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诞生在禅院家》
1. 第1章
七月五,七夕节未至,一扇四足门前的车络绎不绝。
高级定制款豪车、军迷出品私家改装的越野车、诡异彷如拐卖小孩儿的冰激凌面包车、马车自行车滑板……当然了,倘若滑板能归入交通工具的话。
唐门作为最高级别的正门,在平安朝时代唯有大臣以上的公卿方准许建造。这扇精美绝伦又在细节处透露着威严庄重的总大门非但资历深厚,更以乌铜锤造,彰显着区分于文弱贵族的霸气无俦。
此等积淀着历史渊源的场所,理当井然有序、寂静无声。
然而今日的四足墙垣下,人声鼎沸宛若禁渔令初解的集贸码头。
人群肆无忌惮地畅聊、吆喝、争辩,像极了做买卖。若非五条家对空间类术式的掌握登峰造极,封禁了上空,恐怕尊贵的唐门还得经历前所未有的门上“撒野”。
热闹的缘由既混杂着经济萎靡人们对权贵祛魅不屑的因素,亦囊括了诅咒飙升术师急剧凋零的现实。
短短数年,各家族三亲六眷死伤惨重。
当悲壮的死亡横亘,洪流般的鲜血把乏陈可善的规矩浇得只字不剩。
庞杂的访客群为携了千金的咒术师家族,有捎了远亲至交的。负责迎接的管家小鲭将彦对此笑容凝固,沧桑脸部的皮褶皱得厉害——
前来探访的比原本预计的多多了!不提有信函者来了六七人,一些没信函的,竟整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光临,完全不知羞!
正值初伏,烈日炎炎。
小鲭将彦不断掏手帕抹拭额前滴答的汗,燥意随擦汗频率的增加愈甚。
他如同监工的兵蚁连连催赶后院的杂役来前院帮忙,可放眼望去,门庭黑压压的简直乌烟瘴气,局势已经无法控制了。
“难得啊难得,今年是第一年吧?”甫有一人绕廊踱内,便有满头银丝的老者紧挨着跨越门槛。
闷炙如烹煮肉身的气温里,他身着端庄的纹付羽织,等候良久却滴汗未流,精神矍铄。
盘得包浆的枫木拐杖在他掌中气定神闲地震地:“嗯……是了。近些年呀市场不景气,灾祸连篇的。老朽啊许久没能出乡下喽!今夏总算得了消停,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借着孙女的名义进城瞧瞧了!”
言毕,位于其半步的年轻女子抱着怀内吐泡泡的婴孩微微弯腰,给侍者确认身份。
被驱赶来的杂役笛田孝造见状震惊地瞠大了眼眶,撼然无比:这……有什么好登门的?襁褓中的孩子能相啥?他们家少爷也只是个六岁半的幼童啊!
笛田孝造心里犯嘀咕,管家扯着他避入近侍间。
“孝造啊,你唤孝造对吧。你刚来没多久吧?”
唐门贯连着近侍间与车夫房,古时用于快速接待贵客的轿舆,使尊客可以无缝踏往通向主殿的木廊。而今这方过渡的天地已一并充改为前庭。
“族内的记载你阅读过了吗?我告诉你,今日这种规模的大型典礼在过去可是有大家专程作画记录的!喏,历年卷轴就挂在你打扫的库房墙上,你日夜浸染里面,不懂得感悟欣赏吗?”
未待笛田孝造辩解,小鲭将彦先一步唉声叹气,架势沉重得活脱脱像性命垂危心怀使命没找着接班人:“唉,我知道,我知道!”
笛田孝造脑内疯狂吐槽:你知道?屁,你知道个啥!那种一眼瞥过去长得差不多穿得差不多的画卷谁有兴趣研究?每天拂灰尘都拂烦了!
耳畔絮叨的指责继续:“这几年人死得太多、太多了!
似我一般年岁的老仆统统牺牲了,留我这个术法出身皆低微的废物。你们平成这茬青黄不接,但家里的恢弘盛事……应自发地观赏琢磨,你怎么回事?毫无为五条家工作的荣誉感么?”
大臂被枯槁的五指牢牢掐住,掐得笛田孝造嘶气想不尊老爱幼地挣脱。奈何门外喧哗依旧,长年未见来自各地的术师们亲热地招呼起彼此。
青年在纷杂的喧嚷中听了个稀里糊涂,大致了解了:
七月七,七夕节,最早仅容许适龄女子拜访借住。
此举意在给地方小氏族一个露脸机会,填充下任家主的宅院,便于挑选正室侧室侍女之类的开散枝叶。
然而莫名其妙的,这节越办越隆重,年龄越拨越往前。
如今小少爷不过六岁半,宅邸内居然天理难容地操办了起来!
笛田孝造深感不适。
在西方文化流行的新社会风貌下,尽管他非出生东京,好歹打工过两三年。
一群小孩儿相什么亲!还搞侧室侍女……他呸!才不是羡慕呢!
气势雄伟光鲜亮丽的五条祖宅在他眼中登时腐烂得充满晦气。
唉,干脆视作小孩们凑一块儿玩耍吧!肮脏的想法指不定他们大人才有,孩童们单纯惦记着京都夏日盛大的祭典烟花被哄骗着过来的吧?
拱肩缩背体态畏缩的青年努力开解自己,小鲭将彦仍旧喋喋不休的:
“……我们曾经哪,对族里的更迭倒背如流才勉强具备侍奉主家的资格,你们当真不知晓珍惜!罢了,你听我交待,外面的客人啊,不管是谁,切记毕恭毕敬,眼神沉静些!勿一惊一乍地冒犯!”
“对了,”攥紧臂膀的力度益发狠重了,疼得笛田孝造眼皮狂翻,“你不要认为婴孩没可能。她跟我们少爷差了区区五岁,五岁跨度大吗?
二十与二十五交往的比比皆是!你不能眼界狭隘,万一他们将来成了呢?那今天会变成历史,演变为一段亘古流传的佳话!明白了吗?”
“……”笛田孝造不太明白,且哑口无言。
人潮拥堵得超出预期,拥堵得他恍惚间觉得咒术界欣欣向荣前景光明。侍仆急缺到连干杂务的他都被派来担任迎宾,谁担忧这破行当未来人才凋敝来着?
其实他应聘五条家的初衷很简单:神子降生后的五条家处处讲究,帮佣缺口大,薪水开得丰厚,兴许还是终身制。经济动荡时期,谁不渴望一口安全可靠的铁饭碗?
故虽排斥管家的“大道理”,秉持着职业道德,笛田孝造喏喏点头,埋头认真登记。
毕竟他是发自内心地敬畏小少爷。
1996年夏,维持六年的咒术界危机基本翻篇,终于不再是让人胆战心惊的状况了。
那是1989年12月29日,噩梦的一天。那天,五条家的小少爷不足满月,元旦的欢庆气息四处洋溢时,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股市泡沫在最后的交易日骤然破裂。
紧接着1990年3月,房市泡沫亦因大藏省的新规而湮灭。全国陷入大萧条,不计其数的国民踏入青木原树海,咒灵现世量屡创新巅。
公司成批倒闭、员工流离失所、离婚率陡然跃升……几乎每人都背负着庞大债务。
咒灵蔓延到极致时笛田孝造甚至看不清东京的天空,密集度堪比蜂窝的怪物们扭曲着异形的躯体,彻夜嚎叫。
事态仿若多米诺骨牌,崩塌得猝不及防,连锁反应更是一波串着一波。
咒术界不论男女老少齐上阵,死了堆积如山的才干。葬礼来不及办,遑论节庆,其余活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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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取消,直至今春。
持续下滑的经济有了触底后渐渐平缓的趋势,不似噬人的无底洞了。戳破泡沫的巨大创伤停止外扩,咒灵溢满东京城的现象消失,而五条悟卓绝的天赋令所有长辈喜不自胜。
五条家迎来了祥和的新年,族中长老按捺不住欢喜,准备恢复往昔的传统。
首当其冲的便是“相人”。
即使这事本身特别离谱,但笛田孝造清楚,访客量惊人的原因是大家好奇六眼的样貌。
六眼啊。
上任六眼战殒于江户庆长年间,四百年流水而过,六眼再次横空诞世。
荒凉漫长的变革里,浩如烟海的术师们终其一生都无幸目睹咒术战力巅峰的风采。
笛田孝造思维发散——一介小孩能让身经百战的大人臣服是十分恐怖的,且他亲眼见过那孩子击杀诅咒师时的冰冷瞳眸……
“咦,五条家仆从这么不专业么?你这样在我们禅院可是要进刑场悔思改造的哦?嗯呐,说的就是你,干嘛压低你青蛙一样的后脑勺呀?”
一道轻灵软和恍若春日花苞般的声音蓦然打断了笛田孝造的思绪。
走神被当场抓包了!
万幸小鲭先生忙着领路……好险。笛田孝造脸庞发热地抬头,刹那间怔忡。
假设面见五条悟令他产生了邂逅神明的荣幸感,眼前少年及懒洋洋坐他肩头的女孩……即为巨象踩蚁般的绝对碾压。
不在同一层次、不处同一维度。只消一记平淡的撩眼,阴影便遮天蔽日。
似水无形又无处不在的迫人威压下,身为渺小虫蚁的不安和想要跪拜的欲望于抬眼瞬间灼烧肌肤的每一寸,使他立刻丧失了大脑的操控权。
握笔杆的指不自觉地颤抖,通体感知失调,笛田孝造唾弃自己胆小,可他感觉头上仿佛有尊千斤顶。
状如天塌的压力席卷,他讲不出话,做不出动作,直到小女孩再度笑盈盈地开口。
“你们五条家便是如此‘款待’我们禅院的么?故意施下马威?还有甚尔,收收戾气。他一看就是新来的,把人吓破胆有失禅院的为客之仪哦。”她搂着少年的脖子咯咯笑道。
“不准贴我耳边讲话。”神态阴鸷的少年貌似打算伸空置的手拍开女孩,他右掌举起又突兀地卸力。
女孩变本加厉地朝他耳垂吹气嘲笑。
这对……?
笛田孝造根本不认识他们,但禅院的大名谁会陌生?尤其面前身形异常精壮的少年一丝咒力波动也无,他……乃传说中的天与咒缚?!
“他是甚尔,我叫观月弥,尚未正式获姓,随你记名。”女孩眯着弯月般的眸介绍道,一副经常到访非常熟络的模样,“我们能随意逛逛吗?抑或你们有规定?”
此话一出,笛田孝造汗意涟涟。
女孩刚打趣过“下马威”,无论是与否,他皆难以二次拒绝她。不然落成真正的“下马威”,五条家就坐实了目中无人对禅院都不客气了。
脑海如有惊雷炸响,年龄这般稚嫩的孩子,竟熟练应用挖坑的迂回话术……
笛田孝造竭力微笑,营造“我很友好我们五条竭诚欢迎你”的氛围。他僵硬地拆开女孩递来的邀请函,核验纹路后龇牙咧嘴地做了“请”的手势。此时此刻,他格外希望小鲭将彦快点回来,形同煞神的禅院家来客千万别蓄谋闹事。
待两道背影渐行渐远,对上新客探究的目光,笛田孝造忽而摸着湿透的夏衫回神了:
方才那两人,容貌真出色啊!
2. 第2章
五条本宅的唐门,百鬼似的咒灵游行图栩栩如生地翱翔乐舞,周围以星辰日月和颇有滚动感的云雾伴之。
禅院甚尔跨越门扉时停顿了几秒,而坐他肩侧的观月弥啧啧称奇道:“甚尔,这唐门并行的两柱之间,竟用金银错镂饰出了故事画面!梁上的神祇降临图更是一层衔着一层,好精彩!”
“哼,这点就叫你惊叹了?东照宫的阳明门以龙首为飞檐,整体华丽夺目。西本愿寺的满雕牡丹与奇珍异兽,二条城的宽阔有气势……”
“东照宫的在哪儿?”
“栃木,日光。”
“你全部去过么?好厉害!”
禅院甚尔未应声。
戏弄完仆从,交了请柬,观月弥左探探右望望。
她老神在在地点评道:“平安京时代,京内公卿贵族的家宅多以1町为标准,尤为显贵的占2町及以上,半町或四分之一町者为常态。*
‘町’长宽皆为400唐尺,宅邸主人获得的町数象征其身份等级。当年平安朝的实际掌权者,藤原氏仅拿到2町稍多一些的范围。*
至于16町,则成‘坊’。五条家的尊邸依我之见起码占了整整一坊。看来道真公雷霆一怒当真有效,非但被赋予神格,矗立起北野天满宫,自家宅院亦扩占至此。禅院与之相比,倒显逊色了。”
“呵,这是你身为仆人的必修课?”禅院甚尔毫不留情地讥讽。
“先了解御赐的町数,急里忙慌地给自己贴金。然后你们就认为在这座破宅里活动是多荣光的事,”他攻击力惊人,“现在瞧上五条了?”
“哎呀,甚尔。且慢、且慢,”女孩拍拍少年的手臂示意他把她放下,“我也算是在做作业嘛。不然回去了不方便交代。”
“回去?你不准备留在五条?”不动声色地问。
“我好赖是禅院派来的,留着岂不成了五条家上下针对的靶子。我才不要。况且,这里没有你啊。”
“……”少年神情难辨,他忽地嘲笑道,“一整个家族来对付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高估自己了。”
“你别一个劲地考验我啊。人心经不起测,”观月弥又拍了拍近在咫尺的宽硕肩膀,“放我下来吧。我想走走。”
“你确定?”
「你的腿可能会恶化」,禅院甚尔压了半句没说。
观月弥,如姓所示,来自附属禅院的极其偏远的旁支,实力低微。
大半年前,她孤身抵达京都禅院本家,跪拜三日得以进门,成为“低贱的下人”。
故她在禅院仅被允许贴边低头行走,饱受刁难。
其腿骨便是专挑羸弱撒气的躯俱留队拗断的。
“嗯,禅院的仆从禁行中位,必须靠边弯腰缓行,省得碍了大人们的眼。难得有机会走中间欣赏庭院美景,你介意让我撑一把么?”
女孩抬起精致小巧的下颌,脸上满是狡黠的笑容。
禅院甚尔无法置之不理。哪怕忽视,她亦有办法达到目的,正如在禅院她想方设法地缠上了他。
表情嫌弃,手却轻拢住女孩,小心地撑扶她。
“你怎么打算?”
七夕即至,各大家族或送来血统最纯正的孩子,或苦寻天赋卓绝、漂亮到稀奇的。
禅院贵为御三家之首,只派根本不具备咒力的残废和乡野来的外姓女孩儿,摆明了是要嘲讽羞辱,表达对神子的不屑。
“七月五、七月六、七月七,搞不好的话还有七月八、七月九!嗯,不错。甚尔,我们有四天的假期呢,”幼兽般清澈倒映着晴空的眼眸微光流转,“这几天我们尽情放松吧?”
“……放松?”
-
禅院家对待禅院甚尔的手段是漠视与放逐。
清楚其肉|体强度爆炸,难以正面压制,干脆明面上无视他的存在,背地里脏言秽语不断。
无论练习、吃饭、正常地穿越走廊,禅院甚尔所到之处,虫鼠般的窸窣如影随形。
早年间他并非不曾介怀,一记凌厉的眼神荡过,虫豸会害怕得偃旗息鼓。一旦他离去,流言变本加厉。
打过、抗争过,皆是徒劳。除了污蔑,蚊蝇们还会嗤笑他早逝的母亲。话语中的措辞丧心病狂到街边流氓听了都得跪求着拜师学艺。
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禅院甚尔竟茁壮成长了。
犹如最卑贱的野草,烧之不尽,怎么割拔都能再次蹿起。叶缘泛着森冷锐利的光芒,主杆粗壮到比幼树更加坚韧。
“那只是一株野草啊!”,握紧镰刀的人心生畏惧,开始徘徊踌躇,不敢直视野草的锋芒,又抗拒承认他们这些“树苗”不敌一粒劣等的草籽。
但打压甚尔已成习惯,在术式即是正义的禅院家,没有任何事物需要修正。
若有,被纠正的也该是错误的诞生。
那一日,记不清具体是哪日、什么节令。
如同每个生活在禅院家乏味恶心的日子般,躯俱留队在“炳”的教授下掌握了新刀术、装备了新武器,企图拿禅院甚尔试行。
行动方针为多人突袭,正式进攻在作弊的肉身下实乃痴人说梦。
一行人踏着新学的剑阵,蛰伏出刀。可惜刀锋虽利,依然弥补不了体术层面的差距。
尚未厘清禅院甚尔防御的身法,前锋便被揍得落花流水,哀嚎涕流。
躯俱留对战鄙夷的垃圾甚至不配作为消耗的素材。
见手下无用,正主暗骂了几句依次现身。
扇、长寿郎、甚一,令人呕吐的形貌四处闪现,污染空气。
此团体自诩咒术界“蓝血”,视天与咒缚为玷污家族的基因,坚信清除秽物属分内之事。
遗憾的是战斗艰巨。
人形沙包,啊不,污秽,狂烈不惜命的拳法使“炳”节节败退。
眼瞅着失败来临,炳组织为挽回声誉狠狠训斥了偷袭的躯俱留队,随意寻了借口逮着人离开了。
只要没输彻底,就不算输给咒力全无的废物。
“嘁……”
低嘲一声,禅院甚尔翻回院落,清理伤口,望天发呆。
他懒得关注,换而言之清楚也不在意,他的举动将导致他人的灭顶之灾。
躯俱留队类似的缠斗在禅院甚尔幼年时期每天发生。
后来他们打不过咒力都没的刺头,频率降为每周发生,再至每月、每隔好几月。
间隔的时间里,尤其惨败且被“炳”当成理由教训的夜晚,躯俱留成员们会彻夜饮酒,折磨地位更低下的送酒来的仆从们。
嬉骂、侮辱、凌虐,男人们通常大喝特喝,一边怒斥甚尔是狗杂种,一边蹂|躏陪侍的酒童。
此乃无人愿意接手的苦差。
故而后厨,干粗活的杂役推搡半天,统统吊丧着脸不肯动作。忽有少年灵光乍现,将酒具托盘一股脑儿地塞进观月弥怀中。
“你莫怪我啊……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
要怪就怪自己的姓氏吧。
观月,陌生僻远到挨不着家系谱的边角。
家主对她的来历语焉不详,听闻她拜门时形如乞丐,收留属无奈之举。
背景空白意味着缺乏靠山,氏族冷僻代表着血脉低劣。
“没关系的,我明白的。”
她音色颤抖,听起来强抑着慌张,眸中的无助晕染:“请问……躯俱留的大人们为何这般行事呢?”
“还不是甚尔干的好事!要我说,他就该和他肮脏的母亲共同下地狱!”
“身无传承却偏要反抗,为什么啊?顺从着挨揍不行吗?他自己的毛病和痛苦非得转移我们身上吗?!真他娘的晦气!”
侍从们咬牙切齿地骂着,恨不得啖之血肉般。观月弥困惑,轻声轻气的:“可是……作恶的是躯俱留的大人们啊。”
侍从们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汇聚女孩儿疑惑的面容,他们目有厉色,颇为狰狞。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想。”一人道。
“你不要觉得你独一无二,清高不与众。”另一人附和。
“我们都是被打过来的。”再一人补充。
“打到浑身骨折、打到痛不欲生、打到求死不能!”
“哦对,像你这样的,已经全死了。”
“当然,我们相信你能知错就改,乖乖听话。”
“……”
观月弥抱紧怀里的漆盘,摆正少年推来时晃歪了的酒皿。
她:“没人去求助吗?”
“求助谁?”众人讥笑。
“直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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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人大发善心时确实会为我等劝言两句,可他十有八九留宿舞伎那儿。”
“别家的甚至无法踏入院门。有守门的直接驱赶我等,无守门的贸然踩进一步便会被刀气劈成两瓣。好了,休再废话,快去吧,躯俱留的大人们该等急了。”
“我知晓了,我这就再取几支酒立刻赶去哄大人们高兴,谢谢诸位前辈传授经验。”观月弥乖顺点头,行礼后快步步入贮酒室。
待门外脚步声消,她环顾四周,悄无声息地往禅院甚尔的住所跑去。
……
月亮高悬于空,蝉鸣蛙声随曼妙的荷叶连成一片。
疏于清扫的门前响起一连串的动静,似是来人有意让他发现。
而少年眼皮未曾撩动一下,继续仰躺屋顶,百无聊赖地放空。
他充耳不闻,不,还是有点儿预备的,捂住双耳的先见之明。
「甚、甚尔大人,求您救救他吧!唯有您能救他了!」
记忆里隔三差五总有新接纳的、不认得他的奴仆,可笑地称他为“大人”,祈求他的救助。
那些求救声迫切又惨烈,扰他睡眠。
但有什么用呢?相同的欺压日复一日地上演。
弱小是本罪。
掏掏耳朵,打算以眼刀恫吓,未料门口的女孩儿不吵不闹。
“甚尔大人,”她恭敬地问,“您要喝酒吗?”
-
一汪明湛湛的酒液正在水晶杯中荡漾摇曳。
光影折变,投射出缤纷绮丽的万华镜影,层层叠叠,恍若虚幻的莲花宝座般庄严美丽。奢华的光晕似乎使得月华都黯然失色。
禅院甚尔猛然翻身坐起:“……江户切子?”
“是的,大人,”观月弥仍旧毕恭毕敬道,“我猜您应该不会喜欢渣滓们使用过的器皿。我观酒室里有未揭封的木礼盒,自作主张揭了封条,为您斟酒。
禅院甚尔:“……”
他状似无动于衷,心中错愕不已。
上等的江户切子一杯价值百万日元,乃族内一级及以上的术师才有资格享用。她居然……轻而易举地拆了?
“我来找您的缘由想必您知晓。躯俱留的队员们今夜大饮,势必会拿我这个低等的奴出气。我不愿无故遭践,是以期盼能投靠于您。”
“你希望我帮你出手?”
“不需要您帮我出手。我想询问您……是否有安眠的药物,抑或毒物。”
禅院甚尔挑起了兴致。
他收起盘腿姿势,套上木屐,哐当一跃跳下回廊。
“如果我说没有呢?”嗒嗒两声,他闪身女孩身前。
无形的压迫感散发,酒杯蓦然颤动不止,周遭竹木连带着一齐震荡,倒弯至极致。
旋风骤袭,观月弥顶着巨大的压力小退两步,随即站定。
仅在一瞬间,她的手便从“攥紧”盘皿,改为柔和的“握托”,并沉静道:“那能否请您告知于我,族中药屋位于何处?”
“你精通药理?还是懂得制毒?那里有人,你取不到东西的。”
“唔,”女孩略一颔首,屈膝弯身高举托盘于头前,“高木酒造十四代研发的本丸,秘传玉返,特别本酿造。精米步合55%,请您品赏。”
禅院甚尔是真的皱眉了。
“我不喝酒。”
“高木酒造全新培育的酒米,芬芳独特,甘甜清冽,您不妨一试。”
见对方不动,观月弥稍许抬了抬脑袋,扬起灰莹莹的眸子:“啊,您是担忧我下毒吗?”
禅院甚尔失笑:担忧?怎么可能。
“你会被打死。”他直言。
一介无名小奴,旷了躯俱留的侍候,擅自拆了江户切子,捧酒造赠献的贵酿给他,不论哪条都足以死无全尸。
“若我侥幸存活,今日可否当作投名状,日后由我来侍奉您?”
“我不喜人侍奉。”
“我看院子里落叶堆积,您的衣服一定缺人清洗熨烫吧?我很安静,干活麻利,吃得也少。”
“……”禅院甚尔感觉今晚无语的次数比以往多得多。
他扫了眼维持半跪姿态却不卑不亢的女孩,拽过漆盘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有本事活下来再说。”
3. 第3章
「甚尔大人,我不想死!我来到这里一年了,他们照顾我,只唤我侍过一回酒。可光那一回我险些丢了大半条性命,今日我实在不愿……」少女拘谨地揪着和衣下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甚尔先生,您明明强得胜过一级术师,为何任凭他们欺辱?难道术式大于一切么?这是什么瞎了眼的道理?请允许我助您一臂之力,未来必定……」一身正气的少年义愤填膺地磕头请求。
「甚尔前辈……」
脑中蜻蜓点水地掠过曾经的影像。
禅院既占据御三家的地位,总有源源不断的小家族或无名小卒前来投奔。
纵使歧视、弱肉强食已成心照不宣的铁则,仍有身负血脉的底层术师怀揣着微末希望,期冀能被某位大人选中进入讨伐队,或者通过族内的秘传觉醒潜能。
然而希冀总是不堪。
恳求他庇护、追随他的人,不是意外失踪,便是殒命咒灵之口。
丧命的理由五花八门:他冒犯了扇大人、她触怒了甚一大人、他擅闯了秘密机关、她误饮了含毒的药汤……
对于生命的消逝,横躺艺伎胸怀的直毘人半清醒半迷蒙地表达了态度:“兴许啊,此乃‘自作聪明’的代价喽。”
自作聪明。
自以为机智地找到了缺少心腹可以依赖的主人,自以为在禅院站稳了脚跟,能够扭转逆境对抗整个家族。
并非没有及时止损发觉情形有误重新选择靠山的。
但今晚出现他面前的女孩,虽稚龄,拿的主意却是最惊世骇俗的。
假设拥有毒药,她打算杀光那群人么?
酒蛊内的酒已倒至最后一滴,禅院甚尔不满地摇晃瓶身:既然投诚了,好赖多盛一些啊。故意只留一合是提醒他要记得救她么?哼。
禅院甚尔讨厌被算计,但算计之人的话语着实令他在意。
“烦死了,”少年抬手欲摔酒蛊,思及可能落到她头上的惩罚,硬生生忍了,“我就过去看看。”
-
躯俱留队的院舍有段距离,禅院甚尔的“过去看看”迅疾到仅用了数秒。
循灯而行,沿着屋脊飞跃,男人们饮酒后的吵嚷几乎要掀翻屋顶盖。
熏人的酒气与汗臭混杂一团,形成发酵的酸臭味。禅院甚尔捏住鼻尖,后悔没戴张面罩。
他轻盈地换了片背风的屋檐,木屐在精准力道的控制下没发出任何响动。
迷离的月光若隐若现,飘浮如纱的轻云宛若蛰伏吐信的毒蛇。
凉亭的石阶之下,滚落着奄奄一息的女孩。她脑后洇血,裸露的手臂和脚踝遍布深红掌印与青紫掐痕。
而情况仍在加剧。
一只有着尖锐流嘴的公道杯瞄准她的眼睛砸去:“拖拖拉拉不愿意过来是吧?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育你禅院家的规矩!”
男人狠厉地拎起席案上的酒瓶,大摇大摆地步下阶梯,踹了女孩几脚,展露扭曲的笑容。
剩了半瓶底的墨绿酒瓶在他掌心翻倒,余下酒液尽数泼洒女孩伤口,疼得她抽搐起来。
“叫啊,怎么不叫?要是求饶得好听些你爷爷我可以考虑让你贴身伺候,如何?”
等待稍许,耐心耗尽。
“切,”男人唾了口,“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老子送你酒你还不领情呢?!”
见她一声未吭,男人气急败坏地掏出火柴盒,急切地抓了两三根。
“喂,信彦,别闯祸,”有队员蹙眉喊停,“她快死了。”
“闯祸?你胡说什么哪,就是快死了,我才费心尽力地思考解决方案的啊。这不,直接烧成炭岂不省事?尸体沉,搬来搬去的味道大,我是在替大家着想。”
被推搡来侍奉躯俱留的默认是无家无底的孤儿,心情不痛快弄死几个不成问题。
火光擦燃,照亮了男人狞恶的脸。他仿佛极满意脚下挥洒的杰作,甚至嫌不够又往女孩身上泼了些酒。
滴滴答答,伴随细弱的搐缩声。
禅院甚尔凝神关注,等候反转。
可直至脸色涨红的男人畅快地撂下那抹纤细的光焰,期待着它轰然烧起,女孩仍如砧板上的鱼肉,一动不动,任人宰割。
嘁……不过如此嘛。
随便摸了块瓦砾意图出手,却有少年抢先一步飞射出刀。
噌——
刀尖击灭木柴,哐当摔落。
“别这样,我不喜欢。”
“哟,玩英雄救美啊,”兴致高昂时被毛头小子打断,男人勃然大怒,“小子,谁管你喜不喜欢!还是说,你想代她受罚?”
躯俱留队残暴的行为并非全员共识,更多的是老一辈无处安放的自尊心与陋习。
若有人反对,则由此人代受,除非他能一人同时打赢几位资历最老者。
而即便胜利,后续的排挤暗手接连不绝,极大概率在出任务时被队友卖给咒灵当饵料。
“信彦大人,小觉是直毘人大人亲点的苗子,只是先放来躯俱留磨炼体术,您瞧……”和稀泥的摆出谄媚姿态开口了。
男人闻言悻悻扔了手中的瓶子:“哈,既是家主大人挑选的,是我失言了。”
旁观全程的禅院甚尔开始不爽了。
什么意思?啰啰嗦嗦地把他算计来,结果有人救她?
她是企图证明自己的能力?抑或两边投注,他不来便投靠那个小男孩?
他们是提前认识,还是像她刚才找他那样,三言两语就诱哄得人上了贼船?
也对,谁会孤注一掷地赌他这个家族的弃子。
禅院甚尔突然倒胃到了极点,足弓发力,意欲闪人。
临走前,他再度审视重伤的女孩,而目光投射的方向,竟迎来了个四目相对!
