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系》
1. 楔子 邬崖
大邺国都无方城,公主府卧房内。
程千语怀抱中的婴孩不时蠕动着嘴唇哼唧两声。
程千语轻拍婴孩的背,嘴里哼着小调安抚,又喃喃道:“宁宁乖,娘会保护宁宁的。”
“公主,一切已安排妥当。”一行三人,为首的侍女瞥了一眼睡熟的婴孩轻声道。
程千语环顾四周,又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走。”
夜色未竟,便有一行黑衣人匆匆赶到,“搜!”
“报!屋内已无人迹,床褥并未散开,想必早有准备。”
领头人略加思索,两指一挥,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隐匿进夜色中撤退。
霎时间,地上一阵光亮,显形的阵法将几人活活吞进地板中,领头人将几名随从挡在身前,断了一条手臂才得以狼狈脱逃。
园中一束兰花眨眼不见踪影。
“公主,跑了一个。”
程千语一声冷笑,“竟比我预想的还要早,皇兄如今行事愈发干脆了,再快些,天亮之前赶到邬崖。”
“是!”
马车又行驶了一阵儿,天边泛出微微白光。
“公主,邬崖到了。”驾车的侍女掀开车帘。
程千语将卫宁放入摇篮中,掖好锦被,又将她头顶上几根稀疏的毛发抚顺,亲了亲婴孩白嫩的脸颊。
她伸出去的手立即缩回,果断转身下了马车,“去找不忧。”
“是!”
程千语目送两名侍女架着马车离开,直至不见踪影。
天色苍苍,程千语独自驻足于崖边,注视着天光乍泄。
不过半个时辰,便来了一队人马,领头人端坐于马上。
程千语并未回身,“不成想,孤儿寡母的,竟能劳动皇兄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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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语,同皇兄回去,你依然是大邺最尊贵的公主,皇兄会为你再寻一门好亲事……”那人顿了顿,“只要你交出那个孩子。”
程千语转过身,哀声问道:“皇兄,你我是如何走到如今这般田地的?”
程万年错开眼神,面色不虞,一时静默无语。
程千语抬手抹掉滑落的眼泪,一步一步向后退,“皇兄……何至于斯……”
“千语!”程万年踉跄下马扑上前,只瞥见一抹衣袂转瞬没入邬崖的苍茫雾霭里。
“陛下当心!”左右两名亲卫疾步拦在他身前。
程万年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凝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喟叹:“千语,你太伤孤的心了……”
初生的朝阳破开晨雾,金辉漫过他的肩头,将其身影拓在崖石上,却半点暖不透那眼底的沉郁。
2. 进城
大邺国界,西洲止步城。
城门处人潮如梭,无论男女,皆以一袭长纱覆面。轻纱自头顶披垂,绕过颈项,如一道柔软的帷幔,或长可曳地,随风轻摆;或短仅及腰,利落飒爽——将灼人的烈日与粗砺的风沙一并隔在了身外。
人群中一行三人,两女一男,即便只露出一双眉眼,也尤为打眼。
他们进城后在城门附近的一家茶铺歇脚,男子抿了口茶,眉头轻蹙,随即放下茶杯不再碰。
有一络腮男子走进茶棚,见人满为患,径直坐在他们一桌,自来熟地大笑道:“兄弟,拼个桌。”
男子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请坐。
络腮男子早已坐下,丝毫不客气,还顺势聊了起来,“免贵姓霍,叫我霍冲就是。敢问兄弟贵姓?从何方来?往何处去?”
男子一愣,大抵是没见过如此自来熟的民风,不尴不尬地回答:“唤不忧便是,我们自中州来此地投奔亲戚。”
“原来是不忧老弟,真是个少见的姓氏,可方便透露亲戚的居所?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在下可以帮老弟指个路。”霍冲似乎有挡不住的热情。
“多有不便,还是不叨扰阁下了。”不忧婉拒。
“多大点事儿啊,谈不上叨扰不叨扰的,老弟只管说!”霍冲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不忧手中的茶杯荡出几滴茶水。
不忧赶忙松开茶杯,心下无奈却面色不显,拱手道:“那便劳烦阁下引路了。”
霍冲大笑着摆摆手,不当回事。
他们一行人自茶铺离开后,两拐三绕到了一家院门前,敲了敲门,一男子开门将其引入。
进屋后,霍冲立马行礼,“见过姑娘,见过不忧先生,方才属下多有得罪。”
青衣女子抬手,“无妨。”
不忧点头,“姑娘同我此行不必大动干戈。”
“霍冲。”
“姑娘请吩咐。”霍冲应道。
“这城中可有何新奇之物,亦或是游玩之所?”青衣女子眼珠一转。
“姑娘若是不着急,过几日便是三月三上巳节,城中会举办一年一度的‘岩答大会’,以此迎接春日万物复苏,也纪念我们祖祖辈辈勤劳的祖先,比年节还热闹,且有的逛呢。听说姜大人今年特意从南方大老远地运来了烟火,往年可都没有。”霍冲自己也十分神往这样的稀罕玩意。
“听着倒是看头不小。”青衣女子不住地点头。
待霍冲走后,另一名黄衣女子隐隐担忧,“姑娘,我们此行不便张扬,先生怕是不会同意。”
“无妨,只要不耽误事,师父不会计较的。”青衣女子摆摆手,“先用饭吧,我饿了。”
不忧已等在桌前。
“师父,过几日便是这城中一年一度的‘岩答大会’,还有南方的烟火,师父一道前去逛逛?”青衣女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忧虽然被称作师父,却没有一点师父样,眉清目秀,更像是她的兄长。
“不耽误正事便可。”不忧拿起筷子,淡然应允。
青衣女子转头向黄衣女子一挑眉。
“冬葵,饭后你带着宁宁去一趟银号,多换些大邺的银票,顺道四处逛逛,让她跟着学一学,莫要日后闹出了笑话。”不忧吩咐。
“是,先生。”冬葵应道。
冬葵瞧着年纪稍长,抛开称呼,一行三人仅看面相,倒像是一位夫人带着子女出门游玩。
“那师父呢?”卫宁心想,若是师父不去便再好不过。
“我去拜会一位故人,天黑前回来,你们在外要当心,切记小心行事。”不忧叮嘱道。
“我定然乖巧不惹祸!”卫宁欣然应允。
不忧不答话,两指在袖中勾出一根黄线,将一端绑在卫宁的左手腕,另一端绑在自己的左手腕,等黄线消失不见,这才满意地颔首。
“师父,这是何物?”卫宁好奇地转转手腕,未尝感觉有任何不适。
“这原是族中夫妻间常用的‘心有灵犀’,我略作改动,现下多用于小儿防丢。”不忧端起茶杯浅尝一口,便放下不再碰。
“我又不是个娃娃,何故如此?太丢人了!给我解开!”卫宁自觉脸皮还未如城墙般厚实,丢不起这人,连忙摸着手腕想扯开绳子,却什么也摸不到。
“别白费劲了,你弄不开的。”不忧放下筷子。
卫宁几番尝试无果,瞪了不忧好一会儿,遂放弃挣扎。
“可算出寨了……”卫宁嘟囔道。
“姑娘,夫人同先生都吩咐过,不可节外生枝……”冬葵悄声道。
卫宁抿嘴,不耐烦地打断,“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去银号。”
两人换好银票,照着银号伙计的指点,一路逛到集市。
集市上各类玩意繁杂,多的是卫宁没见过的物件,人流更甚于城门,不时要避让来往人流,稍不留神便能撞上行人。
“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卫宁对冬葵感慨道。
引得一旁的路人频频回顾,瞧着卫宁衣着普通,又年岁不大,便先入为主地嘲道:“哪里来的乡巴佬?”
卫宁盯着他,不知乡巴佬为何物?但瞧得出那人眼中的鄙夷。
“瞎了你的狗眼!”冬葵当即反驳。
那人见冬葵竟有些气派,不似好惹的,便自讨没趣,匆匆走了。
“乡巴佬是何意?”卫宁好奇问道。
冬葵心头一酸,自家姑娘虽从小居于山中,却也是在公主精心呵护下长大的,本就是无方城中的贵人,若不是……又怎会落得十多年了才头一回进城。
“姑娘才不是乡巴佬,姑娘本就是金枝玉叶……”冬葵眼眶微红。
卫宁了然乡巴佬为何意,笑眯眯道:“那人说错了,我不是乡巴佬,分明是山巴佬才对。”
冬葵被她逗笑了,心中的郁闷散开,也不计较那人的无礼了。
“可还有比止步城更繁华热闹的地方?”卫宁又问。
冬葵点头,“自然是有的,这不过是大邺边陲重镇的集市,等姑娘去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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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城便会知晓,姑娘出生的地方才是这世间顶顶繁华之地。”
无方城乃大邺国都,地处中州,权贵云集,富贵迷人眼,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想在无方城占有一席之地。
卫宁被唬住了,“我们此次行程可有无方城?”
冬葵立即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告示牌,“姑娘快看,那里可真热闹。”
卫宁回头,眼前的热闹才是真的,无方城的事日后再问也不迟。
官差张榜新告示,“岩答大会”历时五天,其间不宵禁,城门作息依旧。
卫宁留意到告示牌底下的纸张陈旧,字迹模糊不清,隐约有“妖”“谋害”“诛”“扰民”等字眼,如今百姓热火朝天地议论着大会的事,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妖的存在。
“冬葵,你说如今世上可还有妖吗?”卫宁不由得问。
冬葵尚未出声,一旁便有人插话,“当然没有了!姜大人没来之前,止步城几乎日日闹妖患,民不聊生。当今陛下圣明,派姜大人来止步城,我们这才有清静日子过,现如今哪还能看到妖的影子!”
周围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这位姜大人乃何方神圣?”卫宁好奇,能为百姓欢聚便大老远买烟花的,应当是个风趣之人。
“姑娘有所不知,这姜家是当今最厉害的捉妖世家,若是没有姜家,我们哪里有活路呢?这天下的妖都是姜家降服的!姜大人更是家族中天赋异禀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被派来止步城,是陛下对我们的圣恩啊!”那人慷慨激昂,已然忘却曾经的苦难。
“敢情是如此。”卫宁不禁笑了,若真是如此重要的人物,又怎会派来边陲之地?
更何况,世上真的没有“妖”了吗?
见有人附和,那人高声感念着陛下的千般好万般愿,叽里咕噜絮叨起来没完。
卫宁听得颇为有趣,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又十分不情愿地被忍无可忍的冬葵拉走了。
姜府书房内。
徐元直在一旁习作书法。
姜滢正挠头抓耳地书写向陛下奏呈公务的折子,对于如何能让陛下想起她,但又不能过多地想到她十分发愁,愁得鬓边几缕头发都灰白了。
只见一片树叶飞至她眼前,擦过未干的墨汁,滑出一块墨团,堪堪停在她的折子上。
姜滢当即甩笔跳窗查看,“什么人!”
徐元直也立马放下手中的笔,推门行至廊下张望。
“姜大人,徐兄,别来无恙。”不忧自屋顶轻飘飘落下。
徐元直神色讶异,随即笑着拱手,“不忧兄,别来无恙。”
姜滢见状讥讽道,“不过十多年未见,倒也不必如此,堂堂承平司主司何曾这般有礼数?”
“前承平司主司。”不忧澄清。
姜滢大手一挥,翻窗进屋,“自打你走后,承平司只有副主司。如今的承平司,早已沦为陛下的密探,再也不是什么‘承平’司了。”
不忧随着徐元直自门中步入,“竟是如此。”
3. 叙旧
“冯德林恨不得掘地三尺将你找出来活剐了,好坐稳承平司主司之位,哪知你居然藏在一个边陲小镇,他若是知道了,定然气得吐血三升。”姜滢径直坐下。
徐元直倒了杯茶递给她,顺道给了不忧一杯。
不忧接过茶杯细品,“茶不错。”
说完又不见外地挪动杯子,徐元直了然,再续了一杯,将茶壶放置在不忧手边。
静默半晌,姜滢嘴里含着一股子寡淡的茶味开口:“你消失多年,骤然出现只为找我喝口茶?”
“也不错。”不忧闻着袅袅茶香,口舌生津,连带着看姜滢都觉得顺眼许多。
姜滢索性不装了,“你消遣我?本大人日理万机难道是为了看你在这喝茶的?有屁快放!磨磨唧唧!”
“夫人,莫动气。”一旁的徐元直扯了扯她的衣袖,转头看向不忧,“不忧兄此番前来,定是有要事商议。”
不忧长舒一口气,“公主……命我将姑娘送出来。”
闻言姜莹脸色骤变,话音低落,“怎么会……”
还不等不忧回答,又转脸一手拍桌吼道:“湘平不是跟着吗?这才过去多久?”
姜莹气愤,这群人也忒不靠谱了!湘水族以医术著称,乃妖族三大族中以医术盛名的一支,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湘平又是族长,当初知道是她跟着程千语时,姜滢放了一百个心,绝无二话。
徐元直立马拉住她的手安抚。
“公主自打生下姑娘后,便是数着寿数过日子,往后的每一日,不过是点灯熬油,现下油尽灯枯……”不忧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红了眼眶,“湘平再多神通也于事无补了……”
姜滢闻言,满心酸涩叹了口气,“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为姑娘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忧摇摇头,面色凝重。
“罢了……何必将姑娘送走?让姑娘陪着……不好吗?”
“姑娘身上的预言始终是个隐患,若是不早为姑娘作打算,公主走后,只怕姑娘的日子不会安生了。”不忧道。
姜滢不置可否,心说会安生才是见了鬼,面上又假惺惺问道:“她预备将姑娘送往何处?”
不忧不语,只是盯着她。
姜滢指头敲着桌面,等得心焦,“说话啊!”
不忧还是沉默地盯着她。
姜滢再反应不过来便是傻子了,当即拍板拒绝,“这不是胡闹吗?我哪里护得住这么一尊大佛!”
“你是护不住,但姜家可以。”不忧镇定道。
“你当姜家还是当初那个有承平司和卫渊撑腰的姜家吗?”姜滢说着更来气了,“当年卫渊被害,你拍拍屁股说走人就走人!她带着孩子说假死就假死!若不是陛下网开一面,器重姜家的能力,我们姜家九族如今都能转世团圆了!”
姜滢顿了顿,“再说了……姑娘身上背着这样的预言,现在的姜家纵然想维护也有心无力。”
“夫人此言不错,如今的局势,姑娘最好是能避则避。”徐元直直言道。
“你不想姜家复兴?你情愿一生窝在止步城?”不忧问。
姜滢被他这么一问愣是说不出话,自然是想的,做梦都想!
“那便定下了。”不忧不客气地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
“你这不是闹着玩吗?不行,我不同意,怎么想姜家都吃亏!这些年陛下是没追究了,可这事究竟翻没翻篇全看陛下的意思,难保陛下哪天想起又翻回来了,姜家可没打算叛国!”姜滢仍是觉得不妥。
“你若是不答应,公主那关你过得去?”不忧好整以暇。
姜滢梗住了,想了老半天,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心一横,“横竖当初公主没嫁给姜家,替她养孩子这事,姜家不干,也干不了。”
这反应倒是令不忧出乎意料,一时接不上茬,只得灌完杯中的茶,“你这茶不错,一会儿走时给我包一些带走。”
姜滢差点儿破口大骂,“你再消遣我!喊人把你打出去!”
不忧嘴角轻撇,“几年不见,委实不知姜大人如今竟长了这样厉害的本事。”
姜滢恨得牙痒痒,“我要不是打不过你,你还能安心坐在这儿喝茶?我姜滢的名字倒过来写!”
“你若是不答应,今天就让你的名字倒过来写。”不忧淡淡地威胁。
姜滢一声冷笑,“老子还就不吃这套了!你动手啊!”
“承平司的手艺你再清楚不过。”不忧也不恼,话锋一转。
“你威胁我!”姜滢恶狠狠地瞪着他。
“再明显不过。”不忧神色笃定,这个冤大头非姜滢不可。
一阵沉默过后,姜滢问:“她为何不将姑娘托付给你?你明明比姜家更适合。”
“我本就是姑娘的师父……”不忧放下茶杯,目光深邃,“自会照拂姑娘。”
“你说说你这么些年,东走西顾,竟然还……”姜滢逮着机会狠狠嘈他,随即反应过来,不作声了。
不忧只是笑了笑。
姜滢思虑半晌,一阵咬牙切齿地狮子大开口:“要让姜家照顾她也不是不行……但她需得同犬子结亲。”
不忧端茶的手一顿,旋即摇摇头,“此乃下策。”
“管什么策,姜家只管儿媳妇,别的没商量!”姜滢双臂环抱,成与不成,姜家都不吃亏。
徐元直附和道:“姜家既冒如此风险,便不能白干活,需给姜家上下一个交代。”
“暂且不论公主和姑娘同不同意……”不忧顿了顿,面色凝重,“你们也知晓,预言里本就是祸患,照拂归照拂,成了一家人可就不同了。”
姜滢沉吟,脑子里一边是预言,一边是姜家,几番纠葛无果,遂快刀斩乱麻,“罢了,如今这世道,祸患是谁还说不准呢。”
“既如此,不日便带姑娘登门。”不忧拱手。
姜滢摆摆手,瞧着他慢吞吞地喝完了三杯茶,忍不住开口催促:“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茶叶。”不忧浅笑。
“上辈子欠你们的!”姜滢说归说,立马唤人包了两大包茶叶。
“多谢。”
不忧望向窗外,日头甚好,想必公主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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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正在院中晒太阳吧。
等卫宁她们从集市上回来时,不忧正坐在房中捧着茶壶。
“师父!我们回来了。”卫宁敲敲门冲进来。
不忧倒了杯茶递过去,“尝尝。”
卫宁端起茶杯如牛饮,看得不忧心里一阵抽痛,山猪吃不了细糠!
“和平日里喝的并无不同。”卫宁砸吧着嘴,没回味出什么鸟味。
“……今日收获如何?”不忧咬牙,摇摇头不计较。
“今日十分欢喜,集市上的物件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一不留神便容易深陷其中,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还以为人都跟我们一样少。”卫宁回味无穷。
不忧瞧着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卫宁自小散养于山间,性格爽朗,难免无拘束了些,他放心不下,又叮嘱,“你也是好多人里的一个人。”
卫宁满不在乎地点头,心里却不这么想,真的是人吗?
“师父今日会见故人如何?”
“挺顺利的,为你寻了个童养婿,可还满意?”不忧调侃。
“哪儿呢?好看吗?同师父比谁好看?”卫宁只当是笑语,打趣起童养婿的长相。
“不知,未曾见到。”不忧摆首。
卫宁痛心疾首,“师父!不靠谱啊!”
“‘岩答大会’时应当能见到。”不忧盘算着。
卫宁两眼放光。
“等过完了‘岩答大会’,便要启程回去了。”不忧提前泼冷水。
卫宁又讨了杯茶,“也该回去了,不然娘该着急了。”
不忧见她再次牛饮,开口赶人,“玩了一天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卫宁点头起身,这才想起行礼。
不忧摆摆手,等卫宁走了,捧着茶壶心痛半晌,公主怎教出了这等没品位的猢狲!除了长得像公主那样好看,哪有半分公主的好。
卫宁瘫在房中的躺椅上,瞥见窗中流动的白云,渐渐合上了眼睑。
梦里净是比止步城还繁华的地方,她边玩边逛,见着不少男女互送石头,还对着石头言语,后来场景一转,到了寨子里,程千语照旧躺在贵妃榻上,一旁的玉兰花开得正盛。
“宁宁,来。”程千语招招手,她坐上专属于她的座位,轻靠在程千语的膝盖旁,程千语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朵从树上掉下来的白玉兰花苞。
赵葭又随手捡起石头当块宝,非要送给她拿回去供着。
卫宁赶忙摆手拒绝,架不住赵葭热情,她躲闪时没留神撞了人。
那人说:“我是你的童养婿。”
卫宁使劲瞪眼,就是瞧不清童养婿的脸。
“宁宁,有烟火看了。”卫宁转头听见程千语叫她,不忧也在一旁。
卫宁没见过烟火,在梦里自然也琢磨不出烟火是什么样,只听见“嘭”地一声,卫宁唰地睁开眼。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却刮起了大风,风声“呜呜”着将窗户狠狠扇进木框里,冬葵急忙关好窗。
卫宁盯着窗花,怎么也想不起梦里的烟火和童养婿长什么样。
4. 神棍
大街上人声鼎沸,卫宁经过每个货摊都驻足片刻,这也瞧瞧,那也看看,对什么都很新奇。
止步城民风彪悍,卫宁一路走过,最热闹之处当属角抵。
街道两边的屋宇都塞满了人,卫宁觑不到空档,便拉着冬葵上了屋顶。场上情势尤为激烈,没人注意她们。
卫宁外行看热闹,只觉得角抵之间,来往都在台面上,虽说粗暴,却也直白,看起来简单得不像话。
卫宁猛然回头,发现一名少年立于身后。
少年身形颀长,一身藏蓝衣袍,隐于夜色,简约干练。脖颈间亦缠了长纱遮住半张脸,剑眉星目,还有两分稚气未脱,眼神炯亮,笑弯新月。
少年见卫宁转身,恭敬地行礼后开口道:“在下无意惊扰姑娘,原是想提醒姑娘,从前观赛者纷纷挤上屋顶,不慎压塌了房屋。这之后,城中便出了禁令,不许百姓上房顶观赛。看姑娘装扮应是外地人,不知此地规矩也无妨,还望见谅。”
卫宁回礼,忍俊不禁,“竟是如此!多谢提醒,是我们叨扰了。”
少年笑笑,伸手示意,“不知者不怪,请。”
卫宁点头致意,带着冬葵落了地。
“姑娘,咱还看吗?”冬葵望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见卫宁还望着屋顶的方向,扯了扯她的衣袖。
卫宁回头,“不看了,去止步台吧。”
二人往止步台的方向一路闲逛,经过一个算命摊时,卫宁不过多瞥了摊主两眼,摊主便自顾自算定卫宁要算命。
“姑娘且慢。”
卫宁停下脚步,那女子一袭素衣,白纱遮面,一双大眼浓眉直抵人心,双手腕上各戴了五六只银钏和银镯子,看着直教人觉得重得抬不起手来。
“姑娘可有兴趣算一卦?”摊主问。
“如何算?”卫宁疑惑。
“姑娘请坐。”摊主示意。
“姑娘,我们去别处逛逛吧,不要搭理这种江湖骗子。”冬葵悄声对卫宁说,这女子看上去来路不正,许是骗钱的把戏。
“无妨。”卫宁依言坐下。
摊主问:“姑娘可有何未解之事,或者未竟之愿?”
未解之事?未竟之愿?卫宁直言,“甚多。”
“不妨说出一两个,我与你算算,不准不收钱。”摊主拿过签筒递给她。
卫宁想了想,没伸手接,“我想知道我的命,能算吗?”
“那是自然,劳烦姑娘将玉手借予我瞧瞧。”摊主放下签筒,伸出手。
摊主两手捧着她的手,不错眼珠地盯着,又轻轻捏了捏,好半晌没眨眼。
卫宁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她猛然抓住卫宁的手,移开双眼。
卫宁抽回手,“还以为你睡着了。”
摊主醒了醒神,“见笑了,此乃我卜卦的方法。”
“无妨,可有算出什么?”卫宁问。
摊主笑而不语,看上去高深莫测。
“如何?”卫宁有些按捺不住。
“竟是鄙人眼拙,没能一眼看穿姑娘的身份,失礼了。”摊主说道。
卫宁不言语,只静静盯着她。
“原是明珠蒙了尘,金枝落山林。”摊主悠悠说道。
“此话当真?”卫宁又问。
“天机不可泄露。”摊主不答,多说于己身无益。
卫宁一手抄起桌面上的签筒,“你耍我!”
摊主摇摇头,“贵人莫冲动,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我方才不过是稍稍查探贵人的命途,便已损耗将近半数修为,非一百两银子补不回来。”
“一百两!什么都没说便开口要一百两!沙匪都没你能打劫!”卫宁绷不住了,两手拍桌站起来。
“小摊诚信为本,童叟无欺,概不还价,亦不赊账,我可是损耗了近半数修为。”摊主微笑,八风不动。
“既如此,你留着骗下一个人吧。”卫宁起身,不做冤大头。
摊主见她要走,连忙挽留:“不如这样,我告诉贵人一个消息,贵人若是觉得中听,便赏我一百两如何?”
“你且说说看。”卫宁没挪步子,也没坐下。
摊主招招手,贴在她耳畔说:“十四年前,卜邑一族曾有预言,公主与驸马之子将祸乱大邺,听说孩子尚未出生,便被自己的亲舅舅,也就是当今陛下暗杀过,孩子呱呱坠地,驸马便在暮春之变中去世了,听说公主还为此上吊了,后来孩子便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也有人说刚生下来就被陛下溺死了。”
卜邑族,善卜筮,通天晓地察万物,靠着预言的本领行走天下,是三族里出了名的神棍,也是卫宁一生不幸的开端。
卫宁琢磨着,“你是从何得知公主和孩子不在了的消息?”
“那阵子,街头巷尾惶然,众说纷纭,好多人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摊主耸耸肩,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百两。”
卫宁梗住,一时无言,朝冬葵伸手掏了一百两银票拍在她手中。
“关于这个孩子,你还知道何事?”卫宁问。
摊主有些苦恼,“再问是要加钱的,可不兴赖账啊。”
“说吧。”卫宁心知自己见过人不多,遇上些奇怪的人也是不错的人生阅历。
“听说自那以后,承平司的主司也失踪了,陛下大怒,寻人无果,承平司这些年来一直没有主司。最近有小道消息说那孩子似乎没死,眼下陛下要重新追捕这个孩子,还说承平司的冯副主司也来了止步城,不知是不是走漏了风声。”摊主两眼放光,简直像在看一出大戏。
“还有吗?”卫宁捏紧了衣摆,继续追问。
“没了,这种机密哪是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止步城的城主原是公主驸马的左膀右臂,与承平司主司也私交甚笃,又深得陛下信赖,一时风光无两。后来公主驸马都没了,主司失踪,姜家也沦落到止步城坐冷板凳了。”摊主摊手,一来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二来伸手要钱。
“姜家?”卫宁忽然想到,师父见的故人莫非是姜家的人?那童养婿只怕也是姜家的小辈。
摊主颔首示意,“姜家,贵人若是有兴头,一会儿可以去止步台看看,每年这个时候,姜大人都会在止步台同百姓欢度盛会。”
“止步台往何处去?”卫宁问。
“沿着这条主街一直走,到尽头再右拐便能见到了。”摊主顺手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
“不客气,二百两。”摊主伸手。
卫宁腹诽,这个神棍!
冬葵不情不愿地从钱袋中掏了二百两银票递过去,摊主眉开眼笑。
“贵人既如此爽快,便再送贵人一个消息,就当是见面礼吧。”摊主悄声说:“今日大会必生事端,贵人不如早些回家为好。”
卫宁不置可否,只盯着她瞧,嘴角轻笑,此人不简单。她并未细究,照着方才摊主指过的反方向,顺着人流走了。
“有意思,看戏去咯。”摊主笑呵呵地盯着两道倩影,手上忙着收摊。
卫宁途经一处灯笼摊,挑了一盏花灯带回家送给程千语。
“姑娘明知那人指错了路,为何不揭穿她?”冬葵还在气愤方才的三百两银子,分明就是个江湖骗子!
“何必揭穿,她知晓的比我多,她不想我来是她的事,我想来是我的事。”卫宁于人群中穿梭而过,“况且揭穿了又能如何,她依旧会说今夜必生事端,叫我早些回家。”
“姑娘既知晓,为何还要去?夫人临行前曾交代过,不可多生事端。”冬葵时刻谨记,不愿节外生枝。
“冬葵,娘与我小半生困于山中……”卫宁停下脚步,仰头凝视夜空,群星闪烁,又将目光落进涌动的人群,川流不息。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看看山外是否还是山,看看这世间的人,有何不同。”
冬葵默然。
卫宁手中的花灯火苗忽闪,照着她未知的前路。
两人到了止步台发现四面八方皆是人墙,已然挤不进前排,于是故技重施,上了附近最高的房顶,灯火通明,视野格外开阔。
“你似乎很喜欢房顶?”蓝衣少年瞥了一眼汹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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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调侃道。
卫宁耸耸肩,“你也是。”
蓝衣少年笑了,作揖道:“在下姜珩。”
卫宁回礼,“幸会,卫宁。”
“姑娘瞧着有些身手。”姜珩顺口提一嘴。
“不过有些家学渊源。”卫宁如实答道。
台下传来一阵欢呼叫喊,台上多了一位中年女子。
“那位便是姜大人。”姜珩介绍,眼中皆是敬仰和骄傲。
卫宁轻抬下巴,看着台上的女子几句话便将台下的百姓逗弄得哈哈大笑,瞬间对她多了几分亲切感,瞧着眉眼与姜珩有些相像,偏头问:“亲戚?”
姜珩挑眉,这姑娘真是自来熟,“不才,是在下的母亲。”
卫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又问:“你为何不一同上台?”
“越是盛会,又无宵禁限制,越容易生乱。家母身为城主,自然需抚慰城中百姓,我等则须留心城中治安,各司其职,岂可人人皆沉溺其中。”姜珩解释。
“难怪。”卫宁奇道:“往年除了屋顶塌过,还发生过何事?”
“这可就多了,孩童走失、物件遗失、走水、寻衅斗殴……”姜珩列举着历年周而复始的毛病,眼光流转间,发现人群中闪过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细想又认不出。
他瞥见人流中走散了一对母女,随即飞下去捞起女孩交给一旁执勤的士兵后回到屋顶,看着母亲顺利接到孩子后才移开目光。
卫宁目睹全程,心下了然他为何会待在屋顶了。
“你可知烟火何时燃放?”卫宁问。
“头日里放一回,最后一日放一回,过会儿便要放了。”姜珩答。
“多谢。”卫宁答道,静待这场人间烟火。
不多时,“咻”地一声响起,烟火在空中炸开的瞬间,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卫宁立于屋顶,俯瞰着城中四四方方的屋宇,瞳眸中盛满烟火,她琢磨着,能不能弄点带回去给程千语见识见识?
姜珩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不客气地拍了拍,“你们家这烟火有多的吗?能卖给我一些吗?”
姜珩一阵错愕,他也是头一回看烟火,正被这烟火震撼到,一时间才反应过来,摇摇头,“怕是不能,烟火乃是官府管制之物,民间尚未流通,况且此次采买的烟火本就不多。”
卫宁也不失落,心下盘算,总归有办法弄到的。
烟火绚烂,但转瞬即逝,百姓尚未过足瘾,便早早结束了,人群中满是遗憾的声音。
“这便没了?”卫宁也觉得怪短暂的。
“没了,能有这么一场已实属不易。”姜珩摇头。
他话音刚落,“咻咻”几声,又有烟火上天。
“你方才还说没了?”卫宁十分欣喜,转头问姜珩,发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烟火定制之数十分严格,母亲一早便分好了两天的份例,后面这场不对劲。”姜珩面色凝重,这场烟火虽美,但不是好事。
卫宁见姜滢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叫人去查看。
百姓倒是无知无畏,烟火每炸开一次,人群中便多一阵欢呼。
最后一枚烟火上空后并未炸开,人群中的欢呼声都哑了,目光齐齐盯着那枚烟火,直直落入人群中炸开,不过瞬间便方寸大乱。
有人被烟火炸伤晕倒在地,血液四溅,人流像一群失了触角的蚂蚁,混乱得毫无章法。
人流中不停有人叫唤道:“死人啦!”
突然从人堆中冒出一个浑身火红的幼童,有人惊呼:“妖怪作祟啦!”
原本就被烟火惊散的百姓被吓得四处窜逃,好些人站不住脚,消失在人头攒动中。
姜珩当即飞下屋顶,将妖擒住,却发现只是一只幼年小妖。也是,妖生十载,满身火红的妖相才逐渐退却,若不是带妖相的幼年小妖,自然无法惊吓到百姓。
可怜那小妖被关起来时还在瑟瑟发抖。
一点火光从西南方向窜出来,卫宁见西南方向的屋顶上有卫兵奔袭而来,她面色担忧地对冬葵说:“果然出事了。”
5. 祸起
姜滢当即部署,安抚疏散围观的百姓。
卫兵直奔止步台,悄声对姜滢道:“大人,城西的居民巷走水,火势紧急。”
姜滢嘱咐姜珩,“你立即带人去一趟。”
“是。”姜珩整顿一小队人马离开。
“姜大人,别来无恙。”一斗篷男子晃到姜滢跟前。
“冯大人!”姜滢当下愣住了,旋即行礼,他怎么来止步城了?
