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疯批日常》
1. 001 监守自盗
秦鸢死死盯着门口,神色如同一尊冷寂的雕像。
御书房内肃穆沉寂得令人压抑,众臣垂首缄默,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头直视。
正当南安使臣将要开口之时,书房外传来侍官急促的禀报声。
“帝上,梁相求见!”
秦鸢那冷若冰封的眼眸,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抬了起来,眼底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又炽热的光。
梁衍出使南安回来了。
得知南安的使臣将与北矢签订盟约,他刚到城门便心急如焚直奔皇宫面圣。
秦鸢握紧拳,掌心渗出细汗,浸湿了帝印,也浸湿了她腕上那串琉璃玉珠。
她冷漠地看着梁衍入殿,看着他对南安使臣慷慨陈词,成功拦下了盟约。他向来善辩,此刻一席话更是字字珠玑,又无比公正严明,看不出半点私情。
秦鸢心中冷笑,啪地一下将帝印扔回印盒。
朝臣们纷纷愣住,一脸茫然。
两国盟约本是南安为了拖住北矢的一纸契书,梁相为北矢着想阻止盟约理所应当,可帝上为何动怒?
梁衍的眉眼间满是疲倦,与秦鸢视线短暂交汇,又匆匆垂目避开,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
众人离去后,御书房内只剩下她和被她唤住的梁衍。秦鸢缓缓走下台阶,精致的面容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漠视。
“梁大人此去南安,可见着了故人?”
梁衍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秦鸢冷笑,嘲讽道:“你急着赶回来阻止盟约,不就是为了那个人吗?”
“……”
他的沉默让秦鸢原本压在心底的火又猛地窜了出来。
“皇姐在南安过得可好?”
她的眼底冰冷至极,目光中带着对梁衍的逼迫,那眼神犹如锋利的刀子,似乎要将他割破。
梁衍看她的眼神总是那样,永远保持着理智和平静,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的情绪产生波动。
秦鸢面色冰冷,往前一步,打破了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她的手放在梁衍腰间,游走的动作娴熟而自然,如同对待她后宫那群凤子一般。
她知道梁衍不敢躲。
他不敢躲。她手中捏着一切让梁衍不敢躲避的筹码。
七年来秦鸢广撒暗桩,对梁衍这两个月在南安的一切踪迹都了如指掌。
她知道他在南安,见到了本该死去的皇姐。原本一个月的日程,他足足花了两个月。
秦渊掐着他的腰,讥讽道:“梁大人方才不是能言善辩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梁衍只当那只轻浮的手并不存在,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臣说什么都是错,不如帝上告诉臣想听什么。”
秦鸢阴沉地收紧手心,滑进梁衍衣襟里。
他的心跳怦怦如常,半分不变。
就连他的神情也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一样的冷峻,一样的波澜不惊。
她恨死了这颗不会为她变速的心。
秦鸢磨得牙龈作响,却用宠溺的语气说道:“你要出使南安,孤准了,你也见到了想见的人,怎么还赌气呢?”
区区南安小国,哪里受得起她的一国之相跋涉千里接洽谈判,若不是为了断掉梁衍的念想……
两个月,她日夜担心梁衍不会回来。
他人回来了,心却落在了南安。
狗屁的念想,半分没断。
她将手中酒杯抬起,梁衍下意识躲开,随即身子一僵,知道是不该躲的,但也没再回头。
“就这么怕喝孤递的东西?”
梁衍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与她周旋的心思早已没有了,低声道:“帝上,我想见阿钰。”
“放了他可以。”秦鸢仰着头勾唇,脸上带着一抹肆意的笑,“你,取悦孤。”
她分明离他那么近,近到他只要低下头,只要肯说句好听的话,她就会妥协。
可梁衍不会这样。
他若有心低头,两个月前便已经低头了。
良久的沉寂中,秦鸢感受到他冷淡的态度,脸色逐渐变了,“孤的后宫凤子中,就没有你这么不识趣的。”
梁衍沉着脸道:“帝上也知道,臣不是你后宫的凤子,君臣苟合乃是悖德。”
她脸色倏地一变,眼底一道光焰闪过,“君臣苟合……梁大人也要脸啊,你也配?你当年能为前途与皇姐苟合,如今怎么就不能与孤?”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梁衍胸前的衣襟,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他心脏的波动。
“你说你不是孤的后宫凤子,那梁钰呢?”
秦渊微微一笑。
“孤记得,梁钰是万里挑一的凤子。”
……
梁相失踪了。
朝凤的百姓都认定是南安使臣所为,百姓们自发将使臣围困在驿馆。驿馆外,百姓们群情激昂,脸上满是愤怒与焦急的神色,挥动着手臂大声呼喊,要求交出梁衍,否则就要断了他们的口粮。
三天后,消息从驿馆传出,传到了秦鸢的耳中,圣旨下达,护送剩下的几名使臣回国。
南安与北矢的盟约和谈彻底失败,所谓的梁相失踪,所谓的消息迟迟传不到皇宫,统统是借口。
使臣为保命,只能忍气吞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国。
这是北矢的皇帝给他们的下马威,也是两国决裂的信号。南安使臣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了朝凤城,而梁衍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找到梁衍,秦鸢下达了最后一道通牒。
谁都不知道,哪有什么失踪绑架,从头到尾都是她监守自盗。
.
明月高悬于天际,繁星璀璨如棋布。
在皇宫偏僻的一隅,矗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宫殿,周遭百米之内无人过往,亦没有禁军在此巡逻。
秦鸢伫立在月光之下,她的身影被拉得修长,仿若鬼魅一般。夜色深沉如墨,她甚至无需刻意端持帝王的威严仪态,可以随心地或站或坐。
当察觉到黑暗中的那双眼眸时,秦鸢心中涌起一股炽热。
宫殿内一片静谧。
沉默半晌后,她言道:“孤还曾以为,你至少会询问他们每日灌你服下的是何种药物。”
梁衍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想杀我,自然不会让我死得轻松痛快。”
“你以为是慢性毒药?”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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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一笑,在黑暗中拽住那条锁链,缓缓地探入,最终紧紧握住梁衍冰冷的手。
“孤的梁大人啊,你也会有预料不到的时候。孤来告诉你……”她愉悦地轻笑几声,“是生子药。”
手中的指尖倏地蜷曲回缩,她早有预料,即刻紧紧攥住,梁衍的手在她的掌心下由冰冷变僵硬。
在这一片虚无之中,她听见梁衍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渐渐颤抖的身躯。他试图拉开距离,带着愤怒与惊诧推开她,却被秦鸢抓紧铁链缠绕在床头,退无可退。
“秦鸢你疯了……疯子!简直是疯子。”
秦鸢无法看见他的神情,仅从他克制的语气中听出厌恶与排斥,她弯起嘴角,伸手去探寻梁衍的心跳。
梁衍如避蛇蝎般躲开。
秦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慢慢地,笑声逐渐放大,那放肆的笑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可怖。
仅借着一丝微光,她痴迷地望着梁衍模糊的轮廓,那如恶狼般的眼神在夜色中闪烁着光芒。
在笑声停止的同一瞬间,她低头在梁衍脖侧狠狠咬下一口,直至见血见肉。
她的手被梁衍拽得生疼,但她却仿若毫无知觉一般,紧紧盯着黑暗中的侧脸,舔舐着嘴角的血迹。
“七年前留你一命,孤说过若你尽心辅佐,孤会考虑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梁衍闭上眼睛,语气极尽讽刺,“你要我生子,除非我死。”
秦鸢动作一顿,冷冷盯着梁衍,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光芒,让她的眼睛忽然亮得吓人:“梁衍,你可曾后悔当年押错了人。”
“你明明说过将来孤做皇帝你做贤臣,可当孤被废储时,你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皇姐。”
秦鸢笑得张狂而畅快,“未曾想到吧,皇姐败了!到头来依旧是孤登上了帝位,孤想要的东西就只能是孤的。”
她捧住梁衍的脸颊,逼迫他看着自己,眼中那嗜血的疯狂不停地闪动着。
“包括你。”
“梁衍,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孤如何坐稳江山,如何一统山河。孤,只会比皇姐做得更出色。”
“而你,皇姐留下的破鞋。”
“又脏,又破……”
她压着梁衍,又骂他脏。眼尾的皱纹扭曲着,笑声中满是愤怒、疯狂与无尽的病态欢愉。
“皇姐肯为你伏低做小,孤不愿,孤要你来取悦孤。”她敛去一半的疯意,拽住梁衍的手,“取悦孤。”
梁衍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善辩如他,也不知该从哪句话说起。秦鸢的行为扰乱了他一向清晰理智的大脑。
秦鸢扬起头,冰冷得如同宣读圣旨:“孤要一个天资优良的继承人,你给孤生。”
“孤不要你,孤只要你的孩子。”
“秦鸢,我不会生。”
“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孤来解决。”秦鸢笑着说,“孤苦苦寻觅生子药整整五年。”
梁衍只觉得后背猛地一凉,他没想到秦鸢竟然早已决定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折磨他。
他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生子药。”
“有!”秦鸢说,“那些男人服下此药后承欢,都有了身孕。”
2. 002 取悦
坊间一直流传着生子药的传闻,可以让不是凤子的男人生下孩子。
在凤元大陆,只有一种男人天生能生子,这样的人被称作凤子。
凤子极其稀有,一旦有人家诞下凤子,那必定要敲锣打鼓告十里乡亲,因为凤子注定是帝王的点缀,哪怕不能攀附上皇亲国戚,也能凭借这独特的身份与达官显贵结缘。
帝君操劳国事,日理万机,生子都是后宫凤子的事。凤子血统高贵,其子嗣往往有有天赋才能,是平常血脉难以企及的。
凤子到了适宜的年纪,都要先入宫备选侍奉,只有等后宫充实完备了,其他凤子才会流落至那些达官显贵的府邸之中。而寻常百姓家,多是女子负责生养。
梁衍并非凤子,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秦鸢当然清楚他不会生育,全天下的人都知晓梁衍没有生子的能力。
她不过是想狠狠地折磨他。
凤子和秦鸢后宫中的男人,不得入朝为官,不得干预政事。她不仅要剥夺他娶妻生子的权利,还要斩断他的仕途。
梁衍终于明白了她的险恶意图。
他呼吸紊乱,艰难地挤出话语:“为什么?”
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报复吗?
为什么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秦鸢沉默许久,也答不上来,片刻后起身,冷冷地说道:“梁大人不愿意,自然有的是人愿意。梁府次子,就极为合适。”
她又提及了梁钰,那是梁衍的胞弟。
男子需年满十六才算成年,而梁钰如今还不到十五岁,此时将他收入宫中,无异于包养娈童。
她深知梁衍或许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绝不可能不在乎梁钰的性命。
她的无耻行径令梁衍长时间陷入沉默,他扯起嘴角,嘲讽地说:“帝上口口声声说臣是破鞋,怎么,对着破鞋也下得去手?”
秦鸢平日里将他当作后宫凤子一般戏弄,故意羞辱折煞,他原以为,那便是她的报复了。
可那不是,那样的折辱都不是秦鸢想要的报复!
他竭尽全力,将秦鸢猛地推开,“帝上别忘了,臣不是你后宫那群身娇体软的凤子。”
秦鸢当然知晓,梁衍是文臣而非凤子,他若不依从,她也无可奈何。
但她不在乎。
秦鸢悠然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裳,“来人,去把二公子请来此处。”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
“秦鸢,你真卑鄙。”
秦鸢无所谓地笑笑,“梁大人是我北矢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孤乐意为梁大人做个卑鄙小人。”
听到他瞬间加重的呼吸,秦鸢笑得愈发轻快,“卑鄙的人或许只是光说不做,只要孤想,孤可以无耻。”
“……你要我怎样,我不会生。”
秦鸢掀眼,似笑非笑,“孤不要你生,梁钰是凤子,他可以生。”
她的话令梁衍心中发冷。
“他尚未成年,断不可受孕。”
“嗯。”许久后,秦鸢无关痛痒地叹了口气,“又如何?”
殿外人已折返,扛着昏迷的梁钰放到秦鸢身前。
秦鸢蹲下身子,轻轻拨开梁钰脸上的碎发,那张和梁衍有三分相似的脸颊,虽仍稚嫩却足以预见将来会是何等的绝世倾城。
梁钰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凤子。
“帝上。”梁衍跪了下去,“家弟年幼……”
秦鸢心尖微微一动,但并未有所动作。
“梁钰是万里挑一的凤子,你不过一个普通男人,凭什么觉得我会选你而不选他?”
她所问的,想要听到的,无非是为了折辱他。梁衍低下头,认命地道:“帝上,你羞辱我一个就够了。”
“你觉得孤是羞辱你?”秦鸢眯起眼睛,“你知不知道后宫有多少人盼着为孤生儿育女,孤让你生,是看得起你。”
“你这是强人所难。”
“没错,孤就是强你所难,你没得选。”
沉默被粗重的喘息声打破,她猛地抓住梁衍气得颤抖的身体,紧紧抓住他的双肩,如饿狼般啃咬他的嘴唇,毫不怜惜地疯狂掠夺。
压抑了多年的情愫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疯狂滋长,这是渴望了很久的征服感,比她预料之中,更加让人欲罢不能。
秦鸢身子颤抖,强忍着推开他,声音低哑道:“梁衍……难怪当年皇姐肯为你放下身段。”
“可是孤也说过,孤不会为你伏低做小,孤要你来取悦孤。”
两人僵持着。
梁衍不语,却紧紧拽着秦鸢,生怕她转身离去。
秦鸢冷笑道:“孤不是皇姐,梁大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此时,梁钰就躺在偏殿,几步之遥而已。
她瞧着梁衍怕是不会再有任何动作了,用力挣脱开他的手,前脚刚踏出,便听到锁链发出哗啦一声响。
梁衍拉住了她。
“教我。”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隐忍克制的颤抖。
“如何取悦……”
秦鸢:“如何取悦孤,你真的不知道吗?”
秦鸢缓缓蹲下身子,抚摸着他的脸颊,梁衍垂下头,分明是逃避的动作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温顺,仿佛在探寻她的触摸。
她嘴角扬起笑,端起已经冰冷的药碗,送到梁衍嘴边。
“来,喝了它。”
碗里一滴不剩,她附耳低声道:“不久后,就会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她耗费了整整五年时间,去研制生子药。数不清的人试药,无数次的试炼和失败,才有了如今的成品。
她要梁衍为她生孩子。
这个念头已疯长多年。
.
第二日下午,梁钰在自家屋里的床上醒来。发现回到了自己家,梁钰惊喜交加,蹭起来冲出房门。
小厮含泪道:“二少爷,家主回来了!”
梁钰一愣。他被人关了起来,也听说了大哥失踪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宫里的御医也来了,个个满头大汗。
梁钰看着急红了眼。他跑进房间,见梁衍坐在床边,脸色苍白。他仔细打量,胳膊腿都还健全,稍稍松了口气,扑过去差点哭出来。
“兄长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了。”
梁衍见他行动自如,便松了口气,轻声斥责道:“以后要当家主的人,怎么还这么冒失。”
一听当家主,梁钰小嘴一撇,眼泪唰地落下来了,“能不能别提这个,比亲哥死了还让人难过。”
梁衍又气又好笑,身体的不适被短暂遗忘,忍不住叹气,“不想当家主,将来兄长死了,你怎么养家糊口?”
他比梁钰年长一轮,这一直是梁衍担忧的问题,他护不了梁钰一辈子。
“不许胡说,将来你要是告老还乡,我就入赘富商来养你。”
梁衍:……
梁钰昂起头,自信地说:“我乃凤子,又生得这般样貌,将来成人,定是要入宫的。”
梁衍脸色一变,“你想入宫?”
梁钰被他的表情吓一跳,说话也结巴了起来,“我,我顺嘴,乱说的。我对帝上可没兴趣。”
梁衍仍然面色不虞。
“好了好了,你身体怎么样?脖子这里……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梁衍抬手摸着脖侧的纱布,含糊道。
皇宫来人宣旨,将两名御前贴身太医派来梁府驻宅随侍。
梁钰代他接过手谕,语气颇为自豪:“兄长不愧是天下文人之首,帝上如此器重,竟然派贴身御医驻守梁府。”
梁衍低头苦笑,真相只有他知道。
.
近日朝中热议南伐一事。
事关重大,梁衍不在朝中,此事难定下来。
两日后,梁衍上朝。
文武百官见他显而易见的憔悴了,都来嘘寒问暖,秦鸢在偏殿后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上朝。
南伐有风险,朝中对此看法分为三派,多数反对,少数赞同,还有一部分观望。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到梁衍身上。
梁衍从沉思中回神,抬头看了眼上位,说:“帝上,远征南伐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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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民伤财,一旦出征再无回头之路,且征途漫长,非几月可以谈胜负。”
这也是不支持南伐一派所顾虑的,话音一落,不少大臣跟着附和。
秦鸢不再像从前一般掩饰目光,她露骨地看着梁衍,薄唇微抿,总是带笑一般,可是这笑容叫人察觉不到一丝善意。
“梁相反对南伐?”她别有用心盯着梁衍,目光灼热。
“臣并非反对。”梁衍避开与她目光接触,遥指群臣,声音温醇有力,“诸位大臣已将南伐的风险悉数考虑到,帝上还执意决定南伐吗?”
秦鸢默然。
梁衍继续说:“南伐是北矢稳固的关键。先帝十五年前开拓中元地带,早已为南伐做好筹谋。”
“东胜虽为盟国,但国土有限,说到底只是依附于北矢。”
“西越国声称对外中立,不参与纷争,实则是因他们的天险地势,易守难攻,包括他们自己,也无法大规模进攻他国。是以,东胜、西越都不足为惧。”
“但南安必防,南安狼子野心,诸国皆知。”
“三年内,天下必有一战,不是我们南下,便是南安伐北。诸位,是要被迫防守,还是主动进攻?”
朝堂上分明站着文武百官,秦鸢一眼望去,却只见到梁衍。她喜欢这样判若两人的梁衍,他的另一面,只能让她看到。
渐渐的秦鸢什么也听不到,只看见梁衍一张一合的嘴唇,和他举手投足间的风采。
“帝上要南伐,就要做好没有退路的准备。”
朝堂的风向变了。梁衍一席话点醒许多人。
固守城池自然安稳,但这份安稳总归有限。天下尚未统一,你不吃人,人便吃你。
南伐并非小事,一场朝会定不下来。
散朝后,秦鸢回宫换身常服,便往那破落的宫殿走。
日光下,被杂草遮掩下的宫前匾额露出几个字来,流轩宫。这是一座废弃已久,以至于已经被人遗忘的冷宫。
皇宫偌大,这样的宫殿不在少数。但这里,是无人敢入的禁地。
她到了不久,梁衍也被带来了。
“药喝了?”
暗卫白影应声道:“未曾。”
她目光扫过梁衍冷漠的脸,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
秦鸢道:“这药一日三次,要按时服下。”
她看着梁衍时,眼睛在笑,尽管知道他抵触甚至愤恨,仍旧将药碗递过去,再用目光逼迫他饮下。
占有他,从身到心都令她前所未有的愉悦。
秦鸢勾住他腰带将人拉近,低声道:“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她笑着说:“是皇姐的寝宫。这床,你不眼熟?”
梁衍眸色微沉。
秦鸢:“梁衍,孤要你,只配在这里,只配在这肮脏破烂的冷宫。”
梁衍平静地道:“帝上厌恶我至极,却要如此对我。我固然与皇长女有过亲近,可您的后宫也是凤子无数,你不嫌我破,我却嫌你脏。”
他眼底露出丝轻蔑,故意激怒眼前人。
秦鸢听了这话,不觉得生气,只是眼神逐渐发狠:“你今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力主南伐,只是为了江山社稷吗?恐怕不是!你想救皇姐,你想救她。”
他知道此刻不应该激怒秦鸢,可她步步紧逼要他回答,但不论怎么答,都是错的。
梁衍道:“你说得对,我的确想救她。”
“孤不会给你机会。”秦鸢一边说,一边放肆笑,“生下孩子,你便不必活了。孤却要留着皇姐,叫你们生死不相见。”
她往前逼近,双脚同肩宽,按住梁衍的肩膀,“你跪下来求孤,求孤,孤便考虑留你的命,让皇姐代你去死。”
身后的暗卫反制住梁衍的双手,逼他跪下,下跪的瞬间有阵风来,秦鸢的衣摆拍打在他的脸颊上。
她居高临下看着近在咫尺的梁衍,温柔抚摸着他的发,轻声问:“你想怎么选?”
她的动作分明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
屈辱感,从梁衍的心底火辣辣地烧起来。
北矢皇族,都是疯子,一个比一个疯!
3. 003 裙下臣
梁衍十八岁被皇长女拜相。虽然他没有一天辅佐过皇长女。
他为相以来的每一天,都在为秦鸢筹谋天下。
秦鸢在众人面前对他毕恭毕敬,可到了人后却肆意地侮辱他。
他曾设想过他们之间最坏的结局,无非也就是这般貌合神离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敢对他动手,居然提出让他生孩子这样荒唐的要求。
她真的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御书房,梁衍抬脚缓缓踏进门,正在打扫的宫人见他进来,便识趣地自觉退下,走时还轻轻带上了门窗。
房内瞬间黯淡下来,也将梁衍身上的光芒遮挡。他静静地听着宫人远去的脚步声,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低沉的声音响起:“帝上想好了,要什么,不要什么。”
“孤要你为朝下臣,也要你为裙下臣。”秦鸢的声音传来。
“蝉衣,你好贪心。”梁衍轻声唤着她的字。
秦鸢向前迈进一步,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眉眼,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嘲讽,“怎么贪心呢?孤要的,左右都是你。”
她清晰地听到梁衍的心跳瞬间加速,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
“梁衍,孤让你多活了七年。你如今,不应该想着怎么才能报答孤的恩典吗?”
“那帝上,打算再让臣活几年?”
秦鸢稍稍顿了顿,原本张扬的眼神缓缓收敛起来,她整个人的威仪也在此刻悄然藏起,又往前迈进一步。
“那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梁衍并未后退,而是微微垂首,鼻尖轻轻地擦过她的额头,如同羽毛轻轻撩过,带来一阵酥痒之感。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吐字却格外清晰:“臣,不愿苟活。”
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秦鸢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由不得你。”
这时,一只黑猫突然钻进她的怀里,那猫四蹄踏雪,毛色黑亮,极其温顺地伏在她的臂弯里。
秦鸢道:“梁大人,你家尺玉寻到了吗?”
梁衍的爱宠是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名叫尺玉。这几日突然不见了踪迹。他时常带着尺玉出门散步,朝凤城的百姓都认识尺玉,哪怕是走丢了,也会有人给他送回来。
梁衍脸色阴沉,紧紧盯着秦鸢,说:“尺玉过得好不好,还得看帝上怎么待它了。”
秦鸢微微一笑,毫无否认他的怀疑:“孤是怕梁钰一个人孤单,这才想着叫尺玉陪他。”
她含笑的眸底倒映着梁衍出奇愤怒又竭力克制的脸色。
“你又把阿钰怎么了?”他袖中拳头紧握,咬牙强压着动手的念头。
效果出乎意料。
她知道梁衍将他二弟视为掌中宝,宁肯自己受罪,也不让梁钰落尘半分。却没想到只是搬出梁钰在嘴边溜一圈,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戳向梁衍的小腹,“孤动不动他,还得看梁大人争不争气了。”
“让我见他。”
尽管潜意识里他觉得秦鸢不会对梁钰做什么,毕竟梁钰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是她太疯了,他不敢肯定她真的什么也不会做。
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侍官急切又欣喜的声音:“帝上,张贵君有喜了!”
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秦鸢自登基以来,后宫凤子们皆无所出,皇夫之位也因此长久地空悬着。凤子无后,秦鸢便以此为借口迟迟没有立下皇夫。
张贵君是三个月前,由她父亲亲自挑选出来的凤子。
听到这个天大的喜事,秦鸢的目光悠悠地扫向梁衍,脸上似笑非笑,“看来我北矢的香火有望了,梁大人随孤一起去看看吧。”
她根本不给梁衍拒绝的机会,当下就迈步向着张贵君的住处走去,梁衍在后面,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纠结。
喜报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整个皇宫,千岚刚刚忙完秦鸢交代的事情,也急匆匆赶往玉竹殿。
听说秦鸢往这儿来了,张淡竹早早地就守候在宫门口。
他生得明眸皓齿,那一双眼睛尤其动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处,撩人的眼神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眼送秋波的美妙画面。
在侍婢的搀扶下,张淡竹向着秦鸢行礼问安,秦鸢握住他那柔若无骨的手,一同走进了内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悄悄地瞥向一旁的梁衍。
凤子比起平常的男子更加显得身娇体软,在孕期更是如此,多走几步路便会娇喘吁吁,那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秦鸢怎么牵引,张淡竹便怎么依附于她,甚至都不用秦鸢多说什么,这位自小就被精心培养的凤子便知道怎样的举动才能取悦于她。
太医开好安胎药,又仔细嘱咐了好几句。很快,玉竹殿就陆续来了许多人前来探望。
这毕竟是秦鸢的第一个孩子,若生的是女儿,将来便是顺位第一的储君,而张贵君也毫无疑问会成为皇夫的不二人选。
秦鸢的兴致似乎并不高,她甚至都毫不关心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她的目光始终紧紧地关注着梁衍。但看到他妄图趁着人多溜走,秦鸢当即开口道:“梁大人,将来孤的孩子,还要请你起个好名字。”
梁衍沉着脸应了一声,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从玉竹殿离开后,梁衍前来告辞。
秦鸢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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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地说:“梁大人,你以为孤带你来这儿是为了干什么?”
梁衍道:“帝上如今香火有继,还请……放过臣。”
“孤带你来这儿,是让你看清楚,他们都是怎么取悦孤的。”
梁衍的眉头紧紧一皱,退后一步,沉默不语。
秦鸢忽然笑了,“也罢,让梁大人做这样的事实在是为难你。”
她这突然的妥协让梁衍瞬间警觉起来,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是:“你做不得,梁钰做得。”
梁衍一时语塞,声音中带着些许愤怒,“秦鸢,你就这点本事吗?”
秦鸢笑着说:“这点本事够不够让梁大人妥协?”
梁衍闭了闭眼,语气中已经有了些许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朝男子十六岁才可入宫,家弟要入宫,也是一年之后。帝上一国之君,不能兴娈童之风。”
秦鸢笑得更加肆意,“才一年而已,孤难道不能将他接进宫中先养着吗?”
梁衍彻底停住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帝上,莫要寒了臣的心。”
“孤倒想知道,你寒的是什么心?”秦鸢审视着他,“将来你替孤生下孩子,孤将孩子过继到梁钰膝下,不是正好?”
她这话说得无比混账,可是梁衍却不能把她怎样,他无言以对,可心中气闷,逐渐地,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喉咙,接着便吐了口血,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
御医谢眉步伐匆匆地奔走于偏殿之间,她的面色依旧如往常那般波澜不惊,没有丝毫异样。
她在这皇宫之中待了十几个春秋,历经了无数的大风大浪,哪怕此刻心中已然无比震惊,仍旧能够做到面不改色,沉稳若山。
谢眉紧紧地握着手中那原本应该在祭祀大典上作为贡品的深海血莲,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略显发白,她小心地将其捣成了细腻的粉末。
深海血莲千年都难得一遇,世间有传言说血莲有着令人起死回生的神奇功效,还有传言说,血莲能够将天生的凤子变为普普通通的常人。
帝上竟然要梁大人生子,可若是吃下这个东西,便更难怀孕了。
然而,秦鸢却没有出手阻止。
此刻她的神色显得有些阴沉,仿佛有一团化不开的乌云笼罩其上,浑身更是散发着一种低沉压抑的气息。
白影从岐黄阁匆匆赶回宫,他的面色满是惊慌失措,语气颤抖地告诉秦鸢:这几日凡是喝下生子药且受孕的男人,相继死去了。
秦鸢的手紧紧按住那雕刻精美的龙椅,眼神凝重地看向内殿,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缓缓摊开掌心,竟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他如今这情况,莫非是有了?