禅院甚尔悚然一惊。
尽管他观看时间稍久,但敛息的功夫一刻未停。
躯俱留的人都未能感知到他,她一介被折磨得半死的却准确地察觉了他的方位?
这么多年,撇开五条家的六眼,首次有其他人发现他,而对象居然是个咒力低微、没听过姓氏的小女孩。
淡雾色的眼眸努力朝他眨了眨,嘴角竭力扬起,似冲他微笑。
她忍耐疼痛,嘴唇挣扎般翕动,彷如在对他言语。
我、活、下、来、了。
禅院甚尔跟读她的口型,身形陡然凝滞。
-
理智而言,他该悄无声息地离开,反正她不缺人拯救。
可惜不知怎的,心中腾地升起一股燥意,如同蚂蚁啃咬,让他觉得若不动弹必难受至极。
意动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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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的劲风遽然袭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锤晕了在场所有队员,除了名唤“觉”的小小少年。
“你是……”男孩在他起手的刹那横起了刀鞘。
“我有话跟她说。”撇头示意男孩拿走他的刀赶紧滚人。
春原觉边捡刀边盯向气场霸道的男人,眸中有惊疑、赞叹,旋即不言不语地退出场内。
“喂。”他消失后,禅院甚尔立即转向观月弥。
“你究竟怎么计划的?给我下套?两手准备?”
观月弥呼吸微弱。
“?”不会彻底昏厥了吧。
禅院甚尔沉吟。原本打算用脚温和地踢踢她,终是弯下腰,换手翻看她。
倏然间,毫无征兆的,貌似昏厥的女孩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垂落的衣袖。
“……呵,你玩我呢?”
拉扯力极其轻微,似乎起初的目标是他的手腕而非袖口。
禅院甚尔未曾立刻拂开她。
她坚定的眼神令他诧异。
分明鼻青脸肿、浑身是伤。
却攒了破天荒的生命力,澎湃到恍如能灼烧他。
在这座古老陈腐的宅邸内,除了风生水起的继承人,大部分人的双眸空洞如纸偶,渺无灵魂。
……真他娘的是个刺头,伤得快咽气了还妄想着愚弄他。
如果是她……
——也许真能搅得这破宅子鸡犬不宁。
脑海里浮现诡异的念头且现实确实迟疑了那么一秒时,观月弥瞬间像把握了他的把柄,冲他无害地笑:
“您决定要对我负责了吗?”
“你装死?”
“恰巧醒了。方才他们辱骂你,我吐槽他们甚至碰不到嘴里嚷嚷的鄙视的人的衣角,恐怕连给他擦鞋的资格都没有。我帮你讲话了。”
……有够巧的,另外这真是帮他讲话而不是跟着骂他一遍?
禅院甚尔神色恹恹,拉拉衣摆作势要走。
观月弥奋力争取,不嫌丢脸地拽紧少年所穿的木屐屐齿。
“……”靠,她没尊严么?
“……”瞳眸相瞪。
“那我下次当着你的面说?”
“……我先谢谢你?你敢让我谢么?”
云层浮动,酒味弥漫,月亮依旧高悬于空,洒下了澄亮的光芒。
紫竹叶随风沙沙作响,影子乱舞,臭男人们栽得东倒西歪,口吐秽物。
禅院甚尔侧身凝望,一具具叫他作呕的肉|体横陈中,观月弥身着轻薄的苎麻短衫,长发凌乱得宛如在杂乱无章的夏障子间绽开了一朵倔强绚丽的野花。
荒诞,却蕴有复杂吸引力。
她脸颊高肿,眸光依然纯净如洗,嗓音含血却字字有力。
“敢啊,”她说,“我既为卑贱之人,有何不敢?”
啊,好热、好怪。
原来已经到夏季了啊,禅院甚尔猝然间奇异地意识到了季节。
他哂笑,乍然伸出了手。
“仅此一次。”
那一晚,弦月高挂,犹如神明流露的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观月弥利用自己的顽强和狡猾,在一片兵荒马乱鸡毛蒜皮中偏执地将他牵引,蛊惑他破了例。
而“仅此一次”,又怎么可能。
4. 第4章
暴揍躯俱留并未在禅院掀起波澜。无术式者组成的保镖队说大可大,说小可无限趋于“没发生过”、“以讹传讹”。
杂鱼的分量取决于主人拟定的价值。
翌日,禅院甚尔提溜着观月弥找到直毘人,通知似地扔了句:“人归我了,你的酒我拆了瓶。”
“唔哟!”状似花天酒地不着调的男人醉酒颓态顿时一扫而空,清醒得恍如刚结束晨练,“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问我要人?”
真的假的?他尚在梦里罢?
禅院甚尔态度不变:“跟你说过了。”偏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禅院直毘人急里忙慌地套上草鞋,好奇招呼道:“最近状况如何呀?有缺什么吗?我这个家主替你做主!”
言毕,笑吟吟地望着甚尔,仿佛和蔼可亲的长辈。
笑面虎般的腔调促使少年蹙起眉头。
虽蹙起,却未不屑一顾地摔门走人。
禅院直毘人看在心里,唇畔的笑意加深。
他这名有趣的侄子啊,自尊心强得很,自有一番固执的条例守则。
可惜群狼环伺,孤狼难活。
抗拒侍奉,烦人接近又怎样?依然有走投无路之人乞求怜悯。
先前几个依附的惨死失踪,从未听他明面上开口谈及。
其实仅需来见他一面,简单地丢下一句话……不过这种程度在他的接受范围内已属低头了罢。
捻着飞扬的胡须,禅院直毘人仔细打量被绷带包裹严实的女孩。
哎哟,折翼的小雏鸽似的,原来不是情窦初开啊?他还以为他这难搞的侄子开窍了,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甚尔会为她请求出动族里的反转术师吗?感觉情分不大够啊……
果然,满身洋溢着桀骜气息的少年疏离道:“帮我多接点活计,酬金高的。”
然后不等回答,脚尖一拎消失得无影无踪。
禅院直毘人忍俊不禁:“……呵呵,死小子。”
全族上下,除了他那无法无天的儿子,唯有甚尔敢当着他的面照旧狂妄不羁。
此份直白,委实珍稀得宛如切心的经典俳句。
“直毘人大人,昨夜……”老管家瓮声瓮气地汇报着昨晚的情形,“您瞧,是否惩罚甚……”
名字未曾报完,一支精美锋锐的花簪贴着管家颤动的鱼尾纹钉入了后方悬挂的钟表。
发簪上的流苏凌乱摇曳,仿若摇摇欲坠的生命线。时钟的指针只震颤了一瞬,继续安分守己地走动了。
哒、哒、哒。
摆锤每晃动一下,管家的头便更低一分。
“我看你才是疏于管教的那个。”
管家吓得膝盖一松,麻利地跪了。
“甚尔乃我禅院主血脉,我亲眼看顾着他长大,尤其在没直哉前。”
“躯俱留自我标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可劲地灌着迷魂汤,你一样丢了魂?一群滥竽充数的东西,我看你是老得没眼力见了。”
“是、是……我是老了。”管家哆嗦着嘴唇应承。
“哦?你是老了?可我年纪比你大啊。你是在向我表示,我如同你一般,不,比你更加糊涂?”
管家汗流浃背,冷汗浸透内衫。
“没,我怎能与直毘人大人相提并论呢?”
“呵呵,我倒觉得你内心非常赞同哪,”禅院直毘人懒洋洋地理着自己的飞须,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躯俱留那帮废物本事没比外面的保镖多几样,架子谱倒是摆得比一级术师还要夸张了。不过扇执掌着他们,我不想对亲弟弟的行事方针指手画脚。”
“你这几十年收了他们不少孝敬吧?账户数字兴许精彩得胜过我这个当家做主的呀!”
“我……怎会呢?那些全部是家主大人您的呀!我是代为管理呢!”
“唔,真的?”一柄精巧的螺钿发梳玩转于直毘人指间,尖利的梳尖倾泻着冰寒的光芒。
管家见状觳觫不已,颤抖着齿根挤出笑容:“能得家主大人信赖,老奴三生有幸!岂敢辜负于您!”
“哎哟喂,三生哪,怪阴魂不散的,你敢说我可不敢接。好了,给我讲讲甚尔留的那名小姑娘。当日谁准许她进的门?”
……
观月弥伤及肺腑,数处骨折。饶是讨厌家里的一切,禅院甚尔也曾思索要不要找个会治疗的反转术师算了,省得落下隐疾。
然而观月弥坚持:“甚尔大人平时如何疗伤的,我就如何疗伤。”
“不要叫大人。”
“是。”
“你死了怎么办?我还得帮你挖个坑埋了。残疾了也不好使啊。”
“不、不用,那便丢去喂咒灵吧。这点身体素质都没有,日后必然是累赘。”
遂领她前往了相熟的私人医所。
尚未等观月弥痊愈,直毘人忽然传唤两人,派遣他们拜访五条。
-
通常而言,直毘人无法强迫甚尔出席任何他所厌恶的交际。
况且探访五条家属于棘手事务。
紧随时代变革,禅院内部亦分为了保守、开放派。
扇以“炳”为首的势力拥趸前代流传的条条框框,誓同五条不死不休。
直毘人则认为此一时彼一时,哪个老怪没点犟脾气?有时候纯粹碍于面子和执念放不下。他们早该修复关系,携手共进。
双方僵持许久,衡量的结果是禅院甚尔和他新收的侍女被精准选中了。
天与咒缚的特性使得话术能在他的身上雕琢出丰富的可能——要说羞辱,当然的了。谁不知御三家以术式为贵?若说捧场嘛……天与咒缚全世界唯此一例,岂不同与神子珍贵?
而观月弥和禅院甚尔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拆了眉眼周围的绷条纱布,阅遍美色的直毘人当即笃定——此女的样貌,长成必为祸害。
顶级的容貌是稀缺资源,而妙就妙在她并非主脉,只是乡下来的僻远偏支!
如此摆弄的空间便极为广阔了。
至于实际奉行哪边的命令,权看当事人。
禅院甚尔换位考量,既然无论怎样选择,都势必遭受另一方的追责,不如多为自己筹谋。
毕竟在禅院受排挤好赖不是受整个咒术界的排挤啊。
若遵照扇的指示惹恼五条,万一五条家的老骨头计较起了,御三家中得罪两家,实乃不划算的买卖。
这些弯绕观月弥应该权衡得比他清晰。
他答应直毘人,是旨在送走她。
习惯了常年游走在外,院子里添了个聪明伶俐的侍女为他打理,这很好。可她身无术式,长相又过分出挑,他经常不在十天半个月的,纵使她聪明绝顶,处在围猎境况下恐怕也难以保全。
且咒力低微的女性凭借侍女身份进入御三家,无外乎渴求权势、家族需要扶持。
自然有认定成为下任家主的妻子或母亲是种荣耀的,诸如此类的赌博想法层出不穷。总之这群女孩无一例外地拥有美貌与决心,却弱小到无力祓除三级咒灵。
“我记得你比今天来看的这小子大一岁,是吧?”
“是。”观月弥垂眸应道。
“那你明白意味着什么。”
术师家的孩子,五六岁就该觉醒能力了。观月弥既已七岁半……怀揣术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此基础上忖量,倘若她未来目标是嫁作禅院某位高权重者的妻子抑或只把禅院当跳板,干脆换成五条。
他可觉察不出那被溺爱成混世魔王蠢蛋似的直哉有劳什子的前途。
因禅院甚尔和观月弥长久地驻留庭院的人造桥边,其他访客陆续靠近,略带诧异地审视唏嘘。
观月弥置若罔闻,眸光发怔:“……我就知道,你看起来不喜欢祭典节庆,也不喜欢咒术师汇聚的地方。原来是打算把我扔掉。”
她合该感谢他,人情凉薄的咒术界,愿设身处地为一介素昧平生的侍女考虑,着实可贵。他果然面冷心善。
女孩通透的灰瞳蓦然氤氲了层湿润的水光。
禅院甚尔吓了一跳。
喂,别,不是吧?开玩笑!这家伙被揍得半死都冲他笑呢,现在竟然哭了?
他可不擅长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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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如临大敌,却维持着一贯的冷嘲神态讽刺道:“你不会真觉得自己对我很有用吧?”
观月弥面色瞬间白了一分,良久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盈满泪水的眼睛。
晶莹的泪珠顺着惨白的脸庞滚淌。
她曾经想必是过得极苦的,挨了顿毒打,跟到他这个粗糙过活的人身边后反而养出了些肉,可见经历之凄惨。
“是……确实是我算计您,硬要跟着您,还劳烦您几次三番带我往返诊所,替我支付医疗费。”观月弥低垂着脑袋,喃喃道,“您嫌我麻烦是正常的,假如我待在五条对您更有助益……”
“停停停。”啰里吧嗦的敬语听得少年头大,他既不愿女孩用一副哀哀戚戚的语调讲话,又不愿好言好语地解释安慰,气氛霎时凝滞。
往来人杂,不该失仪。观月弥一边推开禅院甚尔撑扶她的手,一边举袖抹泪遮掩。
她失意道:“您已将机会送至我手中,无需再勉强做反感的事。甚尔大人,接下来几天我会完成任务,您请随意。”
禅院甚尔:“……”哇靠。
情势闹心得不爽,少年无奈找补:“……忘了问你,你家的祖传咒术是什么类型的?”
“有些辅助、治愈类术式觉醒较晚,你……”
这算禅院甚尔难得的慰藉之语了,观月弥却彻底怔忡。
她苦笑:“如果我说记不清了,你信我吗?”
“……”她可真是个人才。
“喂!哪家的浑小子?!出门了还欺负你妹妹?!”一记震天响的雷音劈得禅院甚尔的身形微微摇晃。
“咦?”老者稀奇道,“居然没跪没跌跟头?好皮实的小子,让我瞅瞅是哪家的?”
吼声由远及近,视野骤然一花,猛地堵了位横眉竖目长得格外像惠比寿神像的老人。
未待观月弥阐明,老人率先惊喜地叫嚷:“我咧个去吖,禅院家,天与咒缚哇!”
禅院甚尔方才正斟酌观月弥话中隐藏的可能性。他面无表情时压迫感堪比高级咒灵,观月弥习以为常,旁人眼中看来却异常骇人。
老者嚎了一嗓子后立马伸手去拍少年肩膀,被敏锐躲避。他于刹那间重新抱起观月弥,退至朱红的人造桥外。
老者不依不饶。
他亢奋地运用咒术,扩音器般大喊:“天与咒缚!禅院家把天与咒缚送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诸位,这回能同时见着六眼和天与咒缚喽!”
胡乱横插的意外搞得观月弥目瞪口呆。
耳畔边,她听见甚尔骂了句脏话,周遭景象立即飞速变幻,远离了嘈杂的中心。
“你懂得控制自身咒力么?想办法缩到最低最小!不要外溢,不然……”
禅院甚尔起身飞掠,老者橡皮胶般粘着行动。其咒术约莫跟“雷”有关,滋滋的电流声犹如影子对他们穷追不舍。
观月弥听从指挥迅速闭眸,脑海中构筑咒力的形态,试图用意念将涣散的力量凝缩。
再小一点……再小一点……
老者很快打断了观月弥的举动。
他哈哈大笑道:“浑小子!别跑啦!纵然你是天与咒缚又如何?老夫能操纵生物电流,但凡你是个人,体内就有生物电流!跑哪儿旮旯角老夫都能抓着你!”
“哦?”少年的唇角流露一抹高傲又讥诮的笑,他放下观月弥,温和地拍拍她,人影疾闪,“谢谢你提醒我。”
人体生物电相差无几,他调转方向,反身朝人流窜去。
“这……”老者瞠目。
倚靠逆天的感知力,穿梭人群时,禅院甚尔不断模拟他人的呼吸状态,迫使老者在追赶中混淆方位,不多时便中断了追索。
正当他跑得鼻冒粗气,企图逮住观月弥守株待兔,转身一瞧,盯准的小女孩也诡异地没了踪影。
道永雷鸣环顾四周,树绿阴浓,花团锦簇,妇人们牵着自家的女孩儿漫步逛览,微细的电流量辨无可辨。
他感到有意思极了:“好哇,好哇!有能耐的话你们就一直躲着老夫罢!老夫不信逮不着两只兔子!”
5. 第5章
甩掉追踪,禅院甚尔快速搜索着观月弥。
按照他的设想,遛几圈那个老人后,打个时间差再捎回观月弥这荒谬的“节外生枝”就了结了。
谁成想他绕了两圈,观月弥不见了,追他的老人也满脸迷茫。
幸亏人类残留的痕迹五花八门。
禅院甚尔谨慎地从他放下女孩的位置开始探查。
观月弥的气息他十分熟悉,且恰好有别于空气中流散的各大家族的名贵熏香。
足踝扭转,几踮几跃,以不易让人觉察的角度移入附近建筑物的罅隙。
气味陡然消散,此处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她被人绑了?
少年沉吟半晌,抬首望向近在咫尺的屋檐。
味道止步于此,必然是跳空了。她的个子够不着,难道——
禅院甚尔正打算摸上屋顶,可他身前万分诡异地冒出了忽闪忽现的影子。定睛一瞧,不是观月弥还能是谁?
“喂,你这家伙……”
女孩儿双眸紧闭,躯体半明半灭,仿若古籍中记载的幽灵。禅院甚尔觉得这场面怪搞笑的,很适合吐槽几句,但他拿不准对方的状况。
于是正常问道:“喂,你还好吗?慢慢松开对力量的控制,已经没事了。对,循序渐进……”
观月弥感到头痛欲裂。
适才,她竭力冥思咒力的轮廓,意欲听从甚尔的指导收缩它们,却立刻被拖拽进深不可见的漩涡,持续下坠。
幽暗尽情地将她享用吞噬,不管她怎样挥动四肢,都无法触及实质性的物体。
警觉性使她当机立断地停止冥想,转而观察身处的思维牢笼。
她率先捋清了因果关系:甚尔的教导定然没错,新生术师最初掌握咒力的方式应该是靠联想和感应。
然而她想象了一阵便视野变黑,如同游戏里的强制退出,问题铁定出她头上。
假设她坚持执行,接下来又会如何发展呢?
观月弥思忖片刻,决定继续尝试操控咒能。
构筑咒力的外观、咒力的形态?临行前出发五条时,她隔着夏季轻薄的纸障子朦胧地听见了术师们的谈论。
据某些偶遇神子的势力称,六眼支配的咒能颜色是靓丽的苍空之蓝。那色泽惊艳无比,恍如晴空之海乍然浮现在闭塞城市的上空。
分明是负面情绪,经由他的刻印却能挥洒出神赐般的效果,创造天高云淡、碧空如洗的意境。
假使她也能操纵巨量咒力,并转换成浩瀚优美的风景……
绿乃禅院家的常见配色,她不喜欢。黄色过于高调,黑色?几乎是诅咒的初始色。倘若模拟极夜的夜幕,上面闪烁星辰般的光点和光带呢……
观月弥想着想着,不可自抑地发出讽刺的笑。现实残酷,幻梦无边,莫非她的脑子做关于咒术的梦都属妄念?
犹如为了印证她的自嘲,桎梏她的磅礴漆黑中,隐约添了丝粘稠。
观月弥伸手摸索,原本的虚无竟渐渐多了些可触碰的物什来。
唯一遗憾的是,这有形之物显然不似她梦想的美妙。
宛若浸泡腐烂血肉组成的沼泽里,黏腻腥臭的难以名状物窸窸窣窣地攀爬上她的身躯,鬼祟地朝七窍蔓延,企图钻入。
观月弥心尖发颤,双手发力试图起身。可猛然出现了股狠厉的力道将她的臂膀束缚,仿佛玩弄活人偶般把她重新拽倒成坠落的姿势。
……!
两手皆被钳死,挣脱概率渺茫。
黝深的黑暗使她盲如瞎子。
惊悚的寒气跗骨蹿升,激得她抖了个寒颤。观月弥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她告诫自己务必专心感知:唔,困住她的生物兴许是人手。她能感觉到冰冷的五指指端,尖利的指甲正刮刺她的皮肉。
心脏猝然急跳,观月弥骇得仰首喘息又死死抑住。她拼命挣扎,想要像打破梦境般解除深陷的噩梦。
回应她的是淅淅沥沥的水滴。
湿淋淋的,一滴又一滴。
下血了吧。
观月弥闻着血腥味暗自猜测,心倏地掉入谷底。
腥稠的污血浇淋她的脸面,附着她的面容,似要扼断她的生机。
身侧缠绕的手臂越勒越多,甚至抱死她的双腿。她即将沉入腐尸化作的污泥,成为与他们相同的不分你我的肢块。
……不要、不要!好脏、好恶心!
观月弥满身心地抗拒。
意识消亡的话,实体会跟着消失吗?或者变成植物人?
突如其来的鬼魅情况导致观月弥的脑海飞闪过诸多念头。纷乱的想法纠结拧打,最终蕴生出无畏的释然。
她无奈地叹息:她这样的贱命一条,没想到连死都不得干净,如下水道的老鼠般叫人反胃。
如果身无术式,幻想一下力量就要死要活,那活着也是地狱,干脆现在死个彻底,省得浪费社会资源。
因决意赴死,观月弥直接任由环绕的尸块随便动作,微笑着等待死亡降临了。
发现她摆烂的肢体瞬间恼怒地尖厉呼啸,掀起恐怖的血海狂澜。
「去死去死去死……不!!你不许死!!!」
「你答应我们的、你答应我们的!」
目前认为死也就那样的观月弥很是淡然,她:我答应你们什么了?你们是谁?
雌雄混杂的咆哮霎时此起彼伏,混乱暴走。忽然砰地一声闷响,一只圆滚滚的重物砸在了观月弥的腹部。
“……”她直觉不妙,但躲无可躲,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掉落的,约莫是颗头吧。
黑屏反倒是照顾她了,她自娱自乐地感慨。
「你像宰鹅一样屠戮我们!我们要让你生不如死!」
断首的近距离咆哮比起可怕更令人作呕。
观月弥能感受到头颅嘶吼时的愤怒,对方边讲话边喷射着黏答答的液体。发臭的血液口水、陈年的鼻涕老痰?再下去不会眼珠子也朝她蹦来吧?那画面太美,她简直想劝人切莫太激进了。
实在受不了被臭气熏天的污秽堆埋,观月弥无语道:首先,你们控诉我杀了你们,这事儿我不记得也不了解原委。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最好别冲错人。
其次,你们希望我生不如死,那恭喜你们,你们早已达成目的。
你们说有心愿需要我完成,可惜我势单力薄,能力微弱。若是我每次动用咒能你们都要找茬妨碍,你们的愿望我无能为力。
「不是我们封印的!不是我们封印的!」
此番话语果然诈出了重要线索。
正待观月弥计划再诈上一诈时,一股比残尸们暴戾数倍的能量顷刻间扫荡了她的识海。观月弥骤然觉得身体一轻,随即天旋地转,她被弹了出去。
……
五感归拢,观月弥果决地睁开眼眸。
脑神经疼得像是脑浆迸裂了,她暂时分辨不清周围形势。
可眼睛一睁便对上了少年探究的视线,顿时浑身一松,安心地坐地休息了。
她神神秘秘地压低音量道:“甚尔,我有事告诉你。五条家会有人监听我们吗?”
“不会,你说。”
“我身上有没有冒奇怪的东西?”
“你刚跟地缚灵似的,整个人呈半透明状态。”
“还有吗?”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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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便是没有了,观月弥放心了许多。
她沉重道:“甚尔,我或许是个杀人犯。”
“很多很多人的死,大概与我有关。”
-
大约有三秒钟,禅院甚尔不曾接腔。
女孩子古灵精怪,估计又在故意开玩笑闹他。无计可施地等了三秒,她依然是那副颇为严肃的模样。
“……”少年吸了口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来,具体聊聊。”
他有点儿体会到为什么老刑警审查罪犯总爱点根烟,动不动要静一静了。
观月弥把方才发生的一五一十地讲了遍。
禅院甚尔听完,微妙评价道:“你好像不仅不害怕,还怪兴奋的。”
“那是当然的了,”观月弥眉飞色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只怕我真的咒力低微,毫无用处啊。”
……倒是非常有道理。
“所以你们家传承的咒术究竟是?”
“我真忘了,也可能是不知道。那些人声称我宰杀他们,可我根本没有实感,也没似曾相识的错觉。何况凭我的身量……砍不砍得动成人都得另论。我不确定所谓‘封印’是否他们蓄意制造鬼片现场吓唬我。”
了不起,这心理素质。刚受惊吓就能反泼脏水回去,硬朗得得跟铜墙铁壁比拼能耐吧,禅院甚尔腹诽。
“你平时经常借R级片啊?”
“嗯?”观月弥愣怔,立即明白了少年的揶揄。
她有仇必报地回击道:“你别以你的口味揣度我啊。”
“我这不是瞧你编造剧情蛮有一套的么。不过你向自己许愿挺灵验的,默念着躲藏起来,真给你办到了,神人哪。”
观月弥冷哼了声,懒得跟他拌嘴。她好奇宝宝般跳回了前面的疑问:“话说,五条家为何不设监听?今天得有上百人进了这尊宅邸吧?一定有厉害的诅咒师混入人群,他们全然不在意吗?”
观月弥提问的,其实切中了禅院甚尔思考的点。
依据御三家的一贯作风,即便放弃监视,也应安排了高级术师暗中守护。可他刚才四处晃荡,翻了不少死角,连个策应的都不存在!
非但无强者戍卫,更甚的是未曾设置任何防御结界!以他探知的结果而言,五条家彷如拥有慈母般的宽阔胸怀,完全对外敞开,这怎么可能?
要么他们单独在六眼的庭院布置了防卫,抑或对六眼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好狂妄的做法!
无论哪种,皆彰显了足够的底气。这是借着宴会,傲慢地向咒术界宣告五条家下任家主的实力啊。
禅院甚尔蓦地来了点兴致。
他再度提溜起观月弥:“我有个猜想,但得找到六眼。”拎着她往喧闹处去了。
-
找六眼是件特别困难的事。
人人都在探听六眼的行踪,人人都铩羽而归。
询问仆从,仅得到了客套的赔笑和“晚餐时会见到的”官方答案。
晚餐时遥遥一瞥有啥子用?隔着层叠的人墙,莫说脸,怕是身形都被各式各样的弧光给挡了!
除非那位神子搞个类似走秀的登场,装模作样地从天而降,要搁老头那蠢瓜儿子,八成得这么人来疯地炫耀。
禅院甚尔准备逮个管事的详细质问。谁料这帮人滑不溜秋,一发觉他靠近,宛如遇了洪水猛兽,纷纷避之不及,直往人海里钻。
倒走、拧身,小碎步迈得如陀螺般迅疾并兼顾仪态雅致不惊扰客人,360度无缺陷的周全。
“我去。”搞得少年都钦佩起他们的滑溜体面了。
“他们家用的全部是男仆哎,”观月弥突然道,“好与众不同!”
6. 第6章
“那不然?”禅院甚尔头也不回地问。
“难怪,扇先生先前召唤我,下达的命令是想方设法留在五条,成为侍女之类,必须被神子选中。”
侍女的寓意在御三家不言而喻,如果从未有女性侍奉的神子身边添了名同龄女孩,还是禅院家嗤之以鼻的垃圾……
少年敏锐注意到,她称呼扇为“先生”,并非“大人”。
他调侃道:“你服侍人?倒反天罡啊。”
观月弥恨不得翻吊起来踹他一脚:“难道我侍候得不够周致么?你自己不喜欢我毕恭毕敬的态度。”
那倒是。这家伙惯爱试探人的底线,但工作没马虎懈怠过。清扫、洗衣、烹饪,腿瘸了还坚持一拐一拐地动手干活儿呢。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他说他会定期寄送我禅院内部的消息,我可以进献给五条,以此在五条家中站稳脚跟。”观月弥剖析道,“八成是打着借刀杀人的算盘。让五条派解决直毘人,方便他登录家主之位。”
“而坐稳梦寐以求的家主宝座后,他即可反制威胁我。
那时想必我已在五条建立一定的根基,或者取得五条家某种程度的信赖。他可以利用我打击五条势力,一举成功地抹杀六眼。那样他必能名垂青史,估计做梦都会笑醒吧。”
女孩的嗓音轻灵柔和,含着此年岁应有的稚意。
含苞待放般的稚音拿捏着奈良腔嘲讽起扇来熟稔得宛若表演脍炙人口的狂言,委实精彩绝伦。
禅院甚尔哼笑了声,忍不住停下来玩了玩观月弥的发包,她是真把他逗乐了。
“哦?那他潜心谋划的计策这就被老谋深算的你破解了呀。”
“他想得美,这计划执行的话全是纰漏,”女孩儿配合着他故意学习老学究的神态摇头晃脑道,“女性侍从比男性侍从更加细致。
尤其在照顾小孩儿上,光手指头,就一个细一个粗,料理衣物来能一样吗?五条家不聘用女仆,只能说明是主管内务的夫人旨意,抑或六眼本人的意见!”
不论哪个,皆证明此事不易筹谋。
“哟,不错嘛。我瞧你挺精神的。我带你继续练练咒力吧。”少年衔着轻松的笑意说。
观月弥吃惊地嘴巴微张:“啊?”太突然了吧!
“我准备去洗澡的……”她抬高袖口,犹疑着要不要闻一闻,“梦里发生的太恶心了,我总觉得浑身特别脏。”
“那刚好啊,”禅院甚尔乐不可支,“再练一轮去洗,省得你洗两趟。我给你省事儿呢。”
观月弥:“……”他专门克她的吧?