按官职应当唤冯副主司的,只是主司消失多年,副主司鞠躬尽瘁,陛下也未将他提拔为主司,他心中多有怨愤,最是听不得别人唤他副主司。
冯德林摆摆手,似乎不在意这些虚礼。
“恕下官失职,眼下情况紧急,不如请大人先去驿馆中歇脚,下官明日一早定然登门拜访。”姜滢心一沉,只怕来者不善,莫不是陛下的意思……
冯德林好似没听到,撩开披风在一旁的椅子上安然落座,“不急,姜大人过些日子也忙不完的。”
姜滢心惊,宫中这么快便收到消息了?不对,不是为姑娘的事,还有别的事!
一名卫士冲上前,“大人,除了城西的居民巷,还有城南的一家客栈和城北的一处私宅也走水了,现下已控制住了。烟火失控,加上几处走水,现在百姓中已经传唱出流言……”
“何种流言?”姜滢只怕是冲着程千语和姑娘来的。
“说……‘岩答火,处处落,春草活,半妖祸’。”
姜滢面色凝重,姑娘前脚进城,后脚便流言四起,止步城……怕是整个大邺都要变天了。
“姜大人似乎很棘手?”冯德林转着手上的玉戒,悠然自得,与身后惊慌的百姓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公务在身,让大人见笑了。”姜滢压着火气。
“不妨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姜大人千万别客气。”冯德林拖着长音,字字敲在姜滢心上。
姜滢狞笑,“今日盛会,难免出纰漏,往年皆是如此,本就是下官职责所在,怎敢劳烦大人出手。”
“那本官先行告辞了。”冯德林起身理理披风,骤然出现,又悄然消失,仿佛没来过一般。
“大人慢走。”姜滢眼里的火星子恨不能冲出来一把烧了冯德林。
人潮汹涌中,一名男乞丐悄悄解开身上的包袱,一具小妖的尸体顺势滑入拥挤的人群中,他大喊道:“又有妖怪!”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更加喧嚷,不时有人头淹没在混乱的人流中。那乞丐却立刻混入人群中,姜滢被人流阻拦,无法前往,卫宁在屋顶看得分明。
“姑娘!”冬葵阻拦不住,卫宁三两下便不见了踪影。
一路行至一条偏僻小巷,那人在一处门前有节奏的敲了三下,大门应声而开,二人隔着门缝说了几句话,便引着那人穿过院子进了房间。
卫宁趴在房顶,轻手拨开砖瓦。
“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做好了。”
一阵静默后,卫宁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人似乎在磕头,接着像是一声未能出口的叫喊,有人倒地。
“走。”另一个男声响起。
卫宁听得分明,不算倒了的那个,总共三个人。
她落于院中,面向院门,手里捏着一盏花灯,学着话本子里的大侠给反派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还未等卫宁开口,背后便径直一刀劈过来。
卫宁身形一转,错开刀锋,这和话本子里说的不一样啊!
话本子里的大侠出手前都会有一段开场白,再手起刀落轻飘飘将反派撂倒,最后快意人间。
两人你来我往,那人处处是杀招,卫宁护着花灯游刃有余。
为首的人不耐,示意另一个人也上。
卫宁速战速决,直接敲晕了两人。
剩下那人见形势不对,逃跑的同时甩出几根银针,卫宁没在意。
没成想,有两根银针竟是冲着地上晕倒的两人去的,她再挡已是来不及,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发饰,打掉了其中一根,另一人一命呜呼。
卫宁当即追上去,许是她倒霉,神仙下凡也挡不住脚下一滑,被那人钻了空子。
她急忙对着墙角暗处大喊:“还不出来!”
从暗处飞出暗器击中太阳穴,那人直愣愣地扑倒在地。
暗器掉落在地,发出一阵脆响,是一根木签。
“一根签,一百两。”暗处有人缓步而出。
卫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神棍。”
神棍上前翻了翻那人的衣服,摸出几张银票塞进袖口里,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卫宁不信,也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为何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令牌或纹身?”卫宁嘀咕着,不肯死心,开始扒人家衣服。
神棍目不忍视,拉开了她,“你当话本子唱戏呢?”
卫宁抿嘴皱眉,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
神棍问,“现下要如何?”
“要如何?”卫宁疑惑,难道不是该走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你为何要掺和进这件事呢?”神棍也疑惑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卫宁义正严词。
神棍无语,拾起地上的签收好。
“神棍,你有些身手啊。”卫宁心说,就知道你不简单。
“什么神棍,我叫景怜光。”景怜光解释。
“景怜光,好名字。”卫宁复述一遍,“我是卫宁。”
“幸会。”景怜光耸肩,一早便知道了。
卫宁想,姜珩现下应是没空,她琢磨着,把还活着的两人弄到室内询问。
她学着话本子里,朝两人各泼了一杯水,等了一会儿,不见人醒来……又各泼了一杯,还是无人醒来。
景怜光双手抱臂不解地观摩着卫宁的做法,这姑娘真令人费解。
“怎么还不醒呢?”卫宁嘀咕,预备上手将两人弄醒,被景怜光伸手拦住。“怎么?”
“你一起弄醒了不担心他们串供?”景怜光问。
卫宁眼前一亮,抬手指了指,“你来。”
景怜光上前伸手从其中一人的脸上隔空拂过,那人便醒来了。
卫宁心说,神棍有点手段!
“看相貌衣着,你们不是本地人,从何而来?”卫宁照着姜珩的话囫囵问了一遍。
那人被反绑跪着,瞧着眼前的小姑娘,若不是方才被她亲手打晕,怕是要以为自己在梦中。
卫宁见他沉默不语,半蹲下同他对视,笑着开口,“你想活着吗?”
白纱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身手不错,出招不下死手,难免让人有所懈怠。
“你既不是死士,又不是暗卫,不过寻常手下,你若说出来,我现在便可放你一马,只找你主子的麻烦。”卫宁大人有大量。
“你凭何保证我能脱身?”那人问道。
卫宁哂笑,这都是什么蠢问题?“我凭何要保证你能脱身?我说的是放你一马,不是为你养老送终。”
那人哽住了,“我们是姜大人的手下,奉姜大人之令,今晚在城中混乱之际制造各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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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散布流言,要让姜大人忙到无暇顾及。”
“姜大人是谁?”卫宁奇了,“姜大人”给“姜大人”添乱,大水不长眼非要冲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姜大人是当朝吏部尚书。”那人说道。
卫宁一记手刀,那人便晕了过去。
“就这么打晕了?”景怜光被她一顿操作震惊得目瞪口呆,这姑娘究竟是多一根筋,还是压根儿没长筋?
“不然呢?他只是个侍卫,何必无辜伤人一命。”卫宁反问。
景怜光摆摆手,无话可说。
卫宁本想再接着询问下一个人,可她并不了解这其中牵涉的人和事,索性不问了,转头看了一眼景怜光,“你来。”
景怜光欣然走上前,“再加一百两。”
卫宁默然,伸出腿绊了她一脚。
饶是景怜光见多识广,也难得碰上这样朴素的报复方式,竟马失前蹄中了招。
始作俑者得意地笑。
“幼稚。”景怜光想着一百两,心中便立刻广阔如山川河海,不将这点小烦恼放在眼里。
景怜光弄醒另一人,拿出一根木签抵在那人的喉头,“你们受何人指使?为何而来?”
那人不吭声。
“硬骨头?”景怜光混不在意,使力用木签狠戳他的喉头,那人痛苦倒地。
“我再问一遍,你若是还不说,下回便是眼睛了。”景怜光拿出手帕擦了擦木签,“你们受何人指示?为何而来?”
卫宁看在眼里,果然是个有手段的神棍!
那人喉咙剧痛,发出沙哑的声音,“我们是姜大人的人,姜大人命我们今夜趁大会,给止步城制造乱子,配合承平司一起,让姜大人落下把柄,对她赶尽杀绝。”
“满口胡言!姜大人堂堂一城之主,今晚之事乃是天灾,怎能算是把柄?”景怜光一手抓起那人的头发,一手抓着木签就要刺向那人的眼珠。
那人惊恐地开口:“没有胡言!是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冯大人也来了止步城,没有陛下准许,他不能擅自离开无方城。”
“冯副主司来了又如何?他同姜大人有何关系?”景怜光放开他。
“私下传闻都说,陛下因为当年的事对姜大人一直猜忌深重,姜大人,也就是姜尚书和冯副主司都想拉姜大人下马。上头吩咐我们,一队人放火,一队人操纵烟火,还有一队人负责抛出小妖,将‘岩答火,处处落,春草活,半妖祸’的流言传开。”
景怜光轻点下颌,手中把玩着木签,“继续说。”
“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那人求饶。
景怜光看了一眼卫宁,见卫宁陷入沉思。
若是陛下要办姜大人,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更不可能任由姜家和承平司同时牵扯进来,还如此大张旗鼓地在城中闹出妖患,除非陛下他们都疯了……
半妖祸么……是冲她来的。
景怜光一个响指打断她的思绪。
“问完了?”卫宁问。
“差不多了,现下要如何?”景怜光问。
“你在城中见过冯副主司?何时见的?他相貌如何?”卫宁问。
那人摇摇头,“我并未见过冯副主司,都是上头传话,我们办事。”
卫宁努努嘴,弄晕了那人,“既如此,这两个人便交给姜大人处置吧。”
景怜光欲言又止,无奈道:“都听你的。”
“你待在此处不要动,我去找姜珩。”卫宁说着便飞上屋顶跑远了。
景怜光瞧着她的身影远去,嘀咕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6. 刺杀
大火很快便蔓延了半条街,姜玨安排好救火队,便投入到其中搜救。
姜珩一到,便看见姜玨一身乌黑,脸也花了,正从火场中背出一个人。
“表兄!”姜珩立马上前帮忙。
“姜珩!火势蔓延太快!快去灭火!”姜玨大喊。
姜珩应承,带了人马一人一个桶,灭火小队流水般地投入火场。
身边的小厮姜保来报,“公子,城南的一家客栈和城北的一处私宅两处也走水了。”
姜珩心下一凛,何人针对姜家!
姜保接着说:“火势已扑灭,暂无人员伤亡,居民巷牵连过多,是目前最严重的地方。”
“以后这种紧急事务须得一口气说完。”姜珩咬牙,无事就好。
“是,公子。”姜保讪讪。
“表兄,我去其他两处起火点查看情况,其他人给你留着。”姜珩还是不放心,想亲自去看看。
“好,你且当心。”姜玨忙不开,有人调配就行。
姜珩马不停蹄朝城北的方向赶去。
卫宁围着起火的巷子附近晃了好几圈,火已扑灭,残余的烟气和热气熏得人眼睛生疼,险些无法喘气。
她一路均未发现姜珩的身影,难不成受伤了?她摸到义蓬中寻找,一声声嚎哭和呻吟钻进她耳中,伤者无不声泪俱下,平白遭此无妄之灾。
一个花脸男人在义蓬中巡查,一旁侍卫上前禀报:“大人,大火烧毁房屋二十三间,伤者三十七人,死者九人。”
花脸男人顿时攥拳咬紧牙关,“调派郎中为伤者诊治,尽力安抚死者家属。”
卫宁几步跨到他身前,问道:“请问阁下认识姜珩吗?”
姜玨看着眼前冒出来的小姑娘,“此处大火刚扑灭,危险尚存,请姑娘不要随意走动。”
“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能否告知我他人在何处?”卫宁连忙说。
“他去另外两个走水点查探情况了……哎,姜闲,那边的重伤患者要尽快送去医馆。”姜玨边说边留意指挥,“需要一阵子才会过来,你可在此等候……”
姜玨回头发现人居然去医治伤者了。
卫宁在义蓬中来回穿梭为伤者治病,她师从湘平,湘水一族之族长,以医术最为盛名,行医治病不在话下。
几名郎中加上卫宁渐渐稳住了义蓬中的伤情,卫宁将随身芥子袋中的药草丸剂统统拿出来为伤者治病吊命。
突然一阵尖锐的哭声扎破周遭的火气。
“母亲!救救我母亲……”
卫宁即刻上前查探,伤势太重,众人已无力回天。
那女子不停地哀嚎,伸手扯过每个人的衣摆,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视作救命稻草。
卫宁不死心,喂了许多丹丸,甚至在一旁偷偷施了法。
母亲忽地睁开了眼,女子见她睁眼,欣喜若狂,而后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没了声息。
女子的笑意还僵在脸上,随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哭叫,两手抓住卫宁不让走,神志不清地哭喊,“你杀了我母亲!你杀了我母亲……”
姜玨叫人拉开了女子,把卫宁带到一旁,“姑娘受惊了。”
“为何救不活呢?一定还有其它的法子……”卫宁喃喃自语。
姜玨以为她在伤心,劝解道:“姑娘尽人事,听天命,那人本就活不成了。”
卫宁不解,“我要救她。”
现场一时混乱不堪,姜玨尚未开口,卫宁便不见了人影,他有些担忧,“人去哪儿了?”
卫宁跑遍了另外两个走水点,还是找不到姜珩,她有些气恼,又回到最初走水的义蓬处晃了两圈,那个花脸男人也找不到了。
姜玨见她又来了,连忙将她拉到一旁,抢着空档递给她一句话,“姑娘,你方才走得太急了,我话还未讲完,姜珩只是去查看情况,一会儿便来了,你可在此歇歇脚。”
卫宁看着他,这男人洗干净脸之后,竟比她还白净。
“不用了,只烦请您带个话,城东莫巷右手边第三处房中有刺客,多谢。”卫宁拱手。
姜玨开口挽留,“姑娘不若再等等,他马上就来了。”
卫宁摆摆手,“不多叨扰了。”
姜玨招招手,一名小厮上前,“姜闲,跟着她。”
卫宁回到莫巷,“我们走吧,过会儿姜珩便会派人来了。”
“二百两。”景怜光伸手。
卫宁抬手便打,被她闪过了。
“二百两。”景怜光强调。“可是贵人叫我出手的,一百两换你一命,我可是比从止步城亏到无方城了。”
“神棍!”卫宁咬牙,又想起了什么,“我路过公告栏,虽说上面的告示半新不旧,可还是看到了不少捉妖的事。”
景怜光面色不改,“那又如何?贵人还大摇大摆地出入人间。”
“你当我是瞎的吗?看不出你是妖?”卫宁装得高深莫测,不理会景怜光的后半句话。
景怜光又打量了卫宁一番,欲言又止。
“嗯哼。”卫宁当她是哑口无言,心下愉悦,扳回一城。
景怜光:“……”
“走啦!”卫宁朝她摆摆手,“明日去戊子巷找我拿钱。”
景怜光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嘴角一翘,哼起小调。
“表兄,那两处走水点也是人为,同此处一样,现场都有火药的气味。”姜珩急匆匆赶来。
“可有查到肇事者?”姜玨问。
姜珩摇头,“一干人等皆盘查过,只说见过一个黑影,其它的便没了。”
姜玨不禁有些好笑,“在如此盛会中,在城中点了好几处火,却连个影子都抓不着,也不知谁有这本事。”
姜珩思索,“母亲已着手调查此事,难保夜里不会有其它地方走水,需加紧巡逻。”
“对了,方才有一位姑娘来找过你。”姜玨这才想起来,强调道:“两趟。”
虽然姜玨并未直说是谁,姜珩却觉得一定是卫宁,“她人呢?”
“找了两趟,你都不在,她便走了,说是城东莫巷右手边第三处房中有此刺客。”姜玨说着凑到他耳边,“我派姜闲跟着她了,她住在城西戊子巷的第二处院子。”
“表兄……”姜珩无奈,“我去一趟城东莫巷。”
“去吧,带上姜保。”姜玨叮嘱。
姜珩来到院中,地上躺着一个死人。他推开门,发现房中还躺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个被反绑,另一个已死。
卫宁究竟做了些什么?
姜珩查探情况后吩咐姜保,“立刻将人弄走,活的先关押,死者暂留停尸房,我去一趟城西戊子巷。”
“是。”
姜珩一路策马,于一僻静处听到些许打斗声音,果然又生事端!
“什么人?!”姜珩抽刀上前,只见卫宁正与几名黑衣人缠斗,处处掣肘。
见有人来了,一名黑衣人立即上前挡住姜珩,剩下几名黑衣人即刻发力,杀招尽显。
卫宁拿着花灯挡到此刻,眼瞧着花灯被劈坏,她盯着花灯嘀咕着:“你们弄坏了我娘的花灯,得赔我一个。”
这波人同方才的不是同一拨,身手更好,为杀她而来。
一个花灯而已,那群人没当回事,领头人道:“赔上你的命吧!”
卫宁从芥子袋中抽出一把骨刀,一刀劈断了一名黑衣人的刀,再使刀背将那人拍伤,用刀抵着他的脖颈处,“你们再不停下,我便杀了他。”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都停下手,一时间只剩下风声。
姜珩趁机挪到卫宁身旁,“怎么回事?”
“你说呢?”卫宁耸肩,她也想问呢,好端端走在路上,这伙人突然窜出来盯着她砍,问话也不吱声,还弄坏了她的花灯!
“……”姜珩一时无言,他又清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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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怕他们又被自己人杀人灭口,留意着所有人的动静,只要有风吹草动,她立马出手。
“今日城中戒严,你们逃不掉的。”姜珩转而逼问黑衣人。
卫宁和他身手都不差,应付眼前几人不在话下,况且城中巡逻加严,过不了一会儿便会有人过来,这几人是铁定逃不掉的。
领头人见此,抬手做了一个卫宁看不懂的动作,一行人竟抛下那人跑了,末尾的人还放了一颗烟雾弹。
卫宁和姜珩躲闪不及,捂住口鼻也无济于事,只得提着人一路往上风口的方向飞去。
烟雾引来了巡逻队,“公子!”
“别过来!快抓住他们!”姜珩连忙阻止他们,烟雾弹呛得他嗓子都哑了。
巡逻队没抓着人,卫宁手中的黑衣人也趁着烟雾混乱之际服毒自尽了,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生出一股子怒气,怎么连个人都抓不住?
她不死心沿街搜索,姜珩拦住她,“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有消息会立刻告知你的。”
“我要自己去找。”卫宁坚持。
“你人生地不熟,又是一个人,找起来人自然会难上许多,巡逻队的日常便是如此,交给他们更放心些。”姜珩劝道。
卫宁一想觉得不无道理,随即强调:“有消息一定要立即告知我!”
“一定。”姜珩承诺,转眼道:“不过还得劳烦你同我走一趟,有些事需得问一问姑娘,烦请将今夜所见之事一一告知。”
卫宁正想找个人聊聊,立马应下,将一路见闻絮絮叨叨说给姜珩听了。
姜珩猛然想起,他在人流中看到的人竟是冯德林!
“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寻你了,没找着,便留了口信回去了,哪知在路上遇见刚才那帮人。”卫宁耸肩。
“当时只有你一人在场?”姜珩问。
卫宁摇头,“还有那个神棍也在。”
“是那个人帮忙制服的黑衣人?”
卫宁点点下巴
“那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今夜方才认识的。”卫宁摊手。
姜珩挑眉,“才刚认识你便如此信任他?”
卫宁:“我也信任你。”
这话卫宁说者无心,但姜珩听者有意,他被她一句话搅得差点无话可说。
姜珩欲言又止,转移话题,“……你可知那人长相如何?”
“她戴着面纱,自称景怜光,是个算命的。”
景怜光?姜珩听说过,卜邑族的圣童,她也来了止步城……
“景怜光为何一直跟着你?你明知她一路跟着你,却不害怕?”姜珩心道,圣童亲自出马,这姑娘究竟是何人?
“大概是看我钱多,想从我这里骗钱吧。况且她不过是算命的,我为何要怕?”卫宁毫不在意,她只知景怜光不似看上去是个算命的那样简单的身份,但她并不想同姜珩说太多。
姜珩有些无奈地笑了,这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那你从何处来?”
卫宁抿嘴,有些为难,“不便透露。”
“来止步城是为何?”姜珩也不追问。
“是师父来止步城拜访故友,想着顺道带我出门见见世面,过几日便回去了。”卫宁说。
姜珩了然。
“对了,为何那人会说是姜尚书刺杀姜大人,姜尚书是谁?”卫宁疑惑,那人看上去并不像撒谎的样子。
姜珩想了想,只有京城那位姜尚书了,正色道:“若那人没撒谎,应是姜家二房的人。”
卫宁挑眉。
“能否再劳烦姑娘一件事?”姜珩又道:“请姑娘明日再去找一找景怜光。”
卫宁欣然应允,“不用找了,她明日会来找我,你明日过来便是。”
“夜色已深,在下送姑娘回去吧。”
卫宁张口便想拒绝,而后眼珠轻转,“麻烦了。”
7. 夜话
卫宁一路晃晃悠悠,这里瞧一瞧,那里逛一逛。
“今夜止步台妖祸又三次纵火,瞧着闹得不大。”卫宁道。
虽说城中有几处祸患,可除了亲历者,大多数百姓的生活似乎一如往常。
主街宽敞,姜珩不知在想些什么,“世间之事,莫过于此。”
“你瞧着年岁也不大,怎的如此稳重。”卫宁好奇。
“过奖。”姜珩带着一丝苦笑,“少不更事乃人生之大幸,岂能人人如此。”
卫宁笑了笑,经过告示牌,瞥了一眼,“没想到如今城中还能有妖怪现身。”
姜珩偏头看了看陈旧的告示,“自十四年前暮春之变妖族大清洗之后,有人的地方几乎看不到妖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
“那两只妖你们预备如何处理?”卫宁问。
“活捉的妖通常会送往承平司,由承平司来处置。”姜珩叹气,话锋一转,“但很少有能活捉的,多数妖怪见无路可走时,会拖着人一道同归于尽。”
卫宁撇嘴,心下有些难过,“那若是死了的呢?”
“死了的话,便会有专业的仵作将其解剖,将能用的骨皮内脏和血肉分离,用作它途。”姜珩手中的刀便是妖骨制成的。
“你那把刀不错。”姜珩见过不少上乘的妖骨刀,卫宁那把几乎能与母亲的刀媲美。
卫宁一顿,淡淡嗯了一声,“这样做是否过于残忍?妖已是有灵之生。”
姜珩不言语,沉默良久,卫宁也不催促,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不过成王败寇,你死我活罢了。”姜珩缓缓吐出一句残忍血腥的话。
卫宁不搭话,转而问道:“人都痛恨妖吗?”
“也不尽然,一开始我是痛恨妖的,姜家乃捉妖世家,每一代都为此折进去不少人,家族众人对妖也是深恶痛绝。后来跟着母亲走南闯北,见到的人和妖多了,便发现不一样了,如今……不过是循规蹈矩罢了。”姜珩苦笑。
姜珩突觉失言,转而又道:“在其位,谋其职。我既生在姜家,不管我如何想,总归是要捉妖的。”
卫宁听了,颇感意外,随即大笑起来,“认识你,倒是不枉此行。”
“过奖。”姜珩拱手,“既已送到,姑娘好生歇息,在下明日再来拜访。”
“多谢。”卫宁潦草地行了个礼。
回程的路上,姜珩想,今日怕是受了些影响,竟同一位刚认识的姑娘说了许多心里话。他摇摇头,罢了,说出来松快多了。
姜珩幼时,曾有过一只陪练妖。这是姜氏一门的规矩,凡子女皆有陪练妖,为其除妖奠基。他幼时没什么玩伴,除了姐姐,只有一只陪练妖,他那时也并无人妖之分,与陪练妖相处融洽。
忽然有一日,姜滢二话不说,将那只陪练妖带走了,无论他如何苦恼恳求,都再也没见过那只陪练妖。
过些日子他才知道姐姐遇害了,姜氏长房一脉近乎断绝。母亲自那之后开始对他严加磨砺,精进术法,不要对妖心怀余情。他谨遵母命,不敢有半分懈怠,所有的痛苦和迷茫都转嫁到妖身上,对妖的恶意也无端地肆意疯长。
那年,他们一家刚到止步城,止步城还不似如今这般安定和睦,时常会发生人妖冲突。
有一回,姜珩在城外荒原迷了路,缺水伤重晕倒在地,醒来时看见一只幼年小妖在他身上蹦蹦跳跳。
妖族中小妖出生后约摸要十年时间才能渐渐褪去妖相,眼前小妖已褪去一部分妖相,年纪尚幼。
那小妖见他醒了,立马缩进一旁的岩洞中,姜珩想起身杀了它,但浑身无力。
过了一会儿,小妖从洞中探出脑袋,见他没有动作,又奓着胆子上前,伸手戳了戳他。
姜珩感到无比绝望,妖族历来邪恶,视人为天敌,眼前这只小妖顷刻间便能将他杀死。
他尝试各种办法想起身,都无能为力,恐惧又绝望的泪水无助地流下,他只能扯着嗓子大喊道:“滚开!”
小妖被吓了一跳,又缩回洞中。
反复几次,小妖便不怕了,甚至胆大地捏了捏他的脸。
姜珩倍感屈辱,即使是被一刀捅死,也没有比这样来得更折磨。
小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跑回洞中,抓了一块血淋淋的肉递给他。
他看着小妖,当下并不理解它的意思。
小妖歪头,拿着肉放在他嘴边,伸手想将他翻个身,在他身上留下一大串血手印。
姜珩想起从前为一户人家除妖后,那家小女不过三岁,甩着两条小短腿十分灵活地递给他一个果子,末了又急匆匆地扑进母亲怀里捂住脸。
一阵马蹄声传来,白色的箭羽闪过姜珩的眼帘,横穿小妖的脑袋,小妖应声倒地。
一行人着急忙慌地将姜珩扶起,七嘴八舌。
“公子!找到公子了!”
“公子受伤了!”
“公子身上都是血!”
“快!快带公子离开!”
……
姜珩混着嘈杂的声音,任人如何询问,他只一言不发,死盯着小妖未合上的双眼,那双眼中透着疑惑。
进城前,姜珩交代侍卫将那只小妖给他。
“公子,死了的妖怪都要送去府衙仵作处解剖的。”一名侍卫为难道。
“给我!”姜珩大吼道。
众人从未见过他如此有失体统,纷纷噤声,犹豫着将装着小妖的袋子交给他。
姜珩接过袋子,骑马去了郊外坟地。
“来一队人跟着公子,剩下的人去禀报大人。”侍卫长说道。
姜珩在坟场找了块空地,发了疯一般用骨刀刨出一个坑,将小妖放进坑中,又堆土掩埋。
“公子!公子不可啊!凡是妖怪不能掩埋,须送去仵作解剖的,私自埋葬可是大罪。”侍卫长伸手阻拦。
姜珩不管不顾。
马蹄声渐近,姜滢没等马停便急匆匆跳下来,冲上前甩了姜珩一巴掌,响声清脆,“逆子!你对得起姜家的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吗!!!”
“我们姜家历代忠良,如今是要毁在你一人之手!”
“母亲……”姜珩的眼泪刷地落下。
“将尸体送去老谭那里,连夜解剖!”姜滢怒气冲冲地发话。
“母亲……”姜珩瞪大眼睛,满心满眼地求饶。
姜滢不看他,从牙缝中挤出话,“带着这个逆子去老谭那里,让他全程盯着。”
“是。”
姜珩发怔,连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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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的尸体一道被人带走。
老谭是个熟手,手起刀落,很快剥下了小妖完整的皮,随后刀光一阵微闪,妖尸的各类器官血肉被剔除,只留下一副骨架。
鲜血漓漓,滴滴哒哒,转眼汇成一滩,流向姜珩的脚下。
“谭师傅,能否将这幅妖骨制成的武器给我?”姜珩沙哑着嗓子开口,脸上的泪痕没干过。
老谭头也不抬,“公子只管拿走就是。”
姜珩将那副妖骨制成的匕首随身携带,那只小妖也成了他心中一直过不去的坎。
解剖之后,他睡了长长的一觉,梦中种种,皆是小妖的身影和那双带着疑惑的大眼,怎么也醒不过来。
昏天黑地的,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能渐渐感觉到有人替他擦洗身体换衣裳,又朦胧许久才渐渐撑开眼睑,见到父母担忧又憔悴的神色,屋外天光大亮。
“珩儿,你感觉如何?”徐元直问道。
他张口想说没事,可喉咙干燥,又气虚无力,发不出声,只好摇摇头。
“快去请郎中。”姜滢吩咐小厮。
姜珩还是觉得有些累,便缓缓合上眼,又睡着了。
再睁眼是已是天色大暗,姜保见他醒了,连忙叫人通知大人和姑爷。
姜珩撑着起身,下地时脚步不稳,姜保立马搀扶住。
徐元直匆匆赶来。
“父亲……”
“既好些了便不急着活动,去塌上歇着吧。”徐元直经过这几日,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
“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姜珩瞧着缕缕白发,白得让他心惊。
徐元直拍了拍他的肩膀,红着眼眶,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父亲,我是不是做错了?”姜珩发问,一串眼泪落下。
徐元直连忙擦去他的泪水。
“珩儿,这世间有许多事都很难分清对错善恶,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孰轻孰重,自有个人定夺。思虑再多,选择再多,立场总归只能有一个。”徐元直似乎是因为连日疲累,声音沙哑又无奈。
“当年你母亲本为姜家长房,天赋异禀,年少轻狂,一腔热血想支持卫渊和陛下设立承平司,促成人妖共存,创下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可惜后来人妖再起纷争,暮春之变时,卫渊被害,湘水一族近乎灭绝,公主不得已假死求生,不忧出走,陛下专权,姜家失势之后大权旁落……”
“个中所牵涉到的每一股势力,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万千思绪,但当下能选择的路永远只有一条,人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我同你母亲自是希望你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做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世间多的是得不偿失,唯有自身强大,才能选择心中想走的路,我同你母亲管不了你一生的对错的。”
姜珩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是不是母亲便不会被贬至止步城了?”姜珩又问。
“珂儿还在的话……”徐元直有些哽咽,“我们家便不只是被贬至止步城了……”
门外,姜滢静静听着,也不推门打扰,径自离开了。
姜滢那时总觉得姜珩同她年轻时很像,但前路茫茫,她叹了口气,“但愿能得偿所愿吧。”
8. 蛛丝
卫宁进门便撞上守在门前的冬葵,“姑娘你去哪儿了?”
冬葵将人跟丢后,心急如焚,立即回来禀报不忧,哪知不忧也不在。
她又出门找了一圈,还是不见卫宁的影子,再回来时,不忧已经进门了。
“先生,姑娘不见了!”
不忧不急不忙地一手掐诀,“人在回来的路上了。”
冬葵这才松了口气。
卫宁进门便告状:“师父,有人要杀我!”
不忧瞥了她一眼,“嗯。”
“真的有人要杀我!”卫宁两手比划着,“好几个人提着刀冲我就来。”
见卫宁不像玩笑,不忧这才应承,“明日查查。”
“我死里逃生,千辛万苦地赶回来……”卫宁的碎碎念被不忧打断了,“知道了,不告诉公主。”
卫宁当即闭嘴,“多谢师父,师父早些歇息,徒儿告退。”
卫宁走后,一言不发的冬葵问道:“先生,好端端的怎会被刺杀?莫不是走漏了消息?”
“是得好好查查。”不忧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
夜色深沉,风声呼啸,夹卷着沙尘飘散在任何能落脚的地方,姜滢到家时,外露的皮肤和衣服褶子上尽是黄沙。
她随手掸了掸,洗了把脸,瞧着漫天飞舞的黄沙,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母亲。”姜珩行礼。
姜滢问:“查的如何?”
“共抓到四名嫌犯,两人已死亡,剩余二人一致口径,说是受姜尚书指示,联合冯副主司,在城中生乱,挑起人妖对立,想要抓住母亲的把柄,扳倒母亲。”
“冯德林今晚确实出现了。”姜滢盘算着不等天亮,便要去驿站拜访。
“母亲,今日之事疑点颇多,冯德林堂而皇之现身在止步城,若不是无方城出了事的话……那只能是陛下了。”姜珩猜测。
姜滢一脑门官司,她的折子还没拟好,就这么几天,个个都找上门,一个求帮忙,一个施以援手,若不是两人的关系,她都要觉得是事先商量好的来给她添堵,是嫌她这些年过得太舒坦了吗?