4. 004 亲近
偏殿内,谢眉垂眸跪在塌边,替梁衍诊脉。
候在殿内的侍婢一个个面如白纸,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当朝右相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龙床之上,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惊骇。
谢眉将侍婢打发走,转头看了看正殿的方向,秦鸢还在问白影关于岐黄阁的事情。
内殿便再没有其他人了。
谢眉打开医箱,取出深海血莲粉,倒入碗中融水搅拌均匀后,小心地端到梁衍嘴边,准备喂给他。
就在这时,原本处于昏迷状态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拽紧了她的手腕。
谢眉诧异抬眼,“梁……梁大人?”
在确定近处没有外人后,梁衍艰难地撑起身,低声道:“谢太医,帮我。”
谢眉嘴唇微动,有些为难地开口:“梁大人,臣,是帝上的人,又如何能帮你呢?”
倘若梁衍此刻不在此地,而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或许都还能让谢眉抱有那么一丝企图。可他偏偏就在这里,在那个人的床上。
殿外,传来白影告退的声音。秦鸢就要进来了。
谢眉深吸口气,轻声问:“梁大人可是自愿?”
梁衍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郁,尚未开口,谢眉紧接着追问:“你说,要我怎么做。”
“淮兰,念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请你帮我把这碗深海血莲送出宫去。”
谢眉捏着手里的细碗,郑重地点头,立刻掏出一只瓷瓶,将血莲汤快速倒了进去。
随后,她盖好药箱,扶梁衍躺下。
秦鸢的声音传来:“他怎么样了?”
谢眉连忙转身行礼:“启禀帝上,梁大人已经喝下血莲,暂无性命之忧。”
“都喝完了?”
谢眉下意识挡了一下药箱,语气有些拘谨:“是。”
秦鸢缓缓走近,压低眉眼,问:“谢太医喂他喝的?”
帝王那威严的气势顿时令谢眉心惊胆战,她立刻叩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言语。
梁衍咳嗽着翻了个身,打断了秦鸢的追问。
谢眉眼角的余光瞥见秦鸢的鞋尖转向了床边。
秦鸢拂袖:“还不快来诊脉。”
谢眉松口气,起身未梁衍把脉:“帝上,梁大人脉象平和,应当是血莲发挥作用了,再调养几日便能够痊愈。”
秦鸢嗯了一声,看了眼梁衍,又微微倾身,靠近跪立着的谢眉,一字一顿:“仔细瞧瞧,他有没有身孕。”
谢眉瞳孔一缩,再次搭上梁衍的手,好久之后才静下心来摸出他的脉象。
“有吗?”
谢眉摇了摇头。
秦鸢吐出口气,也拉过梁衍的手来,把了把脉,神情才彻底松弛了下来。
“退下吧。”
谢眉低着头应了一声,带着药箱准备退下。
“等等。”秦鸢指了指她的药箱,“上次你研制的那种香不错,再取些过来。”
谢眉迟疑了一下,匆匆瞥了梁衍一眼,蹲下身,揭开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帝上。”梁衍忽然开口了。
秦鸢低头,盯着他。
他咬咬牙,将手放到小腹上:“肚子疼。”
秦鸢目光柔和了几分,盯着他的肚子,问谢眉:“怎么会这样?”
谢眉:“许是梁大人服下血莲后有些不适,臣即刻去配制缓解的汤药。”
秦鸢摆摆手,打发走宫里人,再次转头看梁衍,却见他闭了眼,方才那一丝半点的柔弱早已烟消云散。
她故意凑近些,作势要为他揉按腹部:“还疼吗?”
梁衍拧着眉,想避开又觉得不妥,可接受更令他局促难安。
秦鸢伸手撩他耳发:“梁大人,你激动什么?”
梁衍握住她的手,咬咬牙,开口:“帝上,后日是阿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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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辰,能否让他回来?”
“生辰,几岁生辰?”
“十五岁。”
秦鸢点点头:“嗯,看来再过一年,梁钰便能入宫了。”
梁衍猛地松开手:“一年后,帝上要如何处置我?”
秦鸢微微挑眉:“那便要看梁大人的表现了。”
梁衍咬紧牙,握住秦鸢的手,缓缓向她靠近,低语道:“以后,帝上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
秦鸢古怪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他随手将衣领扯开,眼神有些无辜地看着她:“帝上不想看到我这样吗?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张贵君是凤子楷模,你看我学得像不像?”
秦鸢皱起了眉。
她感觉到梁衍的状态不正常,他在模仿张贵君,但并非出于自愿,他内心是抵触的。然而即便能感受到他是在强迫自己,她仍然无法抵抗,任由他放肆的吻落了下来。
“帝上想要几个孩子?我……我给你生啊。”
一句话让秦鸢如坠冰窖,她猛地回神,推开梁衍。
梁衍神色不变,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秦鸢平复下心跳,沉声道:“你先修养,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那阿钰……”
“孤明日送他回来。”
梁衍便不说话了。
秦鸢回过头,审视着他:“梁大人,你今天很反常。”
“是吗。”
“你不必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
他沉默半晌,叹息着道:“帝上,我并非完全是在强迫自己与你纠缠,我只是不喜欢用凤子的方式与你亲近,但不代表,我不愿意与你亲近。”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擂鼓般的悸动在胸腔中回荡。
秦鸢凝视着他充满热忱的脸庞,伫立着,好半晌没有动作。
只可惜,她的心跳声,梁衍无法听闻。
5. 005 摧毁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梁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此时,梁钰已经睡下了。
秦鸢可恨,不过倒是说话算数。
梁衍亲自温了一碗热汤,推开梁钰的房门。
冷风呼啸而入,吹起床幔的一角,也吹醒了本就没有多少睡意的梁钰。
“哥,你回来啦。”梁钰一下子坐起身来,上前紧握住梁衍的手,“宫里来人说,你今晚大概是不回来的。”
梁衍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头,声音平静温柔:“听林岳说你晚饭也没吃就睡了,喝点热汤暖暖胃。”
梁钰乖乖捧过汤碗,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汤汁在舌尖打转:“哥,最近朝堂上是不是局势不稳?”
梁衍看着他将热汤饮尽,心中一块石头也慢慢沉了底,这才轻声说道:“你在宫里,他们欺负你了?”
“倒是没有,只是隔三差五待在宫里,很是烦闷,千岚姐姐说是为了保护我,不让你分心。”
梁钰喝完了汤,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嘴唇因沾染了汤汁显得更加殷红。
梁衍接过碗:“阿钰,若是让你在兄长和成为凤子之间做选择,你怎么选?”
“这两者又不冲突,我是凤子也是你的二弟呀。”
“若是,只能选一个。”
梁钰因他突然正经的语气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说道:“哥,我当然选你啊。”
梁衍伸手按住他肩头,郑重地说道:“阿钰,你若是凤子,将来定要入宫侍君。秦鸢此人心性莫测,兄长不想你和她有任何牵扯。你,不要怪兄长。”
梁钰听到自家兄长直呼帝上姓名,心中知晓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但可能兄长不便言明。
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忽然感觉腹部一阵刀绞般的剧痛传来。
他痛叫一声:“哥,我肚子疼!”
梁衍扶他躺在床上,宽慰道:“不碍事,为兄担心你这几日吃坏肚子,方才你喝的是清肠胃的汤药,忍忍过会就好了。”
深海血莲可以让凤子变为常人,他还是不敢将喝下了血莲汤的事告诉阿钰。
身为凤子,一直是阿钰从小到大觉得骄傲的事情。而他,为了将来可能发生的那件事,或者说,为了一己私欲,葬送了阿钰的凤子人生。
阿钰……会怪他吗?
过半晌,梁钰道:“真的不痛了,哥,我感觉浑身有劲!”
梁衍替他掖好被子:“休息吧,明儿得早起。”
“早起?”
“近日,朝堂纷争四起,你留在朝凤为兄不放心,明日城门一开,你便跟林岳出城,他知道去哪,有什么问题你在马车上问他。这次的生辰,兄长不能陪你过了,以后补回来。睡吧。”
梁钰心中感到有些不安:“哥,那你呢?”
梁衍:“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会请辞。别担心,睡吧。”
.
经过半个月漫长激烈的朝堂争辩,南伐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下朝后,梁衍急于回府,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宫墙下,秦鸢身边的贴身侍女千岚,正在朝他用力地招手。
此刻正是百官下朝的繁忙之际,他已经提早向秦鸢告假要在家中为阿钰庆生。
梁衍想装作没看见,与同行的周玮继续交谈着。就在一恍惚的瞬间,他余光不经意扫见那宫墙之下,千岚背后露出了一小截明晃晃的黄色衣袍。
他心下一凛,与周玮结束了话题,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那边走去。
秦鸢果然在。
“梁大人就这么不想见到孤?”
梁衍垂首,神色平静:“臣不敢。”
秦鸢注视着他低顺的眉眼,那模样,仿佛当真是不敢做出任何忤逆之举的贤臣。
她伸出手,还没碰到他的脸,他便别过脸去,语气冷淡:“帝上,光天化日还需注意分寸。”
远处还有陆陆续续下朝的朝臣。
秦鸢冷笑:“原来梁大人还要脸,”
她越发逼近:“孤偏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做那种事呢?”
那边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朝臣好奇地看过来,但很快便识趣地移开目光,脚下不自觉地加速离开了。毕竟秦鸢下朝后还未换常服,这一身天子明黄任谁都知道不能多看,更不能多管。
梁衍无可奈何:“看来帝上对南伐一事胜券在握。”
她有谋略有手段,或许根本无需他的辅佐,她便能让北矢一统天下。留下自己,唯一的作用或许便是羞辱吧。
“不错。”秦鸢并不打算遮掩,眼神中透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孤与梁大人交心,也不瞒你,南伐之事孤势在必得,只是现在,缺少一个契机。”
无缘无故的仗是决然打不赢的。
任何战争的发动都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或者说是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借口,一个能让天下人觉得师出有名的理由。可南安与北矢一南一北,相隔甚远,犹如井水不犯河水,要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谈何容易。
梁衍心知,她的心底早已有所盘算。
若是没有猜错,这与他出使南安时得知的那件事必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梁大人不是想救皇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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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梁衍抬眸,一字一顿:“帝上是想让臣去南安,以南安皇室软禁大皇女为由发起战书。”
秦鸢笑道:“不愧是孤的梁大人,果然聪慧。”
梁衍心中一沉。
要想彻底对南安宣战,大皇女与他便是最好的阵前白骨。只有造死人的谣言才是不会被识破的。
皇长女是曾经的储君,却早已是世人眼中的死人,而他是当朝举足轻重的栋梁,他的死更具影响力,也是必然,但大皇女却未必。
“臣愿以身报国,只是大皇女,未必和臣一起死。”
秦鸢目光一凛:“皇姐七年前就该死了,你以为孤让她活到今日是为什么?难不成,是接她回来享福?”
梁衍心头一震,霎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在知道皇长女还活着之前,他曾猜测,大皇女多半已经死于秦鸢之手,但如今梁衍忽然意识到,秦鸢早在七年前,就开始精心布下这一盘大棋。
当年夺储之争闹得满城风雨,秦鸢继位,皇长女不知所踪……成王败寇,既然败了,便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
所有人都默认皇长女死了,死于秦鸢之手。
却没想到,秦鸢没有杀掉皇长女,而将她远送南安。原来七年前,她就埋好了这条至关重要的暗线。
梁衍一时难以消化这件事,只觉心头五味杂陈。
“这些年,孤不断往南安派人,梁大人应该知道吧?如今,北矢的半个军队都驻扎在南安城外,只等孤一声令下。”
他的确知道秦鸢曾派暗卫前往南安,但只当是普通的探子,监听敌情。没想到她已经将半个北矢军队悄然搬去。看来这几年出现在南安城周围的村庄,都是北矢的军。
他一时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惆怅。
欢喜的是秦鸢深谋远虑,他的国一统天下有望。惆怅的是,如此一来他便成为了可有可无的弃子,不再带来利益,她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法,彻底将他摧毁。
“梁大人,你不高兴吗?”秦鸢心情颇好地弯了眼眸,“孤一直记得你当年说的南伐定国论,如今要实现了,你不感到欣慰吗?”
她自顾自点点头,又道:“对啊,替你实现南伐的,是我,不是皇姐,很失望吧?”
梁衍知道她又要开始扯些有的没了,赶紧打断:“帝上还记得臣少时之言,是臣之幸。”
秦鸢还想说什么,一旁的侍从前来禀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再次蓄起冰寒。
她看向梁衍,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梁钰有你这样的兄长,也是他之幸。”
6. 006 守株待兔
谢眉是医者。
因此,当刺棍重重砸在腿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时,她便知道,她这条腿,彻底断了。剧痛麻木,连喊都喊不出声。
行刑处不在天牢,而在帝王寝宫的密室。她明白,自己已成了一条见不得光的命。
“秦鸢,都是我指使的!冲我来!”
谢眉费力抬眼,血光模糊中,梁衍被绑在刑架上嘶吼。
她张了张嘴,实在是疼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她好想说,梁大人你安静点,也许这样她死得会不那么痛苦。
秦鸢一身墨龙纹黑袍,不染血迹。面容如月,脸色却沉如墨。
她曾让谢眉用血莲救梁衍,可服下血莲的是梁钰。原来那日梁衍的温顺,不过是为了把药带出宫。
令她愤怒的不是梁钰逃了,而是梁衍那日所有的温柔,竟全是伪装。
而她……竟当真为此心动过!
一声令下,黑影将半死的谢眉拖走。
秦鸢抬脚走近,梁衍一言不发。
“怎么不喊了?”秦鸢看向梁衍,目光如冰,“你不是急着让孤过来吗?”
梁衍面如死灰:“杀了我吧。”
秦鸢冷笑:“孤连谢眉都没杀,会让你死?”
她步步逼近,神色疯狂。
“你以为藏起梁钰,孤就找不到你软肋?孤不杀谢眉,孤要你亲眼看着她因你变成什么样。”
“至于梁钰,找到他只是迟早的事。你最好盼他死在路上,别落到孤手里。”
梁衍猛地一挣锁链,眼底燃着火。
皮鞭滑落身前,火辣辣的疼。
一鞭,十鞭,二十鞭……
刺痛遍身,梁衍却笑了,笑声混着鞭响,像段凄厉的曲。
鞭声骤停,鞭如毒蛇缠上他脖颈,渐渐收紧。
秦鸢问他:笑什么?
他喘不过气,一边咳一边笑,他勉力抬起汗湿的眼帘,轻轻瞥向她一眼,仿佛对她多说一个字都不屑。
秦鸢抿紧唇,眼神骤暗,猛地将锁住他脖颈的鞭子往身前一拽,狠狠吻住他。
笑声戛然而止。
她不容拒绝的声音在冰凉的牢狱中响起:“你死,也得为孤生孩子。”
.
再次醒来,梁衍躺在秦鸢寝宫的偏殿,他撑坐起身,看了眼身上镣铐。
他清楚自己暂时死不了,南安的战火还需他去点燃。
他也未曾真想求死。只是当秦鸢逼到绝路时,死的念头才会窜上来。
羞辱不会让他想不开自尽。可每当见她疯狂的模样,他便觉得活着无味。
梁衍闭了闭眼,深深叹口气。然后,他摸索着,在床头侧方找到机关,解开了锁链。
他随手拾起一件衣裳,径直走向秦鸢寝宫。在寝宫内那面墙上摸索一阵,打开了密室的门。
血腥气已散,只剩冷梅熏香。每隔一段路便悬一盏孤灯,光线昏晦,勉强照清前路。
再往前,出现一扇扇带窗的铁门。转角突然传来细碎人声。
梁衍闪身躲进最近一间门中。
借着窗外微光,屋内似空无一物。他贴墙静立,外头声音渐近。
“……谢眉已置尾仓,恐撑不过两日。”
梁衍敛神。谢眉还活着,在尾仓。
“主子,南安有回信!”
拆信声。
随后一声熟悉的冷笑。
他对秦鸢的声音太熟了,这笑声让他不由得拽紧了拳头。
此刻与她,仅一墙之隔。
他屏住呼吸,浑身绷直。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一物——软绵似皮毛。
“一个死七年的废人,也配劳烦孤的梁大人亲往?真是抬举。”
死了七年……莫非是大皇女?
“你的金疮药不错。才一日,他伤已全好。”
梁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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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感受身上的伤处,果然没有痛感。
“孤要的药,如何了?”
人声远去,梁衍未听见答话。
待人彻底走远,梁衍缓缓挪开脚,潮湿的地面上,卧着一只白毛胖猫……不,是猫的尸体。
梁衍僵住,盯着猫身上一个灰色脚印,难以置信。猫腹微鼓,爪子尚带红润。死去……不久。
他缓缓地挪近,颤着手抱起它,拂去灰尘。
“尺玉……”
尺玉再不会亲昵应他。
他轻手轻脚将猫放回窝中,深吸口气,转身走向尾仓。
最后一间无人看守,谢眉躺在阴暗中,左腿扭曲地搁在草床上。
他推门而入。
谢眉被惊动:“梁、梁大人?”
梁衍取来几盏灯,仔细看她伤腿:“我先为你接骨,忍着点。”
谢眉咬住手臂,“嗯”了一声。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谢眉眼前发黑。
谢眉看着梁衍为她固定伤腿,却一言不发,忍不住问:“你怎么进来的?若被发现,我必死无疑。”
“外面无人。”
他未说曾在秦鸢身边安插眼线,早获密室情报与交接时辰。
他背对她,蹲下身:“上来,我背你离开。”
谢眉费力攀上他后背:“帝上……没把你怎样吧?”
梁衍未答,依记忆寻到密室另一出口,御花园假山洞穴。
他将她放下,嘱咐会有人来接应,又要重返密道。
谢眉惊道:“你还回去做什么?”
“还有些事。”
谢眉犹豫再三,劝道:“梁大人,若再落到帝上手中,切记…服个软吧。”
梁衍未语,转身钻回山洞。
他带着尺玉尸身再出密室时,谢眉已不在,他弯腰出洞,忽然止步。
眼前,四面禁卫肃立,已等候多时。
秦鸢立在中央。
7. 007 赐死
“被背叛的滋味如何啊?梁大人。”
秦鸢一步一步逼近,目光不经意落到梁衍怀中一团白毛之上,皱了下眉。
“孤就知道梁大人有情有义,定会来救谢眉。谢太医,做的不错。”
谢眉是倒在地上的,她原本庆幸人群遮挡了她,可当秦鸢的目光扫过来时,她就彻底暴露在了梁衍的视线之中。
两人四目相对,都无言。
秦鸢也不再多言,一声令下:“来人,将孤的梁侍夫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两名禁军来压制梁衍的时候,尺玉掉在了地上。秦鸢这才看清那团白毛的模样,脸色微微一变:“千岚,是谁在照顾尺玉?”
.
禁军将梁衍带到一座破旧的宫廷外,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推进去。
“梁侍夫,这便是你的寝宫,进去吧。”
梁衍被推个踉跄,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侍夫……?
侍夫是后宫最卑贱的位分。
秦鸢给他按上这么个噱头,无非是想折辱他。
后宫凡是凤子,至少是侍君起步,而侍夫这个称号,多半是他国为讨好秦鸢献上的男人,是最不被秦鸢待见的。
梁衍自然不肯留下,抬脚便往门外走,禁军拦住他,并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没有帝上吩咐,不得出宫。”
梁衍见她们眼生,猜测此二人应当是专门巡查后宫的禁军,不曾见过他。
“你们可知我是谁?”
两人好笑道:“帝上后宫千千万,一个冷宫弃夫,还要我们记住姓名不成?”
“我要见帝上。”
“还想见帝上,下辈子吧!这里是流轩宫,连弃夫都不会被扔到这个地方。我劝你好好回去待着,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们不客气。”
言罢,重重关上宫门,不再与梁衍多说。
原本她们就应该与梁衍避嫌。
禁军值守后宫安保,与宫中凤子说话一般不超过三句。只因这人是个弃夫,那些对待人上人的礼仪倒是用不着,但毕竟曾是帝上的男人,多少也要有些顾忌。
她们以前从未在后宫之中见过此人,便猜测,兴许是帝上从外面带回来的戏子,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主子……
天空闷雷作响,刚刚还明亮的天色一时间阴云密布,昏暗如傍晚,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潮湿的味道,有雨滴落在脸上,酥酥痒痒的。
破落的宫殿里并不是好的回忆,梁衍没有进去。
大雨倾盆而至,将地面染成暗色。他坐在宫门口,身子一半在瓢泼的雨里,一半在窄窄的檐下。
大门忽然打开,刚才的两名禁军跑进来躲雨,两人一进门便看见那儿坐着一个与天同浴的男人,纷纷愣了一下。也仅仅只是愣了一下。
被发配到流轩宫这种地方的人根本不足为惧,因为翻身的机会是零,所以她们并不在乎梁衍的态度。
其中一个身形略高的禁军看了梁衍几眼,与另一人低声商量着什么。
雨水几乎打湿了梁衍的全身,雨水的潮湿粘腻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活着才会感到厌恶,他厌恶这种湿黏的感觉。
余光中,他看到那两名禁军拴上了宫门。
其实,所谓家有凤子便飞黄腾达的说法并不准确。飞黄腾达是凤子的家人,却不一定是凤子。
入了宫门,皇帝只有一人,凤子再稀有,在后宫里也是随处可见。得不到宠幸的凤子,只能依靠其他人活下去,而大多数选择的,便是这些常年在后宫巡逻的禁军。
只不过,凤子身上的锁只有秦鸢才有钥匙,他们能换给这些禁军的就只能是别的了。
“果然是弃夫,身上连侍君锁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两人变得兴奋,高个子尖脸女人用眼神威胁道:“识相的老实点,要是敢喊,有你好果子吃。”
梁衍没动,只是平静地看向她们。
他生得好看,五官经过雨洗之后更显得清丽冷艳。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们见过的后宫凤子中少见的绝色,更难得的是,气质也如此不俗。
她们这样的小人物哪有机会碰得到高贵的凤子,两人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将梁衍拖到一旁宽阔的长廊中,又担心他反抗,谁知梁衍竟没有别的动作,任由她们拖拽。
“抱歉了,我不是凤子。”
两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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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相觑,显然也发现了,听说凤子的胸膛比一般男人更加柔软,而且身上没有多少肌肉,但这个男人宽肩窄腰,胸膛肌肉弹性十足,似乎很有力量。
高个子女人道:“难怪被扔到这个地方!不过模样不错,不是凤子……也还将就。”
已经到这个份上,不能停下了。
矮个子女人看了梁衍几次,起了新念头,她弓起身子压向他的脸,梁衍没有躲,甚至有些配合地仰了头,迎她的吻。
尚未有任何接触,那女人突然惨叫一声,倒在了他的怀中,又从他怀里滚到了地上。
一片血迹如花一般绽开。
高个子女人见状,惊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大门被踢开,雷声滚滚,夜幕降临了。
一个孤冷的人影站在梁衍身前,声音低冷刻薄:“如你所愿,孤来了。”
梁衍随意地拢了下衣袍,并未看她:“尺玉在何处?”
“埋了。”秦鸢道,“孤竟不知,你能忍这么久。”
梁衍道:“如果你能忍下去,我还可以忍得更久。”
秦鸢冷冷道:“真是贱。”
梁衍听了这话,却笑起来:“不错,你杀了朝堂上的我,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个叫梁衍的躯壳,要多贱就有多贱。”
秦鸢最听不得他这种自轻自贱的话,猛地掐住他脖子,再次将梁衍压在在长廊木栏上,他被迫仰头,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往脸上砸。
“药!”
宫婢赶紧捧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她将梁衍拽回来,命令:“喝了它。”
梁衍直接反手推翻,药碗摔个粉碎。宫婢再次捧来一碗药汁,又被梁衍以同样的方式打碎。
“你……”秦鸢眯起眸子,“是不是以为孤找不到你的二弟?”
梁衍牵了一下嘴角:“那我等你找到他。”
“……”秦鸢抬眼看向千岚,语气森然道,“端那碗毒汤来。”
毒汤。
梁衍看着那黑色药汁,目光深沉。
秦鸢大手一挥:“梁衍,既然你想死,孤便赐你一死。”
他接过碗,毫不犹豫,一饮而下。
8. 008 舍弃
雨声小了,夜却黑尽了。
宫人掌着灯,缄默垂首,不敢多看。
秦鸢的心阵阵发凉,可看着喝下“毒药”一心等死的男人,心中又觉得好笑。
梁衍靠在栏上,感受到丹田从最初的平和到现在的燥热,他意识到那并不是毒药。
而秦鸢还未走。
他不是没有喝过这种东西,自然很快就明白了。只是这一次的药劲似乎不同寻常,除了身体的渴望,他眼前出现了幻象。
秦鸢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甚至在期待他的反应。
梁衍心中苦笑,拉住秦鸢的衣服,嘴里喃喃着什么,秦鸢仔细听,似乎是一个名字。
“秦……”
她屏息。
“秦……”
她抓住梁衍的手,盯着他混沌的双眼。
梁衍看着她,眼中迷乱地喊:“岄。”
秦鸢瞳孔一震。
他又喊了一声,秦岄。
双眼迷离的样子让秦鸢怀疑他根本不是梁衍,可是只有梁衍才会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叫出皇姐的名字。
秦鸢紧紧捂住他的嘴,恶狠狠道:“叫我的名字,只准叫我的名字!若再敢叫皇姐的……我饶不了你。”
“难受,我好难受。”梁衍蹭进她怀里,药效的作用下,此刻从身到心,宛如那些身娇体软的凤子,“阿岄……”
秦鸢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可给一巴掌他也不会清醒。李岩研究出来的这个东西,能让常人短时间进入发花期的凤子状态,这个时候最不设防,所说所做都是发自内心……
她心里越发恨,一把将梁衍推开,“你要皇姐,那你就去找啊!”
“阿玥,别走。”
“你……”秦鸢全身颤抖。
“我要带你回家。”
秦鸢忍无可忍,将他摁在地上,怒吼道:“阿玥阿玥,你要你的阿玥,我偏不如你愿。来人,把解药端来!我要你清醒的看着,你如今在谁的身下承欢。”
梁衍难受得蜷缩起身体,嘴里还呢喃着秦岄的名字。
她不是想听吗,他就说给她听,让她死心!
解药粗鲁地灌进梁衍口中,呛得他不停咳嗽。
身体的燥热难耐一点点散去,那种湿粘的感觉又清晰起来。他将头埋进臂弯里,沉沉地笑了。
看来他的意志力不错,在那种时候能逼自己喊出秦玥的名字。
够了吧,够了吧,秦鸢,够了吧……
秦鸢将他拉起来,“看清楚,我是谁。”
“你是谁,有何重要?”梁衍闭上眼睛。
“帝上将我置于后宫,羞辱我,也该适可而止。别忘了,我的价值在南安,不在这深宫。”
“你就这么,想见她?”
“十万火急,望帝上成全。”
他以狼狈的姿仪,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礼。
一旦去了南安,北矢的右相便死了。可这种死法,也好过在这里受尽秦鸢日以继日的折磨。
他故意叫秦岄的名字,故意说那些话激怒秦鸢,她不会杀他,他和秦鸢都知道,他死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秦鸢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漠视着他的头顶,如同蔑视蝼蚁。
她曾想过就此放弃梁衍。
从七年前她继位开始,梁衍便是她棋局中一枚弃子,只是白白的舍弃怎消她心头之恨。她要折磨他,羞辱他,将朝堂里高高在上的他拉下来,拖进这满是污秽的深宫。
皇姐的破鞋,她穿过了,舍弃……没什么大不了的。
.