-
出乎观月弥意料,禅院甚尔说领她练咒力,是非常认真的。
尽管身为诅咒绝缘体,可禅院家的基础教学他貌似了如指掌。反正六眼杳无踪迹,其他的尚且一团乱麻,不如借助咒术师齐聚的场面,查探“封印”等秘密。
少年直接提着观月弥跃至五条家最高的松木上:“来,把主体意识附加到眼睛上,用心察看,你能观摩出什么?”
观月弥很想皮一句:我应该观察到什么?但她本质是攀附禅院甚尔的侍女,主人慷慨不意味着她可以肆无忌惮。于是老老实实地进行观想。
“咒力的弧光和……流动?”
少年漫不经心地“嗯”道:“仔细分辨他们交错时的变化。”
观月弥屏息凝神,瞄准走动的行人。
一位衣着华丽像是穿了套纸房子在身上的妇人仪态端庄地牵着名打扮得富丽堂皇的女孩儿。其力量的振动频率较为接近,光定睛细瞧便能推断出是血亲。
而匆匆路过她们的青年,咒能形态略为内敛,令人联想到温厚敦实的土地。
二者汇聚的刹那,明显母女两人的咒力受到细微的牵引,犹如清风温柔地抚摸火苗。
“交汇时的状况会反映持有者的力量精纯度和特性等,刚开始费劲,习惯了就是扫一眼的事,你要多练。”
“再看七点钟方向紫衣服的,时长掌控在三秒内,超过有可能被发现。”
观月弥小幅度点头表示明白,视线挪动。
那是名只比她大了两三岁的男孩儿,其能量散逸的节奏凌乱无章,她无法总结出规律。
担心对方察觉,她迅速收回探查,反复在脑海中回忆揣摩。
呃,不管怎么思索,都好像是随性而动啊?
“通常无意识状态下,每个人自有一套舒服的咒力运行方针。碰到像打鸣乱扑腾的,除了情绪激昂,第一种可能是对方乃外行,不懂操纵,未经系统性训练。”禅院甚尔缓缓解说。
“第二种,他的术式繁琐庞杂,具备一级术师的潜力。且他的术式大概率是新型咒术。”
“新型咒术?”
“嗯,类似电子游戏,具有繁复的规则。直毘人的投射咒法你了解么?预设一秒内24帧的动作,那种姑且算简单的。假设某人拥有占卜类咒术,每种占卜结果对应不同的攻击方式和增益等,这种类型变幻无穷,很难预测。”
“确实,比如塔罗牌,排列组合几乎无穷无尽……”观月弥听闻后发愁,“怪不到保守派不认可新潮术师。因为他们的术式超乎常人想象的范畴,传统类的容易理解多了。”
“对,不过规矩复杂的不代表能百分百发挥驾驭,同理,古老的也并不等同过时。好比手残和高玩的区别。”
“那假如有个人诞生了厉害的新咒术,他本人的智商或身体强度跟不上……岂非十分难堪?”观月弥设身处地地代入,顿时尴尬得脚趾抠地。
“傻子,你不是最擅长讲漂亮话吗?这叫老天追着赏饭吃,人家不屑一顾呢。”
两人交流间,不曾刻意隐瞒身形。与友人畅聊的道永雷鸣很快锁定了他俩的位置。
“哎哟,两个小崽子挑衅我呢!”
道永雷鸣虽相貌长得如同一比一拓印了神社里的惠比寿神,外型却潮流得仿佛刚从意大利黑手党进修回归,格外不服老。
油光满面的背头挑染成炫目的电光蓝,银灰色西装不适宜地包裹着他矮小的身躯,尽数放大他的缺陷。
“老头子,小心别把裤子崩咯!”禅院甚尔笃悠悠地伫立枝干,扬声关切道。
“臭小子!”一声招呼便彻底激怒道永雷鸣,老者立刻操动术法,广播喇叭般喊道,“诸位!天与咒缚杵那儿呢!六眼找不着,先随老夫逮住一个!”
而禅院甚尔不慌不忙地拍了记观月弥的脑袋:“看好了。自己想办法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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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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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西移,群鸦惊飞。
哪怕是暑气旺盛的炎夏,当耀目的日头滑落至半山腰处,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感从山林间蔓生。
实时报备宅院情形的侍者蓦然顿住脚步,古怪地盯往远处鸡飞狗跳的原木之海。
他微妙汇报道:“五叶松传来的动静,围追我们的人被禅院家的废物招引过去了。我们不用转移了。”
他的斜前方,一名气场卓然的小小少年顺着他的话语驻足眺望。
焕发着粼粼光纹的西阵织奢侈地铺展在他的脚下,产生了步步生莲的光影效果。揉入金银箔的丝线以精绝匠艺织就了绮丽华美的江户百景图,百万日元一匹的大师心血之作,似乎仅配充当烘托他的背景板。
他的发丝洁白如新雪,隆重盛大的开宴日却只着青蓝竹纹的简衣。
而当这位小少年正式地转过头来时,所有人都会为他能够洞悉一切真理的苍蓝眼瞳心惊。
“废物?”他淡声询问。
“是天与咒缚,身无一丝一毫的咒力,更无传承术式!”仆从的语气暗含贬低,他讥讽道,“凭一具残躯还妄想夺取我家大人的吸引力,真不自量力,好无耻的做派!”
“算是帮了我们的忙。这张阵法抵达极限了,大夫人差不多该找来了。”
侍者喃喃称是,颇为忐忑。
原因无他,七夕相亲宴,神子本人极度反对。他生来喜静,厌恶繁文缛节、无意义的托词寒暄等,遑论荒谬至极的“选妃宴”。
这桩盛会属于家里赖活着的老辈分们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才安排妥帖的。
他们谎称:咒术界需要一场盛事,他们这群古稀老人趁生死离别前想见最后一面。另外诅咒师也该集中清理一下了。相人仅是微不足道的理由,他毋需在意。
话虽如此,真到了当日,大夫人等派系大清早地便来苦苦哀求。有的宣称来者乃密友之女,有的陈情曾经承蒙救命之恩。五花八门的缘由顶着大义的名义一股脑儿地砸来,完全叫人防不胜防。
以五条悟的脾气,大可一走了之,玩活人失踪。
然而熟谙他脾性的现任家主提出了隐藏条件,狡猾地将他捆绑在了一条船上。
那男人胸有成竹道:
「你不好奇六眼的性能上限并测试拓展么?我收藏了种标记结界术,足以毫无感觉地在登门者的灵魂种下标识。我教你,你能尽情感应拜访者的咒能波动,包括分析他们的咒法逻辑。」
「几百个家族,包罗万象,胜过你一次次专程出去堵诅咒师,如何?」
“目前有诅咒师暴露了么?”五条悟忽然问。
近侍霎时松了口气:“还没呢!”
他补充:“毕竟首日他们得摸清楚地形。请您静候佳音,好戏即将上演。”
言毕,院门的门槛处倏地露出了一角金红裙摆。典籍载录的迷阵果然瞒不了一下午,侍者暗忖。
偷觑神子平静无波的瞳仁,他叹息,堆起笑容,麻利地请入女孩。
女孩踏着利索的步伐,爽朗地行礼问候:
“你好,我是卯之花莲华,家中以剑技闻名,这是我的佩刀「莲姬」。很高兴见到你,悟君。”
7. 第7章
听说冰箱未曾问世时,五条家的地下冰窖蔚为壮观,封藏着各式各样的珍奇诡物。
那秘密禁地秋常敏知无缘得见,想来和目前氛围相差无几,都是冰冻三尺能随时死人的。
前来打招呼的女孩儿落落大方,毫不娇羞忸捏。而他的主人始终双手兜拢在袖口里,根本没有答应回礼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冷汗一点一滴地从秋常敏知的毛孔里渗出。
就在他准备擅自插口时,一位在他审度来装扮得颇有些强撑场面的妇人跨进了门槛,替她可怜的姑娘解了围。
“这位便是悟君吧?抱歉叨扰,我是阿玉夫人的挚友,今日特携小女来与您相见。”
女儿以平辈相称,母亲却恭敬地使用敬语。
秋常敏知心道完了,五条上下谁不知少爷与阿玉夫人不和?个中龃龉想必爱面子的夫人未与好友明言,这才精准地踩了大雷。
果然,满身散发着疏离感的男孩疑问道:“既然是大夫人的友人,为何来我这里?”
“……”女人的脸色霎时一阵青一阵红。
虽然玉子告诉她神子抵触,但她认为小孩子嘛,能有多大的主见跟脾气?六岁半还不是大人教什么他得听什么!她的女儿可是四国远近闻名的美人,孩子们只消见上一面,定然欢欢喜喜地玩到一块儿去!
然而当真打了照面,她却不太肯定了。
那双恐怖至极的瞳眸和跪拜族老时才会产生的慌乱感……
不,一双眼睛罢了。她的女儿出类拔萃,人见人喜,怎配得如此冷落待遇?正欲辩解几句,顺便再推销推销,她的手臂突然被扯住,卯之花莲华踏前弥补道:
“冒昧寻来是我等不对,这就告辞。”
五条悟微微颔首,女孩儿立马拽着她极不情愿的母亲离开了。
目送二人远去,他随口询问:“卯之花,哪地的氏族?”
秋常敏知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番,发现上百个家族的情报讯息他早已混淆成一团,估计都能拉面了。他“嘿嘿”傻笑道:“……少爷,对不起,我记不清了。”
“德岛的!世界三大漩涡之一的鸣门涡潮、三大人口失踪的神隐事件皆生发于此,”分明已走远的女孩脊背挺直,头也不回道,“神子大人若有兴致,我愿为您详细介绍。”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汗如雨下的侍从,秋常敏知立时无地自容地想要掘洞自埋。
幸亏此时一张传声符飘来,秋常敏知急忙伸出两指夹住,符咒自动燃烧成灰烬。
他侧耳倾听,兴奋汇报:“少爷,苍天有眼啊!禅院家的女孩儿从树上摔下来了!”
嬉笑片刻又幸灾乐祸道:“据说都哭惨了,头发滚得跟鸟窝似的,脸蛋也划伤了。模样跟路边乞丐没啥两样,不愧是村里长大的粗鄙丫头,我看她待会儿怎样见您!哎,要不我们现在出去瞧瞧?”
望着乐得快岔气的侍者,男孩以不符合他年岁的沉静态度道:“你猜他们特意传讯与你的缘由?”
秋常敏知愣住,顿时想通了关节。
“呃……”必定是大夫人的失利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引少爷主动现身,公开露面呗。
“但是禅院出丑百年难见,怎么着也值得一瞧吧?”他嘟嘟囔囔。
五条悟似笑非笑:“你不是说,她是乡野来的么?”
秋常敏知自知理亏,蔫了气儿道:“嗐,您是不知晓。他们爬的呀,就是树龄千岁,据称桓武天皇建平安京时亲手栽种的那棵五叶松!
长老们统统气惨了,起初碍于脸面不肯出现,说得显得咱五条家大气。后来发觉有个用雷的术师不管不顾地乱劈,吓得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凑去拉架了。”
能让老家伙们倾巢出动倒真是奇观,五条悟闻言不免觉得稀奇。
感应着标识传来的异动,他迈步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
眼花缭乱的咒术轮番挥毫倾泻,观月弥脑瓜子嗡嗡的,全然跟不上打斗的节奏。
犹如百花齐放无处落眼,一会儿明黄的电弧飞窜如蛇,带起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一会儿瘴气般的暗紫咒雾宛如结界扩散,搞得观月弥压根分不清这属于哪种类型的招数。
“想办法释放咒力包裹全身,这是改变空间密度的术式,你会被分解!”身体骤然被人向上一抛,准确地挂上了高耸入云的树顶。
观月弥懵了:虽然是帮她躲攻击,但她记得前面他叫她别被抓到。这摇摇欲坠的高度太强人所难了吧?怎么实施啊?一不留神她就成高空抛物里的“物”字了!
好在紫色雾气并未继续攀升,观月弥松气,决定先按兵不动地揣摩战况。
大树中央的状况着实混乱。
多如繁星的术式朝这棵蓊郁繁茂的五叶松砸来,位于顶端的观月弥深刻体验了把地动山摇。
无事闲聊的术师们被剧烈动静吸引,皆感到有趣开始炫技。
五光十色的咒能中,反倒是禅院甚尔的身形最容易捕捉。
哪里是能量交汇时千钧一发的空白处,哪里即是他的所在。
观月弥赞叹着少年的灵活,她其实看不清他具体腾挪的动作,仅是观摩时似有所觉,判断纵横交错的包围网中,他合该在那处。
渐渐的,她的眼瞳和大脑好像适应了咒能的狂轰乱炸,慢慢能跟上速度分析起信息了。
她思考着:倘若她的肉|体机能能有幻想的厉害,那么悬吊至右下方的分干,借力助跳,迂回地绕树是有小半概率安全落地的。
可惜她的素质完全匹配不了预设的情形,唯有慢吞吞树懒似地下挪,日后必须拼命锻炼体能啊……
不过甚尔和她提过,有纤弱的术师利用诅咒附着四肢以进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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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增强。
又琢磨了半晌咒力对轰时的细微变化,观月弥基本确认了:那个哇哇大叫的老人最是强悍,其余人的术式碰到他的,全得被震弹侵蚀。
当然不排除他人是忌讳五条,不愿如他一般形如疯子大动干戈。
故她下树途中首要避开的便是此力量。
然后是鬼魅的能修改空气密度的紫雾,对付这个的话得一刻不停地隔断彼此的接触吧?
至于逐步涌现的怨魂,大约是截取对手记忆创造的鬼怪?还有树干上长出的密密麻麻的孢子、诡异攀爬缠绕的发丝……
越是思忖,形势越是复杂。尽管希望再多拆析诅咒之力的变幻等,但情况不容许她待下去。莫名其妙加入围堵的术师超乎想象,谁知道天与咒缚的人气火热到爆啊?
观月弥闭上眼眸,咬咬下唇,一狠心重复起方才控制咒力的过程。嗯……暂且把力量凝聚至残废的小腿……
观月弥的识海随她的构思立即浮现了人体结构图。她清晰地“看见”自己尚未痊愈的腿骨中,蓦然一股力量钻入,链接了断裂的骨头,仿佛填充缝隙的凝胶,只是这股能量透着刺骨的寒意。
之前捣乱的尸体们没出来作怪,但冥冥之中,观月弥总觉着有非常压抑的东西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
这种感觉……仿若她的意识中存在着第三个“人”!而且此人能读懂她的思维,窥探她的一切。
观月弥稍许不安,但她不想放弃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
诚如甚尔所言,纵使发生意外……五条家几乎聚齐了全国的精英术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总有人或许掌握着些许蛛丝马迹。
观月弥不再犹豫,脚尖一踮,测试腿部强化的程度。
出乎意料,肢体简直像鸟一样轻盈,脚步蓄力一提,她便被风送往了五六米远的位置。
观月弥无暇喟叹这不可思议的差距,努力闪避着妄图捆绑她的招式。中途她甚至与少年擦身而过,轻笑了句:“真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你说什么?”禅院甚尔陡然杀了个回旋枪,唬了观月弥一大跳,差点中断操控。
“我说神子呀,”女孩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识时务者为俊杰地复述了众人对五条悟的膜拜,“天神降世、神亲吻的孩子宠儿天使、岌岌可危的人类救赎、未来世界超能之光……可不就是比大熊猫还要珍贵吗?”
“嘿嘿……你俩在我眼中,可不也是大熊猫吗?!”倏然插入的嗓音一左一右地分开了观月弥与禅院甚尔,弄得两人猝不及防。
人未至,音先至。“雷音”二字被道永雷鸣拓展成了真正的雷声传音。
哔嗞的电流环绕两人的耳际机敏游动,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观月弥“嘶”了声,率先气死人不偿命道:“好聒噪的老人家,居然听人墙角,跟你出任务得备副耳塞保护听觉罢。”
8. 第8章
观月弥的胆量,禅院甚尔向来有所领教。不能说胆大包天,也可以称之为浑身是胆。
因为又大又肥的胆子挂满全身,所以不知恐慌为何物。
就比如他都看得出死咬他们的老东西甚至不忌讳五条家,言行举止百无禁忌,明摆着的疯狗一条,观月弥还敢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这也正是有意思的地方。
果不其然,蛇打七寸。道永雷鸣油光水滑的背头一根根炸开,醒目的电光在他的脑门聚集,显然怒意值抵达了巅峰。
他咬牙切齿:“好你个女娃娃!我帮你打抱不平,你竟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去你的,”观月弥哕了口,“谁要你打抱不平了?他又没欺负我,你自个儿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嗳,我说,你是不是在街坊里很讨人嫌啊?一定孤零零地独居山中吧?哦不对,看你衣着打扮,是被排挤到海外了呀!”
观月弥边骂边飞速思忖着:甚尔教导过,大多数人的咒力运行遵循着某种潜意识的规律,好比呼吸习惯。并且他们操控咒术时通常具有思维惰性。
适才通过观察,观月弥暂且摸熟了老者的行动顺序。先是最难闪躲的蛇形追击……
明亮到刺目的雷芒惊险擦过,观月弥以极限的微毫之距堪堪躲避,连破皮的罅隙都没给。须臾间,她心跳如鼓,血脉随之偾张,整个人抖擞不已。
而下一刹那,身躯内部泛滥的密密匝匝的酥痒触电感令她进退维谷,羞恼难言。
生物电流!
这恶毒的老头直接拿必杀的招数控制她!
不、错了。倘若她能用咒力护体,对方八成没办法使用这招。逆天的咒术基本伴随着严苛的成形条件,要是贸然可以调整任意生命体的电荷量,他估计早被人悬赏杀了!
越到危险关头,观月弥越是冷静。
方才的混斗她发现部分术师特别关注他们脚下的这棵树。貌似是……平安京时代天皇亲手栽种的?
既然如此,她便要惹得此人怒发冲冠大放术式,让其他人好去对付他!
观月弥依旧选择嘴遁拖延时间:“老匹夫,你用这种招式拿捏我一介小女孩,不觉得羞耻吗?”
“什么老匹夫?你爷爷我名叫道永雷鸣!讲话没雅量的小丫头,今天爷爷替你家长辈教育你!”
“第一课,人至贱则无敌,打架不论脸皮尊严,有效就成!”
亮黄色的电蛇耀武扬威地遨游观月弥四周,后者不甘示弱,强忍着被电的搐麻调动咒力道:“哦?我家长辈统统归西,你想陪伴他们转世投胎,我送你一程啊!”
“哈哈哈哈好、好!我看你骨头硬到什么时候!”道永雷鸣青筋抽动,硬生生咽了这口奇耻大辱。
他对自己的咒能精纯度有着自信的把握,可女孩简单地召唤力量时,他的雷闪居然不由自主地瑟缩闪退,如同触碰了极其可怖的存在。
难道她藏了保命的咒具?
身经百战的道永雷鸣从不将“错觉”放入考虑范畴,但凡异动的,势必有幺蛾子。他的雷不仅对普通诅咒有数倍的克制效果,更对超模的咒物有着敏锐感知。
向空中审度了番情况,很好,其他人还困着禅院家的小子呢。道永雷鸣霎时稳了心神,加强了针对观月弥的禁锢。
而观月弥等的,便是现在的机会。
她催动识海里深藏不露的浓郁咒能,意图排出跟道永雷鸣共鸣的“电丝”。对方内外夹击的战术愈是猛烈,她体内的“第三者”愈是愤恨。
尽管不认识也不清楚“第三者”驻扎她精神空间的原因,但彼此既是共生关系,想来它会为她排除一切与诅咒相关的威胁。
黑腾腾的云雾瞬间笼罩住观月弥的身体,分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撮,其散逸的怨念却促使附近术师纷纷为之一顿地进入备战状态。
一级咒灵……?
不,是十来只二、三级咒灵,外加一只特级咒灵?!
不不不,好像是几十个……??
黑雾完全包裹了女孩的肉身,众人难以辨别形势。莫非禅院家的旁支出了位咒灵操使,因此刻性命受制,迫不得已地展露本领?
道永雷鸣做出了和其他人一致的判断。
怪不得小丫头片子敢狂妄叫嚣呢,原来是咒灵操术!手中攒了有备无患的咒灵是吧?那他干脆一把雷全劈了!让她日后重新学习低头做人!
仿若海水滔天。
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间阴翳了起来,雄浑的雷能在道永雷鸣的手势结印下汇聚。巨大的雷云盘旋滚动,彷如酝酿着令生灵畏惧的末日劫难。
“哪个没礼貌的小老儿在我五条家的地盘撒野呢?!”一个白胡子老叟挑眉瞪眼,掌上香炉不假思索地朝道永雷鸣砸去。
说来也奇怪,小巧玲珑毫不起眼的铜炉,真的一下子吸掉了虎视眈眈的雷云。道永雷鸣压根来不及收回,收获了糊一鼻子的香灰。
按住了这边,他转头扫视咕噜噜冒着阴森戾气的观月弥,往后方道:“政、裕,树上的你们管。”
他前脚奔向观月弥,后脚雷击狡诈地化作樊笼反客为主地将他捕获。
阴魂不散的乌云来势汹汹地凝聚,形成挟制之势。道永雷鸣的咒能储备仿佛格外充足。
“啊啊啊你们、你们实在太吵了!”扭曲的童音陡然从观月弥身上爆发,凶戾怨怼的嗓音使得在场术师太阳穴猛跳。
他们惊讶地注意到,这片区域的所有影子突兀地拉长、变形,和女孩涌现的黑云一样漆黑如沸。
仅仅站立着,心惊肉跳的不安感便成倍弥漫。
他们有种恐怖直觉——若是再让影子形变下去,恐怕……
正欲动手,影子的异变忽如退潮般停止。
在场者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震撼不言而喻。
……好夸张的影响力。
禅院家果真大手笔,为了培养势力,竟挥霍特级咒灵哺育僻远旁系?
且特级咒灵何时何地现世的,他们怎么半点讯息也无?
御三家已能封锁消息至此了么?
女孩的躯体恍如大咒灵套着小咒灵,小咒灵的口里还能无限套娃。有术师渐渐咂摸出异常:“这兴许并非是咒灵操使啊……”
反倒类似请魂上体的邪异术式,同时诡异地糅合了十种影法术?!
荒唐的念头一闪而逝,他自顾自地摇头否决了:不可能,人类的肉|体无法承受特级咒灵的污染。那种剧烈的毒性连人身都能融化掉!大约是变异实验版的咒灵操术,难怪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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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藏着捂着不肯见人呢……
就在邪雾分裂出一张张狰狞面孔时,啪嗒一记,一名样貌极为秀雅的青年噙着和善的笑容,温玉般白皙的掌心蓦地拍在了观月弥的额际。
这轻若无物的一拍,凶神般的灵体顷刻间烟消云散,犹如虚假的戏幕终结。
面对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腼腆地挠挠后脑勺,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是神近雅重。我没搅扰各位的兴致吧?我是五条家聘用的专属医师,会些基础的反转术式。
各位假如庆典期间不慎受伤,随时可以找我医治。当然,前提是信得过我的话。”
言毕,顺手抱起昏迷的女孩儿,准备带走她进行更细致的治疗。
位莅树梢的禅院甚尔瞬闪至这名自称医师的青年身侧,伸手拦了拦:“谁派你来的?”
神近雅重迷茫地眨眨眼:“哎?有人给我递信息说,这里有病人呀。我搞错了吗?”
呵,病人?满嘴的鬼话。
禅院甚尔眯眸打量故作无辜的男人,警惕性飙升最高。
思及他似乎确实有法子限制寄生观月弥的灵体,禅院甚尔不再阻拦,沉默地跟他走了。
道永雷鸣仍不死心,可惜他被五条家的长老死控。无论他怎样唤动术法,皆要命地石沉大海,那香炉简直是只进不出的饕餮!
远处,旁观良久的五条悟一言不发地提步离开。
原本计划开炮嘲讽的秋常敏知汗颜道:“少爷,咱对天与咒缚的了解误差这么大吗……?”
十几名术师逮不住个少年,一级术师和摆设似的!
“还有那个乡下女,谁骗我说她摔下来哇哇大哭的?我瞧她威风凛凛的。嘴巴忒毒了……”
听闻侍者的小声抱怨,五条悟的唇角终于不易察觉地扬起了丝笑意。
“因为你好骗啊,笨蛋。”
秋常敏知:……
“我觉得我还能再拯救一下……”
他不甘心地问:“那女的玩的什么门路啊?我根本瞧不明白。少爷您能指教指教我么?”
身着青蓝竹纹衣的男孩倏地止步。如若有心欣赏,可以发觉随着光线挪移,其夏布的浅灰底有时会现出一抹偶然般的高傲丹红。
但这抹昂扬的赤色很快隐去,叫人误认为是眼花。
其上抽枝的竹条惟妙惟肖,青蓝的浓淡交汇细腻地勾勒出了露重时分嵯峨野静谧清丽的新竹。如此柔雅藏内蕴的精绝之作,绝非乍然望去的“简衣”。
而他人如衣般令人捉摸不透,柔嫩的脸庞开口即是沉稳有度的内容。
“我亦暂未分析透彻。假设刻印是‘原点’,那么她的原点一会儿是一个,一会儿分裂成好几个,一会儿又从好几个收缩回去,没有固定的形态。”
秋常敏知摸不着头脑:“啊?那岂非……她长了好几个刻印?”
不,如果是咒灵操使,对应每只咒灵拥有不同的能力,目前的观测结果好赖解释得过去。然而秋常敏知总感觉,自家少爷描述的并不是这个含义。
那恍若要颠倒人间地狱的神异黑影……
秋常敏知一阵汗毛倒竖,突然有了个离谱至极的猜测。
他冷汗涟涟,不敢妄语,索性任由主人思考,更加卖力地干妥伺候的活计。
9. 第9章
观月弥做了个梦。
梦里仍是漫长炎热的夜晚,群星垂野,她聆听着夏虫的吟哦低咏,漫步在苍翠茂盛的草坡间,萤火点点。
那理应是个安逸祥和的夏夜。
她放松着心情翻爬山坡,不知何时,昆虫不再浅唱,青翠欲滴的草叶蒙上了猩红的阴影。
血。
满山满坡的血。
漫山遍野的血。
还有碾碎成肉泥的,疑似是人体的组织俯拾皆是。
腥臭的微风堵住了她的五感,越是朝她心中所往的方向跑去,尸骸越是散乱堆积得密集。
等等,心中所往?
她究竟意图去往哪里?
观月弥迷惘地奔跑在山林坡道,呼吸中腐臭的腥味愈发浓烈。拐弯、深入、直至人迹稀疏村民忌讳的山坳,她感觉真相即将被叩响——
一双淡漠仿佛凝聚着万法智慧的苍蓝眼瞳骤然间布满了她的视野,使她猝然惊醒。
……!
观月弥猛地翻身坐起。
“你醒了。”床边人温和地招呼。
“现在外界针对你有几种猜测,第一种,你拥有媲拟咒灵操使的能力,只是无法完全驾驭高级咒灵。
第二种,你是禅院家为削弱御三家和总监部创造出的全新实验体,集合了降灵术、咒灵操术、十种影法术等珍贵刻印。虽然难以想象是如何达成这匪夷所思的结果的,但总监部已经摩拳擦掌算计着把你生吞活剥了。”
“别误会,作为医师我该表达对你的关心,不过嘛……” 开口的青年推了推鼻梁架着的金丝镜,他留着长至锁骨的栗色发丝,部分随手扎拢在脑后。
他边说边无奈地笑,拉开阻挡视线的围帘。白色的医用隔帘之外,杵立着因好奇猜疑等原因跟来的术师们。
讲话的男人过分漂亮,他微笑时唇畔会浮现浅浅的梨涡,柔和的语气让人始终如沐春风,很容易放下戒备。
“我是来参加相亲宴的,并非来接受审查的。”观月弥斟酌着利害,咬字时加重了“相亲”的发音。
“若事关我的术式,抱歉,无可奉告。若想在此地缉拿我,我自认没错犯任何罪行。总监部不至于为了无足轻重的我而折损自身信誉吧?”
这话刺得围观群体中的两人顿时脸色铁青。
而观月弥没有等待他们回复的意思,直接朝青年问人:“甚尔呢?”
神近雅重安抚地朝观月弥眨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打圆场活络氛围:“诸位,人已恢复,话也听了。我打算进行治疗了,各位还要继续监视吗?”
言毕,丝毫不惯着,帘幕重新一拉,一道小型的结界术覆盖了两人。
他解释:“跟你同行的那名少年担心总监部把你强行带走,一直在门外候着。我跟他打好了商量,稍有不对劲他便会赶回禅院叫来你们的家主。”
此乃下策,因观月弥身上的异动目前被猜忌为禅院家的人体试验,可这根本是幌子。
观月弥并未感激,单刀直入:“你为什么帮我?”
青年闻言吃惊地张大眼眸,振振有词:“我是医生哎,助人为乐救死扶伤属于我的天性啊。我毕竟生来善良嘛。”
表面大义凛然夸夸其谈,实则为拒绝追问的忽悠答法。
观月弥浅淡地笑了。
她陪着演戏道:“那您可以帮我治愈全部的伤口吗?”
假若她真是禅院藏捂着利器,腿势必不会断着。可她身着简易夏衫,加上旧疾,身份瞒不过有心的医师。
禅院家不为低贱的奴提供救治。
御三家的医者,大约都是高高在上的嘴脸。
拭目以待地期待着青年的翻脸,对方却包揽般掀开盖着她的薄毯,按着她的腿道:“早有此意。”
旋即认真诊断:“你的腿之前就断了吧。以后不要用咒力强化四肢了,别人行,你的力量怨气太重。”
“稀释后一样走不通么?怨念强意味着增强的幅度更高吧?”
