瑶光马上就要成婚了,这种玩笑以后还是少开为妙。”他朝沈念挤眉弄眼,盼着对方能读懂他的意思,顺杆爬赶紧向瑶光道歉,却不想沈念竟还笑了一声,说道:“大皇子殿下莫要担心,瑶光公主不是那般小气之人。毕竟他可是有一整个美人阁的收藏呢,我就算多一个神女仰慕者,也算不得什么。” 这话玉衡可不爱听了。他严肃地盯着沈念,认真道:“瑶光虽爱收藏美人,但她是女子,这最多只算贪玩。可若你背着她藏人,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我只得这一个妹妹,你若敢欺辱她,莫怪我仗着兄长身份,对你不客气。” “贪玩呀……”沈念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凌。林凌连忙尴尬地咳嗽两声,打断道:“沈念他不是这样的人,皇兄莫要担心。已快到玄极殿,都别说话了,叫国师听见了不好。”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一抬头,竟见国师立在玄极殿门口,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来,已经等了许久。 “哎呀,竟劳烦瑶光公主亲自为臣送膳,送的还是驸马爷亲手制作的美食,可真是天大的脸面。只是下次可以遣宫人送过来,免得臣饿着肚子等了许久,都错过了餐时。”国师迫不及待迎了上去,直接越过三人,接过宫人手里的食盒,飞快走回玄极殿。待三人进门,便见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已经抱着香酥鸡大口啃了起来,看样子确实饿得不轻。 有童子殷勤地送上热茶。行了一路,沈念确实有些口渴,却见林凌与玉衡皆没有碰茶杯,心中颇感疑惑,却也没想太多,信手端起那杯颜色与气味都看着甚是正常的茶,轻抿了一口。 “噗——咳咳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辛辣猛地窜上喉头,激得他瞬间呛咳出声,茶水喷出老远。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抬眼便瞧见林凌与玉衡憋着笑的模样——林凌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而玉衡脸色扭曲地憋笑了一会,见憋不住,索性哈哈哈笑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茶?”沈念咳得嗓音发哑,半天都顺不过气,眼泪汪汪地看向那奉茶童子。 童子被美人含泪的模样看得脸皮涨红,结结巴巴地应道:“这、这是师尊特制的待客用茶,是、是仙茶……”短短一句话,差点咬到舌尖两回。 这茶就是喝了能原地升仙,他都绝不会尝第二口!这可太要人命了!沈念张着嘴巴呼哈呼哈吹气,幸而那股奇怪的辣味并不持久,但总觉得舌尖发麻,连吸入的空气都仿佛凉了许多。 “国师大人待客的茶,味道总是那般出人意料。”林凌替沈念顺背,话语中带着几分促狭,“小阿呆可真是,半点戒心都没有。我都提醒你多少回了,这老神棍性子恶劣得很,你怎能随便喝他的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主殿下的嘴巴总是半点不饶人。”国师一边嚼着肉一边说话,神奇的是,明明嘴里鼓鼓囊囊,咬字却字正腔圆,半点不受影响。若仔细看,他竟根本不是用嘴巴发声,颇为神异,“驸马爷尝了一口,感觉怎样?是不是身子舒坦许多?” 沈念点了点头,咂咂嘴后说道:“你这茶里加了芥菜种子磨成的芥粉,虽其味辛辣呛喉,但有助于气血流通。细品之下,还有淡淡的陈皮甘香和甘草的微甜,确实适合冬日暖身排汗之用。”只是这味道,当真是半点不管人死活。 “不愧是擅医又擅厨的沈大人,一口便尝出了我仙茶中的秘密。”国师端起童子刚为他倒的茶,笑眯眯地一口闷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敲敲桌子让童子续茶。 他视线扫过林凌,大快朵颐的动作半点未停,继续说道:“公主此番过来,定是有许多疑惑求解。但茶仅沈大人喝了,所以提问的机会只有他有。三个人,那就三个问题,问吧。” 沈念一愣,这位国师大人可真是任性,这般随心所欲的作派,活脱脱像个耍无赖的孩子。可若林凌想问,只需让自己转话即可,如此限制又有何意义?正疑惑时,却见国师油汪汪的指尖在半空虚点几下,林凌与玉衡便忽然定住,双眼闭合,身子一歪,竟仿佛瞬间便睡着了。 见沈念扶着林凌,面露担忧神色,国师慢悠悠解释道:“三个问题,我答完他们自然便会醒来。沈大人可要好好珍惜机会。” 国师果真神人也,指尖一点便能让人失去意识,比他的蛊王能力厉害多了,难怪林凌对他又恨又忌。好在来之前,他已经和林凌商议过要问什么问题。沈念定了定神,开口问道:“第一个问题,为何林凌明明是男子,你却要他伪装女子,还必须嫁或娶‘天下第一美人’才能恢复皇子身份?” 国师叹了一口气,答道:“你这个问题,若是八天后再来问,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可惜时机不对,我只能答你,天机不可泄露。” 沈念:“……你这就叫做回答么?” “是的。另外我提醒沈大人一句,第二次提问的机会已经被你浪费掉了哦!”国师坏笑。 沈念:“!!!” 这人真的好无耻啊!沈念忍不住心中腹诽。三次提问机会,自己一下子便浪费了两个,只剩下最后一个。要问自己身体的秘密吗?总感觉对方肯定又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唉,要是由林凌提问就好了,他定然能用最刁钻的角度,逼出想要的答案。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跳过了蛊王的问题,开口问最近叫他忧心不已的事情:“温涵与柳安珩,是孽缘还是良缘?” 果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最后的提问机会,竟放在了别人身上。国师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吐出四个字:“天作之合。” 听到这个回答,沈念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眉宇间都仿佛松弛了许多,目露感激。正要开口道谢,却听得国师又道:“我可以再给沈大人一次提问的机会,只要你把壶中剩余的仙茶,涓滴不剩全喝下去即可,如何?” 沈念:“……”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1章 巧合 玉衡立在宫门外,望着瑶光与驸马并骑离去,两人言笑晏晏,看得他心头不由漫上几分沮丧——妹妹真的好无情喏!两年多未见,竟连请兄长回公主府喝杯热茶都不肯,只拿一句“又累又困,得赶回府沐浴歇息”便将他打发了。明明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路,都没觉出半分困累,她倒先嫌起麻烦来! 说到沐浴,他忽然心念一动,这些时日只顾着奔波,竟连一场像样的沐浴都没来得及。玉衡忍不住侧头嗅了嗅衣襟,虽说没闻到什么明显的异味,可瑶光的鼻子向来灵敏,说不定是她闻见了风尘气,这才嫌弃自己。 定是如此! 先回府好好沐浴一番,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再去公主府拜访。妹妹回府瞧见那桶由他亲自护送回京的冰镇桂花糖芋艿,定会感动不已。届时再见他这般清爽模样,说不定还会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喊一声“谢谢皇兄”呢!嘿嘿…… 兀自畅想了片刻,玉衡总算把自己哄得舒坦了。他翻身上马,正要策马回府,却猛地记起方才向父皇新求的侍读之职——那位只从王柳氏口中听过的、被赞为“胜她千万倍”的兄长柳景行。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去户部走一趟,当面见上一见。反正户部衙门紧挨着皇宫,绕路过去一趟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念及此,玉衡当即勒转马头,扬鞭朝着户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宁静,凛冽的寒风拂过脸颊,将连日赶路的倦意吹散了几分。玉衡心里暗暗盘算,这位柳主事若是当真如王柳氏所言那般厉害,往后论课时定能教他不少真本事;就算名不副实,亲自走这一趟,也全了晚辈拜见师长的礼数,总归是不吃亏的。 户部衙门果然近得很,不过是绕到正门多走了几步路。玉衡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守在门口的衙役瞧见他腰间的蟠龙玉佩,又见他一身皇子常服,顿时神色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小人参见大皇子殿下!” 玉衡摆摆手,语气随和:“不必多礼,本殿顺路来见见户部主事柳景行,劳烦通传一声。” 衙役哪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殿下请入偏厅稍歇,小人这就去通传柳大人。” 玉衡颔首应下,跟着衙役往里走,在偏殿落了座。他端起刚奉上的热茶牛饮一大口,总算解了喉间的干渴。皇宫实在太大,宫内又不能骑马,从坤宁宫走到国师的玄极殿,再一路走出宫门,连茶水都没能喝上一口。冬日风寒,虽没出什么汗,喉咙却干得厉害,此刻一杯寻常热茶入喉,竟如甘霖般熨帖,叫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这次江南之行,虽说掘地火一事闹成了坊间笑谈,还被御史参了十几本,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不仅意外结识王柳氏这般商业奇才,学会了快速算账的法子,还悟到不少经营门道,竟发现这些门道与朝堂权衡之术颇有相通之处。此番回京,他还得了父皇的赞誉,收获不可谓不大。只可惜与王柳氏相处的时日太短,若是能多留些日子,定能从她口中讨教更多经商谋事的诀窍。 越想越是扼腕,王柳氏五月订婚,两月前才刚成婚。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生生熬到十九岁才出嫁,他怎么就没能提前半年去江南巡游呢?就算不是冲着她的万贯家财,单凭那份才情容貌,也足够惹人怜爱了。虽说柳家家世微薄,配不上他的正妃之位,但以她的本事,怎么也值得一个侧妃之位啊!这般佳人,偏偏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唉! 正懊恼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还伴着侍从低低的通传声。玉衡连忙放下茶杯,下意识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目光转向门口,怀着满心好奇望向来人。 …… 午膳过后,户部的吏员们纷纷回到各自的案前,指尖拨弄算盘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已近月末,户部要核算当月钱粮赋税的出入明细,整个衙门都透着一股忙碌的气息。 司务厅内,柳景行埋首案牍,指尖翻飞轻巧如蝶,正对着一本厚厚的钱粮账册凝神细算。他面前的砚台旁堆着高高的账册,研好的墨早已凝了一层薄皮,指尖因长时间拨弄算珠,泛起了淡淡的薄红。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传陛下口谕——户部主事柳景行接旨!” 这声音打破了厅内的宁静,算盘声戛然而止。吏员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德顺公公捧着拂尘,面带笑意地快步走来。 柳景行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整理衣袍,快步迎上前去,与同僚们一同撩衣跪地,朗声道:“臣柳景行,恭迎圣谕。” 德顺公公立在厅中,目光扫过这位前日才得陛下召见的柳探花,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司务厅里格外清晰:“陛下口谕——传朕旨意,着户部主事柳景行,兼任皇子玉衡侍读,专司讲授商事、算学之道。逢五逢十前往皇长子府论课即可,差事俸禄照旧,不得耽搁户部本职公务。钦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音落下,司务厅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柳景行俯身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柳景行,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顺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恭喜柳大人。”说罢,手持拂尘转身便要离去。 被这从天而降的恩典砸得有些发懵的柳景行,经同僚悄悄撞了撞胳膊才回过神。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恭谨:“劳烦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臣送公公至厅口。” 德顺也不推辞,缓步向外走去,柳景行一路陪在身侧。到了厅门口,德顺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柳景行,意有所指地笑道:“柳大人好福气,前日才得陛下亲口擢升为户部主事,今日又添了侍读之职,当真是双喜临门。况且这差事,可是大皇子殿下亲口向陛下求来的恩旨,望柳大人往后尽心履职,莫要辜负了皇恩与殿下的看重。” 柳景行躬身应道:“臣谨记公公教诲。” 德顺点点头,带着随行的内侍转身离去。柳景行立在厅口,目送他们的身影转过廊角,这才回身。 刚一转身,司务厅里的同僚们便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道贺的话。 “陛下慧眼识珠,柳大人实至名归啊!” “恭喜柳大人!圣眷正浓,又得皇子看重,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柳大人前途无量……” 柳景行连忙拱手作揖,一一谢过。他脸上虽挂着谦和的笑意,神色里却仍带着几分怔愣。此前他与大皇子素无交集,对方为何会突然向陛下求旨,举荐他做侍读?莫非大皇子殿下即便身在江南,也依旧消息灵通,得知他前日得了圣眷,这才特意前来拉拢?柳景行脑中转了好几圈,依然不得其解,索性将此事抛到脑后,坐回案前继续拨弄算盘。只是他的心绪终究乱了几分,拨珠的速度比早上慢了些许。好在账册的核算本就快要结束,不过未时末,他便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了账本。 这是他来户部当值的第三天,其实每日他都能提前许久完成手头的工作。但除了第一天承蒙上司体恤,提早离衙之外,余下两日他都刻意留在司务厅。毕竟初来乍到,太过出风头总归不是好事。上司体恤让他早归一次已是恩典,若是日日如此,难免落人话柄。 正好趁着这空闲,柳景行铺开纸笔,将心里能想到的算学难题一一写在纸上,力求想出几道能让温涵知难而退的题目。 虽说大皇子那边的差事同样让他心有疑惑,可离初次去王府报到还有两日,倒也不急。眼下,还是大哥的事情更为要紧。 “今有官仓三座,甲仓存粮倍于乙仓,丙仓存粮较乙仓少二百七十一石。