次日,有人到流轩宫将梁衍接走,他没有问去哪里,因为并不关心,哪怕是刑场,也无所谓。
可他猜错了,他们带他到了后宫内廷。
皇帝的所有男人都在这内廷中,而他被带到一个栽满翠竹的偏殿。
后宫凤子不参与前朝政事,他们听过右相的名号,但不认得梁衍。
按规矩住偏殿的新人应当主动向此处的正宫之主参拜,但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人来拜见。
于是正宫之主找上门来了。
原本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但进门看见那靠在藤椅上看书的男人,张贵君愣了。
那人大马金刀的坐姿,完全看不出是从小受到栽培的凤子仪态,他仰靠在椅背上,书页被他草率的翻了几页,似乎也没心思细看,扔在身旁就开始闭目养神。
别人没见过梁衍,他可见过。
堂堂北矢右丞相,怎么会突然住到他的偏殿里来?询问下人得知,这是帝上新封的梁侍君。
下午,秦鸢亲临玉竹殿。
按规矩帝上要去哪个宫殿都会提前给消息,才能早作准备。这次事发突然,张贵君急忙梳妆打扮准备迎接,梳洗过半,听到外面下人参拜的声音,也顾不得装扮够不够精致,匆匆赶了出去。
秦鸢过门不入,奔着偏殿去的。
好奇心驱使下,张贵君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悄悄跟了上去。
殿内,那个男人还是躺在藤椅上,书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张贵君确定见过那张脸,甚至有一刻他在庆幸此人只是寻常男子,而非凤子。那时候帝上叫的是“梁大人”,这时候却喊“梁侍君”。
秦鸢语气中的调侃明目张胆,梁衍对这个称谓感到不适,也只能当做没听到。
“帝上,何时让臣南下?”
秦鸢见他仍旧端着君臣之礼,不知怎的偏生出撕开这层伪装的心思。
她回头询问:“这宫主殿住的是谁?”
宫婢:“回帝上,是张贵君。”
“叫他来,好好教教梁侍君规矩。”
宫婢提醒道:“帝上,张贵君尚在孕中,恐怕身子不便。”
秦鸢愣了下,想起来了。
宫婢道:“帝上,侧殿住的柳侍君。”
梁衍道:“张贵君为帝上孕育王嗣,帝上怎能将此事抛之脑后。”
秦鸢乜他一眼,笑了,“你是在说孤寡情?”
梁衍不说话。
她走近梁衍,眼波流转,“别人生的,孤不在意。你生,哪怕是男婴,孤也将他捧上王座。”
她盯着梁衍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别开目光,眼底已是冰冷。
“梁衍,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少高看自己。”
“你在孤心里,一文不值!”
梁衍愈发沉默,她愈发恼羞成怒。
“孤便是与后宫凤子每一个人都生一个,也轮不到你!你这卑贱的身子,孤看了就恶心!”
她揪着梁衍的衣,狠狠吻了上去。
张贵君在门外听得断断续续,只知道刚才秦鸢定是发怒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幸而宫婢在旁,扶住了他因震惊险些跌倒的身体。
“想死,孤成全你。下月初五,和周玮一起出使南安。”
梁衍眼底闪过一丝光华,旋即想起如今才月中,竟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失落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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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鸢恼怒地摁着他的脸,问:“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臣是为您为北矢而去。”梁衍道,“周玮不必与同去,一人足矣。”
秦鸢:“他不去,谁来报你的死讯?”
两人对峙沉默间,柳侍君来了。
凤子的样貌都生得极好,柳羡虽然只是一个侍君,模样也丝毫不逊于张贵君,只是家世上略低一筹,进宫只封了侍君。
柳侍君未曾见过右相梁衍,但知道玉竹殿来了个不敬正宫的新人,位分与他平起平坐。
参拜秦鸢后,柳侍君悄悄打量梁衍。
他来时,秦鸢站着,而这位新晋的侍君却才从地上狼狈起身。狼狈只是他的仪容,他脸上云淡风轻,但神色间那种高贵易碎的美感让柳羡不禁多看了几眼。
秦鸢瞥了眼梁衍,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什,道:“其实孤这次来,是有好消息告诉你。”
她手中的玉佩在梁衍眼前一晃而过,“好好跟柳侍君学学规矩,否则……”
柳侍君连看都没看清楚,但秦鸢却没有再拿出来。因为她看到,梁衍的脸色变了。
那是梁钰的贴身之物。
梁衍:“以帝上的权力,天下间这样的玉佩难道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你不信?”秦鸢眯起眼睛,坐在藤椅上招招手,柳侍君立刻顺从的跪在她腿边,用娴熟的手法服侍秦鸢。
“你不信这个玉佩,那孤便叫人取来一只他的手,你一定认得。”
梁衍沉声道:“我信与不信有何关系,你一手遮天,我不过一条贱命,不值得你费尽心思的折磨。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做。”
柳侍君听得心惊胆战,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秦鸢挑起他的下巴,使了个眼色。柳侍君红了脸,有些羞怯,但还是站起身,慢慢解了外衣,里衣,赤着上身跪坐下来,然后伏在地上,脱下秦鸢的靴子。
秦鸢看着脸如阴云般的梁衍,微微一笑,在柳侍君脱下她靴子的时候就将人一脚踢开。
“他聪慧,不用教的那么细致。”
秦鸢后靠椅背,敞开双臂,对梁衍扬了扬下巴,“梁大人,你来。”
柳侍君偷偷看他,这个男人怎么扭扭捏捏的,难道连怎么取悦君主都不会?他是怎么进宫的啊,还跟他平起平坐。
意外的是,梁衍这一次非常洒脱,解开衣袍便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跪在秦鸢身边。
柳侍君从他半解不解的衣衫下瞥见那具身体,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凤子该有的肌肉和力量,此人不是凤子?!
帝君的男人最讲究身体的柔美白皙,进宫的条件极为苛刻,身上有一点伤痕都是进不了后宫的。
但他看见了梁衍身上没有完全消却的疤痕。
又过了片刻的出神,柳侍君意识到自己多次失了规矩,立马伏在地上继续方才的事情。
秦鸢踢开他,斜睨着梁衍,但见他没有动作,冷笑着将右脚搭在他肩上,重重压下。
梁衍弓着身子,抓住了她的脚踝,一脸凝重地褪下鞋袜。
柳侍君颤颤巍巍抬起头,却发现秦鸢完全没在看自己,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便一点一点退到了宫婢的旁边,默不作声。
秦鸢俯身前倾,挑起他的下巴,“你这副表情摆给谁看?”
梁衍面如寒霜,讽刺地说:“我这只破鞋,你都不介意穿了,何必在意鞋好不好看。”
秦鸢歪下头,拍拍他的脸,笑了,“梁大人,孤真是舍不得你死。”
9. 009 侍君
柳侍君从偏殿出来后,感觉自己头重脚轻的,连刚刚被秦鸢斥退的惊惧感都不足以令他清醒过来。
张贵君专程派人在此守着柳羡,下人一见到柳羡迈出偏殿的门,便迎上去,说是张贵君邀约品茗。
柳羡也想从张玉竹那里套出点消息,于是欣然前往。
张贵君亲自到门口相迎,他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看起来比一般的孕夫更笨重,柳羡哪敢劳驾他,三步并一步进了内殿。
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都有点心不在焉。
柳羡知道张玉竹是拐弯抹角的性子,若等他开口问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便直接开门见山道:“贵君身子辛劳,今日帝上可是专程来看你的,谁知竟被那新来的勾了去。”
张玉竹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挖苦他,讪讪一笑,道:“帝上一来就往那处去了,想来并不是冲本宫来的。不知到底是何方尤物,竟让一向不近男色的帝上另眼相看。”
这一来一回终于落到了两人感兴趣的话题上。
柳羡道:“那梁侍君确实姿容过人,但我瞧着不如张贵君万种风情,也不知帝上为何满心满眼都是他。”
张玉竹面上笑容一僵,这柳羡莫不是在讽刺他万种风情都不能被帝上看上一眼,心中暗暗记了一笔,面上醇和笑道:“怎见得满心满眼都是,本宫看帝上又不是只冲着他去,不也叫上了柳侍君吗。”
柳羡素知张玉竹善妒且心胸狭隘,听这话不对,赶忙祸水东引,“贵君哪里话,帝上只是叫我去打个样,要不然现在我怎么会被赶出来。那梁侍君也不知打哪来的,连侍奉的规矩都不懂,可我瞧着,帝上很是喜爱他。”
秦鸢薄幸,平日里他们的那些弯弯绕绕花花肠子小把戏,她都是看不上的。今日被叫去给那个梁侍君立规矩,传夫道,柳羡受宠若惊,以为终于苦尽甘来能得浴君恩,谁知秦鸢的目光就没在他身上停留过。
张玉竹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他就说嘛,二夫共侍,帝上好像没有这样的癖好。
柳羡:“我言语间听闻,那梁侍君好像是不洁之身。”
张玉竹微微睁大眼睛,“这话可不能乱说,别平白害了梁侍君。”
柳羡笑道:“贵君以为我是从哪个宫婢口中听到的?错了,是那梁侍君当着帝上的面,亲口说的。”
张玉竹愣住,“帝上知情?”
柳羡不置可否,苦笑着道:“也难怪他心高气傲,听说那梁侍君未曾来拜访过贵君?”
“梁侍君……此人的来历不简单,我们还是别去招惹为妙。”
“连贵君都不知道他的来历?”柳羡有些失望,他本想从张玉竹这里套出那人的来路,哪成想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张玉竹笑道:“你在旁边,可听见帝上叫他什么?”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梁侍君……”忽然,柳羡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听到帝上叫他梁大人,应该没听错……”
张玉竹笑容僵住,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张清贵俊美的脸,他没有追问柳羡到底听没听清,因为他始终认为那样一张脸世无其二。
帝上命梁衍将来替他的孩子取名。他只见过梁衍那一面。
北矢的右相俊美无俦,风华绝代,这样的流传,即便他长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是听过的。如今更加笃定了。
那时,他可是北矢的朝臣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深宫里。
下人打探了消息,秦鸢还未离开偏殿。玉竹殿只有两扇大门,不可能从哪个密道离开。昨儿下午到今日申时,帝上难道一直没有离开?
宫婢不敢靠太近窃听,远远看着,偏殿里好像没什么动静。
张玉竹无精打采地剥着柑橘,宫婢跑进来,道:“主子,弦冰侍卫带人回来了。”
张玉竹来了精神,正要起身,又想到秦鸢还在偏殿,便道:“让他将人安顿好,待本宫召见。”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动静,竟是秦鸢来了。
张玉竹急忙对着铜镜整理好仪容,在宫婢的搀扶下到门口相迎。
秦鸢是从偏殿出来的,经身边人提醒才想起来看一眼这位为她身怀六甲的贵君。
张玉竹见她此刻春风满面,分明是事后餍足的情|色,心中感到一阵酸楚,强撑着笑道:“帝上,外面天凉,进来坐坐吧。太凤后赐给臣侍一副雨前凤麟,等帝上来开封呢。”
秦鸢道:“孤还有要事处理。”
拒绝得很直接且不留余地。张玉竹只好点头应声,眼巴巴地将秦鸢送到宫门,秦鸢留下一句身子重,别送了,便上了车撵。
一旁的宫婢小声提醒:“主子,帝上走了,奴婢让弦冰侍卫带人过来看看?”
张玉竹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偏殿的小门。
门口有两名禁军拦住他去路,张玉竹本就一肚子火气,眼下连区区奴才都敢拦他,怨恨地给贴身宫婢使了个眼色。
宫婢心领神会,转身双手叉腰,喝道:“还不快给贵君让开,若是伤了龙嗣帝上饶不了你们!”
两名禁军互相看了一眼,动作上有所收敛,仍旧寸步不让。
自从张贵君有孕,他的宫婢就没在哪里吃过亏,这是头一次。
宫婢:“新来的侍君难不成要骑到我家贵君头上?到了玉竹殿不来参拜,如今竟要将主动拜访的贵君拦在门外,成何体统!”
禁军仍旧坚守。宫婢要强行闯入,拉扯之时,张玉竹佯装被推,扶着肚子叫了一声。
其中一个禁军见形势不对,只好跑进内殿禀报梁衍。
梁衍早已在尖锐的吵闹声下醒了过来,六神无主地看着虚空。来者何人,他已经从争吵声中知道得一清二楚。
张玉竹如愿进了偏殿。
内寝大床上,一片旖旎风光。
自天顶流泻而下的纱幔已经歪到床的另一边,空气中淡淡的冷梅香,地面狼藉一片,这里就像战场的残垣。
他看到一具接近赤|裸的身体毫无生气躺在床上,心中微震。
他猜测这人本就是一丝不|挂的,可能就在刚才,随手扯来被褥的一角勉强盖住身体的重要部位。
梁衍的身体是一个正常男人的体魄,宽肩窄腰长腿,小腹平坦,肌理分明。张贵君越看越觉得羞涩,直到梁衍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他才红着脸别开。
张贵君以为他会起来说话,等了半晌发现自己想多了,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像没有多的力气。
“梁……梁大人可还记得我?”
张玉竹本打算来确认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再立规矩杀杀他的威风。
但见眼前这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上次见过的梁大人了,一时之间,很难将那位穿着紫衣官袍,清风霁月的梁大人与现在躺在这里满身春色,堪称尤物的梁侍君联想到一起,索性先开诚布公说明自己知道他的身份。
张玉竹没等到他的回答,而梁衍的沉默也给了他势弱的错觉,语气不自觉跋扈起来,“梁大人不是凤子,为了帝上竟做到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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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步,实在……令人汗颜。”
梁衍曲起手指,慢慢撑起身,抬眼盯着张玉竹,“张贵君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他的声音带着倦懒的沙哑,似乎多说两句话都是在费命。
张贵君有些愣愣地看着他,梁衍的确是一丝不|挂的。
可他毫不避讳用这种姿态与他交谈,还能面不改色,反倒让张玉竹感到羞恼,他眼睛抽了抽,瞥向了对方的双腿之间。
张玉竹再次瞪大眼睛,“你,你竟然没有侍君锁……”
难怪柳羡说他身子不洁,若不是之前见过梁衍,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帝上从哪个秦楼楚馆里带回来的男人。
身为皇帝的男人不配侍君锁,意味着在这深宫不过是人人可辱的破鞋。这代表着皇帝的不信任,不重视,甚至是轻贱。
他身怀六甲都配着侍君锁,只有八个月时得帝上召令才能取下。
这后宫中的男人,除了得罪帝上不被重视的破鞋,便只有太凤后、当朝皇夫和八个月身孕的他才有资格不配侍君锁。
帝上未曾册立皇夫,他还没有八个月身孕,那宫中便只有帝上的父后,当朝太凤后不配侍君锁。
梁衍,他是什么东西……
之所以倍感震撼,是因为张玉竹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与后宫破鞋联系到一块,而现在细细想来,秦鸢的种种举动更加坐实了他的另一个猜想,但只是猜想。
只是猜想,亦让他惴惴不安。
“梁大人既然选择了后宫,那本宫也不必称梁大人了,梁侍……梁侍君不是凤子,没受过侍奉教导不知宫中礼数,先前的事便罢了,本宫留下一人教你规矩。”
喊出梁侍君时,张玉竹也愣了一下。对啊,帝上若是当真喜爱他,怎么会只赐个侍君的位分,比自己还要低上一等,他紧张什么。
张玉竹心情转圜。
梁衍:“不必,带着你的人离开。”
他言语之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张玉竹有些被震到,转而感到羞恼,“梁侍君,后宫之中,半个位分都能压死一个人,你这是要与我作对?”
宫人已打好热水,梁衍不再理会他,赤脚踩着地面的狼藉从张玉竹身侧走过。
张玉竹恨得牙痒痒,经下人提醒想起还有正事,才不情不愿离开。
弦冰带着看胎的郎中等候多时。
弦冰:“主子,这位是家主特意请来为您看胎的孙郎中。”
张玉竹:“只是看,就能看出是男是女?”
孙郎中道:“老夫看胎多年,无一出错,别说贵君四个月份的,哪怕是两个月份,只要显怀,老夫都能看出来,您大可放心。”
张玉竹挺了挺肚子,“那你可要看仔细,本宫这头胎是男是女,想清楚再说话。”
“请贵君起身稍立。”
孙郎中绕着张玉竹转了一圈,每走到一个方位便停下观察。
张玉竹迫不及待问:“怎么样,是男是女?”
孙郎中面色沉稳,又反着绕了一圈,最后摸了摸胡须,“恭喜贵君,是个小皇女。”
张玉竹惊喜道:“当真?”
孙郎中点头。
张玉竹瞬间豁然,心绪冲上云霄。是女儿,帝上的第一个女儿,未来的皇长女!
他本就家世显赫,再父凭女贵,将来皇夫之位又多几成胜算。
想想不久前的种种行为,张玉竹觉得自己可笑。他梁衍再得帝上青睐,也是个不会下蛋的公鸡,自己何苦跟他争风吃醋。
10. 010 昏君
接连几日,张玉竹都沉浸在他将要诞下皇长女的喜悦之中,对于秦鸢多次过门不入直奔偏殿都看开了。虽然心中仍有些嫉妒,可一想到将来成为皇夫的是他,便豁然多了。
柳羡与他同住一宫,往日八竿子凑不到一起,如今来了梁衍,这二人倒是亲近许多。
柳羡见张玉竹这几日都心情极好的样子,心里纳闷,帝上最近总是亲临玉竹殿不假,偌大的后宫只来玉竹殿也不假,可没有一次是进了他张玉竹的房门,他乐什么?
张玉竹自然不会将原因告诉他。
两人闲聊的话题无非是新来的梁侍君。
张玉竹没有向柳羡坦白梁衍的身份,担心梁衍万一重回朝堂,埋下后患。何况,柳羡于他还不值得交心。
柳羡道:“后宫凤子众多,要数张贵君你位分高,也不知帝上何时才册立皇夫。”
张玉竹抿了口茶,笑道:“柳侍君这话将宋德君置于何地?四大君都还差两位,皇贵君也是空悬,皇夫的位置,呵呵,没那么轻易坐上。”
柳羡看出他吃这套,笑了笑继续道:“贵君谦虚了,待您诞下皇女,那皇夫之位谁敢与贵君相争?那个嘛……”他看向梁衍的偏殿,欲言又止。
“你说他?连凤子都不是的男人。”
柳羡道:“是啊,我也觉得是我那宫婢听错了。”
张玉竹动作一顿,“你的宫婢听见什么了?”
“不敢乱说,别坏了你我品茗的兴致,何况只是虚言,做不得数。”
他越是这样说,张玉竹越是好奇,“你那宫婢该不会听到什么立皇夫的虚言了吧?我北矢皇族还没有册立寻常男人为后的先例。”
“就是啊!贵君不知,我那宫婢昨日夜里听到帝上说,要册立那梁侍君为北矢皇夫,多荒谬啊。我反正不信,定是他听错了。”
张玉竹脸色微沉,瞥了眼自家宫婢。又不止柳羡在偏殿外放了耳朵,柳羡能听到的,他也能听到,可没人告诉他昨日帝上说了这种话。
张玉竹的宫婢青坡对上自家主子的视线,没敢摇头,因为确实听到了。
张玉竹拍桌而起,“有这种事竟敢瞒着本宫。”
青坡跪下求饶,门口的侍卫弦冰走了进来,在张玉竹耳边小声道:“主子,那是……床笫之言不足以信,何况您现在身怀皇女,与此人计较恐伤身子。”
张玉竹缓了下来,想想觉得有理。但知道秦鸢竟然真的亲口对一个男人说过这样的话,心中便不受控制冒出嫉妒的酸水。
对弦冰道:“给母亲去信,就说本宫近日孕吐得厉害,夜里难眠,问问母亲可有缓解的法子。”
张氏是大氏族,张玉竹的母亲是朝中二品官员,见着这封信,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在上书的奏折中巧妙提及此事。
次日午后,秦鸢果然来了,为他而来。
秦鸢虽然待后宫凤子如履薄冰,可是碍于前朝错综复杂的关系,该上心的时候还是能装作很上心的。
张玉竹终于得将太凤后的雨前凤麟开封,亲自为秦鸢泡了茶。
张玉竹千娇百媚地倚着秦鸢的肩膀,柔声道:“帝上许久不来,今日若要歇在宫中,臣侍便叫下人去清扫出来。”
“你现在身子不适……”秦鸢话到嘴边,见张玉竹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望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又改口,“孤带了安神香,助你入睡。孤既然来了,自然要看着你睡下。”
张玉竹满意地笑了,拉着秦鸢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帝上,你摸一摸我们的孩子。”
“好像在动。”
秦鸢看着他的肚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这要是梁衍怀了她的孩子……如果这就是梁衍怀的孩子,她不管是男是女,哪怕是凤子,她也要将他高高捧起。
看着秦鸢难得流露的柔情,张玉竹感到无比欣慰。他离皇夫之位,只差一个皇长女。
“帝上,梁侍君有请。”
传话的宫婢是梁衍宫中的,此刻十分尴尬地站在张玉竹的寝宫里,如坐针毡。
张玉竹脸色一变,狠狠瞪那宫婢一眼,好死不死没看见现在什么情形吗?
好在秦鸢似乎没什么反应。他猜测帝上毕竟喜爱那偏殿的,约莫是不便拒绝,便道:“你去回禀,帝上今夜歇在我宫中。”
秦鸢抬手制止:“是他让你来的?”
宫婢:“是。”
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乱传话呀。
秦鸢一笑,张玉竹就紧张起来了。
“你去告诉他,孤今夜宿在张贵君寝宫。”
张玉竹松了口气,帝王都是一诺千金的,他不该怀疑秦鸢身为帝王的威信。
片刻后,那宫婢去而复返。
“帝上,梁侍君说,他说……”
秦鸢:“说什么?”
“他说帝上若是不去,他就亲自过来请……”
张玉竹有些恼,“帝上已经答应本宫今晚在玉竹宫歇息,梁侍君是想让帝上失信吗?”
秦鸢的表情却变得极其丰富。他什么都没穿,当真敢过来请她?
张玉竹见势不妙,轻声喝道:“你这宫婢,还不赶紧回你的偏殿去。”
宫婢哆嗦了一下。他也是玉竹殿的老人了,知道张玉竹不是现在看上去这么温和的人。
秦鸢道:“说完。”
宫婢磕了一个头,道:“梁侍君还说,他若是过来,帝上……帝上可能会后悔。”
秦鸢拍案而起,“放肆!他区区一个侍君竟敢威胁孤,孤倒要看看,是谁后悔!”
张玉竹见她气焰汹汹,也不敢再火上浇油,“帝上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你歇着,孤去看看。”说罢拂袖而去。
张玉竹追出门去,被两名禁军拦下,“张贵君,帝上说您身子重,歇着吧。”
张玉竹眉毛都要气飞了。
停在偏殿门口,秦鸢听了会里面的动静,没什么动静。她一脚踢开门,大步往前。
“你不是要来请孤吗?”她眯起眼盯着似乎已经睡着的梁衍,“你不是,要让孤后悔吗?”
梁衍抬起眼皮看了眼,“帝上既然来了,还请兑现赌注。”
“孤是来了,可孤没有碰你。”
梁衍皱眉起身,“你只说我若能留住你七日,便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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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今日便是第七日,你忘了?”
她走近两步,“孤是说过,可孤,没说过是用几句话留住孤。”
她走到床边,半蹲下身,蹲在梁衍的身前,“梁大人,好好想想。”
梁衍俯下身,与她鼻尖相对,瞳色幽深,“我竟不知,帝上原来如此重欲。”
秦鸢受不了这样看着他,仰头便要亲吻他的嘴唇,却未能如愿,野兽的恼怒开始觉醒。
“着什么急?”梁衍抓着她的手。
秦鸢眼底光华一闪,任由梁衍握着手腕游走于他的嘴唇、锁骨再往下,再往下她就不需要引领了。
她陡然起身,将梁衍压在身下,饿兽般凶狠的眼神盯紧了梁衍,俯身却落下一个礼貌至极的吻。
间隙里,梁衍忽然问:“秦鸢,你不腻吗?”
秦鸢动作不停,声音阴然,“你腻了?”
梁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许久后,淡淡道:“算了。”
秦鸢将整个身子压了下来,身下的手从梁衍的后背空隙里钻了进去,她没有追问梁衍什么是算了,而是压抑着某种情绪,在两人都意乱情迷之时,再次问道:“梁衍,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做我的皇夫?”
“即便我无法生子。”
“对!即便你无法生子。”这一次,她答的毫不犹豫。
梁衍呢喃了一声,对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秦鸢,你哪怕一次,换个时候问我。”
秦鸢弓起身子,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里。
时间天翻地覆,大脑陷入虚无。所有动作都停下,只为听到梁衍那一声喘息,因为她而发出的喘息。
秦鸢在他身侧躺下来,右手攥着他的头发。
清醒的时候问吗?
她一直都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并不想听到梁衍清醒的回答。
只是她没想到,梁衍是了解她的。离开这温香软玉,她并不一定能问出那句话来。
她恨梁衍,恨他心中装着皇姐,恨他当年背叛了承诺,更恨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竟还不肯妥协,还妄想着带皇姐回家。
呸,不过是皇姐穿过的破鞋……她怎么就,怎么就这么舍不得扔。
北矢不会接纳一个曾经的臣子成为当朝皇夫,更不会允许一个不是凤子的男人进入后宫,梁衍啊梁衍,你倒是全占了。
“明日,我是不是可以回梁府了。”
梁衍的声音将秦鸢拉回现实,她冷声:“你只有一天时间。”
梁衍:“言而无信。”
“孤说了放你走,可没说放几天。”
“我耗费了七天,理应换得来七天。”
“梁衍,你在跟我谈等价交换?”
“五天。”
“孤今日答应了张贵君留宿,可为了你孤失信了,梁衍,孤可以为你做一个昏君。你若再讨价还价,一天也没有。”
子时的钟声响了。
秦鸢没听见梁衍的回应,刚起身看了眼,忽然被踹一脚,跌下了床。
秦鸢有些懵,震惊地看着床上衣衫不整的男人,对方面目森然。
“请帝上重信守诺,今天别碰我。”
11. 011 技子
张玉竹气得一晚上没睡着,听了宫婢转述听墙角听到的内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本宫竟不知人前称相的梁大人有这样浪荡的一面!真是个荡夫!”
弦冰小声警醒:“主子,失言了。”
“帝上还失信呢!”说完他猛地捂嘴,也觉得自己有些口无遮拦,看了看四周,好在殿内都是他的心腹。
张玉竹愤恨地锤着桌面,蓦然想起柳羡说的那段话。
如今看来,那位不是凤子的前丞相大人真的有可能成为皇夫。
帝上与他夜夜笙歌,宫门外的守卫都是御前用的,哪点像能随意轻贱的破鞋,连侍君锁都不让他戴,可不就是提早享受了皇夫的待遇!
危机感一直存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天麻麻亮时,正浅眠的张玉竹被外面谈话的动静吵醒。
“什么事?”
弦冰一直在门口守夜,“主子,是梁侍君路过。”
“路过?他这么早去哪?”
“像是出宫去。”弦冰自小跟着他,张玉竹一个眼神便知道怎么做,“属下派人盯着。”
张玉竹点点头,躺下歇了。
梁衍拿着秦鸢的贴身令牌,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这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走进了城南的一个早集巷子。
巷子大概只有半个宫门那么宽,地面被清晨的露水浸湿,像一副没有规律的水墨画,摆街小贩热情地吆喝,仿佛在一瞬间,他从清冷单调的天宫走进了人间烟火。
梁衍停在一个卖地瓜的摊前,蹲下来。
“老伯,地瓜怎么卖?”
老伯挑出一个个头圆润饱满的地瓜,笑眯眯地递给他,“瓜甜,你尝尝,不甜不要钱。”
梁衍接过地瓜,简单擦了擦面上的泥土,咬了一大口,入口清脆甘甜。
“甜吧!”老伯跟着他嘿嘿笑起来。
“甜。”梁衍摸了摸荷包,留下了半吊钱。
“诶!年轻人,用不了这么多!”
老伯是个瘸子,没法去追梁衍,声嘶力竭喊了几声,那挺拔的背影没有回头,转身出了巷子。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主城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番热闹景象。
大约是很久没有习惯这样的自由了,梁衍一时不知如何安排,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赶着上早朝。
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着,他身上还剩几个铜板,说来可笑,刚刚那半吊钱还是在宫门口寻人借的。不过他既然得了秦鸢的“恩惠”出宫,就没想过用自己的钱。
只是眼下看着街上一些时兴的小玩意,掏不出钱来,不免有些肝疼。
路过的一辆马车停在了梁衍身边,窗口探出一个脑袋,中年男人发福的脸上满是惊讶。
“梁大人?”
