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奇幻山居日常》
1. 山鬼的花店
北方的三月,春风里裹着料峭的寒意,背阴处积雪还未化尽。
公交车在路边停下,林小满拎着背包下车,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背好背包,对照着白婆婆给的地址,循着门牌号,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喧嚣被过滤了大半,只剩零星行人匆匆走过。
然后,他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招牌。
“花开”。
简单的两个字,刻在一块未经打磨的原木上,橱窗里一株海棠逆时节开放,花朵一簇簇垂挂下来,像坠着满枝细碎的胭脂雪。透过橱窗,隐约能窥见里面层层叠叠、浓郁到化不开的绿色。
就是这里了。
林小满快步穿过街道,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花店。
“叮铃——”
门楣上悬挂的一枚青铜风铃(形似小钟,而非细管风铃)被触动,发出一声清越悠长、仿佛带着远古回音的鸣响,瞬间洗涤了耳边残留的城市噪音。
就在铃声漾开的刹那,一股温润、丰沛、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将寒冷隔绝在门外。
店内空间狭长而幽深,仿若一个隐匿在都市中心的小型丛林,绿色从地面一直铺陈到弧形玻璃穹顶。层层叠叠的植物肆意生长,枝叶相互交织穿插,在头顶上方构建出一道错综复杂的绿色屏障,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要冲破这有限空间,延伸到结界之外。
龟背竹伸展着巨大叶片,站在花架前,守护着身后的姹紫嫣红。无数藤蔓从高处垂下,填满了各个角落,每一寸空间。花架后面,一池芍药郁郁葱葱,五色花朵含苞待放,灵气氤氲。
小小一方天地,自成乾坤。
这哪里是花店,分明是一处被强行移植到城市的微型森林。
“谁啊?”
一个略显懒散又无比熟悉的声音让林小满脚步一顿,他循声看去,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琴叶榕后面转了出来。
是李维真!
只是他眼尾那抹妖异红痕隐藏了起来,明明气息一模一样,样貌也相差无几。但,眼前少年看上去就是很普通,完全没了在山里时昳丽危险的模样。
吃惊之余,林小满在心里暗暗吐槽,难怪好久没看到他了,山鬼开花店,专业对口,这不得卷死普通人啊!他还直接把山林切下来一块儿,镶嵌在城市里,这行为,真是太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了。
“怎么是你?”李维真挑了挑眉,语气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无所谓,他目光落在林小满身后的背包上,“白婆婆让你来的?”
“嗯,婆婆不喜欢外边的喧闹。”
林小满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用树叶仔细包裹的药包,递给李维真。
李维真接过药包,指尖摩挲着叶片包裹的纹路,漫不经心地问:“白婆婆还说什么了?”
林小满仔细回想一下,摇头:“婆婆只是让我尽快把药送过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代。”
李维真闻言淡淡“嗯”了一声,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也不避讳林小满,径直走到那丛芍药池边,指尖泛起翠色微光,朝花丛一点。
那丛芍药竟如同虚影般缓缓沉入地下,黑暗中翻涌出冰蓝色水花,转眼之间,花池变成了一方冰泉,五色涟漪在水面上轻轻扩散,泉水清澈见底,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让林小满差点惊掉下巴的是,冰泉之下,竟然盘坐着一个看上去和李维真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虽然处于昏睡之中,却依然美的惊心动魄。他单薄的衣襟半敞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瓷器皲裂般细小的伤痕,有些伤口还渗着殷红的血丝。
李维真伸出两根手指,探入水中,面上看似嫌弃,却极其轻柔地捏住少年下颌,将他拖出水面。然后,他将白婆婆给的药粉,小心地倒入少年口中。
药粉遇水即溶,化作一缕缕翠色的光丝,带着奇异的芳香,缓缓渗入少年苍白的唇齿间。很快,他身上的伤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消除。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做完这一切,李维真迅速收回手,弹去水珠,抱怨道:“麻烦,尽会给我找事儿……”
然而,站在一旁的林小满却看得分明,李维真嘴上嫌弃,可他刚才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捏开少年嘴巴的力道,喂药时的专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生怕弄“碎”了对方。
林小满心中猛地一跳。
我不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吧?
这位,性情素来乖张难测。
他为什么会藏着一个身受重伤、容貌绝世的少年在花店冰泉池里?!
还有他那口是心非的隐晦态度,也太欲盖弥彰了吧。
林小满下意识打量四周,忽然觉得这间花店处处透着古怪,内里似乎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李维真斜眼睨着他,嗤笑道:“怎么,怕我这儿有妖怪吃了你?”
林小满吓了一跳(字面意思,他真的跳了起来)。
“啧——”李维真的鄙夷丝毫不加掩饰,摇着头叹道:“花花怎么看上你了?它眼光真差。哦,对了,花花这个名字是你给它取的吧,”李维真冲着林小满竖起大拇指,“厉害,好名字!”
林小满突然理解花花为什么那么不待见他了。
“呃,那个……药已经送到,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林小满连忙拱手告辞。
李维真似乎也乐得他赶紧消失,挥了挥手,心思显然全在冰泉中的少年身上:“行了,回去替我谢过白婆婆。”
林小满答应一声,出门,叫了辆出租车,逃也似地离开了城南。
出租车穿过市中心,快要开出平阜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进城一次不容易,家里有很多东西需要补给。于是,他叫司机师傅把车停在北郊一个综合市场门外。
林小满提着大包小包从市场出来,又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平湖度假村。”他把两个大蛇皮袋塞进后备箱,抱着背包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他。年轻人样貌普通、气质……内敛,穿着有点褪色的灰色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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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平湖度假村远在三十公里外、是建在风景区里的高档度假酒店,价位不菲。这位……怎么看也不像是去那里的消费客人。
司机心里一面飞快计算着这一趟的收益,一面暗暗评估年轻人的身份(司机师傅阅人无数,这也算是职业习惯吧),料定他应该是度假村里的员工,还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常被支使着跑跑腿、打打杂,干些没人愿意接的苦差事。要不怎么会这大冷天出来采买,还得自己打车回去。
出租车驶离尘土飞扬的城郊街道,转入风景渐佳的旅游公路,两侧山色愈发清幽。不多时,“平湖度假村”气派的标识便出现在眼前。司机正想着该在哪个路口停下,却听后座的年轻人开口:“继续往里开。”
司机依言,驶过一片片精心打理的花园、网球场和外观别致的度假别墅区,越往深处,环境越是静谧奢华。他心里嘀咕:再往里,可就是传闻中不对外的那部分了,连接着顾家那个大得惊人的私人庄园。这小伙子……
正想着,前面出现一道厚重的黑色铁艺大门,门前有简洁的电子识别设备,司机习惯性地减速。
却见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探身向前,“嘀”一声轻响,厚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那点“混的不太行、打杂员工”之类的判定裂开一道缝。他又偷偷瞟了一眼后视镜,年轻人神色平静如常,那张代表身份地位的黑卡,被他像对待公交卡一样,随意地塞回口袋。
出租车驶入大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修剪得如同绿色地毯般的常绿草坪漫无边际地铺展,远处古典风格的城堡在林木掩映中露出威严的一角,更远处,一片辽阔的水域泛着粼粼波光。道路整洁平坦,沿途景观错落有致,却不见半个人影。
司机心里直打鼓,先前那点轻视早被好奇取代,坐姿不自觉变得有点拘谨……随身带着进入顾氏庄园核心地带的黑卡,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最近城里隐约有风声,说顾家那位叱咤风云的老爷子身体不大好了,甚至有传言要把在国外留学的嫡长孙紧急召回……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不可能,后座这年轻人,气质太过温和内敛,甚至有些拘谨木讷,丝毫没有那种豪门继承人该有的张扬夺目的气度。顾老爷子那是什么人?白手起家打造商业帝国的枭雄,他会把偌大家业交给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点“钝”的年轻人?更何况,老爷子除了已故长子,还有三个儿子,那三位在商场浸淫多年,都不是省油的灯,若嫡长孙真是这般模样,长房恐怕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掌门人的位置怎么会落到一个小辈手里。
司机按下飘远的思绪,按照林小满的指示,在庄园里七弯八绕,两侧林木蓊郁,车一直开到临近园林的尽头,前方那片辽阔的湖水映入眼帘。
“就这里吧,谢谢师傅。”林小满付了车钱,下车卸货。
司机转弯时,故意放慢了速度,透过后视镜,只见那年轻人并没有走向城堡,而是踏着茵茵草地,径直朝湖边走去。
2. 恶意揣度
林小满提着东西走到岸边,湖水在暮色中显得深沉静谧,夜雾刚刚升起,如轻纱般在水面与林边缓缓流淌,将湖对岸的层峦叠翠晕染得缥缈朦胧。
一艘小船悄然从薄雾中滑出,停在林小满面前。
他把袋子放进船舱,自己也跳了进去,小船微微一沉,破开平静的水面,滑入雾中。十里平湖,水波不兴,小船划过留下极浅淡的涟漪,片刻便复归平静。
林小满静坐船头,小船自行其是,运行平稳,速度却一点不慢,转眼便行至湖心,对岸的景象愈发清晰。一水之隔,一面是庄园楼阁错落,华灯初上的人间盛景,一面是枝条萧疏遒劲,直探入水的浑然天成,泾渭分明。
二十年前,靠山屯被山洪冲毁以后,山林周边散落的村镇,都被集中迁移到平阜近郊安置,成了今天的北郊新区。而原来村庄旧址和附近低洼处的农田,汇集了四方山川流水,形成了眼前的十里平湖。
人类的远离,成全了这方天地,几年下来,周遭草木丰茂,生机盎然,越来越有灵山大川的韵味,顾老爷子眼光独到,投资建起了平湖景区度假村,还跟林小满约定,以湖为界,互不侵扰。
绵延数十里的风景区和顾家私人园林就像是一道防护墙,阻拦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让湖对面的山林归于宁静。
唯一的缺点就是出行太不方便,置办点生活用品只能去七十里外的平阜。
船刚靠岸,一道小小的黄色身影便从山坡上蹿了下来,带起一阵草叶窸窣。
“哎哟喂!小满子!你可算回来了!俺老黄搁这儿等得尾巴尖都凉了!”