“是这样不错,好比你能从残疾突然变得健步如飞远胜苦练的体修。但如果你不介意年纪轻轻就高位截肢瘫轮椅,我是不会多加劝阻的。”
观月弥沉默:“……”
“除非……”他故意拖长音调。
“嗯?”观月弥耐心地顺着他的话茬。
“你拜我为师,我教你反转术式啊。”
-
反转术式是能教的?
观月弥大感荒谬。
她嘴唇动了动,欲质疑,青年提前堵了她的话头。
“哎,万事皆有可能。你考虑考虑。再不济我向你保证,你的身体我包管一辈子,指哪儿治哪儿。好歹你能随心所欲地作弊了是不是?你的咒力啊,普通的反转术师医治不了,不信你出去试试。”
说完,宛若暖玉的莹白掌心随意一拂,观月弥瞬间感到如烈火炙烤又如咒灵啃食的腿骨修复如初,不令她疼痛冒汗了。
青年噙着闲散的语调,指了指她青紫一片的小臂:“手臂我暂且不帮你复原,今日的访客中想必有擅长反转术式的,你大可验证我的话语。”
话说到这种份上,观月弥懒得刨根问底。这天过了大半,几次大起大落下来,她累得像是掏心又掏了肺,实在计较不动了。
于是走过场道:“我凭什么信你?”
问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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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自默念“信不信随你”、“爱信不信”、“你别无选择”。
正准备笑呢,他爽快地答:“凭我是六眼的半个师傅呀。”
半个师傅?刨除夸张的水分,约莫等同于点头之交吧,观月弥估量着。
她不甚在意地客套着:“居然是六眼的师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如此,可否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天照神的神,近侍的侍,雅乐的雅,三重县的重。”
好古怪的释义方式,观月弥顺口:“您出身三重县?”
“近畿地方,大家熟悉。听你的口音,似乎来自奈良?”
“家里的小少爷是奈良口音,为博信任学了几句。”观月弥不愿多谈这个话题,“抱歉,您这儿有浴室可供梳洗么?”
腿部的痛楚消退,冷汗的黏腻便突显出来。
“嗯?哦有,我这边地方小,无女侍伺候。女侍归内院的大夫人掌管,那里不是我的地盘。”
“有就好,谢了。”观月弥跃下床,忽然间觉察了极为尴尬的要素。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有换洗的衣物么?”
“你们没带吗?”神近雅重瞪大琥珀色的眸仁反问。
“……我们应该带吗?”观月弥迷茫了,既然需要过夜,这难道不该由宴请的主人供给吗?
其实他们本不应单独赴宴。
扇的妻子温柔贤良,可她太过“温顺”。尽管出发前女人欲言又止,但只要她的丈夫冷冷瞥上一眼,就能令她立即垂首退步。
甚尔和她无人教养,诸般琐事便疏漏了。
然而观月弥认为这不算大问题,不就一件衣服么?随便拿一件对付下不成吗?
“……”神近雅重揉揉眉心,“该夸赞你们不愧出自禅院家架子大呢还是养尊处优惯了不了解登门的规矩呢?”
上百个家族的女孩儿过来参宴,谁能预备上百套合适的礼服并保障不出错?当然各管各的了。
万一有中毒、过敏等现象发生,当真辩也辩不清,平添纠纷。
青年倏然撤消隔音的屏障,取了衣柜的病号服:“总而言之,你先洗。晚宴的服饰……我来周旋。”
周旋?这么麻烦啊。
“您没简单的侍者服吗?男生的我也能穿,不挑。”甚至病患的苎麻粗衫她都觉得挺适意。
“那怎么行,穿得乱七八糟的,你希望被其他人看不起?”神近雅重拆了桌上精致的纸盒,递了一小袋金平糖给她,“先吃点儿,免得洗澡低血糖晕倒。前面忘了告诉你,我收徒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你得留在五条家啊。”
“所以你得装扮好看,让那小子留下你知道么?”
10. 第10章
神经病。
神近雅重诱唆的话语,当即便使观月弥把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身影在脑海中直接合二为一。
原来当继承人的,全部是这般有恃无恐糜烂恶心的腔调啊。
直哉延续了直毘人喜爱美人的特性,只是比他父亲顽劣且充满恶意。
他爹起码残存着昭和时代大男子主义熏陶下的道义感,虽色中饿鬼,却鲜少仗势欺人,更视女人为柔弱需要呵护之物。直哉……纯粹以玩弄折磨貌美侍女为乐。
谁料五条家的神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大张旗鼓地召唤上百个家族来挑选合意女伴,连“半个师傅”都一齐帮着坑蒙拐骗?
观月弥虽未明言,眼神的嫌恶表达了一切。神近雅重见状急忙否认:“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跟大夫人打了个赌……”
“哦?”
“赌不重要,主要你日后是我徒弟,当然得装扮得漂漂亮亮的,给师傅我长脸啊。怎能灰头土脸的呢?”
观月弥面无表情:“你们家侍从衣物质量精美,比我穿进来的还要讲究。”
“假如席宴上有人故意使唤你叫你难堪怎么办?”
这倒确实,人心叵测,她又顶着禅院的牌匾。
此时仍有不要脸试图探查消息笼络关系的术师道:“小女与这位禅院家的小友身量相仿,正巧多带了几箱衣服以备换用,若不介意……”
神近雅重与观月弥瞟了那人几眼。
后者被冰凉目光扫视得后背发凉,声音蓦地虚了:“……哎,我就随口一提、随口一提嘛。”
观月弥没再理会,抱着病患服朝指着的浴所去了。
而神近雅重和煦地笑笑,依旧从容优雅的:“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告辞。”众人挂着虚假的笑容离开,谁都不愿得罪一位可以救命的反转术师。
神近雅重随手挥起结界,录了张传音符后仍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紧闭的洗浴室大门。
“竟然是真的……仪式居然真的阴差阳错地完成了,哈哈。”他摊开双手,凝视空白的掌心,拢了拢,无处安放地扶住额头,发出低低的,神经质的笑声。
-
观月弥关闭淋浴的龙头,按了泵沐浴液,仔仔细细地搓起泡沫。
她不喜欢神近雅重的胜券在握,同时也没多少反感。
相反,对方和那群术师的反应为她提供了第三种猜测的答案。
适才,神近雅重只言明了众人对她的两种猜想。至于第三种,则是“刀”。
杀掉神子的那柄利刃。
虽然不了解五条家不设防御的具体原因,可假使五条内部和禅院一样分裂内斗,有人刻意撤除保护,好方便暗杀者偷袭呢?
从她失忆的状态推断,失去身体控制权的她极有可能是抹杀六眼的利器。而不论她成不成,她都是吸引关注的巨大幌子,一个“弥天大谎”。
真正的诅咒师大可趁她能量爆发时将神子一击毙命。纵使吹得天花乱坠,神子撑死了也就六岁半,如何较量得过经验老道的资深杀手?
观月弥定定神,冲掉绵密洁白的泡沫。她想,她这边倒好办,谨防意外,让甚尔看守着她就成,天与咒缚的战力应该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既然她是陷阱本身,便决不允许背后算计之人把屎盆子扣她身上。
……
洗沐完毕,观月弥拿毛巾擦拭发尾的滴水,注意到神近雅重的小院里站了个脸色极差的少年。
少年的侧方,垒着足有一人高的沉厚木托。木托齐整地垒叠着,里面摆放着光瞥一眼便叫人难以移目的匠艺巅峰。
“大手笔啊,有没有男式的?”一道富有调侃意味的嗓音从观月弥身后响起,是同样冲了个凉的禅院甚尔,“送佛送到西,你再搬几件男款的来。”
他的话自然是冲着神情忿懑的少年侍者说的。说完后,那眉目清秀的少年立即眉毛纠拧在了一起,显然攒了一肚子的脏话。
“神近大人!您、您……”您就这么放任他们蹬鼻子上脸啊?!
“敏知,按他吩咐的办。他身材壮硕,我的常衣容不下这尊大佛呢。”言毕,温和地抚了把少年的后脑勺,秋常敏知吓得猛打了个激灵跑了出去。
禅院甚尔忽视这两人的奇异气氛。他毫不客气地拆起了木屉叠成的架子,径自将它们散开,围着观月弥摆成了花瓣状的一圈。
花纹材质顿时一目了然。
观月弥垂望着一针一线呕心沥血的精致绣纹,以及随着夕晖渐变藏了色的珍稀布料,格外想要跳出禅院甚尔放置的“和服圈”。
她感到无所适从。
“不挑件好看的?”少年照常开口。
观月弥笑得僵硬:“你觉得哪件好看?”
“我觉着差不多,花里胡哨的,”少年耸耸肩,“看你喜欢喽。挑完了他等着给你辫辫子呢。”
观月弥:“……”
凡事皆有代价,意识到自己是圈套的观月弥满心踌躇。她认为穿得存在感低弱些捱过人多口杂的晚宴是最妥当的,然而……
无论神近雅重是善意抑或推她演这幕戏,她毫无躲避的权利。
向后退一步,即是生不如死。
观月弥叹了口气,调动情绪装模作样道:“提前讲好,万一这衣服划破了,不归我赔。”
见她担忧的是赔偿,神近雅重霎时安心了:“这里的藏品你全霍霍了都无所谓。衣服就是给人穿的,五条家已经很久不曾诞生女孩儿了。”
闻言兴致勃勃地开始推荐:“你喜欢哪件?你的发色足够吸睛,素雅但特别吃工艺的类型比较适合你。”
他眼睛转了圈,指向一件质地轻薄、具有令人惊撼层次感的珍珠白访问着。
观月弥凑近瞧了瞧,这件竟由极其薄透精细的蕾丝重叠而制,领口似是融入了大正浪漫时代的风俗。其搭配的重襟和腰带是月白与淡雅的灰粉樱花色,尤其带缔是串个头均匀的珍珠,且这珍珠怎么辨别都似乎是真品。
“……带缔若是不小心丢了,也不归我赔。”高级手工蕾丝的价格昂贵到吃人,更别提大小匀称散发着湛然光华的海珠作为带缔。
观月弥侍奉禅院直哉时,对面料宝石再熟悉不过。
“你不知道当反转医师很赚钱吗?何况这些算那小子的,他点个头的事。”神近雅重温润的眸仁中有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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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你先换,稍后我帮你吹头发做造型。”
……
夏季的黄昏炽烈轩昂,金红与玫瑰色次第交织,最终达成宛如约定的葡萄紫,流水无痕地揉入温柔的天鹅绒蓝中。
咚、咚、咚,耳边传来了沉稳有力的鼓声。鼓点并不密集,仅为引出悠扬的歌乐。二者配合得天衣无缝,暗合着行人的步履节奏般,引着访客前往开宴的中心。
观月弥聆听着鼓乐,整个人精神了些。“这曲子可以让人清明。”不像禅院的靡靡小调,越听越昏沉。
“可能是辅助类的咒乐师,声歌献祝,和韵增益。”
循音而行,若隐若现的沁人花香弥散在清澈的空气中。石板路间,零星的萤火飞舞。观月弥追逐着飘飞的萤虫,刹那间,现实与梦境重合,萤光骤成污秽般的血芒。
她猝然止步,心脏疾跳。抬头时,风铃般垂悬的小灯映入了她的眼帘,柔和的微光缓解了她的惊悸。
观月弥不动声色地舒缓呼吸,若无其事道:“五条家的环境当真优美。如果禅院也办这样恢弘有趣的大型盛典,忙一点儿我也心甘情愿。”
躯俱留队四处打来打去搞破坏,即便园艺师们披星戴月不停修复,亦无法创造如此唯美到浑然天成的景观。
禅院甚尔泼凉水道:“呵,那帮垃圾一喝酒就发狗疯。”
“那倒是,”观月弥附和,“真想把他们包成咒灵啊。”
根据五条家策划的赏景路线,逛过数座庭院,前方渐渐嘈杂起来。
犹如京都盛夏繁华炫目的祭典,空旷的前庭似囊括了人间最热闹欢愉的庆贺。
高挂着的和纸灯笼上连载着活灵活现的浮世戏幕,暖融的烛火将青石地面染成流动的琥珀。
朱红的祭台之上,篝火熊熊燃烧。一尊小山坡般高大的、颇具历史感的皮鼓巍峨屹立,正是一路接引观月弥的鼓声来源。
锤鼓者的头顶由注连绳系着观月弥读不懂的符文纸面具,他贲起的肌肉虬结,每锤一下,乐声好像推波助澜地被他送往更远的方向。
平瓦屋顶临时搭建了露天席位,二楼回廊添了舒适的坐席。一时间,灯火飘扬璀璨,太鼓的轰鸣似唤动了夏日的脉搏,夜晚被奢侈地点燃。
观月弥不由自主地牵住了禅院甚尔的袖口。
眼前的辉煌盛景哪怕见惯禅院家的奢靡都使她震撼得无以复加。
少年仿佛理解她,未出言嘲讽,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去抽签。”
“抽签?”
“嗯,一会儿你来抽。”
宗族类活动属于考验人情往来的技术活儿,晚餐的就座安排是困扰管家乃至家主的千古难题。
无奈万般调剂皆被猜疑用心,不少氏族因此离心结仇。为了避免此等削尖脑袋还倒霉的无妄之灾,几百年前座位便更改为抽签制。
最早是进门递交邀请函时顺便抽取,因取得早,许多人会在下午进行交换交易,甚至搞出了拍卖之类的绝活。后来干脆统一至饭前。
宴席通常是二到四人一小桌,二人中有一人摇签即可。
人声鼎沸的拥挤处,观月弥终于找到了取签的队尾,好奇地踮脚探望。
11.第11章
看不清。
脚尖忽然离地,身体变得轻盈。几乎是她伸脖子的刹那,少年便提溜起她的后领,重新把她放在了肩侧。
禅院甚尔的身量傲视群雄,有着他的托举,观月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尽收前方的状况。
“铜座,七十八号位!”
“天座,一十九号位!”
“水座,一十三号位!”
“水座?”新奇地盯着福引机里骨碌碌滚出的蓝色珠子,观月弥借着高度环顾四周。
她发觉白天停留的朱红人造桥边,那片莲叶曼妙的人工湖泊多了几艘晃荡的木舟。
娇小舟楫围岸而靠,湖中心搭建了浮动的水舞台。一扇金光灿烂的日出旭照图震在台上作为背景焦点,金箔泛滥的光泽与粼粼水光互相交映,弥散着华贵暗芒。
观月弥张口又陷入沉默,禅院甚尔瞥了眼不以为然的:“一会儿估计有舞伎跳舞,你想看我带你。”
“会有什么精彩节目吗?”
“没什么适合你们这帮小孩看的,基本是老头们的自娱自乐。”
“……哦。”
脚步跟得紧凑,队伍却好似静止了。远远的有女孩儿的气恼指责传来:“你们绝对作弊了!滚筒里压根没有金球,不然我们怎么抽了三次统统是铜的?不行!我要换木箱,你们故意使坏!”
侍者无奈的解释声淹没在起哄的质疑里,观月弥听不见他讲述的内容。
“我不管!除非有人弄出金签,或者你们拆开让我检验,没有合适的席位,我们全家挡在这里不走了!”
人潮汇聚,拥堵得像是逐步满溢的水缸。队列长度始终不曾减短,术师们因女孩儿的话语纷纷抱臂围观,等待着管家的解决之法。
但凡出了选位的先例,造成的混乱恐怕……
站在福引机后的笛田孝造真是汗流浃背了。忙活一整天,只囫囵吞了个饭团垫饥,他虚得眼前都冒几重影了,又发生了胡搅蛮缠的祸事……
对着娇蛮跋扈的女孩儿,笛田孝造简直想立马扭过这尊可爱的摇珠机,亲手转给对方瞧。五种颜色的彩球是他按照计算比例塞的,清白得比他下午跑蔬菜店扫荡的野菜还要干净。
要不干脆请少爷来?只要少爷挪挪金贵的屁股,大家的注意力就不在抽签了……
笛田孝造昏头胀脑,打定主意要搬尊神来。争执间,一道令他记忆犹新的轻灵嗓音激得他汗毛倒竖。
“晚餐排位是倚靠这个转筒决定吗?”
依旧是巍峨如山的男人,哦不,少年。宛若阎王爷的他得尊称姑奶奶的女孩。
哎哟,他当真好福气,难搞的今夜全凑齐了!
“哟,开小差的小哥,你好呀。”扫视面色如土几欲呕吐的笛田孝造,观月弥瞬间乐了。
她没为难他,好奇地询问:“请问取签如何保障公平呢?万一使用相关咒术,譬如吸运、悄无声息换球的……”
见有好心人主动打破僵局,小鲭将彦适时解答:“这两尊摇珠机,是神近大人拿雷击木制作的。雷击木天然辟邪,咒力无法作用分毫。当然,为保万无一失,我五条家额外布置了禁咒结界,您瞧——”
说罢,挑明了隐藏在桌角的咒钉。
“哼,禁咒有何用?你们根本没放金签吧!我可是数过了,前面一共有37人摇取,无一人中金签!”女孩煽风点火,执意要开签筒。
“绝非我等刻意拒绝客人检查,这……”若为证清白一再退让,后续必定会接连冒出踩踏底线的情况,这是小鲭将彦特意嘱咐的。
“那现在还能继续抽签么?”观月弥直白地问,“前排的诸位还有谁要试试看吗?我是排在后面的,懒得站桩等位了。诸位若不介意,我先试水,无论抽到什么绝不反悔如何?”
“……你!”被人插手,女孩儿措手不及,无助地抬头望向自己的双亲。
她的父母不赞同道:“小铃,出门前我们怎么交待你的?不许寻衅滋事。”
趾高气昂的女孩儿眼里迅速聚了层泪水,可怜巴巴的。
她哼气道:“你不信我就动手吧!反正拿不到好位置的,他们一定提前分赃完了!否则你就是他们的托!”
怀疑的倒也是有道理的。确有大家族仗着无人敢质问搞些小手段,糊弄个表面,但观月弥不关注。
她纯粹不愿浪费时间,是以平静道:“托?你认为我禅院愿为五条做托?”
禅院?!女孩儿吓得遽然噤声。
观月弥没在意小插曲,径自问:“抱歉,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请问几号到几号位算手气尚可呢?”
“金座是当之无愧的特等席,一号到二十号皆为金,其中一号三号是主座之下的首桌,会离少爷特别近。”眺望装饰得彷如画卷般雅致写意的区域,小鲭将彦自豪地介绍道,“喏,那边单独围出来比周围高一层的即是。”
“是真正的核心区吧?按古时的行赏分配而言,那里曾经啊,乃战功赫赫的心腹之位!我家先代家主宽容,开诚布公地改成抽选制,是真心实意地为访客着想,此等胸襟呀——”
“二十一到五十号属于银座,较之金有些许台阶的落差。整体恍若众星拱月,层叠外扩。”害怕管家挑起兴致科普历史啰嗦半天,笛田孝造连忙绞尽脑汁地模仿了文绉绉的腔调。
他抢过话头,指指身后的宴场:“铜座是五十一至二百位,处于更外围的一圈,倘若运势平平,百以内也不算太远。”
“天座是屋顶二楼等的空中位,水座顾名思义水上行舟,两者皆设二十座。”
也就是说,短短数时,五条家费心尽力地扩容出了240个座位。
如此搞清分布后,观月弥瞄了瞄桌上孤零零散落着的三枚铜色小球。两枚是空号,唯一有标号的数字大得出奇……难怪女孩儿强硬地宣称不公正。
察觉到观月弥的目光,笛田孝造倏然感觉有人撑腰了。嘿,谁觉着禅院晦气来着?分明和蔼可亲啊!这宿敌的名头太方便了!
他中气十足地伸冤道:“看到没??单纯是他们家运气差!”缺德事干多了吧,报应!
“连续三回出铜,机率堪比一发入金吧?”
嘲讽一出,后方排队的又开始窃窃私语。
原先气焰嚣张的女孩儿霎时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道:“哪来的奴仆这么不懂事?你叫什么?我记住你了!”
“笛田孝造!随你记着,最好记牢记死了!”累得快断气的青年也怒了,“管你是哪家的,我最讨厌熊孩子了!”
“你!@@#¥%*……*!”
眼看两人即将不死不休地掐架,观月弥握住了摇珠机的把手。
争论激烈的两人陡然瞪着眼珠子静默。
哗啦啦、哗啦啦。
玲珑小球轻而易举地拿捏了观众们的心脏。
结果未定前,观月弥突兀地问:“各坐席的菜色有品级之分吗?”
“这怎会!太冒犯了。我们保证每位受邀来客品尝到的珍馐品质相同。”
唯独下厨的厨师不同、器皿也并非大家之作罢了……小鲭将彦老狐狸似地在心中补充。
“那好。”观月弥笑,准备松开木柄。
“等一下。”禅院甚尔蓦地按住了纤弱的手。
“嗯?”不解地扬头。
对上雨水般透彻的眼瞳,少年浅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很擅长许愿吗?在心里许个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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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甚尔让做的都有缘由,观月弥乖巧照办。脑子里默念:希望我能收获好签……
重复念叨了三遍,确保说清楚后放开了手柄。
啪嗒。
出球了。
滴溜溜滑出的鲜亮金色刺激了笛田孝造的视网膜,嘈杂的环境中,他激动地挥舞夺目金球,颤抖着报读数字:“金座,一号位!”
-
鼓乐震耳,如同为了烘燃气氛,乐声敲奏出撼人心魄的金戈铁马之意。
在场年龄稍长者无不赞扬了抒发着铮铮铁骨意境的歌乐,回忆起往昔战斗,唏嘘过往的意气风发。
“神近大人居然要收那个毒舌乡下女做徒弟!”金座背后隐蔽的折叠屏风里,秋常敏知愤恨抱怨,“凭什么啊?还问您要衣服,这不,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介乡下丫头都给衬出气质了!”
他自然是在吐槽远处位于奖桌前的观月弥。
纯白蕾丝营造了仿若散发着“仙气”的朦胧滤镜,巧夺天工的花簪下,是女孩的优美颈项与柔嫩脸庞。薄透的妆粉放大了她相貌之优越,蝶翼般的长睫、精巧的琼鼻、樱色的嘴唇……切,恶心。
“卧槽,不是吧……”人群乍然鼎沸,具有穿透力的“金座,一号位!”立即使秋常敏知面容扭曲得比鬼怪更加凶恶。
他整个人崩溃道:“一号位?!那丫头?!今天谁封签的?!帮她作假了吗?!”架势恨不得冲出去揪着笛田孝造的领子狠狠诘问。
“敏知。”五条悟突然唤了声,发作的秋常敏知像被按了消音键,不安地低头杵立。
“你近期越发吵闹了。”
秋常敏知委屈道:“少爷,禅院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呀……”
“她又不姓禅院,”少年淡淡道,“还有,你记一下鼓声。记不住现在去找先生还来得及。”
秋常敏知凛然一惊,猛地拧向锤鼓人的方位:“您是指……?”
“嗯,大概率。”
-
观月弥获得炙手可热的奖球,马上拉了拉身侧少年的袖子,询问他能否再度抬高自己。
禅院甚尔不知她的意图,但他和观月弥已无需多言,配合地将她抱至肩膀。
视线聚集,观月弥缓缓举起众人眼中珍贵无比的金球,吊胃口般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旋即高声喝卖道:“三千万出我手里的签!一口价!现结!”
全场大约是静音了几秒的。
所有人目瞪口呆,撑扶观月弥的少年都稍许错愕,完全想不到有女孩儿愿卖一号座的签位。这可是离神子最近的地方,他们能近距离观察神子两个钟,寒暄闲聊、熟络关系!
不知道有谁笑骂了句夸奖的脏话,开启了抢夺大战。
“我买!区区三千万,没现金用咒具抵押成不?老子的咒具值一亿!”
“我我我!干嘛给那扎眼的瘪三?我家名扬九州,这祖传佩刀就借你赏玩罢,今夜我便差人送钱过来!”
“妈的,六亿的咒具你敢不敢要?我付你六千万!”
“……”观月弥暗自“哇哦”,她觉得三千万买位子足够离谱,没想到还拍卖起来了。
三签尽数失败的女孩亦不甘示弱,跟自己的母亲卖萌撒娇。得到首肯后,解下了佩戴在腰侧的一串不起眼的御守。
“情人守,定位防御形咒具,分为男守女守,很稀有的。直接跟你对换可以吗?虽然外界仅估值八九千万日元,但用途上……”
观月弥让禅院甚尔鉴定了番,确认真品后二话不说地和她交易,直奔铜座尾席。见她闪得飞快,女孩呆滞,随即反应着挥手道:“喂——我叫舞原铃,你的名字是?”
“观月弥!”
12.第12章
观月弥跑得飞快。
不仅是略有心虚,方才的人群中,她扫见了下午堵在病床边的那几位。尤其总监部的,赤裸的眼神当真巴不得现在就撬开她的脑壳仔细瞧瞧到底刻了几道印子。
碍于禅院甚尔的渗人威压,他们不敢妄自绑人。
观月弥愈发感受到少年的珍贵来。
甚尔可不就是咒术界最宝贵的人形咒具咒灵么?
找到座位,她把得到的御守塞进少年手心:“谢谢你照顾我。”
禅院甚尔挑眉:“我用不到,你自己收着吧。”
“那你卖了换钱?按她报的估价,脱手最低有五六千万。”
“不,情人守,的确稀有。好像是舞原一族独有,”少年垂眸盯着柔软织物,“我不太记家族氏名,但他们家应该是罕见的男性入赘制。”
“哇,女当家!”观月弥眼睛唰地亮了。
望着凑过来幼猫似的小脑袋,禅院甚尔蓦然间发觉有人喜爱小孩儿是有一定道理的。毛茸茸的……确实有趣。
他饱含恶意地转折道:“他们家臭名远扬啊。”
“凭什么?”小姑娘紧张追问。
“情人守据称是每任舞原家主特意赠送给其夫婿佩戴的,因为入赘的男人们婚后不久便会想方设法地逃离。”少年卖着关子慢悠悠道。
“传言是历代家主都有虐待丈夫的喜好。他们一族传承的咒具‘蛇腹切’,是一柄通体血红的九节鞭,甩开时会竖起蛇鳞般尖锐的倒刺。有流言称这条血鞭恍若诞生了灵识,平日喜饮男子之血。”
“啊,”观月弥呆愣,旋即迅速反应道,“这岂不是最适合直哉的地方么?如果能把他送过去该多完美啊,可惜他的身份没法入赘。”
较为熟稔的态度使少年意识到什么,他没有追究。
然而观月弥兀自坦言道:“其实投奔你之前,我是由他放进去的。我拜门首日刚巧碰见他回家,春原觉是他的人。”
那是雨水连绵的季节,瘦弱不堪的女孩儿穿着单薄的衣衫拘谨地跪在侧门边,任凭刺骨的暴雨击打身体。
下肢浸泡积水,皮肉已经泛白。垂下的头颅令人分辨不清她的神情究竟是怨恨、祈求抑或无助。
碰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卑微女孩儿,当日兴致不赖的禅院直哉命仆从抬起她的脸。
坚定、执着、森冷,似乎对进入禅院家势在必得。
禅院直哉不喜欢悲惨的人挂着无畏、英勇就义的神色。
他热衷观赏恐慌、害怕以及隐藏在其中的谀媚。
……但是这张脸,很合他的口味。
这股坚毅的腔调,他也十分渴望摧毁。
于是百无聊赖道:“你能跪几天?”
“大人希望我跪几天,我便能跪几天。”音色嘶哑但透着不符合眸光的低柔沉静。
禅院直哉心中一动。
……
第一日,大雨倾泻。
禅院直哉听闻过水滴石穿,不晓得水滴多久方能达到人穿。
他想借机解惑,遗憾的是第二日,骄阳暴晒。
太阳赐予了女孩温暖,晒干了她湿透的旧衣。
通心透骨的冷热交替使她发起高烧,昏沉摇摆。
她的指甲翻起,血糊一片,似是一开始掐双腿保持清醒,后唯有垂手抠磨粗糙沥青。
第三日,寡淡无趣的阴天。
女孩甚至失去了摇晃的力气,只如死气沉沉的雕塑般凝固在空旷地面,死活未卜。
禅院直哉认为看天色空等着没劲,漂亮脸蛋被折腾没了得不偿失,是以唤奴仆查看还有无气息。
尽管非常微弱,脉搏仍在跃动。
华服披身的幼稚男孩登时流露了兴味盎然的笑容。
“果然越是贱的东西,命越硬啊。”
“那么,期待你能让我玩得愉快哦。”
-
禅院直哉很恐怖。
侍奉他的奴仆,皆如此战兢地评价。
纵然拥有天使般的纯稚面容,除了出身优良、他爹安排的老师外,这位混天魔王不给任何人脸面。
观月弥起初谨慎,逐渐摸索到了拿捏禅院直哉的方法。
仅需提供足够的精神喂养——让他获得掌控的满足感,缓慢吊着他即可。
彷如哄骗自以为是经不起捧的国王,膨胀后只信任诡计多端永远托举着他的孤臣。
先助纣为虐,再精准落刀。
“假如我未曾听说过你,大概是会一条路走到黑。幸亏那傻瓜特别崇拜他的‘甚尔哥哥’,所以我干脆找上门……不请自来了。”
她语气平淡,但难以遮掩对自己行为的厌恶。
像个阴魂不散的厉鬼……瞄准猎物,纠缠不休。
“你是在坦白还是交代后事?”依然是调笑的口吻。
没等观月弥回答,他接着道:“坦白从宽嘛,我瞅着像是小鸡肚肠的人吗?”意思是不计较她的隐瞒。
分明是宽慰的话语,进了观月弥耳朵里,却又使她难过得心里泛酸。
她没有亲友,甚尔也没有亲友。
她想靠近他,和他成为家人,却仿佛竹篮打水一场空。
观月弥正欲讲述神近雅重的诡异招揽,忽然泛起密密匝匝的酥麻感,犹如体内的生物电流梅开二度!