若以甲仓之粮分三次转运,每次运出十之一,余下之粮与乙、丙两仓总和相等。又有漕船运粮,每船载量固定,运甲仓粮需二十船,问丙仓存粮几何?漕船每船载量几何?” 写完题目,柳景行拿出算盘拨弄起来,仅用一炷香的功夫便算出了答案。他皱了皱眉,只觉这题目难度还是不够,又开始冥思苦想新的考题。正想得有些眉目,忽然被衙役的声音打断了思路:“柳大人,大皇子殿下来了,此刻正在偏厅等候,说是要见您。” 柳景行闻言一怔,脑中还被那些算学难题占着,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大皇子为何会突然寻来。好一会儿,他才记起方才那道圣上口谕,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衙役快步往偏殿赶去。 …… “我二兄才高八斗,不仅四书五经烂熟于心,笔下文章字字珠玑,账册算珠更是拨弄得滴水不漏。更兼他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端的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不知多少江南闺秀倾慕于他,早前他高中探花时,还有京中人家千里迢迢赶来江南议亲。可惜啊,他心里装满了经世济民的抱负,半点功夫都不愿分给儿女情长……”行事温婉成熟的柳云舒,一说起二哥便滔滔不绝,话里话外满是不加掩饰的夸赞。 玉衡听得羡慕不已——倒不是羡慕柳景行的才学与艳遇,而是羡慕他有这般仰慕兄长的可爱妹妹。若是自家妹妹瑶光也能这般夸赞他一回,他怕是能乐得找不着北。 起初,玉衡只当这些话里掺了亲人的偏颇,多少带了几分夸张。一个凡人,哪能真这般十全十美?不过是中了个探花,连状元都不是,竟能让京中贵女不顾矜持,千里迢迢上门求娶,实在过于浮夸。这般待遇,就连他这个皇子都不曾享过。 玉衡骑在马上,寒冷的冬风扑面吹来,他却半点没觉出凛冽,只觉得这凉意恰到好处,正好给发烫的脸颊降降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触手烫得惊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在偏厅的初见——本以为王柳氏已是江南美人的极致,却不想她的兄长更胜一筹。那人披着西斜的暖阳掀帘而入,那模样,竟活生生应了“芝兰玉树”四个字。此前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文人笔下的状貌之词,今日一见,才知世间真有这般温润出尘的人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身崭新的户部青衣圆领官袍,穿在别人身上只觉寻常,穿在柳景行身上却叫人眼前一亮。那青色素雅干净,恰好衬得他白玉似的皮肤愈发温润,眉眼清隽如远山含黛,气质翩然出尘。就连他迈步时,衣袂轻垂的姿态,都比旁人多了几分温雅从容。 玉衡怔怔地看着,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一时竟无法挪开。直到对方躬身拱手,清朗的问好声在耳畔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竟看得失了神。 这般失态的初见,当真是失礼万分。 西斜的日头将“皇长子府”的牌匾照得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玉衡懊恼地勒停马匹,翻身下马。迎着守门仆役恭敬的问安声,他大步跨入府门。才刚进正厅坐下,小厮奉上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入口,便见心腹幕僚李良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裹着锦缎的画卷,恭敬地呈了上来。 玉衡放下茶杯接过画卷,随手将锦缎掀开。视线扫过画中美人的瞬间,他的动作骤然凝滞。 “殿下,此乃丞相于锦绣街寻‘神女’时所用画卷的临摹。某以为,若能寻到画中女子,定能顺利拉拢丞相,届时殿下在朝堂上的声威,定会更胜从前。某已私下发散人手四处查探……”李良侃侃而谈,说了半晌却没听见主子回应,顿时心头一紧。莫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或是殿下怪他自作主张,竟未请示便擅自动用了府中暗线? 李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躬身请示道:“殿下?可是某所言有不妥之处?” 依旧没有回应。他忍不住抬眼偷偷望去,却见玉衡定定地盯着画中美人,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莫非……莫非主子竟对这位“神女”的画像一见钟情了?这可大大不妙啊!幕僚急得心头上火,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后续的祸事——大皇子为了与丞相争抢“神女”大打出手,最终反目成仇。其他皇子定会趁机发难,拿此事大做文章,届时主子不仅会失了圣心,怕是连夺嫡的指望都要化为泡影…… 念及此,他连忙躬身劝谏道:“殿下,三思啊!温丞相因寻此女失仪,已被御史联合弹劾,陛下更是降罚将他禁闭半月。他对画中女子这般重视,殿下可万万不能做这等傻事啊……” 玉衡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目光最终定格在“神女”唇瓣上的那道伤痕,哑声问道:“这个伤痕,是丞相特意画上去的么?” 幕僚闻言一怔,连忙凑近案前细看。那素帛上的神女唇瓣之上,确实画有一道浅淡的伤痕,仔细瞧去,还隐约能看出齿痕的形状,似是咬伤所致。 “某方才竟未留意。”他蹙着眉思索片刻,躬身回道,“据暗线回禀,丞相曾吩咐原图不可外泄,如今更是全数收回了。此卷只是临摹之作,与原图至少有八九分相似。想来这道伤痕,应是原图便有的,绝非画工疏漏。” 玉衡的指尖仍停留在那道伤痕上,眸光沉沉。脑海中闪过方才与柳景行相见时,对方开口说话的瞬间,无意间露出的下唇齿痕咬伤。 两道痕迹,竟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玉衡指尖一颤,心脏突突急跳,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如此相似的眉眼,如此重合的伤痕,世上真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吗? 温涵费尽心思遍寻不着的“神女”,莫非……就是那位柳大人?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2章 蛊惑 “我觉得大皇子殿下没有你说的那么……”沈念顿了顿,终究没把那个“蠢”字说出口,转而续道,“被皇上提问时应答如流,颇有见地。况且他对你实在疼爱,去江南一趟,扣掉快马来回的路程,不过呆了两日,竟还没忘记给你带当地的特色小食,当真是上心。” 林凌斜靠在浴池边,双目轻阖,双手随意撑开搭在池沿,舒舒服服地享受着沈念的精心按摩。闻言,他只掀了掀眼皮,语气慵懒散漫:“若真蠢到让你轻易看出来,父皇怎会对他寄予厚望?玉衡最大的优点是虚心听教,但最大的缺点,偏偏也是如此。” 沈念蹙了蹙眉,不解地问道:“虚心听教怎么会成了缺点?身居高位者,本就该多听旁人的意见才是啊。” “多听旁人意见确实没错,可最重要的,是得先学会分辨说话的是人是鬼。”林凌瞥他一眼,见他还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思忖片刻又道,“给你举个例子吧。五年前,玉衡门下有一幕僚,名唤陈四,智计谋略俱佳,时常向玉衡献策,帮他挣了父皇不少赞赏。玉衡因此对他十分信任,虽没法给他高官厚爵,却也用厚禄好生供养着。” “可人心总是欲壑难填。那段时日玉衡表现出彩,不少臣子都率先站位,向父皇举荐立他为储君。父皇身子健朗,虽对他多有夸赞,却也不肯轻易定下储位,只说皇子们仍需多加考核。其他皇子自然开始动作,不出一月,便将那陈四挖走。”林凌轻笑一声,话锋里带着几分深意,“父皇属意的储君,其实一直是玉衡,拖着储位不立,不过是想给他最后一道考验罢了。” “如此看来,大皇子殿下至今仍没能通过这道最后的考核。”沈念指尖点在林凌后脑的穴位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瞧着这人眉目舒展、一脸享受的模样,他不由得有些羡慕——什么时候才能有人也这般用心地给自己按一回?唔,看这位大少爷又懒又爱吃醋的性子,有生之年怕是难了。 他忽地想起,那灌掉大半壶“仙茶”才换来的最后提问机会,以及国师给出的答案,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接着问道:“我猜陛下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验,应该是识人之心吧?” “小阿呆倒是聪明,可惜这回只猜对了一半。父皇对玉衡的……”林凌仰头望去,正巧撞进沈念盛满笑意的眼眸里,话语忽然顿住。旖旎心思瞬间被勾了起来:美人虽未入浴,却被池中的热气熏染了半晌,又兼按摩费了些力气,此刻脸色粉扑扑的,配上那微弯的唇角,当真是诱人得紧。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怎么今天小阿呆不下来与我共浴了?” 沈念抽出被他压在脑后的手掌,指尖滑到对方的肩膀处继续推拿,温声应道:“林大少爷今早可吩咐了,晚膳要有一道蟹粉小笼包。我等下还要进厨房备膳呢,索性等忙完了再洗漱。” “小郎君对奴家可真是上心,奴家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呢。”林凌伸手往上一揽,抬头便噙住了沈念的唇瓣,辗转厮磨间,将俊俏的小郎君吻得脸色艳红如桃,这才满意地收回舌尖。 “没个正经模样。”沈念视线飘忽,下意识舔了舔唇瓣,偷瞄一眼,发现这人的目光又开始变得危险,连忙岔开话题,“你还没说呢,那最后一道考验到底是什么?” 林凌的视线半点没移开,明知沈念不会下水,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他挪了挪身子,双手撑住池壁,稍一用力便坐上了池围。水珠顺着流畅的肩背腰线条哗啦啦往下淌,落回池中溅起细碎的涟漪。赤裸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仍有热雾从肌肤上袅袅升腾。 见沈念望天望地就是不敢看自己,林凌打趣道:“都看这么多回了,还害羞呢?” 沈念撇开脸不肯答话,下颚却被稳稳扼住。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硬生生将他的脸拧了回来。眼看那双含笑微弯的唇瓣一点一点靠近,却偏偏停在咫尺之间,不再动弹。 “三个问题,小阿呆都问了国师什么?”林凌的声音并不如伪装时那般刻意拔高,但温软缠绵依旧,听得人耳尖阵阵酥麻。 沈念的视线只能聚焦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半点都移不开。脑中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答道:“第一个问题,为何从前要你伪装女子,国师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第二个问题,我们撮合柳安珩与温涵,是好是坏,国师说二人乃‘天作之合’。” “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让我猜猜。”林凌忽然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小阿呆问的,可是‘能否永远留住我的心’?” 闻言,沈念从怔愣中猛然回神,唇角缓缓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他手臂一伸搭上林凌的肩背,舌尖探出,主动打破这最后的距离,与他热情拥吻。 林凌正得意于自己对小孩儿的了解,却听他轻喘着气,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聪慧又善察人心的林大少爷,竟也有失误的时候……”沈念舔了舔林凌湿润的唇瓣,低笑着道,“我问的是,‘未来我会否亲手杀了你’。” 看似只有一个问题,实则解答需考虑两种情况,一是未来林凌会否变心,二是他的蛊王能力会否失控。 “看来国师的答案,让你很是满意。”林凌毫不在意地笑了,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手掌探入衣襟轻轻摩挲。听着他溢出唇间的细碎轻哼,正觉不满足,想要继续解他衣衫时,却因这片刻的停顿,被骤然警觉的沈念按住了手。 “乖,还有八天,再等等?” 林凌低低地哀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委屈:“这八日,可比先前的五个多月还要漫长难熬。” 沈念的脸颊涨得通红,微微挪了挪身子,将后臀位置稍稍错开,脑中飞速运转着寻找话题,终于想起刚才被打断的问话:“陛下的最后一道考验,到底是什么?” 虽被按住了手,林凌仍不老实地揉捏着掌下的柔嫩肌肤,懒洋洋地答道:“父皇对玉衡的要求已是一降再降,如今只求他能觅得一位才德兼备、全心全意为他谋划未来的良佐,别再被小人的花言巧语,轻易蛊惑了心智便好。” “可人心复杂,私心难免,哪里能有这般完美的人,甘愿全心辅佐他?”沈念公允地说道,“我觉得陛下这要求,可比让玉衡学会分辨人心要难得多。” “这有何难?夫妻同心,自然便能做到。”林凌说得理所当然,“玉衡今年已经二十有八,正妻之位却依旧空悬。皆因国师曾断言,这个位置最是关键,若玉衡寻不到真正的凤凰落座,即便继任皇位,也难以坐稳。” “玉衡五年前的幕僚陈四,有才能却轻易被其他皇子以利诱走。若往后他身边尽是这等奸狡的不义之徒,又如何能守住那份忠厚仁义之心?他需要一个不会动摇的心之锚点,而最亲密的妻位,便是为此而留。” “竟连性别都有要求,国师果真不是在故意为难人吗?”沈念愈发疑惑了。 林凌愣了愣,脑中飞速回想国师的预言,好像……国师根本没提过性别这回事? 不可能吧……玉衡的正妻,可是未来的皇后,怎会不是女子? …… 上等狼毫小楷笔,出自江南燕墨斋。笔杆挺拔,锋颖锐利,弹性极佳,最宜勾勒人像。笔尖纤细得能将发丝画得根根分明,唇畔细纹描得清晰可辨,连眼波流转间的一抹神采,都能精准晕染而出。更难得的是蓄墨饱满,沾墨不滴,堪称燕墨斋的得意之作。这般好物,一支便价值十两纹银,寻常画师根本无力置办。 此刻,这支金贵的笔正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持笔之人眼神散漫,显然早已魂游天外。 柳景行下值后匆匆归家,刚踏进大哥柳安珩的院子,便撞见了这幅光景。他挥手止住小厮的问安,放轻脚步悄然走近,低头望向笔尖下的画作,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大哥,”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劝慰,“你还放不下沈公子吗?他已经……” 柳安珩闻声转头,愣愣地看了弟弟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他垂眸望向自己无意识间画出的图,万千思绪霎时涌上心头。他闭了闭眼,搁下毛笔,拿起那张早已干透的画像细细打量,神色却越渐迷惑,忽然开口:“景行,你可能看出,这画与我以前所作,有何不同?” 