黄大爷尖声尖气夸张地抱怨着,它跑到林小满面前,人立而起,搓着两只前爪,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转,鼻子不停地朝林小满身后的袋子耸动。
林小满弯腰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老刘记’的烧鸡,知道您爱吃,回来时顺手捎了一只。”
黄大爷欢叫一声,迫不及待地接过去,油纸包还没完全打开,那股混合了香料的浓郁香气就飘散出来。它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抱着几乎跟它身子差不多大的烧鸡,窜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林小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着平静的水面行礼道谢:“多谢龙君。”
湖面平静依旧,只有泊在岸边的小船随着湖水的波动微微起伏。
林小满拎起大包小包,向山间小院走去。草木的气息,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山里“居民”们的细微动静,瞬间将他包裹。城市的喧嚣,世人的目光,人间的烦扰,都被环绕山下的辽阔水域隔断,仿佛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小院离岸边不算太远,但因为他拿了太多东西,走得有点吃力,推开院门,一道视线便从高处落了下来。
花花端坐屋顶,身形在渐暗的天光里勾勒成一个从容沉静的剪影。
林小满放下大包小包,翻出小鱼干,献宝似的捧给花花:“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花花懒洋洋地舒展四肢,柔若无骨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从青瓦屋顶跃至缠满枯藤的斑驳墙头,再纵身落地时,爪尖只沾了些许浮尘。它慢悠悠跳上窗台蜷作一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窗沿,静静等着林小满,动作轻盈得像一阵掠过檐角的风。
林小满快步走过去,奉上香喷喷的小鱼干,放在它触爪可及的地方,花花低头嗅了嗅,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用一侧尖尖的犬齿轻轻叼起一根,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用美味安抚好猫主子,林小满这才转身,把大包小包拿进屋里,开始分门别类地归置他今天的“战利品”。除了一些工具和日常用品外,大部分是山外才有的精细食材,上好的粳米、细盐、各种耐储存的酱料、牛肉、排骨,还有几样新鲜蔬菜。
收拾完东西,林小满拉开冰箱门,看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心念一动,想着给花花改善下伙食。他转身走向灶台,挽起袖子,淘米洗菜。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没一会儿,暖融融的香气便漫过灶台,缠上了窗棂边打盹的,花花的耳朵尖。
冬春交替的夜晚,浸着透骨的寒。
窗外,残雪蜷在背阴的角落,映着冷白的月光。室内,灶火的余温还未散尽,勉强抵御着试图渗入的凉气。
花花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窝在雪白的织锦软垫上。林小满躺在被窝里,一人一猫,都睁着眼,望着从窗子透过来的那抹清辉,全无睡意。
“喂,” 花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它没抬头,尾尖漫不经心地扫过软垫绒面,“白天,白婆婆让你去送药了?”
“嗯。” 林小满应了一声。
“去哪儿了?给谁?”
“去了趟平阜城里,” 林小满老实交代,“给李维真,他在城南开了家花店。”
“李维真?!”
花花耳朵竖了起来,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道锐利的竖线。
“他受伤了?伤在哪儿?严不严重?”
它问得又快又急,但话音刚落,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竖起的耳朵抖了抖,别过头去,下巴抬得高高的,故作冷淡地补充道,“哼,我就知道,他那张欠揍的嘴,迟早惹祸上身!活该!”
林小满看着它那副明明在意却非要嘴硬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不是他受伤。”
花花闻言,紧绷的神经霎时松弛下来,但好奇心显然被勾了起来,跳到林小满身边追问道:“不是他?那还能有谁值得白婆婆特意配药,还让你亲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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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难道是他在城里惹了什么麻烦,伤了凡人?” 它开始胡乱猜测,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要真是这样,看他怎么收场!”
“也不是普通人吧,”林小满还没见过有普通人能长成那样的,他把头转向花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在他店里的冰泉池子里,看到一个少年,昏迷着,浑身是伤,像是……瓷器裂开的那种细碎伤口,不知道怎么弄的,看着挺吓人的。”
他仔细描述了那少年的模样和伤势,以及李维真虽然嘴上嫌弃、动作却异常轻柔喂药的情景。
花花听完,沉默了片刻,小脑袋歪着,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琥珀眸子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迅速被一种混合了鄙夷和无限恶意的光芒取代。
“哦——?”它拖长了语调,尾巴慢悠悠地晃动着,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突然跑到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去,还弄个花店掩人耳目……果然是在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它开始充分发挥想象力,用最大的恶意揣度那位山鬼邻居:“肯定是不知道从哪儿拐骗来的小精怪,或者干脆是强抢了哪座山头的灵物!你刚才说那少年长得不差吧?李维真那家伙,平时就一副招蜂引蝶的德性,定然是见色起意!”
“把人弄伤了,藏起来,假惺惺地救治,指不定心里在打什么龌龊主意呢!呵,还说什么不喜欢城市,我看他就是想找个方便干坏事的地方!山里多不方便啊,妖多眼杂的。”
花花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语气也越发笃定和不屑,仿佛已经亲眼目睹了李维真是如何“行为不端”的。
林小满看着它义愤填膺(其中至少掺杂了七分因为被李维真日常嘲讽而积攒的私怨)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我觉得他好像挺在乎那少年”的观察咽了回去。
算了,就让花花这么以为吧。至少,它现在不用担心李维真本人了,虽然这放心的方式……有点特别。
“总之,你离他远点,”花花最后下了结论,用爪子拍了拍炕沿儿,一副“本宫早已看透一切”的模样,“那只小气鬼心黑手辣,指不定哪天就把你也给卖了!”
林小满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想去摸它的头,被它一爪子拍开。
“我没跟你开玩笑,那家伙满嘴淬毒,舌头是蝎子尾巴变的,他上次还说本宫胖得像球!我哪里胖了?本宫这是丰腴!哼!”说到这里,花花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你少跟他学那些拐弯抹角的腔调,听着就烦。他说东你往西,他夸好你快跑,听见没?不然本宫连你一起挠!”