她猛然抬头,可世界变幻成她极致陌生的怪异景象。每个人都丧失了他们的皮囊,转而化为热成像般的色块及凌乱飞舞的线条。
爆炸级别的信息量汇入她的大脑,仿若眼瞳被强行征用,或者某种不可名状的高维生物降临,她整个人游离在理智和癫狂的警戒线。
观月弥像濒死的鱼般想要大口呼吸,但她无法动弹。末了仍是禅院甚尔摇了摇她的手臂:“开宴了。喂,你怎么了?”
宛如穿梭了时空隧道,观月弥突然感觉灵魂归位。她发现非但甚尔,在场者皆朝她投来了阴晴不定的目光!
勉强地牵起唇角:“……我刚刚怎么了?”
“你和神子对视了三秒。”
“……”
禅院甚尔玩味地摸着下巴:“应该说,从他出现的刹那,就一直关注着你了。”
见小姑娘闷声不吭,满脸吃了大亏的模样,少年添油加醋地起哄道:“一见钟情的对视时间我记着约莫是七秒,可惜啊,再多盯会儿你们兴许都能情定终生了。”
……甚尔!
观月弥攥紧衣摆,肌理细腻的触感提醒了她衣服价值昂贵,抓不得。
她气得牙痒痒地去捉少年的手,可天与咒缚的手哪里是好捉的?当即被骗得跳起来不是,坐着也不是,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少年的手背。
禅院甚尔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令众人忍不住再度侧目。
这般挑衅谁能容忍?观月弥瞬间不管旁人怎样看待的了,立马起身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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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或抓住少年的臂膀。闹腾了几下,她的小腹骤然传出了轻微的“叽咕”声响。
观月弥浑身僵硬。
“叽咕”声细微无比,可场内基本都是习武之人。观月弥不清楚多少人听见了,她感到脸颊轰然烧起了炙热的热度,令她麻木地、机械地坐了下去。
脑海全然空白,面对身旁笑得快厥气的禅院甚尔,观月弥出手如电,狠拧了一记少年的腕骨。
“哎哟!”不错不错,还记得要报仇呢。
金尊玉贵的高台上,神子后方的侍从奇怪地比她这个出丑之人的脸色更加铁青。不过这人的面色整天如同蔫了的青菜叶,又菜又灰的,完全没好过。
观月弥掠过他,观察其他落座的术师。
左手边的一号是舞原铃及她的母亲。对面的三号同样是白天她颇有印象的母亲,装扮得端庄华丽。
五号位的男孩儿是名生面孔,他的父亲捏着胡须微笑淡定。观月弥在树上时注意到,不少家族领了男孩儿来。虽然不解其意,但尊重便是。
七号位……
观月弥的右眼皮倏地跳了跳。
七号位无人,孤零零放着一张黑白遗照。
相片上的女孩儿头戴冠冕,阳光灿烂的笑貌像蜂蜜蛋糕般蓬松香甜。她身披巫女服,胸前的一截恰好露出了千早外套特有的系绳。
遗像左侧,赫然是和他们争执不休的道永雷鸣。
-
观月弥格外庆幸卖掉了签。
她的初衷是担心晚餐途中有不知好歹的杀手行刺。
一号位与神子根本是一水之隔,势必跟着遭殃,估计一不留神饭桌就被掀了,菜汤能泼一身。
她饿了一天,只在乎吃饭顺遂。
好在开胃的先付此刻适时地上了。“哐当”,怨怼的侍者不爽地砸下漆盘:“看你饿,帮你先端出来了。本来还有十分钟才上菜的,你怎么出门在外肚子还会咕咕叫啊?”
她若能控制肚子叫还至于出个大丑么?观月弥回敬道:“谁让你们家不准备点心?要是下午有茶点吃,说不定那场哄闹都闹不起来呢。”
秋常敏知气不打一处来地握紧拳头。
按理说,晚宴应始于金座,铜座最末,但少爷直接调转了顺序。
调就调吧,反正可以宣称是为了安抚铜座的客人。可这女的讲话忒没良心……啊啊啊好男不与恶女斗!
舞原铃抽到的号码是铜座一百八十九。
此位置处于席宴边缘,他们几乎快挨上庭院的假山。
观月弥不明白离得这么远他们何以得知她肚子叫的,难道传了很远的距离吗?……没关系,只要她坚持不尴尬,承受尴尬的便是别人。
秋常敏知如意料中地受不了道:“你别觉得长得好看就高枕无忧!”
“喔,谢谢你夸我。”
跺脚磨牙:“你真的会咒灵操术和十种影法术?”
“我干嘛要告诉你?”
“道永雷鸣是你们的人吧?我猜猜,莫非是神近‘先生’的旧识?”咬重了“先生”的发音。
“你胡说!”秋常敏知大惊失色。
看来有猫腻,管家介绍摇珠机用雷击木制作时她便有此预感了。
倘若从未拿雷劈树,老辈分们哪能慌张得亲自出马啊。
观月弥笑了下:“拿他来试探天与咒缚能耐的吧?不愧是六眼的半个好师傅,搞投名状呐?”
13.第13章
观月弥的措辞越是粗俗露骨,越是激得秋常敏知按捺不住地解释。
“……野蛮听不懂人话的老头怎可能和五条产生渊源?纯粹神近大人脾气好,愿意听他啰嗦。”
“你指相片上的女孩儿?那是他的孙女?”观月弥当然好奇道永雷鸣的亲眷是何等神奇人物。然而视线触及遗像,不免感到遗憾。
“那不是他的孙女,”涉及死亡,秋常敏知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道永雷鸣无妻无子,友人寥寥,在户隐山几乎人厌狗嫌。唯有同样缺少至亲的巫女千鸟关心他,把他当做亲爷爷温柔对待。”
“由于他和国内术师互不待见,平日多接海外委托,经常一走十天半个月的。此次回归,突然收到了千鸟消失的消息。”
“恕我冒昧一问,这位千鸟小姐也是术师血脉么?”
“只是普通人,灵视颇强,时而能瞄见趴伏人身上的咒灵虚影。”
“总之,她失踪了,忽然间杳无音讯。神社方面早已报警,警方派遣救援队搜山,可惜一无所获。道永雷鸣坚称千鸟被咒灵掳走,囚困在山中某地,发了疯般四处求助。最终找上了神近先生。”
观月弥皱眉,欲开口询问,秋常敏知居高临下地打断。
“我了解你要问的。你先别问,我直接讲。神近先生并非你描绘的趋炎附势之人,他的声望很高,族中长老有时都得遵循他的意见。他的术式貌似跟‘时间’有关。”
时间?!
素来漫不经心的禅院甚尔郑重地看了过来,与观月弥对视。
秋常敏知像是讲累了,又像是犹豫要不要透露情报。他收走女孩舀得干干净净的橙碗,转身硬邦邦道:“我去给你端八寸。”
-
怀石料理最精致的部分当为八寸。
所谓“八寸”,即是将料理放入八寸衫的木方盒中呈现。因盛具宽敞,师傅可尽情搭景造物,一道“八寸”包含数种复杂精细的菜品。
观月弥拿到的八寸和禅院甚尔的有着成人儿童版的区分,前者酒渍生食更为丰富,后者拓了蝴蝶等可爱形状。具体内容其实应由侍者详细介绍,秋常敏知显然不具备这等闲情雅致。
他双手兜袖,冷冰冰地叙述内情道:“道永雷鸣说,三个月前,千鸟告诉他,近来时常有拜访神社的香客抱怨,耳边会传出木柜拉开又合拢的幻听。
那种声音轻且短促,宛如柜子十分迷你,也不笨重,拉一下就干脆地关闭了。
谁也找不到是哪里的抽屉在发声,响声莫名其妙,偶尔轻快,偶尔缓慢。
人们被折磨得精神衰弱,医院扫描无果,辟邪仪式举行了依旧无用。就好像有谁接连不断地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声响。
而他最后一次离开前,千鸟的耳边也浮现了柜门开合的轻响。”
见观月弥专注入神到忘记吃做成松风烧样式的鲷鱼肝,秋常敏知友善提醒:“这个挺好吃的,你最好趁热尝尝。”
“……”谁能在听鬼故事的时候吃得下东西?
一时间,观月弥竟分不清秋常敏知是好心还是故意。
她味同嚼蜡地咀嚼着,眼巴巴等着对方下文。
“按照我们咒术师的思维,这一定是闹咒灵了,道永雷鸣也这么思考。
户隐山一共有五座神社,他在出发前几日,仔细检查了好几遍,都没能揪查出咒灵的踪迹。
因为神社本身自有结界守护,附近的驻派术师也会定期清理巡逻,道永雷鸣尽管在意,鉴于没有前科,他安抚了千鸟,给予了保命的咒符。
可她仍然失踪了。”
盛夏暑热,观月弥骤然听得后颈子发凉。
幸亏有不透风的里衣穿在满是缝隙的蕾丝里。唯独暴露的颈子让她有点儿忧虑今夜会不会倏地冒出一只鬼手抓她。
对于咒术师而言,鬼是不存在的,咒灵即为鬼。
但凡能看见,就意味着有血条,有血条,便表示着可以杀、不可怕。
然而上百名“驱鬼师”齐聚……秋常敏知却正儿八经地宣称闹鬼了?
刚咽下的鲷鱼肝在观月弥的嘴里发苦了。
年长稍许的清秀少年见女孩难耐地动了动脖颈,畅快地牵起嘴角,凉飕飕道:“没完呢。道永雷鸣后来不停地做梦。
梦里的画面基本一成不变,许许多多的橱柜和站在橱柜前的千鸟的背影。
梦中的千鸟无论他怎样呼唤从不回头,而每隔一天,她都会离远处的衣柜更近一点。
他听得见她疯狂的喃喃——
‘我要被关进去了’、‘我要被关进去了’、‘我要被关进去了!!!’。”
冷不丁结局如冰雹般砸脸上,观月弥倒不觉得恐怖了。
她撇撇嘴,重新品尝凉了的菜肴,一口一枚嘎嘣脆:“我合理怀疑你刻意进行了艺术加工吓唬我。”
“虽然死者为大,我们的女主人公命大的话可能仍生死未卜。不过我的确不明白他抱着遗照坐在金座的原因,就为了膈应所有人么?你丢下你心爱的神子,也是为了让我吃瘪?”
秋常敏知心道当然了,你不痛快我就痛快了。
他乌木色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骤生一计。
“切,就是少爷吩咐我妥善‘照顾’你的啊,”他斩钉截铁道,“你不知道你特别讨人厌么?害怕了就赶紧知情识趣地躲回禅院吧,胆小鬼。”
对挑衅免疫的观月弥送了他枚白眼,主动推推空了的木盒:“没看到菜拣完了么,没长眼的小侍?继续给我上菜吧,切。”
用词口吻一个样的嗤嘲。
秋常敏知愤然撂袖走人。
万众瞩目的金台上,除了神子,五条家现任家主与长老陆续登场。
他们自成一圈,兀自交谈。观月弥观察过去,自始至终,神子孤零零地独坐首位,盘里的佳肴象征性地夹一筷子,一副很是矜贵的模样。
重金购座的舞原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面前的男孩儿,嘴巴安分守己地闭着。至于那副黑白照片,观月弥想再琢磨一遍……
咚——
整个五条家,顷刻间山崩地裂地摇晃了起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纵使地动山摇,现场无一人惊慌失措,面皮皆挂着“嚯,终于来了”的释然。
大家该理裙摆的理裙摆,该抱剑的抱剑。有乖巧的小朋友扶住了食盘,帮助化身马戏团杂耍表演两只手接十几个托盘的侍者。
大约没造成理想中混乱的缘故,咚咚的鼓点迸发得密集且沉重。每敲一槌,众人身体的某块区域犹如被空气粘贴,呼吸遭隐形的虎口扼制。
观月弥虚化的视野里,伟岸的少年悠哉得全然不受影响。
他刚准备出口让小姑娘自己尝试解题,捶鼓者为了增加束缚的强度,自行揭晓了谜题的答案。
清朗的男声板正公布道:“诸位若能重复鼓声入耳时起的全部韵律节奏,控制自可化解。”
谁在游园之时会特意记背景的鼓乐啊?
随着愈发强力的限制,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呼吸困难,命悬一线。
“喂,五条家没人出来管管吗?!我家孩子吐白沫了!”
“嘿哟,着急什么哪。瞧,大家跟小家的区别,”有女人张开巧夺天工的机关折扇,面对慌乱景象不疾不徐说着风凉话道,“大家族的规训便是出门在外要时刻关注着任何细节处的风吹草动。区区鼓韵……这般简单的都能疏漏,我劝您趁早打道回府吧,哈哈~。”
一席“规劝”立即收割了大量仇恨值。
观月弥快速解了咒术。她在游逛时就感觉此鼓仿佛暗合牵引着每个人的步伐,故是有些了熟于心的。
目光投射高台,见神子之位空空如也,她凑热闹地问:“主人公被捉了?”
下句更是立刻堵了禅院甚尔欲调侃的“你担心他啊?”。
“他到底值多少钱,甚尔,我们有能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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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羹吗?”
……感情你一个御守没赚够是吧。
“你要真能操作那些术式,大概是能分上一分,”少年揶揄着挠了挠小姑娘的下巴,“但你使不出力,还是考虑鼓的本体藏哪儿了吧。”
挖不出本尊,锁缚他们的皮鼓能接二连三地卷土重来,这饭想必没法再吃。
“那个捶鼓人也是投影么?傀儡?他系的符咒面纸好生奇怪,或是祭祀的风俗?”不熟悉相关知识的观月弥疑惑道。
未等她开动脑筋,轰然一声伴随着水花四溅的巨响,平静的湖中心被人暴力地用力量破开了个硕大水洞,耀目的咒力直怼隐藏的结界!
借助禅院甚尔贴心提溜起她的高度,观月弥能清楚望见方才不见踪影的神子正踏在日出旭照图震守的水舞台上,他抬手打去的水底,赫然是真鼓所在!
极致昳丽的晴空之蓝凝聚发射,与水下保护罩对轰。底下的「帐」似乎专为神子设立,他的招式无法轰穿。
暗杀遽然从各种刁钻角度袭至。观月弥注意到男孩的身影乍然间变得格外被动,仿若无形的丝线将他笼罩。
观月弥马上将咒能附着双眼,可是眼睛张望处,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某种绞杀人的钢丝,”禅院甚尔道,“那小子的眼瞳可以透视诅咒。如果使用咒力拉网,对他根本不叫偷袭,叫明袭。”
但“明袭”真的有效吗?他们绝对不知晓……那小子甚至能觉察0咒力的他,何况入门时的异常。
观月弥小声:“……行吧,忘了是天赋怪。”
水面的动静天翻地覆,浇得水座客人狼狈爬岸。更有倒霉的船翻了正在急切呼救——他们飘荡水中的腰带简直成了索命利器,潜伏的刺客死死拽拉,企图把他们用作人肉盾牌。
五条家对一切恍若见怪不怪。
长老们脱困的脱困,谈笑风生的依然谈笑风生。有的恰好经过因窒息皮肤涨成猪肝色的孩童,随手拍拍替他们解了,毫无歉意。
如同只要能给六眼刷经验,怎么样都是不过分的。
这便是老派咒术师。
乱成一团的场地中,一袭金红和衣的少女抽出了她的佩刀,带起红莲般艳丽的焰火。她身形如燕,眨眼间闪至如今称得上“波涛汹涌”的镜湖边。
与此同时,亦有亭亭玉立、温雅秀美的女孩穿梭在乱七八糟的桌障间,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委屈落泪的幼童。
观月弥略微瞠大了眼眸,感慨万千地接过了仆从递过的下道以能面面具为托皿的菜。
稻草烟熏过的金目鲷卷裹着酱油腌制的蛋黄,明澄澄的,替代了不够圆满的月亮。
观月弥两口吞掉了晶莹剔透的刺身卷,拿掉小陶皿,笑嘻嘻地把玩狐狸相的狂言面具。
她撸起袖子,颇为跃跃欲试:“甚尔,真没什么我能插手玩玩的地方吗?”
少年翻转他的面具,代表着邪魔的狰狞鬼面与他空洞对望。
他语调欠欠地谑道:“你衣服不想要了?”
确实有老鼠屎趁乱打算干些偷鸡摸狗的活计。
以能面面具为盛菜器皿,形同火上浇油,不少人顺势一扣,结着手印直往禅院甚尔的方位鬼祟移动。
观月弥差点气笑了,此举是合她意,但服饰是她寄人篱下所得啊!当即高声:“诸位的衣物颜色跟配饰我记得非常清晰,需要我报出各位的座位号吗?”
如此尴尬地停顿,作猢狲散。
片刻的功夫间,卯之花莲华的佩刀「莲姬」已与繁密如蛛网的丝刃交锋。那些线刃在火的燃烧下无所遁形,可她的刀竟砍不断分毫!
反弹力震得少女握柄的手疼痛到颤抖,而针对神子的「帐」牢固如初。鼓面再度轰鸣,观月弥发觉他雪色的眉头罕见地微拧。
原来还是有表情的,观月弥想,不像冰冷的神像。
思及秋常敏知言之的“照顾”,她决定帮点小忙,哦不,倒忙。
14.第14章
观月弥刚溜两步,便被少年无情的铁手拽住。
“打算干嘛?”他笑吟吟地审视她。眼眸里分明是闲散的笑,手上力度却不容置喙。
“帮点小倒忙啊。”女孩满脸无辜。
“不许,万一刚才那群人的目的恰好是激你动手呢?你要失控了,就算我能保证三秒内把你弄晕,三秒也足够发生很多事。”
“……”得嘞,她又把自己套进去了。
左不行右不行,观月弥无聊得紧。但她确实不喜欢耳边一直萦绕着激荡的鼓乐,听一会儿可以,听久了脑仁疼。是以踮起脚尖,狡黠道:“那我许个愿总可以吧?你教我的。”
禅院甚尔的眼神骤然间高深莫测了起来,他沉吟一瞬,松了口:“那你许吧。”
随即手刀预备在了观月弥的脖颈后。
观月弥对此无语凝噎,又委实觉得他准备得有道理。身为委托人该夸赞对方的敬业精神。
不过她没再插科打诨,而是将目光锁定水里的结界。
根据神子拿术式炮轰的结果来推断,暗杀者起码设立了两层牢固的「帐」。黑漆漆的罩子具备随时修补薄弱区域的功能,其背后大抵配备了时刻检修的辅助类术师。
也是啦,前头她还称赞人家的乐声奏得她神清气爽,估计是颇有来历的厉害人物。
十指交叉抱拳,观月弥做出祈祷的假象,心里有了些模糊的猜测需要印证。
脚底的影子刹那间扭变了一下。
古怪变化唯有紧盯她的禅院甚尔注意到了。
下一刻,与神子拼死抵抗的黑罩忽如碎玻璃般飞散,可惜没如观月弥所愿的吓对方一跳出丑。
接下来的发展就很顺理成章了。
两层「帐」陡然被势如破竹的力量轰毁,水底真正的皮鼓亦在术式的招呼下掀飞上了天。策划者竟是在五条家蛰伏了三年经常前来主导仪式的咒乐师。
蛛网般密布的刀丝同样被三下五除二地摧毁。装置一部分设置在假山内壁等隐蔽的地方,一部分由暗杀者带上指虎亲手操控。
当然了,破解丝刃的时候观月弥有幸观赏到了“十面埋伏”。约莫觉察到危机,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诅咒师们统统对准了思想颗粒度,各自拿出绝活儿招待丰神秀逸的小小少年。
就这分身乏术的间隙,那家伙居然还抽出空档和她对望了一眼。视野呈像立刻改变为透视图的观月弥如哑巴吃黄连,若非为听八卦,她简直想马上离开这晦气地。
先前惹了众怒的女人企图挽回点声望,傲慢地表示曾经五条家在举办完相亲宴后,会在族内开设“学堂”。学堂内首先留下的自是主角相中的人选。其次为了不过分引人注目,一些获得长辈喜爱的一并陪着入学。
假若有心培养势力,男孩儿亦可驻留学习剑术理论等。
适才混乱中,许多术师有条不紊,甚至鼓励孩子表现的原因正在于此。据说大夫人私下给了准信,此次的学堂不管六眼本人乐不乐意,她都将开放。
而涉及大夫人,观月弥巧妙地仗着体术天才甚尔,借助人体极限捕获了些微妙的信息。
大夫人原名香川玉子,并非六眼生母。她自诩贵女,极度厌恶“玉子”此名。尽管玉子烧在江户时代贵为珍馐,可在现代只是摆在便利店随处可见的平民食物!
她恨父母给她取了贱名,所以异常讨厌他人称呼其为“玉子”,故大家尊称一声“阿玉夫人”。
综合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这位阿玉夫人城府颇深,嫁入五条家后便大包大揽地以各种名义夺权。若说六眼的诞生属于对她的第一次打击,觉醒无下限的五条悟可谓重创了她的美梦。
实力为尊的咒术界,强者即等同于权力。
观月弥偷听片刻,打了个小小呵欠——讲来讲去哪家都相差无几,没啥劲爆的。
道永雷鸣那边虽然捧着遗像,但咒术师见惯生死,没人对他报以额外的同情。观月弥倒是认为可以一探究竟,她依然好奇户隐山上的咒灵是个怎样的形态。
“神魔妖鬼,假设咒灵占了‘鬼’字,还有其他三样呢。”
“是妖怪的话不就更奇怪了?阴阳师巫女专克妖邪吧?”
“难说,谁清楚有的神龛供奉着供奉着就成了什么不可谈论目视的诡异玩意儿。另外一种可能,那里封藏了咒物,有人弄掉了符箓,因此异象频生。”
“唔。”观月弥若有所思,发现庭院里已经重归宁静,针对六眼的攻击到此终结了。
她没戴表,不知晓当下具体几点。难道诅咒师们轻而易举地举白旗了吗?她都想揪人起来痛骂几句了。
大约领会到了女孩散发的“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禅院甚尔环顾四周的狼藉道:“我下午说有个猜想,必须见到神子,你有印象不?”
“嗯。”
“五条家在所有人身上种了标记,某种剥离了咒力的隐秘术法。”
观月弥立即回忆道:“进门的那会儿吗?你脚步停顿了下,我以为是唐门上的金银错太震撼,你也在欣赏。”
少年弹弹她的脑壳:“挺敏锐的嘛。”
参照月亮的方位,观月弥估摸着八点多了。她眨眨眼建议道:“我们去找休息的房间吧?”
禅院甚尔无奈:“你不困么?小孩子要早睡觉,不然长不高。”
“长不高有你呀,”观月弥得意地比划,“况且我今天暗自比过了,目前的我可是比神子高呢!”
“噗嗤。”禅院甚尔被她整得没法了,径自笑出了声。
怎么有跟神子比身高比出优越感的啊?她怎么不说自己比他大一岁呢!
-
既然拥有充分的借口夜探五条,禅院甚尔迅速领着观月弥消失在了宴场。
女孩鬼灵精地将怒红色的鬼面扣在脸上,接着把狐狸面套拢在近在咫尺的少年脑门——没错,她又坐在他宽敞的肩膀上了。
两人七拐八弯地绕进内院,一路上幸运地没遇到侍者。越往深处迈步,越有安神的香气浮动。
“我们是不是探错方向了?如果这里是寝室,豢养咒灵的秘院应该在对角位置吧?”
“可能是。”
路过一座门未锁且留了一线缝隙的冷僻院落,禅院甚尔顺着观月弥的指挥跨入了门槛。
吱呀——
映入眼帘的是铺满回廊的奢华织锦。那些绮美绝伦等字词都不足以描述的布料在露头的绰约月色下渐变着迷幻的光彩。
有一人驻足于柔软如云的绸缎,纯白的短翘发丝如初霁的雪原般纯净,一双清耀的蓝瞳比星空更加夺目生辉。
“……”
“…………”
按在少年肩头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在控诉他没提前预警。
观月弥挽起了袖子。
她直觉架势不能输,于是笑意盈盈地嗤嘲:
“甚尔,瞧,传说中的神明降临了。”
这回的对视十分平静。
没有视觉剥夺颠倒,没有阴影悄然游弋。
五条悟注视遥遥朝向他的女孩儿,裸露在外的小臂是一片仿若遭受虐待的可怖青紫,漂亮的面孔上盖着凶神恶煞的邪魔鬼面。
她虽然在笑,语气轻轻软软的,实则抱有意见,话里话外是遮也遮不住的嘲讽。
五条悟记起神近雅重叮嘱他的,要对未来的小师妹大气友好些的嘱咐。
故主动颔了首:“你好,师妹。”
观月弥险些从少年肩上摔下来。
“……”
“……”瞪向男孩,“我才不是你师妹,师姐才差不多。”
“哦,师姐。”他在这方面好像漠然到无甚所谓。
观月弥突然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败北。
正当她意欲退出口舌之争走人,只听对方的口气里也沾染了冷嘲的意味。
“嗯,不会使用咒术的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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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我换了八九千万的师姐,好缺德。”
“……”神明代言人还带吐槽版的?
“来得正巧,人齐了。”发声者蓦然拉开紧闭的移门,观月弥惊疑不定地瞄了眼,发觉禅院甚尔的表情是极为罕见的凝重。
这代表着……他未感知到里头藏了人!
仍旧是身穿白色大褂的青年,他推推滑落的金丝镜,邀请两人道:“悟,你唤敏知整理三日三人份的便当行李。小弥,我有特别重要的事问你。”
骗子似的角色,外貌分辨来仅有28、9岁的年纪,然而当他认真地开口发令时,浅璃色眸中的锐利令观月弥下意识地服从照做。
她从禅院甚尔的肩侧滑下,扯了扯他的袖口,与他共同撩帘入内。
-
灯火凄惶。
移门内部的布景一样奢华得叫人眼睛不知道该落哪块,目之所及皆是金碧辉煌的古董藏品。观月弥抚平衣褶,小心地坐下。
“那么,该从哪里讲起比较好呢?”神近雅重点燃行灯,火光在他的眸仁里晃动,晃出了一丝悲怆之意。
他单刀直入捡了重点:“你大概率是我的后代,而我是你的祖先。”
“我已活千年之久,心如死灰,本以为受诅咒的血脉早已断绝……罢了,遇见你我非常、非常得高兴啊,小弥。”
“我神近一族,身负天照大神的神脉。神近之姓的意义我已向你阐明,当年……”
提及自身的往事对他来说似乎尤为困难。青年疲惫地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的故事,你很快会从他人之口得知。我先告诉你结局,我爱上了怨灵,并与之结合,诞下的后代虽同时身负神、鬼之力,但天地不容。”
说罢,他言辞中透露着苦涩:“倘若过多动用咒力,极容易陷入癫狂,人鬼不分地大开杀戒。如若以普通人身份苟活,勉强能苟延残喘地延续生命。”
观月弥听得很是麻木,乃至舍弃了震惊,挑与自己相关的:“换而言之,我压根没有咒灵操术和十种影法术,那我脑子里封印的是?”
她提问的亦是神近雅重在意的:“小弥,你还记得你的家人吗?你的记忆完全被抹清了么?”
家人。
好陌生的词汇。
见她皱眉思索,青年问:“你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哪儿?”
“禅院家的门前。”
“为何坚持要去禅院?”
“禅院……有、有……”大脑剧烈疼痛,伴随着耳鸣尖啸。观月弥捂住脑袋,冷汗直流,忽然有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逝。
“信……桌上……有一封……信……”她艰难地吐露字眼。
与此同时,手腕一处的青紫淤痕倏然朝漆黑如墨的恐怖色泽变幻。神近雅重当机立断地撸起她的衣袖,果然,诅咒如花纹般攀爬蔓延,她两条手臂均成被侵蚀完毕的紫黑色!
青年啪地按住她的腕骨,催动治愈的咒术。狂烈的风从女孩娇小的身躯上升起,愈旋愈烈。他果决朝返还的少年吩咐道:“悟,设结界!”
凶戾的瘀斑逐渐朝观月弥的颈项、脸部扩散,妄图霸占她的躯壳。神近雅重见状飞速再结了几道复杂的术印,“好凶的小东西!”。他们家到底招惹什么了?
如此对抗了一段时间,诡谲的纹路终于放弃了般消退,连带着胳膊也恢复如初。
“呼,”神近雅重呼气道,“早知道下午先给你治好了。”
“这种……情况下,砍掉双臂直接用反转术式是否更方便呢?”观月弥明显尚未缓过来,喘息着问。
“还是那句话,别人行,你不行。你的灵魂上住着不止你一个灵魂,呃……这日后你让悟数吧,我刚粗略一感受,都有数不完的怨灵。”
“话说回来,你只看到了信吗?”