“还有那句流言也很奇怪,半妖祸?人妖本就对立多年,现下已是人族占据上风,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挑起?”姜珩又问。
姜滢端起茶杯润喉,“是针对姑娘的预言。”
陛下当年虽说不追究了,可这事一直是陛下心里隐而不发的雷,这位陛下本就猜忌心重,如今突然要再追究此事,何需如此麻烦。但若不是陛下的意思,那么背后是谁在操纵?为何偏偏选在止步城?她越发不敢往下细想了……
公主生产半妖之子的事,姜珩有所耳闻,沉寂多年,为何突然又冒出一句新的预言?
“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还要拜访冯德林。”还有不忧。
姜珩欲言又止,“是。”
次日清早,姜珩便已在门前等候。
不忧看着卫宁,无声地询问。
“师父,这位是姜珩。”卫宁连忙解释。
姜珩礼数周全,“晚辈姜珩,擅自上门叨扰,给先生添麻烦了。卫宁昨日帮了我们不少忙,今日是专程来致谢的。”
不忧其人,看上去像是同父亲那般儒雅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让他生生感受到一股与面相不符的压迫气场,这便是传闻中的承平司主司。
“听闻昨日她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本该是我领着她登门致歉才是。”不忧摆手,这便是那位童养婿了,面相瞧着不错。
卫宁走神往门外一瞥,看见景怜光鬼鬼祟祟的身影,大喊道:“景怜光!”
景怜光恨不得掉头就跑,心下骂道:这个祖宗!
“卜邑族景怜光见过主司。”景怜光上前行礼。
“我记得你。”不忧开口。
“师父竟然认识这个神棍?”卫宁一时摸不准景怜光的身份了。
“不可无礼。”不忧瞥了卫宁一眼,“卜邑族善知天命,却不可轻易与人言说,说得越清晰明朗,卜筮者的寿数便越短,即便三族寿数恒长,也经不住这样糟蹋。”
“知道了。”卫宁嘴上认错,心里还是不能抹平景怜光在她这里骗的钱,就是个骗钱的神棍!
“晚辈前来要账,多有冒犯,还望主司见谅。”景怜光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无事,你们自掰扯你们的,不必顾虑我。”不忧转头对卫宁说:“我出门一趟,你万事小心。”
卫宁漫不经心地摇头晃脑,我能出什么事?
待不忧走后,院中人除了卫宁皆松了口气。
“你认识我师父?”卫宁开始盘问。
“昨晚的二百两。”景怜光伸手。
卫宁笑了,转向姜珩,“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神棍。”
“叨扰姑娘了,听闻姑娘昨日在场,有些事想请教一二。”姜珩谢礼。
“你问。”景怜光心知甩不掉。
“姑娘可知昨晚那伙人的来路?”
“卜邑族倒也没这么神通广大。”景怜光直言。
姜珩未曾想圣童竟如此直白,“那姑娘为何一直跟着卫宁?”
“我与她一见如故。”景怜光冲卫宁吟吟一笑。
卫宁挑眉,心说你骗鬼呢。
“姑娘可还有别的线索?”姜珩不死心。
“只拿了些银票,莫不是要上缴府衙?”景怜光嘴上说着,却是不打算给的。
姜珩未答话,卫宁朝景怜光勾勾手,“把昨天从他们身上搜到的银票给我一张。”
景怜光不知她要做什么,还是依言从荷包中挑挑拣拣,翻出一张面值最小的五十两银票递给她。
卫宁接过,从芥子袋中翻出一盏灯。
芥子袋原是湘水族为了方便储存药材而随身携带的空间,而后发现不论何种鸡零狗碎都能往里放,渐渐变成了行走的库房。
景怜光瞧着那灯有些与众不同,寻常的灯几乎是细圆柱形灯座,圆盘灯台,总之,能让人一眼瞧得出是盏灯。
卫宁拿出的灯通体乌黑,粗螺旋形灯柱,灯柱上满刻细密铭文,卫宁一手只能抓住灯座的一半。
至于灯台,与灯座等粗,外表光滑细腻,没看错的话……是个猪鼻子?鼻孔朝天。
两人着实被这灯的造型震惊了一番。
卫宁将银票凭空引燃,放进其中一个猪鼻孔内。
景怜光面无表情说道:“三百两。”
卫宁没搭理她,随后从另一只鼻孔中飘出一缕细烟,断断续续指出一个方向。
姜珩心下感叹,这灯奇了,烟的方向居然不会被任何外力打扰。
“还愣着干嘛?”卫宁顺着烟的方向走了。
姜珩立马追上去,比起找人,他对这灯更感兴趣,“卫宁姑娘的灯真不错,造型也别致。”
“喜欢啊?”卫宁顺势一问。
姜珩倒也不见外,“十分喜欢。”
“回头送你一个。”卫宁随口应承下来。
景怜光听着都觉得牙酸,恨不得刚刚开口问的人是自己,立马开口:“我也要。”
卫宁瞥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有脸开口要灯?
景怜光装作眼盲,大言不惭,“给我一盏灯,那三百两便抵了。”
“你倒是会算账。”卫宁气笑了。
他们一行人顺着烟的方向跨过了四五个街区,那烟断断续续地散了,卫宁将灯收进芥子袋中。
几人一看是官驿,姜珩与卫宁对视一眼。
姜珩进门后,卫宁和景怜光转头钻进了对面的茶铺。
“你还记得他们传的那句流言吗?”景怜光问。
卫宁点头,“岩答火,处处落,春草活,半妖祸。”
“你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景怜光奇了,不是说半妖都天资聪颖?这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卫宁也奇了,“我应该要在意?”
“把那盏灯送我,我给你说道说道。”景怜光宛如一个奸商。
卫宁一手捂着芥子袋,鄙夷地看着她,“你就这点出息?”
景怜光抽空思考了一番自己那钱眼大的出息,郑重颔首。
“你先说说看。”卫宁无奈,她可不是冤大头。
“这句流言是冲你来的。”景怜光首先直达要害。
“你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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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不想听她忽悠,明晃晃地垂涎她的灯。
“我掐指一算便知,想不想听?”景怜光丝毫不在意她话语里的嘲讽和不耐。
卫宁只管盯着门口,敷衍道:“不想。”
景怜光见她油盐不进,心下也不激恼,来日方长,怎么都能骗……拿到手。
姜滢一大早便去了官驿找冯德林,却意外扑了个空,不应该啊……
姜滢招来驿站的伙计:“冯大人几时回程的?”
伙计回道:“约莫是昨夜寅时,冯大人的马还是小的牵出来的。”
“他们怎么走得如此匆忙?”姜滢百思不得其解,昨夜止步台上嚣张如斯,怎地连夜跑了?莫不是这谣言真与他有关?
伙计摇头不知,“大人的行程小的不敢置喙。”
“冯大人可有留下什么话?”姜滢又问。
“冯大人交代过,若是姜大人来找他的话,便叫小的带句话给您。”伙计正色道:“姜大人,本官是真心实意想帮你的。”
“下去吧。”姜滢摆摆手,摸不准冯德林的深意。
承平司一直是陛下的密探,一举一动皆由陛下调配,冯德林既然敢大张旗鼓现身止步城,背后必然有陛下的授意,可陛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若是陛下不知的话……那冯德林做这些在陛下跟前不讨好的事是为何?必然是能在别处讨好,别处又是何处?
姜滢心下将他骂了千万遍,老子的处境本来就尴尬,敢情你说帮忙就帮忙,怕不是伴君如伴虎,在陛下身边待久了,得了疯症,这都叫什么事!
姜滢甫一出门便看见在院中打探消息的姜珩。
“母亲!”姜珩见到姜滢有些惊讶。
“先出去。”
几个人正聚在门前的茶棚处。
“你们为何来此?”姜滢问。
“母亲,我们顺着昨日行刺的线索查到这里,但一无所获。”姜珩答。
姜滢面色不虞,一切线索仿佛都断在冯德林这里了。她一眼略过景怜光,盯着卫宁多瞧了几眼。
卫宁猛地一看长得像卫渊,仔细打量,五官都是照着程千语长的,尤其是眉眼。
“这位姑娘是?”
姜珩心下觉得糟了,卫宁似乎是妖……
“这是卫宁,昨日的刺客便是她帮忙抓住的。”姜珩神色自若。
卫宁和景怜光拱手问礼。
“你……”姜滢预备对卫宁说些什么,可细想想,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卫宁倒是不见外,“姜大人可有寻到些新的线索?”
“没有,我还得跑一趟。”姜滢不由得一笑,又对姜珩招手,“你过来。”
“保护好卫宁。”姜滢对着姜珩道。
姜珩不明不白地瞄了卫宁一眼,“是,母亲。”
卫宁和景怜光盯着他们母子两密谈,面面相觑,都恨不得在那两人中间多长一只耳朵。
姜滢走后,姜珩问卫宁:“你认识我母亲?”
卫宁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应该是师父与姜大人是故交。”
故交?怎么从未听母亲提过?
姜珩瞬间明朗,“师父是……”
卫宁点点头。
“那你是……”
卫宁笑着又点点头。
姜珩倒吸一口凉气,那昨晚的刺杀可有得查了……
“你进去一趟可查到什么?”景怜光见势不对,转移话题,难说卫宁真的什么不知道。
“一无所获。”姜珩摇头。
“怎么会?我的灯从不出错。”卫宁不信,想冲进去自己找人。
姜珩拉住她,“他们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线索断了,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呢?”景怜光咳了咳。
“既然他们都招认是冯德林,那我们便去找冯德林。”卫宁说。
姜珩无奈,“先同我走一趟,我们梳理一下再安排下一步。”
“冯德林怎么说也是承平司副主司,哪能这么容易说见就见的,还是先商量商量。”景怜光跟着附和。
“那走吧。”卫宁心里还惦记着没放完的那点烟花。
9. 马迹
一行人于姜府院中凉亭落座。
“卫宁姑娘性情耿直,有些话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姜珩神情严肃。
卫宁静待下文。
“卫宁姑娘来止步城真的只是来探亲访友?”
姜珩见她摇头,心下居然有一丝慌张。
“原是师父来拜访故交,实则是带我来见见世面,我日后要常在城中生活了。”卫宁停顿片刻,“至于师父是不是真的拜访故交,我不清楚。”
要在城中长居了?姜珩问,“你当真不知昨夜刺杀你的是何人?”
“你昨夜被刺杀了?”一旁的景怜光大失所望,遗憾不在现场,不然又能讹个几百两!
“你如何看?”卫宁撞了撞一旁看戏的景怜光,她甚至和姜珩有着同样的疑惑,“你方才骗我灯时说,那句流言是冲我来的。”
景怜光瞬间觉得牙疼,这姑娘怎么回事?
面对两双盯着她的眼睛,她叹了口气,“你把灯给我,我就告诉你。”
卫宁本能地想拒绝她,而后想想,“那你需得将你知道的与我有关的事统统告诉我。”
景怜光高深莫测地摇头拒绝,“不行。”
“为何?”卫宁问。
景怜光一本正经地答道:“会吃亏。”
卫宁被梗出半天说不上话,反手从芥子袋中抽出那把同她一样还未见过世面的骨刀,面无表情地威胁她,“你说不说?”
二人皆被她的刀吓住,景怜光率先反应过来,“你吓着我了,先把刀放下。”
卫宁纹丝不动。
“你只要把灯给我,一切都好商量。”景怜光妥协。
卫宁这才把刀放下,但并未收进去。
“人妖相争多年,本就矛盾尖锐,何须挑起?那句流言煽动‘半妖祸’也并无缘由。三族自暮春之变后,死的死,投靠的投靠,基本已无反抗的能力,除非有人能联合剩下所有三族一起反抗。但目前为止,都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没有承平司的准许,敢贸然出现在人堆里的三族都是极少数。”
二人齐齐盯着景怜光,一致想,她倒是不怕,敢贸然出现在人堆里,还堂而皇之地进出姜家。
“你有承平司的许可?”卫宁问道。
景怜光一顿。
“你不怕?”卫宁好奇。
“你也不怕。”景怜光将话推回去。
卫宁努努嘴,收起刀,“你接着说。”
“‘岩答大会’年年都办,怎么偏就今年出了事,难道是三族真的眼红那点稍纵即逝的烟火吗?”景怜光打从心眼里瞧不上这种只好看一下子的玩意儿。
“所以你是特地等在我的必经之路,根本不是偶遇。”卫宁盯着她,早知她不怀好意,又忍不住想将骨刀抽出来。
景怜光觑着卫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也不是,我不过是想凑个热闹。”
“你一出现,各方势力都浮出水面,可你这个当事人却像个边缘人,一问三不知,你不觉得奇怪吗?”景怜光趁热打铁道。
“此乃我头一回出远门,师父特地交待了需谨慎行事,不可惹是生非,按理说我们的行踪应是保密的。”卫宁说。
“两个可能。”景怜光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是有人一开始便盯着你们,要么……就是你们自己人。”
姜滢推开书房门便发现不忧坐在徐元直对面,手中十分不客气地捧着她家的茶壶。
她气冲冲上前质问:“是你干的?”
不忧端着茶杯微微颔首。
“前脚把姑娘托付给我,后脚闹得止步城不安宁,你想干什么?”姜滢气急,这人什么毛病!
“终究是要闹起来的,提前一些也无妨。”不忧不急不忙地喝着茶。
“你有病找湘平啊,跑来止步城闹什么!嫌我命长?”姜滢见他这悠然自得的模样,咬牙切齿,只想将茶壶扔他脸上。
“稍安勿躁,先喝杯茶定一定。”不忧慢悠悠地给她倒了杯茶。
姜滢一屁股坐下,一口茶喝下去,恨不得将茶杯都吞了,大有一副我就听你忽悠,忽悠得不好我还是要发脾气的意思。
“你可知当年陛下为何会突然放过姑娘?”不忧问。
“我怎么知道?磨磨唧唧的,别卖关子了。”姜滢最是受不了他这幅酸腐儒生样,堂堂一个承平司主司,进可一刀制敌,退可纵横捭阖,偏要学得一副儒生样,做事说话都吞吞吐吐。
不忧耸耸肩,也不绕弯子了,“当初我同陛下说,自愿做陛下的探子,替陛下盯着公主和姑娘,陛下这才下令撤销追捕。”
姜滢听完激动得一拍桌子站起来,“不可能!你为何如此!”
“为了给公主和姑娘争取时间。”
“你放屁!”姜滢拂袖,茶杯应声四分五裂。
“这本就是公主的谋划。”
姜滢感觉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她的谋划?那为何还要假死?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是公主自己的意思,我不过配合她不被陛下揭穿。”不忧捧着茶杯,一手拎着杯盖,掀开又合上,不时发出响声。
“你别玩了!”姜滢听着快烦死了。
不忧随即停下动作。
“那这次的事也是她的谋划?”
“不完全是。”不忧摇头,“公主不想将姑娘推到风口浪尖。”
“为何?”姜滢盯着不忧,后背冒起了冷汗,不是程千语的意思,便是眼前人的手段。
无忧:“我要给三族一个能卷土重来的希望。”
“你疯了!”姜滢挥手一拂,桌上的茶具纷纷落地,阵阵脆响,“你居然拿姑娘当诱饵!”
“有何不可。姑娘出世一天,便一天不得消停,她不可能永远活在公主为她搭建的桃源里,试试手长大了。”
“胡说八道!”景怜光说的,卫宁第一个否认。
“别着急,听我说完。”
卫宁闭上嘴。
“姜源礼和冯德林合作,一个为扳倒长房掌权,一个为上位掌权,在大会那天引起骚乱,这件事明面上都能说得通。”
“但是姜源礼对付姜大人终归是家族内部仇怨,承平司这些年专为陛下办事,少不得姜源礼还要上赶着来巴结,冯德林又何必蹚这趟浑水,自降身份同他一个二房合作?而且这点小打小闹,姜源礼自己就能做,何必还要大费周折特地扯上承平司的旗子?”
“再者,冯德林大可不必出现在城中,即便是来了,寻常也该是暗访,可他偏偏还大摇大摆地出现,而姜源礼那边却连一个亲信都没露过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姜源礼越过陛下向冯德林发号施令呢。”
姜珩恍然,“要么冯德林是奉命为了某个人来的!所以他不怕暴露,否则冯德林没理由这么做,除非他想造反!”
“你觉得他是为谁而来?”景怜光转头问道,又瞥了一眼卫宁。
不等姜珩回答,景怜光接着道:“我原以为他是为了卫宁来的,那些刺客张口便敢攀咬冯德林和姜家,来者不善,背后势力不可小觑,直到……”
“直到什么?”卫宁忍不住催促。
景怜光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好了什么准备,“直到我见到不忧先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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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是承平司主司。”
预想的挨骂和动手没有如约而至,景怜光忍不住看了一眼卫宁,居然不生气?
“所以那些人说的承平司不是指冯德林,而是指师父?”卫宁咬牙问道,简直不可置信。
景怜光点头,“这是我的猜想。”
卫宁蹙眉,没在意景怜光的小心思,那昨晚刺杀她的人又是哪一拨?
“理由呢?他这样安排的理由是什么?”姜珩问。
景怜光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或许是因为陛下要重启抓捕,他不想带着卫宁躲躲藏藏了,想反其道而行之?”
“说不通,我听母亲提过,冯德林对不忧前辈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同他合作。”姜珩说道。
景怜光摇头,“若是陛下有意,冯德林自是无话可说。”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陛下授意的?”姜珩愈发觉得迷惑了。
景怜光看了一眼卫宁,“只是其中一个猜测。”
“也不是没可能。”姜珩点点头,转头问卫宁,“你怎么看?”
“那昨晚刺杀我的那波人呢?”卫宁实在是没跟人结过仇,可想杀她的人似乎有很多。
景怜光耸肩,“我哪儿能知道这么多。”
“昨晚那波刺杀的人出现得太突兀了。”姜珩也奇怪,派出去的巡逻队也毫无音讯。
卫宁毫无头绪,预备直接冲回去找不忧问个明白。
“你也怪招人恨的。”景怜光打趣道。
卫宁半晌没吭声,随后指着院里的一个房间,问姜珩,“那是库房吗?”
姜珩点头,话题跨度太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
“随口问问。”卫宁笑了笑,随即起身,“天色不早了,先行告辞。”
景怜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怕赖账,“灯!”
卫宁从包里掏出灯抛给她。
“那我也告辞了”,景怜光拿到灯后珍惜地捧在手中摸了又摸。
卫宁见姜珩一直盯着自己,问道:“还有事?”
姜珩欲言又止,明明方才还十分热闹,怎么突然间便结束了,他又不能将人扣下,略微僵硬地开口:“无事。”
“再会。”卫宁说完便走了。
留下姜珩一人站在原地,轻轻说了句:“再会。”
姜珩转头唤来姜保询问昨日刺杀一事,被告知毫无音讯。
他心一沉,亲自带队跑一趟,一路查探无果,也无人禀报其下落,一队人马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姜珩又马不停蹄地找到姜滢,告知卫宁昨夜被刺杀一事。
姜滢想到冯德林的不辞而别,难说不是他做的,刺杀失败,做贼心虚又连夜逃了。
“现在去追冯德林,应当能追到……”姜滢盘算着。
“昨夜派出的巡逻队至今未归,恐怕已经遇害了。”姜珩握拳。
“再派些人手,你亲自盯着。”姜滢心道,要变天了。
姜珩领命离开,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原以为是姜源礼和冯德林合作,现在变成不忧先生,他们刺杀卫宁做什么?卫宁什么都没做却怎么都脱不开干系?卫宁问库房做什么?
姜珩冲到库房,原本堆放的烟火不见了,空荡荡的地板上放了一盏灯,压着一张纸条,上书:多谢。
他拿起那盏灯忍不住笑了,她究竟有多少盏这样的灯?
姜珩收好灯和纸条,蓦地想到什么,又往卫宁的住所飞奔而去,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下难免还是有几分失落。
为何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10. 驿站
“你找我?”卫宁从后拍了拍姜珩的肩膀。
“你……”姜珩惊喜,原来没走。
“昨夜刺杀的人可有找到行踪?”
姜珩摇头,“还在查,我要启程去追冯德林了,母亲猜测昨晚的刺杀应当同他脱不开干系。”
“我也去。”卫宁说着就要走。
“不忧先生……”姜珩想说不忧先生怕是不会同意。
卫宁当即打断他,“师父不在,冬葵被我支出去了,我留个字条便是,况且你也缺人帮忙不是?”
“不成,等不忧先生回来再商量。”姜珩断然拒绝,若是出了事,他无法交代。
卫宁也不恼,撅了噘嘴,“成,那我不去了。”
姜珩原以为卫宁会接着闹,这般好说话他心里难免多了一些怀疑,不过事态紧急,他只得将心先放回肚子里。
卫宁的跟踪手段并不高明,出城姜珩便察觉了。
姜珩原以为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见城外僻静,下了马埋伏在石堆边预备速战速决。
当他远远看见卫宁身骑骆驼而来的身影时,缓步而出的同时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卫宁见他发现了,十分不客气地打招呼:“好巧!”
姜珩没好气,起身上骆驼,“走吧。”
卫宁和姜珩骑着骆驼叮叮当当了整日,眼瞧着夜色暗了下来。
“前方有驿站,我们先歇息一晚,风沙大,夜里赶路恐有危险。”姜珩说道。
“好。”
驿站不大,原是官府修建,用作公途,此地偏远,管事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起了生意,大堂内的座位不多,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厢房几乎全是亮着的。
“二位客官里面请。”跑堂的腔调生硬,做事说话有些违和。
卫宁和姜珩对视一眼,跑堂的是只妖。
“要两间房,再准备些吃食。”姜有意试探,问到:“不知你们厨子的手艺如何,我们家小姐历来挑剔得很。”
“只有一间客房。”跑堂神色冷淡,像是听不见姜珩的后半句话。
姜珩瞄了一眼卫宁,荒山野岭,虽说卫宁身手不凡,难保不出什么乱子,可又碍于男女有别,他还未开口,卫宁便出声了,“那便一间吧。”
卫宁自小长于山间,不通人情礼法,见怪不怪,姜珩心下无奈,只得跟在卫宁身后,像个贴身侍卫。
“走吧。”卫宁朝他使了个眼色,机灵点。
进房间后,姜珩便四处打量,将窗子都推开打探四周情形。
卫宁倒是心大,百无聊赖地一手托着脸,一手捻起几片茶叶闻了闻,又揉了揉。
“我此前来过,此处的人已全部换了,只怕又是冲你来的,我们势单力薄,行事千万小心。”姜珩有些担忧。
“无妨,从我出了崇阿山门,这些事就没消停过。”卫宁耸耸肩,“我也想看看他们究竟会做何打算。”
“随机应变吧,相安无事最好不过。这几日风沙不止,冯德林应当走不远……”姜珩猜测,若是他们运气不错,冯德林说不定就在这间驿站。
“去探探?”卫宁意会。
两人一路踅摸至骆驼棚,骆驼乃此地出行必备。
姜珩提着灯笼照在一只骆驼的颈牒上,“这是止步城府衙养的骆驼,冯德林他们定然在此处。”
这间驿站一共五间屋子,刨开他们,方才厅里才两桌人,冯德林带了多少人尚未可知。卫宁当即决定,“挨个房间查吧。”
“先回去,若是半夜这些人没动静,我们便动手。”姜珩始终不放心,这批妖接管驿站,恐怕不是为了赚银两。
“一会儿……你睡榻上,我用椅子拼一拼先凑合一晚。”姜珩咳了咳。
“嗯。”卫宁给自己倒了杯茶,闻了又闻,始终没有入口。
姜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是坐下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便听见叩门声,跑堂送来了吃食。
姜珩摆好碗筷,有事做总算不至于那么尴尬了,“你先别吃,这些菜有问题。”
卫宁了然,反倒拿起筷子挑走一大块肉吃了。
“你知道不对劲还吃?”姜珩心急,想让她吐出来。
“无事,寻常药物对我不起效。”卫宁吃得很香。
姜珩只得去一旁的行李中找了一块饼子狠咬了一口。
不多时,姜珩吹灭了房中的蜡烛。
卫宁多睡一晚,少睡一晚对她来说都没差,平躺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等人找上门。
姜珩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距他们熄灯已有一个时辰,门外传来很轻但杂乱的脚步声。
黑暗中卫宁立马笑了。
门外的人小心挑开门闩,从门缝中瞄见榻上无人,窗户却是开的,二人推门而入,直至窗前,窗外阒寂无声,毫无踪迹。
一人悄声说:“人不见了!”
另一人立在原地顿了顿,“放风筝了!”
话音刚落,二人一齐向房梁上冲过去。
行走江湖,总会碰上一些不能好好说话的时候,这是他们的暗号,风筝在天上,放风筝意味着人在头顶。如此既能不打草惊蛇,又能让敌人迷惑,失去先机。
卫宁猝不及防,挥刀拍晕一个,姜珩手起刀落解决一个。
姜珩将他们五花大绑,“我去楼下看看还有没有同党。”
卫宁点点头。
“你们是哪族的?”卫宁问。
“我们不过是想图些钱财,并无害人之心,姑娘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领头的开口求饶。
卫宁一笑,“等着吧。”
外间传来打斗声,驿站客人本就不多,有三两个中招的,也有三两个同他们一样没中招的。
姜珩见状,立马上前帮忙制服。
他们翻翻捡捡,顺着一点血迹和拖痕找到了仓库,在一堆破烂的掩盖下,堆叠着几具尸体,赫然是他之前落脚时的店主。
姜珩有些恼怒,没成想止步城边驿如此混乱。
几人汇合,姜珩施术暂时封住他们的能力。
“此处本是官驿,你们私自接待来往过客已是触犯律例,现下又抢劫杀人,天亮后便会将你们押往承平司。”姜珩说道。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在下云丞。”被救男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拱手谢道,一旁的两名侍卫随他一起行礼。
姜珩拱手,“客气。”
卫宁打量着眼前的人,一身粗衣布袍,脸上像糊了层油膜,邋里邋遢的,五官却十分周正,看着穷苦,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倒是贵气,不知怎的,卫宁瞧着他就是觉得讨厌,一声不吭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姜珩心下奇怪,卫宁从不曾如此。
“我只是个历来挑剔的大小姐。”卫宁冷笑一声。
“云兄见谅,是我先前开罪了。”姜珩好笑,还挺记仇。
云丞摆摆手,会心一笑,“无妨无妨。”
“不知公子从何处来?”卫宁打探道。
“在下乃无方城人氏,奉家父之命,来止步城做些小生意。”云丞笑笑。
卫宁转了转眼珠子,又打趣道:“瞧着公子的气度,不似商贾之家,倒像是官宦人家的贵人。”
不待云丞回答,他身边的两名侍卫倒先拔了刀。
见状,姜珩插话,“不过是几句闲谈,阁下这是为何?”
云丞抬手,侍卫便收起刀,“想来是误会,我此行甚不安稳,手下人不过是以防万一,还望谅解。”
卫宁一笑,“驿馆里的人原就是冲你来的吧。”
云丞杀意顿起,瞥了侍卫一眼。
“云兄,出门在外,当以和为贵。”姜珩挡在卫宁身前,怕一个没看住她便横冲直撞起来。
卫宁一把扒开姜珩,朝他使了个眼色,“我们平白无故被暗算一遭,差点儿成了无名鬼,眼下不过是想弄清缘由。”
云丞会心一笑,“姑娘慧眼,不知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原以为是一家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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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不过想打劫些钱财物资,可出门一看,这伙人明显是冲着你们来的,我们不过是殃及池鱼。”卫宁说道。
“是在下的不是,在外行商,辎重物品难免被人惦记,还要感激姑娘和姜兄出手相助呢。”云丞就驴下坡,这两人身手都不错,止步城近在眼前,眼下不宜再生事端。
卫宁无语,方才还要拔刀相向呢,这会儿又开始感谢了,人类果真虚伪。
姜珩疑惑,寻了个机会将卫宁唤至一旁,悄声问:“你怎知那伙妖是冲他们来的?分明看不出主力在对付哪波人。”
“我听他们说的,他们自己做贼心虚便承认了。”卫宁答。
“你何时听到的?”姜珩问。
“趁你们对付其他妖的时候,在墙角偷听他手下说的。”卫宁耸耸肩。
“你不怕被发现吗?下次有这种事先同我商量一下,也好有个照应。”姜珩心下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卫宁漫不经心地点头,等同你商量完,黄花菜都凉了。而后,又抛出一句惊雷,“冯德林在最尽头的房内,他们是一伙儿的。”
姜珩顿时紧绷,此人乔装打扮,怕也是为了卫宁而来,眼下身份尚未暴露,两不相干便最适宜。
经历一遭刺杀,一行人也无法安然歇息了,纷纷聚集在大厅的火炉旁。
卫宁四处转悠,趁其不备,两三下略过守卫一脚踹开最尽头的房间门,房内冯德林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姜珩无奈叹了口气拔刀飞至卫宁身旁,“云兄,出门在外,当以和为贵,有话好说!”
云丞的一名侍卫突然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云丞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姜珩,“公子是止步城姜家的姜珩?”
“正是。”既然有人认识他,也不好轻举妄动。
“姜公子,你这位朋友是何意?”冯德林放下茶杯走出来,一应侍卫拔刀跟随。
“见过冯大人,下官为止步城中失火和刺杀一事前来,有证人证言污蔑冯大人参与了此次谋划,还望大人同我走一趟,若是误会便都好说。”姜珩以退为进。
冯德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随便几个刁民便敢胡乱攀扯,若是随口一说的都要信,我堂堂承平司副主司岂不是要四处下狱?”
“大人言之有理,只是此事不同,牵扯了当年的预言,大人牵涉其中的消息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冯德林脸色顿时难看,“你什么身份敢威胁我?”
身后的侍卫纷纷上前两步。
“都别伤了和气,此地偏远,万一还有其它埋伏也好有个照应不是。”云丞连忙劝阻。
卫宁冷笑一声,“像这样只会背地里耍阴招的人可不敢多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卫宁说的是实话,可人们大多时候偏偏不爱听实话。
云丞掏出一块令牌,姜珩和冯德林连带一众人群纷纷收刀下跪。
卫宁像根棒槌杵在原地,姜珩拉了拉她的衣摆,卫宁不耐烦,抬手抽出来。
“冯德林天亮后即刻回无方城复命,一应事务自有陛下决断。姜家驻守边关多年,忠心耿耿,此次祸患功过相抵,不再追究姜滢的过失。”云丞发话。
“是。”众人应声。
卫宁眨眼间抽了一旁侍卫的刀,擦过冯德林的鬓发直插进廊柱,原本缓和的氛围顿时凝结。
“不愧是冯副主司,命真大。”卫宁夸赞,笑得天真无邪。
姜珩当即横在卫宁身前,隔开冯德林的视线。
云丞不置可否,冯德林拂袖而去,走时瞪了卫宁一眼,那意思像是不会放过她的。
卫宁也不怵,张开口型,无声道:你完了。
“久仰姜家除妖威名,不如结伴同行前往止步城可好,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云丞提议。
“如此再好不过。”姜珩笑了笑,正是瞌睡有人递枕头,此人拿得出皇家令牌,怕是哪位皇子,前去止步城定然有要事。
一行人在这般诡异又勉强和平的氛围中迎来了日出。
11. 认亲
甫一进城,卫宁便火眼金睛地在此前不忧带她去过的茶棚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景怜光的身影,当街大喊:“景怜光!”
景怜光总能出现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定要好好探查她一番。
景怜光被一口茶水呛到,下意识想遁走,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卫宁居然同程昀一道,顿时被这两个祖宗的目光盯在原地,薅都薅不动。
卫宁抓住景怜光的手转头就要走,却被云丞抬手拦下了。
“止步城到了,救命之恩而已,阁下不必如此客气,我还有急事。”卫宁摆摆手,只想赶紧拉着景怜光走。
“不知姑娘要带怜光去何处?”云丞问。
卫宁一愣,回头问景怜光:“你们认识?”
景怜光顺利地被圈进所有人的目光中,有些僵硬地点头。
卫宁面无表情地胡扯,“我有十万火急,非你不可的事找你。”
景怜光瞧着卫宁和程昀的脸色,都不像是能放她走的意思,她只恨自己为何没第一时间开溜!
正当姜珩预备出言相劝时,姜滢带着一小队人马赶到。
“母亲。”姜珩见着姜滢感叹救星到了。
姜滢还未来得及行礼,被云丞一把拦下,“此行保密,大人无须多礼。”
姜滢拱手,“公子此行辛劳,恕臣安顿不周。”
“无妨。”云丞摆手。
姜滢瞥见卫宁偷偷摸摸想拉着景怜光走,被姜珩拦下了,不禁有些伤脑筋,这俩人怎么碰上了?