“睡觉!”花花凶巴巴地瞪了林小满一眼,回到垫子上,重新揣好爪子,闭上眼睛,只是那看似闲适的外表下,微微抖动的耳朵尖,暴露了它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3. 春天来了
一场大雪似乎又将山林重新带回冬季。积雪覆盖了初萌的草芽,也模糊了万物生长的边界。
雪停后,林小满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纯净。院外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似的脚印,沿着篱笆墙指向北山方向。他跟着走了十几步,脚印便消失了,仿佛主人凭空融入了这片洁白的天地。
林小满停下脚步,仰头北望。连绵起伏的山岭披上了统一的素氅,线条轮廓变得异常柔和,唯有几处极陡的崖壁裸露着深色的岩骨。更幽深的原始丛林,在雪雾朦胧中退向天际,显得愈发神秘莫测。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去,穿过一小片果园,来到一处高岗,柳小哥就站在那里。
它应该是这片山林最早的居民之一,主干需数人合围,庞大的树冠撑开一柄无比巨大的、缀满琼枝的华盖,万千枝条垂落,几乎触地。雪完美地勾勒出它每一道苍劲虬枝的走向,使它看起来更像一尊经过漫长岁月雕琢而成的冰雪雕塑。它静立着,将一种磅礴内敛的生机,无声地泼洒在这方天地间。
林小满驻足在柳小哥巨大的荫蔽之下,转身,回看自己脚下这片山林。他的小院静卧在雪中,院外种满了果树,桃、李、杏的枝条裹着茸茸雪絮,沉默低垂,像是在冰雪中酝酿着一场盛大的、关于花事的约定。
山脚下,十里平湖半冰半水,宛如墨玉坠入银盘,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结了层薄冰,覆着雪,与陆地连成一片茫白。如镜的湖心衬着两岸雪色,对面顾家园林在薄雾中淡成水墨烟痕。
山谷岑寂,雪色澄明。林小满站在这洁白世界的中心,他的小院是起点,身后山川是厚重的依靠,面前湖泊是温柔的屏障。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不仅覆盖了地貌,更凸显了这片天地隔绝喧嚣、自成宇宙的宁静与完整。
一点灼灼金黄,蓦然撞进眼底。
是冰凌花。
就在柳小哥根系旁,一处背风的小小雪窝里。豆粒大小的花朵,顶着碎冰,从冻土的缝隙间倔强地探出身来,带着蜡质的光泽,沉甸甸的,像凝固的时光,又像一小簇火苗,在无边素白与苍灰的背景下,灼灼燃烧。
林小满的心,仿佛也被那小小的火苗烫了一下。他恍惚地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花朵上方,感受着它持续散发的、微弱的暖意。他竟不敢触碰,怕惊扰了这份于严寒中破茧而出、近乎神圣的坚持。年复一年,它沉默地按着自己的节奏,在每一个冬春之交,准时赴约,宣告着寒冷终将退却,轮回不可阻挡。
“又来看它了?”一个略微有些沙哑、仿佛带着枝叶摩挲质感的声音,从头顶懒洋洋地落下。
林小满抬头,只见柳小哥伸了个懒腰,倚在它本体树干上,月白长衫在风中轻拂,与这漫天雪色浑然一体。
“柳小哥,你醒了!”林小满直起身,眼里漾开笑意。
“冬去春来,” 柳小哥慢悠悠地说,“对我们草木生灵而言,不过几次深眠与苏醒的交替。也就你们人类,总爱为这种‘如期而至’感动唏嘘。”
林小满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泥土:“对你们来说是寻常,对我却不是。十几年了,每年春天看见它,就像见到一位守信的老友。”
柳小哥也蹲下身来,长衫下摆拂过雪地,手轻轻按在覆雪的泥土上,闭上眼睛,静静感受其下细微的躁动,草根在延展,虫豸在翻身,无数沉睡的力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苏醒、汇聚。那种蕴藏在冰冷表象下的、汩汩流淌的生命脉动,远比视觉所见更为震撼。
“冻土之下,生机从未断绝。”柳小哥睁开眼,眸光清润如初融的雪水,“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是啊,十几年了。”林小满轻声回应,像是对柳小哥,又像是自言自语,“它还是老样子,真好。”
这小小的、缓慢生长的灵植,仿佛成了这片山林的一个锚点,维系着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它见证了林小满从初来乍到的手忙脚乱到从容安适,也见证了这片土地在岁月中的静谧与深沉。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慰藉。
“喵。”
花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尾巴不耐烦地轻轻摇晃。它瞥了一眼小小的黄色花朵,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嫌弃:“一朵灵魄不全的残花有什么好看的,回去了。”
说完跳下石头,踩着矜持的猫步,款款前行。
林小满知道花花这是饿了,失笑摇头,从那种微妙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起身道:“好,这就回去。柳小哥,我改天再来看你。”
柳小哥施施然走向他的本体,闻言摆摆手,并未回头,身影渐渐融入树干。
林小满转身,快步追上花花。
来时孤身一人的足迹,此刻旁边多了一串活泼的“梅花”,两行痕迹并行,深深浅浅,径直朝着他们的小院走去。
几场春雨过后,山林被彻底唤醒。积蓄了一冬的力量破土而出,几乎是一夜之间,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盛开的杜鹃花。
整个山坡,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深深浅浅的粉紫色,汇成一片绚烂的花海,将还有些料峭的山风都熏染得带上了丝丝的甜意。
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上凝着露珠,踩上去有些湿凉。林小满和花花爬上山坡,风过处,白雾随花浪翻滚,美的不似人间。
“嘻嘻……悉悉索索……”
一串风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从花海深处传来。泛着淡淡蓝光的小精灵,正拖着细碎的星芒轨迹,在繁花丛中穿梭飞舞。所过之处,花瓣上的露珠似乎坠落得慢了些,光线也微微扭曲,仿佛时间本身都被它欢愉的情绪感染,变得轻快而雀跃。
柳小哥的声音伴着新叶的沙沙声随风送来,带着点戏谑的欣赏:“这漫山遍野的红配绿,也就是天地自家挥毫,才敢这般浓墨重彩而不显俗气,若换作旁人,怕是要被诟病失了章法。”
“柳小哥早。”
“小满子,陪花花大人赏花来了?今年的杜鹃开得真好。”
话音落下,大柳树主干旁,空气仿佛水波般漾开一圈青碧色涟漪,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柳荫中缓步而出。柳小哥一袭月白长衫信步走来,衣袖拂过枝头,带落几片花瓣,在身后泼天粉紫的映衬下,宛如画中走出的春山主人。
他来到林小满和花花身边,与他们一同立在山坡高处,俯瞰这片怒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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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
“幸亏今年大个儿醒得晚,不然那憨货,又该捺不住性子,在花丛里打滚撒欢了。去年滚秃的那一片,我可是费了好些功夫才引着地气重新养回来。”
正说着——
“吼呜……”
一声沉闷的低吼,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隐隐振动了脚下的土地,也惊起了林间休憩的鸟雀。
大个儿醒了。
花花一记眼刀,柳小哥立刻噤声,还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乌鸦嘴,”花花冷哼一声:“我看它敢,今年谁都别想破坏这片花田。”
花海中的小精灵听到吼声猛地一顿,周身蓝光欢快地闪烁起来。“吱!”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轻呼,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飞而去,细碎的笑声洒了一路。
柳小哥与林小满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这下可要热闹了”的意味。他们不由得相视一笑,笑容里掺着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你们在笑什么?”