观月弥点头:“我看到了一张凌乱堆摆的桌面。其中有张信封半掩在报纸下,署名是禅院。”
15.第15章
室内陷入沉吟。
一封信函说明不了问题,观月弥坦述了她的原有猜测:“我还怀疑是有谁企图借刀杀人,挑起五条和禅院的纷争呢。”
“你考虑得非常全面,在有限信息内。你方便描绘下发动咒能后发生在意识海的景象吗?”
一张狭窄的刻画了《相马旧王城》图纹的螺钿矮桌,围坐了两大两小四个人。
胳膊挨着胳膊,呼吸的轻重清晰可闻。这种距离很容易消除隔阂感与戒备心,将人拉入彼此的信任范畴。
然而哪怕经历了一场“剖心”,观月弥仍无法立即接受。
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宣布他是你的老祖宗——说实话,老祖宗都算安全的。神近雅重方才讲道“你大概率是我的后代”时,她生怕对方含情脉脉地接一句“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父亲”……
视线对上目光灼灼的青年:“外面的小侍漏风说,你的术式与‘时间’有关。既然你身负神脉,想必是避人耳目,扯了个大谎咯?”
观月弥左思右想,简直要为「时间」这个借口拍案叫绝了。无人得以验证时光是否真的倒流了,抑或拨后了。但凡心理素质够强,聆听者只能傻愣愣地受他摆布。
“你揭发得对。”神近雅重展露出十分宽慰的模样,令观月弥感到难以应对。
不适应被用慈爱眼神盯着的她悄悄地抖了个小小的哆嗦。
“但我确实具备操纵术式的能力。我的妻子……转移了她全部的力量。声称教你反转术式,绝非空话。”
观月弥摩挲着《相马旧王城》里如巨人般庞大的骷髅妖怪,沉默无言。
眼前的人的确不含恶意,甚至足以称之为真情流露得不能再露了。此情此景也符合禅院甚尔下午的钓鱼目的,但……
荒谬。
迷雾似的荒谬将观月弥团团围裹,恍如寻不到出口的梦境,若说地狱,此地又过于温情。
她言简意赅地描述了遍断肢残臂与它们的老大。
“如此,我明白了……”神近雅重解析道,“最厉害的怨灵封印了你的咒能,它不希望你动用术式,是在保护你远离血源上的诅咒。而另一群支离破碎的……要么是‘它’活着的时候屠杀了他们,要么是你,当然,不排除其他人的可能。”
观月弥曾称她对杀人一事没有实感,可她对家人一事同样没有实感,她的话语毫无可信的价值。
至于砍不砍得动成人,若她当时操控的是咒力,普通人类无从抵抗。
观月弥心情沉重。
难道她曾经发过疯……横行肆虐,然后有人甘愿化身咒灵来封印她?
“现在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我替你加固封印,从今往后你继续以普通人身份生活。寄宿你的灵体大抵也是对你这么期望的吧,它或许是你的家人。
第二种,想办法超度它们,但痛苦程度相信你已知悉。”
观月弥不假思索道:“第二种。”
“我自己的债,我自己偿还。如果真是我犯下的罪……我会用一辈子赎还。”
神近雅重思绪复杂,他曾以为世上再无他和那人的痕迹。
观月弥的出现比起失而复得,更像赐予他的奇迹。
她这般年幼……就吃尽了这条血脉的苦头。
哈……
重重叹了口气,取出玲珑的奇巧盒:“净咒钉,部分地区叫做退魔钉,一共七根,你收好。碰到噬体的情况就用它。”
观月弥直接推给禅院甚尔。
少年觑她一眼,未动。
“接下来两天,你们前往长野县解决千鸟的悬案。运气好的话没准能带出她。”言毕,关切地望着观月弥和五条悟,显然在给两人布置任务。
“那不是妖怪作祟么?”观月弥问。
“那地方关联着你的能力。记住了,我们这一脉可支配的术式……某种层面而言是百无禁忌的。”
观月弥聚精会神地凑近了些。
“名字会桎梏创造力,你慢慢随便取。因为传承断代,你大可自由想象你的先人设计了什么样的总称呼。”
“具体使用效果,藉由「脉络」,控制某区域内所有蕴含咒力的生物或物体。「脉络」你可以理解为我埋的地基,不仅寄存了神力,同时浮动着咒力。
两者交织后会产生灵异空间,你要进到里面去,剿灭或超度将「脉络」据为己有的恶灵,重新获得主掌权。
我在全日本打下了108道「脉络」,巅峰时期能够随心所欲地驾驭境内任何生灵。故我之一脉,也曾遭到天皇的全力追杀清剿。”
观月弥:“……”
“千年前我落难受困时,唯有道真公向我伸出援手。可惜他后续也蒙受冤情……我为报恩情,隐居于五条,指点守护他的后代。”
陈述到这里,他朝五条悟坦言:“神魂结界,是我交给你父亲的。不然必定留不下你。但她恰巧来了……”
“起初这东西并非结界,只是我与道真公的盟约,被我拓用至此。然阴差阳错下……咳,仪式再度完成,你们的力量可以互相借用。实际能达到何种换用功效,我亦不明晰,你们自行探索即可。”
观月弥心道:怪不到她身临其境地感受了六眼的视野,而她穷凶极恶的能量也输送到了六眼那边去。
她问:“你设立的108个「脉络」,后人中激活的最高数量是多少个?”
“55个吧,基本是近畿地区的。是这样,近畿怪谈多,故我笼得密。偏远之地如青森,虽数目稀少,其凶险通常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了,「脉络」形成的异质空间内,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一样的,但你依然会饿,有各种生理反应。”
他补充道:“除此之外,神力居多的「脉络」,咒力的作用微乎其微,遇到危险需要思考别的化解方式。而诅咒占上风的,其怨念的浓郁度约莫能和你身上这只小家伙媲美。”
懂了,是特级。
“那假如我在里面不小心死了,就是死了对么?”
神近雅重的眸光刹那间犀利。
他仔仔细细地观察面前端坐的女孩儿。
他亲手编的辫子、梳的发髻、簪的花钿。
花簪上的初樱含苞待放,眼睛能观赏清楚娇嫩花蕊中的可爱绒毛。
遵循惯例,他该照本宣科地撂些大话,譬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拿大义堵塞鼓励小孩儿,诸如此类。
可他这次仿佛不那么乐意。
兴许是她雾蒙蒙的眼瞳……那种捉摸不透随时会抽离消失的感觉……
“我不会让你死的,”青年微笑承诺道,“放心吧,家主继承人都绑给你了。”
观月弥:……真谢谢了,担待不起。
他的语气忽而变得飘忽凉淡,潜藏着不易觉察的狠戾:“倘若对你造成生命威胁了,我就毁掉那个「脉络」啊。一道死掉的印记而已,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
围聚的另三人:“……”
“好了,”神近雅重一锤定音道,“你们先睡一觉好好休息。明天我开传送阵把你们打包过去。此次远游,请问天与咒缚阁下愿意赏脸吗?”
观月弥立刻抬首瞅向她最关心的人。
迎着小姑娘期待的神色,禅院甚尔无奈收起存放咒钉的木盒。
“先陪你一次。”
-
翌日。
天蒙蒙亮,观月弥便醒了。
她换了轻简的衣衫,轻手轻脚地根据昨晚记背的路线,来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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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厨房的杂舍。
撞见满脸诧异的仆从,观月弥小声问:“请问秋常君在此处吗?”
负责起早生柴煮饭的仆从指了位置,观月弥顺着摸索。
果然见到了眼袋青黑凸起的少年。
“喂。”坏心眼地吓唬了他一下,对方手一抖,刚捏好的饭团软塌塌地散了。
观月弥忍不住笑起来。
她踩上小矮凳,探出五根手指在对方跟前晃了晃:“你去伺候你家小少爷吧。便当我来料理。”
秋常敏知冷笑一声:“我知你打什么坏主意。想都别想。”
万一少爷被鱼刺卡了、被梅子核噎了、明明是甜品她故意撒盐……
观月弥无语:“你会辨析人脸色么?真心来帮忙的都瞧不出?”
“那你也不知道少爷喜欢吃什么。”他没好气道。
好心被当驴肝肺,观月弥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查看起灶台来。
昨夜剩余的食材丰富,仅需简单操作便可组成美味便当。观月弥挑了腌制完毕的鲭鱼,开火放水煮昆布,打算裹两份鲭鱼箱押寿司。
期间她检查了正在烹饪的米饭,找了芝麻、紫苏、干瓢等,切成细条状,预备一起拌进饭里。
仅有两条鲭鱼自然是不够的。观月弥另起新锅,开始煮稻荷包。
秋常敏知眼睁睁看着观月弥一会儿拆蟹剁龙虾,一会儿烘烤储存的面包。眨眼间她又搅完了面糊,炸起了可乐饼。
一切行云流水得不行,半小时多的功夫,她弄出了胖嘟嘟的龙虾汉堡包、蟹肉可乐饼、稻荷鲭鱼寿司等等等等……顺便分切了“焦糖布丁烧”。
所谓“焦糖布丁烧”,其实就是咸甜口的玉子烧,同样用价格不菲的车海老磨泥制成。为避大夫人忌讳,主厨机敏地改了名。
诱人的饭香不断飘扬,直至一口寿司塞进了秋常敏知的嘴巴。
“怎么样?我调配的舍利酸度很舒服吧?”观月弥笑眯眯道。
“……”难以否认,昂扬又有沉淀感的酸和脂肪较为丰厚的鲭鱼相得益彰。细致咀嚼下,紫苏清丽的香味压掉了鱼轻微的腥气,芝麻时刻增香,干瓢酸酸脆脆更是增添了咀嚼感。
秋常敏知忽然觉得他做的便当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咽了咽口水,狼狈撇头:“你的可以跟我交换么?”
“好呀,”观月弥爽快答应了,“我吃你的,我的那份给你家小少爷。今早来不及,下次我多做一份你的。”
“当真?”素来刻薄的侍者眼眸乍亮,惊喜地望向她。
观月弥恶作剧道:“你猜?”
……
日上三竿,禅院甚尔终于起身,五条悟也已经露完了今日份专属神子的面。
几人齐聚云锦铺陈的小院,如今院内的中心画了张拙朴的阵法。
“千年前,我镇压户隐山时,坐镇的乃是与第六天魔王息息相关的枫鬼,红叶狩。”神近雅重穿了身浅茶色的羽织,特意递过贴满咒符的退魔刀。
此刀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血怒之气,镡周是三重嵌套的阴阳鱼纹,外层鱼眼镶嵌着栩栩如生的血珀与青玉。
他像极了送学生考试的家长,洋溢着紧绷的焦虑感:“当年我彻底祓除了她,但只要有传说存在,咒灵不死不灭……”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观月弥不客气地抱过稀世等级的宝刀,“你这不是替我准备了小抄吗?包通关的。”
“好吧。”神近雅重松手,不舍地启动了阵法。
雅致的庭院瞬间变幻,入目之处皆是户隐山鼎鼎有名的高达500米的杉木古道。
泥土的气息窜入鼻尖,她提议:“我们要不要先走一遍户隐山收集些情报再进去?”
16.第16章
户隐山一共有五座神社,分别是宝光社、火之御子社、中社、奥社以及九头龙社。*
宝光社开运除厄较为灵通,火之御子社供奉的火之迦具土神负责家庭安全跟防火。中社属于整个户隐五社的核心,奉养着神话灿耀的中心天照大神。
神近雅重的投放地正好位于名字不起眼的中社附近,对应了他所谓天照神遗脉的说法。
以目前的位置作为起点,倘若往高处爬,上头是大名鼎鼎游客如织的随神门。而被誉为修行者圣地的奥社紧随其后,天手力雄神傲立镇守于此。
最后的九头龙社屹立着九头龙神,人们通常在那里祈求雨水和丰收。
既需收集情报,必得往人多的下山方向调查。观月弥探准方位,沿着坡道从后方绕路。
出乎意料,中社规模清减,但并非遗世而独立风格的孤高山社。周围商店民居鳞次栉比,最令观月弥感兴趣的是一家名为“神告温泉”的店铺。
“这家店售卖的是光着身子泡水里向神明告解的服务么?多冒昧啊。神恨不得蒙上眼睛吧。”观月弥嬉笑道。
“告解”分明是基督用词,她惯爱扭曲词汇的释义乱编排,禅院甚尔习以为常。
“那倒不一定,万一是神子这种品级的高档货,指不准神明都得争着瞅瞅咧。”
两人成天讲瞎话快成相声了,也不管话题主人公就跟他们并排行走着。
五条悟平淡地瞟了观月弥一眼,又瞟了禅院甚尔一眼。
两人无动于衷。
他唯有……跟着无动于衷。
中社除了天照大神外,还供着其他神像。观月弥逛了圈,停留在科普知识的木牌前。
相传啊,太阳神天照曾因与弟弟争吵而躲入天岩屋。高天原和苇原中国由此陷入无穷无尽的幽暗,世间因此邪魔乱舞,灾厄连连。
八百万众神恐慌不已,为请天照出洞苦设妙计。传闻中的三大神器之二:八咫镜、八尺琼勾玉皆诞生于这个过程。
最终当天照大神被谎言骗出岩户向外查看时,大力神天手力雄命立马将她拉住,并把巨岩的大门抛扔人间,生怕她再次躲藏。
这块被抛下的巨石门掉落长野,化作户隐山。此地亦是修道场和户隐忍者的故乡。
“原来这么有来历……”观月弥一目三行地读完故事,“一牵扯到神之国,感觉红叶狩都只算小boss了。”
“还没上手呢,你通货膨胀得挺快啊。”
观月弥调皮地笑笑,乍然“啊”了声:“我忘记问神近雅重一件事了。”
“嗯?”
“他声称跟大夫人打了个关于相亲宴的赌,我不清楚赌约的具体内容呢。”
禅院甚尔:……你未免太跳了点吧?
了解背景,便是排查灵异现象了。肉眼觉察不出来的有时得靠套话。观月弥率先跑去御守结缘处询问巫女,奈何对方见她年龄小,只问她是否和家人走散了。
观月弥霎时戏精上身,红了眼眶道:“姐姐,请问你知道千鸟姐姐失踪的原因吗?我是为她而来的,千鸟姐姐是我的家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她照顾我的……呜呜……”故意模糊了讯息。
巫女十分为难,安抚糊弄道:“千鸟姐姐呀,警察叔叔也在找呢!我们很快会有她的消息的!”
“是、是吗?可我听说警察叔叔没找到姐姐呢……”泪水盈眶,“姐姐你能告诉我她遭遇了……”
话尾蓦然拖长扬在了风里。
这间贩卖御守的小屋是三面开口的。正面最为宽敞,陈列着各种效果的守护符。侧面的窗户上似张贴了张规则说明书,而斜后的木桌上,名正言顺地杵立着一座标有数字号码的木柜。
抽签。
放置签文的,恰好是由许许多抽屉组成的箱柜。
“姐姐,请问千鸟姐姐以前也是在这里帮忙取签的吗?”
巫女涌起不安的感觉。
眼前的女孩一会儿软软啜泣,一会儿嗓音飘冷。她分辨不清对方的意图,顺势道:“千鸟啊,是我们之中最虔诚厉害的巫女!她一般在内殿诵经,或为客人解忧。管理御守的,呃……”
估计是不愿在小孩面前将钱和神明挂钩,巫女着急忙慌地组织着言语。
观月弥保持紧张的神态:“那千鸟姐姐之前招待的香客近来还好吗?”
“哦,他们啊,”猛然一打断,巫女猝不及防地回答道,“嗯……她的香客们也许久没来了。”
“啊,好可惜……”观月弥装出怅然若失的模样,犹如当真在为自己的姐姐惋惜。
她作势摸索着口袋里的硬币问:“姐姐你能让我抽张签么?费用是多少呀?”
“拜神后才到抽签的环节,”一直不曾发表意见的五条悟突然道,“我们先去净手拜神吧。”
“好可爱的小朋友!他是你的弟弟吗?还有这位……”巫女终于转向巍峨的阴影。
“嗯!我们是失去家人的孤儿,千鸟姐姐曾经照拂我们,并为我们寻了良善的人家。”观月弥脸不红心不跳道,“那我们礼拜去啦,姐姐你若是想起什么随时叫我们哦!”
“嗯嗯,你们去吧。记得小心台阶慢慢跨步喔!”巫女贴心关照道。
“嗯嗯!”
客套完,五条悟转身走在前面。观月弥跟着他:“你是打算模仿一遍祈福的流程,试试有无异常么?”
“嗯。”
三人如同普通旅客般,循规蹈矩地清洗参拜,再取了签。
第一轮,观月弥凶,禅院甚尔吉,五条悟大吉。
无事发生。
因户隐山神社繁多,三人如法炮制,又抽了轮。观月弥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凶,五条悟奇妙地拿到了两张相同的大吉签文,禅院甚尔吉。
不知是不是观月弥的错觉,她总觉得投入5元硬币后,除却中社,其余的神祠皆有些摇晃……颤动的意味?
不仅她参拜时抖动,另两人做动作时同样。尤其禅院甚尔拉绳子的时候,铃铛晃荡得仿佛要掉下来了。
大抵是她敏感吧?观月弥没甚在意。
仅剩一间神社还能抽签,观月弥干脆在摇签前直白问:“天灵灵地灵灵,我想算一算我们能不能找回千鸟姐姐!”
砰地一声闷响,签筒竟然诡异地从内部龟裂炸开,木签落了一地。
三人面面相觑:“……”
观月弥傻眼,无辜摊手:“我可没用力啊,你们这些神能心理素质好点么?炸筒多犯规啊……”
看来继续探查抽签毫无意义。
不过此番周折费得也算值得,观月弥途中观察到,某些神社的抽签仪式是不对外开放的。固定捐款的信众有私密渠道,宛如一对一私询。
那批人由神官领着,怀抱着一沓文书类的东西,最上面的赫然是观月弥熟得不能再熟的签纸,签面上似乎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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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片红色的叶子。
观月弥当即警惕,推推禅院甚尔。后者意会,待神官与信徒鞠躬告别后,人影一闪,掳了落单的一人至隐蔽的巨木后。
他手快地将刚才抽到的签揉成一团,送进了这人张开意图大喊的嘴巴。
“唔唔、唔唔唔!”男人流露惊恐的神色,衣袖陡然被拽了拽。
“叔叔,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您刚刚和神官聊了些什么呀?”
“是这样的,我听到了一些传言……大致和灵签祈愿有关,”女孩子叙述到一半,垂首低头盯着脚尖,一副非常伤心的神情,“我也有特别重要的心愿想要达成,您能帮帮我透露一点信息么?”
男人挣扎的动静顿时弱了不少。
观月弥再接再厉道:“那些神官略为抗拒我们……不把小孩子放在眼里。但是……我们的母亲离家出走了!丢下我们兄妹三人,所以、所以……”
女孩抬起泪光闪烁的眼眸,身体脆弱地颤抖,男人瞬间于心不忍起来。
禅院甚尔见状立刻松开了他的手,让他自行抠出纸团。
观月弥适时地递上水。
“呸、咳咳……”他惧怕地打量高大的少年,心想难怪他们的母亲要离开他们。可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像不良青年啊?不不不,其中一个白头发的,莫非有病症?
于是平复着气息道:“我……抱歉,我、我是求子的。”
说罢,在三名“被抛弃”的青少年前,尴尬地低下了头颅。
观月弥理解地点点头:“希望您和您的夫人早日拥有自己的孩子,幸福美满。”
“我们已经有了!”男人猝然激动道,“我和妻子求子数年无果,可是最近……听身边的友人介绍说,户隐山有特殊的法门,前提是必须信仰坚定。我苦苦哀求神官,他们被我的真情打动,允许我许愿抽签,并赐予了我这片红叶。”
观月弥仰头凝望男人,认真地扮演聆听者。
“他们教导,既然是求子的话,把签文和这片红叶贴在夫人的小腹虔心祈祷就好了,它会发挥无上的神力。我们本来就是走投无路,便遵照指示做了。没想到……一个月后,我夫人确诊有孕了!”
观月弥见他语气狂热,配合着急切道:“真的吗?这般灵验?那您今天是来还愿的吗?”
“哦,神官他们呀,祝贺我得偿所愿。但因孩子来之不易,需要常以神力护佑才能平安诞下。我现在每月都会赶来户隐。”
“好的,万分感谢您。”
哄走中年男人,三人合计了番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冲进神社,威胁神官,想来治标不治本。不如直接进入「脉络」解决根源。
三人脚程快,没多时便回到了刚传送来的地方。
匆匆吃了口便当垫肚,启动封印前,五条悟忽然叫住了观月弥。
“你的签可以给我看下吗?”
“嗯?给。”取出两张惨不忍睹的凶。
一张道“去住心无定,行藏亦未宁;一轮清皎洁,却被黑云乘。”*
另一张书“身同意不同,月蚀暗长空;轮虽常在手,鱼水未相逢。”*
两张递过去,男孩递过他的,观月弥下意识接住。
“我跟你换。”言毕,按照神近雅重的口令与手印开启「脉络」。
来不及应付禅院甚尔的揶揄,天旋地转,观月弥骤然被巨大的吸引力扯了进去。
17.第17章
意识再度回笼时,唯有天花板右侧的一线缝隙散漫着不真切的光。
观月弥伸手,试图推开遮挡的木板,倏然发现胳膊使不上力了。
四周按了按,唔……似乎被囚禁在木箱里了?而且她的人……好像一齐缩小了。
这是种尤为奇异的感受。
浑身轻飘飘的,哪里都洋溢着股脱节的割裂感。
如若能像在意识海里任意幻想,她绝对要假扮箱女随机恐吓打开盒子的中奖咒体。
吱呀——
脚底传来震动的余波,有箱柜被拉动,不是她这扇。
“4075号,希望考入心仪的大学,但是因此会与故乡的友人分别。神啊,我如何抉择才是正确的呢?请您降下福祉,为我指条明路……啧,贪心不足啊,无趣。”
纸张拾起的哗啦声划过,恍若有人翻了张东西出去。
“4078号,祈求升职加薪,小人退却。嗯,目的明晰,没动手的余地……”念读的悠然女声如同对此感到无聊般停顿,又抓取了一张纸条递走。
抽屉门重复窜出呲呲啦啦毛渣渣的干燥摩擦声,有不满的指节笃笃地叩动桌面:“吩咐你们给柜子上香油,这都几天了,还傻愣着不干活哪?”
周遭静默无声,观月弥听不到任何回答。尽管荒谬,她明白自己目前貌似身处放置签文的箱柜中。若是被捉出去完成心愿……暂且后果未知。
当务之急,是先躲好,然后趁机逃跑。
周身忽然剧烈摇摆,晃荡感犹如海上游轮即将翻船。观月弥小心翼翼地顺着倾斜的方向躲靠,捂紧口鼻生怕泄出声音。现在大抵是下属抱起木柜,准备依言上油保养了吧?
出乎她的意料,虽然她没发出响动,可呻吟竟如潮汐般此起彼伏!她陡然煞白了脸庞,难道……
关在抽屉里的,全是如她这样的一个个活人?
震晃感仅持续了片刻便因一句“慢着”暂停了下来。
“这愿有点意思,前头遗漏的?40■■号,谁弄黑了编号?罢了。”
观月弥恐怖地感到属于她的这扇柜门正在缓缓拉开。
炽烈的白光灌溉进封闭的匣子,将她熔烤成填满能量的符纸。
“此乃来自一名做妹妹的心意。妹妹为几乎从未谋面的姐姐祈祷平安顺遂,祈祷……永远不要回到家里,争抢父母的宠爱。呵,哈哈哈,我喜欢!”
-
作为一张透薄的纸被拎起传递的时候,观月弥的大脑是完全放空的。
很难描述这一刹那的体会,她仿佛真的化身为可以随风飘飞的人皮纸,许愿者温柔地怀揣着她。
那是名稚龄的女孩儿。
通过“纸”的视角,观月弥艰难地瞥见了女孩胸前散落的卷翘的摩卡色发丝,白皙纤嫩的侧脸弧度。
女孩蹦跳行走着,哼着不知名的山歌。很快景象再一瞬变,她置身于一间陈设老旧的木宅,屋子内的景象诡异地分割为了两半。一半归于凌乱堆满酒瓶、烟蒂的女主人,此刻她正醉醺醺地仰倒沙发,不断朝电视机里的画面咕哝着脏话。
观月弥扫了一眼,屏幕里播放的是NHK电视台的晨间剧,女主角治愈温暖的笑颜烂漫得彷如鲜花盛开。估计是一出歌颂美好阳光积极生活的剧目吧。
观月弥未曾关注影视剧集,无法从中拓展信息。
宅邸内的另一半边是男主人的私人领域。他将房间改造成了实验室般的研究基地,随意叠放着各式各样的文献与书信。
他的门房设置了复杂的套锁,可惜阻碍不了小女孩。女孩摘下发卡插入关窍处,没倒腾两下轻巧地解开了沉甸甸的链锁,随心所欲地闯荡其中。
桌子上的内容令观月弥叹为观止。
——男人居然也是名咒术师,水平颇为糟糕。堆积的信函里大部分是触目惊心的控诉和叱骂。指责他临阵脱逃、破坏现场,以及……误杀友方?
小女孩玩扑克牌般一遍遍弄散了她父亲的信件,咯咯地笑起来,恍如这是她日常最欢乐的事情了。矮小的她费力地爬上了旋转的座椅,又踩上桌台,举手朝更上面的柜门摸去。
借助高度的落差,观月弥瞬间一览无余台面的情况。紧贴墙壁根的角落里,有个被文件淹没了的相框,最顶上勉勉强强露出了三颗脑袋。
两颗自然是这户人家的母亲和父亲,另一颗大概是女孩的“姐姐”,黑色笔墨涂黑了她。
而随着女孩左右踩动的动作,积累的纸件跟着上下摆动。观月弥借机窥清了照片的全貌——
这其实是一家四口人的合照,只不过当时的女孩仍是婴孩,脸色黯淡弥漫着怨气的女人怀抱着她。男人微微上扬着唇角,笑容中掺杂着苦涩。
这对夫妇分外年轻,二十八、九岁的模样,与神近雅重相仿。
女人呢虽面色不虞,美貌却是昭然呼出的。鲜红的唇色宛如红酒浸泡的樱桃,视线下移是修长如天鹅的颈项和流畅如刀裁的下颌线。
分明一切艳丽锐利到极致了,整体视觉上却掺杂着孩童般的圆润天真。尤其那双瞳眸,雨雾蒙蒙的,仿若暴雨倾注后朦胧寂静的天地。
至于男人,轮廓优美得有如月光下的山峦,每一处线条皆彰显着浑然天成的隽雅。他皮肤苍白,不笑时自带矜贵。鼻梁高挺而柔和,似能映出周围光影。眼眸则是深邃的湖泊,瞳孔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轻轻一眨便有星辰闪烁。
真是一双壁人,观月弥叹道。然而下一秒,她便觉得不对劲了。
等等,静态的照片……怎么会朝她眨眼睛?
当她洞察到问题时,身体好似被漩涡包裹,相片上的女人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猩红的嘴里满是比鲨鱼更加锋利的尖齿,牙缝中间挂卡着的腐烂碎肉清晰可见。
身躯蓦然发烫,宛若遭受烈火焚烧。下一刻,捕猎者般的嘴唇一口把她吞噬了进去。
……
这一次的视野,依然那么得局促逼仄。
男人如玉的下巴近在咫尺,她能听见摄影师与他们的对话。
“请问夫人能来抱一下孩子吗?■■已经站在爸爸那边了,再由爸爸抱着孩子会显得镜头十分拥挤。稍微交换会儿可以吗?或者让■■去到妈妈旁边。”
■■。
彻底封禁掉的名字,不仅人像覆黑,整个存在都被无情地抹除。
“不,不许让那个贱人站我身边,”女人情绪异常激动道,“你把小薰给我!我来抱他。”
“他”的字节发音令观月弥眉头直跳。
假若她是依附“妹妹”的纸,既然妹妹就在父亲的怀里,他们需要交接的正是这个婴孩儿,女人怎会称呼为“他”?
眼睁睁地转移至女人手中,观月弥悬起了心脏。对方的举动粗鲁暴躁,可因过分惊艳的容貌,让人不由自主地坚信她恣意娇纵全部是理所应当的,美人一怒称之为娇嗔亦不为过。
观月弥有些恍神。
咔嚓!照片拍摄完毕,世界重新混淆成一坨糊掉的颜料。天旋地转,她被吐回了原先的房间。
观月弥立马感知了番状态,不太妙,签文被吞没了三分之一。
来不及思索,猝然归家的父亲捉了四处翻找“寻宝”女孩儿的现行。比起相片里优雅如鹤的他,眼前的他消瘦如幽魂,眼球略微凸起,看起来神经兮兮,随时暴起拔刀杀人也不奇怪。
“小薰,跟你强调过多少趟,不准进我的房间。你想像姐姐一样被送走吗?”
“爸爸,你们卖姐姐换了多少钱呀?”女孩儿好奇地询问道,“她究竟去了什么样的好地方?小薰应该比她更值钱吧?爸爸、爸爸……你说我跟姐姐谁更漂亮?”
一声声催唤听得观月弥头皮发麻:……这一家子统统是神经病。
“如果你觉醒了术式,爸爸妈妈就不会拿你换钱啦。我们家里最美丽的只有妈妈,禁止提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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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知道吗?”
女孩撅起嘴:“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头顶响起冰冷的怒音,“因为你是我生的!因为我为你放弃了所有的事业、人际!!!还有我引以为豪的身材!!”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衰老成这副恶心的样子?”女人歇斯底里地揪着“薰”的头发,将她砸向墙面,“还不是因为生了你、生了她!!”