“不如先去府上稍作歇息如何?”姜滢清了清嗓子,盘算着该如何将他们分开。
“有劳。”云丞说着,眼神直盯着景怜光,大有一种你敢跑,我就扒了你的皮的意思。
景怜光谁都得罪不起,正愁没人帮忙,这下她可以找机会开溜了。
卫宁以防万一,拔走了她头上的一根不起眼的银簪方便有事找她。
景怜光心说不好,“这个不行,换一根!”
卫宁无所谓,只要是她的东西就行。
“你们什么关系?你似乎对他有所忌惮。”卫宁戳戳她的手臂。
景怜光腹诽,你倒是不怕,“你们又是如何结识的?”
“凑巧住了同一个驿馆,他被三族人埋伏,我们帮了点忙,被我拆穿之后还想刀剑相向来着。”卫宁解释。
“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应当。”景怜光赞同。
卫宁问:“他是谁?”
景怜光沉吟,思索半晌,仿佛痛下决心,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我告诉你。”
卫宁面无表情扭头就走。
景怜光一把拉住她,“别走啊,还能商量,或者再给我一盏灯也行。”
卫宁一声冷笑,扒开她的手,“我自己问。”
景怜光见她走了,心下松了口气,可以专心应付另外一位祖宗了。
果不其然,卫宁一走,立马有侍卫来传唤,景怜光不情愿地跟过去。
云丞坐在亭子里,一手拎着杯盖,时不时轻敲杯身。
尽管时间仓促,他还是抽了空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暗黄色衣袍,梳洗过后,每一根头发丝都排列分明,同方才邋里邋遢的乞丐装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人。
“景怜光参见三殿下。”景怜光行礼,四下侍卫悄然而退。
两人均不开口,一个视线直盯着地面,一个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像是两个陌路人,仿佛谁先开口谁便输了。
好半晌,云丞抬手,“你同卫宁似乎关系不错。”
“不过是卫姑娘待人率真罢了。”景怜光始终低着头。
“抬起头来。”云丞说。
景怜光抬起头,眸中平淡,似乎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云丞脸色一变,挥手将茶盏摔了一地,“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景怜光不言语,仿佛与她无关。
“你又瘦了。”云丞语气柔和,仿佛方才发火的是他的孪生兄弟。
“劳三殿下挂心。”景怜光神色自若。
“你以为你找到她就能帮你了?”云丞讥笑。
景怜光心下无语,“不知殿下是何意?”
“那你便好好反省吧。”云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拂袖而去。
景怜光学着卫宁翻了个白眼也走了。
卫宁放过了景怜光,又赖上了姜珩,挡住他的去路追问:“云丞是谁?”
“我也不知。”姜珩头大,只想瞒过卫宁。
“那人神神秘秘的,到底是谁?”卫宁不死心,姜珩撒谎的技巧太拙劣。
姜珩不为所动,坚定地摇头。
卫宁轻飘飘地转身,“那我便自己去问,他还欠着我的救命之恩呢。”
姜珩一听,立马拦下她,神情严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们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我这就提刀去捅死他!”卫宁一改神色,怒气冲冲从芥子袋里拔出骨刀。
刀剑无眼,姜珩一看她的架势就不像开玩笑,立马横在她身前。
“卫宁,不要冲动!”
“让开!”卫宁凶巴巴地吼他。
姜珩继续劝导,“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的。”
“我叫你让开!”卫宁拔高了音量。
“卫宁!”姜珩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就突然要杀人了。
“让开,你打不过我。”卫宁将骨刀调换了方向,横在胸前。
“你听我说……”
卫宁不想听他说了,丝毫不含糊,一挥骨刀劈过来,要不是姜珩躲得快,那棵被劈成两半的树就是自己了。
“卫宁住手!”姜滢大喊,她听见打斗声,急冲冲地赶过来,看到姜珩落了下风,卫宁一刀砍向他。
卫宁这才放下刀。
“你们这般所为何事?”姜滢神情严肃问姜珩。
“母亲无事,我想同卫宁切磋武艺。”姜珩不想节外生枝。
“是我先打他的!”卫宁别的不说,敢做敢当第一人。
“切磋就切磋,怎么还下死手了,究竟所为何事?”姜滢心下舒了口气。
“他们一个两个的非不告诉我云丞的身份,我自己猜出来了还要拦着我,这不是找打?”卫宁嘴上不饶人,倒是把刀收进去了。
姜滢问:“你预备如何?”
“我本就不打算如何,好歹是沾亲带故一场,怎么着也要先叙叙旧,不过是见他们一个两个都如此敷衍才生气的。”卫宁一五一十地说了。
姜珩在一旁心下无奈,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既如此,你便随我来吧,去见见你那素未谋面的表兄。”姜滢笑着说,又不禁担忧,这两祖宗要是在她的地盘掐起来就头疼了。
卫宁见景怜光迎面走来,一把将她钳住,“去哪?”
“回去休息啊。”景怜光打了个哈欠,疑惑着,仿佛赶路的只有她自己,他们都是骡子转世,不会累的吗?
“别睡了,带你去见皇子。”卫宁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景怜光一听就更想走了,奈何卫宁一双爪子如钩,她脱不开身,“皇子有什么好看的,又不会给我银票。”
“不管,你就得陪我去。”卫宁不管不顾,将景怜光牢牢锁住。“我还有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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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要问你呢,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景怜光抿嘴,小姑娘学聪明了,此刻只恨自己不能化作一只苍蝇讨人嫌地遁走。
卫宁再见云丞,看清他的长相之后惊觉,不是她讨厌邋遢,而是这张脸她看了就觉得莫名其妙地讨厌,连带着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众人行礼时,卫宁鹤立鸡群笔直立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云丞,试图用眼神震慑对方。
“止步城一事我已飞鸽传书禀明父皇,姜大人不必忧心了。”程昀不甚在意。
“多谢殿下。”姜滢更糊涂了,一家子跟着谢礼。
卫宁不解,这是放过冯德林了?她瞥了一眼景怜光,景怜光耸耸肩。
“皇家规矩森严,表妹自小在山野间长大,不识礼数不打紧,若进了宫里还如此,只怕是要掉脑袋了。”程昀打量着眼前这位还有几份骨气的山野亲戚,一段挑拨人心的预言罢了,小丫头能掀起什么浪来?
程昀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姜滢冷汗直冒,进宫?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眼前这位殿下的意思?
姜珩紧了紧拳头,这是何意?是要放过卫宁吗?
景怜光最是淡定,闲来无事还给卫宁递了个眼神,试图巴结她。
苟富贵,勿相忘!
卫宁想了想,到底是没看懂她的意思,一双大眼睛瞪回来,咱俩的事还没完呢,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听说皇宫的墙面地板都是玉石堆砌的,我倒是挺想去开开眼的。”卫宁一点没觉得害怕,有人想让她死,总归也有人想让她活,末了,又想起来礼数,不甚熟练地喊了声:“表兄”。
不知正牌表兄怎么想,姜珩和景怜光倒是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别扭了,就像野鸡长鹅毛,孔雀变乌鸦一样别扭。
饶是程昀见多识广的,此刻也要被逗笑了,“表兄自然照顾你。”
“那便先谢过表兄了。”卫宁嘴上道谢,身体却实诚得不知行礼,“还不知表兄名讳,如何称呼?”
“卫宁未曾在人族中行走,不通人情理法,不知探问皇子名讳乃是大过,望殿下恕罪。”姜滢立马跪下,这都是什么破事!
姜珩也跟着跪下。
卫宁疑惑,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景怜光,问个名字还这么多事?
景怜光挑眉,这下你知道了吧。
程昀见这两人眉来眼去,属实看得眼睛疼,一拂袖,“无妨,你们都下去吧。”
卫宁不服气,想开口分辩,被景怜光一把扯出门去,“不就是名字吗,我告诉你,他本名叫程昀,出门在外喜欢用化名云丞,是当今三皇子,大皇子早夭,陛下子嗣不多,还有四公主、五公主、太子,程昀历来不受宠,听说陛下不喜欢他的生母,所以连带他也不被陛下待见。”
“不都是亲生的吗,怎么还分高低贵贱了?”卫宁心想,人族果真虚伪。
姜珩跟在后面听她们聊天冷汗直冒,怎敢直呼皇子的名讳?还在背后妄议皇家之事。想到卫宁往后会经常同他们打交道,他忍不住开口提醒,“虽说妖族率性放纵,可你们好歹都生活在人堆里,这样的话以后切莫再提起了。”
卫宁和景怜光一同转过身来,见他一脸严肃,胡乱点头又转过身继续议论纷纷。
姜珩只觉心累,瞧她俩那样压根儿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他似乎已经听到自己脑袋上的白头发滋滋往外冒的声音了。
卫宁抬手揽上景怜光的肩膀,发现她的黑发里掺杂着白发,“你怎么这么多白发?”
景怜光不甚在意,将头发捋了捋,“卜邑族的传统。”
12. 偷风
夜色正浓,卫宁叫人传信给不忧不回了,她闲着也是闲着,爬上程昀的屋顶,掏出偷风珠,悄悄掀开一点瓦片,想着能不能偷听到一些这便宜表兄的秘密。
一国皇子,怎么也得有点小秘密吧,日后行走江湖,总得有个把柄……啊不,有个照应。
程昀抓起手边的茶盏摔在柱子上,卫宁吐槽,这便宜表兄的脾气真差!
景怜光跪得离柱子一丈开外,却好死不死被一片飞溅的碎瓷片轻擦过额角,伤口很轻,只隐隐渗出些微血迹。
程昀见此,立马拿帕子止血,“你怎么都不躲开?”
卫宁不禁翻了个白眼,自己脾气差乱摔东西,还怪人不躲开,真是神仙都难伺候。
景怜光抬手拦下,从他手里抽过帕子,“殿下无须操心,再过会儿伤口便要愈合了。”
卫宁眼睁睁看着伤口渐渐愈合了。
“你是不是答应了卫宁什么?”程昀脸色一转,平静开口。
卫宁听着直摇头,这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未曾。”景怜光答。
“她许了你什么,你甘心为她卖命。”程昀的脸色愈沉。
他不会又要摔杯子了吧?怎么就替我卖命了?卫宁努努嘴。
景怜光沉默。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你会没命的!”程昀大声吼道。
没命?师父之前说过卜邑族都是以寿数为代价卜筮的吗?所以卜邑族才会年少鹤发?卫宁皱眉,景怜光要死了?
景怜光一声冷笑,“以往的桩桩件件,也不曾见殿下如此大动肝火。”
“你……”程昀被哽到一时说不出话,“我是在关心你。”
“那便谢过殿下的关心,殿下若无事,臣便告退了。”景怜光面无表情。
卫宁一头雾水,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程昀不想再说多什么,背过身去摆摆手。
卫宁小心盖好瓦片,偷摸地跟上去,装作偶遇,从后拍拍景怜光的肩膀。
景怜光正纳闷呢,就这么盯着她,也不说话。
卫宁被盯得有些发毛,“怎么?”
“你为何在此?”
卫宁冲她嘿然一笑,“长夜漫漫,出来逛逛。”
景怜光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看你从便宜表兄那出来,他找你麻烦了?”卫宁问。
景怜光笑了,“你若是敢当着他的面这么叫,我可以不收钱为你卜筮一次。”
卫宁眼珠一转,立马应下,“这有何难?不许反悔!”
景怜光嗯了一声,“不反悔。”
卫宁转念一想,又觉得笑不出来了,“可之前师父说,你们都是以寿数为代价卜筮的,你还能活多久?”
饶是景怜光深知她行事说话率直,此刻也多少有些招架不住,好笑又无奈地开口,“多谢姑娘挂心,还长着呢……”
比起人族来说。
“那便好。”卫宁这下放心了,继续追问:“你是不是很了解便宜表兄?”
景怜光斜乜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话头抛回去,“怎么?”
“随口一问。”卫宁被她瞧着顿时有些心虚,摸了摸脸。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景怜光心头一紧,难道她知道了?旋即又觉得不可能,照她的性子,若真的知道了,这会儿该提刀冲过来了。
“不知道!”卫宁立马摇头,矢口否认。
景怜光觉得奇了,难道方才她在偷听吗?不说侍卫了,连她也并未察觉到有人。
卫宁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们果然是有什么!”
景怜光越发觉得好奇,既然她之前能掏出那盏稀奇古怪用来寻人的灯,想必有个什么别的掩蔽气息的物件也不稀奇,便诈她一诈,“你都偷听到了,还能不知道?”
卫宁噎住了,不禁感叹,卜邑族太神了……
都被人发现了,卫宁也不好意思继续厚脸皮的装下去,原地换了张脸皮开始拍马屁,“你如何发现的?是卜筮吗?太神奇了。”
景怜光被她的厚脸皮震惊得体无完肤,高深莫测地冲她耳边悄声说:“其实我本来不知道的,只是想诈你一下。”
卫宁被自己气得吐血三升,凶巴巴吼道:“你无耻!”
“你自己都梁上君子了,怎么有脸说别人?”景怜光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耻,只想逗她玩,“你是用何种物件隐蔽身形和气息的,借我玩玩吧。”
“你做梦!”卫宁知道借给她定然是有去无回。
“别恼啊,有事好商量,你方才都偷听到什么了?”景怜光也不着急,早晚能拿到。
“我那便宜表兄瞧着脾气不太好,爱乱摔东西,我娘说了,这样的男人要不得。”卫宁对程昀指指点点,转移话题。
景怜光笑了两声,“姑娘怕是同村口的大爷们一样都是爱操心的命。”
卫宁不服气了,“你还别不信,我这是旁观者清。”
“姑娘说的是,我以后见了他一定躲得远远的。”景怜光嘴上笑着。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卫宁问。
景怜光没好气,“我又没骗你,我本就是卜邑族。”
“那你为何替便宜表兄卖命?”
“我本就是承平司册子里登记在案的妖,吃的是皇粮。”景怜光望向夜色深处。
只有被承平司登记入册的妖才能在人间畅通无阻,自然也要为人所用。
“你之前同我并不是偶遇,你就是冲我去的。”卫宁心下一沉,有几分恼怒。
“确实是冲你去的,也想看看热闹,哪知你这般莽撞。”景怜光想到她的所作所为都觉得好笑。
卫宁大手一挥,“行了,我原谅你了,这下我们算是扯平了。”
景怜光嘴角一抽,“你倒是宽宏大量了,我还没计较你偷听呢?”
“多大点事,我不过是路过,顺便听了一耳朵,不会外传的。”卫宁保证道。
景怜光觑了她一眼,再次被她的脸皮折服,正准备吐槽她,余光瞥见什么,转眼一飞身拎了个人,“什么人?”
卫宁看景怜光的眼神都多了些赞赏,这人也不全是神棍嘛。
那人一身家丁服,拒不开口。
“这人只怕又是冲你来的。”景怜光腹诽,真是个人间香饽饽。
“冲谁来的还不一定呢,我那便宜表兄不是也在这吗,之前驿馆里就是冲他来的。”卫宁连忙否认,不想又替他背锅。
“有理。”景怜光赞同,提着人交给了姜珩。
那人一见姜珩便开始求饶,“少爷救我啊……少爷……”
“发生了何事?”姜珩一头雾水。
“这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偷听,被景怜光发现了。”卫宁答。
“我没有,少爷救我,我真的没有。”那人急忙狡辩。
正巧姜滢有事找姜珩,一行人又跟着挪去了姜滢的书房。
那人甫一见面又开始对着徐元直求救,“求老爷救救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没干。”
徐元直与姜滢对视一眼,“你也是府里用了多年的老人了,姜家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姜家有家规,凡家仆不忠,轻则发卖,重则报官。
那人连忙磕头,“小人是一时糊涂,家母重病,这才着了道,求家主饶过小人吧,小人定然改过自新。”
姜滢摆摆手,准备叫人把他拖下去。
哪知那人突然浑身僵硬,随即一手化形为骨刀冲徐元直刺过去。
整个屋子里只有徐元直身无半分武艺。
姜滢眼疾手快,一招将人打飞撞在墙上,当即昏死。
“敢当着我的面动我的人,你背后的主子怕也是活腻了!”
徐元直经过一阵心惊肉跳,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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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滢一笑,“夫人英明神武,果然靠谱。”
姜滢见他无事,便放心了。
姜珩上前检查,面色发沉,“他使的是妖术。”
书房的气氛瞬间凝重。
姜珩随即又抛出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他原就是妖,不是被妖施了术法。”
除妖世家的姜府里居然藏了妖?满府竟无人察觉?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况且这么些年过去了,只有这一只妖吗?
姜滢一时也晃了神,寻常妖族自不必说,即便是妖族族长也无法做到完全隐蔽妖气,就连身为半妖的卫宁也带着淡淡妖气,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
“不对!”卫宁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是一只半妖。”
“你如何得知是半妖?”不怪姜滢质疑,传闻都说半妖历来得天独厚,心智术法皆为上品,比如卫宁。眼前的家仆连普通的妖族都比不过,怎会是半妖?
卫宁拧紧眉头直盯着地上躺着的妖,“我也说不上来,直觉告诉我是半妖。”
在场的人再次沉默了,说他不是半妖,又没有半分妖气。说他是半妖,却半点没有半妖的天赋,真的太诡异了。
卫宁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在那半妖身上搜搜检检,在心口间摸到了一颗珠子,她扯开衣襟,发现家仆的心口间被嵌进一颗珠子,同她的珠子一模一样。
“偷风珠!”
几人围上前查看,纷纷动手摸了摸那珠子。
“这便是你方才用的珠子?”景怜光问。
方才用的?姜珩侧头看她,这小祖宗又干了什么事?
“这珠子是你的?”姜滢神情严肃,这事怕是又同姑娘脱不开干系。
卫宁摇头,“不是我的,但是我也有偷风珠。偷风珠是用来隐匿气息的,对妖族无用,只有对半妖才管用。”
“那这珠子是从何而来?”姜滢问。
卫宁纠结半晌,不想供出赵葭。
“姑娘自小在崇阿族长大,多半是崇阿族之物。”徐元直猜测。
卫宁默认,都猜出来了,她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世人皆知崇阿族貌美,是三族中实打实的花瓶族,万万没想到,他们原来还会这些关窍。
景怜光倒不觉得蹊跷,能自立为族,自然有旁人不知道的秘术,可是就连她也未曾听闻过这些,这崇阿族的秘密远比她想的还要多,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上回送我的灯也是他们的?”姜珩问。
卫宁点头。
送灯?姜滢和徐元直对视一眼,这是年轻人之间新的定情信物?
“此事先不要声张,等我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了再作商议,天色已晚,先歇息吧,珩儿你留一下。”姜滢迅速稳住局面。
姜珩原想找卫宁来着。
“现下乃多事之秋,我会亲自查探阖府上下,将此事上报,你找信得过的人将他严加看管,不要出岔子。”姜滢沉住气,是她离京太久,边关之地消息太闭塞吗?最近出现的一系列事情无一不在提醒她,这世道变了。
“母亲放心。”姜珩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家仆。
“姑娘不日便会启程回崇阿族,她同你相熟,你跟她一起回去,替我看看公主,顺道打探一下崇阿族的消息,崇阿族在不忧和公主的庇护下隐匿多年,怕是藏了不少秘密。”若不是眼下脱不开身,姜滢定然是要亲自跑一趟的。
“是,母亲。”姜珩自己也想弄清楚卫宁和崇阿族的事,不然总是觉得不安心。
“除了灯和珠子,还有何新奇物件?”景怜光现下对崇阿族抱有实打实的好奇心,总想着从卫宁这儿再薅点什么。
卫宁一问三不知装傻,打了个哈欠,“歇息吧,我困了。”
景怜光耸耸肩,看着卫宁的背影,心下不禁叹气,不过恰好是公主与卫渊的孩子罢了,又做错了什么呢?
13. 进山
翌日,阖府上下皆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景怜光也见不着人影,卫宁闲出花了,四处晃荡,迎面碰上了她那便宜表兄。
程昀正愁找不到她呢,现下送上门了。
“卫宁。”
卫宁不喜欢脾气差的人,掉头就跑。
程昀飞身过去拦住她,“你躲什么?”
“要你管。”卫宁想绕过他,被他拦下。
“对皇子不敬,我可以治你的罪。”程昀原想吓她一吓,这位便宜表妹行事素无顾忌,真要进了皇宫,只怕是要吃大亏。
卫宁呵了一声,又想到他昨天对景怜光发脾气,直接动手将可以治罪的皇子打趴在地,末了拍拍手,“我知道你脾气差,我大人有大量躲着你,可是我的脾气也不太好,你也别巴巴地凑我跟前找揍。”
附近暗卫见主子挨打,上前将卫宁团团围住。
“怎么,还想打架?”卫宁没好气。
程昀爬起来,顿时火冒三丈,这便宜表妹不要也罢!
“给我拿下她!”
程昀大概是没碰到过半妖,见这便宜表妹被围攻倒是不落下风,眼瞧着还隐隐有些占上风的意思,这可都是人妖两族的精英。
卫宁确实厉害,精英也不是吃素的,她到底是没什么实战经验,这些护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了,又配合默契,很快便将卫宁擎住跪在程昀面前。
程昀难得屈尊弯下腰,笑眯眯地报了仇,“表妹可还服气?”
卫宁双眼似要喷火,“你等着!”
“不过是想找你聊聊,何必如此苦大仇深。”程昀似乎只要不对着景怜光,对谁都能一团和气,是个笑面虎皇子。
“先把我放开。”
“你保证放开了不胡闹?”程昀倒是没真想让便宜表妹一直跪着。
“我保证!”
程昀摆摆手,卫宁便被放开了。
她活动活动手脚,一拳揍过去,四下均未反应过来。
姜滢同徐元直在不远处恰好路过,撞见这一幕顿时呆在原地。
姜滢无声用眼神询问徐元直,要过去看看这俩祖宗?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哪边都得罪不起。
徐元直摇摇头,祖宗之间的事还是祖宗之间解决,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们管点能管的吧。
二人径直离去。
程昀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抬手挥退暗卫,“这下解气了?”
卫宁实诚地摇头。
程昀被她气笑了,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说吧,你有何事非要找我?”卫宁怎么着也打了他一拳,心里的气消了大半,等他没了暗卫再收拾。
“景怜光不是要同你去崇阿族?我也与你们一道前去。”崇阿族行踪隐秘,且山门有禁术,若非族人带领,外人即使找到了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去的。
卫宁乐了,这是要送上门给她揍吗?于是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反倒是程昀开始疑神疑鬼,但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
次日清晨,一行人整装出发,姜珩背着包袱也跟了过来。
“你也去?”卫宁疑惑,姜府现下一大堆糟心事都不够人收拾。
“母亲担心,让我护送你们,顺道问候旧友。”姜珩解释。
程昀见到不忧时竟恭敬地行了个礼,不忧只是颔首示意。
一旁的卫宁三人面面相觑,一致达成共识:有猫腻。
小分队一下变成六人,还有程昀一堆不知藏在何种犄角旮旯里的暗卫。
“你们一路跟紧我们,崇阿山门可不是这么好进的。”卫宁叮嘱。
冬葵驾着马车赶路,不忧似乎是累了,甫一上车便在闭目养神。
他养了一路,卫宁盯了他一路,似乎想用目光在他脑子上凿出两个洞,好爬进去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
山路颠簸崎岖,冬葵照卫宁的吩咐一路上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多折腾了两天,确信暗卫和一路跟踪的队伍都被甩掉后才带着他们进了山门。
程昀暗自咬牙,他的暗卫是一个都指望不上了,难怪这便宜表妹当时答应得如此爽快。
卫宁掀开门帘问:“几时能到?”
“估摸一个时辰吧,姑娘想停下来歇歇脚?”冬葵答。
“不用,加紧赶路吧。”卫宁放下帘子,她想快些见到娘。
卫宁理了理这几日发生的事,被马车晃悠出几分困意。
群山巍峨,山路蜿蜒而上,骑马又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绕至一处山洞,山洞乍看平平无奇,洞内还有些许陈旧的兽骨。
冬葵拿出一枚令牌,令牌投出一束光打在石壁上,她架着马车陷进墙内。
一阵混沌的黑暗过后,天光大亮。
姜珩心道,这便是崇阿族了?
妖气弥漫,却全无恶意,气氛并不阴郁,风朗气清,仿若一处世外桃源。
待进了寨子,卫宁立马转醒,跳下马车。
说是寨子,可又不太像寨子。倒不是寨子不像寨子,而是寨子里的人不像。
寨中人不论男女老幼,都生得极为好看,随便单拎出一个都是倾国倾城的容颜。
“不忧先生。”
“卫宁姑娘。”
……
卫宁跟在不忧身后回了一路的招呼。
姜珩三人紧随其后,寨中人好奇地上前打量。
寨里从不见生人,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在窃窃私语,可每一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能吃吗?”
“不能吧,跟着不忧先生进来的呢。”
“这是不是族长说的不忧先生的客人啊?”
“这些人属实长得平平无奇,不如我们好看。”
“不过这位姑娘倒是生的不错,有点我们崇阿的意思。”
……
景怜光倒是不客气,十分大方地谢过夸奖。
程昀此行不便暴露,浅浅地招呼一声便静静立在一旁。
姜珩心下无奈,面上却不能显,要想比崇阿族好看,可真是在为难他们了。
崇阿一族得山川庇佑,整个族的妖都生得异常好看,看上去显得特别有灵气,但听说只是看上去有灵气,空有一副好皮囊而无内在。
“诸位,在下姜珩,奉家母之命前来拜访故人。”姜珩老被盯着瞧,饶是他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样明目张胆的打量,到底还是经历得少了,没见过这样直来直去的场面。
族群中传来两声咳嗽,“姜家的姜珩?”
姜珩直觉不会是好事,“是的。”
“你怎敢来崇阿族的地界!”那人说完,只见……什么都没看见,姜珩被隔空打飞了。
“他是姜家的人!”
“什么姜家?”
“就是那个专门捉拿三族的姜家!”
“什么!”
“怎么办?快跑啊!”
“偷家啦!”
“跑什么!族长在这呢!这可是我们的地盘!”
“对吼!”
“大家抄家伙!”
“打他!”
……
姜珩心知没有好事,只得攥紧拳头,站起身,恭敬行礼,“晚辈姜珩,奉家母之命前来拜访故人,还望族长通融一二。”
不忧适时咳了一声。
“哼!”崇阿族族长赵慈一瞬便到了姜珩跟前,姜珩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十分费力地抬起头。
“不成想,姜家小辈里还能出你这号人物。”赵慈瞧着这年轻人,目光坚毅,毫不怯懦,随即一声冷笑,“让他过去吧。”
“多谢族长。”姜珩行礼后,向周围一圈围观的人也行过礼后才跟在卫宁身后走了。
“这人倒是挺有礼貌的。”
“是啊是啊。”
……
他们接着对姜珩指指点点,全然不怕他听见。姜珩不想惹是生非,静静听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卫宁进家门兴冲冲地去找程千语。
“娘,我回来啦!”
“见过姑娘。”
“锦葵,娘在哪?”卫宁问。
“回姑娘,公主在后院。”锦葵答。
卫宁一路小跑,“娘!”
院子不大,种了些花草,中庭是一棵玉兰树,花朵洁白清莹,开满枝丫,清风拂过,不时带走两朵。
树下摆了一张贵妃塌,榻上躺着一名女子,虽是一副病容,却面容如花,瞧不出年岁。
那女子掀开眼睑:“还未进门便听着动静了。”
程千语的脸色瞧着比卫宁离开前更差了。
“娘!娘!我给你带了花灯,还有烟火哦,晚上放给你看,它会一飞冲天,然后在夜空中绽开花,可漂亮了!”卫宁坐在她专属的凳子上,嘴上说着,手脚也没闲着,各种比划。
“一下子就没了。”她补充道。
程千语抬起纤瘦的手摸摸她的脸,“宁宁有心了,娘很喜欢。”
卫宁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忍不住红了眼眶,嘴里却还在叽叽喳喳,“还有哦,我头一回出门就交到了朋友,还帮他们抓了捣乱的人呢!”
程千语笑意更甚,夸她,“我们宁宁真厉害,可曾受伤?”
卫宁赶忙摇头,“娘,那个‘岩答会’真热闹,我为了看角抵上房顶,姜珩还特地跑来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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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说是以前上房观赛的人太多,房屋都被压塌了。”
卫宁说得咯咯直笑,连带着程千语的面色似乎都好上几分。
“我还遇到一个卜邑族的人,叫景怜光,她是个财迷,口头禅是‘一百两’,不管叫她做什么,都说一百两,不过办事说话还挺靠谱的。”
“还有一个人叫姜玨,是姜珩的表兄,生得怪白的。”卫宁想了想,对此人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
程千语笑吟吟地瞧着她,静静听她絮絮叨叨。
“还遇见了三皇子程昀,都带来了给娘瞧瞧。”
不忧一行人坠在卫宁身后,自然地当起了背景板。
“程昀拜见姑姑。”程昀连忙上前行跪礼。
“起来吧。”
“多谢姑姑。”程昀起身。
“代我向你父皇问安。”程千语垂眸。
“定然不负所托,姑姑瞧着气色不错。”程昀道。
程千语笑笑,“怕是皇兄的脸色要不好了。”
“姑姑说哪里的话,父皇一直记挂姑姑,每逢姑姑生辰,父皇总是会去您的偏殿用饭,逢年过节总是会提起您。”只是没人敢搭话,生怕程万年一个不高兴便没命了。
程千语懒得应付了,“闲话休提,有何事直说吧。”
“父皇口谕:孤年愈不惑,前尘过往,已然兹结,慕承欢,盼团圆。”程昀作揖敬然复述。
“父皇这些年勤于政务,事事忧心,尤其是近些年,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了,御医随时在跟前候着,是真心实意想让表妹进宫的,封号已拟好,破格封为永安郡主。有父皇的庇佑,想必表妹今后的生活会更安稳些。”
程千语了然,“舟车劳顿,殿下今日好生歇息吧。”
程昀还想开口劝,但程千语的状态确实不宜多劳神,卫宁一直在一旁眼神警告,他便住嘴了。
“娘,这是姜珩。”卫宁见程千语一眼扫到了姜珩,连忙介绍。
“晚辈姜珩拜见公主。”姜珩上前跪下。
“起来吧。”
“晚辈奉家母之命前来探望您,因前些日子岩答会上的事,母亲无法脱身,恐会暴露您的隐居之所,便派晚辈前来,还望公主见谅。”
程千语上下打量着姜珩,“宁宁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多亏卫宁姑娘帮忙才没有耽误事。”姜珩顺势奉承。
“寒暄的话便不啰嗦了,你母亲可有托你带话给我?”程千语想摆摆手,可是没有力气。
“有的,母亲说:‘公主所托,只要她还活一日,便守一日。’还托我将此物带给您,叮嘱我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姜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和一封信。
卫宁接过后摇了摇,有些响声,这么个小盒子,也不知能装些什么东西进去。她很想打开看看,确认没有危险才递给程千语。
“宁宁,姜珩远来是客,你要护他周全,尽量不要带他去族人多的地方。”程千语嘱咐。
“是,娘。”卫宁应声,又介绍道:“娘,这位便是景怜光,我特地请她为娘卜筮。”
“都听宁宁的。”程千语说完便合上眼睑,闭目养神,不愿再多说话。
“都下去吧。”不忧抱起程千语进了卧房。
“姜滢答应了,到时候将姑娘带过去即可。”不忧倒了一杯茶放在程千语面前。
“嗯。”程千语应了声,又咳了咳,不忧立马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拍拍她的背,将她揽进怀里。
“你为何要做那些事?”程千语问。
不忧想了想,“都是为今后作打算。”
“怎么说?”程千语看着眼前的人,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没看明白过这个人。
“宁宁有她自己该走的路,总不能一直庇护她。”不忧柔声说道。
“你想把她往火坑里推吗?她是我的女儿!”程千语抽回手,声音有些无力,话语里带着怒意。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为她谋划,眼下时机已成熟。”不忧说道。
“你……你从一开始助我出逃时便计划好了,你原可以一开始便这么做,你在等什么?”程千语直觉后背冒冷汗。
“别多想,她是你的女儿,护了宁宁这么些年,到现在,我不会对她如何的。”不忧又握住她的手。
“刺杀又是怎么回事?”程千语冷声问道。
“宁宁同我说过,我派出的人还未回来,但我推测应该是冯德林,程昀传话放他回无方城了,日后再追究也不迟。”不忧估摸着,心下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还能相信你吗?”程千语靠在他怀里。
“我永远在你身边。”不忧慎重道。
14. 抉择
卫宁出门便碰见湘平,“平姑。”
湘平笑笑,见她满腹心事都摊在脸上,“宁宁回来了,同平姑聊聊?”