柳景行凑近细看,不禁越发忧虑:“此画与大哥往日所作并无二致,唯有衣裳换了红色华服——大哥,你这是在幻想沈小公子大婚那日的模样?” “景行猜得没错。”柳安珩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指尖轻抚着画中人的脸庞,“我想画出脑中沈念最美的模样,可我发现,我竟画不出他如今的脸了。” 沈念的脸?柳景行顺着大哥的手指看向画中,渐渐品出了不对劲来。 柳安珩有两只巨大的木箱,里面收着他过往所有的画作,画中人无一例外都是沈念。那些画里的少年,姿态或站或坐,神情或颦或笑,一笔一画都精巧灵动,足见画者观察之细致、用情之深切。两箱存画其实并不完全相同,只因在江南重遇时,沈念的身高与脸庞都已长开,愈发精致动人。可这第三次重遇后,柳安珩铺纸作画,满心想要描摹出沈念如今更惊艳的模样,却陡然发现,自己竟记不清他的脸了。 他特意为画中人换上红衣盛装,轮廓五官却还是旧日模样。柳安珩恍惚想着,这是为何?沈念明明比从前美得更惊心动魄,他却像被旧日的影子牢牢困住,笔尖无论如何都描摹不出如今的神韵。 沈念就是沈念,不管容貌如何改变,他依旧是那个眼眸纯澈,性格纯良的少年,江南重逢亦如初见时那般,能轻易撩动自己的心弦。可为何如今他愈发耀目,自己心中却半点惊艳与心动都无,只余下满心的空茫与惘然? 他定定望着这幅新作,画中人身着喜庆吉服,眉眼却透着说不出的突兀。他下意识捂住胸口,竟察觉不到往日那般的悸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难道是在怨怼沈念那句“给痴情人一个机会”,怨他将自己推向别人吗? 他对沈念的爱,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不可能。 他闭上眼,拼命回想昨日才分别的沈念,脑海中却缓缓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脸既陌生,又莫名熟悉—— 为何会是那人?他猛地睁眼,捂着胸口的掌心清晰感受到了骤然加快的心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 他迅速铺开新的画纸,执笔沾墨,再度落笔。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张栩栩如生的肖像便跃然纸上。画中人不再是从前那个纤瘦少年,而是身形挺拔、肩背宽厚的成年男子。他五官端正大气,浓眉斜飞入鬓,眸光清亮如曜石,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干脆,自带着一股读书人的端方之气。 静立一旁的柳景行,看着温涵的模样在大哥笔下渐渐成型,表情从茫然转为愕然,最后尽数化为升腾而起的怒气——这个冤魂不散的温涵,定是让大哥受了极大的刺激,才会在脑海中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他强压下心头怒火,伸手按住大哥执笔的手腕,语气艰涩地劝道:“大哥,别画了。” 笔尖骤然顿住,在画中人的脖颈处留下一道浓重的墨痕。然而这墨痕非但不显突兀,反倒将那人的硬朗之气勾勒得入木三分。 柳安珩垂眸定定望着那道墨痕,满心皆是荒诞与惶惑,脑中仿佛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再也无法思考。 竟真的把他画出来了。 不过是匆匆数面,自己竟看得这般细致吗? 他轻轻嗤笑一声,拿起那张墨汁未干的画作,毫不犹豫地撕成两半,随手掷在了地上。 “景行下值归来,定是饿了。”他语气平淡地开口,“我们用膳去吧。”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3章 豁然 十月的最后一日,亦即是柳景行第二次入皇长子府为玉衡授课的日子。不同于初次的拘谨与准备不足,这次授课他乃有备而来。 由于为温涵设下的三道难题,大哥已敲定两道,只嘱他补全最后一题便好,还劝他放宽心——前两题的难度足以拦下温涵,第三题或许根本无用武之地,不必过分忧虑。柳景行总算能将心神分到授课上,皇令本命他专授商事、算学之道,可经第一堂课他便察觉,大皇子玉衡谦虚好学、触类旁通,且比起算术,更偏爱从商事中体察民生。他犹豫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将埋藏于自己心中十年之久的那单贪腐大案剖析出来。 “殿下可还记得,十年前江南那场洪灾?”柳景行指尖轻点舆图,抬眸望向玉衡。 “怎会不记得。”玉衡点头应道,“当时朝堂为江南赈灾章程争论不休,父皇还特意以此为题考较过我们兄弟。我记得最终定下的方案,是先从地方藩库调拨三万石存粮应急,再由户部从漕运粮仓补调五万石,双管齐下才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后来上报的流民户数,似乎比预估少了许多。柳侍读亦是江南人,可知其中缘由?” “臣调任户部后,曾特意翻查过当年的账目记录。”柳景行翻开从户部账房借来的账本,推至玉衡面前,语气沉缓,“看到账面上记载的赈灾数额时,只觉满心荒谬。” “账面上写着八万石粮米足额拨付,可这与臣亲眼所见的情形,却是天差地别。”他顿了顿,续道,“先说第一笔。从藩库调拨的三万石存粮,分发给了受灾的六个城镇,江南便是其中之一,且灾情最重。即便六城均分,每城也应能得五千石,这本该是足以解困的数目。” “殿下可知,五千石米粮,能熬出多少碗饱腹的稠粥?”他忽然发问。 “这……”玉衡面露窘色,“我从未下过厨,实在不知。烦请柳侍读解惑。” “五千石赈灾白米,一石重一百二十斤,总计六十万斤。”柳景行细细算道,“按赈灾稠粥的配比,一斤米能熬出八九碗饱腹的粥,满打满算,五千石米该熬出五百四十万碗粥。官府赈灾用的是大号木桶,一桶约莫能装五十碗,这般算来,共计十万八千桶粥。江南城外的流民不过三万余人,若每人每日分两碗,这些粮米足够支撑整整一月。” “可实际情况呢?”柳景行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十日,城外便出现了饿殍。” 玉衡满脸不可置信,失声惊呼:“怎么可能!既有米粥供应,何以不过十日便有人饿死?难道是被底下胥吏克扣了?” 柳景行未直接作答,只点了点账本:“第二批赈灾粮,需通过漕运粮仓调拨粮食,流程本就繁琐。即便朝廷下了加急令,勘合、批文、押运行文一样都不能少,这也是朝廷先调地方藩库存粮应急的缘由。可谁能想到,这第一批救命粮,喂的不是饥肠辘辘的灾民,却是贪得无厌的贪官。” “粮米经层层盘剥,大半被换成金银落入私囊。官府设下的五十座粥棚,每日熬的不过是清汤寡水,一桶粥竟用不了一碗米,喝下去顶不了半个时辰的饿。饶是如此,这般糊弄人的粥也只供应了十日,便宣告粮米告罄。等户部调配的赈灾粮终于送到时,城外三万余流民,死伤已逾万人。若非城中富户看不下去,联合设棚施粥,只怕伤亡会更加惨重。” 玉衡只觉怒火直冲头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账册被震得簌簌作响,眼底满是怒意:“岂有此理!这群蛀虫竟敢将赈灾粮当作牟利私产,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父皇若知晓此事,定要将他们扒皮抽筋,以儆效尤!” 柳景行静静看着他,待他怒火稍平,才缓缓开口:“陛下圣明,早已下令彻查这桩贪墨大案。此案虽牵连甚广,陛下却未曾轻纵半分,那一年,江南大小官吏几乎被尽数撤换。” 玉衡闻言一怔,怒色渐褪。他终是反应过来,这已是十年前的旧事,父皇定然早已处置妥当。轻轻舒了口气,神色却依旧沉重。 “可换再多官吏,也换不回那上万条枉死的性命。”柳景行轻叹一声,“江南本是富庶之地,每日漕船络绎不绝,银钱往来如流水,最易滋生贪腐。若再来一次天灾,殿下觉得如今的江南,可能赈灾无虞?” 玉衡沉默良久,终是无言以对。 柳家乃江南商贾大户,十年前洪灾赈灾自然也出了一份力,可个人之力终究微薄。虽有心施粥助民,却不敢太过张扬,生怕引来贪官觊觎柳家万贯家财。彼时官府拨下的赈灾粮经层层克扣,到灾民口中只剩清汤寡水,饿殍遍野的惨状日日在城外上演,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情形。柳家先是在城郊破庙设了两处粥棚,用高价买来的官粮熬粥,施粥时却分外小心——明面上摆着两桶稀粥,只比官府的稍多几粒米,私下却备着小桶厚粥,施粥时以厚粥垫底、薄粥盖面。灾民虽不曾声张,但比官府粥棚长上数倍的队伍,终究瞒不过明眼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贪官连朝廷救命粮都敢中饱私囊,若瞧见柳家这般“财大气粗”,定会罗织罪名、强取豪夺,届时别说救民,柳家百年积攒的家业怕是要被啃得一干二净。为保自身,柳家不得不停了单独施粥的善举,转而加入由众多富户联合组织的施粥义举。可笑的是,这义举能办成,还需先用银钱贿赂官府,才换得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彼时柳景行不过十五,正是义愤填膺的冲动年纪。亲眼看着灾民受苦,他如何忍心?便瞒着父亲悄悄备了许多馒头,欲运出城外派发,却不想被拦在城门。那一包裹救命的馒头尽数被打翻在地,一墙之隔,城外不断有人饿死,城内的馒头却任由卫兵践踏…… 他失魂落魄归家,把自己关在书房数日,终于下定决心,向父亲坦言欲弃商走仕途的想法。商贾纵有万贯家财,却连行善都只能偷偷摸摸、不敢惹眼;即便放开施粥,柳家的粮也只能解一时饥馑,拗不过这颠倒黑白的世道。商贾富甲一方又如何?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肥肉。唯有身居官位,才能名正言顺为民办事,护一方百姓。 如今,他竟机缘巧合成为皇子侍读。虽不知大皇子未来成就如何,但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他也要将那套花了十年心血打磨的防贪之法摆上台面,寻个机会真正推行开来。 “为君者,当心系黎元,谋长久之安澜。”柳景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换官吏终究只是治标之法,唯有立制度,方能正本清源。应当设立官吏考核之法,以民生政绩为根本,而非只看赋税多寡;应当订立财产申报之规,凡为官者需逐年报备家产,若有巨额不明财物,即刻立案核查;为防官员久居一地、结党营私,还需定下调任之制——要害部门官吏不得久任,亲属亦不得在其辖地任职,从根源上断绝贪腐的温床。” “如此三重规制并行,上有考核约束,中有财产核查,下有调任制衡,纵是有心怀不轨之徒,也难有可乘之机。”他目光落在那本泛红的账册上,眼底漫过一层阴郁。 十年前,他不但亲眼目睹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也亲眼看着那些贪墨赈灾粮的官吏被押赴刑场、当街斩首。彼时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以为斩了这些蛀虫,往后便能等来青天大老爷。却不想,新上任的知府比前任更加贪婪。只是没了天灾人祸的由头,他将层层盘剥藏得滴水不漏,靠着苛捐杂税压榨百姓。黎民纵有满腹冤屈,也无处申诉。 若不是去年清河县令举报知府尸位素餐、贪赃枉法,此人如今想必仍盘踞高位、吸吮民脂民膏。可惜那位正直的老县令,状纸递上去不过一月便惨遭报复,一家老小都被一把大火吞噬殆尽。 玉衡思忖半晌,开口道:“江南官员贪墨之事,我亦有所耳闻。听令妹提及,去年清河叶县令举报知府贪赃枉法,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我认为柳侍读的三重规制尚且不足,可再设一匿名举报之制,如古时的缿筩、匦函之法,让百姓能隐秘申诉、参与监督,如此才能保证吏治清明,让贪腐无处遁形。” 柳景行骤然抬眸,眼中迸发出璀璨光芒,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他舒颜一笑,躬身对玉衡深深一揖,直起身时朗声赞道:“殿下英明!能切身处地为百姓着想,往后定能得民心所向!” 玉衡愣愣地看着他眉目间漾开的笑意,那气韵恰似冰雪消融、大地回春,又似东风拂过、百花绽艳,美得直晃人心神。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难怪能让温涵忘却瑶光、一见钟情,神女之名,柳景行确实当之无愧。 …… 授课足有两个时辰,玉衡却觉得恍如一阵轻风掠过,转瞬即逝。午时一至,柳景行便开始收拾案上的账本书卷。 “柳侍读,如今已是午时,留下用过午膳再走吧?”上次邀请被柳景行礼貌拒绝,玉衡这次本没抱太大希望,却不想柳景行踌躇片刻,竟点头应下。 出乎意料,皇子的餐食并不过分铺张奢华,四荤二素的配置,竟还不如柳家在江南时的寻常膳食。柳景行望着餐桌上那道“蜜藕焖蹄膀”,不由得想起最爱吃蹄膀的妹妹柳云舒。一别数月,不知她嫁入王家后境况如何,餐桌上还能日日有她最爱的蹄膀吗? 玉衡曾解释过举荐他为侍读的缘由——赴江南掘地火之时,玉衡正巧借住刺史王家,与云舒偶然结识,又从她口中听闻了自己的名字与才学,这才向皇上举荐了自己。 从前总说妹妹性子鲁莽、长不大,没想到一别数月,她竟已能暗中襄助自己仕途,可真是女大十八变。 玉衡见他盯着蹄膀愣神,误以为他想吃,却顾忌着仪态而不敢下筷,便用公筷夹了一箸递到他碗中,温言道:“我这餐桌上并无太多讲究,柳侍读若是爱吃,便多尝尝。” 柳景行回过神,连忙尴尬道谢。本想解释只是忽然想起了妹妹,却又觉得不该在玉衡面前走神,索性不再多言,执起筷子慢条斯理地进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同样是用膳,为何柳景行偏生看起来这般斯文?明明是肥腻的蹄膀,他却能吃得连唇瓣都不沾半星油光……玉衡盯着他咀嚼时抿起的唇,上面的伤痕早已痊愈,即便细看也只剩一片浅粉。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柳侍读,明日初一乃是朝堂休沐之日,你可有安排?” 柳景行顿了顿,咽下口中食物后应道:“明日是瑶光公主与沈驸马的大婚之日,微臣有幸受公主亲邀,已备妥贺礼,届时会前往公主府道贺。” “瑶光竟亲自邀请你?”玉衡十分惊讶。作为瑶光的兄长,他深知妹妹性情挑剔,朋友本就寥寥无几,除了亲人,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个温涵…… 温涵正在寻找神女,而柳景行与画像如此相似,瑶光那般聪慧,怎会看不出来?莫非她是故意撮合二人,才特意亲自邀请柳景行赴宴? 念及此处,玉衡脱口问道:“景行可认识温涵?” 怎么突然提到那厮?柳景行下意识蹙眉,莫非玉衡也知道大哥是温涵所寻之人?抬眼望去,却见玉衡神色竟莫名有些扭捏,但看着不似打探消息的模样,便谨慎答道:“温丞相之名,微臣自是听闻过的。”忽地心念一动——玉衡身为皇子,定然十分熟悉丞相,何不从他口中打探温涵的弱点,好针对性设置第三道难题! “微臣……微臣甚是仰慕丞相。”这话柳景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但微臣对丞相知之甚少,只听人说他乃百年难遇的奇才,拒袭祖荫、改走科举之路,连中三元、一举夺魁,兼习君子六艺且无一不精。微臣不由感叹,世间竟有如此能人,仿佛毫无弱处。”这些时日他四处打探温涵底细,从各方夸赞中早已明白,想用算术难倒温涵,纯属天方夜谭,为此还沮丧了好几天。 柳景行竟仰慕温涵?玉衡刚刚冲动喊出“景行”二字的扭捏尽数消散,忍不住有些失落,更莫名生出几分不服气:“温涵并非完美无缺,他、他胆子小得很,从不敢忤逆父皇,连半句争论都不敢。父皇指向东方,他连看一眼西边都不敢。” 哪有臣子敢忤逆皇帝?又不是嫌命长了。柳景行哑然失笑,心头却忽地灵光一闪——既然温涵不敢忤逆,那第三关便往“忤逆”的方向设题,岂不正好能拦下他?