“冯大人。”
梁衍认出他是礼部的官员冯长周,此刻应当是赶去上朝的。只是,他仍叫自己梁大人,难道秦鸢没有把他的事公之于众?
冯长周本有些老眼昏花,以为自己喊错了,没想到得到回应,立刻便十分激动,“梁大人,你病好了?怎么还在街上闲逛呢,这会儿该去赶早朝了呀,走,下官搭你一程。哎哟,你怎么没换朝服呀!”
“我,病了?”梁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点头,“是病了,大夫要我每日清晨晨练,暂时还不能上早朝。”
冯长周:“哦,噢噢。哎哟,你可不知道呀,现在你不在朝中,不止我们这些大臣挂念,帝上每每上朝都几次三番提起你,说要亲自来看望你。”
梁衍笑说:“替我多谢帝上。”
小厮提醒冯长周时辰不早了,冯长周只好收起已经被挑起的话瘾,“下官还得去赶早朝,梁大人,助你早日康复啊!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说无妨。”
“还真有。”梁衍笑了一下,“出门忘带钱了,冯大人可方便?”
拿着从妻管严冯长周大人那里得来的二两银子,梁衍沿街买了一堆小吃。
从前端着为官的身份,别说找人借钱了,就这样亲自沿街买小吃都怕落人话柄,按上个为官不尊的骂名。如今自己已是时日无多之人,没有那些顾忌了。
人之将死,及时行乐。
接近午时,梁衍逛到了朝凤城顶级饭馆的门前,匾额上金粉题写着“天宴”。
天宴名副其实,价格比天高,除了朝中少部分家底扎实的官员,这个地方一般只招待来自全国各地的富商豪绅。
梁衍活了二十五年,托周玮的福来吃过一次,菜品谈不上多么好吃,不止贵,还吃不饱。但里头的服务确实极好。
梁衍抬脚往里走。
门口小厮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客官,今日天宴都被人包下了。”
梁衍:“顶楼有一间厢房是留出来的吧?”
小厮见他样貌不凡,还知道顶阁天宴一直是留出来的,又惊讶又疑惑,“顶阁确实是不外包的,您是说那位大人今日要来?”
梁衍:“我就是那位大人。”
小厮就笑了。
那是留给当朝天子的厢房,他在天宴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能不认人吗?就算不认人,他还能雌雄不辨了?
但当看到梁衍手中那枚玉令时,小厮直挺挺的腰马上弯下去了,“您稍等,小的这就让大掌柜来迎贵人。”
小厮前脚进门,大掌柜就跑着出来了,看到梁衍手中的玉令,神色变了变,犹豫再三,还是觉得命重要,得问清楚。
大掌柜:“贵人,可否容小的看看这玉令,贵人应该知道那天宴顶楼是留给谁的,小的也是……”
话没说完,梁衍将令牌扔给了他。
大掌柜小心翼翼捧着玉令,反复检查。
那是秦鸢的贴身令牌,从没在第二个人手里见到过此物,容不得半点马虎。如今查验是真的,大掌柜还是有些不放心,悄悄命人将消息带回宫中,然后热情恭敬地引着梁衍上了顶楼。
天宴是除了皇宫城楼以外,朝凤城最高的建筑,一共有九层楼。
顶楼的厢房外挂着一个字牌,上面写着“秦”,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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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进门时将门牌翻了个面。
说是厢房,实则是整个第九层。
阁楼从下往上搭建,呈一座尖塔状,第九层虽然不如其他楼层宽阔,却胜在安静,胜在独览风景。有三分之一的空间看起来是露天的,顶上和周围用的是晶莹剔透的琉璃遮挡,若是从合适的角度往这里看,完全可以看到第九层的奢华景象。
梁衍闭着眼睛点了一桌菜,连价格都没看。看了价格影响心情,反正把家宅卖了也吃不起天宴的一桌饭。
小厮也纳闷点这么多吃的完吗,但不敢说,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梁衍没忍住问:“这一桌,多少银子?”
小厮道:“这间厢房的客人,往常都是以黄金付账的。”
梁衍:“你们这儿,能赊账吗?”
他语气极其平缓,仿佛在话家常一般,小厮愣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笑了,“您放心吃,您这样的身份吃几天几夜都没人敢说什么。”
梁衍不再问了,既来之则安之。
门口有专门伺茶的茶官,进来为梁衍沏茶,屋内还有几名婢子。
茶官娴熟地进行沏茶工艺,梁衍静静地看着,一杯茶沏好了,他从茶官手中接过来,纸片在杯底交接。
菜肴陆陆续续送上来,布菜的是一名侍女,一边揭开盖子,一边介绍菜品的名字和由来。
瓷器磕碰声下,那名侍女娴熟的转换音高,用只有梁衍能听到的声音说:“家主,二少爷平安,多次问及您的近况,以及何时团圆,是否去信。”
梁衍:“不,这一年内,不要给外面传递任何一封书信。”
秦鸢盯着他,他不能给她任何抓住梁钰的机会。他在朝中经营了八年,秦鸢不可能傻傻的觉得他是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愣头青,今日交接选在她所掌控的天宴里,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但也是在冒险。
吃饱喝足后,顶楼的另外一半是休息的软榻。午饭过后,欣赏了朝凤的风光,觉得困倦正适合倚榻而栖。
这时会有手艺精深的技子来为客人按摩放松。
梁衍每日早朝与那些朝臣唇枪舌战,朝后便久坐书案前,若不是当年享受过一次这样的按摩,他都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这么顶级的疗愈方法。
梁衍趴在软榻上,享受着技子们精巧老练的手部按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又迷迷糊糊醒来。
“怎么不按了?”
身后的力道落在肩颈处,恰到好处。
他扭头看到一旁的大掌柜,大掌柜点头哈腰道:“方才是男技子,小的怕唐突了贵人,斗胆换了一名,一名女,女……诶,楼下有急事,小的告退,不打扰贵人。”
梁衍顺着他离开的方向将头往后转去,还没看清,腰窝被重重按了两下,好一阵酸麻,险些失声叫出来。
女技子的手法非常娴熟,力道轻重也把握得很到位,通过他的反应就知道他身上哪哪儿最酸痛,也知道哪里最敏感。
手法老练,按得这么舒服,怎么可能是秦鸢。
他心安理得地躺下了。
12. 012 你赢了
梁衍从梦中惊醒。
方才做了噩梦。也不全是,只是梦见秦鸢跪在他身侧,做着他那时做的事。
梁衍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四周,松了口气,忽然感觉后腰有些痒,有双手在身后游走。他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技子。
那技子手法不错,力度也恰到好处,捏得他四肢百骸都通达了。
“别按了,下去吧。”梁衍说。
身后的技子站起来,却没走。
梁衍准备起身,忽然被压住后腰,那人的膝盖抵着他尾骨的位置。
他没怎么挣扎,身后的人屈膝压下来,一只手从右肩滑进锁骨,制住了他的下巴。
“梁大人,孤的服务如何?”
“一般。”
“一般?”秦鸢笑了,“技术一般都能让你在睡梦中呻|吟,孤若是再练练,岂不是……”
“帝上,君无戏言。”梁衍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确实在睡梦中梦见了不该梦见的场景,他无从辩驳,只能恼怒地打断她的话。
“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孤摸了你这么久,把你摸舒服了你怎么不说君无戏言?”
梁衍无话可说。
秦鸢还是松开了他,“罢了,今日都依你。”
梁衍却不起身了,趴着一动不动。
秦鸢:“怎么了,压疼你了?”
说着随手撩起他的衣摆,果然看见方才压住的地方青了一块。秦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命人取来膏药。
一个白面小厮送来了膏药,准备进门。
秦鸢甩给他一个眼神,帝王的威仪用在这时候颇为慑人,小厮顿时吓得面色苍白,不敢动了。
她取了药膏,回头看见梁衍坐在榻上,一脸阴郁地看着她,秦鸢勾了勾唇,蹲下身与他对视片刻。
她牵开梁衍身前的衣服,胸膛上的鞭痕只剩下了淡淡印痕,就像藏得最隐蔽的纹身。
梁衍没有动。
“你赢了。”秦鸢弯下腰,将他拽起来,风风火火给套上外袍,系上腰带,“孤今日失信,你明日做什么孤也不阻拦。”
她深深注视着梁衍,幽暗的眸子里全是他,光华流转间,梁衍喉结一动,别开了脸,自嘲道:“帝上今日如此纵容我,倒叫我害怕。”
秦鸢苦笑一声,“你连死都不怕,会怕我纵容你。”
梁衍默片刻,“臣僭越了。”
出门时,门口的小厮拿着账目,报了一个梁衍此生没有听过的天文数字。他接过账单扫了一眼,其实菜品也没有贵到那么离谱,直到看见最后一排写着,帝王按摩服务。
梁衍:“我没点这个服务。”
秦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没享受到吗?孤的服务本该是无价的,可是在你面前,孤愿意有价可量。”
“给不起。”
“可以赊账。”秦鸢道,“如果你愿意,时间可以是一辈子。”
梁衍:“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不愿意。”
收账的小厮听得一脸懵逼。
秦鸢的脸垮了下来,“梁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梁衍点了点头,“嗯,这个才是你,帝上,没事别装深情,一点都不像。”他走到小厮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赊账。”
指了下秦鸢,“记她账上。”
小厮哆嗦地看了眼秦鸢,大掌柜刚巧上楼,听了个大半,与梁衍擦身而过。
“主子,此人要不要……”大掌柜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鸢歪头看着他,冷冷问:“你说呢?”
大掌柜连连道:“不敢不敢。”
他只是试探下秦鸢有没有真的生气,现在看来,是有的,只是她的火气对他们要命,对那个人可就没什么威胁了。
入夜,朝凤的不夜街灯火辉煌,这里是唯一一条没有宵禁的街道。
梁衍不想回梁府,那对于他,如今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何况,身后跟着秦鸢这个甩不掉的尾巴,他根本没有睡意。
想找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于是来了城东。
秦鸢累了一日,但见梁衍仍旧有兴致逛,还是继续跟着。她和梁衍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让人瞧着不像尾随。
亥时三刻了。
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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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坐在河边放了一盏河灯。
秦鸢就在岸上看,不远不近。
梁衍看着河灯融入灯海,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冲秦鸢招了招手。
她愣了下,起身走过来。
她看着梁衍的表情,不确定他刚刚真的是在叫自己,故作镇定,“好漂亮的灯海。”
“嗯。”
秦鸢不说话,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此刻的氛围融洽到极点。
远处是缀满灯火的湖面,近处是不足以扰人的喧嚣,夜风从秦鸢的那边吹来,带着她头发的一股淡淡清香,大约是秦鸢的手法真的很不错,现在梁衍只觉得身心舒畅。
秦鸢不疯的时候,还是……
子时的钟声响了。
远处一声声哨响,夜空中绽开朵朵绚丽的烟火,河两头的人拥在岸边,整个朝凤还没有入睡的人都起身观看。
这一场盛大的烟火。
朝凤城中已经许多年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因为北矢律法禁止燃放烟火。
虽然偶尔会有一些纨绔搞小动作,但也只是区域性的小型烟火。像这种普天同庆的放法,是需要提前在城中各个易燃关口做好防备的。
他的记忆中只有秦鸢登基的那年有过这样大的阵仗。
烟火放了一阵,没有了后文,人潮唏嘘着哄散开了。
梁衍似乎也沉浸在了这空前的景象中,不再在意身旁人的身份,揶揄道:“看来这位胆大妄为的兄台落到城防司手里了。”
话音刚落,又一簇簇烟火升空,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盛世牡丹。
绚丽,壮阔盛放。
可是这回,梁衍笑不出来了。
烟火牡丹,册封皇夫的大典上才能燃放,寻常人家不可能也不敢随意燃放。
这时,秦鸢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尤其在这样轰鸣吵闹的环境下,他本该什么都没听见,但又那么清晰,像一根密绵的游丝,撩着他的耳钻进来,在脑海深处窜动,一头扎进了心脏。
“梁衍,生辰快乐。”
13. 013 阴毒
那场烟火足足燃放了半个时辰。很少有人看到最后,开始都觉得惊艳,到最后只觉得吵闹。
“这烟花,该不会是你放的吧。”
秦鸢眉心一动,仰头笑了起来,“别告诉孤直到放完了,你还不确定是谁放的。”
她虽然笑着,眼神里却流露出一寸失落,声音在停顿之后变了个语调,“梁衍,除了孤,谁家有烟火牡丹。”
梁衍抿唇,平静地说:“你的这场烟火,让今夜很多人难以入眠,也让很多人从睡梦中爬起来……他们有的人现在或许正在奋笔疾书,你明日如何应对那些上奏的折子?”
“若是问起立后之事,孤便告诉他们,孤要册立你为皇夫。”
梁衍摇头,“帝上是觉得一个北矢右相的份量还不够,一定要搭上一国之后血祭南安?”
“出使南安并不是非你不可。如果你肯……”
“可是出使南安,真就非我不可。”梁衍打断她的话,平静说道。
在朝上力主南伐的是他,而今要出使南安的也只能是他。别的任何人去,南安都不会打开豁口,或死在路上,或死在路的尽头,这些死亡没有任何意义。
只有他,北矢的右相,带着北矢帝君愿意议和的圣旨盟约,才能走进南安的国都。那么不管他是死在路上还是死在尽头,都是开战的理由。
他力主南伐,帝君却选择结盟,派他前往南安,是北矢女帝的诚意,也是南安皇室一定会提的要求。
作为送去两国联盟的友好使臣,南安不能杀他,甚至不能让他死。至于怎么活着,不重要。
秦鸢多年的苦心经营,是为了南伐。他年少时的宏图大志,也是为了南伐。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结局。
河里的花灯已经全都飘到下游去了,河面空荡荡的,就显露出幽深黑暗的本质。
秦鸢站起身,说:“若是孤能保你,你仍执意要去?”
“没有若是。”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南安,”心中一直潜藏的那个念头,再一次被勾起来,“是不是因为皇姐,因为你,想带她回家。”
梁衍沉默,一旦涉及这个问题,就只剩下百口莫辩。
“好!梁衍,你去吧。你千万,别后悔。”她愤怒地说。
“臣定不负所望。”
秦鸢深吸口气,“你今天,就给我滚!”
.
昨夜帝上不在宫中,梁衍也不在宫中,城中燃起一场烟火,盛开的是国花牡丹。
张玉竹半夜被吵醒,欣赏了半场烟花,后半场看到了牡丹,心就跟千疮百孔一样四面透风。
清晨得到家里的消息,那看胎的孙郎中跑了,留下一纸书信,坦白贵君所孕乃是皇子,因不敢开罪故而谎称是皇女。
张玉竹看了信跌倒在地上,攥着家书五指扣紧了手背,划出一道道淋漓的伤痕。弦冰一声不吭,等他松开了才默默收回鲜血淋漓的手。
张玉竹:“再找几个看胎的进宫,本宫要他们如实说,到底是男是女!”
弦冰应声退下。
上午便将朝凤城内所有看胎大夫请来了,张玉竹头戴帷帽遮住面容,等所有人都看完作出判断。
十个有九个说是小公子,还有一个拿不准,听了大家的推论,也推断是个小公子。
弦冰打发走下人,垂首唤了声主子。
张玉竹愤声说:“弦冰,出宫,开打胎药。”
“主子!”
“一个卑贱的皇子,生下来有什么用,不过是平白浪费本宫的时间和精力。与其留着他,倒不如留住帝上对本宫的半分愧疚。”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诞生了。
.
梁衍拒绝了秦鸢今日启程的要求。
“我今日应当是自由的,帝上忘了吗?”
秦鸢:“昨日在天宴,孤退步让你赢了,赢是有代价的。你如今只有半日,未时一刻孤要在玉竹殿见到你。”
梁衍眯起眼淡淡道:“我不接受。”
秦鸢的声音不紧不慢在他身后响起:“你在天宴搞的那些小动作,不会以为孤不知道吧?你真觉得孤不知道梁钰的行踪?”
梁衍捏着拳头,冷冷回首,“半日……就半日。”
走了几步,忍不住道:“秦鸢,你能不能想出点别的东西威胁我。”
秦鸢微笑:“多有何用,有用就行。什么都不如梁钰好用。”
梁衍深深地看着她:“你有时,也该为你的行为后悔。”
……
这个短暂的上午,梁衍回了梁府。
在细细的回想之下,不禁汗毛耸立。
他不知道秦鸢到底在他身边放了多少眼线和耳朵。却想起了那日在宫中不仅没救下谢眉,还被人除掉了他藏在宫中多年的线人。
秦鸢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来找他算账。监视皇帝,安插卧底,哪一条都够株连九族了。
是因为他现在,还有出使南安的价值吗?
午膳过后,梁衍回了玉竹殿。
能够安排的他都做好了安排,接下来便尽人事听天命了。
踏进玉竹殿,一名宫婢前来:“梁侍君,我家贵君有请。”
“没空。”梁衍径直往偏殿走去。
宫婢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接着道:“贵君说有要事相告,还请梁侍君务必移步。”
张玉竹在门口唤住他,在宫婢搀扶下走下台阶。梁衍见他身子不便,还不管不顾的追上来,看起来像是真有什么要紧事。
他停下来,转向张玉竹,“何事?”
张玉竹屏退两边宫婢,此间只有两人的声音。
张玉竹问:“昨日烟火盛放时,梁侍君与帝上在一处?”
梁衍压了压眉毛。
张玉竹不等他话,紧着问:“梁侍君不是凤子,帝上也愿意册立你为皇夫,是不是。”
他有些激动的抓住梁衍的手臂,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梁衍:“张贵君,我是谁你应该清楚,皇夫之位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是我。你脸色不好,叫人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张贵君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多年前梁衍在他的母亲身上见到过,孕期的男女都会产生强烈的不安。他对张玉竹没有什么情感,但他腹中是秦鸢的第一个孩子,也许还是皇长女,不容有失。
梁衍让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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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的宫婢将人扶回宫去,远处那些下人面面相觑,却是不动。
梁衍心中一沉,下一瞬,张玉竹再次抓着他的臂膀,低沉的声音阴森可怖,“梁大人说的不错,谁都能是皇夫,唯独你不行!因为,你杀了帝上的皇长女……”
说话间,张玉竹猛地与梁衍拉扯起来,他一个孕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梁衍的手往隆起的腹部狠狠锤下,好在被梁衍及时控制住了。
“你疯了?!”
一向言辞寡淡的梁衍在这一刻震惊到了极点。玉竹殿宫门禁闭,而远处的宫婢仍旧无动于衷,这是一场有蓄谋的嫁祸。
在梁衍的厉声呵斥下,宫婢们终于站不住了,纷纷跑来拉开张玉竹,梁衍抽回手的瞬间,张玉竹以一个夸张的姿势向后倒去,鲜血在这个时候倾盆而出。
面色惨白的张玉竹动了动灰白的嘴唇,勾起一抹只有梁衍看得到的笑。
未时三刻,到了。
梁衍跪在太荣殿正殿之中,上首是当今天下地位最高的男人,秦鸢的嫡父,太荣太凤后。
玉竹殿的宫婢还在凄惨哽咽地诉说着梁衍的行凶过程。
“梁侍君深受帝上宠爱,平日里惯是目中无人,我家贵君好心邀约他都视而不见,还扬言要让贵君生不出帝上的第一个孩子。”
“梁侍君此人心胸狭窄善妒,恐怕早就对贵君腹中子起了歹心。”
……
太凤后没有喊停,宫婢便有说不完的指认的话,梁衍一个字也没说。
等宫婢已经编不出什么理由,太凤后终于看向了梁衍,保养极好的面容上一双犀利狠绝的凤眸幽幽凝视:“梁大人,哀家到底还是在后宫中看到了你。祸乱宫闱,杀害王嗣,如今,哀家倒要看看鸢儿如何保你。”
梁衍缓缓抬起手行礼:“臣冤枉,请太凤后明察。”
太凤后:“冤枉?难不成是张贵君自导自演这出戏,连王嗣都不顾了也要陷害你?那你就更应该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秦鸢将梁衍秘密放在后宫,这在前朝是秘事,在后宫之中算不得鲜闻,他早已知晓。鸢儿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为了这个男人要死要活,没有半点帝王之风。
祸水。太凤后在心中骂了句。
太医带来检查的结果,满脸哀痛,“回太凤后,张贵君腹中是个……小皇女,已经回天乏力……”
太凤后闻言一阵心梗,险些连坐都坐不稳。
“长女,哀家的皇长孙……梁衍,你罪该万死!”太凤后怒喝,“来人!拖下去,把他拖下去!”
梁衍挣开禁军,叩首道:“臣该死,但臣不应死在北矢。”
太凤后沉沉地凝视着他。
“父后。”
秦鸢得到消息,最快赶来了。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梁衍,面上亦是不可捉摸的寒霜。
太凤后一脸悲痛,“儿啊。”
秦鸢附耳对太凤后低语,太凤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缓缓地沉下来。
“哀家知道了。哀家要和梁大人单独说几句。”
“父后。”
“鸢儿,哀家不会吃了他。”太凤后放低声道,“哀家不会让他死在北矢。”
14. 014 祸水
大殿中,只剩下高坐上位的太凤后和跪在正堂的梁衍。
太凤后起身下阶,居高临下看着梁衍,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微弱,连梁衍都要屏息敛声才能听得清楚。
“梁衍,你是栋才,可是哀家不能留你。别说你不是凤子,哪怕你是,也不能成为北矢的皇夫。”
梁衍抬起头,与他那双薄凉的眼眸对视,太凤后凤眸微眯,指尖落在梁衍的肩膀上轻轻敲打。
“八年前哀家就告诉过你,这辈子,你别妄想和鸢儿在一起。”
他的鸢儿是最正统的帝王血脉,可是少不更事那些年,为了个梁衍,竟无心朝政,竟想放下储君之位跟梁衍成为一对卑贱普通的夫妻。
若不是他精心谋算,如今登上帝王的恐怕便是别人了。
“你此去南安,必死。”太凤后轻飘飘地说起他的生死,“哀家不妨告诉你,当年你与秦岄之事,是哀家一手促成。让鸢儿亲眼看到你们的丑事,也是哀家一手安排。”
梁衍蓦地抬眼,盯着太凤后缀满金珠的衣摆,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谈及往事,太凤后感觉自己仿佛也变回年轻模样,不由得放缓了语气。
“秦岄那丫头出身卑贱,若不是哀家让先帝废秦鸢而立她,她的肮脏血脉,怎配作为一国储君。当年哀家以你全家性命胁迫你辅佐秦岄,为的就是断了鸢儿的念想。”
察觉到手下的肩膀在颤抖,太凤后冷冷地笑了几声,“你看啊,没了你,鸢儿就立刻有了斗志,知道得去争去抢才能坐上那个位置。哀家怎么会让你再影响她!哀家不会杀你,你到南安再死吧。”
梁衍有些喘不过气,可一旦有口气,他就想笑,他笑了一声,呛得咳嗽不停,他十指扣进膝盖,直到指缝里渗出淋漓的血水,字字从齿缝中挤出来,“我自幼饱读圣贤胸怀为国之志,到头来不过是你用来逼迫秦鸢的工具,太凤后您,真是好计谋。”
太凤后不自觉地松开他的肩膀,缓缓道:“国有栋梁是国之幸,可是梁大人,你是栋梁,也是祸水。哀家说的这一切,你大可以原封不动告诉鸢儿,你以为她在乎的是你们那些苟合吗?鸢儿真正的心结是你为了给秦岄求情在临华宫外跪了一夜,你让她看起来,像个笑话。”
梁衍挺直的腰背再也无力,他双手撑着地,深深呼吸,然后,他站起身,以接近俯视的目光看着太凤后。
太凤后眯起双眼,“你想做什么?”
“我只觉得悲哀。”
太凤后紧蹙双眉:“悲哀?”
梁衍:“我终于知道,当年母亲为什么选择了我的父亲而不选择你。”
太凤后的脸色霎时间黑了下来。
“即便我死,秦鸢也会一直记得我。而我的母亲直到离世都没有提起过你的名字,你,真的很悲哀。”
太凤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白一青一红,梁衍却不给他机会反驳,当即转身离开了。
.
张玉竹痛失皇女,一病不起,秦鸢为了安抚张玉竹和张氏大族,册封张玉竹为皇贵君,地位仅次于皇夫。
张玉竹躺在床上,原本美艳动人的一张脸已经折腾得苍白嶙峋。
弦冰代他接下圣旨,“主子,您没白白受苦,如今离皇夫之位仅一步之遥。”
张玉竹出神地看着那卷圣旨,听到弦冰的话后嗤之以鼻,“一步之遥……你可知这一步本宫要走多少年。旁人看来,只是一个位分差距,可是本宫知道,一旦皇夫另有其人,要除掉本宫这个所谓的皇贵君,不过是覆手之间。只有皇夫位,才是固若金汤的。”
弦冰:“您一定会得偿所愿。”
张玉竹扯了下嘴角,“梁衍下场如何?”
“属下得知,南安要求我朝右相作为使臣出使南安,缔结两国盟约。”
“他还没死?!”
“主子放心,他回不来。”
张玉竹虚弱地躺在床上,发出阵阵冷笑,“本宫煞费苦心,将死婴替换成女婴,让他背上害死皇长女的罪名,他竟还能活着离开北矢。”
他抓紧被褥,恨恨道:“帝上……作何反应?”
“帝上悲痛欲绝,听说今夜将梁侍君关在天牢,动了私刑。”
戌时三刻,天牢内。
梁衍被绑在刑架上,极其狼狈。
秦鸢与他冷冷相觑。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梁衍抬眼扫了一圈,“动手吧,给他们一个交代。”
秦鸢拧紧眉,“你杀了孤的皇长女,就这么风轻云淡。”
梁衍:“帝上觉得,我有什么理由针对张贵君?”
秦鸢眼底一闪,走近些许,“因为你,嫉妒他。”
梁衍:……
“你是不是,嫉妒他有了孤的孩子。梁衍,你若说是……”秦鸢缓缓道,“孤原谅你。”
许久后,梁衍吐出口气,淡淡道:“张氏是大氏族,秦鸢,你清醒点,现在你开罪不起他们。”
“你也说了,是现在。”秦鸢抬起鞭子,抽打出清脆的鞭声。
身后的狱卒听得心脏加速,不敢抬头。
不知多久后,那被反复抽打的地面裂开了,秦鸢将皮鞭甩给狱卒,“今夜孤亲自行刑,险些让祸害皇长女的凶手命丧于此,念在三日后梁衍要代表北矢出使南安,故留下一命。听明白了吗?”
狱卒瞥了眼被打穿的地面,又看看一声雪白囚衣的梁衍,赶紧道:“是,小的明白!”
“拖下去。”
梁衍被解下来,秦鸢掐着他的脸颊,低声道:“梁衍,记住,你欠孤一个孩子。”
秦鸢转身出了天牢。
千岚悄悄观察她的脸色,低声道:“帝上可是心疼皇长女,要去皇贵君那边?”
秦鸢慢下步子,“皇长女……张玉竹怀的是个男婴。”
千岚吃惊道:“皇贵君此举,犯了欺君之罪……”
秦鸢冷淡地扯了下嘴角,“不是孤与梁衍的孩子,是男是女又有何重要。他说得不错,如今,孤还不能开罪张氏。既然张玉竹要害他,多一条罪名又何妨,北矢右相,终归是要死的。”
她眼波流转,果断狠绝,慢慢开口:“右相死,皇夫生。”
.