“平姑,娘还能……活几何?”卫宁其实心里清楚,可还是一遍一遍地找湘平确认。
“不忧带回来的茶叶,还不错,你尝尝。”湘平替她倒了杯茶。
“你跟我学了这么些年,算是我的关门弟子,湘水族日后的衣钵传承也会交到你手中,有些话我不说你自己也知道。”
卫宁双肩耷拉着,眼眶又红了。
“无论是人族还是三族,终归难逃一死,公主能撑这么些年实属不易,让她松快些离开吧。”湘平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可不是这么淡然,如若她没有执念,程千语如何能撑过这么些年的漫漫岁月。
道理卫宁都明白,可她仍是无法眼睁睁地接受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离世。大抵是还年轻吧,对生死全无概念,总觉得时光悠长,既然宽待了自己,也定能善待他人。
“公主走后,你可有打算?”湘平问道,怎么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学走了湘水族的术法,卫渊本就是湘水族人,若是没个去处,也能庇佑一阵。
卫宁摇摇头,“想一直为娘守孝。”
湘平笑了,“孩子话,你自小便东躲西藏,眼下不过十六岁,还不曾见过山川万物,世间百态,怎能如此潦草一生?即使你愿意,公主也不会答应的,届时托梦也要来呵斥你了。”
“女子不是要成婚生子,守家安宅吗?我此次同师父出门,见人间的女子皆是如此,为何不能加官进爵?”卫宁原以为世间女子的人生皆止步于庭帷之中。
湘平颇带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嘴角轻笑,“你出趟门倒是涨了不少见识,你如今在人间正是议亲的年纪,如何?可有意中人?”
卫宁似乎从未打听过湘平是否成过亲,有过孩子?
她摇头,好奇道:“平姑有吗?”
湘平没想卫宁会将问题抛回来,“有过。”
她将茶杯放下,看着眼前的小丫头,问道:“你见过人间的夫妻,若是你现下有个意中人,你愿意同他们一般,成亲生子,相携到老吗?”
卫宁垂下头,精致的眉头微皱,细细思索着这个问题,似乎很苦恼。
湘平也不急,伴着清风静静地等着。
好半晌,卫宁才抬头,眉头依旧皱着,似乎有了答案,似乎又没有答案。
“我没有意中人,也不知人间的夫妻都是如何相处的,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夫妻。”
湘平大笑,捏了捏她的脸,“我们小宁宁可真有意思,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不想跟着不忧,可以跟着我回湘水族,你原就是湘水族的孩子。”
“娘说让师父给姜家带了话,想送我去姜家。”卫宁努努嘴,忍不住想叹气,无父,又即将无母的孩子真可怜。
“你想去姜家?”
“我不知道。”卫宁挠挠头,很苦恼,她只想安安心心地待在程千语身边,这在寻常人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怎么就这么难?
“可没多少日子了。”湘平于心不忍,可也要在嘴上施压。
“赵葭呢?”卫宁突然想起,回来这么久都没见着人。
“替族长下山采办了。”
卫宁觉得她的人生不会再开心了,“平姑,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着。”
湘平点头,放过她。
卫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自她有记忆起,身边便只有娘、平姑、师父、赵葭、冬葵、锦葵这几个人,即使在寨子里,娘也很少让她出门,只能在家中和思过崖走动,渐渐地也不再对外界心生向往,她对外界的渴望如同一朵还未盛放便已枯萎的花苞。
随着程千语的病重,她将彻底沦为孤儿,程千语走后,她将何处何从?
程千语不让她跟着师父,即便跟着平姑,也不知前路在何方,更别说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姜大人。
她突然想到景怜光,还可以去找她!不就是要钱吗,她有的是钱!
翌日清晨,卫宁便迫不及待地窝在程千语身边,陪她在院中晒太阳。
“娘,我听姜珩说,三族人死后,人会将他们的骨头做成骨刀,我的刀……是不是爹的骨?”卫宁吞吞吐吐发问。
程千语握住她的手,“害怕吗?”
卫宁摇头,“不害怕,只是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人不是都讲究死后入土为安吗?为何还要这样对待三族呢?”
“宁宁此次出门见了许多人,觉得这些人如何?”程千语捡起一朵掉落在皮袄上的玉兰花放在手中。
卫宁拧眉思索,“我觉得人挺好的,但是又觉得人挺不好的。”
“你觉得他们好在何处?不好在何处?”
“好在他们的物件特别多,逛集市时我都挑花眼了,对人十分热情友好。”卫宁话锋一转,“可是那些人却被自己人杀害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人与人之间其实也不一定是一样的?”
一个人善良热情,但不是人人皆如此。同理,一个人心狠手辣,也不是人人皆心狠手辣。三族亦如此。
“我们宁宁出一次门竟长了这样的见识,娘很是欣慰。”程千语将手中的玉兰花别在她的耳畔。
被程千语夸奖了,卫宁心下很是高兴,恨不能将十个脚指头都撒开显摆。
“对了,还有一件事。”卫宁突然想起来。
“‘岩答大会’时传出一句流言,‘岩答火,处处落,春草活,半妖祸’。当时我抓住的刺客说是京城的姜源礼同承平司的冯德林合作想扳倒姜珩他们家,我们觉得这番说法漏洞太多,据景怜光推测,应该是师父做的,可是我想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做这些事?”
“他许是有自己的想法,娘一会儿问问。”
“我还遇到了另一拨人,似乎为刺杀我而来,应当不是师父,姜大人猜测是冯德林干的,可惜被程昀放走了。”卫宁很想再去一趟止步城。
程千语听到刺杀时,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握紧,面上却不显,只笑了笑,勉强打起精神握住卫宁的手,“你把皇子都带回来了。”
“他自己非要跟来的,之前同他结了仇,想着到了我的地盘再收拾他,刚到就被师父带走了。”卫宁撅嘴撒娇。
“你愿意去皇宫吗?”程千语神色平静。
“宁宁听娘的。”卫宁蹭了蹭程千语的手背。
“好。”程千语动动手指,勉强刮了刮卫宁的脸颊。
“娘和师父相守多年,当初为何会同爹成亲?”卫宁不解。
程千语望向静谧的空山幽谷,浓雾团团罩着山间,也笼在她的心间,“当初皇兄尚未继位,势单力薄,若是不能继承大统,我同皇兄便无将来。皇兄为了同你父亲合作,将我许配给他,结为姻亲,这才得以在无方城中站稳脚跟。”
“那娘爱爹吗?”卫宁问。
程千语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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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见她不答,心说是不爱了,又问道:“不爱也能成亲?我见话本子里的人物总是爱得死去活来的,似乎没了爱便活不了了。”
程千语笑了,“话本子里都是编的,总要让读者有个盼头,才有人买来看啊。这世间,爱与不爱的,是个人形便都能成婚,不过是时也运也。不过有你爹在的日子里,是我一生中鲜少安宁和睦的日子。”
卫宁努努嘴,不大能理解时也运也。
“娘既然不爱爹,同爹在一起又怎能如意呢?”
程千语沉吟良久,心下盘算怎么才能给卫宁一个最满意的答案,说错说多都是伤人的。
“娘没有不爱你爹,他是个不错的人,这件事并不是他一手促成的,你爹喜欢我,娘需要你爹的助力,不过是求仁得仁,得偿所愿。”
“娘心中不怨吗?”
“没什么好怨恨的,有这样的空闲,不如多想想怎么才能走出当下的困局。”程千语轻轻地揉捏着卫宁的手。
“那后来呢?后来大家都得偿所愿了吗?为何爹还会遇害?”卫宁依然觉得这世界复杂,她的家也复杂。
“当初皇兄答应你爹在继位前便设立承平司,后来在你爹的助力下,皇兄顺利继位,同你爹签订了人族与三族的百年和平条约,从此互为同盟。”程千语说完一大段话有些累,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爹的初衷是好的,也做了这古今第一人,可惜没能成功。皇兄继位后日渐专权,始终觉得你爹和三族是心腹大患。转眼不过几年,我生你时难产,你爹耗费灵力为我安胎,这才能顺利生下你……后来你爹因灵力低微被人暗算,身死涌泉台,各路人马对我们虎视眈眈,那时你还未满月,娘不得已联合不忧与姜滢带你出逃。”
卫宁听着,也跟着红了眼眶,“为何我们还住在崇阿族中?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吗?”
“当初崇阿族大乱,原族长赵峥下落不明,不忧一手提拔赵慈为族长,他承着这份情,况且不忧本就是崇阿族,又是承平司主司,他为了巴结不忧,才让我们隐居于此。”
“在你出生前,卜邑族族长景果果曾向皇兄进言挑拨,若你出生,将祸乱大邺。卜邑族善卜筮,皇兄本就猜忌,即便知晓是挑唆之言,怕也是信了几成。当时人政初定,民心浮动,预言也蛊惑了未开化的百姓。百姓惧怕三族,却对三族说的话深信不疑,多可笑。流言如影随形,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吞没了皇兄那点平常心。”
“无稽之谈!我并未兴风作浪,分明就是针对我。”卫宁不服气道。
程千语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明眼人都知道是针对你,他们为了对付你爹,从你我身上下手最好不过。”
“那为何师父还要挑起我身上的预言?”卫宁不解,师父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吧。
“他大抵是想要促成你爹当初的心愿吧。”程千语也疑惑,他为何偏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
“可娘不是希望我一生安稳顺遂,做个寻常人家的闺女吗?”卫宁靠在她身边。
“娘希望是希望,可世事时常事与愿违,否则也不会默许不忧教你术法功夫了……”程千语嘴上说着,眼神却十分坚毅,似乎心有成算。
卫宁一把抱住程千语的腰,她知道程千语命不久矣,想起义蓬中死去的母亲和哭泣的女儿,她再厉害,也不能替人续命,起死回生。程千语陪着她苟且的这些年,都是湘平一力苦撑换来的。
程千语抚摸她的头,一时间母女俩静默无言。
15. 烟火
“娘死后,你要为娘守孝一年。”程千语说。
“女儿谨遵母命。”卫宁再也忍不住,趴在程千语身上哭出声。
“宁宁不哭,你此次见过姜滢了?”程千语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问。
卫宁点头。
“我托不忧向她带了话,若是我走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姜家。”
多一个人护着,卫宁便多一条路。
卫宁不吭声,为何是姜大人,不是师父?
程千语像是看穿了,“她是娘的挚友,还与你父亲一同创立承平司,经历这些年的波折,若是她依旧赤诚,娘将你交给她也放心,若是你不愿意,娘也不勉强。”
总归还有别的法子……
“娘也好,不忧也好,不论是谁叫你做什么,你都须先想明白你自己要什么。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人人都在这局里,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你,你身在局中,便可多为自己打算,切莫活在他人的算计中,永无宁日。”
“我再想想,娘不要着急,女儿还没有那么快长大。”卫宁将她抱得更紧了。
岁月能流淌地再慢一些,我还能多抱一抱你……
“这世间原没有什么对或错,人多了,便有了对错和规矩,宁宁,你如何看?”程千语问她。
卫宁想了想,“娘,我想不明白。”
程千语笑笑,一指点点她的手,“无碍,宁宁只要记得一点,这世间不是只有人族,也不会只有三族,你要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世上,三族便不能倾覆。”
“宁宁记下了。”卫宁其实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乐观地想,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姜大人他们都很好,姜珩也挺照顾我的,只是他们家本就牵连太多,做起事来总是束手束脚,我怕是会给他们家带来不少麻烦,不过几日,姜大人的白发都多了好些。平姑也同我说,我若是愿意,随她回湘水族也是可以的,我还没去过呢,爹原就是湘水族,我理当前去拜会,只是……”
卫宁顿了顿,“听说湘水族历来避祸,若不是出了爹这号人物,怎么也不会被卷进纷争里,我若是舔着脸去了湘水族,只怕又会给他们带来灾祸。即便是继续留在崇阿族,怕是也会被我连累。”
卫宁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感叹,“我现在走到哪,哪就要跟着我遭殃,兴许去了皇宫反而能安宁些。”
“不是还有景怜光吗?”程千语听她盘算了一路,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了。
“生我者是娘,知我者仍是娘也。”卫宁笑嘻嘻奉承道。
“景怜光是卜邑族,算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暮春之变后,只有他们一族越发欣欣向荣,俨然要成三族之长了,想必护佑护佑我这小姑娘只是举手之劳。”
“你可知景怜光是卜邑族族长景果果的孩子?还是卜邑族的圣童。”程千语发问。
卫宁一愣,缓缓摇头,“我猜她的身份地位不会低微,没成想是族长的孩子。”
“你可同景怜光提过此事?”程千语问。
卫宁摇头,“她不会拒绝我的,别人都担心我身上的预言,预言既是他们造的,他们自然不会害怕,多半还想要接着利用我呢。”
程千语闻言,见她条理清晰,局势分析也明朗,顿感欣慰,不担心她会被人卖掉了。
“我们宁宁长大了。”程千语难免还是红了眼眶。
“娘大可放心,我机灵着呢。”为了让娘放心,卫宁也要努力长大。
程千语精力不济,很快便躺下了,卫宁见她睡熟后,替她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静静思索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姜珩三人自从进了山,行动十分掣肘,除了院子里无处可去,景怜光多次夤夜偷上房顶均被人逼退,怪不得崇阿族这些年风平浪静。
卫宁闲来无事,转头摸到了三人歇息的地方,“我带你们转转?”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姜珩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卫宁直接将他们带到思过崖,“不能带你们去族人多的地方,我出门也少,只晓得这么个清净之所。”
“此地视野辽阔,灵气充沛,看看风景也是好的。”景怜光倒是挺喜欢,总比待在院子里强。
“后山清净,此处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你们若得闲便可来此。”卫宁说道。
“好说。”景怜光找了一块顺眼的石头席地躺下了。
“你们派人监视我们?”程昀不爽极了。
卫宁瞥了他一眼未答话,那意思像是在说:你能如何呢?
程昀深吸一口气,转头欣赏山间风光。
卫宁盯着前方的山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姜珩,“你可会放烟花?”
姜珩略微一愣,随即点头,“会的。”
姜珩其实并未实实在在放过,但是他见过,操作极其简易上手。
卫宁挑眉,“你索性无事,不如帮我放烟花如何?”
“事不宜迟,今夜就放了吧。”卫宁拍板。
程千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天中大部分时间不是昏睡,就是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夜幕降临,卫宁凑齐一干人等。
“娘,我们看烟火啦。”卫宁对着远处屋顶上的姜珩打了个手势。
姜珩挥挥手,跳下屋顶,不过片刻,便听到“咻”的一声,烟火凌空而起,在空中绽开一朵火花。
卫宁抓着程千语的手紧了紧,程千语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烟火委实不错,宁宁有心了。”
“娘喜欢,自然是最好的。”卫宁依偎在她身边,贪恋着赚来的每时每刻。
不一会儿,烟火便“唰唰”放完了,众人皆是意犹未尽。
不忧道:“这已经比在止步城看到的要尽兴了。”
卫宁闻言,师父也去看了烟火?
程千语盯着卫宁,“你莫不是将止步城的烟火搬空了?”
卫宁连忙摆手,“怎么会,这原是姜大人预留给岩答会落幕的,不过会上出了事,便被搁置了,我找姜珩换的。”
程千语没说什么,放完烟火回来的姜珩听了一挑眉,想到仓库里那盏孤零零的灯,不禁失笑。
卫宁回头见姜珩过来,冲他灿笑,“干得不错,回头有赏。”
“小的多谢姑娘赏赐。”姜珩打趣道。
卫宁见程千语眼皮半合,问道:“娘可是累了?不如回房歇息?”
程千语扯开嘴角浅笑,合上双眼,“抱我回去吧。”
“好”,不忧与卫宁对视一眼,将程千语抱走了。
卫宁捏起拳头,“景怜光!你何时能卜筮?”
姜珩被她刹那间升起的气势震得一凛。
“随时都可以。”
“需要准备鸡鸭牛羊还是别的什么?”卫宁见人间道士和尚作法总要摆些排场。
景怜光心下好笑,“不用,直接带我过去即可。”
“那你先随我来,等娘醒了便开始。”
程千语直到黎明时分才勉力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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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凑上来,“娘,景怜光来卜筮了。”
“见过公主。”景怜光行礼。
“娘不喜欢这些虚礼,开始吧。”卫宁抢答。
“得罪。”景怜光上前。
不忧将程千语扶起靠在怀里,景怜光伸手直抵程千语眉心,缓缓牵出一缕光亮。
白光柔和清亮,渐渐转为淡淡灰光,不一会儿便消散了。
卫宁看得又惊又惧,不忧闷不吭声。
景怜光起身,冲卫宁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卫宁心知如此,眼眶通红,行正礼,“多谢。”
姜滢接到属下来报,城外荒庙中发现几具尸体,疑似半夜行刺卫宁的刺客。
姜滢带了几名亲信乔装骑马前往。
荒庙中空无一人,连一丝血迹都不曾留下,姜滢派来的人都被杀了捆在门前。
“出来吧。”姜滢大声喊,既然动手杀人,想必是有所图谋。
几名黑衣人自屋后越过屋顶而下,个个身手不凡,姜滢带来的人马被围剿。不多时,姜滢也落了下风,被一掌击中吐了口血。
为首的女子招招手,黑衣人纷纷停手退走庙外。
那女子彬彬有礼道:“久闻姜大人之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你们是何人?意欲为何?”姜滢问道,怕是来者不善。
“那批人是冯德林派来的,我们赶到时已然被灭口了。”女子答非所问。
“你说是冯德林就是冯德林?怎么不说是陛下呢?”姜滢又不傻。
“陛下远在无方城,不见得知道卫宁的行踪,即便是知道,想动手也不会只派这点三瓜两枣,冯德林困恼不忧多年,怎会容许他身边再出一个这样的助力,姜大人何苦为难我一个小辈。”女子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了。
“你们等在此处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姜滢最烦这种装神弄鬼,磨磨叽叽的人。
“守在这里不过是想同姜大人交个朋友。”女子道。
“我没你们这样的朋友。”姜滢抬起刀柄。
女子闻言一顿,随即轻声细语,循循善诱:“姜大人稍安勿躁,暮春之变后,三族元气大伤,您一家也被贬至止步城,陛下看似不在意了,可三族于他而言依然是祸患,早晚是要除掉的,届时三族没了,捉妖世家也该雪藏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您不会不明白。”
姜滢哼了一声,“笑话!”
“生死攸关,可不敢说笑,姜大人难道从未忧心过?”女子反问。
“要你们多事!”姜滢呵斥。
“姜大人,我们是真心实意想同您交朋友的,姜家要在皇城下讨生活,三族便不能消失,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您呢,您难道想姜珂的悲剧重演吗?”
姜滢面色陡然阴沉。
女子掏出一块令牌,化光团飘在半空中,“姜大人不妨再考虑考虑,若是想起我们这个朋友了,便可用此令牌找到我们,时光最是不等人的。”
“你们究竟是何人?”姜滢又问。
“丘山庄的人。”女子一笑。
姜滢盯着她们一行人自屋顶离去,荒庙毫无人迹,略微一些风声便显得动静格外的大。
姜滢盯着令牌,姜家便如同这令牌一般,看上去风光无两,超凡绝伦,实则却是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丘山庄……珂儿……珂儿……
姜滢在心中默念姜珂的名字,到底是伸手拿走了令牌。
生路还是死路,闯一番才知晓。
16. 寂灭
都说人死如灯灭,程千语亦是。
不过几日的光景,卫宁眼瞧着她气色见好,像一盏精致的美人灯,她却一句话没说,眼睁睁地离开了。
程千语一直是悬在所有人心上的巨石,所有人都知道这块巨石一定会落下,他们拼尽全力苦苦支撑,都最后依然无能为力。
卫宁对程千语是不一样的,她总希望还有时间,还有空闲,有些话还来得及说,有些事还来得及做。
这一刻来得突兀,就连程千语自己都似乎有未竟之言,又想到早已交待好后事,最后的表情是温和又带着几分思索的。
卫宁颤颤地伸手,几番犹豫,将程千语的眼睛缓缓合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宁宁……”湘平开口,又于心不忍。
“我知道……平姑……我都知道……”她说着,连鞋袜都未脱,便依偎在程千语身旁,将她搂得紧紧地。
程千语体弱,需要静养,卫宁从小到大很少能与她同榻,大多时候只能趴在床边、膝盖上陪她玩耍、谈话。
比起程千语,卫宁几乎可以说是湘平和冬葵她们带大的,即便是程千语时常不能陪她,可卫宁最爱的人还是程千语。
卫宁同不忧遵从程千语生前的安排,对外隐瞒她的死讯,连崇阿族人和姜珩一行人也不曾知晓。
两人各执一根火把将其火化。
卫宁眼泪落个不停,咬牙举着火把渐渐往草垛上落。
草垛一角已被引燃,不忧神色平静,上前几步,用手中的火把挑落卫宁的火把,抱起程千语飞远了。
“师父!”
“不忧!”
“不忧先生!”
……
一众人见状就想跟过去。
卫宁见他跑去了思过崖的方向,拦下众人,“别追了。”
她有些不解为何不忧为何会如此冲动,在她的记忆里,不忧从来都是冷静又深沉的,也从未做过出格的举动。
程千语一走,这院里似乎散了摊子,不忧一直不见踪影,卫宁一直守在程千语的房里不肯出门,谁劝都不肯听。
姜珩一行三人正是瞌睡有人递枕头,各为其主悄无声息地在混乱中打探各种消息,互相还要提防被对方发现。
景怜光一直对卫宁的新奇物件念念不忘,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赵葭。
闻声听见有人唤少族长,景怜光的机会来了。
“见过少族长。”景怜光行礼。
“景怜光?”赵葭刚办完事回来,瞧着眼前冒出来的人。
“正是,阁下如何称呼?”
“不必了,卫宁提过你,说若是你来找我,叫我千万别搭理。”赵葭说完便掉头走了。
景怜光无奈耸肩,一点机会都不给。
过两日,卫宁托锦葵向三人传话,于院中凉亭有要事相商。
三人于凉亭中,程昀最是自在,安然坐着喝茶,景怜光靠在柱子边上,盯着远处的山峰发呆。
姜珩坐不住,不时张望有无人迹,若不是之前锦葵交代过,怕是要亲自去接卫宁。
等程昀喝完一壶茶,景怜光将各个柱子都靠了个遍,姜珩快将地上的草都磨秃了的时候,卫宁才姗姗来迟。
不过多日未见,举手投足间像是换了个人,姜珩冲上前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几天,崇阿族被你们打探得漏成筛子了,想必都探听到想要的消息了。”卫宁话锋陡转。
几人纳了闷,既然都被人发现了,自觉理亏,在人家的地盘上,果然还是不能太嚣张。
“你如何打算?”景怜光问。
卫宁尚未开口,程昀抢话道:“自然是跟我回皇宫,父皇册封郡主的诏书早已拟好,只等你回去便昭告天下。”
景怜光睨了他一眼,往外挪一步,都不怕挨打吗?
卫宁冷笑一声,“着什么急,皇宫我自然会去的。”
有些账总归是要算一算的。
姜珩听了更站不住了,急忙开口,“母亲嘱咐过,她答应的事定然不会反悔。”
卫宁垂眸想了想,“多谢,明日会有人送你们下山,我就不送了。”
“你。”卫宁看了景怜光一眼,“跟我过来。”
留下两个大男人杵在原地,互相嫌弃对方没用。
“我好歹同这便宜表妹有过节,你这样眼巴巴地凑上去也没见有个好脸色,何必呢?”程昀兴许是同卫宁吵嘴吵习惯了,这几日都不曾见卫宁,眼下有些不适应。
“殿下说的是。”姜珩为人臣子,自然是不会忤逆一句小小的讽刺。
“没意思。”程昀望了望天,景怜光也不在。
还未出山门,程昀似乎已经开始怀念同卫宁针锋相对的日子了,倘若真去了皇宫那样森严的权贵之所,卫宁还能像现在这般无拘束吗?
卫宁带着景怜光去了思过崖。
两人静静立在崖边,看着远方的落日渐渐沉进山谷里。
“你找我何事?”景怜光见她许久都未开口,只好自己打破沉默。
“三月后的今天,你来崇阿族找我。”卫宁从袖中掏出一块牌子递给她,强调道:“只许你一人过来。”
景怜光没接,直盯着她,“为何?”
“你费尽心思地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带我回去吗?给你这个机会。”卫宁嗤笑一声。
“你这是……”景怜光奇了,这是吃了炮仗?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何事?
卫宁开口打断她,“行了!你若是不想,我自有别的去处,明日你也同他们一道下山吧。”
“你让我三月之后来接你,总得给我一些车马伙食费吧,万一我在半道上饿死了怎么办?”景怜光有理有据。
卫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芥子袋里翻出偷风珠丢给她,笑骂:“神棍!”
“多谢姑娘慷慨——为何是三月后?”景怜光捧着偷风珠喜滋滋地问,若是想做些什么,看在偷风珠的份上,她也是可以帮忙的。
卫宁正色道:“别问。”
景怜光哽住,“原来如此……那我明日便同他们一道下山。”
翌日,程昀觉得好气又好笑,“这便宜表妹还真是说到做到,说不送就不送,平日里倒是没见她说话如此算数。”
“卫宁虽然偶尔有些贪玩,但只要她说了,便不会反悔的。”卫宁不在,姜珩替她打抱不平。
程昀嗤笑,“你这么护着她,也没见她来看你一眼,昨天还只单独找了景怜光。”
姜珩心晓这位殿下被怠慢了,正愁找不到人开涮呢,自觉避开,转头问景怜光,“景姑娘,昨日卫宁找你可是有何要事商议?”
“她说要闭关一年,让我们别来打扰她。”景怜光面不改色地诓骗。
“无妨,到时候表兄带着册封诏书亲自来迎她出山。”程昀知道这样做卫宁不会痛快,他便偏要这样做。
景怜光偷偷翻了个白眼,只怕到时候又要掐起来了。
一行三人于院中瞧见程千语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也不上前叨扰,只远远地行了礼便离开了。
卫宁日日守在思过崖,躺在程千语生前躺过的摇椅上看日落。
湘平在一旁坐下,“自那日起,已有月余,不忧莫不是出事了?”
“平姑不必太过担心,师父做事一贯沉稳。”卫宁抬手倒了杯茶递给湘平。
湘平摇摇头,“你不了解不忧,他性子有些偏执,不留神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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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格。”
“若是过两日还不出现,我便去崖下寻他。”卫宁想,师父还能陪着娘一起去死不成?
过了两日,仍是不见不忧的踪影,卫宁想起湘平的话也有些坐不住了,飞身下了悬崖。
崖下有洞口,洞中有密室。幼时不忧带她此处练过功,那间密室她从未进去过,想必不忧就在里面。
卫宁在石壁上摸索着,发现几道铭文的痕迹,她幼时偷偷见过不忧进去,学着不忧当时的术法,三两下便打开了石门。
密室里是一间简陋的卧室,桌椅板凳,木床和书架都齐备,像是有人在此处生活过,卧室里还有一扇门,卫宁推开门,只有一副棺椁。
棺椁色深绿,纹如织锦,还带有淡淡的清香。
卫宁犹豫,抬手却发现手心布满冷汗。
她捏紧拳头,将手搭在棺椁上,娘肯定在里面,那师父呢?
卫宁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棺盖推开,只见不忧突然暴起,双目通红,对着卫宁就是一顿乱打,身法招式全然错乱。
莫不是走火入魔了!卫宁险些被他一掌劈成两半。
“师父!你醒醒!”卫宁试图唤起他的理智,不忧充耳不闻。
卫宁急中生智,趁着不忧的错漏,接近棺椁,将程千语搬出来。
“娘对不起!女儿不是有意要打扰您!实在是事态紧急!”
不忧一掌劈过来,见是程千语的尸身,猛然收招,加上连日来的走火入魔,吐了好大一滩血,昏倒在地。
卫宁小心翼翼将程千语放置妥当,不舍地握了握她的手。
已过月余,程千语的尸身没有半点腐坏的迹象,甚至都未曾有腐臭的气味。
她忍不住掉了几滴泪,忍痛将棺盖合上,这才腾出空将不忧拖到床上躺下。
没成想,不忧用情至深竟到了此等地步,卫宁心中更加惋惜,若是当年娘同师父私奔是不是会过得松快一些?
过了两日,不忧才悠悠转醒,神色清明且疲惫。
“卫宁……”不忧声音有些沙哑。
“师父。”卫宁扶他坐起来,“您在此处待了月余,平姑不放心,便叫我下来看看。”
不忧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仿佛浑身精力被抽干。
“您之前的样子真吓人,我差点儿就被您的掌风劈成两半了。”卫宁说笑,想让不忧宽慰一些。
不忧浅笑,“那公主便是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了。”
多好。
卫宁也笑了,“为何娘的遗体还保存得如此完好?虽说山中气候干燥,可也无法使人不腐。”
不忧身体还有些虚弱,“扶我过去。”
卫宁依言将他扶过去。
不忧双手怜惜地抚摸棺材,良久,哑着嗓子开口:“此乃阴沉木,为开天辟地之木,沉沙浪中,风吹土埋也万年不腐,可保尸身不朽。”
“原来如此。”卫宁想说,娘生前的遗愿是想火化后入土,见不忧此番情形,她无法张口。
“你是如何进来的?”不忧转头盯着她。
方才走火入魔过,不忧的眼中还笼罩着诡异的红,看得卫宁直想往后退,她摸摸额头,避开他的视线,“就……以前偷偷看到过。”
不忧未置可否,“你先上去吧,我过会儿便回去。”
“好。”卫宁不情愿地离开了,师父肯定要改掉进门术法了,她以后想看娘了怎么办?
后来才发现这担心是真的多余,不忧几乎是日日守在这,不愁她进不去。
不忧瞧着她上去了才推开棺盖,留恋地摩挲着程千语的脸,“千语,等我解决完那些事我便回来陪你。”
程千语静静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17. 出山
不过月余,山间多了许多人马,均是探秘崇阿族所在的,卫宁不想扰了崇阿族的清净,同不忧商量之后便联系景怜光提早下山了。
卫宁边哼着歌边同蒲葵整理行李,短时间怕是不会回来了,别漏了什么才好。
约定下山的日子已过了三日,景怜光不见半分踪影。
“景怜光靠谱吗?”赵葭与景怜光只是一面之缘,从卫宁的描述看,怎么也不像是一个靠谱的人。
“应该是靠谱的吧,毕竟收了我的偷风珠。”卫宁漫不经心地点头,“对了,回头你再给我点小玩意,景怜光这种在人堆里混的人精都觊觎的东西,到了皇宫指定都好用。”
“行,我最近又弄了几个新物件,一道打包带给你。”赵葭出手十分大方。
卫宁喜滋滋,“你真的不同我一道下山吗?”
卫宁是非常想赵葭同她一起下山的,赵葭同她一样,自幼长在这崇阿族里,未曾见过人间烟火,委实惋惜。
赵葭失落地摇头,“我倒是想,可母亲不同意。”
卫宁像是想到什么,一拍手,“不如我去找师父帮忙,说我出门在外怕思乡,找个人陪着总是好的,师父开口,族长怎么也不好拒绝的。”
赵葭有些犹豫,说不上来为何,她对不忧先生总是有些惧怕。
“就这么定了!”卫宁一脑热。
湘平带着一些药材丸剂塞给卫宁,“你的行李可都收拾好了?”