既要让温涵“忤逆”,又不能逾矩,还得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心服口服地认输…… 柳景行闭眼思忖片刻,忽地豁然开朗,想到了一个绝妙的题目。以这道题设关,莫说温涵,普天之下绝无一人能过!大哥可安矣! 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放下,他脸上不自觉浮现出轻松的笑意。然而这笑容落入玉衡眼中,却让他有些难受——温涵就这么好吗?不过偶然提起,便能让柳景行笑得这般可爱…… 我其实,也不比温涵差吧。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4章 大婚 景和三十三年,岁次丙午,己亥月(十一月),朔日(初一),日柱丙戌。干支相生,天德高照,正是黄道上吉之日,主百事开创、喜事圆满,宜婚嫁宴饮、祈福纳祥,诸事亨通。 虽算得拜堂吉时乃巳时,但不过寅时中,公主寝殿的门便已被轻轻叩响。 林凌端坐在梳妆桌前,身披繁复华丽的婚嫁红装,素面披发,双眸闭阖。叩门声才起,他睫毛微颤,双眼骤然睁开,半分困意亦无,扬声道:“进。” 宫女们手捧金纹红漆托盘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官趋步上前,屈膝福身,扬声贺道:“恭贺公主良缘永缔,佳偶天成,此后岁岁安康,白首不离!” 她从红托盘中取出红玉梳,正要上前为公主梳发,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宫女们闻声,齐齐跪地叩首行礼。唯有林凌端坐未动,目光落进铜镜,看着皇后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哀家有几句私话要与皇儿说,尔等退下听召。”皇后与林凌于镜中对视,开口却是对宫女的吩咐。 宫女们应声诺,轻手轻脚放下托盘,次第退出门外,随后将殿门轻轻合拢。 方才的喜庆喧闹如潮水退去,殿内重归静谧。皇后望着林凌,半晌欲言又止,终究是林凌先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今日是儿臣大婚之日,望母后莫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皇后闻言,幽幽轻叹一声,拿起那柄红玉梳,伸手拢起林凌如墨的长发,缓缓梳动。指尖穿梭过青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儿……竟已长这么大了。”镜中映出林凌的脸庞,眉峰下颌尽是男子的锋利线条,唯有一双遗传自她的潋滟桃花眼,将那份英气柔化,透出雌雄莫辨的韵致。她强压眼底酸涩,敛目低语:“母后还记得你梳着牛角辫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还总爱抱着我的腿撒娇……” “那母后可还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儿臣不再向你撒娇?”林凌打断她,语气十分平淡。 梳发的动作顿住,皇后的指尖微微颤抖,一股热气上涌,尽数堵在喉咙,压出阵阵哽痛,她眼角终是忍不住溢出泪水,虽极力忍耐,声音仍无可避免带了些许哽咽:“我亦是无法,皇宫比你想象中更危机四伏,我、我只能如此。我何尝看不出你爱吃那道八宝香酥鸡?可若被他人窥得你的偏好,那便是最好的下毒之处……别怨我……” 林凌闭上眼,没有争辩,也没有应声,似是默许,又似是默拒。 皇后用袖口悄悄擦去脸颊泪痕,重新为他梳发,一点点梳成女子发髻样式,直至鬓角光洁不见一丝碎发,她露出放松的微笑,却一时不察,又落下了两滴热泪。捏着红梳的手不断颤抖,她终是忍不住问出那句藏心里许久了的话:“沈念知道吗?你是……” 林凌双眼重新睁开,打量皇后脸上藏不住的憔悴,终于缓缓笑了。 “他早就知道了,我从未欺瞒过他。” “母后,我曾怨你。”他坦言道,“我怨你不愿给予我半分信任,你总觉什么都瞒着我,便是为我好,从不问我所求为何。你将我关在笼中,纵然挡住了外界刀枪,却也限制了我的成长。” “国师的预言,我九岁时便知道了。” 他九岁便知道了……皇后惨然落泪,她被欺瞒了十年,期间的难过、纠结不安、忧心忡忡,全是她的瑶光亲身经历过,再一一还回的报复。 以“为你好”为名的欺瞒,竟这般伤人,让她的孩子不但生怨,还带了恨。 “你现在终于愿意将真相告诉我,那我便原谅你了。”林凌缓缓站起,第一次在皇后面前站直身子,身形比她足足高了一整个头,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母亲,伸出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今天是儿臣的大婚之日,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可以吗?” 皇后仰头望着自己的孩子,他眼里的阴郁终于散去,看向她的眼神重新带上了亲近。她的瑶光,褪去了伪装的娇柔,脸庞分明是英伟的男子模样。 汹涌的酸楚与痛惜骤然袭来,让她的泪水止不住下落,可与此同时,她嘴角却漾开了释然的笑意。 “母后祝你,一生顺遂,得偿所愿,与驸马恩爱白头,永结同心。” …… “一梳青丝顺,二梳姻缘稳,三梳白首不相离。” 沈念月持着桃木梳的指尖灵巧翻转,不过片刻便为堂弟绾出一个发丝全然束起的男子高髻,随后用朱红绸带将发髻牢牢束紧,绸带尾端留两条长长的流苏垂于颈侧。她正要取托盘里的赤金发簪固定梁冠,却被阻止了。 沈念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长条布包,层层翻开,将里面的莲纹木簪递给她:“堂姐,用这根簪子。” 沈念月怔怔望着那根朴素得堪称简陋的木簪,她当然记得它,这是她在沈家与沈念重逢时,为了修补关系,仓促送出的木簪。那时她甚至不记得堂弟的生辰,满心只盼他能留下撑起沈家,好护她往后人生顺遂,心思浅薄自私得可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堂弟竟这般珍惜地收了起来,还要在这般重要的日子里,用它束发。 “傻孩子……今日可是你和公主的大婚,怎么能、怎么能用这般简陋的簪子……”边说着,她的眼泪已忍不住簌簌落下,又想起大好日子不该落泪,连忙擦干眼角,接过木簪放到一边,在沈念不赞成的目光中,换成雕工精巧贵重的赤金发簪为他簪上。细细打量镜中美得惊人,却仍透着几分稚嫩的堂弟,顿时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之感,“我家安安当真出色,竟娶了金贵的七公主殿下,往后你俩争取多生几个孩子,我沈家振兴便指日可待……” “不行的,堂姐,我是男子,生不了孩子。”沈念一本正经地打断。 沈念月一噎,无奈道,“谁让你生孩子了?自然是公主……” “他也是男子,同样生不了。”沈念再次打断。 沈念月:“……” 她担忧了许久,生怕堂弟与男子相伴,既无婚契傍身,又无子女绕膝,往后生活难以保障。知道林凌是公主后,又纠结了许久,才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对方是个能单手抱起堂弟的天生神力女汉子。现在堂弟轻描淡写告诉她,林凌并非女子,当朝七公主实为男儿?! 那堂弟与他成婚,岂不是上了贼船,随时会因欺君之罪被株连九族?! 现在不止沈家危了,九族以内的她也危矣! 本以为新郎官只需简单梳个头发,换上吉服便能出发皇宫接亲,却不想侍女敲门内进,还取出各式胭脂水粉欲为沈念上妆,只是沈念的面容条件实在优越,侍女端详许久,终是只给稍稍将眉峰画浓些,再点上淡色口脂,便算大功告成。 换上一身正红吉服,沈念焚香遥拜宗祠,将成婚的喜讯禀明沈家列祖列宗。随后又仔细清点迎亲的仪仗与聘礼,确认一切妥当,只待吉时启程。 白雪受伤未愈,不能骑乘,赤炎已孕五月,同样不能载人,侍女为他准备的是公主府养的枣红马匹。沈念略有些遗憾,正欲翻身上骑,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内侍簇拥着明黄伞盖而来,为首的太监手捧锦盒,老远便高声唱喏:“圣旨到——驸马爷接旨!” 沈念忙敛容整衣,快步上前跪倒在地。随行的人员也纷纷跪伏,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唯有德顺高亢的嗓音在长街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女瑶光,慧质兰心,行止有度;驸马沈念,温厚端方,品貌俱佳。二人结缡,佳偶天成,朕心甚慰。 今大婚之禧,特赐府邸匾额曰双珩居,冀尔二人如珩璜相和,朝夕相伴,情意绵长,白首不渝。 望尔等居此府第,恪恭守礼,和衷共济,上承天恩,下敦家风,永享静好岁月。 钦此。” “臣沈念,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念朗声叩首。 德顺笑吟吟将圣旨递到沈念手中,待他起身,又拱手贺道:“驸马爷大喜!这‘双珩居’匾额,可是圣上亲笔所题,足见陛下对公主与您的看重,望二位如双珩合并,清辉相映,情意绵长。” 瑶光公主府的牌匾早已拆下,红底鎏金的“双珩居”被小心翼翼挂上正门门楣,御笔亲提的大字端正且醒目,在清晨的阳光中,金粉熠熠生辉,将朱红的大门衬得愈发喜庆。 沈念翻身上马,红绸发带迎风飘扬,他望向皇宫方向的金顶琉璃瓦,脸上笑容意气风发。 ——他终于兑现了诺言,要以红绸绑马,八抬大轿,将林凌风风光光娶回家。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孩童们嬉笑着追着队伍跑,口中高声喊着: “看驸马迎亲咯!” …… 登门迎亲,御街打马巡游,沿途撒下喜钱无数,引得百姓欢声雷动。回府后拜堂行礼,一切流程都顺顺利利,唯独到了合卺之礼时,竟由国师亲自前来主持。 国师笑眯眯执壶斟酒,斟完两杯便把小酒壶藏回袖中,小气得令人侧目。在林凌警惕的目光中朗声道:“微臣身无长物,贵重贺礼实在送不起,便赠与二位新人自酿仙酒,祝愿二位交杯聚头,恩爱白首。” 连沈念都忍不住迟疑片刻才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嗅了嗅,闻着酒香清冽醇厚,细看酒液澄澈透亮,实在不似加了什么奇怪之物,这才朝林凌点了点头。 毕竟是国师,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什么怪味酒来戏弄他们……吧? 二人勾手聚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刚入喉,林凌与沈念便同时变了脸色——甜酸苦辣咸瞬间在舌尖炸开,直激得舌头发麻抽搐,连吐都来不及,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两人齐齐张嘴“呼哈”喘气,驱赶口中的怪异滋味。 “国师你个老——”林凌脱口而出的咒骂,被沈念及时扯住袖子打断,只能不忿地用目光狠狠剐了那老不死一刀,将满心怒火暂且压下。 “仙酒同饮,心意联通,愿公主驸马岁岁相依,永不猜疑。”国师笑得一派坦然,谁也看不出他这几日早已慌得寝食难安。白日掐算卜卦,夜里观星测象,半点不敢懈怠,生怕一觉醒来,这两颗灾星又闹出什么误会,一时冲动便要举刀互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日他让沈念提三个问题,第一个关乎天机,他确实不能答;第二个牵扯天机星的“缘”线布局,回答只能点到即止;他本以为第三个问题,沈念会问些儿女情长的琐事,比如与瑶光婚后是否和睦,或是自己会不会拖累爱人。谁曾想,沈念张口便是:“未来我会不会亲手杀了林凌?” 这话一出,国师表面稳如泰山,心里早已惊涛骇浪,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好在掐算结果是“不会”,可沈念会问出这话,莫不是心里已经对林凌起了杀意?最重要的是,他起杀意的对象,是对着借用“林凌”之名的瑶光,还是对着真名“林凌”的自己?! 一个两个,当真都是难伺候的祖宗诶! 国师急得连夜用仙术联系师父求助,被师父调戏得羞愤欲死,才好不容易求来这小小一壶仙酒。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仙酒,并非以往糊弄人的玩意,是用百年仙果仙草酿造而成,蕴含浓郁仙力,只可惜沈念和林凌都不是修仙之人,喝下这酒,也只能稍稍增强灵识。再加上他以言灵赐福,往后二人情绪过于激动之时,便能心声互通。 心声都互通了,以后就不会再有误会了吧?国师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缓步退到墙边。待皇后上前,为新人主持结发礼,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无人再留意他时,他才悄悄靠墙,让衣物吸去后背渗出的冷汗。 方才瑶光公主瞪过来的一眼真的好吓人喏! 其实国师的胆子向来不大,只是伪装得极好,就连善察人心的瑶光,这么多年都未曾察觉。 近来天启国国运蒸蒸日上,他的仙力也随之升涨,寿元亦有所延长。只要挨过今夜,双星相合,祸国的煞气彻底化为瑞祥之气,他便能功德暴涨,年老孱弱的身躯也能重返青壮。 他比任何人都更怕今日出事,但依目前来看,一切都很顺利。 国师正凝神关注着殿内的仪式,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唤:“国师大人。” 他猛地转头,竟发现侍卫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正凑近他耳边说话,这一转头,两人险些就亲上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何时已然酸软,这一动差点便要摔倒。 “国师大人请小心。”侍卫长瞬间伸手一揽,揽住国师纤细得实在过分的腰,待他站稳后才缓缓收回手,恭敬道:“卑职见国师大人的腿一直在抖,想来是站累了,不如移步宴厅稍作歇息?”说罢,他横过手臂,示意国师可以扶着他走。 国师很想拒绝,可他被瑶光方才瞪的一眼吓得腿抖酸软,如今确实十分需要歇息,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好用仙术招摇地“飞”过去,只好接受侍卫长的好意,扶着他的手臂缓步离开。 很快了,只要过了今夜,功德灌体,重返青春,他就不必再拖着这孱弱的身子了! 以后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5章 好戏 待宗亲宾客送祝福、唱贺礼的环节开始,玉衡肩上的任务总算是告一段落。他揉了揉笑到僵硬的脸颊,又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后腰——作为与瑶光最亲近的兄长,背新娘上喜轿的差事自然非他莫属。只是看着身形明明不胖的妹妹,一上背险些没把他压垮——当然不是背不起,只是这个重量确实有那么点......额,出乎他的意料了。 妹妹那么爱吃,身子重一点怎么了?重一点代表壮实健康!他只是......只是担心驸马爷那般文弱,会抱不动妹妹入洞房罢了!对,就是这样! 遥遥望向瑶光和沈念始终牵着的手,以及两人脸上漾着藏不住的幸福笑意,玉衡心中涌起一阵欣慰:驸马文弱也有文弱的好处,往后定然欺负不了瑶光,妹妹的婚后生活一定会很和美的! 转念又想起自己,妹妹才十九岁,便已风风光光嫁了人,他都二十八了,却连正妻的影子都还没瞧见。唉!玉衡暗暗叹了口气,忽然记起什么,目光倏然扫向席间的席位。 公主大婚,四品以上官员皆需盛装赴宴。放眼望去,大片皆为绯红官袍,只偶尔有几抹四品以下礼部官员的绿袍点缀其间,至于六品官的青袍,更是一个都无。