花花冷冷问道。
林小满矢口否认:“没有!花花,那你看着点花田,我回去瞧瞧。”
林小满知道大个儿睡醒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过来找吃的。
果然,他刚走近小院,远远便看见篱笆墙下,一团毛茸茸、乱蓬蓬的巨大黑影,几乎要将那一角荫蔽塞满。
时间精灵像一颗兴奋的蓝色小流星,绕着那团黑影“吱吱吱”叫个不停,试图唤起它全部的清醒。
大个儿显然还困在将散未散的睡意里,它有些迷茫地坐在那儿,一只前爪笨拙地揉着“咕咕”直叫的肚子,另一只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地上的土。
它突然嗅到熟悉的气味(林小满给它好吃的,所以在大个儿简单的认知里,林小满等于美味),猛地抬头,看见林小满,那双原本迷蒙的小黑眼睛,瞬间被点亮,里面映着清澈的、毫不掩饰的对食物的渴望。
林小满拍了拍它的大脑袋,转身走进厨房。没多久,便端出一个大木盆,里面是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粗粮饼子,拌着砸碎的坚果,上面还淋了野蜂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大个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大脑袋整个埋进了木盆里,吃得哼哼唧唧,全身每一根毛发都洋溢着幸福满足。
等到盆底朝天,大个儿舔着嘴角残留的蜜渍,眼中的困倦早已消失,它昂起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吼叫,庞大的身躯仿佛蓄满了能量,转身便朝后山冲去,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时间精灵欢叫一声,化作蓝光追了上去。
于是,伴随着“嘻嘻嗦嗦”的笑声和“咚咚咚”的脚步声,一道灵动的蓝色流光与一座横冲直撞的小山,开始在林间追逐嬉戏。蓝光忽左忽右,穿梭引导。小山跌跌撞撞,奋力追赶,不时因被落得太远而发出委屈的嚎叫。它们所过之处,惊起鸟雀纷飞,野兔疾窜,小鹿、狍子跟着它们奔跑,沉睡的森林彻底喧闹起来。
林小满站在门口,望着那两个活力四射的家伙一路撒着欢儿冲向后山花海,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花花暴怒的哈气声。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眼底映着融融春光,轻声笑道:“春天来了。”
4. 仙子与小周经理
隔壁山头那只自诩风雅的火狐狸,近来是越发放肆了。
它素来爱热闹,隔三差五便召集些山精野怪,在月下烤肉饮酒、笙歌燕舞,以往大家虽觉吵闹,忍上半夜也就过去了。可这次,一连三四个夜晚,那喧嚣声竟毫无停歇之意,靡靡之音与放肆的欢笑声彻夜不休,搅得山林不得安宁。
“吵死你大爷了!还让不让好好睡觉了!”黄大爷从篱笆墙外钻进来抱怨,“那骚狐狸,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俺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柳小哥的声音随着燥热的风传来,带着不耐:“聒噪至极,好好的月色清风,都被这股子浊气给污了。”
连一向温和的白婆婆,意念中也传来一丝罕见的烦躁,显然那持续不断的噪音也影响了她洞府的清静。
而花花,早已是面沉如水。它趴在石桌上,尾巴尖危险地一下一下拍打着桌面,琥珀色的眸子里寒光凛冽。
终于在当晚,月过中天,又一阵刺耳的笑浪传来时,它猛地站起身。
“没完没了!”它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跳到窗外,径直朝着隔壁山头跑去。
“花花,等等我!”
林小满见状,连忙抓起药锄(好歹算个武器)跟了上去。
还未走近,便见那山头火光摇曳,人影(妖影)憧憧。几十只化形不全、奇形怪状的小妖围着一大堆篝火,正在胡吃海塞,吹拉弹唱,场面混乱不堪。为首的狐妖化形成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模样,正举着酒杯,得意洋洋。
然而,当林小满目光扫过狐妖身侧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那里,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气质娇柔的女子,正依偎在狐妖怀里,巧笑倩兮。那张脸,林小满绝不会认错,正是当初指使老黄牛、陷害粉衣仙子的菊花仙!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一只狐妖搅和在一起?
就在林小满惊疑不定时,花花已经走到了那群妖魔面前。它小小的个子,甚至因为近期的“富态”显得有些呆萌,但当它站定时,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威压如同潮水般轰然扩散开来!
喧嚣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妖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歌声、笑声瞬间消失。
篝火噼啪的爆响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它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恐怖的三花彩狸,手中的酒肉掉了都浑然不觉。
那狐妖也是脸色一变,连忙推开怀里的菊花仙子,站起身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拱手道:“不知……不知尊驾降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它额角渗出了冷汗,显然认出了花花,更感受到了那绝对碾压的力量。
花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淡漠地扫过这片狼藉的场地,最终落在狐妖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妖怪耳中:“都给我滾!”
仅仅四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妖心头。一些修为浅薄的小妖已经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下去。
狐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它好歹也是一山之主,被如此当众呵斥,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但又深知绝非眼前这位的对手。它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菊花仙子,菊花仙子却低垂着眼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尊驾,我等只是在此小聚……”狐妖还想挣扎一下。
花花终于拿正眼看了它一下,那眼神冷的如同万载寒冰,带着绝对的睥睨与不耐:“本宫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更加强悍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向狐妖。
狐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瞬间煞白。
它再不敢有丝毫推脱,连忙对着手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小妖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快走!”
一时间,鸡飞狗跳,妖群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座山头。
那狐妖也顾不得菊花仙子,眼睛盯着花花,后退几步,化作一道妖风遁走了。
转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地界,就只剩下花花、林小满,以及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的菊花仙子。
花花这才将目光转过去,眼神冰冷的审视着她。
菊花仙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强自镇定地笑了笑:“想不到在此处也能遇见阁下,真是……巧啊。”
花花懒得与她废话,只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你也滚。”
菊花仙子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但面对气场全开的花花,她不敢有丝毫违逆,咬了咬嘴唇,身形一晃,化作点点黄色流光消散在原地。
喧嚣骤然停止,山顶只剩下余烬和一片狼藉。
夜风拂过,花花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却仿佛顶天立地,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孤高矜贵。
林小满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惊叹与自豪。
这就是他的花花,帅起来,简直无敌。
花花扭头,身上冷若冰霜的气势已经褪去,看到林小满紧紧攥着药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不屑地哼了一声,甩着尾巴转身就走。
林小满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花花,你刚才真是太威风了!”