自那日行刑后,到出使南安的前三天里,秦鸢没有到过天牢一次。
启程的那日,梁衍换上了北矢的朝服。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以一个臣子的身份站在秦鸢身前了,久违的穿着,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比起当秦鸢后宫那群依偎在她怀里养尊处优的凤子,他更享受在朝堂之上与她迎面相视做一个辅佐她的能臣。
可是秦鸢并不在意他的志向,她固执地想把他困在后宫,她恶劣地想要折断他的羽翼,用八年前的恨意,无休止的报复他。
秦鸢率文武百官在朝南门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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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人,一路顺风。”
她亲自为他倒满一杯践行酒,近前附耳,用只有梁衍能听到的声音道,“别忘记,你欠孤一个孩子。去了南安,见到皇姐,替孤问候一声。”
梁衍垂眸不语,仰头饮下酒。
秦鸢接过杯,厚重的礼服遮挡了她的动作,她将一串蓝色琉珠手链戴到了梁衍手上,“以此为凭,你死了孤的人好帮你收尸,不至于让梁大人曝尸异国。”
梁衍面色不变,退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礼:“臣,定不负君恩。”
他起身上马,追上已经行了一段路的周玮,两人并肩齐驱,使团浩浩荡荡离开了朝凤城。
秦鸢站着城墙上,目送远望,风吹起她的额发,此刻君王的威仪全然不在脸上。
千岚道:“帝上,梁大人应该已经到下一个县了,太凤后还等着见您。”
秦鸢仍看着前方,不心甘地苦笑一声。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
半日的时间,车队马不停蹄,行了三十里,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就能到达南安。
换个说法,梁衍至少还能活半个月。
今日官驿里只有梁衍这一支车队。周玮找小二取了壶酒,坐到梁衍身边。
周玮:“你跟帝上到底什么情况?”
梁衍:“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周玮睁大眼睛,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周玮:“我是得到圣旨才知道要同你南下的,我家夫人可不高兴了,没办法,圣命难违。”
周玮又问:“你生病告假的那几日,是不是……在后宫。”
周玮是直性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梁衍被他问得尴尬,抿了口酒不说话。周玮便当他是默认了。
“皇贵君的孩子,真的是你害的?”
梁衍抬眸,“你信吗?”
“不信,你不是那种人。”
梁衍嗯了一声。
周玮:“皇贵君拼死也要害你,可见帝上是不是……对你是不是……”
梁衍白了他一眼,“此行除了你我,都是秦鸢的眼线,你当真要在这儿和我议论帝上的私事?”
周玮呲了呲牙,“不简单。”
“什么?”
周玮附耳低声道:“我忠君爱国的梁大人,竟敢直呼帝上的名字。”
夜半三更,远山如黛。打开窗户,能嗅到郊野的草木香。
在大家酣然入睡时,梁衍坐在桌边,借着窗外的月色写下一封书信。
秦鸢的手再长,不可能伸到这里。
信是给梁钰的。梁衍在信封上写着:吾弟亲启,阅过即焚。
将信纸叠成一小块,塞进了床下的暗板。
他对秦鸢只手遮天的本事心有余悸,此刻心中竟有些忐忑。
梁衍躺在床上,深深呼吸了一次。
他想起上次离开天宴之后,再抬头看时,顶楼檐角的风幡不见了,秦鸢发现了他的人。好在除了他,整个朝凤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知道梁钰的下落。
秦鸢的势力太广了。
他还记得,那天回到宫中看到秦鸢宫里摆着几个地瓜,这种满是泥泞的土玩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他清晨在早集市上见过的,秦鸢把它带回了宫中,她什么都没有说,却能在各种细枝末节的地方警醒他。
秦鸢,秦鸢,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15. 015 动身
周玮和梁衍同岁,早已娶妻生子,不说话时面目严肃,实际上话多嘴杂爱听八卦。
反复回味着这几日从梁衍口中套出的话,周玮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周玮:“清之,我何时成亲的?”
“几年前?”
“是我二十岁那年,如今我的孩子都五岁了。你呢?以你的才貌和能力,应该是我北矢最抢手的女婿才是。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成亲?”周玮忽然福灵心至,“清之,你命犯桃花劫……诶你别走啊,路途遥远寂寞,你陪我说说话。”
周玮驭马快行,追上梁衍,“我记得当年给你说媒的不少,谢大人的千金,对,你们最后怎么没成事……哦,她跟情郎私奔了。吴大人的小女也没成,可惜好好一姑娘怎么就出家了。”
周玮仍在喃喃自语,梁衍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及冠那年父亲还在世,秦鸢才登基不久,待他敬重亲和,他助她重振朝纲把持朝野。那时候,君臣同德。
他为秦鸢,用尽毕生所学,却也一直记得她请他入相时,说过要他死。
在距离南安地界十几里的地方,原本一直平安无事的车队遭到袭击。对手是一群山匪,突袭手法极其娴熟。
车队被打散了,梁衍与周玮舍弃马车,在其他人的掩护下骑上两匹快马,往南安国都驰骋而去。
马儿累死在距离都城两三里的地方,剩下的路,只能步行了。走了几个时辰,终于见到群山环绕中,一方窄窄的城墙。
城门上用南安文字写着,降都。
.
朝凤城内,天宴顶楼。
秦鸢翻看完账目扔到一旁,仰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梁大人已经顺利进入降都,我们的军队也混进了降都,随时待命。”
信鸽也要长途跋涉,她得到的消息都是滞后的。此刻听着探子的禀报,秦鸢心中却想,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
她有一点想念梁衍了,不,不止一点。
这里是梁衍曾经睡过的软榻,虽然已经换洗过多次,但仿佛还能嗅到属于他身上的冷梅香。
“找梁钰的进展如何?”
“属下无能……还没有找到。”
“继续找。”
.
南安国都的王宫内剑拔弩张。
梁衍在北矢朝堂上对南安义正言辞,极尽讽刺,南安人人皆知。
梁衍站在殿前,没一个人摆出好脸色。
南安当今的掌权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多年的阅历令她十分擅于隐藏自己的喜怒,但面对梁衍时,脸色也是阴沉的。
对于这个北矢皇帝送来的诚意,实在不需要虚与委蛇。等同行的人一走,就是这位右相生不如死的开始。
出了朝殿,周玮擦掉满头冷汗。虽然他不是众人的矛头所指,却也在那种压迫阴森的环境中惊出一身冷汗。
等到周围只有他与梁衍时,周玮才敢小声道:“清之,南安善蛊,此行不易啊。”
梁衍道:“至少现在是安全的。想不想去看看闻名天下的南栖巫庙?”
“你还有这兴致啊……”周玮是什么念头也没有的,但又不敢一个人待着,只好跟梁衍一起走。
宫内建筑透着浓浓的巫蛊气息,随处可见人面兽,金蟾蜍之类的雕塑。
南安是整个凤元大陆少有的凤子数量多于普通男人的国度。宫中来往的人群里,几乎很少看到男人。
南栖巫庙是宫中最有辨识度的建筑,巫庙是祭天或是重大庆典时的专用场所,作为外来的客人,到这里参拜南安的历任先祖,一般不会被阻拦。
周玮跟着梁衍装模作样地祭拜了几下。一个巫女打扮的人走进来,打量两人一番。
周玮正要问这是谁,就听到梁衍叫了声“大祭司”,他也跟着叫了一声。
大祭司点了点头,对梁衍笑了笑。她的年纪有些神秘,看起来并不大,却又给人一种年过古稀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经历了几十年沉淀的混浊。
大祭司与梁衍见过一面,在梁衍上一次来到南安时。
大祭司说:“那时候,你还不是南安公敌。”
梁衍无奈地苦笑一声。
大祭司:“你这次,还是来见一个人的吗?”
梁衍问:“她在吗?”
大祭司:“山禾要晚上才回来。”
周玮听不懂他们在谈些什么,也插不进话题,便在这巫庙里四下转转,门外不时有男人经过,宫中很少见到男人,却在巫庙里看到好多,周玮有些疑惑。
周玮:“大祭司,你们庙里清修的都是男人?”
大祭司道:“不是,他们是来动身的。”
梁衍:“何为动身?”
大祭司看着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跟我来。”
路上,大祭司不紧不慢道:“众所周知,我们南安的凤子人数是几大国里最多的,这其中很多凤子都是后天动身来的。”
大祭司推开一扇圆形拱门,屋内陈设透露出一种诡异之风。房间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有五个房角,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铁皮密舱,铁皮是古铜色,就像庙里的石钟。
里面似乎有声音。
大祭司走上前去,拉开了铁皮的一扇小窗,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传来,很快消失,变成了压抑的哼声。
周玮好奇地看了一眼,随即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拽了梁衍一把。
密舱内充满冰冷又血腥的气味,狭窄的冰床上躺着一个汗水淋漓的男人,男人咬着一卷黑布,额上青筋暴起,看起来极为痛苦。
站在冰床前的是一个二十来岁巫女打扮的女人,手中拿着刀线,表情十分漠然,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死物。
巫女侧过身子,从旁取来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她挪开的瞬间,梁衍看到了那个男人被剖开的肚子。
他浑身一震,顿时感到强烈不适,猛烈的反应令他双眼阵阵发黑,他扶住墙壁,又不知道为何强撑着还要看下去,隐约看到那巫女把什么东西放进男人肚子,又把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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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拿了出来。
相比梁衍和周玮的反应,大祭司俨然司空见惯一脸漠然,摇了摇头,“还是太年轻,救不活了。”
果然没一会儿,里面有个声音叫到:“不好了不好了,大出血了!”
操刀的巫女也发现了,“快去请大祭司!”
大祭司就在门外,但面对前来求助的巫女,果断拒绝了,“我的刀不是谁都配挨的。”
巫女跪下磕头:“大祭司,只有你的刀能起死回生,求你救救他。”
大祭司看了眼身边两个面色灰白,六神无主的男人,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罢了,有贵客在此,我便救一救。”
说完解下厚重的外袍,操刀上阵。
她先打开一个蛊盒,蛊虫飞出盒子爬进男人的耳蜗,男人恢复了一些生气。
巫女退到一旁,侍奉下手,大祭司手法老练地进行修正缝合,说话之间,针脚便收了尾。
“这个男人体质不同,麻药对他不起作用,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大祭司接过手帕擦擦手,“出师七年,竟然还犯这种错误。”
巫女埋着头不敢答话。
男人转醒,看起来与普通男人无异,剧痛过后没有力气,打量四周时看到眼前的大祭司,立刻流露出感激的目光。他也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巫女道:“你这条命是大祭司拉回来的。你可真是走运,我们大祭司从不轻易施刀,”
大祭司淡淡一笑,想起外面还有两位客人,便不再理会这边的事,出门时,梁衍和周玮还是有些魂不附体的样子。
“吓到了?”大祭司哈哈一笑,“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想要逆转成凤子,都要经历这道坎。”
周玮打了个哆嗦。
大祭司道:“动身术在南安已实行多年,只是少有南安以外的人知道。呵呵,就算知道,我们也不会轻易接手。凤子毕竟血统高贵。”
周玮想想刚才,心有余悸,“为了成为凤子,这些人真不要命。”
大祭司:“人各有志,多的是想成为凤子的男人。像今日这种状况也是少见的。当然,也有些人只是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曾经流传的生子药能使不是凤子的男人怀疑,都是无稽之谈。男人要想生子,必须先成凤子。”
周玮还是摇头,心里不太舒服,胳膊肘撞了下梁衍,“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梁衍转头,对上大祭司朴实的笑,声音有些冷,“这既然是南安的机密,大祭司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
大祭司笑得人畜无害,“我也是受君主所托,这份机密,你们可以带回去告诉北矢的皇帝,彰显我国的诚意,以后如有需要,我们必优先考虑。”
闹了这一出,梁衍也没有心思等人回来相见了,跟周玮两人在安排的寝宫里食不下咽,干呕了几次。
周玮:“这个消息要是带回去,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会远赴南安。”
梁衍脸色凝重,一闭眼就是今日那幅场景,他连眼睛都不敢闭。
“这个消息不能带回去。”
16. 016 皇夫
朝凤城,皇宫御书房。
千岚取下信鸽脚上的纸筒呈给秦鸢,秦鸢摊开卷纸迅速过了一遍。
探子求见,带来了降都的近况。
“南安朝中,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惩治梁大人,待周大人离都后便要动手。”
“大祭司已经带梁大人见过动身过程了。她说,计划可能会有些困难。”
“梁大人和巫庙里的山禾见面了……”
说到这儿,秦鸢打断她,“见了几次?”
“除了第一日,每天都见,到了降都五天,见了四次。”
秦鸢磨了磨后牙,“接着说。”
“梁钰找到了,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烧毁一封信,属下从火堆里抢出来只剩下一半了。”
“呈上来。”
千岚接过探子手中那张残破的信纸,呈给秦鸢。
枯黄破烂的信纸上,是梁衍秀挺清隽的字迹。秦鸢看完仅有的几行字后,牙齿不自觉磨的直响。
她原以为梁衍是真的一心赴死,原来他坚定地要去南安只是为了摆脱她,逃离她。
她暴戾阴毒,是个昏君,真是委屈他整日对着自己假意迎合。
秦鸢闭上眼睛,心中仅剩的半分怜惜烟消云散。
……
山禾便是秦岄,秦鸢的长姐,一个真实身份已经死掉的人。
当梁衍带来南伐的消息时,秦岄毫不惊讶,她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等了七年。
历经沧桑的她尽管仍旧年轻,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却和梁衍差了个辈分,“清之,是秦鸢让你来的吗?”
“不是。”
秦岄:“也是,她怎么舍得让你为我陪葬。”
梁衍:“我们都不会死。”
北矢的军早已安插在降都内外,只需要一个消息,他们便能在瞬息之间踏遍这座都城。
至于消息是否属实,不重要。
南安一旦归降,头首必死,无人指证他是否活着。他此刻脚下的土地叫南安,只要他失踪,就算作是死。
秦岄摇了摇头:“秦鸢疑心重,没见到尸体她不会相信我们已死。”
“那又如何,天下之大,哪怕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我也有信心不会被她找到。”
“可她的性子,要找你,必定会倾尽天下之势。”
梁衍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我已经派人把我命丧南安的消息传出去了,不出七日,城门必破。你现在就跟我走。”
秦岄叹了口气。
若是能走,她又怎会在这里待上七年,别说走,就算死都不是她能选的。
“清之,我……”秦岄的脸色有些奇怪,“我,中……”
蛊虫不允许她坦白,梁衍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中了蛊?”
秦岄重重点头。
“谁下的?解药在何处?”
秦岄用唇语无声道:“大祭司。”
梁衍后背一冷,惊道:“你是说,大祭司是秦鸢的人?”
细思极恐,他心中一阵阴寒,“先跟我离开。”
梁衍抓住她的手,秦岄却反拉住他,眼里闪动着泪花。
这一次,梁衍没看懂她的唇语,突然间,后颈好像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他伸手去挠,却摸到一只骨瘦嶙峋的手。
……
好冷。
梁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眼是古铜色的天顶,他曲起手指,身下是坚硬的寒冰。
有感觉,却不能动。
梁衍顿时惊惧地睁大双眼,用力呼吸。
他听到磨刀的声音,脑海中闪现出曾经见过的那副场景,同样是冰床铁皮和血腥味。
“你……”
那人走到梁衍身前来,长松口气:“你终于醒了,再不醒,你们的兵都要打进来了。”
那人取下帽子,露出大祭司的脸。
梁衍紧紧盯着她,瞳孔深处震颤。
大祭司拉开他的衣服,一边道:“想必你也猜到了。不错,我受北矢皇帝所托,亲自操刀,让你成为凤子。我的刀你见过了,不用担心,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她有条不紊地摆放道具和血盆。
梁衍口吐寒气,虚弱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秦鸢,秦鸢让你……”
“是的,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足足让你昏睡了十天,过程中你不会感到一丁点疼痛。今天北矢的军队应该打进王宫了,在北矢皇帝赶过来之前,我得把你变成她要的样子,否则我就没命了。”
梁衍闭上眼睛,从身到心的无力感令他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
“秦岄……”
“你是说山禾?”大祭司拿着刀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比划着,“你别怪她,她中的是整个南安独一份的傀儡蛊,看得出来她对你很是愧疚。”
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下刀了,大祭司看了眼梁衍的脸色。
她从来没有这么精细的做过准备,要不是北矢皇帝抓住她命门恐吓威胁,她早就娴熟下刀,偷梁换柱,恐怕这会儿已经完事了。
大祭司有些惋惜道:“我见过许多想要成为凤子的男人,你看起来,更适合当一个普通男人,可惜了……不要怪我,我也是受人所托。”
大祭司叹了口气。
这间屋子只有她和梁衍,平日里应该有协助的巫女,只是现在国破家亡,巫庙里的人早就各自逃散了。
正担心自己一个人万一怠慢了这位贵人,禁闭的铁门被推开。来人是秦岄。
大祭司高兴道:“山禾,你来的正好,快来助我。”
秦岄匆匆扫了眼梁衍,满眼愧疚地别过脸。
真希望这一刻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而不是放在这里任人摆布的鱼肉,梁衍闭上眼,恨意和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却无法释怀。
身体感觉不到一点痛,却能感受到被刀划破肚子的一种钝感,恐惧像蛆虫一样爬满了他的心脏,梁衍忍不住反胃想吐。神识离开躯壳跑到半空去了,他看到自己的躯体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他内心叫嚣着不要,恐惧达到顶峰,或许是他的心绪太过激了,被麻木的身体一阵哆嗦,真吐了出来。
大祭司愣在原地。
他的手无意摸到一片湿粘,妈的,是被剖开的肚子。身体本没有知觉,全身是一摊死肉,可是心脏和大脑是不能被麻痹的,它使身体一阵接一阵的反胃。
大祭司身经百战,头一次遇到被麻痹了全身还能呕吐的,这心里是有多抵触,反应这么大。偏偏还是北矢皇帝的心肝肉,不能出半点差错。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取出携带的蛊虫,在一下接一下的窒息中,冰床上的男人终于睡死过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再醒来时,梁衍回到了已经实现大一统的北矢皇宫。
身体恢复了知觉,他却不敢动。
他想起那个恐怖的噩梦,急切地需要验证一下。他盯着房顶直到双眼干涩到睁不开,才终于动了动指头,慢慢地屈手,摸上小腹。
那儿有一道微凸的长长的伤痕。
梁衍全身一颤,心跳极速跳动,巨大的情绪像一支毒箭一下子扎进脑海,陷入一瞬间的昏厥。
一滴水从眼角淌落,滚烫地进入耳蜗。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清醒了多久,大概很久,久到连疤痕都要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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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了。但可能,也没有。
他不想动,不想动,甚至不想呼吸。
脚步声停在身侧,顿了一段时间,床幔猛地被拉开。
“醒了。”秦鸢欣喜地握住他的手,很快发现他神色有异,眉心紧了紧,眼底的欣喜褪去。
她擦掉梁衍脸上的泪痕,“你睡了一个月,我差点以为你醒不来了。”
梁衍紧咬牙,冷冷地瞪着她。
秦鸢道:“过往之事,孤既往不咎,你今后,就是北矢的皇夫。”
她没有再看梁衍的神色,继续道:“北矢右相以身殉国,你是孤南伐带回来的战俘。”
梁衍闭了眼。
“既然你醒了,有些人也该见见了。梁钰就在偏殿。”
梁衍眉头一颤,怒火从身体各个地方汇集到了一处,他抬手狠狠地挥向秦鸢。
或许是躺了月余身子迟钝,或许是成了凤子身体娇软,他这一拳被秦鸢轻而易举的接住了,握在手心里,语气有些欣慰,“看来你已大好了,孤亲自去带梁钰过来。”
秦鸢离开了。
梁衍慢慢坐起来。身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异常,他感觉自己和从前无异,只是会不自觉的去感知伤痕的地方。
如今已经这样了,自暴自弃也没有用。
阿钰也落到了秦鸢手里,不知道秦岄……唉,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又何谈救人。一定要想法子离开这里,难不成真的给秦鸢生孩子。死也不可能。
半年多没见,梁钰个头高了,秦鸢站在他身后,没有进来,给了兄弟二人独处的空间。
梁钰在床边立住,和梁衍对视一眼就扑进他怀中,眼泪簌簌落下,却什么话也不说。
两兄弟抱了许久。
梁衍瞥见秦鸢出门去了,低声问:“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梁钰摇头,“可是林岳在牢里快死了。还有,她叫我不要叫你兄长,让我叫你,叫你皇夫殿下……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梁衍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阿钰,你长大了,要能担起这个家。回去吧,回梁府。”
梁钰眨了眨眼,在梁衍意味深长的注视下点点头。
梁衍找遍四周,没找到一件外袍。大概是他一直昏睡,并没有外出的必要,所以连一件外袍都没有准备。
秦鸢不知何时进来了。
“方才孤已经派人放林岳回去养伤了。”她静静看着梁衍。
梁衍坐在床边,冷笑,“你在等我感激你么。”
“你不好奇皇姐的下场吗?”
她并不想承认,在提到皇姐的时候,看到梁衍眼中闪过一道短促的光。
“你知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她蹲下身,看着梁衍,“哦对了,你那时候还是昏死的。”
秦鸢的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寒,梁衍想抽回手,她紧紧握着,努力让自己平淡叙述,“皇姐她啊,知道自己死期到了,这个卑贱的女人,她竟敢对你行不轨之事。她说,要让你第一个怀上她的种。”
梁衍无比震惊,受到的刺激不亚于那日躺在冰床上。
“幸亏孤来得及时,否则真说不定。”她眼神暗了几分,“我看到她趴在你身上,手里的刀差点就砍下去了。”
“死太便宜她了。”
许久后,梁衍从震惊中冷静下来。他不相信秦岄会是那样的人,会对他做那种事。
“我要见她。”
“什么?”
“我要见她。”
秦鸢站起来,踱了个来回,最终压制住狂躁的苗头,问:“为什么?”
梁衍冷冷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
17. 017 娇软
地牢深处,腐臭的酸味如同粘稠的实质,裹挟着陈年血锈与绝望的气息,狠狠撞击着鼻腔。
这曾是梁衍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像无数只冰冷的蛆虫钻进他的胃袋,翻江倒海。他喉头剧烈滚动,未及深入,已猛地弓腰,险些将胆汁都呕了出来。
秦鸢眉头紧锁,她伸手欲扶,却又停在半空:“孤说过,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梁衍抬袖狠狠抹去嘴角污迹,推开试图搀扶的秦鸢,踉跄着抢过一支火把,执拗地向黑暗深处走去。
摇曳的火光撕开浓稠的黑暗,尽头铁笼里,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光映照下,角落蜷缩着一团瘦弱得几乎不成人形的影子。
那是秦岄。
梁衍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下意识挪开掩住口鼻的手帕,那地狱般的气味再次汹涌袭来,他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够了!”秦鸢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拖拽着将他拉离那令人窒息的地狱。
重见天光,梁衍扶着冰冷的石墙剧烈喘息,面色惨白如纸。
秦鸢站在他面前,阴影笼罩着他,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怒意:“为了见她一面,你甘愿吐死在那地狱里?梁衍,值得吗?!”
梁衍抬眸,眼底是烧红的执拗:“我要知道为什么。”
秦鸢猛地逼近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抵,气息灼热:“仅仅……只想知道‘为什么’?”
梁衍喉结滚动,迎着她的审视,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冰:“秦鸢,我已如你所愿,成了你笼中的雀鸟。若连这点信任你都吝啬给予……”他扯出一个苍凉的笑,“那我,无话可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鸢猛地别过脸,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灰的空气,再转回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寒光:“好,孤让你见她!只是……她未必还能回应你。”
.
清洗后的秦岄,穿着干净的囚衣,却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偶,呆滞地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浑身上下都烙印着非人的折磨。
梁衍站在她面前,喉头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千言万语哽在胸口,竟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不问?”秦鸢冰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审视。
“你出去。”
出乎意料,秦鸢竟真的沉默转身。但那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并未远离。她只是退到了门外,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梁衍缓缓蹲下。
秦岄瑟缩着,将脸埋得更低。
他不信她真的疯了。若是要疯,在南安时她早该疯了。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
秦岄猛地抬眼,目光如受惊的幼兽,警惕地扫过门口,嘴唇无声翕动:“骗她。”
随即,双手开始以一种癫狂的姿态、毫无章法地挥舞、比划。
梁衍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他们曾在南安绝境中用以传递绝密信息的密语。
“真的?”他眼底死寂的寒潭骤然被点亮,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秦岄的“舞蹈”更急促,传递着更复杂的信息。
梁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何必……”
话音未落,秦岄口中爆发出痴傻癫狂的大笑,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扑食的饿狼,狠狠撞向梁衍,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带着腐臭气息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尽最下流不堪的话语嘶吼着!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血肉被刺穿的撕裂声。
秦鸢如离弦之箭般冲进来时,只看到秦岄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软倒,胸前赫然插着梁衍从腰间拔出的匕首。
温热的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在梁衍惨白的脸上、衣襟上,触目惊心。
梁衍跌坐在地,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指节痉挛得几乎无法松开。
他失神地抬起眼,茫然地望向门口的秦鸢。那张他熟悉的、掌控一切的脸上,此刻凝固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错愕。
她精心布局、视为心腹大患、横亘在她与梁衍之间最坚硬的那根刺——她的皇姐秦岄,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死在了梁衍手中?
禁军将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拖走,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秦鸢一步步走近,蹲下身,擦去他脸颊上那抹刺目的鲜红。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梁衍的身体在她怀中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幽深的眼眸低垂,指尖死死攥紧她华贵的衣襟,似乎想将她狠狠推开。然而,那力道在挣扎中渐渐耗尽。最终,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手臂猛地收紧,以一种近乎窒息的力度,死死回抱住了她,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肩头无声地耸动。
.
氤氲的温泉水汽弥漫,模糊了视线。傍晚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梁衍靠在池壁,几乎要在温热中沉沉睡去。
“哗啦——”
一阵突兀的水声打破宁静,激荡的水波拍打在他的下颌。
他眉心微蹙,没有睁眼。
一只冰凉滑腻的手,如同水蛇,悄然缠绕上他的腰际。紧接着,一具同样冰冷的躯体贴了上来,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被推挤着靠上池壁嶙峋的石面,被迫仰起头,目光穿透迷蒙的水雾,投向一片虚无的穹顶。
这一切……何其虚幻?恍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
她手臂收紧,冰冷的唇贴着他湿漉漉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却带着灼热的虔诚:“梁衍,为孤……生一个孩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请求,更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带着帝王的贪婪与占有。
他没有看她,只是侧过脸,回以一个同样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他的心,不在后宫这方寸之地,更不在她编织的温柔牢笼里。它属于朝堂的风云,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年少时桃花树下的誓言,说好做一对布衣夫妻,粗茶淡饭,相守白头……是谁,亲手碾碎了那场美梦?是谁,将他囚.禁在这黄金牢笼,不见天日?
她宁可将他惊世的才华埋没于深宫,也要将他禁锢在身侧,只为诞育她的子嗣。
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秦鸢,你穷尽算计,不择手段……
可惜……
你终将无法得偿所愿。
他根本……没有成为凤子。
.
秦鸢践行了她的承诺。
撤掉了一切监视梁府的眼睛和耳朵,那些被她捕获的暗线,也重获自由。
她似乎真的下定决心,要将这千疮百孔的关系,缝补成她理想中的模样。
她已得到了最想要的人,至于其他……不重要。
.
乱葬岗的腐臭中,林岳找到了秦岄的“尸体”。
依照梁衍密信中的指示,他取出了那个古朴的蛊盒。当奇异的香气弥漫,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缓缓从秦岄心口钻出……
下一刻,那具冰冷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林岳都明白了南安非亡不可。
.
正如秦鸢所言,北矢那位以身殉国的右相已成过往。如今伴在她身侧的皇夫,只是她南征带回的、身份卑微的战俘。
没有煊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根基。唯一的倚仗,是女帝独一无二、足以颠覆一切的宠爱。
这已完全足够。
如今的秦鸢,手握大一统的至高权柄,暗桩情报网如蛛丝般遍布凤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她要立一个战俘为皇夫,谁敢置喙?