他不死心地细细打量每一位宾客,可人实在太多了,许久都没能寻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景行明明说了会来的呀?怎么看不见人......玉衡正兀自疑惑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循声望去,瞬间便看见了面带得体笑容,缓步朝帝后方向走去的丞相温涵。 作为瑶光公主唯一一位非亲族的老友,大婚之日,温涵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到场道贺一番。他也正是以此为由,向皇帝递了私折求恳恩典,才得以暂解禁足之令,踏入公主府露上一面。但也谨慎不与其他官员言语交际,向帝后行过问安之礼,便径直走向主台端坐的二位新人,躬身行礼,奉上贺礼与祝福。 他今天不能久留,其实为免皇上不虞,最好是送完礼便赶紧回府,可难得出来一趟,且极有可能安珩如今就在宾客人群之中,若不能趁机见上一面,他如何能甘心?他视线飞快掠过绝大部分的官员席与女眷席,半点未做停留,径直投向那处稍显偏僻、却又位置靠前的宴席——瑶光的朋友本就寥寥无几,能凑出这样一桌席位,已算难得。果然,不过片刻功夫,他便精准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瑶光当真是贴心,想来是算准了他会来,特意将这桌席位设在路侧,正方便他路过时“偶遇”搭话。 玉衡一直紧紧盯着温涵的一举一动。见他送完礼后便开始扫视席间,视线在某个方向骤然凝滞,神色还透出了惊喜,根本不必猜,那个方向坐着的定是“神女”柳景行。玉衡来不及细想温涵为何能这般快找到人,脚步一抬,便快步追赶上前,稳稳挡在了温涵面前。 温涵不得不压下心头想见柳安珩的急切,敛容躬身,恭敬问好。 “温丞相不是还在禁足期么?怎的也出现在瑶光的婚宴上了?”玉衡故意问道。 “回大皇子殿下,臣与瑶光公主私交甚笃。公主大婚,臣自是该亲自上门道贺,故而才向陛下求了恩典。”温涵不卑不亢地解释,话音刚落,便想侧身绕过玉衡。 玉衡脚步一错,再次挡在了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温丞相应是清楚,父皇虽准了你恩典,但并非彻底解了你的禁足,不过是允你亲自来给瑶光送份贺礼,以全彼此情谊罢了。如今贺礼既已送到,丞相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 这大皇子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偏要这般拦路?温涵心头火气渐生,险些便要直接推开他,可终究还是顾忌着对方身份,只得强行压下了怒意,低声道:“臣恰巧瞥见一位故人的身影,只想上前寒暄一句,便即刻离开。” “哦?竟还是温丞相的故人?不知本殿是否有幸识得?”玉衡顺势转过身,循着温涵方才凝望的方向望去。纵然心中早有准备,可看清那人的模样时,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毫无意外,他看见了柳景行。不知何故,对方今日赴宴并未身着官袍,反倒是穿了一身常服。一袭月淡蓝的素色锦衣,宽袍广袖,剪裁得宜,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卓然。墨色长发只绾了上半部分,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固定,余下的发丝如瀑般披散肩头,发尾垂落及腰,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拂动,翩然飘摇。 竟是比穿官袍时更显素雅出尘。 难道景行是笃定今日会见到温涵,才特意这般打扮的?玉衡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的酸意。 温涵见玉衡忽然愣神,也无暇细想,只觉这是难得的机会,当即脚下一错,绕过玉衡便朝躲在弟弟身后的柳安珩快步走去。 一直密切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柳景行,自然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温涵的动作。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挡在温涵面前,将兄长完完全全护在身后。他抬首挺胸,目光凛然地与温涵对视,半点不肯落了气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贤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温涵客气地打着招呼,语气却难免有几分敷衍,只因他的视线早已越过柳景行,迫不及待地投向他身后的人,可终究只能看到柳安珩微微低垂的头颅。 “温丞相也一如既往,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脸面。”柳景行压低了声音,话语里藏不住咬牙切齿的怒意。 竟是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么?温涵根本没心思去听柳景行说了什么,满心盘算着要如何绕开这个拦路的小舅子,与安珩说上一句话。偏在此时,身后又传来了玉衡的声音:“温丞相,本殿记得,禁足的规矩里,似乎有一条是不许与外臣私相往来的吧?还是说,是本殿记错了?” 温涵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大皇子今日到底是唱的哪一出?还有柳景行,一个两个的,竟都争着做那碍事的挡路石头!他不死心地想唤一声“安珩”,哪怕能得对方下意识的一瞥也好。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因他听到了玉衡紧随其后的那句话:“劝温丞相三思而后行,再多说一句话,你的禁足期,怕是要延长不知多少时日了。” 温涵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玉衡话里的威胁之意。再过五日他便能解开禁足,去闯安珩为他而设的三关,这些日子度日如年,绝不能再延长禁足。他满心不甘地忍下怒火,垂眸望向柳安珩的头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开口。片刻之后,他认命般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柳景行望着温涵憋屈离去的背影,只觉心头一阵畅快——这还是他第一次成功护住兄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得意。直至温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过身来,却赫然发现玉衡竟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向大皇子问安,连忙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景行无须多礼。”玉衡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方才赶走温涵时松下的那口气,此刻竟因瞧见柳景行望着温涵背影微笑的模样,又重新堵回了心口。 他伸手将柳景行扶起,却突然没了寒暄的兴致。他想问对方,是不是对温涵也存了别样的心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索性负气般地转过身,迈步便走。可才走出没几步,他又忍不住后悔起来,心底暗暗盼着柳景行能开口挽留自己,哪怕只是一句客套的话也好。可他悄悄回头望了好几回,却见柳景行早已坐回了席位上,正侧着头,与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竟是半点没在意他的离去。 他莫名有些伤心了。 ...... “小阿呆看见了么?”林凌朝沈念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显然是方才那场好戏看得十分尽兴。 沈念自然是看见了。他们端坐于高台之上,本就无事可做,只能四处看热闹解闷,温涵与柳安珩这出大戏,又怎会错过?席间那桌特殊的席位,正是林凌特意叮嘱人安排的。沈家的亲戚实在少得可怜,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张守礼夫妇二人。索性便将慕容风等人也都安排到了一起,再加上应邀赶来道贺的“老祖宗”莫寻,却也没能将一张桌子坐满。 这本该安排在靠前位置的席位,林凌考虑到并非所有人都自在与皇帝邻席而坐,询问过众人的意见后,便将其安置在了一处既体面、又稍显僻静的地方。至于为何非要设在路边,自然是出自林凌那点小小的恶趣味了。 “温丞相放不下,倒在意料之中,只是柳大公子怎么......”沈念有些不解,他本以为柳安珩应该对温涵避之不及,却不想温涵离开,他竟也一路目送,且转回头时,可见神色有些微妙。 “我早看出来了。”林凌眉宇间不免带上几分得意,“虽说我对情感之事并无太多了解,可也知道,若是面对一个初见便失仪强吻自己的人,正常人心里定然只有满心厌恶,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可柳安珩望向温涵的眼神里,更多的却是疑惑。虽不知他究竟在疑惑什么,但只要不是全然的厌恶,那温涵便还有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安珩为何没有厌恶温涵呢?林凌不免也有些好奇。只可惜方才被玉衡横插一脚,虽不知他说了什么,但明显搅了局,害得温涵没能多留片刻,一场好戏就这般草草收场。林凌对这个碍事的大哥,心里多少有些嫌弃。他正百无聊赖地转开视线,想寻些别的热闹来瞧,却忽然被沈念轻轻扯了扯袖子。 “我怎么觉得,玉衡殿下看着也有些奇怪?”沈念努了努嘴,示意林凌快看,“你瞧他,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看着鬼鬼祟祟的。” 林凌闻言一愣,连忙顺着沈念示意的方向望去。却只瞧见玉衡耷拉着脑袋,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慢吞吞地挪回了主席的座位上。连父皇主动问他话,他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林凌回想起方才的种种情形——莫非玉衡是因为拉拢温涵失败,才这般丧气?可即便是二皇子,也不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拉拢丞相啊,玉衡竟有这般大的胆子?还是说……他的目光落在柳安珩身旁的柳景行身上,这才猛然想起,柳景行早已被钦点为玉衡的侍读。难道就这么短短两次授课的功夫,柳景行便已经成功拉拢了玉衡,竟能让他甘愿冒着得罪温涵、甚至引来父皇猜忌的风险,挺身而出保护柳安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等,以玉衡的脑子,他能想到这样做会引起父皇猜忌么? 啧,这里实在太吵了,再加上那桌席位安排得太远,纵然他耳聪目明,也实在听不清方才几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一场热闹,竟没能看得周全,真是可惜! 林凌兀自叹息看不全热闹,而许久没听到回应的沈念好奇转头,只一眼就分辨出来这人脸上的惋惜因何而来,不由得哭笑不得,低声安慰道:“别急,还有五日,温涵的禁足期便满了。等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呢。也不知道柳安珩会出三道什么样的题来考他……咳咳,不说这些了,今日可是我们的大婚之日,莫要皱着眉头,开心些,好不好?” 林凌收回飘远的思绪,挑眉看向沈念,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小阿呆这是跟我亲近久了,连我爱看热闹的癖好都学了去?竟也觉得方才那一幕,是场好看的‘戏’?啧啧啧……” 沈念脸顿时一热,随即瞟了他一眼,反驳道:“我哪有爱看热闹,不过是想着安抚一下你罢了。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万一有人以为你嫁给我受了委屈,那可怎么办?” “我确实受了天大的委屈。”林凌故意蹙眉,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能看不能吃,都快憋了六个月了,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委屈?” 嘴上说着委屈,可他唇角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终究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他索性不再伪装,凑近沈念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今晚小阿呆可得做好准备,我可没那么容易被‘安抚’好。” “你......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那么多人看着呢!”沈念下意识伸手捂着被热气吹拂得泛痒的耳朵,语气似羞似嗔,终究没敢转头看林凌的表情,虽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可单凭脸颊上传来的热度,他也知道自己的脸定然红得厉害。只好把头使劲往下低,半晌都没敢抬起来。 林凌看着那只红得几乎要媲美身上吉服的耳朵,忍不住舔了舔唇。 他可是足足期待了六个月啊……只盼着今夜过后,小阿呆可别被他吓得,往后再也不敢上榻了才好。 ...... 正式的婚宴席位,除了在公主府外院布设的数十桌,用以招待前来道贺的官员与亲友,公主府外的大街上,还摆开了长长的流水席,供百姓们免费享用,且会不间断地供应整整三日。 街上百姓的欢声笑语,与外院官员交际应酬的热闹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公主府内院的安宁。只需将房门轻轻一关,外头的所有声响,便会被全数隔绝在外。 沈念将林凌扶到床边坐下,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饿着肚子看别人大快朵颐,这滋味可真不好受。为何我们明明是宴会的主人,却只能干巴巴地坐着?若不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先行离席回宫,我们怕是还得在那儿硬撑着呢……” “小阿呆饿坏了么?”林凌盯着沈念的肚子,竟真觉得比平日里看着扁了几分,连腰身都显得纤细了些。他伸手抚上去,只觉本就平坦的腹部,如今都凹陷下去了,他心疼得把旖念都赶到了九霄云外,扬声吩咐侍女传膳。 “今日也没见你吃过什么,你怎么都不会饿?”沈念好奇问道,这饕餮胃口可大得很,平时少吃一顿都会抱怨不止,现在竟还得等他提醒,才想起要传膳。 “饿自然是饿的。”林凌如实道,“只是从前参加过太多次这样的盛大宴席,每次都得饿上许久,早就习惯了。” “难怪你总是这么瘦。”沈念听着,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公主的名号听着风光无限,可我瞧着,却是半点自由都没有。