卫宁支颐而坐,叹气道:“收好了,平姑,你说这神棍莫不是最近骗的钱太多,被人抓起来了吧,毕竟也不是人人都像我这般富裕又大方的。”
卫宁听了赵葭的话也开始无端猜测。
湘平敲了敲她的额头,“圣人言:满招损,谦受益。你可学着点吧,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过几日便到了。”
卫宁嘿嘿一笑,“那便再等等吧。”
“若是过几日还未到,我便先送你去找姜滢,再回湘水族。”湘平盘算着。
“那便有劳平姑了。”卫宁装模作样作了个揖。
“滑头。”湘平宠溺一笑。
正如湘平所言,过了三日,景怜光终于来了。
卫宁守在会客厅中,一手敲着桌面,嘴角噙着笑意,就这么盯着她,大有一副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意思。
人在屋檐下,景怜光解释,“前段时间陛下一时兴起下旨要泰山封禅,把我们卜邑族指使得一团乱,忙得不可开交,我紧赶慢赶才拖延了些时日。”
“封完了?”卫宁问。
景怜光喝口茶摇摇头,“哪那么快,太后殁了,封禅便推迟了,不然我还得再过大半年才能腾出空来找你。”
景怜光随即又补充道:“节哀。”
节哀?卫宁才反应过来,太后说起来还是她的外婆,她瞬间没了玩闹的心思。
程千语以前同她提过,当初外婆母家获罪,外婆带着娘和舅舅过得并不如意,但外婆还是坚持带娘识字念书,不论炎夏寒冬,吃穿也都先紧着娘和舅舅,娘逝世前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再见上外婆一面,原想着她去了皇宫至少能见见,未曾想也是时不我待。
“现在去看她还来得及吗?”卫宁正色问,她想去看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婆,也算是全了娘的心愿。
“来得及,陛下似乎是想大办葬礼,听说礼部拟谥号都拟了好些天,陛下一直不满意,我们明日出发,若是路上不耽搁,十日左右便能到无方城。”
“那便明日出发。”卫宁拍板。
卫宁将消息带给湘平,“平姑,你真的不同我们一道下山吗?”
“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在外行事一切小心,不论对何人都要保留三分,外面不比家里。”湘平叮嘱。
“知道了,平姑放心!”卫宁拍拍胸脯保证。
湘平仍是不放心,又给了她好些湘水族的小物件和稀罕药丸,卫宁忙不迭地往芥子袋里装。
卫宁从湘平的院子里出来又去了思过崖下,敲敲石门,不一会儿,门便开了。
“就知道您在这。”卫宁笑嘻嘻地走进去。
“景怜光到了?”不忧手里万年不离茶杯。
“师父真是神机妙算。”卫宁上前拍马屁,她都要下山了,平姑给了她一堆东西,师父怎么着也得给点吧。
“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
不忧见她不走,又不说话,“还有何事?”
卫宁不悦,“我都要出远门了,师父您不传给我一些秘法灵药之类的吗?方才平姑给了我一堆呢,您可不能输。”
不忧面无表情开口,“没有。”
“小气……”卫宁嘴里小声嘀咕着,“师父你能同族长说说,让赵葭跟我一同下山吗?”
“为何?”不忧问。
“我此次下山孤身一人,又没有您陪同,景怜光也不是个靠谱的,心中难免有些害怕,有赵葭在,我会安心些。”卫宁委屈地努努嘴。
不忧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师父……”卫宁抓着不忧的袖子,鼓起脸颊撒娇。
以卫宁从小到大的经验,不忧一般说考虑一下便是一半一半,卫宁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于是出此下策。
不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马合上眼,甩开她的手,无情开口,“丑八怪。”
卫宁收起表情,从不忧的视线里消失,起身去了内室,再闹下去,师父原本能答应的都要拒绝了。
她推开棺盖同程千语告别,娘,此次下山会耽搁些时间,不能常常来看母亲了,女儿出门在外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不敢开口说话,只在心里默念,怕一开口,眼泪便会止不住。
等卫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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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忧叫住她,“过来。”
卫宁立马屁颠屁颠地冲过去。
“手。”
卫宁将手放在不忧手上,不忧翻转手掌,手心传出一阵白光,卫宁的手心多了一道符咒,再看便融进手掌心了。
“此乃保命符,危机时刻能保你不死。”不忧收回手。
卫宁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心,默默伸出另一只手,“师父,这只手能不能也来一道?我怕不够用。”
不忧被她气笑了,指着石门,“滚出去!”
卫宁刚走出门,石门便“啪”的一声合上了,还夹掉了她几根头发,她心疼地摸摸自己的头发,想着手心的保命符,哼着歌,“罢了罢了,谁叫我大度呢。”
一路魔音贯耳,被迎面而来的赵葭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嘴。
“赵葭……”卫宁费劲将她的手拿下来。
“答应我,下山之后千万不要这般行事,不然被人打死了,我还得去给你收尸,多麻烦。”赵葭真是被折磨到了。
卫宁开心着呢,不同她计较,只显摆她的手掌心,“师父给我的保命符。”
“不忧先生对你是真好。”赵葭感叹。
“我就差叫他小爹了,听说小时候也叫过,但娘不许,后来就没再叫过了。”卫宁想,既然是小爹,总是不会吝啬的。
“你倒是不介意。”赵葭还记得第一次见卫宁的情形。
那是她也还是个小孩子,不忧抱着昏迷的程千语一行匆匆而来,卫宁尚在襁褓中,被冬葵抱在怀里静静睡着,小小婴孩,皮肤白皙稚嫩,哪里都是肉嘟嘟的,睡梦中无意识的笑容,背后滔天的杀意似乎都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止息了。
人族婴儿在三族中都是个稀罕,她总是会偷偷趴在墙头,只想着能多看这小婴儿一眼,程千语只要见到她都会叫她进来玩。
公主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温柔到她觉得人世里的人都同程千语长得一样,由此对人间生出无限的向往。
卫宁满不在意笑了笑,人族爱说血浓于水,可她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爹,不忧从小待她亦师亦父,她很难不把他当爹看,虽说程千语一直没许,但她心里已经把不忧当爹了。
次日清晨,卫宁和尽量便一同下山了,不忧、湘平、赵葭一行人在山门口送她,连族长都来了,湘平还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我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到时候再带你一起下山。”卫宁同赵葭说悄悄话。
赵葭笑着点头,眼眶微红,“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
卫宁挑眉,“那是自然。”
“这个祸害总算是滚出崇阿族了,真是皆大欢喜。”不忧嘴上倒是松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眼神却还是有些不舍,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卫宁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被轻飘飘地打散了,“你等着!等我回来把崇阿族搅得天翻地覆!”
18. 进宫
路程过半,天色将晚,卫宁和景怜光在小溪旁支起火堆休憩。
“我们是三族人,不必日日休息,为何还要每日都停下来歇息?”卫宁有些心急,她急不可耐地想见识无方城。
“你这一整日颠得不累吗?你不休息,马也得休息啊,您怎么不自个儿飞过去呢?”景怜光嘲讽道。
这几日,景怜光快被她烦死了,卫宁对人世知之甚少,又好奇心爆棚,一路上叽里呱啦地问了景怜光一大摞问题,景怜光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苦,终于受不了折磨,开始各种嘲讽卫宁。
卫宁也不甘示弱,“我原是会飞的,不知是谁不会。”
景怜光心下气到吐血,比了个停战的手势便躺下闭目养神了,她这么多年过来都没像这几天这么心累过。
卫宁是被湘水和崇阿两族高手带大的,既掌握了湘水族的医术,也会崇阿族的术法,再跟着她混一阵,恐怕连卜邑族的卜筮也能学过去了,真是比不得!
“别恼啊,我也能带你飞的。”景怜光不同她说话便无聊了,卫宁只得再哄。
景怜光掀开一只眼皮瞅她,真能带我飞?
“但是人身负重太大,飞不了多远,还是骑马吧。”卫宁补充道。
景怜光彻底闭上眼,一晚上没搭理她。
卫宁知道这下彻底将她得罪了,也没再开口找不乐意,顺势躺下来。
天清气朗,晚间的星星亮得喜人,满天星斗好似悬在眼前。
卫宁伸手隔空描了描天空中北斗七星的形状,又自觉好笑地收回来。
幼时程千语给她讲过一个故事,传说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后世人却大多供奉北斗,对死神总是无缘由地多几分敬畏,而生神反倒因为给予了生,成了人们心中那颗较软一些的柿子。
贪生怕死。
两人紧赶慢赶,竟比预想的还提早一天进了无方城,景怜光带她去自家宅邸歇脚。
“你家真气派!”卫宁再次乡巴佬进城感慨道。
景怜光睨了她一眼,“等你当了郡主,让陛下赏赐你一座更大的宅子。”
卫宁没答话,景怜光见她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事,随即一个响指唤醒她,“你不会真打算当这个便宜郡主吧?”
“有大宅子呢!”卫宁两眼放光,感觉吃皇粮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之前谁说我掉钱眼里来着?”景怜光没好气。
“你家多大啊?”卫宁没搭理她,眼睛四处乱逛,感觉这个宅子似乎快有半个崇阿族那么大了,虽然崇阿族本就不大。
“你自己量量吧。”景怜光累了,开始哄小孩。
“倒也不是不可以。”卫宁点头,说着便真的亲动手去量量看。
景怜光无奈,将她拉回来,“明日你扮成侍女同我混进宫,等夜晚守灵时再带你去看太后。皇宫气派,指不定你还想谋朝篡位呢。”
卫宁摆头,“岂不是便宜我那便宜表兄了。”
说话间,迎面走来一人,景怜光停步,“母亲。”
卫宁打量着来人,景怜光同她长得十分相像,若不提是母子,称作姐妹也未尝不可。一身服饰不似景怜光一般干练简约,倒有些像程千语,素雅贵气。
这便是卜邑族的族长景果果了,她一生谣言的始作俑者。
景果果也在打量卫宁,“参见郡主。”
景怜光惊呆了,这还是自己的母亲吗?卫宁郡主的身份究竟从何而来?还未册封便直呼封号。
卫宁一点儿都没客气,“免礼。”
等景果果的背影消失后,景怜光忍不住开口,“你们见过?”
卫宁摇头。
“景大师。”
卫宁扮作侍女跟在景怜光身后,一路都有行礼,她悄悄问:“这么多人向你行礼?你官这么大?”
“一切尊荣都是陛下赐的。”景怜光在宫中谨言慎行。
卫宁没眼看,“别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从我那坑了多少银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不,姑娘,那都是你出初入人间交的束脩。”景怜光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卫宁还嘴,“那你还给我!”
“到了。”
景怜光将她带到一间偏殿。
“你先待在此处不要乱跑,我需得处理些公务,晚些时候再来接你。”景怜光叮嘱。
“知道了。”卫宁打量着这件屋子,漫不经心地点头,一看就没将景怜光的话听进去。
景怜光临行前又叮嘱一遍,仍是不放心,在门上加了一道禁制术法,心知困不住她,只期望这小祖宗能安分点吧。
卫宁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破开了门上的术法,探出头左右瞧了瞧,连个人影都没有,又合上门。
她估摸着要不要出门呢?
这时传来敲门声,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卫宁不出声,飞身上了房梁。
敲门声再次传来,过了一会儿,一名宫女推开门,身后是一名年长的宫女,二人皆着丧服。
“笃莲姑姑,人不在。”
笃莲直接走进来,“浅秋,关门。”
浅秋依言合上门。
“姑娘,奴婢知道您在此处,奴婢乃自幼跟在太后身边的宫女笃莲,也曾有幸服侍过公主,还望姑娘出来一见。”笃莲恭敬行礼。
卫宁在房梁上也不妨碍她托腮,她说是便是?景怜光前脚刚走,她便过来了,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若是她此刻不出现,过一会儿,是不是还会再来几波人?卫宁打定主意先藏起来。
笃莲使了个眼神,浅秋便在偏殿中四下寻找过后,“笃莲姑姑,人的确不在。”
笃莲见无人,只好先作罢,带着浅秋先走了。
景怜光忙完已是黄昏,进门发现卫宁不在,果不其然,“这小祖宗跑哪儿去了?”
“小祖宗在这儿呢?”卫宁在房梁上冲她笑嘻嘻挥手。
“你怎么跑房梁上去了?”
卫宁飞下来,带落一把梁上的灰尘。
“三拨人。”卫宁伸出三根手指。
“总共有三拨人来找过你?”景怜光心下数了数,差不多齐全了。
“一拨自称太后的,一拨自称是便宜表兄的,还有一拨说是太子的。”卫宁装模作样掰着手指头数着。
“太后那波人应当是真的。”卫宁补充。
“需得查一查另外两拨人是谁派来的,总之不是殿下派的。”景怜光分析着,随即说道:“天色已晚,我带你去见太后。”
卫宁不置可否,迎头跟上,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大殿。
“我在门外等你。”景怜光说完便关上了殿门。
殿中无人,烧纸钱的盆中还有余火。
卫宁轻手轻脚上前,却在靠近棺材几步时停下了。
棺盖并未合上,卫宁踮踮脚还能看见一双交叠在腹部,满是皱纹的手。
卫宁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又三个头,“外婆,这是我替娘磕的。”
她起身走到棺椁边,静静看着太后的遗容,装扮华丽,神色安详,眉目间与程千语颇为相似。
许久后卫宁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外婆,我来看你了,娘常常提起您……”
“你娘同你都说过些什么?”卫宁的话被打断,从暗处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一身华贵简约的衣装,背着手,嘴角含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
卫宁立马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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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上下打量后,明知故问道:“你是何人?”
“你长得不像千语。”那人一笑,“但你身上这股大胆的劲倒是同她如出一辙。”
卫宁抿嘴不语,景怜光这个叛徒!
“千语……你母亲她还好吗?”那人也不在意,十分惬意地走了两步,离卫宁更近了些。
“与你无关。”卫宁漠然开口。
“你刚出生时,孤还抱过你。”那人见卫宁不买账,换了个话头。
“现在怕是后悔莫及当初没有一把掐死我吧。”卫宁冷笑一声,“舅舅。”
“哪里的话,孤只有千语这一个妹妹,血脉至亲……若不是千语执意如此,孤又怎会忍心你们母子流落在外这些年。”程万年顿了顿,眼神柔和,“你受苦了。”
卫宁不上当,“是你让景怜光来接我的?”
程万年点头。
卫宁紧了紧拳头,思索着一会儿该从哪脱身。
程万年走到棺椁旁,一手搭在棺椁边,“为太后守一夜灵吧,她生前时常惦记千语和你。”
卫宁才不信,定然是有什么后招等着她。
“孤乏了,明日再说吧。”程万年摆摆手,立马有侍从推开门。
程万年出门前停住,回头道:“千语将你养得不错。”
卫宁忍不住回嘴:“要你管!”
程万年开怀一笑,负手离去。
卫宁的眼刀子直指门边的景怜光。
景怜光讪笑,“听我……解释?”
卫宁两手抱臂,一副我听你忽悠,忽悠不好我还是要找你算账的意思。
“你要来看外婆,陛下想你来看太后,这不是巧了吗……”景怜光狡辩着。
卫宁一把拉着景怜光一起跪下,“给我外婆守灵,你对她不敬。”
景怜光立马抢活,使劲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太后息怒,臣把卫宁给您带来了。”
卫宁跪在蒲团上烧纸,不由得想起了程千语,眼眶开始泛红。
“有人来了!”景怜光说。
卫宁下意识想上房梁,被景怜光伸手摁住。
打头的赫然是笃莲。
“老奴见过姑娘,见过景大师。”笃莲恭敬行礼。
“笃莲姑姑。”景怜光回礼。
卫宁避无可避,“找我何事?”
“太后临去前交代过老奴,若是公主与姑娘回来,要将一样东西交给您。”笃莲回答。
“什么东西?”卫宁问。
“还请姑娘随老奴走一趟。”笃莲仍未起身。
“不行。”景怜光当机立断。
卫宁瞥了她一眼,景怜光冲她摇摇头。
“景大师若是不放心,可以一并跟来,但是不能进殿。”笃莲沉声开口。
“我为何要相信你?”卫宁问。
“姑娘有警惕心自是好的,这无方城中,姑娘最好是谁也别信。”笃莲意有所指地瞟了景怜光一眼。
卫宁敲敲手指头,“带路吧。”
“是,姑娘这边请。”
“笃莲姑姑确实是太后的心腹,宫里头的老人了,连陛下也会多给她几分薄面。”景怜光凑到卫宁跟前同她咬耳朵。
“你又知道。”卫宁就纳了闷了。
景怜光耸肩,“笃莲姑姑找你何事我倒是不知。”
卫宁无语,闭嘴不言。
笃莲将她们领至太后的寝宫,“景大师,烦劳您在殿门外等候。”
景怜光有些不放心,“有事随时叫我。”
卫宁点头,跟着笃莲进门。
门合上的那刻,景怜光眼皮跳了跳,开始发愁,她摩挲着手指,指尖微微发光,想来不是什么坏事。
19. 过往
笃莲掀开一副挂画,有节奏地敲了敲墙壁,墙壁上浮现出散发着微光的巴掌大图案,她说出一串密语,将手掌贴合,图案扩散成一扇门的形状。
笃莲说的是湘水族语,湘平教卫宁湘水族术法时曾学过。当年湘水族同皇室关系最亲近,湘水族族长又是驸马,太后寝宫的密室用的是湘水族的密语也不奇怪,还以为湘水族被灭后,一切与湘水族有关的事物都会被清掉。
“姑娘,请随老奴进去。”
卫宁握拳顿了顿,跟在笃莲后头进了一间普通的密室,里头存放了许多书卷竹简,还有一些珍宝。
“此处是太后的密室,此地和密语只有太后和公主知道,太后走前将密语传给老奴,老奴现下传于姑娘。”笃莲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将书中的折纸递给卫宁。
“多谢。”卫宁翻看纸条,那句密语的意思是:大道初始,无以本原。
“公主这些年过得还好吗?”笃莲眼眶含泪。
“娘有我在身边自是不错的。姑姑找我为何事?”卫宁转移话题。
笃莲深吸一口气,“老奴命不久矣,太后有些话想转告姑娘。”
“我的医术师从湘水族,可以替姑姑看看。”卫宁说道。
笃莲不禁泪雨潸潸,又心怀甚慰地笑了,“不劳烦姑娘了,老奴已是半截黄土之人,眼下太后去了,无人再护着老奴了。”
卫宁抿唇,“外婆有何事要交代我?”
“姑娘且听老奴细说。”笃莲连忙擦干泪水。
“太后当年本是太傅之孙女,被征召入宫为妃,先后诞下陛下和公主,后因太傅遭人陷害,一时门庭冷落,太后在宫中的处境愈发艰难,就连陛下也被舒妃领去抚养,太后一直得湘妃照看,才得以在深宫中苟延残喘。后来卫大人同公主结亲,辅助陛下登基后,太后的日子这才好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卫大人为公主平安生产耗费太多灵力,这才被人暗算,公主为您假死远走。太后同陛下这些年关系一直很僵,太后得知公主假死时,原想接你们回来,陛下不同意,为此争吵不断,一直到太后合上眼都没原谅陛下。太后生前托我向陛下传话,想公主与姑娘回来送她最后一程,陛下答应了,哪知是叫姑娘回来守灵,陛下原就没有想着能让太后活着见到您。”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劳烦姑姑将知道的事全部都告诉我。”卫宁有些心急。
“大邺自太祖启,历景帝、文帝、悯帝,到如今这位陛下,已有一百多年,此事还须得从文帝晚年讲起,文帝体弱病危,悬赏高官厚禄寻良医妙药,还派出多支人马探寻长生不死之法。有地方官员上供仙丹仙草,颇有疗效,多番打探后得知,此乃南地一处长寿村中,一位猎户的传家宝。此前猎户从未将其展示于人前,仙丹仙草乃后人为图赏赐献出的。”
“听当地人说,此乃猎户先祖所得,几百年前,猎户先祖于山中救助过一位仙女,仙女伤好后便以仙丹仙草为报,村中人因病上门求药,均得以治愈,后来仙女凭空消失,村民便塑像将她供奉起来。加之此村落本就多长寿之人,文帝便信以为真。”
“文帝发榜昭告天下,举国探寻仙药,好景不长,没了仙药续命,文帝翌年便驾崩了,悯帝继位,也是姑娘的外祖父,悯帝初登基时正是大邺国富兵强之际,多方消息传言仙药出自南州深山密林中的一个部族。”
“湘水族?”卫宁猜。
笃莲摇头,“不知,但悯帝派出的人马确实找到了湘水族的踪迹,三族自此出现在人族的视野里。悯帝好大喜功,多次派出军队围剿均折损而返,后又带兵亲征,当今陛下便是在跟随悯帝亲征时结识了驸马,悯帝被卫渊所伤,人族在三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连连征战也拖垮了大邺,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此时一位名唤姜千姿的女子揭榜献策,声称当年的仙女便是姜家先祖,文帝所吃丹药也并非仙丹仙草,而是姜家先祖于深山老林中的部族中夺得的,姜家之人有秘法,得以与三族平分秋色,人族这才得以喘息,姜家也开始在朝堂之中崭露头角。”
“姜家?”卫宁越发疑惑。
“正是。”笃莲姑姑顿了顿,“有了姜家的助力,悯帝对三族赶尽杀绝,酿成混战,三族虽天赋神力,可人丁稀少,人族虽有姜家,可若是长此以往,人族定是讨不到好处的。当今陛下还是皇子之时,与驸马性情相投,陛下于人族中无所助益,便转而寻求三族借力,借机铲除了太子和一应皇子,是以同驸马发下大愿,祈求人族与三族共存,世间安宁。”
“可此举惹得悯帝不快,驸马胆大包天,夜闯皇宫,机缘巧合间挟持了公主,而后悯帝受了惊吓,不过几日便驾崩了,后来陛下继位,公主和驸马结亲,民间也有不少三族同人族效仿结亲,一时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不过几年的光景,公主怀孕之事天下皆知,原是一庄喜事,可有一日,卜邑族族长景果果向陛下进言,公主所生之子会祸乱天下,陛下本就猜忌驸马,便想借着预言除之后快。”
“姑娘切记离景怜光远一些,景果果便是她母亲,当初景果果身为卜邑族圣童,却中途产子,被赶出卜邑族,转而投靠陛下。只因她向陛下进言半妖祸,暮春之变后,三族均被污蔑成妖族,景果果摇身一变被扶持为国师,而后风光回族接任卜邑族族长。”
卫宁面色一沉,想起那天见到景果果,此人面色绝无半分愧疚。至于景怜光……有的是日子同她掰扯。
“那师父同我娘是怎么回事?”卫宁忍不住一颗八卦的心。
笃莲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开口,“姑娘你……”
“姑姑只管说,师父于我亦师亦父。”
笃莲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不忧同公主也是一桩孽缘啊……”
“公主少时不得宠,常常被势利眼的宫人冷眼相待,陛下当时还是皇子,时常会关照,但也能力薄弱,后来宫中闹过一次妖患,当时还没有承平司,不忧将几名三族人追进皇宫,公主与太后的住处守卫不森严,被他们钻了空子,不忧力战不敌,听说是公主有勇有谋在关键时刻帮了不忧一个忙,不然如今便没有这个人了。”
“不忧受重伤,公主也因此在悯帝面前露了脸,后来听说不忧命不久矣,公主悄悄求着湘妃娘娘去救了他。自此之后,不忧便常常在暗中保护公主,与陛下的来往愈加频繁。”
“自那之后,殿中常常会出现各类用品,再也不缺衣少食了,宫中人见到太后和公主也是恭恭敬敬,日子长了,只要不出格,太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一入宫门深似海,若是公主日后能出宫,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算是默许了。”
“那为何师父会同意娘同爹结亲?”
笃莲长叹一口气,“造化弄人呐……当初陛下势微,若不争取与三族同盟,待太子登基,陛下连带公主和太后都没有好下场,公主心里也明白,不忧当时再好,终归只是人族手里的一把刀,无法左右局势。”
“当时公主日日坐在廊下沉思,不忧得空便会在庭院中的树下静静陪着她,就这么守着公主做出这个决定,直到有一天,不忧再也没有出现,也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那之后,老奴好长时间没见公主笑过了。”
“公主大婚那日,不忧倒是出现了,全程陪同在公主身边,驸马迎亲他背公主上轿,听说一路跟着轿子走到公主府,连下轿也是他背的,就这么看着公主拜堂成婚……”
“这也……”太惨了,卫宁抬手抹了把眼泪,娘和师父竟有如此过往。
“世事半点不由人呐……”笃莲感叹。
“后来不忧便一直跟着陛下身边,摇身一变,成了承平司主司,我那时才知道他原来是崇阿族的,难怪生得那样好看。”
“师父放手的条件是为承平司主司?”卫宁皱眉疑惑。
笃莲摇摇头,“这个老奴不清楚,这些年,太后宫中消息闭塞,这些都是太后从陛下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的。”
“那我爹当年难道不清楚吗?”卫宁纳闷了,我这素未谋面的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知晓公主与不忧的事,公主也是自愿同他成亲的,公主同驸马成亲后一直相敬如宾。三族同人族不大一样,不会三妻四妾,驸马致力于人族同三族和平共处,认同人族的道理和规则,相处起来很是平易近人,公主也过得不错。”
“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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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好些年才得了你,当初公主难产,也是驸马耗费一身灵力,这才保得你们母子平安,却被歹人趁虚而入,殒命于涌泉台。”笃莲甚是惋惜。
“后来三族境遇直转而下,主力皆被陛下收服,针对姑娘的谣言也越传越离谱,陛下狠心斩草除根,公主不得已假死带你出走,太后也因此同陛下决裂。”
“这么多年了,太后一直暗中派人打探,始终无法得到你们的消息,临行前,太后恳请陛下再见公主和你一面,可惜都没来得及……”
卫宁气得眼泪直流,“笃莲姑姑,我见到外婆了,还为她守灵了!”
“陛下要册封姑娘为郡主,姑娘可知?”笃莲问。
卫宁点头。
“这个封号是太后为姑娘讨的,原是想为姑娘寻一个庇护,若此法不通,便另想它法。没成想陛下居然答应了,太后说陛下并不是可怜自己人之将死,而是另有谋划,姑娘要当心。”
“姑姑以为如何?”太后倒是很了解自己的亲儿子。
“太后说,陛下此举,必然不是为了取你性命,可接受册封,但不要受拘于皇宫之内,陛下留你有用,自然也能同他谈条件,若是姑娘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找姜家的姜滢,是个可靠之人。”
“多谢姑姑提点。”卫宁道。
“姑娘无须客气,时辰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去吧,若是有一天碰上了应付不了的,可以来此处暂避。”笃莲说道。
卫宁连声道谢。
谁还记得景怜光在殿外吹了一夜的冷风呢?
太后出殡那日,卫宁扮做宫女跟在棺椁边,看着便宜表兄护送在一旁,极力想避开不被他发现,可她与周围宫女妃嫔的姿态相比显得实在是突兀。
“你居然在这儿?”程昀讶异,放出的消息皆以为卫宁还在崇阿山中,起初有暗卫来报卫宁在皇宫时他还不甚在意,没成想她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
卫宁端详他,“你怎么长得更讨厌了。”
程昀一时语塞,“这是无方城,你对皇子大不敬,要处死的。”
卫宁挑衅地瞥了他一眼,“随时恭候。”
程昀气得转头一挥袖,快步上前同她拉开距离。
姜珩一直关注程昀,老远看到卫宁的背影,起初还不敢认,过一会儿才确信是她,敢这么对程昀的,除了景怜光就是她了。
一场仪式着实累人,姜珩始终没找着机会同卫宁说话,只是远远地打个照面,各自点头示意。
葬礼翌日,景怜光便带着圣旨来找卫宁。
“陛下下旨正式册封你为永安郡主了,册封大典在三月后举行。”景怜光漫不经心地传着圣旨,“匆忙了点,但也大差不差。”
卫宁从她手中抽出圣旨看了看,觉得无甚趣味,又塞回去了。
“笃莲姑姑昨日夜里走了。”景怜光正色道。
卫宁怔住,明明昨晚还好好的,她迅速反应过来,声线下沉,“是陛下。”
景怜光无言,默认了此事。
“是你母亲卜筮,说我祸乱天下。”卫宁直勾勾盯着她。
景怜光语塞,“母亲有她的苦衷……何况卜筮本就是为着陛下的意思,陛下想,才有了卜筮的结果。”
“是真的吗?”卫宁深吸一口气。
半晌,景怜光有些僵硬地点头。
“你们卜筮从未出错?”卫宁反复确认。
“从未。”景怜光的语气不容置疑。
“万一你母亲骗人呢?”卫宁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可能。”景怜光讽刺一笑,“这个结果是经过卜邑族确认无疑的,而且卜筮掺假,卜筮者会立刻暴毙。”
一阵无言的沉默。
“不过……”景怜光突然感到一阵恶寒,“未必是你……”
“你是说……”卫宁欲言又止,手心冒汗,她不希望是自己,可若不是自己,麻烦便更大了。
“母亲当年的卜筮只说了是半妖祸,恰逢你出生……”景怜光顿了顿。
卫宁心一沉,“陛下当初放过我并不是痛惜娘的死,现在又册封我为郡主,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景怜光沉默。
20. 天子
卫宁一气之下冲出来,漫无目的地混在人流中,百姓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祸害”正路过他们。
离开崇阿族后,卫宁知道一直有人暗中跟着自己,她厌倦了,一路将他们引至城外僻静之处,一个接一个地打架。
刀光剑影间,追踪者渐渐败落,远处,以程昀和姜珩为首的马队渐渐显现。
“你也想打架?”卫宁将骨刀靠在肩膀上,挑衅地问程昀。
“你先冷静一下。”程昀忍不住扶额,这便宜表妹压根儿不讲道理啊。
“让你十招。”卫宁心下无限烦恼,提刀作战斗姿态,不想多说废话。
“你先听我说……”程昀还想劝两句,卫宁已经一刀劈过来。
一旁的姜珩立马抽刀抵挡,“卫宁!”
“你陪我打也行。”卫宁不挑对手。
“你谋害当朝皇子!你……”程昀一时气急,又拿她没办法,憋出一句:“大胆!”
“那还真是失礼了。”卫宁忙着打架,也不忘抽空回嘴。
程昀恨得牙痒痒,什么破表妹,不要了,刚抬起手就被人按下,“你怎么来了?”
景怜光无奈,一指卫宁,“我惹的。”
“你怎么做到的?”程昀好奇。
二人并没有管姜珩的死活,他哪里打得过卫宁,败局已成,姜珩死命朝他们递眼色求救,也没有人看他。
景怜光伸手刮了刮脸,“就……坑了她。”
“她倒是信你。”程昀琢磨着,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卫宁早就注意到景怜光来了,心头火气更旺,只想赶快将姜珩打趴下找她算账。
面对卫宁要吃人的眼刀子,景怜光心头为自己捏了把汗。
眼瞧着姜珩就要撑不住了,景怜光顺手抽出侍卫的佩刀,从两人之间横过,直插树干,轻轻一招便拉到了仇恨,卫宁转头直接冲过来。
景怜光严阵以待,一手挥出一阵星星点点的白光,卫宁瞬间睡着了,随后跟来的姜珩将她接个满怀。
“沉眠术?”程昀问。
景怜光面色发愁,一边点头,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不愧是景大师!”程昀赞许道。
景怜光瞥了他一眼,讥笑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方才往旁边退了两步。”
程昀干笑,不解释,是这便宜表妹太彪悍了,保命要紧。
“这样能行吗?”姜珩抱着晕厥的卫宁,照她的性子,醒来必定闹得更厉害。
“无妨,只要在她醒来之前想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糊弄住她就好。”景怜光说道。
姜珩将卫宁放到马车上,思忖着,景怜光那套可行吗?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你准备带便宜表妹去哪?”程昀问,他是想将卫宁带进宫的,好歹是个郡主,怎能成天四处撒野。
景怜光被他的称呼逗笑了,“你们兄妹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意思。”
“送她进宫吧,不忧先生进宫了。”景怜光又道。
卫宁再醒来已是黄昏,她掀开被子起来,“师父?”
不忧捧着茶杯,“出息了。”
卫宁倒是冷静了,自知理亏,站得笔直,“我知错了。”
“没让你罚站。”不忧招招手。
卫宁依言坐下,垂着头不甘心发问。“师父,预言的半妖祸真的是我吗?”
不忧闻言一顿,犹豫道:“不见得……”
卫宁急于求证,“预言说的不一定是我对不对?”
“不管说的是不是你,现在都觉得是你,假的也成真的了。”不忧道。
卫宁委屈,“我做错了什么呢?”
不忧无法回答,“你可以大哭一场,我不会嫌弃你吵的。”
卫宁刚要喷涌的泪水硬生生掉了头缩回去了,她咬牙切齿道:“不劳烦师父了。”
卫宁立马推门出去,发现这院子挺大,也不知是何处,又不想回去再被不忧噎死,挑了个屋顶飞上去,顿时有种举目无亲,汪洋飘萍的落寞。
“卫宁!”