即便那战俘的面容,与昔日权倾朝野的右相如出一辙,群臣也只会默契地置若罔闻。
册封大典,冠盖云集。
张玉竹站在群臣前列,终于看清了那个传闻中独霸君恩、堪称祸水的“南安战俘”。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抬眼扫视四周。
每一张面孔都低垂着,挂着如出一辙的恭敬与谨慎,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从未见过这张曾立于朝堂之巅的脸。
帝上说他是战俘,那他就是战俘。至于他与前右相那惊人的相似?不过是……巧合罢了。
张氏大族率先俯首,声浪震天:“恭贺皇夫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席卷大殿。
秦鸢亲手将象征皇夫尊荣的玉冠束于梁衍发顶。
此刻,漫天烟火轰然绽放,牡丹图案的金辉映亮天际。她微微倾身,额头抵住他的眉心,目光深深探入他平静的眼眸。
绚烂的烟火流光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跳跃、炸裂,折射出奇异而惊心动魄的华彩,让他那张清冷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梁衍,”她的声音在烟火的轰鸣中异常清晰,带着帝王少有的柔软,“朕会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我们……”她顿了顿,这个睥睨天下的帝王,最终说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朴素得近乎卑微的期盼,“今后,一定要好好的。”
梁衍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匍匐的芸芸众生,眼神仿佛穿透了人群,投向了某个未知的远方。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几步之外——那位端坐凤椅、仪态万方的太凤后身上。
四目相对。
太凤后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带着欣慰的淡笑。
他一生经历无数惊涛骇浪,眼前这点风浪,尚不足以让他失态。
宽大凤袍广袖之下,保养得宜的手指却已死死掐进掌心,他依旧是那个威严的、不容侵犯的太凤后。
.
大典过后,太凤后召见皇夫。
秦鸢深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不愿梁衍受半点委屈,“若不想去便不去,朕去与父后说,今后这些虚礼问安,一概免了。”
梁衍淡然:“国礼不可废。帝上如今是天下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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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莫因我坏了祖宗规矩。”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刺,“我可不想当真坐实了那祸水之名。”
秦鸢无奈道:“那朕陪你去。”
梁衍颔首:“好。”
反正最后,秦鸢也会被太凤后支开,他们的交谈,是秦鸢不能知道的。
空旷威严的大殿内,只剩下两人。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碰撞、挤压。
太凤后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试图刺穿梁衍平静的表象,眼底是深藏的震惊。
梁衍在秦鸢心中的分量,竟比当年更甚。
梁衍则坦然回视,将太凤后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颓败与疲惫尽收眼底,唇边噙着一抹冰冷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梁衍率先开口,声音清冷,既不称臣,亦不自谦,“太凤后莫非……不认得我了?”
太凤后高踞凤座,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你、你……有反心。”
梁衍闻言竟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凛冽寒意:“我有反心?”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迫人,“若真有,第一个要反的,便是你!”
太凤后面容瞬间扭曲,保养得宜的脸因愤怒而微微抽搐:“哀家万万想不到……鸢儿竟为你煞费苦心到如此地步,这一局,算你赢了!”
“赢?”梁衍嗤笑一声,“我从未想过要在这龌龊的后宫与你争什么输赢。”
他微微扬起下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太凤后,我们之间真正的对局,才刚刚开始。”
“你!”太凤后拍案而起,僵持片刻后怒极反笑,“你这是在向哀家宣战?别以为坐上了皇夫之位就能翻天!这后宫,这王朝,地位最尊贵的男人,还不是你!”
梁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那串幽蓝的流珠手链。
“是吗?”
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太凤后喷火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看看,在秦鸢心中最尊贵的男人,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太凤后一眼,袍袖一拂,转身飒然离去。留下身后死寂的大殿,和那位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的太凤后。
.
深冬的寒意渐消,春猎将至。
秦鸢几次兴致勃勃地邀约,都被梁衍以“天寒体乏”为由,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他的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太荣殿,向太凤后“问安”,问安过后太凤后饭都吃不下,接连两个月没舒坦地吃过一顿早饭,硬生生被气出了胃病。
除此之外,梁衍推拒了后宫一切繁文缛节,自册封大典后,他便如同消失在朝臣的视线中。
因此,当春猎大会上,一身利落骑装、身姿挺拔的梁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不少朝臣瞬间失神,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声熟悉的“右相大人”。
春猎分内外两场。
外场是深入山林的驰骋围猎,是妻主们纵情豪迈的天地。
内场则是在圈出的围猎场外射猎,场内放养着驯服的猎物,只需站在围栏外绝佳的位置,便能轻松猎获。
这是为那些身娇体弱的凤子们准备的消遣。
梁衍独自一人取了弓箭,在内场最僻静的角落站定。
弓弦轻响,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远处箭靶的红心,引来远处凤眷们压抑不住的惊叹和低呼。
“皇夫殿下好箭法!”
“殿下这弓瞧着真神骏,不像臣侍这把,软绵绵的,连弦都拉不满……”
梁衍握着弓的手指蓦然收紧,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秦鸢走出了营帐,正朝这边走来。
此刻,弓身在他手中绷紧,那拉开满月所需的力道,绝非一个凤子该拥有的。
就在秦鸢走近的刹那,梁衍猛地将手中价值不菲的硬弓掼在地上。
他脸色阴沉,转身就要走:“回宫。”
“怎么了?”秦鸢快步上前。
梁衍背对着她,声音里压抑着屈辱的怒火:“如今连一张弓都拉不开,留在这里…自取其辱么?”
秦鸢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入手便知分量。她下意识地轻松拉了个满月,旋即想起梁衍如今“不同以往”的境况。
“朕教你。”
她将弓塞回他手中,绕到他身后,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包裹住他握着弓的手。
她整个身体都紧贴着他宽阔的后背,完全掌控他的双臂,在她的扶持下,弓弦再次绷紧,精准射中猎物。
然后,那双手的力道消失了,只是虚虚的握住他。
梁衍疑惑侧首。
秦鸢没有放开手,反而更紧地贴了上来。
她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微凉的皮肤,一只手缠绕着他一缕被汗浸湿的乌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发现猎物般隐秘的兴奋和占有欲。
“阿衍……”她低唤,气息灼热地喷吐在他敏感的耳后,“你今日,格外娇软,朕…甚是欢喜。”
18. 018 反心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山林里射出!直逼梁衍所站的位置,冲着他胸口要命来的。
梁衍从前有武艺傍身,出于本能的判断力,他抓住了箭,但没能握紧,箭头刺进了胸膛。
侍卫惊呼:“抓刺客!”
秦鸢顿时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心跳空掉了一拍。
禁军立刻发动,一部分搜山,一部分留守营中。
太医奔走在营帐内外,“万幸!皇夫殿下这一握给了缓冲,没有伤及肺腑。”
秦鸢转过身,给了千岚一个眼神。
千岚心中一震。这样冷酷的眼神她至今为止只见秦鸢脸上见过两次。
上一次是八年前帝上继位后,处理皇长女之事。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眼神也能令人如此窒息。
回宫之后,秦鸢去了太荣殿。
得知这个消息,梁衍药也不喝了,屏退宫婢后,走到书案前写了封信。
秦鸢进来时端着药,梁衍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到药味,皱眉睁开眼。
“不苦。”
梁衍含住她递来的药勺,尝到汁水有点甘甜,才松开牙齿。
秦鸢一勺一勺喂他:“刺客抓到了,谎称是父后的人。”
梁衍一愣:“谎称?”
“嗯。”
他轻笑一声,明白秦鸢并未全然相信此事是太凤后的手笔,她还在试图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可笑。
梁衍点点头,也不再追究:“我来北矢不过数月,也没开罪过谁,那刺客定然是冲着你来的,是我运气不好,当了肉靶子。”
秦鸢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皱眉道:“朕昨日亲自提审,还从未见过哪一个人有这般强大的意志力,他到死都说是受父后指使。”
“我虽不曾树敌,太凤后却树敌颇多。那刺客定是受人指使冤枉太凤后。”
他不让秦鸢喂了,接过碗将剩下的药汁一口饮下。
秦鸢:“那一箭就是冲着你来的。”
梁衍按住她的手敲打着,“不奇怪,我独得恩宠,总是会招人妒忌的,帝上啊,你要雨露均沾。”
秦鸢知道这件事无法与他达成共识了,只能先作罢。她取走药碗,转身一把将他按倒,十足危险地眯起眼,舔了舔他的嘴角。
手摸上梁衍的肚子,呢喃道:“都几个月了,这儿怎么……还没点动静。”
梁衍:“可能是你不行。”
这三个字,无异于床笫上的导火索,瞬间挑起了她的胜负欲,她盯着梁衍的眼神愈发幽暗。
梁衍挣扎:“我是病人。”
秦鸢狠狠吻上去。
“你自找的。”
……
伤口果然还是裂开了。
秦鸢命人拿来药膏,亲自给他换了药。她瞄了眼梁衍的脸色,尽管看得出事后的酣畅,却还是那样淡淡的。
秦鸢的神色变了又变:“朕与你夜夜笙歌,你说朕行不行。”
梁衍沉默。
“朕和皇贵君只有过一次。”她低声道,“只一次他就怀上了。”
梁衍掀开眼皮:“帝上威武。”
“朕不是要你的赞美。”
梁衍轻扯嘴角:“你现在休了我还来得及。”
“不可能。”
“我本不是天生凤子,即便现在变成凤子,也不一定能受孕。帝上,你吊死在我身上,就不怕绝后吗?”
“若是能有一个我们的孩子,那最好。朕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生的,那就是我北矢未来的储君。若是没有……没有便没有。”
这本就是她强求来的,能做的都做了,自然也清楚不能奢求更多。
这就够了……
其实,她不贪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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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钰偶尔能进宫探望梁衍。
春猎遇刺一事并没有撼动太凤后的地位。但梁衍知道,秦鸢多疑,心中定对太凤后生出了戒备。他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勾起秦鸢这一丝疑心,没有天真到以为一次栽赃就能让太凤后倒台。
身子养好后,梁衍继续每日清晨到太荣殿问安。
太凤后趁着他养伤的几日,难得吃上了舒心的早饭,梁衍一来,他的胃病又要犯了。
太凤后打发走宫里人,与梁衍撕破脸后,说话也无所顾忌了:“春猎一事是你陷害哀家吧?皇夫自导自演的本事不逊哀家当年风采。”
梁衍装作不懂:“你这话听起来才像栽赃。”
太凤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鸢儿毫不知情,她若真笃定是哀家所为,便不会来亲自跟哀家解释。”
梁衍点头:“你说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来质问了你。”
太凤后被他激怒,恶狠狠审视梁衍,最终盯着他的肚子,勾起嘴角。
“鸢儿费尽心思让你成了凤子,都半年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没点动静,莫非……你根本没有变成凤子。”
太凤后眼光毒辣,多年宫斗经验锻炼出的敏锐洞察力让他捕捉到梁衍脸上旋即而过的一丝异常。这些话并不是空穴来风,这几个月他的人都盯着梁衍,自然发现了不对劲。
梁衍镇定如常,笑道:“对,我不是凤子……你去告诉她,就说我不是凤子,让人再来剖我一刀,你问秦鸢愿不愿意。”
动身术一生只能做一次,再来一次,必死。若动身过后不能像正常凤子那般受孕,也只能自认倒霉。
太凤后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冷透了,他走下阶梯,绕着梁衍阴沉打量。
“哀家很好奇,若你真不是凤子,鸢儿会作何感想。她可是时常,来询问哀家育子的良方。”
凤子天生娇软,后天的凤子,也不应该还保留普通男人的力气。梁衍在鸢儿面前表现得娇软可欺,在他这儿可狂妄得很。
梁衍:“那你就劝劝她去后宫多看看,保不准哪个贵人就有了。至于我,我……绝不会给她生孩子。”
太凤后猛地拔下凤冠上的发簪,怒喝:“放肆!梁衍你好大的胆子,哀家今日就替皇帝清理门户。”
他握紧发簪扬手往梁衍身上扎去。
倘若梁衍不挡,他会真的扎下去。
可梁衍挡下了,用他那双穹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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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的手精准握住了发簪,指缝间瞬间鲜血淋漓。
太凤后脸上露出一个诡谲至极的笑容,他就着那根血簪,往自己脖子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梁衍眼神微颤:“疯子。”
太凤后将簪子扔在地上,伸手在伤口上抹了一把,白皙的脖颈染上艳红,还有血水汩汩冒出,触目惊心。
梁衍手上的伤看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秦鸢赶到太荣殿时,太医跪在两侧,太凤后不准他们医治,连同梁衍的伤一起晾着。
秦鸢怒声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父后止血!”
太医们这才敢动。
太凤后听到她这般下令,心中终于欣慰,她还是更看重自己这个父后。
可转眼就看到秦鸢竟然亲自给梁衍包扎!
太凤后高声道:“鸢儿,你这皇夫是个冒牌货!”
秦鸢动作一顿,皱眉道:“父后。”
太凤后坐起身,指着梁衍尖声道:“他可不是什么凤子!他骗了你!”
秦鸢没有说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只能通通挑明,太凤后接着道:“鸢儿,这么长时间你与他颠鸾倒凤,他却还不能孕子,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他推开太医走下殿来,“鸢儿,为父曾经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
秦鸢诧异抬眼。她只知道父后是凤子,却不知道还有这个过往。
太凤后:“哀家是过来人,一眼便能看出皇夫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凤子。”
“后天造就的凤子,不可能是身娇体弱的。哀家至今还能拉弓射箭,可是他呢,倒是和先天凤子一般娇弱,不是装的是什么?”
谁都清楚,秦鸢多疑,太凤后作为秦鸢的生父,更是深谙此道。
果不其然,在他的不懈挑拨下,秦鸢终于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梁衍。
太凤后:“要知道他是不是凤子,只有一个办法。”
话音刚落,梁衍便推开秦鸢,他慢条斯理解开衣衫,露出健壮的上身,平坦小腹上还残余那一次动身后的刀痕。
“那就再剖我一刀,让太凤后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凤子。”
秦鸢皱眉不动,梁衍将地上的血簪捡起,塞到她手里。
“这一刀,你亲自来,让我死的明白。”
秦鸢想缓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梁衍……”
梁衍目光冷冷:“你不想动手,我自己来。你如今不信我,早晚这一刀都会落到我身上。”
秦鸢按住他的手深吸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看着太凤后:“父后,宫中事务繁杂,劳您伤神,西陵的行宫安静,今后便去西陵颐养天年吧。”
太凤后浑身剧烈一震,嘴唇颤抖道:“鸢儿,你不信哀家……”
秦鸢道:“朕不希望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再受到伤害。父后,您在西陵行宫,仍旧是北矢尊贵无比的太凤后。”
太凤后紧紧盯着秦鸢身后的男人,气得全身僵硬。
梁衍抬起被包扎好的那只手,冲他露出了一个极好看的笑。
19. 019 大祭司
离开太荣殿,梁衍的步子别提多轻快。反正秦鸢什么都知道,他也用不着伪装。
“满意了?”
对上秦鸢忧郁的目光,梁衍稍稍收敛神色:“帝上对太凤后,这是大不孝。”
秦鸢:“无后才是大不孝。”
她盯着梁衍打量,试探问:“你真的是装作娇娇软软的吗?”
梁衍慢下步子,反问道:“你在怀疑我不是凤子。”
这话把秦鸢问住了。要说毫不怀疑是假的,但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拿梁衍的性命来赌。
秦鸢凝视着他,缓缓道:“你现在在朕身边,朕突然觉得是不是凤子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梁衍躲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秦鸢:“只要你愿意好好和我过下去,不再欺瞒我,也不再想着逃离,这一切都不重要。”
梁衍呼吸微滞。
的确有那么一瞬,秦鸢真诚的样子触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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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时间里,梁钰几乎把整个凤元大陆都游遍了,终于在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上,找到了不属于地图上的一处洞天福地。
之所以一切这么顺利,是因为秦鸢的确给了梁钰完全的自由,遵守着答应梁衍的话,撤走了所有暗线。
秦岄在梁府以伪装的身份平安度过了一年她做梦都没想过的日子,重新感受这种自由的滋味。
生活最不如意的莫过于张玉竹了。
他虽是后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君,却和后宫中其他凤子一般形同摆设。
当年秦鸢碍于张氏大族的势力,与他洞房花烛一夜,也就是那一夜,他怀上了。可也只有那一夜,秦鸢再没有碰过他。
自从梁衍被册封皇夫,秦鸢就连后宫都没踏进来过。朝中有人为此上了折子,却被秦鸢以过分干预皇帝家事为由贬谪流放。
一年到头,张玉竹都没见过秦鸢几回。
太凤后是张氏一族的拥护者,如今也已被“外放”西陵。但他离开朝凤前,交给了张玉竹一个重要的任务。
留意梁府。
是梁府,不是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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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鸢的二十四岁寿辰将至,帝王添寿,普天同庆,早在几个月前,礼部就开始操办此事。
各国的使臣纷至朝贺,此刻的朝凤城是戒备最松懈的时候,人人都洋溢着安泰质朴的笑容。
今夜是秦鸢的寿宴,白日就是最好的时机。
梁衍看着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梁钰,心中倍感欣慰。
秦岄与当初在地牢中的时候也已是云泥之别,脸色终于恢复健康气色,但她体内的蛊毒未解,不过好在,只要无人催动蛊母,就不会有任何异常。
至于蛊母,已经随着那位大祭司一起埋进了土里。
权衡过后,梁衍决定最后离开,“她看我很紧,你们连夜出城去,不要回头,我留下来拖她一夜”
梁钰道:“哥,此时正是各国使臣来访的时候,她要忙着应付他们,不会马上发现你的。”
的确,现在秦鸢给他的自由虽然仍旧有限,却比从前大胆得多,他毕竟在她身边装了一年多的柔弱凤子,也能感觉到她心中的多疑和戒备在一点点松懈。
可是,“不能赌。”
梁钰:“哥,我们筹备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日。倘若你拖住了她自己却没走成,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梁府已经空了,她会怎么对你?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岄开口了,“梁钰,你哥说得对。你不了解秦鸢的性子,她对我们可以毫不在意,但对你哥……”她摇了摇头,“清之说能走,我信他,我们不能都栽在这里。”
梁钰眼中的怒气还是没有熄灭,“哥,你该不会舍不得走了吧!”
秦岄:“梁钰,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兄长?”
盯着兄长并不算坦率的眼睛,梁钰道:“这一年她如何对你,我都看在眼里,哥哥,你从前一直对我说不要老想着吃软饭,你让我失去了凤子的血脉,可你呢,你自己不也沉溺其中。”
梁衍没想到他会这样看待自己,诧异又愤怒,拍案而起,“你——”
梁钰躲在秦岄身后,不依不挠道:“你气急败坏,肯定被我说中了。”
梁衍被他气得直咳,“梁钰,你真是长大了,学会用我的痛处来激我。”
梁钰错得快,认错也快,“哥,我错了,我只是想让你跟我们一起走。”
最终拗不过梁钰,一行人乔装打扮后,分别单独往城门口去。
守城的禁军见到梁衍,立刻跪了一排,“拜见皇夫殿下。”
梁衍的这张脸,早就和秦鸢的画像一起昭告了天下,这天底下要是有人认不出他来,那就别活了。
顺利出城后,几人在郊区汇合。
梁衍道:“你信不信很快就会有人出城找我。”
梁钰回头看了眼,早就有禁军跟在身后了,叹了口气,“哥,我就准许你晚来那么几个时辰。”
说罢,与乔装成老公公的秦岄一同杵着拐杖离开了。
赶来的禁军看了看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难民,都是听说天子了寿宴闻讯赶来吃免费米饭的,没有过多搜查,将梁衍请上马车。
梁衍坐上马车时神思恍惚。
他今日的确有些恼羞成怒,不愿承认阿钰猜中了他心底那半分念头。
秦鸢是待他好,但这种好无比自私,也令人窒息。
听说她还在寻找南安那位莫名失踪的大祭司,想要治好他不能孕子的毛病。
可笑啊。
他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不能孕子。他若真的成了凤子,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给不了秦鸢想要的。
他们各自要的,本就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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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皇宫,灯火通明。
各属国使臣纷纷献宝,珍奇异物,满目琳琅,目不暇接。
某国使臣道:“我们王君知道帝上与皇夫情深似海,特命臣将此等宝物献给帝上,以增闺房情趣。”
听说塞外民风开放,果然不同凡响。秦鸢来了兴致,笑着看了眼眉头紧皱的梁衍,命人将那盒子呈上来。
她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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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宫婢将盒子呈给梁衍看了看,秦鸢握住他的手,“今晚试试?”
梁衍如临大敌瞪着她。
秦鸢摸了摸鼻子,“东西是好东西,但皇夫好像不喜欢。”
使臣啊一声,尴尬地笑笑。
秦鸢:“不过,该赏!重重赏!”低声吩咐千岚将那箱子收到寝宫。
她转头看梁衍,眼中期待:“不知皇夫为朕准备了什么礼物?”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
梁衍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条。
秦鸢:“这是……写给朕的情诗?”
她接过来,小心地展开。
梁衍:“这是为帝上求的平安福。”
“你去庙里了?”秦鸢将符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笑道,“求什么平安福,应该求多子多福。”
宴会又恢复喧闹,谈论最多的便是皇夫用一张符纸就把皇帝打发了。
张玉竹在侧首看着两人如胶似漆,气得将杯子摔在地上,闷了两杯酒,冲上前去,“帝上,臣侍也有礼物要献上。”
秦鸢随手指了下旁边的贺礼堆,“一并放在那里吧。”
张玉竹:“帝上,臣侍的礼物不是个物件。臣侍听闻皇夫殿下身子弱,恐不易受孕,皇夫之女关乎国本,臣侍知道后也是十分焦急,便私下命人留意神医,好找来为皇夫殿下调理身子。”
他拍拍手,弦冰领着一个异族妇女走了上来。
张玉竹:“这位医师便是臣侍为皇夫殿下寻来的良药。”
秦鸢淡淡地扫了眼那异族妇女,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微微瞪大眼睛:“大祭司?”
她找了这么久没找到的大祭司,竟被张氏的人找到了。
说起来,秦鸢的确没有张玉竹找的细致,她身边有了梁衍,别的事都不怎么上心。
张玉竹是在太凤后的提示下开始找南安大祭司的。
当年太凤后被梁衍的母亲婉拒,灰心之下前往南安动身成了凤子,依从家族安排进入深宫,凭借智谋手段一步步登上后位。
他赌梁衍不是凤子,至于到底是不是,最清楚的莫过于亲自动刀的南安大祭司。
大祭司苍老了许多,或许她本来就这么老,国破家亡后,她遭到偷袭被人活埋,数月的颠沛流离,已经让她疲惫不堪。
当看到上位坐着的那个男人,大祭司眯起混浊的双眼,轻轻揉搓着小腹。
张玉竹这份贺礼在秦鸢心中的份量仅次于梁衍。
她无不激动的握住梁衍的手,“大祭司定会调理好你的身子。”
梁衍从没有哪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
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烟火牡丹,秦鸢在他耳畔轻语:“去年的生辰在战火之中,今年,你在我身边,是最好的礼物。”
这是秦鸢第三次为他绽放国花牡丹。
然而温润细腻的情话在此刻只化作一把把淬着剧毒的尖锐的刀,梁衍如坐针毡。
宴会过后,秦鸢会知道一切真相。
他后悔了,他应该不顾一切和梁钰一起离开。
20. 020 疯了
宴会通宵达旦。
张玉竹一直待到最后,秦鸢不走他不走。
张玉竹:“帝上,大祭司有话要说。”
梁衍已经离开了很久,张玉竹心中冷笑,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了。
秦鸢今夜喝多了,有些醉意阑珊,摆摆手道:“有事明日再说。”
张玉竹追着道:“帝上,事关皇夫殿下,您还是听一听吧。”
秦鸢步子一顿,朦胧的眼中透出一丝冷酷,她扫视着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张玉竹和沉默不语的大祭司,最终坐了下来:“你最好别说废话。”
大祭司嘴唇哆嗦,不知在说什么,秦鸢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张玉竹将心一横,上前道:“大祭司说,皇夫殿下不是凤子。”
秦鸢换了个坐姿,勾勾手指,示意大祭司走近,大祭司亦步亦趋。
秦鸢看着她,问:“动身术不是你做的?”
大祭司结结巴巴:“是,是我做的,可是……”
“可是什么?”
“没有做完。”
这就说得过去了,梁衍身上确实有伤,那便不是他刻意欺瞒,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说下去。”
四周宫婢隐退,空旷的宴会上只能听到大祭司枯槁一般的嗓音。
秦鸢敲打着膝头,巍然不动。
“你一面之词,朕凭什么信。”
大祭司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山禾,不,秦岄可以作证!当初就是她活埋了我!”
“她死了。”
大祭司睁大眼睛,摇头,“不可能,我身上的蛊母还活着,母子连心,倘若她死了,体内的蛊虫会自绝而亡,千里之内我一定会有所感应。”
她的一番话成功让秦鸢动容,“你是说,她,活着?”
“对,可是离我太远,我只知道她活着,没办法发动蛊术。除非在十里之内……”
秦鸢笑了。
这个消息比梁衍不是凤子更令她愤怒,因为,秦岄是被梁衍亲手杀死的。
此时此刻,她还是想给梁衍多一点信任。
“你可知造谣的后果。”
大祭司在冷夜里哆嗦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只蛊盒,“帝上,这便是蛊母,您可以命人带着它去探寻山禾的踪迹。”
千岚接过蛊盒。
秦鸢:“只要她活着,朕就知道她在哪里。明日午时,朕要知道全部。”
千岚命人将大祭司带下去,见秦鸢站起身,迟迟不动。
“帝上,奴婢扶您去皇夫殿下宫中?”
秦鸢揉了揉太阳穴,摇头,“这个时辰了,别打搅他。回临华殿。”
千岚知道她在自欺欺人。
倘若大祭司所言属实,那么皇夫见到大祭司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帝上只是不愿意立刻知道真相,情愿晚一点知道,这是帝上对皇夫最后的仁慈。
千岚在心中叹息。
帝上的眼线遍及大陆,她可以为了皇夫营造一个无人打搅的世界,但不代表那些眼线就死掉。一旦帝上要找一个人,这些暗点就会在最短时间内活过来。
根本跑不掉。
千岚在心中祈祷,皇夫,你千万不要跑。
次日午时一刻,临华殿。
大祭司跪在殿中,气氛压抑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有种窒息的错觉。
秦鸢喝了几口参汤,双眼下是难以遮掩的疲青。千岚接过汤碗的动作都十足小心。
秦鸢问:“皇夫用膳了吗?”
千岚猛地跪了下去,叩首不语。
她笑了一下,声音温柔:“他还没醒?”
殿内的宫婢纷纷下跪。
千岚硬着头皮,道:“帝上,皇夫已经不在……”
一声清脆的裂声打断了千岚,秦鸢不觉掌心疼痛,心中烧得慌,她转头瞥着殿外,冷冷道:“人,找到了吗?”
“启禀帝上,找到了!人在荒城边上,身上确有蛊子。暗桩已经动身了,应该马上就能赶回来。”
大祭司闻言松了口气,“帝上,小人真的是无辜的,都是山禾陷害我。小人谨记您的嘱咐,做好了万全准备才敢动刀,谁知……皇夫实在抵触得厉害,又呕又吐,小人也吓了一跳,可是刀已经下去了,山禾劝我先停手,人命关天,小人没敢做下去,刚把伤口缝合好,就遭到偷袭,之后的事,我是一概不知啊。”
秦鸢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明白了秦岄的用意。
她故意在自己赶到时佯装对梁衍行不轨之事,是为了混淆视听,掩盖梁衍没有成为凤子的真相。梁衍身上本就有伤,再加上秦岄这一出以命相搏,她真的就没有怀疑过半分了。
皇姐啊皇姐,难怪梁衍对你始终不忘,你为了他能做到这个份上。他为了救你,情愿与自己周旋。
你们可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禁军将秦岄押进来时,秦鸢只看了一眼,甚至不想去交代她的下场。
她站起身,如同山峰拔起,地动天摇,“请皇夫回宫,好好,调理身子。”
秦鸢走到大祭司身前,言辞冷淡:“朕一直善待着你的家人,朕没有忘记承诺,你也要做完没完成的事。”
大祭司叩首道:“小人定竭尽全力。”
她端详大祭司的双手,“你的手,还能不能拿刀?”
大祭司急忙道:“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只是,凡是做动身之术的男人都是心甘情愿的,但皇夫对这件事十分抵触,所以身体才会有过激反应。最好别让他知道过程,免得又遇到上次的情况。”
秦鸢有点癫狂地笑出了声。
“朕已经对他足够仁慈,不会再纵着他。”她说,“他得知道,而且清楚地知道。”
平静的话语让所有听到的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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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鸢走进密室,寒气扑面而来。
密室正中摆着一架血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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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床,候着几名南安的巫女,这些都是秦鸢费尽心思找到的。所有一切准备妥当。
她想起寿辰过后到现在,已经好几日没见过梁衍了,转脚往他的寝宫走去。
肃穆的宫廷,人人都畏惧的低着头,不敢多看。
榻上没人,桌边也没人,秦鸢并不着急,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顺着铁锁拉长,看到床尾的角落有一个孤影,梁衍抱着膝盖蹲在那里。
她蹲下身来,远远看着他。
如同陌生人一般对视。
梁衍看见她,猛然起身扑去,抓住秦鸢的手臂,嘶声力竭:“秦鸢,这世上有很多种死法,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羞辱我至死!”