如今大婚已经成了,再过些时日,我们便悄悄离开京城,继续四处游玩,好不好?” “大婚还未成呢,小阿呆忘了么,还有最后一个洞房的环节呀......”林凌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朝沈念凑近。两人呼吸交错缠绕间,气氛暧昧渐浓,却在这时,两声清晰的“咕噜噜”声接连响起。 二人同时低头,望向了对方的肚子。 “……还是先吃饱了再说吧!”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6章 折磨 公主府内的宴席始于酉时中,帝后浅尝过几碟寓意吉祥的精致点心,又饮罢新人敬上的喜酒,便以“体恤新人劳累,不扰满堂喜气”为由,起身离席。 国师恋恋不舍地瞥了好几眼席上琳琅的珍馐,终究还是随了御驾回宫。美食何时都能享用,可瞧着瑶光与驸马那蜜里调油的模样,怕是等不到夜深,便要急着入洞房。届时煞气化祥,他作为促成此事的最大功臣,必须赶在吉时之前返回玄极殿,净体焚香,恭迎天降功德,万万不能因贪嘴误了大事。 銮驾刚入皇宫正门,国师便掀帘下轿,向帝后躬身拜别:“陛下、娘娘凤体康泰,微臣需赶回殿为天启国国运祈福,先行告退。” 一听是为国运祈福,本还打算细问大婚之后,瑶光“灾星”之名能否摘除的皇帝,半点不敢留人,当即颔首应允。望着国师提着长袍下摆,脚步匆匆往玄极殿疾走的背影,皇帝还忍不住感慨:“国师为护我天启国,当真是用心操劳啊。” 玄极殿坐落在皇宫西北角,素来僻静,除却鸟语虫鸣,便只有道童洒扫的细碎声响。今日恰逢朔月,夜色刚至,便已昏沉如墨。好在国师乃修仙之人,虽已年逾三百,目力却丝毫未受影响。不过用了两次缩地成寸,便远远望见那飞檐翘角的殿顶,他再次掐指缩地,下一步便落到了殿门前,扬声朝内喊道:“今夜何人当值?” 小道童元青闻声从偏殿跑出来,见是国师,连忙躬身行礼:“师尊。” “快!”国师吩咐道:“速去备浴水,须用无根之水,再取白芷、青木香、零陵香各五钱,桃皮、柏叶各一两,包布焖煮一炷香时间,切记水温要烫些,莫要凉了!” 元青点头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才刚跨出院门,耳边又传来国师的吩咐,竟是用上了千里传音之术:“稍后取我那套月白镶金边的道袍来,务必熨帖平整,不许有半点褶皱!” 师尊竟急到这般地步!元青半点不敢耽搁,脚下生风,飞快朝着水房赶去。 趁着备水的空隙,国师点燃檀香,虔诚跪拜,将殿中香炉尽数填满香屑,又往殿门四角的青铜鼎里插上凝神香。待诸事妥当,他盘腿坐上莲座,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闭目默诵起《道德经》。 大火烧灶,无根水已倒进大锅,只需等煮沸后放入五香草木后,焖煮一炷香即可。元青甚是机灵,知道师尊这般急切定是关乎大事,便趁着草木熬煮的功夫,先将道袍取来送入内殿,又提前备好了皂角、浴巾等洗漱之物,往来奔走,半点空闲都无。 《道德经》诵完一遍,浴水却仍未准备好,国师心知催促也无甚意义,便想再多诵读一遍,忽地想起什么,正要开口吩咐,却见元青忙得脚不沾地——是真的脚不沾地,竟已用上了术法提速。他无奈地叹口气,索性起身走入内殿,亲自取了朱砂磨墨,提笔绘制四道符咒。 浴水终于备好,元青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见师尊难得动笔绘符,忍不住凑上前想瞧个究竟。只大致能看出应是禁锢类符咒,可线条却比他们平日修习的繁复百倍,才看了两眼,便觉脑中一阵眩晕,想来此符已远超自己的修为境界。他不敢再多看,正要悄悄退下,却见国师搁下了笔。 “今夜应有异象发生。”国师难得这般神色凝重,“元青,你需彻夜镇守殿外,万万不可放任何生灵入内打扰。待异象平息,便自行退下歇息。明日告知众弟子,为师要闭关修炼,时日不定,殿门一日未开,任何人不得敲门惊扰。” “是,师尊。”元青恭敬应下,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尊,敢问这异象是指……?” 国师轻叹一声。他苦心筹谋二十年,为将亡的天启国续上百年国祚,此番所得当属无上功德,可具体会引发何种异象,他也并不知晓,只料想动静定然不小。便含糊道:“异象起时,你自会看见。且退下吧。” 殿门紧闭,防护符咒贴于四角,如今的玄极殿已是固若金汤。其实根本无需派人镇守,只是符咒能防生灵误闯,却挡不住声响传入,他纯粹是不想被敲门声扰了清静而已。 掐指一算,此刻已入戌时,实在耽搁不起。国师迅速褪去外袍,踏入浴桶。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水汽钻入鼻腔,让他紧绷的心神舒缓了不少。其实他这般修仙之人,肉身早已不染凡尘泥垢,这净体之浴,洗的从来不是皮囊,而是涤荡周身杂念,好叫灵台维持清明。 国师缓缓合上眼,一声舒服的喟叹才刚溢出,便异变陡生。 随着殿外守门的元青一声惊呼,殿顶藻井倏然有金光倾泻而下,猝不及防地砸在正下方的国师身上,让他那声喟叹忽地变了调子。殿内霎时亮如白昼,一股比浸泡汤池更甚百倍的舒爽快意席卷全身。国师猛地睁眼,却被白光刺得目眩神摇,只得敛目盘腿打坐,稳守心神。 若有旁人在场,定会为眼前之景惊骇不已:国师整个人被金光裹住,源源不断地吸纳着光芒中的能量。原本清透泛绿的汤浴,渐渐有杂质浮起,颜色转为墨黑。浸在水中的雪白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露出水面的肩骨缓缓充盈,褪去了往日的嶙峋,变得温和圆润。白皙光滑的皮肤,更是泛出玉石般的莹润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本就鹤发童颜的脸庞,在白光浸润下愈发褪去岁月痕迹。 莹润光洁的肌肤,渐渐透出稚龄独有的清嫩,如上好的玉瓷般细腻;眼角眉梢那点属于长者的淡然肃穆,尽数化作少年人的清朗柔和,连鼻梁的弧度都显得俊逸明快。他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的触感软嫩得不可思议。低头望向水面,灰黑杂质间,竟映出一张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 国师惊得瞬间站起,踉跄着跨出浴桶,扯来衣物随意一披,抬步便要躲开这金光的侵袭。 “差不多就好了!吃不消了啊!”国师飞快在殿内躲闪,可那是天赐功德,如何能避得了?那金光如影随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其中,任凭他如何腾挪辗转,都挣不脱分毫。 丹田之内,灵气早已充盈得近乎胀满,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连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酸胀的鼓胀感。他本以为承接功德是水到渠成的顺遂,怎料这功德之力竟汹涌如斯,远超他的预想。 “够了!够了!”他急得声音都破了音,抬手想要挥开光柱,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反被金光顺势裹住,牵引着往丹田深处涌去。原本退回到十五岁的身形,竟又隐隐有了变化,肩头的线条愈发单薄,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孩童的软嫩,哪里还有半分仙师的威严。 难道他要倒退成天启建国初期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可只有十岁孩童的模样! 白光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国师看着自己缓缓缩短的手指,终于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蹲下身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不要了……都说了不要了……” …… 沈念曾在心里偷偷期盼过无数次,希望有人能像他伺候林凌沐浴那般,用指尖细致地为自己按摩经脉穴道。那定然是极为销魂的滋味,否则娇贵的林大少爷,怎会每每露出那般享受的神情? 如今,他总算得偿所愿,却半点顾不上享受,只趴在浴池边闭着眼,累得只想昏睡过去。 带着薄茧的指尖不紧不慢地按揉着他后腰的穴位,力度轻重适宜,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腰椎的酸软。可这只手却半点不老实,按着按着,便不知不觉在红痕满布的软肉上揉捏起来。已将近睡着的沈念轻哼一声,陡然心生警觉,连忙用破碎嗓音求饶:“别、我真的不行了……放过我吧……” 滚烫的胸膛贴上后背,林凌轻咬着沈念软嫩的耳垂,细碎的吻顺着下颚线条缓缓下移,在后颈处再叠上一个艳红的吻痕,又轻轻舔舐。 “最后一次,我保证,嗯?” “你上次也这么说——哈啊!呜呜……嗯……” 浴池里水声激荡不休,林凌侧眸看着沈念泛红的眼角,有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未等泪珠坠入池中,便被他艳红的舌尖尽数卷走。指尖在光滑的肌肤上游走,忽地五指张开,掐住了对方细瘦的腰身。 沈念的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咬住下唇,却仍挡不住细碎的哼唧声从鼻腔里溢出。 “都说了不要了……你个骗子……” “嗯,我是骗子,大——骗子,可总算让小阿呆发现了呢!”林凌笑吟吟地应着,温软缠绵的声线染上了几分沙哑,愈发撩人,“春宵一刻值千金,自然是时间越长越划算呀……” 他一把抱起沈念,感受着掌心下细滑绵软的触感,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的,是我的,终于彻底是我的了。 如此美味,不过一夜,怎能够吃得饱? …… “男子又如何?你早已是我的人了。” 从梦中惊醒,柳安珩猛地睁开眼,右手死死捂住胸膛,感受着胸腔里的剧烈悸动。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无论他如何急喘,都觉得窒闷不已。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为何那人非要这般缠着我不放?为何我总也忘不掉他,连梦里都是他的身影? 想起来,我必须想起来!那夜定然还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绝不可能只是一场酒后糊涂。柳安珩咬紧下唇,克制着力度不敢咬破,生怕让弟弟担心,可任凭他如何拼命回想,脑中都只有一片空白。 随着时日推移,与温涵初见的记忆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曾经他最爱临摹作画,如今却对画笔避如瘟疫——只因每每执起笔,脑中便盈满温涵的身影。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再也想不起沈念的面容,更遑论描画出来。 昨日赴宴,他拼命想要记住沈念的模样,可总是不过片刻,便会莫名走神。仿佛眼前的人不是自己曾放在心尖上的挚爱,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会因不小心对上视线,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 我到底怎么了?柳安珩双手揪着自己的发根,轻微的刺痛顺着头皮蔓延至四肢百骸,总算唤醒了他飘远的神志。却赫然发现,自己竟又在想昨日婚宴上远远望见的温涵。比起初见,他好像清瘦了些,难道也和自己一样,因思绪纷乱而寝食难安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难道他真的…… 不,不可能!不过是一夜荒唐,怎可能就此倾心?定然是戏耍于我,又或是男子雌伏的滋味让他觉得新奇,这才对自己纠缠不休罢了! 柳安珩猛地甩开脑海里的念头,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温涵看向自己时的眼神,炽热得近乎偏执;想起对方不顾禁足之令,也要赶来见自己的模样。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擂鼓般咚咚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撞破胸膛。 如果……如果他是真的喜欢我…… 不,这实在太荒谬了!温涵是谁?那是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与自己云泥之别,怎可能无端倾心于我? 心口又是一阵窒闷,他猛地松开攥紧的衣襟,大口喘着气,眼底却漫上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那人就像一团火炭,眼神是灼热的,唇舌是灼热的,气息是灼热的,掌心是灼热的,胸膛更是灼热得可怕。那么用力地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捂化,再摁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 “这一次,你再也逃不掉了。” 带着霸道与缱绻的话语,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深深嵌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每每想起,都会让他浑身不住战栗。比如此刻,柳安珩看着自己浮起细栗的皮肤,一边苦涩地笑着,一边任由泪水滑落。 不要了……放过我吧……别再折磨我了…… 我快要疯掉了。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7章 美人关 马蹄踩踏青石板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公主轿舆稳稳停在“双珩居”御赐金漆牌匾之下。两名侍女左右上前掀开轿帘,林凌探身而出,怀里抱着回门宴上被轮番劝酒、此刻酡红着脸醉睡过去的驸马沈念,脚步轻巧落地,缓步踏入府门。 “启禀殿下,柳家大公子柳安珩于巳时中登门求见驸马,现已安置在待客厅。请问殿下,是允他继续等候,还是另有吩咐?”侍女恭敬问道。 林凌脚步微顿。此刻已是申时末,柳安珩竟足足等了近四个时辰仍不愿离去,想来是铁了心要在今日见到沈念。他垂眸看向怀内甜梦正酣的美人,无奈轻叹一声,吩咐道:“去转告柳公子,驸马酒醉未醒,今日不宜见客。” 侍女应声欲退,却又被林凌唤住:“罢了,待我安置好驸马,亲自去与他说吧。” 小心翼翼将沈念放到床榻上,林凌托腮欣赏美人睡颜,良久不愿离去,可想到后日那场“好戏”,终究还是替他掖好被角,恋恋不舍地退出了寝室。 西院待客厅内,柳安珩手捧茶盏怔怔出神,杯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连抿一口的心思都没有。旁人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当他是为求见沈念而来,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纷乱——那纷乱与沈念无关,只关乎公主府隔壁的丞相府里,那位被禁足的温涵。 温涵离他仅咫尺之距,若以拜访旧友张守礼的名义踏入西厢,便能悄悄攀上墙头,望一眼丞相府的方向。若运气好,或许能远远瞧见那人…… 他挣扎纠结了太久,终究逃不开那人的影子。画画会忍不住描摹那人的眉眼,便索性搁下画笔;睡梦会反复浮现那人的身影,便逼着自己彻夜不眠。