卫宁转头,姜珩飞过来。
“你怎么在这?”卫宁问。
“我担心你,又不好一直逗留在府上,便在附近四处逛逛,没想到真的能遇见你。”姜珩答。
“你可有手上?”卫宁心知自己还是鲁莽了,以后需得沉稳些。
姜珩摆摆手,“不碍事,想来你也是事出有因。”
卫宁一笑,“你倒是大度。”
姜珩定了定,“你今日怎么了?”
见卫宁盯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半晌未开口,姜珩又道:“明日去城中逛逛如何?”
卫宁没搭理他的话,只问,“姜家是捉妖世家,你们家捉到过其他半妖吗?”
三族同人族结亲不是稀罕事,若是有证据能证明其他半妖惹祸,她也能将这盆脏水泼回去。
姜珩被她问得愣住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不知……但你确实是从古至今最受关注的半妖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世上半妖这么多,卜邑族的预言就未必是针对于我。”卫宁觉得这世间真是越来越让人觉得看不透了。
姜珩头皮一阵发麻,他原以为这个预言不过是卜邑族挑拨关系,对付卫渊而编造的,当不得真,卫宁也不过是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预言是真的?”
卫宁颔首,“我问过景怜光了,她说不能造假。”
“万一她骗你呢?卜邑族最擅骗人,真话于他们或多或少都要折寿的。”姜珩总觉得景怜光虽然分析问题头头是道,但一张嘴里时不时要冒出两句假话。
卫宁寻思,打定主意,“那不如换人问问,卜邑族又不止她这一个人会卜筮。”
“你还认识别的卜邑族人?”姜珩纳了闷,这才多久不见。
“不认识。”卫宁挑眉,眯着眼睛笑了笑,“但总有人认识的。”
此时的程昀突然感觉一阵发凉,一旁的小黄门连忙将窗合上,替他续了一杯热茶。
程昀端起茶杯,手心暖了暖,真是见鬼了。
翌日,卫宁正准备进宫,不忧慢悠悠走来,“你去哪儿?”
“进宫找程昀。”卫宁乖巧回答。
“早去早回。”不忧只是随口一说,不早回他也不会说什么。
卫宁点点头,都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凑到不忧跟前,“师父,您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无方城,还住的这么气派,不怕被抓起来吗?”
不怪卫宁没见识,不忧这处宅子比景怜光的宅子更气派。
不忧闻言直觉好笑,“你都能被封为郡主了,我出现在无方城又怎么了,郡主还是多担心自己吧。”
卫宁比了个闭嘴的姿势,掉头就走。
程昀推门便看见他那便宜郡主表妹没正形地斜靠在门廊前的柱子上,跟没长骨头似的。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卫宁转过身来,翻了个面继续靠着柱子。
“皇亲国戚,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如此有损皇家颜面。”程昀语重心长地教育,好歹是兄长。
卫宁不悦地掀起眼皮盯着他,什么颜面,“罗里吧嗦。”
“你这是大不敬。”程昀语气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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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九族。”卫宁一抬下巴,谁还没几个九族了。
程昀咬牙,额角的青筋直冒,他长舒一口气,不同她置气,“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帮我找个卜邑族人。”卫宁站直。
程昀了然一笑,同景怜光闹掰了。
“你笑什么,帮不帮?”卫宁心知他定是要使绊子的。
“帮。”程昀学着卫宁的样子,环抱双臂,靠在柱子上,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你们说话都喜欢这样吞吞吐吐吗?”卫宁瞧着他欲言又止那样,直想一拳头挥过去。
“你找卜邑族人做什么?”
“我要找他们再卜筮一次。”卫宁决心要弄清楚预言里的半妖究竟是不是自己。
程昀手指敲了敲手臂,难得地在宫墙内说了几句肺腑之言,“父皇都不追究了,你也册封郡主了,那句预言是不是你已经不重要了。”
卫宁原本只想弄清楚这件事,听完程昀的话直接炸了,冲着程昀一顿吼。
“你说不重要就不重要了吗?”
“凭什么你们不追究了我就没事了?”
“一个破郡主而已,谁稀罕,谁爱当谁当!”
……
程昀立马捂住她的嘴,确定她不开口了放开她。
“儿臣参见父皇。”程昀立马跪下大声行礼,生怕卫宁聋了听不见,还顺手扯了扯卫宁的衣角。
卫宁正憋屈着,凭什么要给眼前这个一路追杀她们的人下跪,她偏不!梗着脖子盯着程万年,一点儿也不怵。
“你为何不跪?”程万年淡淡开口。
“为何要跪?”卫宁反问,眼前的人身着便装也是一身威压,她不过靠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气生生扛着。
“孤乃天子。”程万年耐着性子试探她。
“何为天子?”卫宁又问。
程万年沉默。
倒是程昀跪了半天也没见叫他起来,他冷汗都流了大把,当即开口:“卫宁又胡闹!父皇,卫宁长于山中桃源,不谙世事,无心冲撞父皇。”
程万年背手摩挲着手指,瞥了一眼跪着的程昀。
“小丫头,不如你替孤想想何为天子,如何?”程万年逗她。
卫宁摆头拒绝,“我又不做天子,不在意何为天子。”
程昀跪得笔直,手掌心直冒汗,不敢吱声。
程万年听了嘿然一笑,程万年看着卫宁,仿佛想要透过她探进旧日的时光里,“千语竟然养出了一个这般直率的女儿,孤倒是不如她了。”
卫宁直盯着他,不想搭腔。
“罢了,你想想吧,就当是……”程万年顿了顿,“就当是替舅舅想的。”
卫宁默然,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程千语走后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她无法预料的,她无法代替程千语和卫渊原谅眼前的人,她自己也无法原谅。
“陛下,该回宫了,景国师还等着陛下呢。”一旁的老太监高昱提醒道。
“是孤老了,记性倒不如你一个奴才了。”程万年冷声开口。
“陛下说笑,老奴知错。”
“走吧。”程万年扫了一眼高昱,高昱立马上前作揖道:“郡主,陛下同礼部商议过后,郡主的册封仪式同及笄之礼一并举行,由陛下亲自为郡主行及笄礼。”
眼瞧着程万年离去的背影,卫宁开口大喊:“当初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程万年停下脚步,一旁的高昱小跑到卫宁跟前,“郡主不如先想想何为天子。”
高昱不等卫宁答话,行了礼跟在程万年后面离开了。
21. 失踪
程昀愣是等着程万年离去好一阵儿才松了口气站起来。
“景国师是不是卜邑族卜筮最厉害的?”卫宁问。
程昀还有些虚惊,胡乱点了头,又猛地回过神,“你想做什么?这个不行,这可是卜邑族族长,大邺国师,不是你能随意使唤的。”
“瞧你这出息。”卫宁讥笑他。
良好的皇家教养也没让程昀抑制住,生生被她气得翻了个白眼。
“父皇居然亲自为你行及笄礼。”程昀琢磨起来,心头有些发酸。
卫宁勾唇一笑,得意道:“羡慕啊?”
程昀神色严肃,羡慕是一码事,只怕典礼上会出大事。
“你有能使唤的卜邑族吗?”卫宁不悦,堂堂一个皇子怎么过得这样憋屈。
“景怜光没同你说过,卜筮是会消耗寿数的吗?”程昀问。
卫宁不以为意地点头,“怎么?”
“卜筮所耗寿数皆以被卜筮者对世间的影响以及对被卜筮者的重要程度界定,不论先前的卜筮是真是假,你所图之事都影响深大,不论是谁来为你卜筮都会有性命之忧,况且……”程昀不由得有些泄气。
“况且什么?”卫宁不耐。
“况且景怜光的寿数本就不多了……”程昀心中不忍。
“她替你卜筮了?”卫宁皱眉。
“是啊。”程昀望着高墙中四四方方的屋宇,为了我的天子之位,为了天下大统。
“得了,少在这假惺惺的,早干嘛去了。”卫宁讥讽道:“就算她折寿了,还是活得比你久。”
程昀差点儿被梗出一口老血,他一手指着宫门,“再不走,我便叫侍卫了。”
“你这人真不经逗。”卫宁觉得索然无味,依言走了。
程昀恨得牙痒痒,这是哪里来的破烂表妹!快被人捡了去!
陛下多年来勤于政事,不留恋闺帷床榻,子嗣不丰,每个孩子生下来皆要卜筮一番,以定命数,程昀之前,已有皇子夭折之先例,陛下对此慎之又慎,钦定卜邑族圣童之子景怜光为程昀卜筮。
就这一次卜筮,险些要了景怜光的命,若不是景果果在一旁替她支撑,怕是要当场暴毙。
卜筮结束后,景果果带景怜光离去时对陛下也未多说什么,许是这场卜筮下来,程万年觉得他不详,更加疏远他了。
程昀自小不受待见,多由太后和程千语抚养长大的,程千语对他不可谓不尽心。程昀听程千语提起过,一直记得卜邑族的圣童景怜光为了替他卜筮,牺牲了大半数的生命,周围人都告诉他这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可他心中始终还是惦记着能见上她一面。
时光荏苒,待程昀七岁时,程千语的孩子将将要出世,父皇派了景怜光来程千语跟前伺候,让景怜光也替程千语的孩子卜筮。
程昀听程千语说过,卜筮极其凶险,之前已经险些要了她的命,程昀瞧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立马不乐意了,不要景怜光卜筮,或者换个人来也行。
后来景怜光确实没替那孩子卜筮,听到程千语跳崖时,程昀躲进被子里嚎啕大哭,景怜光一点儿没顾惜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把掀起被子,将他拎起来,“等你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卫宁方才到宫门口,便被三个太监拦下。
“卫宁姑娘,太子有请。”
太子?卫宁不想见,“你认错人了。”
为首的太监并未当真,“姑娘说笑了,太子有请卫宁姑娘一叙,姑娘还是莫要为难做奴才的了。”
卫宁惯不耐烦听这些场面话,往前一指,“太子!”
太监们纷纷转头,落了个空,再回身时哪里还有卫宁的影子。
卫宁出了宫门,忽然出现两名女子拦住她的去路。
“卫宁姑娘。”一女子开口。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卫宁转头就走,怎么一茬接一茬。
“不会错的。”那人甩出一阵星星点点的白光。
见鬼!又是这招!卫宁立马陷入昏睡。
景怜光惹卫宁生气了倒是不奇怪见不到她,不忧知道她爱野,常常不见人影,程昀表示一点都不想看到她,姜珩打听了一圈,既然都没见到人,那卫宁去哪了?
“卫宁从下山起便有专人轮班盯梢,若是不见了自有人禀报的。”景怜光心宽似海。
程昀唤来一名太监,耳语几句,小太监便匆匆跑开了。
“卫宁自幼受我教诲,能拿住她的手段不多,无方城中想找她的人不少,但有这能力的没几个,稍加打听也就知道了,他们需要卫宁,只要卫宁不瞎闹,不会为难她的。”不忧并不担心。
姜珩闻言松了口气。
景怜光犹疑,“不忧先生,以卫宁的脾性,当真不会闹一场吗?”
姜珩才松的一口气又提上去了。
不忧无言,半晌开口,“但愿吧。”
方才离开的小太监匆匆赶来,“参见三殿下。”
“如何?”程昀问。
“回禀殿下,陛下方才发了好大火,说是暗卫将郡主跟丢了,卫长杖三十,削去职位,凡盯梢者亦是,眼下并无郡主的消息。”
程昀摆手,“下去吧。”
“是哪波人带走了卫宁呢?”姜珩想不到,谁都有可能,卫宁现在就是个香饽饽。
“会不会是卜邑族干的?之前不是被你们族的沉眠术迷晕过?”程昀问景怜光。
景怜光纳闷了,不愿相信,“她没这么蠢吧,都上当过,怎么可能还上当呢?”
“对了!可以用引灯找找看!”姜珩突然想到。
景怜光掏出引灯,烧了卫宁穿过的衣服布料,一阵青烟缓缓而出,带着他们出了城之后便消散无影。
姜珩见烟灭了,连忙继续引燃布料,可引灯却没有任何反应,就更着急了。
景怜光对着引灯一顿研究,“是坏了吗?”
“引灯只能毫无阻隔地寻找,一旦设了屏障,便不能穿透了。”不忧解释。
景怜光拧眉,“我卜筮一次,应当能知晓大致方位。”
“不行!”程昀立即反对。
“不急,我大约知道她在何处了。”不忧缓缓开口。
“在哪?”姜珩激动地直往前冲,顿觉失仪,向不忧拱手赔罪。
“无碍。”不忧笑了笑,“我之前在她身上下过一个咒语,能知道她的大致方位,跟着我来便是。”
流年不利,阴沟里翻船的卫宁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捆着,眼睛被蒙上,一片漆黑。她挣扎着坐起来,虽然看不见,但能察觉已是深夜。
“你是何人?”卫宁察觉屋中有人,边发问,边设法解开束缚。
屋中坐着一个女人,卫宁坐在床铺上。
“你不问我为何抓你?”那女人细声细气开口,声线及其轻柔,连卫宁听着都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
“这是下一个问题。”卫宁咳了两声,保持清明。
那女人呵呵一笑,“有意思,卜邑族景希希。”
卫宁心头一喜,正愁找不到人呢,自己撞上来了,“为何抓我?”
“自然是冲着郡主的一身本事来的。”
“你们族长都混成大国师了,我一个郡主能帮什么忙?”卫宁耐心同她周旋。
“郡主过谦了。”
“你认识景怜光吗?”卫宁话锋一转。
“自然认识。”话题转的太生硬,景希希嘴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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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快。
“她说的话可信吗?”卫宁再问。
“什么话?”景希希狐疑,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宁已经解开束缚,“她说当初卜邑族预言里的半妖另有其人。”
景希希闻言一怔,深觉不可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不可能!预言不会错!”
卫宁瞧她的反应不像骗人,“为何不可能?景怜光只说半妖另有其人,又没说预言说错了。”
“少诓我,除了你,世上没有第二个半妖能有这般能力了。”景希希站起身。
卫宁眼珠一转,“我有个办法可以一试,你想听吗?”
景希希走近卫宁,“什么办法?”
“你不刚好是卜邑族的,替我卜筮一场,结果自然分晓。”卫宁一笑。
景希希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厉声道:“想都别想!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像你这样的命格,我替你卜筮会当场暴毙的。”
卫宁心下无奈,不开窍,“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吗?万一是他们捏造的呢?卜筮不会错,可说出来的话就不一定了。”
景希希犹疑,她的话是有几分道理,可眼下不是好时机,“你省省吧。”
景希希上前想再给她施一道沉眠术,哪知卫宁一挥手,术法竟反弹到自己身上。
“你……”景希希眼睁睁看着卫宁扯下眼前的布条,冲她嫣然一笑。
卫宁看着倒在地上的景希希,我还能上三回当吗?
眼前的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她还有好多事想问呢。
卫宁打量着屋子,是一家客栈,她推开窗子瞅了瞅,同伙在哪呢?
房门被敲响,“希希。”
卫宁心想,得找景怜光把沉眠术学了,太管用了。
景言言见屋内无动静,怕不是出事了!果断便推开门,只见景希希晕坐在窗前,窗户大开。
景言言立即冲去窗户前,被身后闪出的卫宁掐住了脖子。
“为何抓我?别说什么为了预言的鬼话。”卫宁冷冷开口。
景言言瞟了一眼未合上的门,沉默不语。
卫宁一手刀砍晕了她,将她同景希希放在一起,合上大门,从窗子翻上了屋顶,揭开隔壁房间的瓦片。
屋内一女两男,同景希希的打扮类似。
其中一名男子抱怨道:“真不知道希希姑姑在想些什么,大老远跑来无方城抓人,要是被族长发现了,只怕我们都要挨罚了。”
“瞧你没出息那样!不抓住那个半妖怎么救卜邑族!她算什么族长,分明就是叛徒!”一旁的女子对着男子的胳膊扬手就是一巴掌,响声清脆。
救卜邑族?我吗?族长是叛徒?那景怜光算什么?卫宁不解。
男子捂着手臂委屈巴巴,“景静静,你就知道欺负我!”
景静静?卫宁差点笑出声。
“欺负你怎么了,谁叫你没出息!”景静静抬起下巴,伸手就是一个假动作,吓得男子往另一边躲。
“行了,静静你也别欺负原三木了。”另一名男子劝和,瞧着稳重一些。
“行吧,听你的。”景静静撑起下巴,专注地瞧着他。
“景静静,你又对着原九木犯花痴。”原三木有人撑腰,这才奓着胆子惹一惹景静静。
“要你管!”景静静举起拳头瞪着他。
“别闹了,姑姑怎么还没来?莫不是出事了?”原九木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景静静立马拍桌起身,“我去看看!”
原九木:“一起去吧。”
卫宁悄悄将瓦片盖回去,她听赵葭说起过,卜邑族分两姓,族中女子皆姓景,男子皆姓原,这三人都是卜邑族人。
22. 果果
景静静推开门发现果然出事了,景希希和景言言都倒在窗户边,她立马冲上去。
“希希姑姑!言言姑姑!”
“人一定是从窗户逃走了!”原三木立马探出窗外查看,窗台上果然有个脚印。
“快看!有脚印!”
原九木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一怔,直直向前倒下。
“原九木!”景静静朝着卫宁直冲过来。
卫宁闪身,反手掐住她的脖子,威胁原三木,“别动!”
“你杀了希希姑姑和言言姑姑!”原三木红着眼眶,抽出骨刀就要冲过来,给景静静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个软脚虾何时这般勇猛了?
“她们无事,晕过去而已。”卫宁解释道。
原三木立马松了口气,放下骨刀。
景静静嘴角一抽,果然只是假象。
卫宁三下五除二把几人绑好,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桌边,看着剩下两个清醒的人,手中把玩着骨制匕首,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的?为何抓我?”
“要杀要剐随便你!”景静静十分有骨气。
“哦?”卫宁一笑,捏起匕首对着晕倒的三人一阵比划,仿佛在考虑哪个角度比较顺手,“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原三木慌张得不行,“我们是卜邑族人,来无方城找一个叫卫宁的半妖,要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卫宁问。
景静静撞了一把原三木,“你是不是傻?”
卫宁面无表情随手将匕首一甩,匕首斜插进原九木颈边的柱子上又弹回卫宁手中,“下一刀就是他的脖子。”
“希希姑姑说要带你回去拯救卜邑族!”原三木几乎是吼出来的。
拯救卜邑族?没听景怜光提过。“卜邑族发生了何事?”
“希希姑姑只说卜邑族将有大祸临头。”原三木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回答不满意。
“卜邑族大祸临头,我能如何救?”卫宁心下五味杂陈,卜邑族的预言说她祸世,卜邑族人却要她来拯救,真是活见鬼了,有这么坑救命恩人的吗?
“希希姑姑没说。”原三木有些懊恼,应该向景希希打听清楚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原三木真的担心卫宁会将匕首扎进原九木的脖子里,立马喊道:“我真的不知道!希希姑姑真的没说!”
“你别欺负原三木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只是跟着希希姑姑出来,想看看无方城的盛况。”景静静也是头一回出门,现下靠谱的都晕了,她心里也没谱了。
卫宁手指敲了敲,一茶杯的水泼到景希希的脸上,中了沉眠术,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
卫宁努嘴,又一杯茶泼到景言言的脸上,景言言倒是立马被泼醒了。
景言言三下五除二弄清了现状。
“为何抓我?”卫宁拿着匕首对着景静静和原三木比划着。
“带你回卜邑族,希希说你能救卜邑族。”景言言回答。
“卜邑族发生了何事?”堂堂族长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什么样的祸事需要她一个外人来救?
“姑娘在皇宫可曾见过景果果?”景言言问。
卫宁摇头,“听人提过,国师,陛下似乎很信任她。”
“景果果曾是我族圣童,族中圣童天赋非凡,生来便是要为卜邑族的圣境树奉献所有的,不可通婚,遑论绳子。”
卫宁以遍阅话本子的经验,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后来她破戒了。”
景言言点头,咬牙切齿,“简直是卜邑族的耻辱!卜邑族从未出过这样的圣童!”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卫宁没成想卜邑族的风俗竟这般泥古不化。
“你懂什么!那可是圣童!”景言言瞬间暴躁,“我族祖先曾立下誓言,圣童一生清静无扰,若是圣童出事连累圣境,卜邑族要酿成大祸的!”
卫宁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圣童惹的祸,抓我去救场,我是什么天生的冤大头吗?”
“姑娘误会了。”景言言着急道。
“你说。”卫宁一手托腮,听听看还有什么更离谱的事。
“当初景果果的事情败露后,被剥夺圣童资格,赶出了卜邑族。族中人惧怕天谴,不知从何时起,族中又起传闻,说圣童之子能解百难。”
“景怜光?”
景言言点头,有些无奈,“这种事一听就是假的,卜邑族随随便便挑个人出来都能破解,可偏偏人人都信了。”
“为何?”卫宁奇怪。
景言言谈起都觉得来气,“还不都是景果果搞的鬼,她不想被赶出卜邑族,自编自导一出戏,想让族人相信,长老忌惮,以此重回圣童之位。”
“无耻混蛋!”景静静适时咒骂一句。
“既然是假的,为何没人拆穿?”卫宁心惊,这不就是她目前的境况。
景言言默然,半晌才开口,“因为怕死,卜邑族每次卜筮都要消耗一定的寿数。”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那后来是有人卜筮了吗?”卫宁问。
景言言摇头。
“言言姑姑,后来呢?”景静静三人组都是新长起来的小辈,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当年景果果潜回族中,偷走景怜光,投靠皇室!”景言言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了。
“那这跟我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卫宁逐渐有些沉不住气,净可着她一个人霍霍了。
“跟姑娘身上的预言多少有些牵扯……”景言言其实对卫宁有些抱歉,毕竟她身上的预言也是卜邑族散播的,现在还要绑着人家去救仇人,实在是说不过去。
“你还敢提预言?”卫宁气笑了。
“姑娘,你听我解释……”景言言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只怕来者不善。
“嘘。”卫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几人全部移到床上,熄了灯,倒挂在房梁上。
门外传来说话声。
“小二说就是这两间。”
卫宁一听是姜珩的声音,立马翻身落地开了门。
“师父也来了。”卫宁瞧着眼前排排站的四人。
不忧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一番,看她不像有事的样子。
“你可有事?”景怜光问,知道她不见了心下还是有些慌张的。
卫宁气在心头,更加不想搭理景怜光了,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姜珩见状,咳了咳,“你无事便好,大家都挺担心你的。”
卫宁摇头,“我没事。”。
“祸害遗千年。”程昀倒是不客气地往里走。
“你怎么也来了,皇子这么闲?”卫宁回嘴。
又吵起来了,姜珩无奈,先点燃蜡烛,转头看到床上摆了五个人,还有名男子腿太长摆不下,吊在床边。
“这些人是绑匪?”姜珩问。
“我们才不是绑匪!”景静静反驳道。
景言言吸了一口气,“怜光?”
“景言言姑姑?”景怜光上前几步确认,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她们带走了卫宁,难怪卫宁唯独对她生气,这下更难交代了。
“你们认识?”程昀疑惑,竟是卜邑族的人?
“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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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带走卫宁?”景怜光也不明情况,景言言不是喜欢掺和这些事的人。
景言言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卫宁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你的这位好姑姑说要带我回去拯救卜邑族呢,我竟不知我有这么大能耐了,上能祸乱天下,下能拯救卜邑族,敢情这世界就够我上蹿下跳了呗。”
“怎么回事?”不忧也坐不住了,在这之前,他没收到任何消息。
“卜邑族有恙?”景怜光心急,她虽然不常驻卜邑族,可卜邑族出了大事她不会不知道。
景言言欲言又止,“……总之你们带着卫宁同我们去一趟卜邑族便都清楚了。”
“卜邑族如果真的出事了也该找母亲才是,卫宁能做什么?”景怜光不解。
“是啊,方才说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卫宁附和道,“景果果偷走景怜光之后呢?”
“你说什么?我母亲将我偷走?”景怜光不可置信。
卫宁朝景言言扬了扬下巴,“方才她说的。”
“景言言姑姑,到底是怎么回事?”景怜光现在脑子乱的很。
“你母亲原就是卜邑族的叛徒,当初她身为圣童却生了你,被赶出卜邑族,利用你编造‘圣童之子’的谣言,将你偷走投靠皇室,靠着陛下的扶持,为一己私欲几乎血洗了卜邑族,将一干耆老封印于圣境,不然她如何能成为卜邑族的族长。”景言言气道。
景怜光下意识想反驳,可又说不上话,这么些年,她大概也能听到一些风声。
“血洗卜邑族?”姜珩倒吸一口凉气。
程昀面色凝重,父皇在其中又使了何种手段?
“自那之后,卜邑族一落千丈,只能靠着人族陛下的恩典苟且偷生,景果果如今倒是风生水起,暮春之变后,更是不可一世。”景言言捏紧了拳头。
一时间,房内无人开口,听到‘暮春之变’,卫宁袖中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十分平静。
几个小辈或多或少经历过,没经历过的多少也知道这回事。
“我父亲当年究竟是为何而死?”卫宁艰涩地开口,打破了一屋子的寂静。
“姑娘,此事我并不知情,但我猜测跟景果果多少有些关系。”景言言说着。
景怜光下意识地偷瞄一眼卫宁,又做贼一般收回目光,有些无措。
不忧朝卫宁打了个手势,稍安勿躁,转头问景言言,“卜邑族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位是?”景言言问景怜光,从他们进来,景言言就觉得他有些眼熟。
“承平司主司不忧大人。”景怜光答。
景言言像是忍俊不禁,“竟是你啊。”
“长得可真好看。”景静静平生一大爱好便是观赏美人,对着不忧一阵猛地瞧。
“都什么时候还犯花痴。”原三木恨铁不成钢。
“静静别胡闹!”景言言呵斥,景静静只得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这位姑娘眼光不错啊。”卫宁倒是不介意,挺喜欢这样直爽的人。
不忧淡淡看了卫宁一眼,卫宁立即抿嘴认怂。
“怎么?”不忧并不认识景言言。
景言言未答话,自顾自说道:“自打卜邑族出了祸事,便是一天天凋敝,景果果从族中带走了不少人马为她效力,族中如今人丁稀薄,此番下去,怕是要没有卜邑族了。”
“别卖关子了,你们需要卫宁做什么?”不忧问。
景言言像是下定决定似的,“等希希醒来由她说吧,好些事都是她张罗的。”
一屋子人,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面面相觑,静观其变。
23. 盘问
姜珩在屋顶找到卫宁,递给她一壶酒,“这客栈房间不多,你若是想在屋顶上待一晚我也陪你。”
“你母亲同我母亲是至交,你知道当年的事吗?”卫宁手指敲着壶身。
“大抵知道一些,但详细的我也不太清楚。”
“能讲给我听听吗?”卫宁不想做一个睁眼瞎。
姜珩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我曾有个姐姐,大我十岁,虽不如母亲天赋高,却也是姜家年轻一辈的翘楚,我的天赋远不如她,母亲也预备将家主之位交到她手上。于我只需做个招猫逗狗的世家子弟,将来安安稳稳成家即可。暮春之变时,姐姐在打斗中被暗算,药石无医,母亲一夜白头……后来听父亲说,我姐姐和你父亲都折在了那个春天。”
“你姐姐是被何人暗算?”卫宁想,或许是同一个凶手。
姜珩摇头,“他们至今没告诉我,想来是惹不起的人。”
卫宁拧眉,惹不起的人?姜家能有多少惹不起的人。
“景果果?”
姜珩:“有可能,但不确定,不过照景言言的意思,她当初已经投靠陛下,何必多此一举。”
卫宁:“你们不是除妖世家吗?杀了她们那么多族人,怎么都会怀恨在心吧。”
“有理。”
“那陛下呢?”卫宁问。
姜珩摇头,“姜家本就是皇室的助力,陛下没理由自断一臂。”
“可你们家不是被赶去了止步城?陛下若是看重怎会如此?姜家风头正盛,许是功高盖主呢?”卫宁耸耸肩。
姜珩未置可否,一口冷酒入喉,“姐姐走得很不是时候,适逢姜家内乱,二叔争权,母亲不得已才培养我。”
卫宁恍然大悟,“那定是你二叔了!”
“二叔定然掺了一脚,但没人撑腰,二叔也不敢如此。”姜珩心里明镜着。
卫宁心下了然,“那我爹呢?”
“我听父亲提过,当初公主难产,是你父亲耗费灵力才保住你们母子的命,景果果急于上位,害了你父亲,也说得通。”姜珩说得小心翼翼,他也担心卫宁会冲动之下去报仇。
姜珩说的同她之前听到的说法出入不大,卫宁倒是看得开,“既然有些人动不了,那就先挑软一点的柿子捏。”
“你预备如何?”一切尚未开始,姜珩感觉自己的眼皮在不详地跳跃。
“除妖呗,你们家的强项。”卫宁顿时喜笑颜开。
姜珩看着她的笑心里直打鼓,斟酌道:“姜家虽为除妖世家,可我始终觉得人族与妖族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淌着血,有思想情绪,最终却闹到这般田地,非得争个你死我活。”
姜珩叹气,眼前的夜色如同这人间,两处皆茫茫。
“听我娘说,我爹同你母亲,还有当今陛下曾经想促成三族和人族共存,可惜失败了。”卫宁内心是无措的,“现下人族占上风,恐怕很难共存了。”
“那你还要除妖?”姜珩问。
卫宁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我那是名正言顺地报仇,除妖不过顺手的事。”
“那陛下呢?”姜珩没真的问出口,陛下也要顺手除掉吗?
“来日方长。”卫宁轻声道,沉着而笃定。
“景果果是景怜光的母亲。”姜珩实在是压不下他那颗操碎的心,若是真让她成功了,日后和景怜光之间又是一笔血债。
“她要如何是她的事。”卫宁不想那么多。
姜珩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卫宁立马打断,“风太大了,下去吧。”
“你别冲动。”姜珩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卫宁一笑,“谁冲动还不一定呢。”
“你还剩多少时日?”卫宁推开门便问。
景怜光正躺在床上跷二郎腿,被冲进来的卫宁吓得弹起身。
“你吓死我了!”说完又躺下去了。
卫宁走近,神情严肃,又追问一遍。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景怜光翻身朝内。
卫宁一把将她掰过来,“告诉我。”
景怜光讽刺一笑,“怎么,郡主是寻到了什么灵丹妙药帮我续命吗?”
卫宁看着她一言不发,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
景怜光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别开脸,“还行吧,怎么也能活的比程昀长。”
无辜被中伤的程昀打了个喷嚏。
“殿下受凉了?”姜珩问。
程昀摇头,一副了然的模样,“定是卫宁在咒我。”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景怜光问,莫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母亲杀了我父亲,还为我卜筮,这,你清楚的。”卫宁冷冷开口。
景怜光起身,摸不准卫宁,这是要找我算账的意思?不像,不然应该提着刀冲进来了。
“一直都清楚。”
卫宁虽心里明白,可还是有些来气,“你果然对我居心不良!”
“你这般身份,别人很难对你居心良好。”景怜光忍不住撅她一嘴。
卫宁一想也是,不计较了,“我要杀你母亲。”
景怜光气得哈哈笑,觉得自己再跟卫宁相处几年,迟早短命,哪有这样冲到人家孩子面前说要杀人亲娘的。
“不是,你……我……”景怜光思虑再三不知该说些什么。
卫宁大手一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你为难,不会在你面前动手的,事后你若是想报仇直管冲我来!”
景怜光愈发觉得好笑,“若是我要拦呢?”
“那便各凭本事。”卫宁很敞亮。
景怜光正色,“如果我帮你,你能否留她一命?”
卫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说……”
“你没听错,我帮你。”景怜光眼神果决,语气坚定。
“你也同她有仇?”这下换卫宁发懵了。
“我是为了我母亲,余下的你也别多问,总之我会帮你。”景怜光不想多说。
“成!”卫宁伸出小拇指,“拉个钩吧,我看小孩儿都这样。”
景怜光嫌弃卫宁幼稚,但还是伸出手配合她。
“对了,沉眠术可解吗?”卫宁突然想起来。
景怜光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解,巨大的疼痛一般也就醒了,比如捅一刀。”
“行吧。”卫宁撅嘴,“能教教我吗?”