秦鸢默然听着他沙哑的声音。
他推着秦鸢,眼底一片猩红,“秦鸢,你若对我有一丝真心,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要成为凤子,我不生孩子,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听到没有!?”
秦鸢点头嗯了一声。
梁衍觉得自己也要和她一样疯了。
时辰到了,几名暗卫停在身后,等候吩咐。
秦鸢站起身,暗卫就上前来,梁衍紧紧抓着她的手,他掉进了剧烈的恐惧之海中,错把这根压死他的稻草当作救命稻草,拼了命想抓住。
“秦鸢,你不是爱我吗爱我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秦鸢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他脸上满是恐惧,“我错了,秦鸢我错了,你不要这样对我,除了不能给你生孩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让他们停手,好不好?”
秦鸢抬手示意暗卫停下,贴着他耳根轻声道:“我给过你机会,可你选择继续骗我。”
“我不会了……秦鸢你别这样对我,求你……”
秦鸢似乎心软了,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梁衍捧着她的手,双眼恳求地望着她。
“做什么都可以?”
梁衍后脊一紧,隐隐预感到接下来的事情,他咬着唇,艰难地点头。
秦鸢打开了镣铐,站起身,屏退暗卫,俯视着他。
“脱。”
他身子一颤,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过遍四肢百骸。
比起被迫成为凤子,他宁肯忍受这片刻的屈辱。
他缓缓起身,垂眸解了外衫,秦鸢就靠近前来,搂住他只披了一件薄薄里衣的腰,他认命地吻上她的唇,秦鸢不冷不淡与他拥吻。
她搂住梁衍劲腰的手慢慢收紧,伏于他耳边低声喃喃:“别忘了,你欠着孤一个孩子。”
梁衍身体僵硬,如同被一盆寒冰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他不再挣扎了,眼中盈满了死气。
她毫不留情地摧毁了他的一切,他的尊严他的骄傲甚至是他的身体,她的爱恐怖自私,令人作呕……
被暗卫强行拖走的梁衍,满眼愤恨却极度冷静地看着秦鸢。
“秦鸢,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爱了。
21. 021 废人
太凤后如愿重回朝凤,秦鸢亲自到宫门外接回来的。
太凤后虽然远在西陵行宫,对后宫之事却了如指掌,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见到秦鸢时,太凤后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中道:“哀家知道你的诚意,哀家是怕再开罪了皇夫,又得回去西陵,哀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秦鸢:“一切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偏听谗言,让父后受苦了。以后,后宫您做主,至于皇夫,自然也是听您教导。”
得了这几句话,太凤后才满意地下了轿子。
连着几日清晨,都不见梁衍前来问安,太凤后倒是有些想念。他迫不及待想跟梁衍见一面,想看看他如今还有几分傲气与他作对。
他知道梁衍如今可是不同以往了,真正成了凤子。听说他的鸢儿自寿辰后,勤于政务,不曾踏足后宫,也没有进过朝凤宫一步。
他的鸢儿,总算能对梁衍狠下心了。
太凤后对身边侍婢使了个眼色,随口道:“近几日都不见皇夫前来问安,莫非皇夫不欢迎哀家回宫?”
贴身侍婢心领神会,带着一干宫婢冲到朝凤宫拿人。
梁衍还没有适应这具连死都困难的身体。
身体笨重,疤痕下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他的手筋脚筋好像被割断了重新接上,总是乏力得很。
撞墙需要很大的的力气,他都做不到。
这就是个废人的身体。
太凤后被秦鸢迎回太荣殿,如今特意来请他,梁衍知道他特别想杀杀自己的威风,他也想借太凤后这把刀了此残生。
几个月来第一次,梁衍出了门。
早秋的风大,才下台阶便被一阵妖风吹得七倒八歪,宫婢赶忙搀住。
“滚开。”
巨大的落差令梁衍怒从中来。他推开宫婢,因动作太猛掀起一阵眩晕,他怒喝着不准宫婢搀扶。
几个月了,他从来没有尝试过适应这具身体,他倒要看看,所谓凤子会娇软到什么程度。
梁衍跌在地上,压抑着怒火喘息,他紧握拳头,双眼气得发黑,朦胧的视线里走近一个人影。
秦鸢居高临下看着他,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明目张胆走进朝凤宫。
梁衍自己爬了起来。
她伸手稳住他摇晃的身体,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无意往身前拽了一把,还是梁衍确实站不住,这具身体柔顺地贴了上来,梁衍身上独有的冷梅味扑面而来,秦鸢心跳停滞一瞬,赶紧退后松开了手。
她垂着眼,低声道:“你现在还愿意同孤周旋。”
梁衍面无神色,招来一名宫婢,将手搭在宫婢肩头,示意他出宫。
秦鸢拉住他,“连话都不想说?”
梁衍:“滚。”
宫婢膝盖一软,立马跪下。
“没让你滚。”
宫婢哪敢说话,他不滚难道让帝上滚?他可不敢找死。
秦鸢拧紧眉头,仍拽着他。
梁衍眼中并无自己,他刻意地无视了她,秦鸢心中窝火,“你不是说要杀了孤吗?孤现在给你机会。”
她将梁衍拖进内殿,整个右臂支撑着梁衍几欲跌倒的身体。
轻易被推倒在床,梁衍唯一能做的反抗竟然只剩下还算不上粗俗的辱骂。
一通动作后,秦鸢忽然停下来,低声笑了一下,“身子确实娇软,不是装的。”
梁衍:“禽|兽。”
秦鸢见他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又被她轻易挑起了火,心中坏劲萌生,想起寿宴时塞外番国送来的那只以增闺房情趣的箱子,千岚放在了这张床下。
她翻下床,将那只落满灰尘的木箱翻出来,果然都是好东西。
梁衍对那只盒子显然印象深刻,面露惊恐起身往外跑,她箭步拦下,带着笑容,目光森然。
“梁衍,孤要禽|兽不如了。”
……
成凤子后,做那种事情的感觉完全不同。梁衍不愿意承认,他在过程中从最初的抗拒,发展成对秦鸢的依赖和渴望。
秦鸢也感觉到了。这种被身心需要的感觉令她无比沉溺。
她又忍不住对梁衍好,千般万般好。如今他是完完全全她的人,这辈子都是。
梁衍,你没得选了,只能和她好好过。
太凤后知道自己意外促成了这桩好事,整个人都气笑了。
他看看每日按时来请安的张玉竹,有意提点道:“这福气呀,都是自己挣的,皇夫这些日子辛劳,皇贵君替哀家送碗参汤去吧。”
张玉竹受宠若惊,连忙应下。
秦鸢在朝凤宫,见梁衍就等于见秦鸢,哪怕不能把秦鸢勾到自己那儿去,也不能让梁衍自在。
张玉竹到了朝凤宫,宫婢进门通报,过许久,才让他进。
张玉竹原以为梁衍不愿意见自己,虽然等得久,但也是意外之喜了。
和第一次在后宫中看见梁衍的情景一样,张玉竹再见他时,他还是靠在一摇一晃的藤椅上,只不过不是看书,而是擦刀。
擦拭一把锋利的短匕。
张玉竹行礼问安后,远远站着没敢靠前。
出于凤子的直觉,他觉得梁衍很危险。
他看不到梁衍的容貌有什么变化,但数月前,他的神色中还有几分朝气和生机,现在呢,有种不顾死活的冷滞感。张玉竹毫不怀疑,梁衍可以面无表情地捅他一刀,再拔出刀像现在这样仔细擦拭。
张玉竹命人呈上参汤,转述了太凤后的话。
油腻的味道令梁衍作呕,宫婢璇珠见状,上前接过参汤,倒进了窗边一盆土里。
“皇贵君,皇夫殿下不喜油腻。”
张玉竹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梁衍终于看向他,“你是来见秦鸢的?”
对于梁衍的直呼其名,张玉竹也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点头。
梁衍冷漠地说:“你为什么还要见她?她对你无情无义,即便你怀了她的孩子,她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堕胎是张玉竹的痛处,他虽然嘴上说着皇子卑贱,但那毕竟是他和帝上的骨肉。当时若不是被梁衍逼急了失心疯了他不会那么做。倘若那个孩子活着,哪怕是个小皇子,现在也该可以在他膝下承欢了。
梁衍如今的地位,可以随意戳他痛处,他又能说什么呢?
张玉竹嘴唇颤抖了几下,道:“帝上正值茂年,孩子总会再有的。臣侍听闻,帝上十分期盼与皇夫的孩子,帝上独宠皇夫,臣侍不能……不能替帝上分忧,便只能竭尽所能帮皇夫殿下调养好身子,争取早日诞下皇女。”
梁衍冷声冷语,“她这辈子别想和我有一个孩子。”
张玉竹惊诧地抬眸看他。
他原以为梁衍是喜爱帝上的,言辞不敬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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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闹脾气,却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这后宫的凤子哪一个不想给帝上生儿育女啊!可除了梁衍,他们这些旁的人,帝上看都不愿看一眼。
难道梁衍费尽心机坐上皇夫之位,是为了让帝上绝后?
虽然他也不想让梁衍怀上帝上的孩子,可梁衍这么说,他却不能这么附和。
“皇夫殿下,您的子嗣关乎国本……帝上也曾来找过臣侍几次,问及孕中事,都是为了皇夫殿下。帝上真的很看重和您的子嗣。”
“是吗。”梁衍站起身,手中的匕首飞出去,插进了窗边的泥盆,“她越是期盼,我越不会让她如意。”
梁衍已经适应这具身体,虽不如从前健壮有力,却也不似最初手无缚鸡之力。
朝会后不久,宫婢通禀,秦鸢来了。
张玉竹理顺衣襟候在门口翘首以盼,梁衍示意了一下,宫婢璇珠取下插在泥盆里的匕首呈给梁衍。
秦鸢的脚一踏进来,他手中的匕首便飞了出去,千岚疾速接住,像是早有防备一般。
张玉竹不明白他和秦鸢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恭不敬还敢公然行刺,如此肆无忌惮,帝上竟然不生气。更令他震惊的是,千岚在秦鸢的默许下,双手捧着匕首还给了梁衍。
秦鸢:“今日孤陪你出宫逛逛吧。”
她摆摆手,宫人们将一个个木箱放进来。那是张玉竹看都没看到过的奇珍异宝、稀奇古玩。
梁衍看向张玉竹,淡声道:“后宫有的是人愿意陪你,但不是我。”
秦鸢看见了张玉竹,微微蹙眉。
张玉竹赶紧说明来意,听罢,秦鸢问:“父后送来的参汤,你喝了?”
璇珠:“皇夫殿下不喜油腻,命奴婢倒掉了。”
秦鸢松了口气,转而对张玉竹道:“这些东西孤会安排好,让父后不用操心。”
张玉竹听出秦鸢话中的怀疑和警惕,低头应了一声,不由得心冷。
秦鸢挽住梁衍的手,柔声道:“皇姐的事孤想开了,孤可以不要她的命,但孤不能放她自由,这是底线。梁钰年纪也到了……”
她说到这儿,梁衍便抽回手冷冷盯着她。
秦鸢苦笑一声,道:“孤想给他寻一门亲事,你亲自挑选,好不好?”
梁衍冷笑一声,无不讽刺道:“帝上不是曾说要将阿钰纳入后宫吗,就这么办吧。”
秦鸢默了一下,道:“你若是不反对,孤自然是……”
梁衍推开她,怒声道:“你后宫凤子无数,又记得几个名字,你平白浪费了他们的人生,竟然还想将阿钰纳入后宫,你做梦!”
秦鸢看着他也不知怎么想的,低声笑了,“好,孤为你遣散后宫。”
张玉竹闻言浑身一震,竟晕了过去。
秦鸢命人将他送回了玉竹宫,转而对梁衍温柔一笑,“现在你就是孤的后宫。梁钰的事你若不想操心,孤来安排,保证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梁衍没有想到秦鸢随口说要遣散后宫的话竟然不是玩笑,第二天就颁布了圣旨。
他原本并不当真,毕竟后宫凤子,除了他国进贡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稳固权势而纳入后宫的,比如张氏大族的嫡子张玉竹。
三天时间,后宫凤子就离开得差不多了。
唯独张玉竹死也不愿意出宫,他毕竟为秦鸢怀过一个孩子,家族势大,在太凤后的劝说下,就只有他留了下来。
22. 022 生下来
梁钰已经十八,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秦鸢命人收集了适龄的婚配女子,整理成册交给梁衍过目。梁衍翻看着名册,心中想是该给阿钰定下来,他定下来,自己便没什么牵挂了。
选定了几个合适的姑娘后,梁衍找到秦鸢要求出宫。秦鸢有些惊喜,当即放下奏折陪他出宫。
璇珠是几个月前秦鸢派来朝凤宫的,为人机敏寡言,办事可靠,不像那些阳奉阴违的宫婢,这才被梁衍留了下来,出宫也陪同在侧。
梁衍回到梁府,将婚配之事告诉梁钰,梁钰有些不情愿,可一想到兄长这些年的付出与辛劳,还是表示一切听从梁衍安排。
他在梁衍选定的几名女子中,挑选了一位样貌平平的。
梁衍疑惑道:“为什么选她?”
梁钰道:“兄长选好的其他人都姿容不凡,唯独这一位样貌平平,我猜定是有过人之处吧。”
梁钰对容貌并不挑剔,他自己生得好看,容貌美丑对他而言并非不可或缺。
梁衍欣慰笑道:“阿钰长大了。”
这位容貌平平的小姐乃是东胜国王侯的嫡女。
梁钰得知后,沉思了一会,“哥,我明白了。”
梁衍是想将他送出北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尽管如今秦鸢称帝,东胜是盟国。但若梁钰去了东胜,秦鸢便再也不能借此威胁他。
梁衍道:“兄长不想让你将就。七日后各国前来朝奉,你有机会见到她,相处一段时间再下决定吧。”
梁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画上女子。
秦鸢在梁府门口等候多时,终于梁衍出来了。
她不是不想进去,而是梁衍并没有邀请她。她知道他心中有气,何况进门见了梁钰也不知说些什么,索性在外面等着。
梁衍径直路过她上了马车,秦鸢叹口气,后脚也进了马车。
他正襟危坐,并不看她。
秦鸢道:“怎么样,选定了?”
梁衍想起这事儿瞒不过她,还得秦鸢出马指明东胜王侯嫡女,便如实与她说了。
秦鸢笑笑,道:“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梁衍言简意赅地道:“你要什么?”
秦鸢揽住他的腰,凑上去欲一亲芳泽,马车颠簸了一下,在她碰到梁衍之前,被一把推开,梁衍扶着车壁一阵干呕。
秦鸢愣了愣,“孤难道让你这么……”恶心?可随即,她眼底亮起来,拉过他的手腕搭上了脉。
秦鸢紧紧握着他的手,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膛,梁衍眉心皱了皱,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诞生,正想说什么,秦鸢忽然抱住他,梁衍感觉到自己的右胸膛在剧烈跳动。
那是秦鸢的心跳。
马车一直开到朝凤宫。
太医奔走,太医院中每个人都来为梁衍把了脉,最终得到一个一致的结果。
皇夫有喜了!
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除了梁衍。
他僵硬地坐了半晌,等太医院的人走完了,秦鸢短暂离开时,他冷冷地看向璇珠。
璇珠猛地跪下道:“是帝上让奴婢将避子药换成安胎助孕药的,避子药本就伤身,奴婢担心皇夫殿下的身体……”
梁衍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茶杯摔裂在地上,梁衍切齿道:“现在,立刻……”
璇珠:“殿下,如今宫中已经没有避子药的药材了,恐怕整个朝凤城……”
梁衍俯下身,挑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这个孩子,不能要。”
璇珠看到他眼中冰到极点的一簇光,心中一颤,埋藏已久的心思在这一刻仿佛动了。她捏紧衣角,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奴婢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梁衍将她扶起来,静静看着门口的方向:“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什么,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秦鸢怎么也不会想到,她逼着我生子,我可以生,但不会生她的孩子。”
秦鸢从太荣殿回来,脚步顿在朝凤宫门外。
“她说过,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会是未来的储君。”梁衍笑了起来,声音温柔到极致,“璇珠,我们的孩子,将来会坐上她的位置。”
秦鸢浑身一震,流星大步走进来,问梁衍:“你说什么?”
梁衍看见她,露出一丝惊讶,旋即无所谓地笑笑,“竟然被你听见了,也罢,我就再说一遍……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秦鸢沉着脸道:“你想骗我堕胎。”
梁衍淡淡道:“璇珠一直在为我熬避子药,你让她换成安胎药,以为我不知道?她都告诉我了。你每次离开这里,我都会喝药,只有每次与璇珠……我喝的才是安胎药。”
秦鸢盯着跪伏在地的婢女,“璇珠,是这样吗?”
璇珠叩首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知道自己卑贱的身份根本配不上皇夫殿下,可是情难自控……奴婢愿以死谢罪,望帝上不要怪罪皇夫。”
秦鸢拳头紧握,强自冷静道:“你是孤的人,你没有这个胆子。”
“奴婢是帝上的人,但心给了皇夫殿下,帝上若不信,奴婢,奴婢知道皇夫殿下胸前有三颗痣,还知道……”
“够了!”秦鸢掐住她的脖子,“你找死。”
梁衍制住她的手阻止她,秦鸢一把将他推开,但很快回过神来,及时扶住他险些跌倒的身子。
她冷静下来,道:“你们合着演这出,就是为了气孤,孤被气到了,你满意了。”
梁衍沉声道:“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帝上一国之君,心胸宽广,愿意替我和璇珠养孩子,我与璇珠在此谢过了。”
秦鸢眯了眯眼,问:“当真是她的孩子?”
“千真万确。”
秦鸢皱眉,沉思后,道:“孤的世界容不得半点污渍。这个孩子,不能要。”她盯着璇珠,冷冷道,“敢染指孤的皇夫,你也不得好死。”
梁衍还想说什么,秦鸢也盯住了他,“至于你,打掉这个孩子,孤有的是时间。”
梁衍愣了一下,“你堂堂国君,将来的储君难道要住……别人住过的地方。况且我不守夫道,也不配为一国皇夫,你休了我吧。”
秦鸢握住他的脖子,道:“你想得美。孤先打掉这个孽子,再慢慢与你清算。”
她甩开手,拂袖而去。
走之前,命人将璇珠押了下去。
宫门外,秦鸢吩咐道:“去太医院开药。”
千岚迟疑道:“是堕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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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鸢睨她一眼,“你真以为他们两个有什么?”
千岚抿唇不语。这种事情说不准的。
秦鸢:“孤的眼睛是无处不在的。梁衍想骗孤打掉孤的孩子,竟然编出这个理由,他真的是……恨极了孤。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孤也要他生下孩子。”
千岚了然:“奴婢这就去太医院开……”
“开最好的安胎药。”
.
千岚将熬好的安胎药亲自送到朝凤宫。
梁衍正在别院里练剑。
千岚看得心惊胆战,却还是只能面无表情,冷声道:“皇夫殿下,这是帝上赐给你的药,赶紧喝了吧。”
梁衍收剑接过药碗。药汁浓黑,味道很冲。
千岚道:“此乃流胎药,而非堕胎药,帝上说了,皇夫不检点,这孩子要打,却不能轻易打,得让你长长教训。流胎药每喝一次便削掉你腹中子一分性命,足足两个月,才能完全死掉。”
梁衍:……
“喝两个月,我不如动手来得直接。”他反手取下剑,以剑柄往腹中扎去。
千岚大惊失色,赶紧命人阻止。
她怎么觉得皇夫好像知道帝上不相信,根本不上套啊,幸而多年的素质让她很快进入该有的状态。
千岚道:“就这么打掉岂非便宜,帝上说了,不能让这个孽种走得容易。”
梁衍推开众人,将药汁一口饮下,好苦的味道,他整张脸都被药苦得扭曲了,看来秦鸢是要折磨他。
没一会儿,梁衍感觉肚子有些不适,又说不出哪里痛,他相信秦鸢是真的要打掉这个孩子了。
千岚满身冷汗回到临华殿。
秦鸢放下批了一半的奏折,问:“怎么样,他信了吗?”
千岚道:“应该信了。帝上,您还是去朝凤宫多待会吧。”
“你以为孤不想?”可她已经让千岚传达了这几日不想见他的话,否则很难让梁衍相信。
千岚硬着头皮将方才梁衍练剑以及想要动手打掉孩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鸢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了又变,最后完全黑了下来。
走到朝凤宫,秦鸢斥退殿内所有宫婢,走向梁衍。
梁衍看到她目露凶光的样子,退了退,“帝上决定亲手打掉这个孩子了?”
秦鸢将他逼到软榻,梁衍跌坐在床边,皱紧了眉,“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她松开衣带,慢条斯理,“孤越想越气,你竟然背着孤和一个宫婢搞在一起。是孤满足不了你?”
察觉到她的意图,梁衍脸色一白,震惊无比:“你疯了?”
“孤是疯了,反正也不是孤的孩子,孤不在乎有什么后果。你不是也盼着这个孩子死吗?”
看到梁衍满目苍然,她别开了眼,起身站稳,嗤声:“你不介意,孤还觉得晦气。清之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是什么后果。”
久违的,秦鸢唤出他的字。
梁衍见她整理了衣衫,没有了做那种事的打算,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躺在床上总觉得秦鸢什么时候会再扑上来,他撑着床坐起来,抿唇不语。
秦鸢半蹲下身,恳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生下来吧,我放你自由。”
23. 023 取胎
夜里,秦鸢宿在朝凤宫。
两人什么也不做躺在床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秦鸢睡不着,她转头看了看梁衍,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秦鸢侧着身子面对他,小心翼翼将手伸过去,一点点探上他的小腹。
那里的疤痕已经完全和好如初,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秦鸢感觉手下有什么在跳动,她动作轻柔又小心。
梁衍蓦地睁开眼,眼神清醒犀利,显然他根本没有睡着。
秦鸢的手来不及收回,眼神与他撞个正着。
一个多月的身孕,胎儿在腹中尚不稳定,倘若这时发生点什么恐怕会出事。
梁衍这时候才想起当年学医时师傅提过的那些事,他忍不住恶毒地想,有什么比亲手杀死自己朝思暮盼的孩子更残忍的事。
他抓住被褥下秦鸢的手,也侧了身子,与她沉默对视。
秦鸢从他的眼神里得到暗示,蹭地坐起身,心猝之余颤声:“你身怀有孕,孤,孤还没有这么禽|兽不如。”
梁衍只是看着她,眼中有讽意。
秦鸢招架不住,只好下了床,去偏殿睡了。
梁衍躺在床上,看着天顶中心的琉璃玉串,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令他惶恐害怕。他厌恶这种奇怪的思绪。握着拳头,狠狠地砸下腹部,顿时疼得身体痉挛,蜷缩着满头冷汗。
之后多次,梁衍击打腹部企图让这个孽种胎死腹中。
两个月的胎儿尚未成型,本该脆弱无比,可是一连几日,梁衍的身体受尽折磨,太医来把脉的仍说胎儿很好。
这孽种跟秦鸢一样阴魂不散。
秦鸢照常询问杨太医梁衍的近况。
杨太医是宫中老人了,当年还是他为太凤后接生的,因此有些话别的太医不敢说,只能杨太医亲口说。
杨太医想起这几日为梁衍把脉安胎的情形,沉着道:“帝上,皇夫殿下胎象时好时弱,经几日观察,微臣斗胆猜测,皇夫可能……做了什么刺激胎儿的事。”
秦鸢心中一默,顿时头脑发热。
杨太医:“长此以往皇夫殿下的身体受不住,以后诞下皇嗣也会落下病根。”
.
千岚每日按时将安胎药送到朝凤宫,亲眼看着梁衍喝下才离开。
秦鸢来到朝凤宫时,梁衍刚喝了药。
宫人退避,秦鸢走上前去。
“你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就因为是孤的孩子。”
梁衍慢慢起身,说:“不错,这是你的孩子。正因如此,我不会让他降世。”
秦鸢垂下眼眸,转身低语道:“不是先天凤子是没有办法喝药堕胎的。孤知道一个地方,可以为后天造就的凤子取胎。”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一些颤抖。
梁衍盯着她的背影,不太相信:“你是认真的?”
她没有回头,“倘若你真的决定了,孤,陪你去。”
.
如果这天底下还有秦鸢管不了的地方,那便是怨都城内从北矢开国以来就存在的一个地下贸易市场,人称鬼市。
朝廷曾派兵企图捣毁这一处法外之地,可鬼市中人人都是亡命之徒,要钱不要命,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在这里,给足了钱,可以得到一切想得到的东西。
鬼市怨河边,有一位天生异于常人又身怀异禀的鬼手神医,干的就是为后天凤子取胎的行当。
鬼市是不许平常人进入的,想要什么东西,只能找到鬼市中与外界联系的渡河人,由这个人转达交接。
能进入鬼市的正常人,不是富可敌国开得起天价,便是权势极大给得起地位。
当秦鸢和梁衍出现在鬼市街头时,无数双异类的眼神盯着他们,没有边界感地凑上去,犹如盯着两块色香味美的肥肉,就差上手生吞活剥了。
秦鸢不动声色挡在梁衍身前,抓紧他的手加快脚步。
为他们引路的渡河人指了指桥对面的一间茅草屋,道:“那边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了。”
秦鸢将一袋子酬金扔给她,准备与梁衍过桥。
渡河人道:“你们真的要去?去了不管成没成事都是要开钱的,鬼老医胃口大得很,你们可要想好。”
秦鸢回头看了看梁衍,见他没说什么,心中更是难忍,对渡河人说了句你走吧,踏上了木桥。
过桥的路很顺利,在路过一片花圃地时地面有暗器袭来,梁衍下意识推开她,用随身匕首挡下暗器,两人在花圃地里耽误了好一会才狼狈地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笑声从头顶方向传来,秦鸢握紧梁衍的手,四下警惕。梁衍感觉手心有些粘腻,低头看了看,“你受伤了?”
秦鸢身子紧绷,摇了摇头,“没事。”
“二位便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房顶上跳下一个白胡子老头,“这位公子身怀有孕,方才在花圃箭阵中却身姿矫健,果然是后天凤子。”
他看着有些狼狈的两人,笑着说:“二位能到这里,不是有钱便是有势,是大人物想必心胸也宽广,不会计较小老儿方才的冒失吧。”
秦鸢行了一礼,沉声将来意再次说明。
鬼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孩子是你们二人的?”
“正是。”
他有些不解,“你们看起来倒是恩爱,为何要取胎。”
秦鸢沉默不语。
鬼医也不再追问,道:“小老儿这里的确可以为后天凤子取胎,虽说风险极低,却不是没有风险。何况打胎取胎都伤身,很有可能,这辈子无法再受孕。你们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决定权并不在秦鸢手里,她用隐忍的目光看着梁衍。
梁衍没有看她,“动手吧。”
“好,爽快人。”鬼医眯起双眼,“不过小老儿这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要让你取胎的那个人留下一杯心头血。”
梁衍说:“是我要取胎,与她无关。”
鬼医挑眉说:“怎么会无关?没有她哪来的孩子?胎儿的存在有她一半的责任,她不拦着你还支持你,如此薄情寡义之人的血最适合帮小老儿炼药。”
秦鸢拦下还准备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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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梁衍,开口道:“依你所言,我给你一杯心头血。”
鬼医:“好!先取血,后取胎,随我来。”
走进草屋,鬼医取来一只两寸高的木杯放在桌上。
那杯子看起来容量并不大,应该要不了多少血,秦鸢取来匕首,解开衣衫。
梁衍按住她的手,脸色淡淡的,问:“你真的要放心头血?”