六月中旬积雪方才化尽,山林迎来了短暂而珍贵的夏天。
林海在风中起伏,翻涌着千重绿。层层叠叠、汹涌澎湃,从墨绿、黛绿到翠绿、黄绿,顺着山峦的弧度泼洒开去,直至与远天融为一色。阳光穿透云层,在无边的树冠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整片森林仿佛一片闪烁着金绿色的海。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对面的运输船破开粼粼波光驶来。
往年这条小船会在十月末,湖面结冰前送来物资分红。去年没来,林小满以为他们终止了这份口头约定,也没太在意。没想到,今天小船又出现了,他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林小满有些疑惑地走到岸边。小货船小心翼翼地靠岸,从船上下来的不是周经理,而是一个看起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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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眉眼间与周经理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锐利精神,动作也干脆利落得很。他跳下船,指挥着船员将一箱箱物资搬上岸,除了往年都有的米面粮油、过冬的衣物燃料,似乎还多了一些更精致的年货和几箱书籍。
年轻人走到林小满面前,客气的道:“您就是林小满,林先生吧?我叫周明远,周经理是我爷爷。”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了些预感,他点点头:“周经理他……”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怅然:“爷爷和……老董事长,年前相继过世了。”
虽然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林小满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位目光深邃、提出“以湖为界”的老者,那位总是笑呵呵、办事妥帖的周经理,终究是放下了曾经守护的一切。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节哀。顾老和周经理……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周明远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情绪,挺直脊背说道:“林先生,老董事长和爷爷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与您的约定不能变,这片水域的宁静,我们一定会继续守护。以后,就由我来做这个中间的联络人,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从小听着这片山林的故事长大,爷爷常说,这里……不一样。我们会像从前一样,信守承诺。”
林小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清亮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也带着对这片山水的某种敬畏。
时代在更迭,人与山的联系,也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延续。
“好,”林小满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以后就麻烦你了,周……经理。”
周明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叫我明远就行。”他看着搬卸完毕的物资,又道,“今年的分红送来的晚了点,除了常规的,我还自作主张添了些书和城里新式的糕点,希望您别嫌弃。”
“费心了,谢谢。”
林小满看着那些堆放在岸边的物资,又看看周明远,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就想起柳小哥那句话,只有人才会感叹时光匆匆。精怪们拥有漫长的生命,日子过得简单随性,而人这短短一生却常怀千古之恨。大概正是因为它们没那么多妄念、算计、争斗、和情、理、律法的条条框框,才会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吧。
小船再次发动,周明远站在船头,朝林小满挥手告别,身影在苍茫的湖水与山林映衬下,显得卓然挺拔,意气风发。
林小满站在岸边,直到船影模糊在湖湾处。
山水依旧,波光粼粼,故人已逝,新的故事,似乎正随着新一代人的登场,悄然翻开了下一页。
他转身,招唤驴队将物资驮回山间小院,黄大爷闻讯赶来围观,柳小哥也在风中传来一阵絮语,林小满静静听着,心中那份因故人离去而生出的怅惘,渐渐被山林的平静安宁驱散。
5. 它……是我哥哥。
日子褪了暑气,敛了蝉鸣,漾着桂香,把寻常时光酿得清甜又绵长。
秋意渐浓,天高云淡,山林染上了更醇厚的色彩,这正是采药人一年中最忙碌也是最喜悦的时节。
林小满这个半吊子郎中,药配的不怎么样,采药倒是挺勤快(花花说他这纯粹是浪费材料)。
清晨,他在鸟鸣声中醒来,灶膛里熬着稠稠的小米粥,就着自己腌的咸菜和昨晚剩下的饼子,便是简单又熨帖的一餐。
他仔细检查过背篓里的工具,药锄、厚实的帆布手套、以及用来捆扎药材的麻绳。
花花蹲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算是目送。
“我进山了,家里你看好。”林小满对着那高傲的身影嘱咐一句,便推开院门,踏入被晨露打湿的山道。
秋季的山林,是一座慷慨的宝库。
榛子、松塔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熟透的浆果在灌木丛里滴着紫红的蜜。林小满踩着厚软的苔藓才走进来,背篓里便盛满了大山的馈赠。蕨菜扎成束,猴头菇像毛茸茸的星星,黄芪的根须还沾着湿软的土腥气。
风从白桦林梢滚过,摇落一阵金箔般的叶子。鹿道隐现在枯草间,通往更深的、弥漫着松脂香气的幽暗处。那里有蛰伏了整个夏天的泉水重新醒来,叮咚声里漂着碎金子似的日光。
林小满今天有明确的目标,他要寻的是这个时节药效最好的几味药材:龙胆草、五味子、瘤毛獐牙菜。
他沿着熟悉的小径往深山里走,目光扫过沿途的草丛与灌木。
龙胆草喜阴湿,往往生长在山坡草丛或林缘空地。他那双被白婆婆训练过的眼睛,很快就在一片半阴的坡地上发现了它们的身影,一簇簇开着深蓝色钟形小花的植株,根系粗壮,那正是药力凝聚之处。
他蹲下来,用药锄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尽量保持根系的完整,然后将带着泥土芬芳的龙胆根整齐地码放在背篓底层。
继续前行,阳光透过渐疏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他看到了缠绕在其他灌木上的五味子藤。
此时正是果期,一串串红艳艳、如同小珍珠般的果实累累垂挂,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林小满伸手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果皮酸甜,果核辛辣微苦,兼具五种滋味,果然是名副其实。他小心地将这些成熟的果穗一一采摘下来,准备回去晾晒干制。
寻找瘤毛獐牙菜则更需要耐心。
这种草药通常生长在高海拔的草甸或林下阴湿处,叶片形状特异,边缘有刺状齿,背面密布瘤状突起和毛茸。林小满费了些功夫,才在一处岩石背阴的苔藓地里找到它们。他不敢贪多,只采撷了足够使用的部分,留下根茎以待来年再生。
今日,他翻山越岭,与溪流对话,与山风同行。背篓渐渐被各种形态各异、散发着独特草木清香的药材填满。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林小满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
回到小院,他将背篓里的收获一一取出,分门别类地摊开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晾晒。顿时,小院里弥漫开一股复杂而奇异的草木香气,苦涩中带着甘醇,如同这秋日山林的魂魄。
花花跳进院里,绕着那些晾晒的草药踱步,偶尔凑近嗅一嗅,对那浓烈的气味似乎并不排斥,反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检查他这一日的劳作成果。
炊烟袅袅,米香与药香混合在一起,散发山居秋日里,最平凡却也最动人的味道。
林小满知道,这些凝聚了天地精华的草木,经过炮制后,将能守护这一方山林居民的健康,这也是他与这片土地,最深切的联结之一。
这天,林小满循着一条以往未曾深入的山涧寻找药材。
此处水汽丰沛,岩壁陡峭,厚厚一层苔藓如同铺开的绿毯。他的目光掠过岩缝与草丛,专注于那些可能藏匿草药的角落。
突然,他的视线被岩壁中段一处小小的平台攫住。
那里,背阴通风,又有稀疏的天光漏下,一株兰花正悄然绽放。它的叶片狭长挺立,带着寒兰特有的孤峭,而最夺目的,是那几朵赤红如焰的花,颜色纯粹到近乎妖异,在幽暗的背景中静静地、却无比蛮横地燃烧着,美得令人心头一窒。
然而,林小满长期摆弄草药的直觉立刻捕捉到了那极致艳丽下的不和谐,他眯起眼睛,但见那株兰花叶尖微微卷起泛黄,花瓣边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萎靡之态,整株散发着一股……衰弱的、仿佛在不断流失什么的“空洞”感。
“赤冠寒兰……还是最极品的‘焰心’品相。”他低声自语,心头涌起一股面对绝症时的无力焦灼,“可这伤……是在根子上?”
他不敢妄动,生怕自己笨拙的善意反而害它加速走向消亡。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一缕清冽幽香拂来,一个倩丽身影悄然现身,是兰芷。只是,她素来恬静的脸上此刻布满深切的忧郁,凝视着那株赤冠寒兰,目光复杂。
“你也看出他不太好了,是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像在询问,更像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林小满连忙行礼。
“兰芷仙子。”他看向那株寒兰,疑惑道,“这株寒兰灵韵非凡,但气息确有不继之象,我看不透症结所在。仙子可知缘由?”
兰芷轻轻走到岩壁前,伸出纤纤玉指,虚虚拂过寒兰的叶片,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她沉默片刻,才幽幽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几分不解,更有深深的心疼。
“它……是我哥哥。”
林小满一怔,没完全理解这个“哥哥”的含义。一株花,一位花仙的……哥哥?
兰芷垂眸,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如同梦里传来的风中低语:“他是我们兰花一脉的王,天生尊贵,逍遥自在。可偏偏……偏偏看上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林小满心中一震,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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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知道这里……”
兰芷摆手,止住林小满的道歉,她转过头,看向林小满,眼神里有种近乎宣泄的痛楚:“那人不知发什么疯,突然要去人间,我哥哥……,竟不惜舍弃大半修为和法力,跟着他去了红尘浊世,还……做了一个凡人!”
轰!
林小满的脑子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花王……转世……凡人?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这不是他该听的东西,太沉重,太离奇,也太……隐秘了。
他想逃,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兰芷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积压的情绪决堤而出:“这,便是他的本体。本体与转世之身息息相关,如今他这般模样,只能说明……”兰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人间,定然是受了极大的苦楚,伤了心神,连累了根本。”
她抬起眼,望向林小满,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放着山中清静逍遥的日子不过,非去那是非人间,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做人有什么好?明知是苦……他,为什么还要去遭那份罪!”
林小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炽烈又绝望的情感,更无法理解一位“王”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近乎自毁的路。他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兰芷那句“转世成了一个凡人”在嗡嗡作响。
凡人……转世……在人间受苦……
电光石火间,另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氤氲寒气的冰泉中,那个双目紧闭、浑身布满瓷器般裂痕的少年。
李维真看似嫌弃实则小心翼翼的动作。
从前的困惑在此刻轰然炸开!