景怜光挑眉一笑,眼神直盯着她腰间的芥子袋。
卫宁立马捂住,“回头给你一个新的。”
景怜光点头。
半夜三更,不忧悄悄闪身进了景言言他们的屋子,将景言言单独拎出来,布了个隔音阵。
“我不喜欢听废话,不要再说拯救卜邑族的谎话,为何抓卫宁?”不忧冷冷开口。
景言言心中慌乱不已,但面上装得镇定,“卜邑族生死存亡,需要卫宁拯救。”
不忧手一挥,一道白光闪过,景言言一声惨叫,一根状如峨眉刺的骨制长针捅穿了她的肩膀。
“你不说还有其他人。”不忧朝其他人看了一眼。
景言言疼得冷汗直冒,“以往便听说承平司主司手段了得,我们不过是想请郡主帮个忙,你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景果果要卫宁帮什么忙?”不忧接着问。
景言言怔住,一瞬间都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为何会知道!
不忧手指敲着桌面,等得不耐烦了,又是一道白光甩过去,景言言再次惨叫,另一侧肩膀也中了骨针,十分对称。
景言言疼得龇牙咧嘴,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开口:“姑娘如今风头正盛,马上就要被册封郡主,一旦在卜邑族出事,景果果在陛下面前也交代不过去,怎会跟她有关。”
不忧抬眼,听到了一句顺耳的话,“景果果一个国师都不敢动卫宁,倒是看不出来你们比她更威风了。”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若是主司能同意姑娘帮忙,我们定会护她周全。”景言言言辞凿凿保证。
不忧一笑,仿佛听到了笑话,“你们连自己都护不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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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她?”
景言言自觉理亏,“若是姑娘肯帮这个忙,卜邑族日后定会鼎力相助。”
“你们卜邑族的命脉都在景果果手里,拿什么鼎力相助卫宁!”不忧听不下去了,卫宁若是这样都能被忽悠,简直是有负公主的教养!
“只要姑娘跟我们去一趟卜邑族便会知晓,到时候景果果的族长也当不成了的。”景言言着急忙慌,生怕不忧一个狠心杀了他们。
“我如何信你们?”不忧思量着,要不把这几个人一同打包了扔去景果果的宅邸大门前?
“这我不能保证,要等明日景希希醒了才好说。”景言言有些为难。
不忧面无表情拎起景希希。
“把她的沉眠术解了。”不忧示意。
景言言摇头,“沉眠术不可解。”
“不可解……”不忧一甩手,景希希的肩膀上也中了一针,“可破。”
景言言闭口不言,这个人实在是难对付。
景希希悠悠转醒,沉眠术后劲儿太大,她的脑子好一会儿才连接到肩膀的疼痛,“嘶……”
“怎么回事?”景希希依稀记得是卫宁使了招数,这才昏睡过去。
景希希捂住肩膀,见景言言跪在地上,双肩插着长针,还在淌血。
景言言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看到不忧。
景希希捂着伤口弹起来,“你是何人?”
“这是不忧。”景言言悄悄提醒。
景希希怔了怔,心下惊慌,瞥向景言言,怎么把这个祖宗招来了?
景言言略使眼色,糊弄不过去。
“你想如何?”景希希梗着脖子问。
“你们究竟为何要带走卫宁?”不忧一晚上没问出个名堂,耐心几乎耗干。
“景言言应是同你说过了,卜邑族如今确实是生死危难的关口。”景希希神情严肃,不似说谎。
“你们卜邑族的事,她能如何帮?”
“自然是当年卜邑族对姑娘的预言。”
“继续说。”不忧大概也猜到了。
“虽说当初是卜邑族对不起姑娘,可如今,只要姑娘愿意帮忙,她身上的预言……”景希希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直勾勾盯着不忧,“可破。”
景言言一把拉住她的手,担忧道:“你会死的!”
不忧转了转眼珠,“你们要她做什么?”
景希希拱手,“卜邑族愿求得姑娘和主司相助,回卜邑族圣境,破除阵法,解封长老,杀了景果果,重振卜邑族,卜邑族日后定为姑娘效力。”
“为何偏偏在此时找上卫宁?”早干嘛去了。
“若是卫渊还在,卜邑族还能求得他的帮助。可惜暮春之变后,三族皆元气大伤,景果果掌权,湘水族本就遭遇大肆屠戮,剩余不多的族人也隐蔽于世。崇阿族远走,陛下又对三族大肆抓捕,实在是无人肯出头,如今姑娘出世,想来日后定是需要助力的,卜邑族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姑娘帮忙即可。”
“你们自家族人都破不开的封印,卫宁做不来。”不忧不想卫宁趟这趟浑水。
“姑娘一人自是不行,但若是主司也一起,加上圣童和姜家的小子,自然可破。”景希希心想,这几人汇聚了当今世上的几股大势力,定然可行。
“你们倒是会打算。”不忧舔了舔后槽牙,果然应该直接将这些人一道捆了扔到景果果的府门前。
“都是为了姑娘日后的前程。”景希希行礼。
不忧一声冷笑,拂袖离去。
景言言瞧着他走远了,才放心长舒一口气,一屁股摊在地上。
“你说他信了吗?”景言言想想还觉得后怕。
景希希将她扶起,“说不好,能当上承平司主司的人,又在陛下跟前混迹多年,那套说辞恐怕瞒不了多久,到了卜邑族就会被揭穿。”
景言言一颗心都悬起来了,“可怎么办……”
“等到了卜邑族,自然就有法子让他们留下。”景希希目光定定,心有成算。
24. 启程
卫宁瞧着受伤的两人,目光对着几人一一扫过去,“师父?”
不忧默认。
“你师父也太过分了!亏我还觉得他长得好看呢!下手忒重了!”景静静忿忿不平,蛇蝎美人诚不欺她!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莫要相信一些长得好看的人,容易吃亏。”卫宁语重心长地教导。
不忧咳了一声,不悦地瞧了卫宁一眼,倒是拿起款来了。
卫宁见好就收,“出发吧,你们一辆马车在前头带路。”
马车内,不忧闭目养神,卫宁同景怜光拌了几句嘴,
“卜邑族好玩吗?同崇阿族一样住在山洞里吗?”
景怜光摇头,“卜邑族常居深山密林中,以树屋最佳,我如今对族中境况并不熟悉。”
“你不是在卜邑族长大的?”卫宁眼睛一亮,同自己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你那么高兴做什么?”景怜光时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年纪太大,不懂卫宁的想法。
“无事。”卫宁呵呵笑,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你母亲圣童被废,那卜邑族新圣童是谁?”
景怜光欲言又止,生硬地转移话题,“你都不担心去了有埋伏吗?”
不忧手指动了动。
“你们都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卫宁不以为意,一点没被带跑,“你们没有新圣童吗?”
“没听说。”景怜光答。
卫宁也不答话,环抱双臂一个劲儿地瞅着她。
景怜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新的圣童,当初母亲被废,族长另推选了圣童,母亲掌权后便废了原来的圣童,改作是我。”
“为何要换?听他们的语气,圣童不像是什么好身份。”卫宁琢磨着,景果果当真是无所顾忌,景怜光这些年的日子怕也是不好过。
“有何区别?”景怜光漠然开口,不过都是祭品。
一时无言,卫宁掀开帘子瞧了瞧,姜珩对她展开笑颜,程昀瞪了她一眼,总之要惹她不快。
“如此这般不稳重,如何做皇子?你喜欢这样的?”卫宁转头问景怜光,摸样十分苦恼,似是为儿女操心的长辈。
“郡主真是日理万机。”景怜光讽刺道。
“好说好说,有何事只管说,本郡主为你做主。”卫宁拍胸脯保证。
“郡主辛苦,可歇会儿吧。”景怜光没好气。
旅途无趣,卫宁几乎要坐不住,开始骚扰不忧,“师父,您去过卜邑族吗?”
不忧不搭话。
“师父。”卫宁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忧掀开一只眼皮瞧了她一眼。
卫宁脸皮厚,再接再厉,“师父?”
不忧张嘴不张眼,“未曾。”
“怎么会?您好歹是威风八面的承平司主司,居然没来过卜邑族?”卫宁打死不信,坚决骚扰到底。
不忧铁了心不搭话。
卫宁不气馁,忽然又想到什么,“师父,你昨晚都问出些什么了?都不叫我一起。”
“你自己上房顶同小相公幽会,怪我不叫你。”不忧拆穿她。
“你们……”景怜光在一旁起哄。
卫宁皱着脸反驳道:“师父胡说!”
不忧难得睁开眼,“忘了告诉你,头回带你去止步城时就同姜滢商量好了,姜家护着你,条件是你同姜家结亲。”
“竟是真的!”卫宁要炸了,她以为当初只是几句玩笑话。
不忧悠然合上眼,不理会卫宁的情绪。
卫宁沉吟,“现在取消还来得及吗?”
“你不要姜家的助力?”不忧漫不经心地问。
卫宁思索良久,“我都要封郡主了,陛下不会那么傻,眼睁睁让我同姜家联姻吧。”
不忧掀开一只眼皮瞥了她一眼,有些欣慰,“有长进,总是可以想办法的。”
卫宁眼神放光,“师父已经想好了?”
“你去骑马吧,我有些事要同三殿下商议。”不忧睁眼赶人。
“师父……”卫宁撒娇。
“出去。”不忧没有商量的余地。
卫宁负气一把掀开门帘,把驾车的原三木吓一跳。
“师父找你有事。”卫宁半分没拿程昀当皇子看。
程昀不同她计较,将缰绳递给姜珩。
姜珩冲卫宁晃了晃缰绳。
卫宁原有此意,转头瞧见还有个原三木,冲姜珩摆摆手,坐下冲着原三木嘻嘻一笑。
原三木被卫宁的笑晃得一激灵,想停下车去骑马,被卫宁一把拦下。
“别啊,一块儿聊聊呗,骑马多无聊。”
原三木硬着头皮,不敢搭话。
“还有多久才能到?”卫宁一边听着马车内的动静,一边分心问原三木。
“快的话,后日便到了,若是路上耽搁,便要大后日往后了。”原三木慎重回答。
卫宁:“我听景怜光说,卜邑族都是住树上的吗?”
原三木点头,“大部分都是住树上的,也有在地上搭屋子的,但都会靠着树。”
“你也会卜筮吗?”卫宁又问。
“会啊,卜邑族人人都会卜筮。”原三木低头笑了笑,“只是我卜得还不太好,常常不准。”
“听说你们卜筮都要扣寿数的,算得准的是不是扣得更多?”卫宁欺负人家性子单纯,各种打听。
原三木想了想,“也不全是这样,卜筮分许多情况,通常是看对被卜筮者的重要程度,还有对这世间格局的影响程度,说得越清晰,折损的寿数便越多。”
“那你知道当初替我卜筮的族人可还活着?”卫宁佯装无知,诈原三木的话。
原三木抿抿嘴,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听景言言姑姑说是景果果族长卜筮的,姑娘你命格贵重,为此族长还减了好些寿数。”原三木想,自己术法不精倒也是另一种好事,活得长久。
“那你们怎知卜筮结果的真假的呢?你们随便怎么说都有人信。”卫宁继续套话。
原三木有些苦恼,“这个说不好,通常只有自己才是最清楚的,若实在是不相信,最好的办法是多找几个卜邑族的人卜筮。”
卫宁奇了,这我得找多少人才能弄清,不死心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原三木想了想,支支吾吾,“以前听景静静说过,不知是不是真的,据说卜邑族祖先留有秘术,能验证卜筮真假,可只是听说,从来没人用过,族中人也是多叫人卜筮几遍,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们族中有哪些卜筮比较厉害的人?”
姜珩骑马目击卫宁打听了一路,不时摇摇头,得亏是碰上个单纯的。
“大家都说卜筮最厉害的是族长和圣童,景希希姑姑和景言言姑姑也不错,”原三木挠挠头,“我就很差了,年轻一代中,景静静比较厉害,其次是原九木,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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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偶尔也会卜错。”原三木上一秒还觉得卜筮不好是好事,下一秒被人问起又自觉丢脸,暗下决心刻苦修炼。
“原三木,你有抱负吗?”卫宁诱敌深入。
“抱负?”原三木被她突然一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我想成为圣童。”
“为何?”卫宁想了想,圣童不是挺惨的。
“圣童可是卜邑族的象征!族中人都以成为圣童为荣,我也想受人敬仰,为卜邑族奉献此生。”原三木说着。
卫宁突然神秘兮兮地朝他勾勾手,“知道怎样才能当圣童吗?”
“不知道。”原三木狐疑,卫宁一个外人难道比他还清楚吗?
“替我卜筮,是你走向圣童的第一步。”卫宁开始忽悠。
“为何?”原三木觉得自己似乎被骗了,鼓着腮帮子一脸警惕。
“你觉得我厉害吗?”卫宁一脸自信。
原三木下意识想摇头,在卫宁眼神的胁迫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们族长替我卜筮之后便人尽皆知了,换言之,你若是也替我卜筮了,也能变成家喻户晓的卜筮者,对不对?”卫宁语重心长地忽悠。
倒是一边的姜珩没忍住笑出了声,卫宁立马眼神警告。
原三木一时挑不出错,被卫宁忽悠得一颗真心向往之,生怕卫宁反悔,“我替你卜筮!”
“少侠日后定有大好前程,平步青云。”卫宁闭着眼睛盲目赞赏。
“可是,我卜筮不是很好,常常连结果都卜不出来……”原三木有些担忧。
卫宁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少男不要灰心,万事开头难嘛,我让你多卜筮几次就成。”
原三木坚定地点头,已经快被卫宁忽悠瘸了。
程昀搴帘嫌弃道:“笑的真难看。”
卫宁回击,“戳瞎你的眼。”
程昀不跟她废话,“不忧先生找你。”
卫宁起身想钻进去,忽然一顿,也不说话,只四处瞎看,就是不进去。
“进来,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不忧心知她在闹脾气。
卫宁这才心满意足地钻进去,姜珩也跟着上了马车。
“你方才跟人聊什么呢?笑的那么难看。”程昀打趣她。
“要你管。”卫宁不想搭理,“你怎么还在?”
“你不是需要姜家的助力吗?”程昀切入主题。
姜家?姜珩挑眉。
“可别说你要帮我?”卫宁打心底里不想同这位便宜表兄结盟。
程昀冷笑一声,“说得我多上赶着帮忙似的。
“那可真是多谢了。”卫宁郑重抱拳。
程昀气到翻了个白眼,这个便宜表妹不要也罢!
“又胡闹。”不忧开口。
“我哪有胡闹,他怎么帮啊,我那个好舅舅不让我同太子联姻就不错了!”卫宁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言一出,马车内的氛围骤然沉默。
程昀小心翼翼瞟了一眼景怜光的面色,面无表情……
这就更糟糕了,程昀连忙摆手,“我没这个意思!”
姜珩心下漏了一拍,难说了。
“或许卜邑族可以帮忙。”景怜光难得出声。
不忧否定,“不行,太刻意了,陛下不会信的,景果果也不会帮忙。”
“那就动一动景果果?”卫宁提议道。
马车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25. 筹谋
程昀再一次瞟了一眼景怜光的面色,毫无波澜……
姜珩扯了扯卫宁的衣袖,冲她使眼色。
“可以。”景怜光应道。
程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可是……”
景怜光并未甩开他的手,只是拍了拍,让他放心。
“母亲盘桓无方城多年,根基稳固,又深得陛下器重,要扳倒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忧先生可有什么法子?”景怜光询问。
“此次去卜邑族应当可以找到方法。”不忧推测。
“师父昨日夜里到底问到了什么新消息?”卫宁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说是卜邑族里有个圣境,需要你帮忙打开,解封族人,之后会帮你破掉预言,并且成为你的助力。”不忧说道。
“这都忽悠不到我,师父难道信了?”卫宁一听都觉得不靠谱。
不忧没理会。
“卜邑族内确实有一个圣境,当初我成为圣童时,母亲特地带我回来过,里面……不简单,我也不太了解。”景怜光越发好奇圣境内当初发生过何事。
“景希希景言言同景果果有过节吗?”不忧问。
这样明显地试探,景怜光心下不悦,但还是老实回答:“曾经都是母亲的好友,后来母亲出走之后就没见过了,这次能遇见我都觉得惊讶。”
“她们是真的想扳倒景果果吗?”不忧又问。
景怜光沉吟,“难说,母亲掌权这些年,卜邑族的变化翻天覆地,大部分老一辈人是反对的,可年轻一代却很欣赏,并且一路追随,后来族中反对的几大长老几乎被母亲清洗干净了,现下即便是想反也有心无力。”
“她们想借卫宁,或者说是卫宁背后的力。”姜珩终于插上话。
“那我要是不出现,难道她们就能一直不反吗?”卫宁嘈道,不就是出名了点,谁都能惦记上,这群神棍!
“那还真是托了你的福呢。”程昀逮着机会就阴阳她。
“可不!”卫宁上一秒还在焦躁,下一秒面对程昀便一脸骄傲。
这便宜表妹没救了,程昀想。
“关于圣境你还了解些什么?如果他们想对我们不利,必定是在圣境内动手脚。”不忧分析。
景怜光想了想,“我也只进去过一回,只在圣境外围,完成圣童仪式,母亲说,圣境深处我暂时还不能去,说是时间到了自然会带我去。”
“圣境的入口是一颗空心的大树,会发出淡淡的幽光,夜里去看十分动人,占地不大,可进入其中便会觉得空间很大,附近终年有浓雾笼罩,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境中还有各类阵法,我曾无意触发过,浑身不能动弹,后来乖乖跟着母亲亦步亦趋才相安无事,如果她们带路的有二心,只怕我们很难脱身。”
“圣境谁都可以进的吗?你和你母亲都是圣童,那景希希她们凭什么带我们进圣境呢?”卫宁正色发问,果然有诈。
景怜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呗。”
“欺人太甚!”卫宁忿忿不平骂道:“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这不就套到你这只白狼了。”程昀嘲她。
卫宁瞪了他一眼。
景怜光也觉得程昀最近愈发的不稳重了。
原三木急吼吼地掀开门帘,“发生何事了?”
“无事,你继续赶车。”卫宁将他扳过去,顺手拉下帘子。
卫宁对姜珩招招手,“你去赶车,把原三木换进来,我有事问他。”
姜珩任劳任怨。
原三木坐在一堆人中间,十分紧张,忍不住咽了口水,“圣童,卫……卫姑娘……”
“别这么紧张,我们又不会吃了你,方才还说要帮我卜筮呢。”卫宁打圆场活跃气氛。
“不用紧张,我常年不在族中,不过有些日常事务想了解一番。”景怜光微微一笑。
原三木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同圣童和预言中的半妖面对面交流,当即激动地猛点头。
“你想进圣境吗?我带你进去。”卫宁凑近挑眉。
原三木向后缩,有些缓慢地摇头拒绝,“希希姑姑说过不让我们进去,圣境很危险。”
“如何危险?”卫宁问。
饶是原三木再缺心眼儿,也知道这是在套他的话,他有些犹疑地看了一眼景怜光。
景怜光点头后,原三木这才放心地开口:“听说圣境会吃人,若不是有圣童的带领,或者术法超强,进去后都会被圣境吃掉。”
原三木突然凑近,悄声说:“听说圣境还会特地引诱在它附近出现的人,不论是哪一族,最后都会被迷惑,自愿走近它被吃掉。”
卫宁奇了,“嚯!这圣境听着倒像是个活着的东西。”
这和大家想的不一样。
“母亲同我提过,确实如此。”景怜光道。
“既然是个活物,不如灭了它吧。”卫宁一股脑拍板,来都来了。
“那可是我族圣境……”原三木被卫宁吓到了,他还想着给卫宁卜筮闻名天下呢,怎么一转眼就要打圣境了,原三木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事。
其他人倒是习以为常,景怜光对于圣境的遭遇一点都不可怜,眉眼间倒是隐隐有些赞同的意思。
程昀倒是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点评:“彪悍。”
“圣境可会移动?”不忧出声,一个问题问到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原三木支支吾吾,冷汗直流,“幼时,景静静就很皮,总是喜欢追着原九木打,又欺负我,我和原九木有一天气不过,就想着将她引进圣境中,困在浓雾里吓一吓她,也是那天,我们三个亲眼看着圣境的洞口瞬移了,像是在躲什么人,后来是族长……圣童的母亲带我们出来的,嘱咐我们不要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我母亲?”景怜光拧眉思索。
“是的,出来后我们三个都不敢相信,百般确认才发现圣境真的会移动,跟做梦似的。”原三木至今还记得族长的声音,十分悦耳。
“你好像不知此事?”卫宁看向景怜光,她作为圣童不应该啊。
景怜光沉默不语,程昀见状,立马开口:“她常年不在卜邑族,不知道也说得过去。”
哪知卫宁讥讽一笑,“你是皇子,应该比我更早就怀疑了吧,非得这么迂回吗?”
程昀同景怜光对视一眼,沉下脸来,卫宁行事作风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别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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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迟早惹出祸端。
“卫宁。”不忧出言警告。
卫宁心里老大不乐意了,掀开窗帘透气,一群人非得尔虞我诈,维持表面平静。
姜珩见她一脸郁闷,冲她笑了笑。
“你可知你母亲近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可有秘密出城?”不忧问景怜光。
景怜光咬咬牙,她该怎么说呢?“我不知母亲具体在做何事,从来都是她吩咐我照做,近日里让我一直盯着卫宁,似乎想在册封大典上动手脚。”
“她想要卫宁的命?”不忧冷冷问道。
景怜光抿嘴摇头,“不像,母亲对卫宁的出现是高兴的,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让卫宁出现……”
景怜光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母亲大概想让你投喂圣境。”
不忧了然,这下就对了,她们为什么能抓到卫宁?承平司又找不到卫宁的消息,冯德林真是条忠心的好狗……
“为何要拿我喂秘境?”卫宁满头黑线,她是什么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东西吗?
“自打暮春之变后,各族衰微,圣境也愈加不稳定,母亲这才出此下策……”景怜光也觉得景果果这事做得没道理。
“搞半天你接近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卫宁已经生气不起来了,似乎发生什么事她都不稀奇了。
“不是的……”景怜光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了想,还不如不解释的好。
卫宁挥手打断,她也不想听解释,“师父,我想铲了那棵树!”
她说完才想起来,转头凶巴巴地警告原三木,“不准说出去,不然我就不让你卜筮了。”
原三木吞了吞口水,木在原地,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还不如坐在外头赶车呢……
程昀的目光在卫宁和景怜光之间来回流转,这头气势汹汹,毫无退缩的意思。那头平淡如水,毫无反对的意思,这都叫什么事。
景怜光一定有事瞒着我!卫宁和程昀同时想,然后便各自想岔了。
程昀想:景怜光不愿说便不说,日后自会知晓。
卫宁想:我一定要撬开景怜光的嘴!看看这个神棍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卫宁不语,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直盯着景怜光,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半晌无果,卫宁转头掀帘子,顺手将姜珩拉进来,对原三木说:“你去。”
另一辆马车中,原九木在赶车,景静静瞅着两位姑姑抬不起来的手忿忿不平,“这人也太过分了!怎能下如此重手!还一时半会儿治不好,这人到底使了何种术法?”
原九木掀开帘子提醒道:“景静静,你好吵。”
“嫌吵你捂耳朵。”景静静抬手一把拉下帘子。
原九木无可奈何。
“静静。”景希希叫她。
“姑姑怎么了?”景静静凑上去,以为她的伤口又疼了。
“你提前赶回去,告诉大长老……就说圣童回来了。”景希希吩咐。
景静静也不问为何,立马应道,掀开帘子就冲出去了。
原九木只感觉一阵风闪过,他掀开帘子再三确认,景静静已经不见了。
26.圣境
这厢,被卫宁一个卜筮忽悠倒戈的原三木见景静静跑了,立马掀帘子通报,“景静静刚刚跑了!”
“她去哪了?”卫宁问。
“应该是回族里了。”原三木猜。
卫宁沉吟,“知道了。”
原三木继续赶车望风。
“这是提前回去通风报信了?”姜珩问。
“难不成准备我们到了便动手?”卫宁猜测。
“应该不会,那样我们可以跑,怎么着也会等到了圣境再动手。”程昀胸有成竹,凡事都应谋定而后动,冲动不会有好下场。
“借你吉言了。”景怜光难得搭了他的话。
-
等到卫宁一行人被困于阵法中时,程昀再也自信不起来了。
卫宁斜乜了他一眼,心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环视阵法外站着的一圈卜邑族人,该如何逃脱呢?
人堆里开出一条道,走出几位穿着斗篷的人,盯着景怜光,齐齐跪下,“恭迎圣童回归!”
“卜邑族就是这么待客的?”景怜光冷哼一声。
为首的长老干咳了一声,“事出有因,还望圣童不要见怪。”
景怜光不想搭理她。
“这位便是传说中的郡主了?”长老仔细打量着卫宁。
卫宁闻言怒气上头,开口骂道:“你们自己干的好事还问!”
那长老一愣,也是未曾料到郡主会如此不稳重,随即岔开话题,“这便放各位出来。”
长老手指掐两下诀,阵法便解开了。
卫宁当即想冲上前,被姜珩一把拉住,附在她耳边嘀咕:“稍安勿躁。”
卫宁想了想,老大不情愿地跟在景怜光身后,随他们一道进去。
景静静两下窜到原三木身边,一把揽住他,“你可有打听到她们一路上都说了些什么?”
原三木抿嘴摇头,只想快些甩开她。
景静静一眼就瞧出他不对劲,转而勒着他的脖子威胁道:“再不说我就将你的幼时被圣境追着赶,吓得尿裤子的事抖出去。”
“你和原九木也去了,到时候大家也是一起受罚。”原三木嘴硬扭头不肯说。
景静静沉下脸,“嗯?”
原三木立马投降,“我说我说,你先放开。”
景静静松开手。
原三木摸了摸脖子,小声开口:“我听到卫宁说要铲了圣境树。”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瞒着不说!回头再找你算账!”景静静恨铁不成钢地掴了他一掌,立马凑到景希希身边跟她传消息。
景希希听完一僵,瞟了一眼人群中眼睛四处乱逛的卫宁,让景静静附耳过来说了些什么。
景怜光悄声问卫宁,“你真要铲?”
卫宁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眼睛还不停闲逛,“来都来了。”
景怜光被她逗笑了,也就只有她了,“我会帮你的。”
说要杀景果果时,她说会帮她,这会儿要铲他们族中的圣境,她也说会帮她,卫宁困惑,“卜邑族跟你有仇吗?”
景怜光含糊一声,没回答。
长老将他们带到一处树屋,“各位今日先稍事休息,圣童请随我前来。”
“今晚应该有人串门。”景怜光小声在卫宁耳边叮嘱后便跟着去了。
卜邑族地方不大,树屋倒是挺多,竟能让他们一人一间房,很是阔绰。
卫宁睡不着,也不用睡,躺在床上琢磨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想找师父理一理,他一定还有一堆事瞒着她,还有景怜光。
景怜光现下没空,那就找师父!
卫宁弹起身冲去不忧房间敲门,没人应,再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卫宁一把推开门。
“见鬼了……人哪儿去了……”
卫宁合上门,转身碰见姜珩,“你怎么在这?”
“闲来无事,一道逛逛?”姜珩问。
卫宁点头,“师父不在,想找他问一些事情。”
“许是长老叫去了,不忧先生乃承平司主司,有些交情也正常。”姜珩想。
“承平司……”卫宁复述一遍,耸耸肩,转而去敲程昀的门,也没人。
卜邑族常居树林,净是泥石小道,房屋零零散散,人也不多,他俩走在小道上,不时有人盯着他们看。
“看得人怪不自在的。”姜珩小声嘀咕。
卫宁倒是大方,一个一个地都给看回去了。一路下来没见到原三木,倒是景静静一脸戒备迎面走来。
“你们要去哪儿?”景静静一把拦住想擦身而过的卫宁。
“随意逛逛。”卫宁皱眉,心中不悦,却还是好好回答,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外族人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免得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景静静同卫宁一样是个十分不客气的性子。
卫宁一听更来劲了,阴阳怪气道:“既如此,就劳烦姑娘带我们走走呗,免得我们碰到不该碰到的东西。”
景静静一想到卫宁说要铲了圣境树,当场就想要发作,转念一想,笑吟吟道:“好啊,本姑娘就带你们转转。”
不是想铲圣境树吗?这就让圣境树吃了你!
姜珩扯了扯卫宁的袖子,“不怕她使绊子吗?”
卫宁一路逛一路观察,“不妨事。”
一不留神,卫宁撞到景静静的背上,姜珩只来得及拉了她一把。
景静静立马拉着他们向后退藏起来。
“怎么了这是?”卫宁这才向前看,原来她要找的人都在这。
不远处,不忧不知在同长老们说什么,程昀跟在身后侧头同景怜光说话,景怜光听完摇头,几人便一齐进了圣境。
“原来这就是圣境树……”卫宁感慨。
树木粗壮,冠天避日,十人不能合围,中心却是空荡荡的,发着淡淡幽光,神圣中又透着丝丝诡异。
卫宁双手抱臂,撇嘴不忿,“凭什么程昀都能进,我不能进?”
景静静一瞧她不高兴便高兴了,“那是我族圣境,可不是谁说能进就能进的。”
卫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没见你进去过。”
“你……”景静静被她的话堵住了,发誓一般厉声道:“我早晚会进去的!”
“那还真是了不起呢。”卫宁淡淡刺道。
“你!”景静静被气得想拔刀。
姜珩无奈打圆场,“我们方便跟着进去吗?听说卜邑族圣境非凡,一直想见见世面。”
“不成!”景静静反对,“那可是我族圣境,岂是你们外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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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就进的。”
“打晕你不就好了,反正也没人看见。”卫宁明目张胆出馊主意。
景静静还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当即抽出刀要打架。
姜珩一脑门官司,挡在卫宁面前,“姑娘莫冲动,卫宁不过是说着玩的,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劳姑娘带我们进去呢。”
景静静吃软不吃硬,脸色缓和了许多,她一门心思想让卫宁被圣境树吃掉,装出一副满不情愿的样子,“那行吧,你们跟我来,别乱走乱看,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有劳姑娘了。”姜珩拱手。
“那树好像移过来了……”卫宁瞧着不对劲儿。
卫宁一句话,三人心里都直发毛,那棵树方才还离得更远些的……
“要不还是别去了……”景静静又想起小时候被圣境树追赶的阴影,现下也不想着要整蛊卫宁了,只想先避开。
卫宁倒是不怕,还往前走了两步,被姜珩一把拉住。
“还是先等不忧先生他们出来吧。”姜珩隐隐有些担心。
“若是他们暂时出不来呢?”卫宁猜测。这圣境树给她的感觉很怪异,像是特地冲着她来,变着法地想她走进去。
“那也稍安勿躁,万一你出了事,可不好交代。”姜珩以卫宁的安危为先。
“那便连你一起打晕了。”卫宁瞥了他一眼。
饶是姜珩脾气好,也要被她一番话噎死,气得七窍生烟。
“有不少人在靠近,先进去避避。”卫宁低声道,一把扯着两人往圣境树后躲。
“爷爷,瞧着那半妖进了圣境,还继续追吗?”原九木问。
为首者摆摆手,“不追了,既然都进了圣境,便一齐死在里面吧,我们走。”
那群人走了,卫宁直勾勾盯着景静静,眼刀子扎在她身上,“你们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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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怜光一行人进入一个内室,虽说全是木制,却意外地十分亮堂,程昀站在景怜光身旁,卜邑族的长老们在祭坛周围窃窃私语。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程昀悄声问景怜光打探。
“难说,不过既然没叫卫宁和姜珩,应当不会有事,不然卜邑族很难制得住她。”景怜光思索,除非他们还有别的计划。
“难保我那便宜表妹不会摸着路一道跟进来,岂不是全军覆没了?”程昀眼皮直跳,希望卫宁能靠谱,“不过姜珩在外边,他是个靠谱的。”
景怜光无奈地摆头,“已经都进来了。”
“你如何知道?”程昀有些牙酸,这下凶多吉少了。
景怜光未回答,递给他一截乌黑发焦的树枝,“一会儿若出了事,你拿着这截树枝赶紧走,它会带你找到卫宁,带着卫宁离开卜邑族。”
“那你和不忧怎么办?”程昀咂摸着,怎么听上去像托孤?
“我是说万一,毕竟有不忧先生在,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景怜光盘算着。
景怜光径直移到不忧身边,同他道明处境,不忧面色未改,还笑了笑。
程昀想,不忧先生不愧是承平司主司,都这般情况了还能如此不动声色。
“不忧先生怎么说?”程昀问。
“静观其变。”景怜光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掐了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