“该死的,凭什么你们青春稚嫩得好像在发光?凭什么我要为你们老去?经历总台的封杀、观众的遗忘,谁都不再记得我,只能在这座荒凉的山里等死,和外面的农妇一起变老变丑!我的人生不该籍籍无名,没人爱我在意我!!”
她发了疯般抓着女孩的头颅往石墙砸去,一记又一记,狠毒的力道。男人连忙阻拦,得到的唯有益发疯狂的质问。
“■■稔,你骗我!你说我会拥有幸福人人羡慕的未来。你承诺你会努力赚钱!可结果呢?天价违约费我填窟窿,我甚至不能自由自在地消费!你声称你很厉害,我打听了,区区名不见经传的三级术师,老犯错的底层,哈哈,我竟真上了你的当!”
女人尖叫着、哭泣着,哐哐砸起了他的资料间。
“我骗你?”名为“稔”的男人也动怒了。他病态地冷笑,嗓音寒气逼人:“是谁染上赌博欠债一堆把亲生女儿卖掉都不知足?是谁当初要死要活地缠着要嫁给我,说想陪我见证充满鬼怪的人间?”
“你厌倦柴米油盐,向往纸醉金迷的东京,那你去啊!我有拦着你么?你成天在这里跟我撒泼,怨天尤人,你怎么不去死?”
见男人发了狠话,她仓惶跌落在地,无助地捧着脸道:“我哪知道我生下的孩子会这么没用?你口口声声表示你家继承了特别古老的血脉,为何他们没有变成高级的术师呢?要是传承了传说中的术式……我就能有十几亿可以尽情挥霍了,哈哈、哈哈哈哈……!”
扮演国民级的女神超级辛苦。
每天仅有少得可怜的三四小时睡眠,还要在极度饥饿的状况下保持精力充沛。她厌恶无休止的记背台词和笼络寒暄,她早就渴望找个合适的人选跳出这吃人的怪圈。
无奈无人满足她的需求。
有钱者未必长有优越的外貌,相貌出众者要么是圈子里的玩物,要么抱负非同。
直至那一日,电视台神神秘秘地请来了“高人”,说要为整栋大楼清理磁场。
她因拖延的项目加班至了深夜,亲眼目睹了光怪陆离的另一座世界的降临。
漆黑的深夜里,鱼群在空中遨游,怨灵成群结队地满走廊嗅寻人类的踪迹。搭建的摄影棚倏然从虚幻转为了真实,骤然间,生命渺小无比,她所看重的一切皆成泡影。
原来……电台、明星远远不是顶端,世上还有手握异能之人守卫着她所奋斗的现实。
她惊诧、不甘、慌张,几次故意接近危险后,瞄准了俊美却不得志的男人。
悠久的血脉、没落的家族,意味着她无需忍受大族的拘束,能够肆意摆布具有潜力的他。
她欢天喜地地更改姓氏,陪他隐居,鼓励乃至催促他多加剿杀咒灵,结果总是不如人意。
他受伤的次数愈加频繁,精神日渐执拗脆弱。
长女的诞生为摇摇欲坠的家庭增添了一丝喜气,可在她满怀期待地等待术式觉醒时,他却冷硬地宣布:“她没有承袭珍稀的刻印,我也不会允许她成为咒术师。”
毫无解释的宣判,摧毁了她创造的梦境。
常年以来,优良的待遇和纵容让她忘记了投资失败的可能性。
她飞蛾扑火地赌压自己的人生,对面仿佛并不领情。
女人开始沾染酗酒、赌博等一系列恶习,起初她尝试打扮得光鲜亮丽,后来逐渐邋遢萎靡。
而在女人某次离家时的回忆中,观月弥看见了门牌上纂刻的姓氏。
「观月」。
一笔一划,直抵灵魂。
18.第18章
这一招确实厉害,观月弥思忖。
因进入「脉络」前,神近雅重特意叮嘱过期间不可思议的种种,故观月弥只短暂震惊便开始排列所有可能性。
第一种,模拟的场景全部是过往现实。生发自妹妹的愿望……假设她曾经有个妹妹,后来化作她身上的怨灵,外面的女人——兴许是红叶狩吧,提取了灵体的记忆,促就了情景再现。
第二种,半真半假,妹妹的故事真实存在,但女人故意扭曲了其中的部分。比如篡改姓氏,爸爸妈妈的捏脸改成像她的,以此扰乱她的心神,方便掌控她。
观月弥决定将计就计。
女人的回忆结束后,她犹如陷入了录像带,循环播放着这个家庭无休止的争吵与打骂。
对照妹妹“薰”祈祷的内容,观月弥觉得要么妹妹的脑神经异于常人,要么她对姐姐有种抽象的寄托在。不然谁会想要父母虐待式的“宠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声嘶力竭间,耳畔又传来了女人缥缈离得极远的宣读。
“■0■■号……始于……过去……,希望那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变态……滚出落花村……稔……他的妻子……”
“■0■■……恶魔……魔鬼……神官是……我想要活下去……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我不想……不想死!!!”
“■■……这是真的……世界吗?……地狱?凭什么……死!死!!死!!!”
嗓音断断续续,似乎源自同村人的祈福。与此同时,灼烧感鬼祟地攀爬观月弥作为一张纸的躯壳。
下半身不知不觉间已被燃尽,再一次遭受抽离投放后,她差点儿摔倒,缓了几秒才搞清了置身何地。
夏夜,草坡,半山腰。
群星明茂,微风轻拂,送来弥漫着腥臭味的空气。她回归了自己的身体,正试图去往村民忌讳的山坳。
“……”观月弥摊开掌心,她的双手洁白干净,未沾染一丝血滴。
她的心沉了沉,环顾四周,果然如昨日昏迷时的梦境般,青翠的草叶间挂满了断肢残骸和脏器肉泥。
观月弥扫了几眼,立刻朝梦里跑过的方向奔去。假如重构的境况是实际发生过她所遗忘的,假如……她便是那个被卖掉的“姐姐”,眼下的时间点,应该是她被售卖的几年后独自返家的尝试。
她的胸腔里还洋溢着未消散的归家的喜悦。
显而易见,观月家的女主人并不受村民待见。或许她经常乱发脾气颐指气使,抑或封闭村庄里的原住民总爱挑选他们认为的“外来者”集中讨伐……彼此的矛盾在日常摩擦中接连升级。
前行的路途中,无数属于村里的往事一一浮现观月弥面前。
独居的观月稔因擅长驱邪而被村民奉为高贵的神官。三级术师虽放在东京毫不起眼,但在安逸平和的乡间却足够应付小打小闹。
酒泉瑠美,曾因爱情虐恋剧而红极一时的女明星,出身名声赫赫的宝冢歌剧团。以她的身价嫁至和歌山穷山僻壤的乡下,的确让人瞠目。
穿越林间繁密的坡道,古旧荒芜的木宅逐渐映入观月弥的眼帘。
门房紧闭,移门的障子上到处溅射着体量巨大的血液和残秽,仿佛被遗弃的屠宰场。观月弥放缓呼吸,慢慢地接近了院舍。
从院落至门把手,唯有她的心脏咚咚跳着。这中间无任何声响发出,天是静的,鸟是安眠的,如同每一个令人心安的暑假夜晚。
已经抵达门槛了。
观月弥深吸一口气,唰地拉开大门。
扑面而来的恶臭令她狼狈撇头,屋舍内是沉浸式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率先寻找电灯的开关。按开一排后根本没反应,她退而求其次地脱掉鞋履,小心寻觅摸索蜡烛等照明物件。
按照适才回放里展现的,踏入玄关之后即是酒泉瑠美酗酒的客厅。幽暗中,揭开瓶盖的酒瓶拥挤在一起,散射着微弱的光芒。那里狼藉一片,垂荡着诡谲的乌黑长发……和长发顶端连接着的头皮。
观月弥按捺呕吐的欲望,悄无声息地翻找了下。靠垫背后隐藏着女人的断指与脚,而沙发底部……
滴溜溜一声,忽而有球体滚动,宛如引诱的陷阱。她猫着身子查看,正巧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灰色眼球。
“妈妈的眼瞳,很罕见对吧?”熟悉的童音近在咫尺,观月弥一瞬间汗毛竖起。
……她毫无所觉!对方便伫立在了她的身后!
“真奇怪,死鱼的眼睛同样是灰溜溜的,为什么长在妈妈的眼眶里就是好看的颜色呢?”她,不,大概应称之为“它”,歪了歪缺少脖颈的头颅,疑惑地探询。
观月弥并未转头,而是通过对方投射在沙发上的影子,大致推测出了它的轮廓。
脚是一滩湿漉漉的人淤,躯干挂着多只手脚,叮呤咣啷的。脑袋如出一辙地披着不同人的头发,黏连着他人的器官。
血腥腐臭的气息汹涌漫溢,观月弥僵硬地直起上身。未待她动作完毕,“噗”的类似青蛙吐出卷舌的声音骤发,两条黏腻湿热的舌头卷走了地面的眼珠。
“不对,我弄错了。”咒灵抓了抓后脑勺,一把挠下了许多软塌塌的头皮。
“妈妈的瞳孔抠出来后也不美丽了,只有姐姐眼窝里的才是最楚楚动人的。姐姐、姐姐,你能把你的眼眸给我吗?”
比起恐惧到冷汗直冒,观月弥目前更多的是匪夷所思。难道她之前经历过送死的“鬼吃人”游戏?这种满含杀意的怨鬼,甘愿成为她的枷锁……?
观月弥一百个不信。
她倏然拧身,直面意图抠挖她眼球的“妹妹”道:“小薰,正因为生命消逝了,死鱼的眼睛才显得灰蒙蒙的哦。妈妈的同理,如果不泡在特定液体里,是没办法良好储存的呢。”
蠕动的肉疙瘩霎时愣怔,观月弥见状循循善诱道:“爸爸的秘密基地里可能有保存眼珠的药物。姐姐领你去找怎么样?”
“唔……”温热的肉瘤犹豫地挪动着,观月弥趁机看清了它的全貌。
观月稔、酒泉瑠美彻底被她肢解成了碎片,恍若邪龙拿宝石装扮般拼凑在了她的躯体上。
观月弥努力挤出微笑夸奖:“小薰打扮得真特别,熠熠生辉的呢。”
“嗯!”见有人夸赞它,怨灵兴高采烈地点了头,又抖落了不知是观月稔还是谁的眼球,“我很聪明吧?爸爸妈妈太吵啦,每天争论不休的。有一天大吵过后,爸爸突然疯了,先是砍掉了妈妈的头,撕裂了她的嘴巴,再杀掉了村里嚷嚷着要报警的人,哈哈,咯咯咯咯咯!”
“他神神叨叨的,边杀,嘴里边念叨着净化、复活,”肉球忍不住朝观月弥靠近了些,“随后诡异的事情就出现啦!村子里死掉的人包括妈妈统统进化成了吃人的鬼怪!我的妈妈咬碎了我,别人的妈妈也渴望扯碎她们的孩子跟丈夫!大家互相残杀,每户人家都喧嚷得和我们家一样!”
它前进一步,观月弥便后移一些。为了不暴露在躲避对方,观月弥主动朝落锁的房间走去:“那小薰是怎样逃过妈妈的猎杀的呢?”
“逃过?”咀嚼着古怪的词汇,怪物很是茫然的,“这难道不是妈妈的爱吗?我又可以和妈妈融为一体啦!”
“姐姐你不了解,”它委委屈屈的,“妈妈讨厌女孩儿长得比她漂亮,所以从小爸爸教导我说,我是名男孩子。”
“我以为我是男孩,可村里的其他孩童都笑话我,骂我是精神病。”
“有段时间妈妈消失了!那是我最快活的时光了!我终于不用剃头了,可是……输光钱的妈妈又回来了。”
“她拿香烟烫我留的长发,辱骂我是‘小婊子’。那时候我就在思考,姐姐会有我这样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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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姐姐会拥有如此激烈的爱吗?爸爸一趟趟告诉我,这些是妈妈爱我的表现,她太爱我了,控制不了打我……”
实验室的资料仍旧杂乱堆积,此刻的文件表面皆覆了一层薄薄的血肉,仿若谁的皮被细致地扒下。
精心剖解的肉皮们分明安静无比,可观月薰来到后,它们马上蠢蠢欲动地蛄蛹起来。观月弥假模假样地搜寻所谓的“保鲜液”,她记得右上的橱柜里贮藏着不知名的油脂……
可惜她的身高也无法够着高处的柜门,而桌面上尽数是咕叽起伏的肉膜,看来接触是无可避免。
观月弥爬上旋转椅,指指上处的柜子道:“阿薰,姐姐够不着,怕踩痛你,你能帮帮忙吗?”
“嗯,好啊!”见姐姐怜惜自己,怪物当即感动地喷射散发着腥臊味的触手,将整个柜门黏起飞甩出去。
哐当!
恐怖的拉扯力令观月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口里方才从坐垫缝隙里偷顺的打火机。
她面容维持着鼓励赞美的笑,凝神注视着那箱白色塑桶里的油一点一点地被勾下来……
快了,仅需掉下来的刹那她拔掉盖子……
“小薰,我的笨蛋女儿,你的姐姐是在骗你呢!她想烧死你!咯咯咯咯咯!”咒灵脑门上粘贴着的血红嘴唇开口了。
那张血盆大口先前就吞噬了三分之一的签文,如今再度作祟,观月弥当机立断地挑起勾住塑料桶的把手,另一只手旋开了桶盖。
哗啦——
感谢炎热的夏季,油未因低温而凝固。一桶油完全地被观月弥倾倒,她重点关照了张牙舞爪的嘴,随即撑着椅背借力跳起,跃过油糊了满身的肉组织物,重新滚落走廊。
跳跃至门框时,她干脆利落地划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向后精准抛下。
轰!
火苗亲热地舔舐怪物的皮肉,观月弥跌落在地后急忙朝外鲤鱼打挺,火速起身朝门口跑去。
窸窸窣窣。
残存这间房屋的肢块四面八方地朝她涌来,打算将她围困至死。
观月弥果决地掀翻堆摆着酒瓶的茶几,向流动的酒液再抛掷了一枚火机——她担心一只生不了火,直接顺了两只!
客厅中央铺着易燃的丙纶地毯,谢天谢地不是羊毛。很快实验室里移动的火源与客厅的汇合,两者相聚,火势狂烈席卷!
“姐姐、姐姐!我好痛啊,你干嘛烧我?我们一家人……明明就要团聚了!啊啊啊啊啊——!”
观月弥感觉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她闷头往树林里冲,甚至不介意顺着斜坡往下滑滚,然而还是没来得及——
膨胀爆裂的火球气势汹汹地炸开苍老陈旧的宅邸,凶猛的火星四散飞溅,裹挟着蝌蚪状飞窜的碎肉。一丁点儿肉沫都能变身它的爪牙,观月弥闪避不及,右臂至颈项及脸庞,皆染上了深红的阴影。
观月弥停下脚步。
那些肉片触及她皮肤的瞬间,疯狂地向内钻探,企图扎根蚕食。神近雅重给的退魔刀早在打探情报时便递交甚尔了,不过纵使刀在手,她亦不可能划颈自刎。当务之急,是先发动咒力保护自己。
凄凉的、色泽深如玄水的咒力响应观月弥的唤动溢出,与外界长出眼睛跟利齿的分身做着抵抗。脑海里忽然冒出白发苍瞳的男孩吐槽的那句“不会使用咒术的师姐”,观月弥心道,是啊,她实则什么咒术都不会。
因此好像穷途末路了。
不管哪一条路,皆有肉块虎视眈眈。而她燃了把火的“观月薰”更是充气球似地膨大到如一座山丘,她无处可逃了。
然而咒力依旧可以驱使。
观月弥咬紧牙关,露出挑衅的笑容,对着意识海里真正的残尸呼唤:“虐杀你们的人就在这里,就在眼前。你们是要被他们再杀一遍……还是帮我把他们焚烧殆尽?”
19.第19章
由于神近雅重嘱咐说,诅咒在神力居多的「脉络」中作用微乎其微,因此观月弥一开始没把身上的力量当保命底牌。
只是走投无路了,抱着试试不亏的心态尝试而已。
她的撺掇果然有效,那一眼望去便使人心惊不已的阴毒咒能争先恐后地溢出,生怕落了后。真正遭遇死亡的尸骸和幻境中虚构的罪魁祸首硬碰硬地撕扯,场面一时间极度凶残。
猩红对幽黑,碎肉对残肢。观月弥一边游刃有余地围观躲避,一边拔出未来得及穿鞋脚底插入的木棍玻璃片等。
两厢争斗,暂且分不出输赢。观月弥稍许厌倦反复的拉扯了,心中忖量:如若说这个「脉络」是抽签游戏,身为签文的她需得满足主人的需求。
完成求签者的祈祷估计会损耗自身的力量,即生命值。
她率先违背了“妹妹”的愿望,颠覆了对方所愿,故在成愿上并不消耗血条。相对的,她是因惩罚追杀而折损了一半的血量。
乖乖达成心愿是慢性自杀,毁掉祈愿逃过追击反能搏出一线生机。
倘若通关指标是击败boss梳理咒力神力混杂的「脉络」系统,那么她应该现在就着手练习。
想通关节,观月弥检讨了自己的懈怠。她重振旗鼓,思考起术式的根本。
假设正常烙有刻印的咒术师,拥有固定的术法并且能进行拓展,那神近雅重的“百无禁忌”,大致等同于她可凭喜好肆意设置招式的展现。
换而言之,风火水土四大象限形的术式,她理应都能成功模拟,只是……
怎么样才能把黑魆魆的咒力转变成具象化的能量呢?
观月弥觉得她路或许走窄了。
力量足够精纯的状况下其实不必在乎形式,那反而退而求其次了。譬如当前与其任由咒灵们凭直觉厮杀,干脆改换暗杀者路线,构建一张铺天盖地的诅咒网……
然而纯黑的咒力过分显眼,达不到偷袭的目的。
观月弥叹了口气,否决了抄近路的想法,决定从咒灵代理模式切换成手动挡。
她先将负面情绪凝聚掌心,试着用意念操动,可惜石沉大海。
实际操纵起来,除非拳拳到肉,咒力这东西似乎很难做到身随意动。
如同指挥家般手舞足蹈了半晌,观月弥只挥舞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能量炮。她略微生气地跑至战局中心,朝混战半天仍势均力敌的亡魂勾手道:“过来,我带你们打。”
构筑术式失败,用咒能强化肢体观月弥还是在行的。她压根不管残尸们的意愿,兀自探手将它们凝融成了一柄霸悍的斩骨刀,计划走物理超度路线。
“辛苦你们彼此咬合紧了,我们共同劈了山寨货吧?”
如今的“观月薰”彻底卸下了回忆的伪装,崩解为了全然的怨灵形态。排山倒海的阴寒威压袭来,大抵有强大灵体寄宿的缘故,观月弥不觉得恐怖,全身心都颇为跃跃欲试。
她不知对着身前的“观月薰”还是封禁她的诅咒道:“虽然……我仍旧不记得你,脑子里空荡荡的,但是谢谢你保护我呀。”
无论是「脉络」中扭曲的“它”,抑或现实她毫无印象的“观月薰”,以己化身封印乃是确凿的事实。
“你是不是怕我像爸爸一样疯掉?”观月弥轻声呢喃,“我不清楚我们家的血脉是天生疯癫还是被动。爸爸的疯很大程度上源于跟妈妈争吵,小薰,你要相信姐姐,好不好?”
裂变的怪物忽大忽小,内心仿佛亦遭受着剧烈冲击。
她接着如述遗言道:“假若你不信任姐姐……那你继续陪着我吧。哪天姐姐失控了你再拽我回来,没能拽回来就杀死我一起黄泉路上作伴。我想,我此次返乡应当是为了看你。”
看看降生不久便分别的小妹。
尽管眼前的景象和事件对观月弥而言十分陌生,但她理解自己的脑回路。她不可能修复跟荒唐父母的关系,回家,纯粹为了确认妹妹的情况。
身躯挂着观月稔、酒泉瑠美五官的怪物猛然发出痛苦刺耳的嚎叫。它的面容一会儿向神经质的父亲靠近,一会儿又成了作恶多端的母亲。
观月弥不再嘴炮,她一跃而起,仿照着街霸游戏机中对砍的酷炫大招,根据猜测琢磨的姿势要点与衔接的连招,提着斩骨刀毫不留情地劈斩过去!
黑焰唰地从刀身燃起,那是怨鬼们酣畅淋漓的欢呼。试图抵挡的肉膜瞬间焚烧成灰烬,点点散化在空气中。
观月弥借机把她曾经眼馋的体术、刀式尽数试了个遍——反正禅院甚尔不在,没人嘲笑她的动作难看。
一记半月斩,不过是升级成抡刀版的。再来份比利的转棍,观月弥伸手握住斩骨刀中央合抱的那双鬼爪,从中间旋转起了大刀。
这一旋劈险些将怨灵剖面,还不够,得完全祓除。深呼吸,储备气量,观月弥暗自发力,再复刻了一招大门五郎的地狱极乐落。
膨胀的黑色火焰犹如冥界的莲花摇曳着盛开,盛大的地府欢迎仪式中,玄色冰焰嘭地升腾爆燃,烈焰将目之所及的生灵焚噬了个干净。
当最后一块肉块被灼烧殆尽时,观月弥望向静谧无比的天空与大地,倏然有些寂寥道:“你还不出来吗?”
祓除恶灵,斩骨刀自动解体,重新化为刺骨的咒能,流回了观月弥的躯体。这次的她没遭反噬,四肢完好无损——看来得让这股不属于她的能量自愿出力才行啊,强行催动的后果便是被愤慨的它们侵蚀肉|体。
晴朗的星空突然飘来了乌云,这片孤寂的苍穹下起了凄凉的黑雨。雨水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绿的草坡,水滴滑落的轨迹晕染开了一抹熟悉的黏稠质感。
观月弥清楚那里面蕴藏着什么。
浓郁、永无止境不可化解的怨念与残念,无数萦绕心头的酸甜苦辣与畸形的情感。
这些黑雨未曾触碰观月弥,恍若刻意隔开了她……舍不得淋湿她。
墨黑的水珠逐渐朝一个方向聚集,随后汇聚成了一名女孩儿的模样。
她通体漆黑,仅能勉强辨别出神态。女孩儿落寞地站着,像名做错事的坏孩子般低垂着头颅。
她道:“姐姐你那天回家看我,我非常开心。”
“可惜我那时候已经变成咒灵啦。”
“爸爸疯了,屠戮了半座村庄。他宣称找到激活血统的办法了,他甚至能让逝者复生!我感觉他不对,但我当时好像被他感染了……认为他可以,我一定能蜕变得更优秀啊。”
女孩儿坦白至半途便咬紧唇瓣,即便她不讲,观月弥也猜到了后续。
“……嗯,村里剩下的人,是我杀的。”娇小的姑娘抬起黑沉沉的眼眸,那里分明乌黑一片,观月弥却能读懂其中传递的迷茫。
她隐约记起来了,她的这位妹妹比她小了两岁,五岁半,正巧是觉醒能力的年纪。
“爸爸不懂如何发挥家族的天赋。我们家的传承早从改姓避祸开始就断代了。他收集了一摞乱七八糟的邪书,到头来还不如我的怨力强,哎。”
“我陷入那种疯狂的状态后,过了很久才后悔了。村里实在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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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音都消失了。以前我讨厌嘲讽欺负我的人和物,但冷冷清清的村子……居然同样讨厌。”
“于是我唤醒了它们,”女孩儿讲述到这时露出诡谲的笑,“原来死掉的生命里,依然能诞生全新的存在啊!起初我激动,毕竟我又有玩伴儿啦,而且我是它们的老大。可之后我便不太满意了,因为大家长得好丑。”
“妈妈爱美,我也格外注重形象的。”观月薰可怜巴巴的,身体蓦然如燃烧的蜡烛般融化流淌,“丑得叫人反胃,我不喜欢,姐姐也认不出我。”
“……”观月弥嘴唇紧抿。
“后来我独自躲在我们的房子里,姐姐你来了。你非但认出了我,还安慰我打算送我成佛。”
“我才不愿意离开呢!我当然要一直陪伴着姐姐啊。但我很快就不兴奋了,因为你不仅那样宽慰我,村子里所有的丑八怪你都那样承诺。”
“我特别不高兴,为什么我不能是独一无二的呢!”
“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啊,”观月弥安抚道,“你是我唯一的血亲,唯一的妹妹。”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小女孩雀跃地蹦跳了下,“所以我不跟妖艳贱货比。我要为姐姐解忧。假如没有落花村,没有分崩离析的家庭,姐姐会无忧无虑许多吧?怪诞的、荒谬的,统统忘掉就好了。如果我们出生在普通人家,大概能获得幸福吧?”
观月弥没有应声。
她想了想,慎重回应道:“阿薰,每个人所追求的幸福是不同的。起码……我是庆幸身负传承的。”
有基础才具备谋事的初始条件。若如躯俱留般踏入了神鬼莫测的领域却只能眼睁睁旁观着有才能者尽情施展,她大约也会妒忌至死。
所以她最初带着嫉妒的敌意,讽刺神子。
观月弥无奈地笑笑,她素来不是磊落之人,杂念浓重得可能都要发酵了。
但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
踏前一步,张开双臂,她真挚地朝黑水组成的女孩道:“来,让姐姐抱抱吧。你是抹掉了我的记忆么?可以允许我记起来吗?
解除封印吧,我们努力偿还。阿薰,生命是很沉重的,落花村的一切我们永远无法弥补,唯有祓除咒灵到死。
你做好准备跟觉悟了吗?”
-
磅礴的咒能冲天而起,玄黑色散发着凄苦意味的能量乍然在自成小天地的虚拟空间内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创口!
地面颤动不已,观月弥顺势扒望由于解封她阴差阳错冲开的裂隙查看——外界并非是放有抽签箱的初始地,而是另一个正在成愿中的实战现场。
观月弥果决地打断“施法”,企图在她扯开的第二世界内重复开道口子。如此挨个破坏实现祈福的环境,她总能遇见甚尔和五条悟,顺便捞下被无辜牵连的人。
限制取消的体验令她头一次惊觉诅咒是可以遵照她的心意行动的。而观月薰本身更像一座术式和咒力的储存库。
纵使暂未读取恢复的记忆,不妨碍观月弥和观月薰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应,使得两人如冰雪消融般配合无间。
毁坏空间壁垒的操作在第十六次后停顿了下来。
她的视野忽然被捕获,宛如交作业般呈现她面前的是被术式精准轰炸得千疮百孔的破碎世界。
「你看到了么?」尚未出声,却仿佛感知到了对方的话语。
观月弥眯眼,唇角噙起快意的笑。
「我看到了。」她无声地回复。
抬手直接轰往连接所有空间的核心。
20.第20章
观月弥并不觉得光凭自己的力量就能摧毁对面设计的游戏。
但既然神近雅重宣称「脉络」为他所设,她可以掌管,换而言之,这个虚构空间内的能量其实可以被她补充吸收。
五条悟共享六眼的能力刹那,观月弥陡然发觉,正常术师与咒灵的能量是相斥的。
仿佛开了通透效果的世界内,男孩无论走动、伫立,都有肮脏的怨念蠢蠢欲动地朝他攀爬。荡平一波异状又起,如同想要将他生生耗死。
过程中,他并未吸收那些打散的能量化为己用。
不过好像也是,禅院家被丢入囚灵院的未曾听说过有谁把惩罚用的灵体吃了的。
意识到自己可以直接拆家,观月弥立即炮轰核心制造混乱,同时趁空间震荡时像召唤脑海里的尸骸般呼唤沉寂多年的力量。
一声、两声……
观月弥边感应着涌动交织的混杂能量,边飞速靠近核心。不真正接触的话便无法将意识融入至内部,但凡她触碰到……
犹如识破了她的计策,先前打破的一层隔着一层的结界奋力修补着,她面前也倏然出现了几堵沉重的禁制墙。
尚未来得及出手,晴蓝的咒力紧随其来。几乎是观月弥探手、回望的刹那,昳丽的蓝色便窜到了和她齐肩的位置,然后雷闪般越过她,蛮横地砸向高处拦堵着的屏障。
轰——
她愣神了一秒,第二发术式炮立马补了上来。两者碰撞产生的冲击力差点把观月弥卷飞出去,而对方的咒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视觉再度短暂地和对方重叠了一瞬,观月弥领会了他的意思。
深黑如渊的咒力掺进强劲有力的术式里,咔嚓——第一道阻隔应声碎裂,天上像是洋洋洒洒飘起了结晶雨。
观月弥这次没有愣怔,而是高度集中注意力,跟上五条悟发射的节奏。
很快,坚固厚实的障碍被轰了个稀巴烂。这回不待湛蓝色的炮击补充,观月弥自发地强化了双腿,朝看似毫无波澜的苍白区域跃去!
如果不是六眼,她必然发现不了连接所有“小世界”的枢纽。这逆天的天赋如同战无不胜的bug,可对方竟然稳稳当当,并未因此骄纵耍滑。
看来“神子”名副其实。
观月弥催动识海里的冤魂厉鬼——她现在还是操纵它们更得心应手一些。方才是靠解除封印炸开的能量冲破空间界限的,当波动平息,她仍然不懂如何运用。
基操可以回家慢慢练习,紧要关头她必不能掉链子。
诅咒如倒悬的墨色海啸,无数狞恶的脸庞从中透露而出,张大着嘴巴朝中枢啃咬而去。而在核心顽强抵抗时候,观月弥猛地插入了自己的双手!