李维真花店里那个神秘的重伤少年……难道就是……?!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听到花王转世更甚。那不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他曾亲眼目睹、近在咫尺的鲜活生命。
一股混杂着震惊、茫然、窥破天机的恐惧以及莫名的心悸,瞬间淹没了他,令他有些语无伦次:“情……感情的事,或许……本就没有为什么。只是……愿意,或不愿意吧。”
他说得艰难,因为这完全超出了他贫瘠的经验所能诠释的范围。
兰芷眼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取代,她叹了口气,身形淡去,很快消失在青青草色之中。
剩下林小满独自站在寂静的山涧里,耳畔是潺潺水声,眼前是那抹灼灼赤焰。
山林依旧苍翠宁静,但是谁能想到,一株看似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连接着另一段时空里一个凡人少年破碎的身躯和命运。
这片他熟悉的山林,其下涌动的暗流与承载的深情,令他感到心惊,也令他……茫然无措。
他莫名觉得,自己无意中,已经站在了一个无法躲避的,巨大漩涡的边缘。
6. 那个不好吃
秋日的气息,是随着第一场霜悄然浸透山林的。晨雾散去,阳光变得清澈金黄,空气里飘着成熟的草木香与一丝凛冽的前奏。山林换上了最斑斓的礼服,枫槭如火,柞叶鎏金,松柏则保持着沉郁的苍翠,层层叠叠,绚丽而盛大。
这是林小满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时节。丰收,不仅在于收获,更在于分享与储备。
最先忙碌起来的是收集山货。他背着特制的大竹篓,偶尔带着花花(后者更多是监工与偶尔扑捉倒霉秋虫的角色),深入老林。油亮的榛子、饱满的松塔、散发着独特清香的猴头菇、还有各种可食用的根茎与浆果……这些大自然的慷慨馈赠,将被仔细晾晒、腌制或窖藏,成为漫长冬季里重要的风味补给和药材来源。
紧接着,小院周围那片倾注了心血的果园,迎来了一年当中最辉煌的时刻。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甜香。苹果红润如霞,梨子澄黄似金,海棠果宛如一串串小巧的红灯笼,枣子则闪烁着玛瑙般的光泽。山间灵气滋养,加上林小满顺应天时的照料,使得这些果子不仅个头喜人,滋味更是清甜爽脆,汁水丰沛,远非寻常市面上售卖的水果可比。
采摘是项大工程,但林小满乐在其中。他仔细地将收获的果子分门别类,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一份份“礼单”。
最大的一份,属于在这场收获中付出辛劳的“小一”一家。那七头住在老林子山谷里的野驴,是运输的主力,也是老朋友。林小满将格外饱满香甜的苹果和梨子装了好几大筐,放在往常约定的林间空地。第二天去看时,筐已空空,地上只留下杂沓欢快的蹄印和几缕干燥的草梗,那是它们满意的回音。
给黄大爷的那份,用油纸仔细包好,里面是它最爱的软枣(猕猴桃)和海棠果,甜中带酸,正对黄皮子的口味。白婆婆的则更讲究些,选了品相最好、灵气最匀净的一批,另附上几味这个时节特有的药草,整齐地放在她洞府前光滑的青石台上。
大个儿的那份简直像个“果山”,直接用一个大木盆装着各色果子,放在它常饮水的潭边。那憨货醒来看到,欢欣的低吼传遍了半个山谷。
自家留存的,除了即时品尝的,便是要仔细储存、准备过冬的部分,窖藏、制脯、酿醋,做罐头,各有各的归处。
还有一份,是给湖对面顾家的。林小满挑选了品相极佳、耐储存的桃子,李,杏,苹果和梨,装了满满几大竹篮,又放了几罐自己熬的秋梨膏。
最后,他总会特意在每棵果树的最高处,留下一些红艳艳的果实。那是留给山雀、松鼠、刺猬,以及所有路过居民的“冬粮”。分享,是这片山林不言的法则。
他把竹篮搬上小船,运到对岸,然后拨通小周经理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有礼高效:“林先生,您稍等,我马上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低调但性能极佳的越野车便沿着湖岸驶来。小周经理利落地下车,接过沉甸甸的竹篮,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家里好些人就盼着您这口呢,说外头买的再贵,也没有这山里的‘清气’。” 他转身从车里搬出几个保温箱和纸箱,“这是自己农庄养的猪和牛,大少爷让挑最好的部位送来些。这两箱海鲜是今天早上刚空运到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林小满看着那还冒着寒气的海鲜箱和色泽鲜润的肉品,笑着道谢:“替我谢谢顾少。”他温和地说。
车子离去,湖面重归平静。林小满将回礼搬回小院,夕阳正将群山染成金红。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合着满院果香。花花蹲在窗台上,看着琳琅满目的收获,尾巴尖悠闲地晃动。
储备已然丰足,馈赠皆已送达。秋日的忙碌接近尾声,而一种丰饶带来的安宁与满足,正随着袅袅炊烟,温暖地笼罩着这座山林小院,预示着又一个与天地万物共守的、安然无虞的寒冬。
冬天用它最纯粹的方式统治了山林。
大雪封山,不是一日之功,而是一层又一层,将沟壑填平,将路径掩埋,将喧嚣吸吮殆尽。万物敛藏,许多生灵隐去了踪迹,森林陷入一片深邃的、呼吸般绵长的寂静。食物变得和金砂一样珍贵。
于是,连山中的君王也不得不暂时低首,踏着深厚的积雪,率领家小离开惯常的领地下山觅食。月光照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着清冷的银辉。一家四口的足迹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母虎走在最前,它脚步沉稳,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气息。两只半大的虎崽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它们还不到独立闯荡的年纪,厚厚的脚掌陷在雪里,走得有些笨拙而吃力。威严的山君,则走在最后,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时刻警戒着后方。
它们走了很久,在一处背风的山腰岩石下停驻休息。疲惫很快裹挟了大家,母虎将孩子们拢在身边,山君则在外围趴下,一家子依偎着取暖,沉入睡眠。雪夜寂静,只有风偶尔掠过树梢的呜咽。
半夜,其中一只小虎崽睁开了眼。陌生的环境、过于空旷的寂静,以及腹中隐约的饥饿,让它感到不安。它悄悄挪到父亲庞大而温暖的身躯旁,用脑袋蹭了蹭父亲的下巴,低声发出带着气音的呜咽:“阿爹……我害怕。这里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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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家……要是有别的野兽来了怎么办?”
山君睡得正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但“野兽”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微的针,瞬间刺破了它的睡意。它猛然抬起头,环眼在黑暗中骤然睁开,如同点燃了两盏幽绿的小灯,警惕地扫视四周,睡意全无,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透出狩猎者的本能:“野兽?在哪呢?” 它咂咂嘴,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最简单不过的真理,“还能怎么办?吃了呗,你爹我正好有点饿了。”
小虎崽见父亲醒了,胆子大了些,抬起毛茸茸的前爪,指向岩石阴影外不远处的一个小雪堆,声音压得更低:“那儿……刚才,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亮亮的。”
山君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眯起眼仔细看去。
只见那雪堆旁,不知何时蹲坐着一个身影。娇小,披着月光与雪光也难以掩盖的、斑斓的毛色,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处清晰地反着光,正安静地、甚至有些无聊地看着它们这边。是花花。它大约是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循声过来查看这片地界的“访客”。
山君紧绷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那两盏幽绿的“灯”也倏然暗淡,恢复了倦怠。它巨大的头颅“噗”地一声重新砸回交叠的前爪上,眼睛也闭了起来,含糊地嘟囔道:“哦,这个啊……没事。睡你的。”
小虎崽愣住了,不解地看看远处那只看起来一口就能吞掉的小东西,又看看重新准备入睡的父亲:“为、为什么不吃了它?阿爹你不是饿了吗?”