鬼医道:“对啊你们可要想清楚,这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放到一半停下,可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这胎取不了,血也回不去。小老儿这里,同一个人只会接待一次。”
秦鸢面色冷峻,带着少见的苍然,“你决定,我都依你。”
梁衍:“你死在这儿,我不会给你收尸。”
秦鸢:“这个程度还死不了。”
鬼医笑了笑,“二位商量好了?”
梁衍松开她,嗯了一声。
鬼医给了秦鸢一根空心竹筒,她接过,在胸口割下一刀,血液顺着竹筒一点点滴进木杯。
鬼医最先并没有关注这边放血的情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走过来,发现杯中血色异常,一般人的血都是红色,秦鸢的血竟是紫红色。
他眼底一亮,屈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嗅嗅,“真是少见,真是难得。”
他觑着脸色憔悴的秦鸢,弯唇笑笑,放在桌边的手悄悄按下一个机关。
梁衍原本背过身去,不听不看,秦鸢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他挣了一下,秦鸢道:“我没力气,握着你的手心里才好受。”
明明拽得这么紧。梁衍飞快地看了一眼,没说话。
“可惜了。”鬼医忽然惋惜道,“此等血脉的子嗣,出生必然天赋异禀,可成大器,可惜了。”
梁衍没注意他说什么,只觉得秦鸢握着他的那只手在一点点脱力下滑。他看了看桌上那并不大的木杯,突然发现了什么,立刻要拿起杯子。
鬼医先行按住杯子,“半途而废就前功尽弃了。”
梁衍沉声道:“杯子下有机关。”
鬼医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了,便道:“不错,是有。你别忘了,我们最初只是要放满一杯心头血,我可没说是怎么样的一杯。”
“她已经放够了血。”
“哪里哪里,不到这条线都不算满。”
这样放下去,就算秦鸢放干了血也放不满。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梁衍咬牙握紧她已经无力的手,“够了。”
秦鸢的视线已经不真切了,只是无力地摇头。
鬼医道:“就快了就快了,再坚持一下。”
秦鸢一瞬间收紧手劲,扶着梁衍吐出一片秽物。
鬼医哎呀一声,“小心点,这么珍贵的血脉可别洒了。”
梁衍怒从中来,劈手夺过竹筒,掀翻木杯,鬼医嚎叫着将倒在桌上的血覆进杯中,一边气急败坏道:“你你你,这可是你自己放弃的!你还想不想取胎?”
伤口止上了血,秦鸢脱力地趴在桌上,耳鸣阵阵,间歇时,她听到梁衍平静的声音。
他说:“不取了。”
24. 024 自由
回宫的马车上,秦鸢迷迷糊糊睁开眼,梁衍坐在车窗边痴痴地看着路过的景象。窗外有山野间的飞鸟,满山的翠松,有自由的风。
秦鸢看了看胸口包扎的位置,又看了看他,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后,梁衍放下车帘,问:“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秦鸢迟疑道:“生下孩子,放你自由……”
“对。”
她握紧衣角,嗯了一声,“算。”
“这个孩子,我生。”梁衍慢慢回过身来,“生下来无论男女我都要离开。”
“去哪里?”
“你不用知道。”
秦鸢坐起身,心中百转千回,胸口内外夹击疼得厉害,她强忍着点头:“我答应你。”
“你若敢骗我,孩子生下来我立刻掐死。”
秦鸢目光深深地看着他,郑重地道:“我答应你,绝无虚言。”
天下都是她的,梁衍又能到哪里去呢,无非是不把他拘在深宫,他若想重回朝堂,也不是不可以。
他在取胎和自己的性命之间,选择了她,足以证明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一年不行三年,三年不行五年,自由够了早晚会回来。
车到宫门,下车前,梁衍看着她,正色道:“帝上,你是一国之君,不应耽于儿女私情。你的命属于天下百姓,而不属于我。”
太凤后深居简出,听说一直闹着要堕胎的梁衍决定生下孩子,一时半会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梁衍的资质配得上做他未来皇长孙的生父,鸢儿有后,是该欢喜。可梁衍处处与他作对,他的孩子将来未必认他这个皇祖父。
太凤后暗暗想,以后定要想办法让皇长孙到自己膝下来,亲自教导。
如今后宫已被遣散,张玉竹虽然留下了,但一直萎靡不振足不出户,也不再每日清晨到太荣殿问安。太凤后看得明白了,梁衍是鸢儿放在心尖上立于不败之地的人,他放弃了非要和梁衍整个高下的念头。
年轻时谋划半生,不就是为了晚年膝下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吗,如今这福气还得指望梁衍。
各国朝奉的日子如期而至。
宫内宫外都热闹至极,梁钰见过梁衍后,独自一人溜到了皇宫教场。这时候各国正在展示自己进贡的珍宝,梁钰看着靶场外有一个纤细的女子背影正在拔弓射箭,次次正中红心,不由得被那箭术所吸引。
梁钰走近拍手叫好,女子闻声回头。
梁钰吃了一惊,“是你。”
那女子扬了扬眉,“你果然是朝凤人啊。”
这是梁钰周游列国寻找一处容身之地时偶然遇到的一个女子,同行了一段路,他无意中透露自己来自朝凤,但对方连姓名都没有告诉自己,就匆匆分别了。
“我叫慕容伶,孤苦伶仃的伶。”
梁钰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有些好笑,“能给你取这个名字,可见你父母一定很担心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慕容伶放下弓箭,叹了口气,“可不是呢,马上就要盲婚哑嫁了。”
梁钰也暗暗一叹,道:“同病相怜。”
慕容伶奇怪道:“以你的样貌不至于盲婚哑嫁吧。你不是凤子身,应该有很多主动选择的权利。”
梁钰想起兄长的苦口婆心,扯了下嘴角,有些豁然道:“说的也是,我不是凤子身,选择权有很多,谁说只能娶一个。”
慕容伶垂下眼眸没有看他,尽力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其实我来朝凤不只是为了完成父母安排的婚事,我是来找你的。原本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你。”
梁钰:“找我做什么?”
“告诉你,我的名字。”
上次他们分别得很急,她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她的回答,一直耿耿于怀。
说到名字,梁钰想起兄长给他看的那些女子画像里,那位平平无奇的女子,东胜王侯的嫡女,便是个复姓。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伶,孤苦伶仃的伶。”
梁钰一拍大腿,道:“我就是你将要盲婚哑嫁的对象。”
慕容伶睁大眼睛,不相信:“其实,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我是想过,额不是,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你是慕容王侯的嫡女,你也没画像上那么丑啊。”
慕容伶啊了一声,“画像……”她见过梁钰之后就再也看不进别的男子,想要来朝凤找他,自然,交上去的画像是夸张过的。
“难道你选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最丑?”
梁钰摆摆手,“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相识,以后我去了你们那儿,你可要罩着我。”
“罩,着,你?”
“走,现在就去定下这门亲事。”
慕容伶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妄想竟然成真了。但看情况,梁钰不是想和她做夫妻,倒像是做兄弟……
梁钰的婚事定下,国会后便同慕容伶一并去了东胜。
梁衍心中一块大石落了下来。
秦岄被关在外府,虽然失去自由,但日子过得还不错,秦鸢没有虐待她。
肚子一天天见长,梁衍已经适应了这种奇怪令他不安的感觉。他有时会伸手摸一摸,小东西会踢他一下,这种感觉很不真实。
梁衍偶尔看到宫中那些身强体壮的侍卫,便会想起从前,自己也是这般快意自由。
秦鸢每天都来朝凤宫与他一同用膳,在夜晚入睡时一定要贴着他的肚子听一盏茶的时间,听到回应会仰起头看着梁衍,笑得像个孩子。
梁衍努力让自己放下对秦鸢的恨意,因为有爱才有恨。他这一生,原本是光明的坦途,却阴差阳错走到如今地步。
太凤后的疯,秦鸢的疯,甚至秦岄也是疯的,他身在其中,又怎么能不疯呢。他疯了,才会想要生下秦鸢的孩子。
那年,秦鸢许诺要和他一起过平凡夫妻的生活。他少年时,也曾如此真切地爱过她。
半夜,梁衍梦中惊醒,看见秦鸢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秦鸢:“你也做梦了。”
梁衍迷迷糊糊道:“大晚上不做梦做什么。”
秦鸢:“生下孩子你可不可以别走太远。”
梁衍一瞬间有点清醒了,声音冷冷的,“你要反悔?”
如今孩子马上都要落地了,她突然这么说,梁衍的火气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出。
秦鸢看出他有些激动,赶紧道:“没什么,我做梦呢。”
梁衍侧身背对她,不再说话。
夜凉如水,秦鸢又一宿未眠。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整个太医院都发动了,朝凤宫内外几乎挤满了人。
秦鸢在房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听不到房间里任何声音,不禁心生疑虑,抓来一名太医,问:“怎么没声音?生孩子不是很疼吗,他晕过去了?”
太医面露钦佩,道:“皇夫殿下真乃人中龙凤,咬破了舌头也没哼一声,只是……皇夫殿下的身体情况特殊,生子不易,还望帝上耐心等待。”
秦鸢盯着他,“确保万无一失?”
太医刚想说话,里头跑出个人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帝上,皇夫殿下问您保大还是保小。”
秦鸢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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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什么意思?”
那人道:“您快做决定吧。”
“保大,不管出了任何事都务必给孤保大!”
房门再次合上。
不多时,传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秦鸢头皮一麻,踹门而入,“孤要你们保大!”
她冲进内殿,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只见梁衍躺在床上,面色憔悴,有些虚脱,抬起眼皮淡淡觑她一眼。
“你要保我,那把她掐死吧。”
太医赶紧交代梁衍的情况,秦鸢有种劫后余生的落地感,命人将孩子抱过来。
“恭喜帝上恭喜皇夫,是个小皇女!”
秦鸢笑了,将孩子抱到梁衍身前,他别过脸,“我不想看见她。”
秦鸢心中一阵钝痛,让人将孩子抱了出去。
梁衍:“你也出去。”
秦鸢叹口气,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随时……可以走。”
她没有听到梁衍的回应,拖着脚步走了出去。
辰时已过,外面的天色大亮。
可她的黑夜到临了。
太凤后见了孩子,格外喜爱。听说梁衍不愿意看到这个孩子,立马提出把孩子交给自己教导。
秦鸢询问了梁衍的意见,梁衍心中对太凤后有芥蒂,就算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能让太凤后教歪了,将来成了第二个秦鸢,祸害他人。
“交给皇贵君抚养吧。”
秦鸢一愣,“他当初陷害你,你还信他?”
梁衍道:“他有悔过之心,会是一位好父亲。”
张玉竹接到圣旨,受宠若惊。他在秦鸢身上已经不奢求任何一分爱意,这几个月闷在屋子里,脑海里徘徊的只有自己狠心打掉的那个孩子。
皇长女的到来无异于是点亮他昏暗人生的一束光。
梁衍的身体素质不错,几日就可以下地了。
秦鸢这段时间很少来,就怕听到他要走的消息,每次远远看一眼,过门不入。
该来的总会来。
秦鸢站在宫门口,再次询问千岚:“真的是梁衍亲口说请孤来的?”
千岚点头。
梁衍的声音已经从内殿传来,“进来吧。”
秦鸢进来时便被屋内的酒香熏的有些头晕。桌上全是酒坛,却空出一块放着一张纸,她走近看,上面写着休书。
秦鸢握紧拳头,看着梁衍,尽管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排演,她仍旧有些措手不及,“休书就不用了吧,还没有过帝王休夫的先例。”
梁衍取走那张纸重新换了一张,“那就和离。”
秦鸢没有接下那张纸,而是提起一坛酒灌了几口,呛得咳嗽不停,憋红了脸,指着他胸膛问:“梁衍,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情。”
梁衍笑了一下,声音淡淡,“你觉得呢?”
秦鸢垂眸不语,她或许也醉了,怔神了好一会,突然上前攀住梁衍的双肩,“我不知道……”
在她的亲吻逼近之时,梁衍默默地侧开了。他眼中无爱也无恨,即便看着几乎快要崩溃的秦鸢,也如看着芸芸众生一般,平淡,悲悯。
夜已深,秦鸢梦中惊醒。
“千岚。”
千岚应了一声。
秦鸢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桌上还有未喝完的酒,“他走时,去看过孩子吗?”
千岚:“皇夫在外面停了一下……没有进去看。”
他竟是一眼,一眼都没有看过他们的孩子。
秦鸢失声笑了,可很快她又清醒,“注意皇夫的去向。没有孤的允许,别去打搅他。”
梁衍,你要的自由,孤给你。
25. 025 再见
秦鸢的情报网遍及整个凤元大陆,想要找一个活人很容易。
然而自那夜梁衍离开皇宫,出了朝凤城,就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出现过他的踪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毫无征兆突然消失。
秦鸢发动所有的暗桩,甚至在各州各县张贴告示寻找梁衍。整整一年,仍旧没有梁衍的下落。
千岚跟随秦鸢多年,再一次看到她露出极少数的失控一面。
这一年里,为了寻找梁衍几乎把整个大陆翻了个遍,百姓苦不堪言,大臣纷纷上书劝谏。
千岚不得不开口了,“帝上,这世上所有存在的东西就一定有痕迹。可是倾尽天下之力,还找不到皇夫,帝上觉得皇夫……会在哪里?”
秦鸢紧紧皱眉。
千岚知道她也许想过那个结果,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您大张旗鼓找下去只会劳民伤财,也会让皇夫殿下……不得安宁。帝上,收手吧,皇夫一定希望您,给他真正的自由。”
秦鸢喝得烂醉如泥,跌跌撞撞到了朝凤宫。
她看见这些梁衍待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平生第一次发疯地又摔又砸。
殿内所有能摔的东西都被她摔了砸了,只剩下一把藤椅。梁衍最爱躺在上面看书。
秦鸢一通翻找,找到一把匕首。一点点切割着藤椅的蔓和边。
忽然间,她看到藤椅上有几排字。
揉了揉眼睛,凑近看。
是梁衍的字。
“我并非无处可去,而是一直在给你机会。”
“我去的那个地方,你知道,却到不了。”
“帝上,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
三日后,秦鸢昭告天下,皇夫已薨,葬入了皇陵。随后册立皇长女秦念为储君,立昭此生不再立皇夫。
秦岄被软禁于外府,没有想到自己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得见天日。
她看着面前格外不同的秦鸢,再次问道:“你当真要让位于我?”
秦鸢面目冷酷:“孤最后说一遍,是傀儡皇帝。”
秦岄道:“你若真将所有权力交给我,北矢迟早被我搞垮。”
秦鸢:“好好培养秦念,若是孤知道你敢教坏她定叫你肠子悔青。遇大事无法决断写信给孤处理,不要擅作主张。”
秦岄摇摇头,叹道:“你这么操心,何必非要我替你坐庙堂。你当真还要去寻他吗?”
秦鸢跨上马,遥看远方,“只是寻。”
梁衍曾说过,将来告老还乡他要游历天下。只要她一直找,梁衍就一直都在。
三年时间,秦鸢踏遍了凤元大陆上所有的山川大河。
沐兰是一座偏远小城,偏到舆图上都没有它的标记。
千岚到路边的摊铺买早点,秦鸢牵着马到前面桥头等她。
临河的地方风很大,吹乱秦鸢的发,沙尘夹在风里,有些迷花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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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天气格外晴朗,集市上人潮如山海,有人从桥的那头来,有人从桥的这头去,熙熙攘攘的来往。
忽然间,脚边滚来一颗琉璃玉珠,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秦鸢下意识弯腰去捡,有人从她身边擦身而过,风中有淡淡好闻的……熟悉的香。
秦鸢浑身一震,猛然回过头去。
那人穿着月白素衣,背影修长步伐轻盈,黑发自由地散在肩头,他身负长剑,衣诀飘飘,像一个逍遥的侠客。
秦鸢张嘴,声嘶力竭喊了一声,声音被四面吞没,或许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那人也没有回头。
胸腔中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跳,在一刹那间戛然而止,随后猛地向下坠落,仿佛拽着她的整个身体和呼吸,陷入了无法自控的紊乱频率中。
这三年来她遇到过很多和梁衍有相似之处的男人,但从来没有错把谁当成梁衍。
她确信自己再见到了他。
追上去,一个声音在心中狂喊。
千岚买来了早点,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方向,“主子,你在看什么?”
秦鸢攥紧缰绳,低下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根本没有什么琉璃玉珠,她自始至终没有下过马,更没有弯腰捡起什么东西,一切都只是她的妄念。
许久后,她收回视线,轻声答:“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位故人。”
她翻身上马,往相反的方向驰骋而去了。
(全文完)
26. 026 黄粱
“帝上到底何时能醒?”
龙榻前,为秦鸢诊脉的谢太医神色沉重,缓缓摇头。脉象平稳,只怕是帝上自己将自己困在了虚妄之中。倘若她不愿醒来,纵是神仙也束手无策。
外殿,满朝文武如热锅上的蚂蚁,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那关乎国运的一丝转机。
这位年轻的帝王一夜昏迷,已沉睡了整整七日。
而朝殿外,一个颀长萧索的身影远离人潮,于殿外回廊的偏僻角落里,孤倚着冰冷的玉石栏杆。
梁衍低垂着眼帘,指腹间,正一颗、一颗、又一颗地碾过那串冰凉的琉璃玉珠。
这动作已不知重复了几千几万遍。
当第七千二百四十九颗珠子再次滑过指腹,内殿深处,终于爆发出宫婢的狂喜呼喊: “醒了!帝上醒了——!”
……
秦鸢是猛然睁眼的。
仿佛从一个漫长瑰丽却又蚀骨剜心的梦中挣脱,她空洞地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许久,才自那虚幻之境抽离出一缕神魂。
看着床边跪伏着一排忧心忡忡的御医,莫名的酸涩骤然涌上心口,她蹙紧眉头,在宫婢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坐起。
梁衍率领几位重臣疾步入内。
秦鸢神思仍有些混沌,却在梁衍踏入内殿门槛的刹那,如遭电击般猝然清醒。
她目光灼灼,死死盯住眼前这位清俊挺拔、意气风发的男人,恍惚与惶然交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颤抖:“今夕……何年?”
“回禀帝上,今日是凤鸣元年,十月初七。您已昏睡七日了。”
凤鸣元年,是她初登大宝的第一年。朝纲未稳,百废待兴。那时,她刚拜梁衍为相,君臣同心,共扶社稷。
秦鸢眼底掀起惊涛骇浪:“梁……梁爱卿,近前些。”
梁衍垂首,步履沉稳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温润如旧:“帝上龙体可安?”
他身着朝服,是她谦恭贤能的臣子,他眼神澄澈见底,仿佛不染尘埃,无恨亦无爱,唯有纯粹的忠诚与恭敬。
这一刻,秦鸢全都想起来了!
那疯狂的一切——她偏执疯魔,强求君臣悖德,囚他于深宫,逼他为后,迫他生子……最终与他……天人永隔……
原来,不过是一场虚妄的黄粱梦!
她自幼倾慕的男人,是皇姐的青梅竹马。这场荒唐大梦,是她的不甘,是对年少痴妄一场漫长的告别。
梦中,她曾拥有,又失去;曾恣意放纵,也痛彻心扉……
那蹉跎的十年岁月,不过是现实中的短短七日。
原来,她从未真正得到过他。
十年,七日,弹指一瞬。
可她的心,却仿佛真的苍老了十岁。
望着眼前恭谨依旧、风骨铮然的梁衍,她颤抖地攥紧指尖,深深闭上眼,终于将那曾经汹涌澎湃的爱恋,死死封存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秦鸢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他清隽的面容前,微微颤抖,终究不敢触碰分毫。那只手最终虚落在他的肩头:“皇姐……可好?”
梁衍的目光在她悬停又落下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轻声应道:“承蒙帝上洪福庇佑,内子一切安好。”
秦鸢身形一颤,破碎之音在脑中轰然炸响: “好……就好。”
她猛地闭上眼眸,声音喑哑:“爱卿,退下吧!”再不敢看他一眼。
……
梁衍走出巍峨宫门,未曾回府,甚至未换下那身象征权柄与束缚的朝服,独自一人,径直走向郊外苍茫的深山。
山巅古寺,云雾缭绕。
梁衍徒步登上后山,一株虬劲的百年古槐下,白须老僧闭目参禅,静若磐石。梁衍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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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前,褪下腕间那串玉质流珠,递了过去。
老僧缓缓睁眼,接过流珠,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他:“引她入梦,在梦里……可都看清了?”
梁衍道:“看清了。”
看清了,也经历了。所有纠缠,皆该了断。
老僧道:“最终,作何抉择?”
梁衍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山叠嶂:“如少时所诺,倾尽此生,辅佐她……成就一代明君,一统天下。”
斩断情丝,明君降世。他入梦十年,耗尽心魂,所求不过如此。
“那你呢?”老僧目光如炬,“你自己呢?”
“我……”
老僧低叹一声,捻动佛珠:“其实……无需十年。”
无需十年!
他本可在她第一次逼迫时引颈自戮,断个干净。他本可在梦中任何一刻抽身离去,彻底消失。
可他……终究入了梦,陷了进去。陪她沉沦,伴她巫山,甚至……为她生子。
梁衍双唇紧抿,再吐不出一个字。千般不舍,万般不忍,也不能不舍,不得不舍。
老僧了然地低喃一声佛号,不再追问。梁衍低声道别。
就在他转身之际,一声清脆的碎裂之音骤然响起,如同心弦崩断。
老僧手中玉串赫然断裂,蓝萤流珠如同炸裂的烟火四散开来。
其中一颗,滚至他的脚边。
此情此景,恍然间,将他拉回那梦中与秦鸢共度的某个烟火璀璨的夜晚。
他压下心底强烈的思绪,静静盯着那颗晶莹光亮的珠子,直到一阵山风来,将它吹远。
他抬头看天。
天空中银丝如针,针针入骨。
渐渐地,大雨滂沱,铺天洒落。
坠地时。
恰似那梦里,曾经三次绽放的烟火牡丹。
27. 027 我们的 HE[番外]
“帝上……醒醒……”
熟悉的嗓音贴着耳廓滑入,似梦非梦。
“帝上,该上朝了。”
那声音执着,一声紧似一声。
秦鸢眉心蹙起,一股无名火骤然腾起,冷眸倏睁,正欲斥责那不知死活扰她清梦之人——
视线撞上的,却是梁衍那张清冷又隐含温存的脸。
她瞳仁微扩,目光逡巡。他一身端严朝服,分明还是臣子装束……怎会在她寝宫?
喉间一时滞涩。她缓缓撑身,指尖不经意触到身侧被褥,尚存一丝未散的暖意。
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破土而出。她眯起眼,视线牢牢锁住梁衍,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一字一顿:“梁爱卿,缘何……在孤寝宫?”
梁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稀奇的探究,见她欲起,便如常般取过备好的朝服。
“帝上这是怨我惊了清梦?”他音色温润,“未及朝堂,唤什么爱卿?”
秦鸢猛地抽气,霍然坐起,纤指如钳扣住他腕骨:“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梁衍面露惑色:“说什么?”
她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
梁衍反手轻轻覆住她的手,唇角微扬,那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可是今日……倦了上朝?”
这前所未闻的宠溺语调惊得秦鸢心口狂跳。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痛楚直窜头顶——不是梦!她死死盯住梁衍,犹疑不定:“你……我的?那…皇姐呢?还有……我们的……孩子?”
梁衍失笑:“怎地突然问起这些?还在想着大皇女喜得贵女之事?”
皇姐…喜得贵女?
秦鸢只觉天旋地转。究竟发生了什么?梁衍为何在此?他……怎会没和皇姐在一起?
秦鸢浑浑噩噩任梁衍侍奉更衣,步入朝堂,坐上那冰冷熟悉的王座。
殿下群臣垂首肃立,一切恍如隔世幻影。
梁衍就立在最前方,右相之位。
此刻她才察觉,他的朝服纹饰迥异于众臣,透着说不出的矜贵。
他立于群臣之首,身姿挺拔如青松,清隽依旧,意气未减,侃侃而谈间挥洒自如。
秦鸢斜靠王座,半阖凤眸,冷眼瞧着殿下为琐事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唇瓣微抿,心思却全然落在梁衍今晨的种种异样上。
审视的目光如芒刺落向梁衍,恰与他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
梁衍竟不退不避,眸底漾开温柔涟漪,朝她微微一笑。
秦鸢呼吸骤窒,袖中五指紧攥成拳。
恰在此时,争执不休的臣子们竟推搡起来,混乱中如潮水般向梁衍涌去。
梁衍以手格挡,步步后退。
秦鸢冷声斥令适可而止。
然争斗正酣,无人听劝。推搡愈烈,殃及无辜,眼看那失控的拳脚就要扫中梁衍——
秦鸢形如魅影,疾步掠下高台,稳稳挡在他身前。
帝王骤然下场,喧嚣戛然而止。方才还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如梦初醒,扑通跪倒一片,连声请罪。
“区区小事,竟至朝堂失仪?”秦鸢眼风扫过身后梁衍,缓步重登御阶,“今日动手者,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臣等领罚!”
秦鸢目光落回梁衍:“梁爱卿身为百官表率,方才为何一味退避,不加制止?”
梁衍微怔,躬身道:“臣……臣身子略感不适,望帝上体恤。”
犯事大臣误以为女帝借梁衍敲打,慌忙抢道:“臣等万死!殿前失仪,险些冲撞梁相,万幸未曾……未曾伤及王嗣!”
“王嗣?!”秦鸢霍然抬首,凤目圆睁,声音陡然拔高,“你有孕了?!”
梁衍本欲待朝后禀明,未料此刻猝然揭破。他正欲颔首,却见秦鸢已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冲至他面前,灼灼目光如烙铁般死死钉在他小腹之上!
“谁的?!是谁的?!”
“……”
死寂。落针可闻。
梁衍也愣在当场,片刻后,耳尖泛起薄红,声音低了下去:“帝上……容臣稍后再禀,先退朝吧。”
秦鸢银牙紧咬,宽袖带风猛地一挥。
掌印太监尖声宣退,群臣如蒙大赦,带着“帝上疑皇夫偷人”、“皇夫竟给帝上戴了绿冠”的惊天秘闻,潮水般涌出大殿。
秦鸢脑中一片混沌,无数念头冲撞撕扯。她死死盯着梁衍,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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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衍走向她,牵起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温柔似水:“鸢儿,从今往后,无需再羡慕大皇女。”
秦鸢指尖微微蜷起,心神仍陷在那石破天惊的消息里难以自拔。
她唇瓣轻颤,声音艰涩:“……我的?”
梁衍不语,只含笑俯身,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轻落在她唇上。
那温热的、独属于他的气息拂面而来,瞬间拨开秦鸢脑海中重重叠叠的迷雾。
是她的……
从始至终,都是她的!
她与梁衍,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十年前,他们力排众议,破开“皇夫不得干政”的铁律,让梁衍以北矢右相之尊,同时成为她的皇夫。
然而梁衍并非凤子体质,子嗣艰难,亦是事实。多年来为求子嗣,遍尝百法,她看着他一次次燃起希望又黯然承受失望,心痛如绞却束手无策,夜夜被梦魇纠缠。
她本不甚在意,对父后的絮叨也充耳不闻。直至皇姐诞下第八位郡主……那铺天盖地的喜讯,终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大病一场,昏沉数日,醒来后记忆错乱,竟似遗忘了半生。
而梁衍有孕的消息,早已悄然传遍宫闱,只因忧心她的状态,才迟迟未能宣之于口。
记忆的洪流轰然倒灌,十年光阴的碎片瞬间归位。
秦鸢怔立良久,恍如隔世。
她抬眸,望进梁衍温柔的眼,声音轻若梦呓:“我……竟丢了十年……”
只为那求而不得的执念。
她困在了一场又一场,荒唐透顶的大梦里。
梁衍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无比真实:“不晚。”
不晚……
秦鸢低下头,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梁衍的腰身。
“我的。”她低语,带着失而复得的痛快。
梁衍温顺地倚靠着她,轻应:“嗯,我们的。”
秦鸢收拢手臂,将他拥得更紧,指尖触到他腕间那串熟悉的流珠玉串,冰冷真实的触感。
“对,”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带着尘埃落定的喟叹,“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