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绪,哪怕灵台只有片刻空闲,那人的模样也会不受控制地钻进来。这般蚀骨的牵挂,纵使当初对沈念最为痴恋时,也未曾有过。那人仿佛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流淌在四肢百骸里,叫他挣不脱,逃不开。 今早从梦中醒来,怀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相拥的灼热温度。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放过自己——想便想吧,反正这份心思只会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理智终究败给了心之所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无声渴求着那份熟悉又陌生的体温。 冰凉的茶盏冻得指尖发僵,他的心头却像是燃着一团火,一声声叫嚣着“去见温涵”。为了压下这疯狂的念头,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理智与力气,浑然不觉时光流逝,直至林凌踏入厅堂的脚步声传来,才缓缓回过神来。 “不知柳公子寻驸马所为何事?他今日酒醉未醒,不便见客,还请见谅。若事非紧急,本宫可代为转告。”林凌见他兀自出神,竟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只得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柳安珩瞳孔仍微散着,好不容易才收拢了纷乱的思绪。他起身行礼问安,目光追随着林凌落坐主位,犹豫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许是久未言语,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在下此番前来,是想求驸马出手,以金针解开我被封存的记忆。” 唯有恢复记忆,才能知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真相是好是坏,都好过这般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 林凌沉默片刻,上下打量着柳安珩。不过数日未见,这位俊俏公子竟生生瘦了一圈,连脸颊都凹陷了许多,眼底青黑浓重,瞧着便是连日寝食难安的模样。前日只在婚宴上遥遥望见,并未曾察觉他竟这般憔悴,如今近看,实在令人惋惜。 他暗叹一声,温声道:“我虽不通医术,却也听沈念提过,人之脑髓,至精至微,以金针封存记忆已是险招,若要解封,更是难上加难。何况令弟当初的请求,是彻底抹去那段记忆……”话未说完,言下之意却已十分明了。 柳安珩垂眸静立半晌,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早已料到,恢复记忆之事,多半是不能的。”他抬眼望向林凌,语气平静无波,“在下另有一事相求,望公主成全。” 林凌挑眉,静待他的下文。 “前日婚宴之上,在下听闻公主府东墙之外传来女子宴饮之声,后才得知,公主曾建美人阁,阁中收纳绝色美人逾百,各有风姿。”柳安珩的声音依旧平淡,“在下想借美人阁一用,设为温……温丞相的第一关。”险些脱口而出“温涵”二字,他下意识抿了抿唇,续道,“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温丞相虽扬言非我不可,我却是无法相信,若他能在百媚千娇之中守住本心......” 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私心——他哪里是要试探温涵的本心,不过是想借这满园春色,逼出那人的好色本性,好让自己彻底死心,断了那点不该有的念想罢了。 “用美人考验温涵的本性么?”林凌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多弯了一点,“柳公子此计甚妙,题目刁钻却并未逾矩,若他连美人关都闯不过去,确实不配称为真心。也罢,美人阁本就要拆了,能在最后帮柳公子一把,也算功德一件。此事本宫应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公主殿下成全。”柳安珩并无半分激动,仿佛早笃定了这个结果,只拱手一揖,便算谢过,“在下今日登门,所求便是这两件事。既然驸马不便见客,在下亦不多扰。望公主代为转问,明日遣人告知结果即可,在下随时可应诊。” “一定。”林凌颔首应下,见柳安珩起身告辞,便随口提议道:“柳公子亦可客居西厢,待沈念醒后亲自问询,也省得来回奔波。我公主府……”他话语顿住,惊讶地望向面色瞬间涨红如同煮熟虾子的柳安珩,颇为不解。 “不、不必了!谢公主好意,景行也快下衙了,我正好顺路去接他!告辞!”柳安珩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忙得带了几分踉跄,仿佛身后真有豺狼虎豹追赶一般。 林凌:“......?” ...... 沈念睡醒时,天色已全然黑透,宿醉的头痛席卷而来,他忍不住低吟一声,立马有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他的后颈,将他温柔扶起,紧接着温热的醒酒甜汤已送到唇边,只需轻轻一抿,便能解掉喉间干渴。 他就着林凌的手,小口小口将甜汤全数喝完,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 “明知自己酒量浅,怎么还逢敬酒就喝?”林凌的声音里带着心疼的嗔怪,“纵然提前换成了低度甜酒,也不能这般贪杯呀。” 沈念的脸颊腾地泛起红晕,他自然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回门宴上宗亲敬酒,原只需浅抿一口便算礼数周全。可那酒竟是他最爱的杏子酒,酸酸甜甜的,煞是好喝,杯子又小,便觉得多喝几杯也不碍事,一不留神就喝醉了。 “我、我酒后可有失态?”他窘迫地问。虽知失态了也定有林凌帮着周旋,可这么多皇家宗亲看着,帝后也在场,若他酒后说了什么胡话,那可真是丢脸至极。 林凌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沈念醉酒既不胡言,也不撒泼,只是乖乖睡着,只是他偏不愿趴桌睡,非要靠他肩上,本就绝色的脸庞染上酒醉的绯红,愈发显得诱人。林凌本想安分守己等宴会结束,可无意间抬眼,竟瞧见不少年轻皇族,无论男女,都频频往这边看,还有人捂着嘴偷笑——原是沈念歪头睡着时,露出了颈侧满布的红痕,任谁看了都能明白其中的旖旎。 林凌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当即揽着人向帝后请辞。得了应允后,也没去公主殿歇息,直接带着人回了府。 “仅此一次,往后绝不能在旁人面前喝醉。你……”话到嘴边,对上沈念那双水汪汪的无辜眼眸,林凌到了口的斥责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念知道林凌是真的生气了,虽不知自己醉倒后发生了什么,但也乖乖地做出“绝无下次”的保证,见林凌并没有继续追究,他悄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便觉腰间一紧,林凌的手不知何时已揽了上来,正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浑身的酸痛瞬间被唤醒,他连忙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讨饶道:“今日放过我可好?我真的太累了……” 林凌低头望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心头不禁软了软。连着胡来两天,今日又一大早入宫赴宴,确实该好好休息。可沈念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望着他,脸颊还有因害羞浮起的红晕,这般天然的媚态,让才刚开荤的林凌看着实在心痒难耐。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趁沈念还没来得及挣扎,低头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喟叹道:“想要休息,就别总这般诱惑我。我对你,可没什么抵抗力。” “嗯啊……”耳廓传来的酥麻痒意,激得沈念下意识轻吟出声。他连忙捂住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林凌存心逗弄,又缠了他好半晌,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沈念顶着堪比墙上大红剪纸的脸庞,挣脱了林凌的怀抱,手脚发软地逃到桌边猛猛灌茶。 “别喝那么多茶了。”林凌到桌边坐下,按住沈念还欲续茶的手,“今日宴席上,你只顾着喝酒,都没吃下多少东西。乖,我让侍女传晚膳,咱们一起吃。” 沈念乖乖点头,见林凌扬声吩咐下人,便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真乖。林凌笑眯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小阿呆今日醉得不省人事,倒是错过了一场热闹。”见沈念好奇地望过来,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片刻才慢悠悠道,“柳大公子一大早便来寻你,可是足足等了四个时辰呢。” “他来找我做什么?”沈念疑惑,忽地想起距考验温涵只余两日,便猜测道:“难道是想从我这里探听温涵的弱点?也不对呀,真要探温涵情报,应问你才对。” “他想让你用金针,解开他被封存的记忆。”林凌也不卖关子了,“不过我替你回绝了,只说你不知如何解封。” “这倒不是推脱之词。”沈念坦言,“我确实不知金针封窍的解法,沈家医书里只记载了封存之法,从未提及如何解封。就算有解法,我也不敢贸然施针,总得先行试过,确保万无一失,才能用在病患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忽地有些懊恼,只因想起了赶路来天启城时抓到的那名贼寇,当时只顾着教叶欢清创缝合之法,竟忘了可以在那人身上试验更多金针技巧,实在可惜了! 早已被埋入黄土的倒霉贼寇:“……” 林凌见他忽然面露失落,虽有些不解,却也没细究,继续道:“柳公子知道见不到你,又提了另一个请求——向我借隔壁的美人阁。”见沈念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惊讶,林凌挑了挑眉,“莫非小阿呆早有预料,知道他定会设下这美人关?” “这不是林少爷早就安排好的么?”沈念睨了他一眼,语气十分笃定,“拖着美人阁不处理,大婚之日刻意安排美人同贺,又故意将柳家兄弟的宴席座位设在东墙附近,用意实在明显。”他顿了顿,忽地想起那些美人们的热情似火,不自在地飘了一下视线,“我能理解柳安珩设立美人关的用意,可你怎能保证温涵能顺利通过?难道是打算与美人阁的姑娘们先作串通,让她们届时收敛些?可这肯定会被柳安珩发现......” “小阿呆实在小看我了,我怎会做这般明显的偏颇之事?”林凌得意一笑,“你可知,为何温涵能守身如玉二十六年,连个妾室都无?” 沈念蹙眉,“你不是说,他此前一心求娶于你,为保名声,才洁身自好么?” “小阿呆好天真喏!”林凌轻笑一声,“温涵已二十六岁,成年男子纵使再洁身自好,纳一两个通房丫鬟也属寻常,既不违礼法,也不会损及名声。可他偏是一个都没有,你猜是为何故?” 沈念细细思忖,在他看来,温涵最特别的地方,并非他当朝丞相的身份,而是他竟能入林凌的眼,成为他的朋友。林凌的眼光何其挑剔,从婚宴上连一桌旧友都凑不齐便能看出——从前的他洁癖深重,方方面面都要求严苛,温涵能通过他的考核,定有过人之处。可任凭沈念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乖乖认输,催他揭晓答案。 “为何我当时断言,温涵绝不会做酒醉起色心施暴他人之事,因为此前他曾向我坦言,他......”林凌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续道,“他不举。” 沈念:“......” “我曾仔细调查过温涵,他确实丝毫不近女色。虽缘由不明,但‘不举’之说,可信度极高。”林凌正色道,“他早已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就算真娶了公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引来父皇猜忌,绝非明智之举。况且我早说过,温涵虽屡次请旨求娶,看我的眼神里却半分情意都无。既不为权谋,也不是心悦于我,那他为何非我不可?且那时我为拒众多求婚者,言明无法接受男子近身,便是娶我回家,也只能如镜花水月一般,可远观不可亲近。我一度以为他只是伪装极好的心机深沉之辈,后来经多方查证,才发现他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这对于一个手握权柄、了无牵挂的成年男子而言,实在不合常理。是以,我便信了他‘不举’的说法。 “这怎么可能?”沈念迟疑着开口,“若温涵当真不举,又如何对柳大公子......?” “所以我才要与你同去花街,查清真相啊。”林凌接话道,“柳安珩被侵犯之事属实,温涵‘不举’之说却也不似谎言。即便花街龟奴说得言之凿凿,我依旧存疑。直至那日,温涵闯入公主府强吻柳安珩,被侍女敲晕在地。柳安珩走后,我亲眼瞧见了温涵下腹的……咳咳。” 温涵的下腹怎么了?沈念脑中飞速闪过那日的混乱场景,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清晰地记起每一个细节——纵使隔着层层衣料,也能瞧见温涵那处绷得极紧的弧度,哪里有半分“不举”的样子? “虽不知究竟是何缘故,但温涵对柳安珩莫名有反应,且瞧他当时那副疯狂模样,想必花街那夜,是他二十六年来头一遭破戒。”林凌坦言道,“是以,我决定帮他一把。美人关是我故意引柳安珩提出来的,若温涵能顺利通过,那他这辈子,恐怕是真的非柳安珩不可了。就算后面两关闯不过,他也绝不会放手,定要死缠烂打到底,至死方休。” “不至于吧?”沈念满脸疑惑,“温涵二十六年都能洁身自好,若柳安珩实在不愿,他大不了回到从前罢了,怎可能......” 林凌望着眼前这分明已经洞房,却依旧对欲望之事懵懂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捉住沈念的手,按在自己下腹。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沈念瞬间涨红了脸,挣扎着缩回了手。林凌无奈道:“一直饿着,尚能咬牙忍耐。可一旦尝过饱腹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不过才刚答应今夜让你休息,我便已经开始后悔了。” “若柳安珩当真不愿嫁给温涵,便只能指望这第一关能拦下他,否则......”林凌一把将害羞得头快埋到胸膛里的小孩儿抱进怀里,鼻尖嗅着他发间的清淡药香慰藉自己,幽幽道,“否则小阿呆就该忙碌起来了,须得多制些脂膏,这定会成为温涵新婚之时,最称心如意的贺礼。” 沈念:“......”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8章 底线 “田地分良田、中田、薄田,按肥力、灌溉条件及产出能力划分等级,以此决定赋税轻重——良田税率三成,薄田税率一成半。