山君的眼皮都没抬,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意味复杂的、近乎叹息的呼噜,给出了一个在虎崽听来十分费解的理由:
“这个不好吃,……肉少,骨头太硬,硌牙。”
说完,它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往更暖和的皮毛里埋了埋,一副“别拿这种小事烦我”的模样。
小虎崽似懂非懂,但父亲巨大的身躯和沉稳的呼吸本身就是一种安抚。它犹疑地又望了一眼那个小雪堆。花花似乎对这场关于它“口感”的简短讨论毫无兴趣,早已转过身,轻盈无声地跃上旁边一块更高的岩石,浅浅轮廓在月光下清晰一瞬,便如融化般消失在岩石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雪原重归寂静,只有风的声音。小虎崽在父亲令人安心的气息环绕下,也渐渐闭上了眼睛,将那个“骨头很硬”的奇怪小兽身影,抛在了渐渐沉实的梦乡边缘。而山君在睡意重新笼罩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有这家伙在附近晃悠……今晚这片地方,倒是能睡个安稳觉了。毕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它的地盘生事。
7. 不让猫省心的两脚兽
冬去春来,又到一年惊蛰日。
山林中,最先醒来的是声音。
阳坡的河面,一整夜的绷紧后,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辰,冰壳底下传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像大地舒展筋骨的叹息。
然后是滴答,滴答,从黑桦树焦黑的枝头落下,昨夜还冻得硬邦邦的冰凌,此刻正化作一滴极清、极凉的水,准确地落进林小满后颈,一个激灵,他猛地缩起脖子,打了个寒颤。
举目望去,雪还是主人,却已是失了威风的、灰扑扑的旧主。它斑驳地覆盖着大地,偶尔露出底下深棕色、饱含水分的腐殖土。空气的味道复杂极了,清冽的寒气里,搅着一股浓郁的、潮湿的腐木与去年落叶被捂了一个冬天后,初遇阳光时蒸腾出的腥甜气。
阳光是斜的,金箔似的,从疏朗的枝桠间一片片切下来,林小满在一处背风的倒木上坐下,手触到树皮,冰凉,却不再刺骨。翻起一块附生的地衣,底下的木头上,竟已沁出星星点点、绒绒的绿意,那是苔藓的新芽,微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绿得那样心惊,仿佛把一整座森林积攒的春光,都凝在了这针尖大的生命里。
林小满歇够了,背起背篓,穿行在湿润的林间。
他沿着一条欢快奔腾的小溪往下游走,打算就近取些活水。就在溪流转弯处,他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婆婆,穿着灰色粗布衣裙,身形瘦小,头发稀疏花白,正颤巍巍地用一只破木瓢从溪中舀水。她的动作迟缓而吃力,仿佛每动一下都耗费着极大的气力。
林小满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这深山老林,寻常老人绝难到此。
看她形态,多半是位化了形的精怪。只是,她周身的气息极其微弱,甚至比不上一些刚开灵智的小妖,反而带着一种油尽灯枯般的衰败感,这与通常能成功化形的山精野怪所应有的道行很不相符。而且,他在这片山林住了这些年,从未见过这位婆婆。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上前帮忙时,那老婆婆身体却猛地一晃,手中的木瓢“啪”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她本人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溪边的鹅卵石上。
林小满见状,来不及多想,立刻快步上前。他蹲下身,小心地将老婆婆扶起,让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触手之处,只觉得她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张皮,肌肤冰凉,气若游丝。
他拨开老婆婆手腕上的乌木手镯,探了探她的脉息,只觉紊乱而微弱。连忙从背篓里取出水囊,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滴了几滴清水进去。又从身上翻找出固本培元的温和药丸,捏碎一点,混着水小心喂下。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警惕的眼睛,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戒备与惊惶。她一看到近在咫尺的林小满,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挣扎着想向后退,奈何力气不济,急喘之下,未曾挪动分毫。
“你,你……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恐惧。
林小满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别怕,我路过这里,见您晕倒了,方才冒昧施救。”
老婆婆紧紧盯着他,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这一动,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目光落在手腕上带着的那只镯子上,另一只手飞快地盖在上面,拧身与林小满拉开距离(姿势很古怪)。那姿态是全然的不信任与防卫,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林小满瞥了眼她藏在身侧的右手,不明白,一只乌木镯子有什么好宝贝的。那种藤蔓,山里到处都是,既不能吃,也没有药用价值,唯一的特点,大概就是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一点点乌沉沉的光,算不得漂亮。但他理解山野精怪的这种警觉,它们对陌生者抱有戒心是常态。
“您身体虚弱,刚才只是急火攻心,加上体力不支。我背篓里正好有些适合的草药,给您留下一点,或许有些帮助。”
说着,他从背篓里拿出几株性味平和的补气草药,又翻出两个水灵灵的苹果(他中午的口粮),轻轻放在老婆婆触手可及的石头上,转身,沿着溪流继续向下游走去,没再回头。
那老婆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直到林小满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她才稍稍放松下来。摩挲着镯子,低头看看石头上的草药和苹果,浑浊的眼睛里盛满怨毒,目光像两根淬毒的针射向林小满远去的方向。但最终,生存的渴望压倒一切,她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拿起一个苹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夕阳将小院的轮廓拉得斜长,林小满背着空背篓,踏着暮色归来。
一天的奔波,虽然没什么收获,但见证了春天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坚定的一步。这份“收获”,足以让他振奋,林小满嘴里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刚推开院门,就看到花花揣着前爪,端坐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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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两颗盛在水晶里的葡萄,静静地望着他,好像等了很久。
林小满笑着走过去,放下背篓,正准备炫耀一下今天的心得,花花却突然皱起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随即,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小满:“你身上沾了晦涩怨毒的气息,说吧,今天在路上又帮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林小满心里一惊,没想到花花的嗅觉如此敏锐,也没想到那位婆婆的气息如此阴暗。后悔到也不至于,就是面对三令五申,禁止他随便救人的花花有点不好意思。
“呃……回来的路上,在溪边碰到个晕倒的老婆婆,看着挺可怜的,就……搭了把手。”
“老婆婆?”花花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老婆婆?能化形出现在这里的,哪个是没有点道行的?偏偏让你看见?还恰好在你路过时晕倒?”
它气得站起来,仰着头,毫不客气地教训道:“林小满,本宫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山里的因果,没那么简单!别以为你现在有点微末道行,会认几个精怪,就觉得自己能当济世救人的活菩萨了!小心把你自己这条小命搭上都填不上你招惹来的孽债!”
它的语气严肃起来:“那些来历不明、看似虚弱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危险的。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示弱,引你上钩?谁知道她背后牵扯着什么麻烦?你这次运气好,下次呢?滥好人,在这山里是活不长的!”
花花的话语像小石子一样砸在林小满心上。他知道花花说的是对的,山野精怪的世界确实危机四伏,戒备心是生存的法则。他自己也并非毫无警惕,只是……看到那老婆婆虚弱晕倒的样子,终究是没能硬下心肠置之不理。
“我……我就是看她晕倒了,总不能见死不救……”林小满试图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哼!”花花甩了甩尾巴,转过身,留给林小满一个气哼哼的背影,“随便你!反正到时候惹了麻烦,别指望本宫替你收拾烂摊子!”
话虽这么说,但它走回房间的时候却没忘吩咐一声:“赶紧去做晚饭,我饿了!”
林小满看着花花那圆润的背影,笑了笑,放下背篓跟了上去,嘴里应承着:“知道啦,下次我一定多长个心眼,先远远观察,确定没危险再……再看看。”
花花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个蠢货,就不能让本宫省点心!”
8. 我该怎么办
夜色浓重,林小满刚刚关灯准备睡觉,一道急切的意念便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小满,速来洞府,送我前往李维真的花店!”
是白婆婆(白仙,本体是刺猬)!