像是硬生生地扒开胸腔,直捣心脏,观月弥把自己投入“心房”,专注地吸收起纷乱如麻的咒能与神力。
顷刻间,结界脆弱如琉璃穹顶般崩解。
世界粉碎,愿望被破坏,观月弥突然想起还有部分被掳劫的人没救。她想高呼,然而男孩如提前洞悉了她的想法般,朝她挥了挥手里的一沓人皮签。
没错,脱离了成愿世界后,被抓进来的人们回归了签文的状态。
观月弥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失踪的巫女千鸟,她几乎在最后一个运转的世界湮灭时才见到了闲适的禅院甚尔。
少年悠哉地倚靠椅背,手搁置筹码堆积如山的赌桌。不过堆垒的筹码并不在他的面前,而在他的对面。
他笃悠悠地朝观月弥挥了挥手,似乎意犹未尽:“赌徒的愿望,帮他获胜。”
……你完全帮他输光了吧!
其实观月弥早有隐约的体感——禅院甚尔的运气简直差到让人怀疑人生。但凡事关赌运的,没有他不亏钱的。她暗搓搓地思忖着:假如只留一个世界让他跟对面耗,恐怕还不知道最终谁耗死谁呢……
“你又在心里嘀咕我什么呢?”少年挑眉质问。
“我哪敢嘀咕您啊,您可是我的主人,”观月弥揶揄,“这不是打扰了您的兴致在心中对您道歉么。”
两人逗趣间,五条悟不声不响地捞完了人。闹出如此剧烈的动静,始作俑者依然没有现身。
「脉络」的异能过于庞杂,观月弥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或者说这片区域的能量本身就不是给她吸收的,她得想办法跟飘浮的能量建立链接。
观月弥一不做二不休,念强硬地传递自己的意志,命令它们安静,恢复成格式化的模样。随后主动联系五条悟,借用他的双眼。
巨大的能量构筑了无数个恍如现实的缤纷小世界,哪怕她粉碎了它们,密不透风的力量依然包裹着最初的房间。她得抽丝剥茧,在如风暴盘旋的混沌中摘出隐蔽在其中的主人房。
头很疼,恍如有机器搅鼓着大脑,她尚不适应六眼的超载运行,仿佛身体全部沦为了这双眼睛的奴隶。
青紫的咒淤重新攀爬上双臂,彷如不详的预警。观月弥不解:她当前使用的是尸骸们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的,淤紫的出现难道是提示她肉|体承受快到极限了吗?
观月弥没甚所谓,反正带了净咒钉,大不了剩一口气苟回去。
捋顺、剥离、翻找。女孩聚精会神的同时心想,如果能实现术式自动化就方便了。譬如现在,若是她和“观月薰”协作,速度将加快许多……但妹妹的状况尚不稳定,第一次勿出岔子为好。
诡异的瘢痕恣意蔓延,观月弥如进行魔方比赛般争分夺秒地高速计算。快了、快了。当拨完最后一缕怨气和神力纠缠的能量,观月弥终于伸手触碰到了主人房的屏障,
生怕对方逃窜,她急喝道:“甚尔!”
“嗯?”修长有力的手指回应了她的呼唤。单单两指,孤立无助的最终阻隔就被他捏碎。
观月弥当即拉出对方藏匿的房间,极致的纯白降临他们的周身。
比起花里胡哨的愿望中的风景,这里的陈设过分简单。一张宽长的案台,一只眼熟的蒲团。
女人背对着他们,背影妖娆曼妙。
松散的骨黑色和服,纹绣着振翅欲飞的丹顶鹤。她发髻高挽,以一支简朴的乌木发簪固定。几缕滑落的碎发贴在她修长的颈侧,望之如天鹅般傲然优雅。
她徐徐转过脸庞,侧脸的弧度竟是说不出的熟悉。
这……
赫然是长大后千鸟应有的模样!
-
观月弥十分冷静。
五条悟她不熟悉,她和甚尔在这方面是有些见怪不怪的麻木不仁的。
这样子的沉静应该是不对的,但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宣泄出来。
观月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她主动道:“你吃掉了千鸟吗?”
“千鸟?你是说那名可爱的小巫女?”成熟妩媚的女人玩转着手中的烟斗,观月弥注意到烟勺中摆放的并非是烟草,而是香灰。
甜腻靡丽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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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月弥仿佛被失去重力的、闪亮着珠光的蜜糖之海包裹。幸亏彻骨的阴寒缭绕不觉,凄冷的诅咒维持住了她的清醒。
“她啊,是自愿和我融合的哦。”女人勾起优美的嘴唇,“我们在这里辩经,辩了三天三夜。我说服了她,她感动地把身体让给了我,这样我们就能为更多的苦者达成心愿了。”
“洗脑美化成说服,您措辞能力确实不错。”观月弥一针见血。
她直接替对方把话讲完:“估计是那套劳什子的,活着本身就是虚幻,不如在美好的虚幻中度过,对吧?芥子纳须弥,须弥纳芥子,三千大世界,哪个不是活?”
女人闻言咯咯地笑起来,呼出一口迷魂的香雾。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那你准备拿我如何呢?”
“三对一,你是打不过我们的。你可能觉得仗着人类的肉身我们无法对你下手,但我就可以,我没有心理障碍。”
言毕,顿了顿,侧身询问五条悟:“……你似乎能分辨、看见灵魂是么?她的身体里,有几个灵魂?”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少年垂眸道,“灵魂很悬殊,我的眼睛并不能给我明确的答案。她的躯壳里目前只有一种咒力,但是说不准。”
观月弥了然,万一千鸟只是被压制沉睡……驱逐对方或许仍有一线生机。
想必对方的有恃无恐正是来源于此。
他们之中,无人的招式能直接作用于灵魂。
“你想怎样?”
“假如你身上没有那么多凶神,我简直要说让她跟你换了。但你的身体太挤了,我可不喜欢呢。”女人又呵呵地笑道,她讲话十分具有古韵,连笑时的娇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前的利害非常清晰,女人控制不了他们,他们亦顾忌千鸟。
原先观月弥还担忧一旦踏足此地他们三人又会重新化作人皮签,可她适才掌控了领域内的泰半能量,女人已失去优势。
而但凡离开此地就能搬来神近雅重,活了千年的老东西没准有办法驱除邪祟。
双方陷入凝滞,而此时此刻,女人竟迷惘地眨了眨瞳眸,眼神倏然变得清澈了起来。
“啊……诸位是?”声音去除了有意为之的沙哑和留钩,清脆澄澈如阳光下的溪流,这是千鸟的嗓音。
“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观月弥完全不安慰小姑娘,直戳心窝道,“你知道她消耗别人的生命去成愿么?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
“唔,”卷翘的眼睫颤动,沉默了稍许,千鸟回答道,“可是……那群人统统是自愿的喔。”
“我们国家啊,每年都有很多自杀者。活不下去的人、无人倾诉的求死者,有些会在自尽前跑来向神明阐述人生的无趣或悲苦。
他们认为活着没意思,无非是循环往复的工作,世俗眼中的家庭人际那些。这部分人无论我怎样尝试振作他们,全部是无用功。
你知道么?他们对我的祈求异常简单——想要轻松有用地去死。活着已是行尸走肉,但若能不痛苦地迎来死亡,顺便这条生命还能帮助其他人,他们的愧疚感会减轻良多。
毕竟生长到此年岁,消耗了不少自然社会资源。如果从高楼跳下砸到人、深山失踪惊动搜救队……他们的羞愧感会愈发强烈的。
从这个角度来分析,你仍旧判定我是助纣为虐吗?
难道你不认为……我减少了冤魂,让更多的人收获幸福、含笑死去了吗?”
21.第21章
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如果真要归纳对方的目的,简直可以称之为故障品,不,循环利用。
自杀者反正要痛苦地自杀,不如让他们的生命作用于别人。
与其尸体腐烂在无人的角落诞生咒灵,掌握在“千鸟”手中,甚至拥有了点儿伟大牺牲的高义。
观月弥哂笑:“赌博也算是有意义的投入吗?”
未待对方回答:“你是不是想解释,这人的背后有一整个家庭需要供养?”
千鸟张口:“我……”
她的话语二次被打断:“但这终归是走捷径,治标不治本。尝过了一次投机取巧甜头的人……你认为他会甘愿按部就班地重新回归社会,正常劳作换取报酬么?”
“抑或说,你觉得损耗一部分的生命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命’几乎是白捡的,只要更多的是真正有效帮助到世人的即可?”
风姿绰约的女人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茫然神情。
这一幕颇为好笑,观月弥暂停了逼问,转向五条悟与禅院甚尔道:“你们怎么看?”
双手抱胸的少年率先耸耸肩摊手,示意随便她。
男孩的视线则扫向手持烟斗的女人,片刻后朝观月弥点头:“你做决定。”
女孩撩撩眼皮,叹了口气。
其实这种时候,就应该找家长了。
但对方……道永雷鸣又过于武断,罢了。
观月弥继续询问:“你献出身体后,清醒时间是多久?你们有达成协议吗?你有权力分配收集到的生命么?还是她一个人大包大揽了呢?”
“一半一半。”这次千鸟答得很快。
观月弥“哦”了声,将情况向她阐明:“那你还愿意重归普通人的生活么?我先告诉你,道永雷鸣那家伙拼了老命地在找你,不惜得罪所有人。另外搜救队几次为你进山搜山了。骗你壳子的女人大概率是红叶狩,她可不是良善之人。你可能以为现在的状态能长久维持,但说不定哪天她就会吞噬掉你的灵魂。”
千鸟紧咬嘴唇。
观月弥再接再厉:“听说你才十三岁,而对面是死不干净的千年老怪物。她即便没有你,也可以操纵转换生命。所谓论道交心献出肉身,她大概率有其他企图。”
迷蒙的神情如涟漪的水般浮现女人的面庞,又很快被妩媚、轻佻的眼神压了下去。表情几度变幻,撩人的甜腻嗓音咯咯道:“你口才真好呀,她都动摇了呢。”
观月弥没有理她。
她收拢归置梳理过的神异能量,顺势在掌心划了道口子,准备烙刻封禁的咒印。动手前,她似乎有些不放心地抬头问:“还有逃逸或者被那家伙藏起来的能量吗?”
少年认真地检查:“没了。”
观月弥便开始涂抹神近雅重创造的,最基础的封印。
按他的说法,「脉络」的印记其实可以由她独创,之后最好多堆叠几层。这东西不仅能充当禁制,更是联络的符号。
藉由刻印与身体的关联,从而达到远程操控的感应效果。
不甚熟练地根据记忆涂了个形状,观月弥打量着自己的丑作,突然灵光一现地再度望向五条悟。
“喂,你要不要……也来画一个?”
男孩的目光投向她,总是分外沉静的脸庞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疑惑,又很快了然。
“既然我们的力量可以换用……你要画个标记玩玩么?”
-
五条悟盯着地面蚯蚓般歪七扭八的图形。
横不直,竖是抖的,撇放飞得十分精彩。如果是画符箓,八成是张效果坑人的奇符。
可是他的视野里,扭歪的一笔一划竟散发着白濛濛的暖光,那光温暖明亮,牢牢包裹住了蠢蠢欲动的异能。
嗯……
这两天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预期。总是令长老捉摸不透的神近雅重也坦然自爆了家门。至于眼前的女孩子……
共享能力这种荒谬的事情,五条悟从未设想过。
出生的那一刹那,基本注定了他的技能招式。六眼与无下限咒术在历史上渊源已久,光前人的理解便有够琢磨和练习。
恍如一条既定的路程,蓦地分叉出了细小泥泞的诡异分支。
前途是与她合作的未知。
而她……唔。
她太过擅长巧言令色,但又尤能掌握分寸。好像黑白颠倒只在一瞬之间,和秋常敏知无意义的聒噪不一样……
可以接受。
那便试试吧。
“画什么?”做出选择,他径自走向观月弥。
“神近雅重说可以自行创造印记,只要能与自身生成联系即可。你有什么专用的标记吗?”
没有。
无论家纹、父亲纂刻的印章,诸如此类仿佛都不能产生认可与共鸣。
发丝洁白的少年垂眸思索,最终割开手掌,蹲下身体,在已被吸收的印迹上随意涂抹。
“这是……”观月弥注视着他的笔画,开朗地笑起来。
“啊,蜻蜓!好寓意!”
鲜血附着在第一层逐渐消失的纹路上,一只简易的蜻蜓恬静地停驻。
两人蹲在一起凑看,大约过了五秒,血色逐渐变淡,半透明地浮在了前面的鬼画符上。
猜测被印证,观月弥略微兴奋地按住对方的肩膀:“你召唤下看看效果?”
“……嗯。”男孩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体,侧开了他不适应的触碰,随即道,“……没反应。”
“唔?”观月弥瞪大了瞳眸,难以置信地尝试唤动。的确,属于五条悟的刻印盖上之后,连她方才刻画的感应都微弱了不少。
她忖量再三,依照直觉,手心悬覆蜻蜓之上,朝里面注入神力。
“现在呢?你保持下感应。”她问五条悟。
“没。”男孩答。
因力量的翻涌,观月弥割裂的刀口重新坠下血滴。
“滴答。”
极其轻微的一声,两个人都小小地震颤了一下。
“……”面面相觑。
咒力是一个涵盖量非常辽阔的词汇。
咒灵使用的是咒力,咒术师使用的亦是咒力。明明听起来属同源可以融合,然而唯有交汇的刹那,吞没与被吞没,剿灭与被被剿灭才能分展出结局。
五条悟很强。
御三家的咒力精纯度非寻常人可媲拟,可是观月弥操控的能量,的确实打实凝聚了上百人的哀怨。
一边是阴寒刺骨的尸骨之谭,一边是仿若能斩裂空间的纯澈能量。
在神力的奇异弥合下,二者竟然交混在一起,形成了微妙的融合。
犹如晴阳照耀的海面底下游弋着不易察觉的阴翳,阴影称霸的死海从水底反映出了一抹难以置信的晴蓝。
这远比普通的交换更加深入根源,好像挥挥手……对方的咒力便能信手拈来。
……好奇怪。
奇怪到仿若自己住的卧室被人侵占了一角似的。
“哟,怎么啦,成功啦?”见两人迟迟不动作,旁观的禅院甚尔安闲地问候,不慌不忙转着刀玩弄道,“咱们下幕戏唱什么呢?顶级宝刀还秀不秀了?”
既然大功告成,那便没必要消耗对峙下去。观月弥施施然起身,笑眯眯道:“我们回去吧,接下来是报告大人环节。”
“什么?”最吃惊的莫过于“红叶狩”本人。
她惊讶到烟斗险些从手中滑落:“你……要走?”
“拜托,我们这里四个未成年耶,”观月弥夸张地摆手道,“你不会觉得我们适合对现在的麻烦场景做出判断吧?”
她才不想承担可能砸到身上的锅。
是的,她可以硬碰硬搞散“红叶狩”将「脉络」收为己用,让千鸟从此以灵体状态住在这个结界里干她想干的。
但是失去肉|体……到底不是人类了啊。
千鸟心智未成熟,他们同样。许愿机的另一面是自杀者的绞肉机,理论上来判过得了及格分,但谁能保证没漏洞呢?
是以观月弥道:“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可以逃走,但这变相证明了你心思不纯,下次再见格杀勿论。千鸟,这话也是告诫你的,听明白了么?要证清白,必须想方设法地阻碍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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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如果乖巧地留在这里……等待你的基本是无数严厉的约束。”
“做好准备吧,”观月弥微笑着告别,“我们下次见。”
言毕,三人如一团轻雾,毫不犹豫地在无风的空间里消散了。
独自留下的红叶狩:“……哈。狡猾的小姑娘……”
她扶额,低哑柔媚地笑了。
……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玄妙。
内部流逝的时间竟然只是外部的几分钟,观月弥诧异异常。因损耗的时长远小于预期,返还五条本宅前,她甚至拉着两人尝了尝户隐山特色荞麦面。
“呼——”炎炎夏日,有一份爽弹的凉面下肚,观月弥霎时浑身舒坦。她心情舒畅地买了几盒特产,启动了传送阵。
和出发时的陌生尴尬相比,再次出现奢华绸缎铺陈的小院,观月弥涌现了久违的安心感。
好像一切尘埃落定,她惴惴不安的心有了归宿。
观月薰。
落花村村民。
她仍旧未读取记忆,不过知晓自己来处后的她显然不用再东猜西想,受制于人。
神近雅重不在院子里,秋常敏知也不在。临近傍晚刚好是忙碌的节点,观月弥让禅院甚尔用净咒钉帮她驱咒后,一齐借了洗浴室梳洗了一番。
待一切整理完毕,第二日的晚餐拉开了序幕——今日不再是抽签宴会制了,而是仅凭喜好的自助制。
下午刚吃过的观月弥不饿,她趁热打铁地练习技能,在一间间紧闭的包厢中鬼鬼祟祟地探查着——当然,技不如人被发现了两次。道歉后终于找到且汇聚了神近雅重与道永雷鸣。
得知千鸟的下落,后者起初蛮不讲理地和前者争吵,要求对方给予说法。见威胁百般无用,寻了处僻静地谈条件去了。
不知他们打了怎样的商量,出来后,神近雅重无奈地揉着鼻尖,对着观月弥:“你啊……”
真是鬼灵精。
尚且年幼却心思缜密,遇见大局没想着证明自己也没想着拉上队友拼搏,反倒把擦屁股的活儿全部带回来。
……如此,他也倒是放心了许多。
反正她不会吃亏。
因包袱甩了,观月弥乐得轻松,大摇大摆地逛览五条本家。
昨晚灾难性的破坏已修复得七七八八,湖畔边狰狞的裂隙依稀可见战斗之狠烈。遥望着泛着静谧湖波的水面,观月弥心想:难道暗杀就这样结束了么?
如果她是暗杀者的话……
第一日最好的刺杀时间即是下午,但那时谁都无法寻见六眼。暗插在五条家的杀手便把计划定在了晚宴。
首杀失败之后,大多会产生短暂的安全感,放松警惕的第二日亦是合适的动手时机,可惜五条悟跟他们出去了大半天。
那么当前……
假如能逮到神子的行踪,刺杀应该还会继续!
观月弥不知道五条悟在哪儿,但她拥有他们共同的刻印。身为「脉络」的管理人,她直接循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摸索了过去。
一排合紧的纸障门别无二致地映入视野。
和观月弥适才探索过的包厢十分相似,只是设立在更隐蔽的方位。
有侍者候立在回廊的边缘,悄无声息地融在黑暗中。几乎是她踏上台阶的刹那,一只灯笼幽幽隐隐地探了出来,照亮了他苍白普通的面庞。
虽然普通,但笑起来的瞬间极具亲和力。
看见观月弥,他愣怔了一瞬,随即笑着展开了右臂,欢迎道:“原来是您啊,请随意。”
观月弥见状微微颔首,没出声询问。纸糊的门障隔音感人,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到来。
迈上阶梯,跟随愈发强烈的牵引路过一扇扇倒映着晃动人影的门扉,她最终在漏了一线缝隙的障子前停下。
这缝隙漏得好不巧妙,但凡有人从前方走来,呈现眼前的必然是神子与他对面正襟危坐的女孩儿。
相亲宴,主旨自然是相亲。
既然对方本意便是漏给人观赏的,观月弥干脆屏息凝神,笑眯眯地倚在门外偷听起了墙角。
22.第22章
室内极度安静,唯有放置器具的轻响。
五条悟并非多话之人,观月弥在心中默数他们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开启对话——毕竟她一路走来没听到这间屋子传出任何人声。
师弟这方面不太行,换她早把对方哄得开开心心妥妥帖帖。
似乎有挠痒痒般衣物摩挲的声音响起。
喀啦一声,木门毫不客气地被拉开,吓了观月弥一跳。没摸清情况呢,闪耀到仿佛能在黑暗中生辉的晴蓝攫住了她。
哎,他自己出来了?
矮她半个脑袋的少年以十分熟稔的口气道:“走,那件事如何了?”
哪件事?他关心千鸟的后续?
完全不像哎。
观月弥反应过来,这家伙拿她演起了戏,方便逃之夭夭。
他甚至不问“你有事找我?”,而是直接领路在前,似是忍耐这鬼地方良久。
顺着推拉开的移门,观月弥循着好奇心朝里面探望。
率先夺取视线的是一匹碧绿的缎面。
碧色锦缎流淌着炫目的华光,张牙舞爪地攀爬着妍丽的桃枝与花骨朵。
这是一件极难驾驭的绸缎和服,配合着女人乌墨色的长发与晃荡的纯金流苏耳环,美艳得简直不可方物。
不知为何,一个名字一瞬间在观月弥脑海中浮现,对上了眼前的人脸。
阿玉夫人。
十指染了猩红的蔻丹,其上略微鼓起的青筋暴露了她怒火中烧的心情。
她看向对方,对方的目光亦刺向了她。
如同瞄准猎物的捕食眼神,却未过分聚焦,噙着上位者惯有的散漫蔑视。
啊,她是这种风格的呀。
虚张声势,撑着一张狐假虎威的皮。
观月弥不退不避,嘴角牵起凉淡礼貌的笑,朝对方点了下头走了。
——谁怕谁呢。
一戳就破的段位,若非有人纵容,在禅院早被拆吃入腹了。
-
退出包间的范围,观月弥立马开始畅所欲言。
她眼睛闪亮亮的,满脸八卦:“她给你相亲么?哪里的氏族?术式是什么呀?”
五条悟:“……”
无意义且讨厌的问题他从不回复。
但对方的语气十分亲昵,宛如把他当做了同伴,好心询问着他。
于是平铺直叙道:“德岛,卯之花,剑技。”
“用剑的?好厉害!是不是刺客围攻你出手帮你的那位?刀会燃起火焰的!”
他惜字如金:“……是。”
观月弥点头表示了解:“那杀你的诅咒师昨天都清理干净了吗?今晚还会有么?”
如若没有未免无聊,她要不要故意兜售神子的情报组个局呢……可惜「脉络」里他帮她挺多,这样做太不厚道。
“昨天的清光了,今天的不确定。”
“嗯?”
“神魂印记让我能感应到所有人的位置和咒力使用情况,但无法辨析具体。”
“所以……现在是有人使用咒力,但你分辨不了是否针对你的行动,对吧?”
“对。”五条悟择了条隐蔽的小路行走,月华的照耀下,观月弥注意到回来后的他也换了身衣衫,上面飞翔着顽趣不失古韵的蜻蜓。
她伸手,唇畔掀起不怀好意的笑,替他抚平了肩背处的褶皱:“那,我们主动找他们玩吗?”
五条悟想了想,反问:“他呢?”
是问甚尔啊,观月弥叹息:“他跟人去玩牌了。涉及牌局手气类的他不喜欢有人跟着。”
“哦对,你的近侍呢?我下午回来起就没见到他,特产都没给呢。”
“突然不舒服,说是可能太累。”
如果说听到开头观月弥还准备慰问下对方,后面接着的“可能太累”,便是明摆着的阴阳她了。
生病了还夹枪带炮的,她瞧他精神抖擞着呢,哼。
见女孩子的脸色陡然沉了下,五条悟不解地眨眼。他提步,继续带路。
相对无言了一阵,观月弥问:“你只有一名近侍吗?我家的小少爷,就是禅院现任家主的儿子,光亲侍便有三位。我这样的普通侍女院子里起码站了十几名。
“你是普通侍女?”嗓音夹杂着明显的疑惑。
“是啊,”观月弥愉悦介绍道,“我背着我原先的主人,换了个超级厉害的新主人投靠。”
背信弃义之举好像在她的价值观里理所当然。
大约是男孩神色微妙,观月弥顿了顿,开玩笑道:“啊呀,听起来是有点儿没节操啦……但换位思考,谁都不想跟一个根都烂掉的主人对不对?”
禅院家的那位,他零星从长辈们的口中听过。由于非十种影法术,长辈对他的口碑尤为宽容,比他还小一岁的模样。
唔,所以“根都烂掉”是什么意思?是他领会的那样吗?
因为疑惑,他自然地问了出来。
“哈哈……你不会被我带坏吧,”观月弥心虚地双手背过身,“就是喜好折磨貌美侍女啊……玩弄她们为乐啊……我应该不需要告诉你细节?”
干干净净的眸仁探究地投过来,再度重复:“细节?”
“……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她咕哝了声,旋即故作诧异地将手搭在眉骨上,“前面有人了!”
第一个咒力波动的异常点到了,观月弥逃也似地跑了几步,轻手轻脚扒着假山的岩石,不一会儿摇了摇头:“只是正常的切磋。”
情理之中的结果,五条悟领着她换了条小径。
通过专设于景观内极易遮蔽身形的碎石子路,两人精准“邂逅”了第二第三个能量异动点,皆为小打小闹,没人布置陷阱。
期间,观月弥意欲让五条悟介绍这些访客的来头,好叫她对对脸。无奈除了个别曾经碰过面的,他的认人量几乎和她无异。
……行吧。
兴许昨夜一人控场甚至没能逼迫长老出手的场面太过震撼,今晚的大家不约而同地老实了。直至最后,观月弥也没能折腾出“惊喜”来。
她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翻滚。
“你晚上睡觉安全吗?”不放弃地问。
“有结界。”
“唔,那你不在的时候,有人闯得进去吗?小心被褥之类的下了毒,反正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干。”
五条悟蓝白分明的眼瞳静静地注视她。
对方的眸光平静无波,但观月弥没由来地感到了一股压力。尴尬地摸摸鼻子:“我先去休息了,明天见。”
急匆匆地打算溜之大吉。
袖口的一角却被敏锐捉住。
“我跟你去。”
“?”
“你不是猜我可能被下毒么?换个地方睡。”
“……”哇,好乖?
宁静如水的夏日深夜,一切都好像是温柔而含情脉脉的。清凉的池塘,蝉虫的低鸣,随降温的风柔软飘拂的树叶……
层层环护属于宴会主人公的房间中,一抹黑影安静地停驻。他慢条斯理地蹲身,抚摸无人安睡的整洁床被,倏然五指成钩,猛然一抓!
清明的月色下,那手如枯槁的死木。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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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细密的粉尘随他的动作纷扬在空中,又很快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吞噬。
“嗬嗬……”声带毁坏般的音色响起,仿佛干尸爬出棺木,发出畅快却漏气的笑声。
当细不可查的粉末被不知名的存在清理干净,那手又轻柔地抖开了凌乱的丝被,极度温柔地铺平,细致地抹平上面的褶痕。
抚顺、精细调整……
所有痕迹如月光褪去般悄无声息地消融,回归原状。
-
时间转瞬来到第三日。
观月弥依然起了个大早,她向来睡不安稳,作为侍女的生物钟更是固执地无法拧动。
她决定做早餐。
其实昨日早晨溜进厨房她便发觉,五条家的厨房其实挺好混进去的——除非神近雅重在首日夜里就提前打了招呼?
拦都不拦,食物里也很容易下毒啊!
观月弥直接烹饪了两份隆重的早餐,日西结合,应有尽有。
一份给五条悟,作为草木皆兵的赔礼。一份给秋常敏知,生病了总要慰问一番。
她自己制作的过程中边角料对付一下就足够。至于甚尔嘛,平时在家都是她准备吃食,偶尔出来换换口味正适合,省得腻味。
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回到精致奢侈的小院,男孩刚好起身。顶着一头乱翘的白毛,他的瞳孔仍有些放空和迷茫,过了半晌才慢悠悠的:“这也是‘是你的话就会那么干’?”
第一句话就把观月弥问不会了。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许久后挫败道:“……对。”
男孩接过压在观月弥胳膊上的两只沉重漆盘,一边以日式为主,一边是偏创新西式,色香味俱全。
他没半分犹豫地品尝起来:“好,你继续。”
“喂,你——”这么信任地直接开吃啦?
“你可是值十几亿日元!”
“要想动手脚,昨天的便当你就可以下毒了。”
……的确是。
观月弥颇为惆怅地托腮待在五条悟旁边,发呆片刻后征求反馈:“你认为调味如何呀?咸了淡了?禅院家的菜肴口味偏重,他们家体术训练偏多嘛。你的我已经调整了,不过到底不清楚你喜欢什么。”
“这是什么?”五条悟指着一簇呈现诡异玫红色的菜丝问。
“我特意调制的甜红酒洋葱夹馅哦!颜色是怪了点,但是不是超美味?”
这其实是个非常普通的鱼排三明治。
和外界的鳕鱼排不同,此鱼排由细嫩无比的金吉鱼烤制而成,外裹她测试了几十遍的酥香面衣。
而辛烈的洋葱由红酒浸制后,褪去葱辛味不说,更是增添了层叠悠长的甜韵。外加结合二者的清脆爽口的酸黄瓜香草酱,完全大杀四方!
“嗯。”他小口仔细地吃完了。
观月弥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下次给你做咖喱卷心菜味的炸鱼三明治。对了,秋常敏知在哪?你慢慢吃,我去给他也送一份。”
五条悟告知了她具体的路线。
观月弥揉了把对方蜷曲乱飞的白色短发,高高兴兴地走了。
待回到厨房,打开保温箱从中取出存放的餐食,观月弥的笑容倏然消失了瞬,又很快若无所觉地翘着了。
啊。
随手钓鱼,竟然真的成功了呢。
凝望着她故意漏了丁点儿、宛若不经意手抖撒的白糖上隐晦的拖拉痕迹,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别无二致地装盘、造景。
那么,接下来她就要猜一猜,秋常敏知是不小心生病了,还是被人搞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