而田地又依形状、地形分为方田、圭田、邪田、圆田等,每种田地的面积核算之法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殿下可知是什么?”案桌上摊着数张形状各异的纸片,柳景行放下手中代表方田的方形纸,并未急着讲解丈量算法,反倒抛出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玉衡凝眉思索,目光掠过桌上纸片,沉吟片刻后抬眸望向柳景行,迟疑道:“景行是说,无论田地何种形状,核算面积时皆需以实丈量,无论算法如何繁复,也必须算出精准实数?” 柳景行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未出言夸赞,而是沉声道:“算出实数固然没错,可最关键的,是要让账册上的实数与田间实况相符。田地丈量全凭人手去量、去算,如此一来,这便不能算作简单的田地丈量了,更需将人心也算进去。” “以绳索为尺测算长宽,可绳头绳尾皆攥在官吏手里,长一分,短一厘,都将影响农户未来十年的赋税。殿下觉得,这绳尺的松紧之间,能藏下多少猫腻?”他摊开一本泛黄的《鱼鳞图册》,指尖点着册上沉默的数字,将其中的门道娓娓道来,“上有朝廷律法,下有农户生计,这中间的分寸,全在丈量官吏的一念之间。若官吏心存贪墨,接了地主贿赂,便会将绳尺松长三分,一亩田便成了七分……” “可如此乱来,田亩总额岂非与朝廷在册数目对不上?”玉衡脱口打断,满是不解地追问,“况且这般行事,只会减少税收数额,累计多了还会拖累政绩,纵使上官再昏聩,也断不会放任小吏这般胡来吧?” “绳子能松长,自然也能缩短。”柳景行轻笑一声,语气里蕴着几分讥诮,“富户用银钱买通官吏,从来都是互利共赢,绝无半分亏空。三百亩良田,一夜之间便能缩水成两百一十亩,余下那九十亩的赋税差额,自然要从别处补回来。”他指尖缓缓从良田的数额上移开,落在册尾标注着薄田的小字上,“只需将这差额分摊到那些无钱无权的农户头上——每户多量一分,薄田算作中田,即便是贫瘠山地,也能以‘临近河流、便于灌溉’为由,摇身一变成了良田。” “越是天衣无缝的数字,便越是藏着诸多猫腻。田地大小形状本就难有规整,又如何能做到总额分毫不差?”他点着账册末尾那串田亩总额,那过分漂亮的整数,霎时显得可笑至极。 玉衡眸色暗沉,追问道:“那依景行所言,想要杜绝这般乱象,又该从何处着手?” “为官者,当视清廉为底线,绝不可跨越,臣有一策……” 日头在师生二人的一问一答间悄然攀升,转眼便到了午时。柳景行迅速收拾好案上的教材,礼貌地婉拒了玉衡的午膳邀约。 “今日我特意命厨房做了你上次赞过的蜜藕焖蹄髈,不过是用一顿饭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事,便留下用过再走吧?”玉衡再度出言挽留。 “谢殿下好意,可下官今日有约在身,改日定当留下陪殿下用膳,告辞。”柳景行躬身行礼,话音刚落便抱着书册转身离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玉衡望着那道青袍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脑海里忽地闪过妹妹大婚那日,柳景行一身素色锦衣、翩然若仙的模样。他如今脚步这般急切,是赶着去赴谁的约?难道…… 他又想起今早的朝堂——禁足期已满的温涵重返百官首位,仅凭三言两语,便将文武百官争执不休的难题轻松化解。退朝后,温涵摆手回绝了百官的寒暄,离去的脚步同样急促,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亟待处理,更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人,正等着他去见。 纷乱的思绪缠作一团乱麻,玉衡指节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忽地站起身,快步朝柳景行追去。 猎猎寒风刮得脸颊生疼,青袍衣角翻飞不休,清脆的马蹄声急促连贯。柳景行快马加鞭,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满心焦灼让他丝毫未曾留意身后的动静。幸而公主府相距不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望见了那方红底金漆的“双珩居”牌匾,以及被侍女拦在门外的温涵。 及至公主府的红木门前,柳景行翻身下马快步走近,刚巧听见温涵的话。 “我知道约定的时辰是未时,可不过只差半个时辰,放我进待客厅等候便是。我保证,绝不会再做出任何逾矩之事!”见侍女依旧拦着寸步不让,温涵的神色越发焦躁,可这里是公主府,公主明令不许他入内,他也只能束手无策。 “未知温大人所说的‘逾矩之事’,可是指不顾他人意愿、强行非礼的行径?”柳景行忍不住出言讽刺。 温涵身子一僵,回头瞧见满脸怒气的小舅子,竟不敢辩驳半句,只当听不出话里的刺,热络地打了招呼:“柳贤弟今日是提前向户部告了半日假?柳家家风淳良,兄友弟恭,真是羡煞温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玉衡快马赶到时,正好撞见温涵满脸讨好地同柳景行说话。二人虽隔着合乎礼数的距离,玉衡却只觉碍眼至极。未等马匹停稳,他便急急翻身下骑,扬声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本殿正嫌一人用膳无趣,特意来寻瑶光同食,却不想竟遇上景行与温相齐聚。莫非是妹妹召集了旧友宴饮?那说什么也得容我凑个热闹。” 柳景行转身向玉衡行礼,正要解释并非宴饮,却又转念一想——若玉衡追问缘由,岂不是要将兄长设局拦截温涵的事和盘托出?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隐瞒:“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只是有件事想托公主帮忙,恰巧遇上了温丞相罢了。” 玉衡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这借口何其拙劣,若真有难事无法解决,景行为何不向自己求助,反倒舍近求远,去求瑶光出手?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片刻,并未出言拆穿,只是转向侍女吩咐道:“本殿要见瑶光,劳烦代为通传。” 侍女恭敬应道:“大皇子殿下请稍候,婢子这就为您通传。”她转身正要入府,却正巧撞见一名侍女从门内走出,转述公主的吩咐:“公主有令,若柳大人到了,便可让温丞相一同入内。” 玉衡:“……” 难道瑶光当真要故意撮合温涵与“神女”柳景行? 那我呢?我又该怎么办? …… 另一边,早早抵达公主府的柳安珩正坐在餐桌前出神。面前摆着九道丰盛菜肴,他却半点胃口也无。林凌与沈念对视一眼,齐齐暗叹一声。沈念忍不住开口劝慰:“柳公子,你不必如此担心,莫要因忧思过度熬坏了身子。” “谢驸马爷关心,在下只是偶尔胃口欠佳,不碍事的。”柳安珩拿起筷子,却迟迟未曾下箸。犹豫片刻后,他转向邻座的叶欢,恳切道:“叶公子可还记得,离开江南时,云舒曾赠予你一个面具,不知那面具是否还在?能否借在下一用?” “自然还在。”叶欢点头应道,“只是那面具是全脸遮盖的款式,戴着用膳多有不便。不如柳公子先好好用饭,等用过膳,我再取来给你?” “我……”柳安珩本想说自己吃不下,希望能立刻戴上面具,可见叶欢正吃得津津有味,此时催人回房取面具,未免太过失礼。再想起公主说过,未时才会让温涵入府,如今不过午时中,尚有时间。他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我这里有个银制半遮面具,既能遮挡面容,也不影响用膳。若柳公子急用,我这就让侍女去取。”沈念看穿了柳安珩的急切与不安,主动开口。 “我还是……”柳安珩正要婉拒,却被侍女敲门禀报的声音打断:“殿下,驸马爷,温丞相在府外求见。婢子已依照吩咐拦下,可他执意要先行入府,请问……” “不必理会,说了未时才能入府。”林凌话音一顿,瞥见柳安珩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忽地心念一动,改口吩咐道,“罢了,等柳二公子到了,便将二人一同带进来。温涵好歹是本宫的朋友,这个时辰便守在门外,想来还未用膳,总不好饿坏了他。” 闻言,柳景行身子猛地一颤,惊慌地望向沈念,恳求道:“我、在下现在就想借用面具,劳烦驸马爷遣人送过来!快、请快一些!” “好。”沈念应得干脆,转头吩咐侍女,“寝室妆台左侧抽屉,将面具取来。” 侍女领命退下,不过片刻便取来一副银白面具。柳安珩接过,毫不犹豫地戴到脸上。指尖触到面具冰凉的触感,他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松缓了几分。然而这口气尚未松透,又听得侍女来报:“柳二公子已到府门外,大皇子殿下也一同来访,请问是否要将三位一并带进来?” 林凌蹙眉,玉衡这时候过来做什么?莫非是柳景行担心自己不够公正,会偏袒温涵,特意带他来监督?他瞥了一眼柳安珩,无奈叹道:“都带进来吧,不过是多添一个人罢了。” 只盼玉衡能懂事些,莫要像上次那般,搅了他看好戏的兴致。 温涵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刚踏入膳厅,目光便扫过桌边众人,一眼便锁定了戴着面具的柳安珩,以及他身旁空着的座位。他心中一喜,正要迈步上前,却被林凌两声刻意的咳嗽止住脚步,只得委委屈屈地坐到了另一处空位上。 同样满心委屈的,还有坐在他身侧的玉衡。他望着一同进来的柳景行径直走到对面落座,一坐下便忙着同戴面具的人说话,还细心地为那人布菜,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给自己。 也罢,好歹景行没和温涵坐在一起。玉衡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 林凌的目光扫过满桌众人:心无旁骛埋头吃饭的程浪与叶欢,眼珠子来回转、仿佛看出来什么的慕容风,战战兢兢不敢多动筷子的张家夫妇,忙着给兄长布菜的柳景行,以及温涵进来后就始终垂着头的柳安珩;还有眼神黏在柳安珩身上、半点不加遮掩的温涵,以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凌看向频频偷瞄对面柳家兄弟、满脸失落的玉衡,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我就说玉衡殿下有些不对劲吧,总感觉鬼鬼祟祟的。”沈念凑到林凌耳边低声说道。林凌没有应声,但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罢了。林凌暗自思忖,眼下的重头戏终究是温涵与柳安珩。玉衡的异常,等晚些再去打探便是——反正这蠢货心思单纯,半点不设防,想要套话再容易不过。 一顿气氛诡异的午膳终了,张氏夫妇率先起身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厅。叶欢惦记着去看白雪,用过饭后也匆匆告辞。慕容风却敏锐地察觉到有热闹可看,一把扯住程浪,厚着脸皮赖着不肯走。 “程兄,慕容兄,午膳既已用罢,二位何不回房歇息?”林凌不得不开口下逐客令。 慕容风望天望地,干脆装聋作哑。程浪无奈叹口气,望向林凌道:“我这里有个秘密——关于那罐‘神奇祛疤膏’的秘密。用这个换我们留下,参与接下来的事,如何?” 那罐膏药竟还有秘密?林凌顿时来了兴致。可转念一想,接下来的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他转头望向柳安珩,想征求他的意见,却见柳安珩仔细打量了程浪与慕容风片刻,竟点头应下了。 …… 墙外丝竹琴音袅袅,间或有女子的话语声透门而入。玉衡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全然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不过是一时冲动,追着柳景行来了公主府,为找个留下的由头,才随口说是来寻妹妹用膳。用膳完毕也无人在意他,他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众人,绕进了美人阁的主厅。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温涵被侍女蒙上双眼,剥去了外袍,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长裤,被按坐在厅中央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房中燃着数个炭盆,虽是冬日严寒,厅内却暖得让人丝毫感受不到寒意,甚至有些燥热。玉衡悄悄扯了扯衣襟散热,左右张望了一番,见众人都缄默不语,便将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温涵。”戴着面具的柳安珩缓缓开口。温涵没有出声打断,只微微侧了侧耳,凝神静听。不知是被厅内的热气烘的,还是因听到了柳安珩唤他名讳,他的脸颊竟莫名浮起一抹红晕,“若为真心者,应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扬言此生非我不可,此话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故而我设下这第一关。你需在他人百般诱惑之中,谨守本心与诺言。若有半分动摇,便算闯关失败。” “好,开始吧。”温涵言简意赅,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地应下了挑战。明明他眼前蒙着厚厚的黑布,且那布条经过柳安珩亲自检查,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可他却始终面朝柳安珩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能透过那片漆黑,望见他心心念念的“神女”。 林凌抬手合掌一击,房门应声而开。一阵寒风裹挟着冷意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群面色肃然的美娇娘。她们如无尽游鱼般涌入厅中,瞬间便将偌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为首的柔美女子望向林凌,提醒道:“公主切莫忘了承诺——只需诱得此人情动,便允我姐妹们继续留在美人阁,受公主庇护;还需移开堵门巨石,允侍女妹妹每日护送一人出门游玩。” 林凌颔首应下。 女子再次询问:“诱惑时当真可不拘任何手段,全凭我们施展?” 眼看林凌又要点头,沈念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阻止,正色道:“底线为不可用催情之药,亦不能脱去其衣衫。” 女子视线扫过与公主举止亲密的驸马爷,心底不禁怨念横生——全因他的出现,导致她们百位美人即将失去容身之所,她垂眸掩下眼底恨意,轻声应诺。 女子回头望向一众姐妹,眼中燃起破釜沉舟的锐芒,再次开口时,语气却与方才的轻柔甜美截然不同,竟显得十分霸气,“都给老娘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美人阁是我们的生存底线,底线不容侵犯!今日之事,只许成功,绝不可败!”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