林小满心中一凛,睡意全无。
白婆婆性子沉稳,若非万分紧急,绝不会在深夜如此传讯。他立刻披衣起身,抓起背篓,以最快速度赶到白婆婆的洞府。
洞府内,白婆婆已经准备妥当,一个散发着清苦气味的布包放在一旁,而她自身的气息也完全收敛,显得比平日更加朴素无华。
“事态紧急,路上再与你细说,快走。”白婆婆的意念传来,随即她小心地挪入林小满的背篓中。
林小满会意,立刻用一层新鲜的草叶将她的身体覆盖伪装好。
他不敢耽搁,借着月色赶到湖边,早已接到消息的小周经理已备好快艇在等候,见到林小满,只简短点头:“车在对面,已经准备好了。”
一路无话,快艇破开黑暗的湖水,对岸已有车辆等候,载着他们风驰电掣般驶向平阜城。
再次来到花店,满室葱茏的浓郁生机竟也压不住那股叫人喘不过气的沉滞。
李维真迎了出来,他脸上试图维持惯有的淡然,但紧抿的唇角、开门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他内心深处的慌乱。
这样的李维真,在林小满看来,反倒更加鲜活,像个为情所困的活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只是,谁能想到,强大如他,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林小满放下背篓,白婆婆从草叶底下爬出来,双脚落地后立刻变成一个白发白袍的老婆婆,提着青步药包,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李维真连忙带着他们往里走,林小满扶着白婆婆来到池边,浸泡在冰泉里的少年病的似乎比上次还重,他表面皮肤看不出任何外伤,但池子里不断有新的血色溢出,散开,触目惊心,活水流动的速度竟然赶不上被鲜血染红的速度。
少年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白婆婆弯着腰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少年眉心,凝神仔细探查。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冰泉汩汩的水声和李维真压抑的呼吸声。
白婆婆诊断片刻,意念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打开带来的布包,里面是各种林小满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奇异光泽和浓郁药香的灵草精华。
她双手虚引,引导着那些精华融入冰泉,又辅以自身温和而强大的本源力量,一点点修复着少年体内几乎崩坏的生命脉络。
过程缓慢而耗神,林小满帮不上忙,只能紧张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池中赤色慢慢淡化,最终转为正常的冰蓝。少年身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机,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
李维真见状,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忧色未减。
白婆婆收手,额头微微见汗,她看向李维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外伤与内损暂且稳住,性命无虞。但……他的意识封闭极深,是他自己不愿醒来。心结不解,外力难助,老婆子我也无能为力了。”
她将剩下的外伤药物交给李维真,仔细嘱咐了用法,便示意林小满该离开了。光芒一闪,她重新变回刺猬本体,爬进背篓,卷缩在那团草叶上,显得有些疲惫。
林小满背起竹篓,一回头就见花店门口蹲坐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它的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上整整一倍,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漆黑的毛发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双金色的瞳孔冷漠地扫视着周围,那股子天生的、睥睨一切的高傲劲儿,竟与花花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沉静,更加……危险。
林小满不敢多看,向李维真告辞,绕过黑猫,向外面走去。
顾家派来的车子停在路边,就在他即将关上车门的刹那,夜风送来了李维真极低的叹息。
“黯……我该怎么办?”
林小满忍不住回头,花店玻璃窗映着黑猫的身影。它似乎动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林小满心头一跳,连忙关上车门,车子无声地启动,很快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背篓里的白婆婆气息平稳,仿佛已然入睡,林小满也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倚着背篓也沉沉睡去。
把白婆婆安然送回洞府,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
那抹青白晕染开时,像浸了水的宣纸,渐渐透出底下淡金色的曦光。
残雪只剩下背阴坡星星点点的白,像冬天遗忘的碎银。而向阳处,成片成片的紫花地丁,在倒木旁铺开毛茸茸的紫色烟霭。稠李树的枝条上,花苞鼓得要胀破,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出漫山遍野的花海。
林小满的篱笆墙不知何时爬上了一茎嫩绿的野藤,它们探着卷须,悄悄地,要去叩那在风中微微颤动的木门。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裙的窈窕身影在门外不安地徘徊,是兰芷。她眉头紧锁,一时向小院内张望,一时又低头叹气,看上去心事重重。
林小满加快脚步走上前:“兰芷仙子,你是来找我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兰芷见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愧:“林先生,我哥哥……他回来了。”
林小满心中一沉,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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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婆婆刚刚帮他稳住命脉,这才两三个小时,怎么就不行了呢?
李维真花店里重伤昏迷的少年,与山谷中风姿卓绝的赤冠寒兰在他脑海中慢慢融合。是了,无论是转世的少年,还是他的本体寒兰,都没有活下去的意愿,他是在求死。
“可是……他的状态非常不好,”兰芷的眼中满是心疼与焦虑,“他在人间不知遭了何等大难,神魂受损,灵息涣散,几乎难以维系……眼看再过几日,便是百花宴之期,他身为花中之王,还需主持这场百年一次的盛宴,若届时无法现身,或是显现出……对我们整个百花谷都将是一场灾难。”
兰芷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恳切地望向林小满:“我知此请颇为唐突,但如今唯有那株凝聚冰雪生机、蕴含时光之力的冰凌花,或许能暂时稳定哥哥的灵魄。我……我想向您讨一片冰凌花的花瓣,不知,可否……”
林小满听到这里才明白自己想差了,原来少年还没死,赤冠还有救,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忙点头道:“仙子稍等。”
他快步走到老柳树下,在那几株金黄璀璨的冰凌花前蹲下来。冰凌花感知到他的气息,叶片微微颤动。他选中了花色最为饱满、灵气最盛的一朵,小心翼翼地将其摘了下来。
花朵离开植株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星点光芒闪烁了一下,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
他将花递给兰芷:“希望能对你……哥哥,有所帮助。”
兰芷双手接过冰凌花,感受到其中精纯的脉脉生机,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笑容,连声道:“多谢!多谢林先生!此恩兰芷铭记于心!”
她小心翼翼地将冰凌花收好,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精致异常的请柬。请柬不知由怎么材质制成,触手温润,散发着百花的馥郁芬芳,上面用灵光勾勒出繁花盛放的图案。
“林先生,届时还请您与花花大人,务必拨冗前来。”兰芷将请柬郑重地交到林小满手中,“花朝节那天,兰芷在百花谷恭迎二位驾临。”
林小满接过那张蕴含草木灵气的请柬,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期待与好奇。百花谷,百花宴,百年一次,由花王主持,这该是何等瑰丽奇幻的景象?
送走兰芷,林小满回到院中。
花花已经醒了,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又落在他手中那份灵气盎然的请柬上,尾巴尖儿优雅地卷了卷。
“百花宴?它们不是不招待植物以外的精怪么?”它饶有兴趣地望向深山幽谷的方向,“那地界我还真没去过,听起来倒是挺好玩。”
林小满笑着晃了晃请柬:“那我们就准备一下,去见识见识这百年一度的盛况。”
9. 百花酿
花朝节那天,月华如水。
兰芷站在谷口,亲自为林小满和花花引路。
林小满进入山谷时,特意看了一眼那株长在山谷入口的寒兰。它已经恢复了生机,风姿卓绝,居高临下,此时看来,竟有种天子守国门的意味,心中不禁对这位还未正式见面(之前两次都是在他昏迷状态下)的花王生出几分敬意。
他们踏过一道由垂柳与紫藤交织成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此地已非凡间山林,而是一处被巨大结界笼罩的隐秘山谷。琼楼玉宇皆由繁花与古木自然生长而成,廊柱是缠绕着紫萝的虬枝,亭台以巨大的玉兰花瓣为顶,脚下小径铺着各色花瓣。无数萤火虫与发着微光的小精灵在花间穿梭飞舞,将夜色点缀得流光溢彩。
谷中疏影流动,暗香浮涌。
牡丹仙子闲闲倚着千年古藤,指间把玩着一枚玉盏。唇角含笑,听着身侧几位山茶仙子的细语,偶尔颔首,广袖垂落时曳过青石,那衣料上织金的纹路便流转起一层温润的辉光,让周遭所有的明媚都不自觉地以她为轴心,沉静下来。
不远处忽有清脆笑声漾开,如珠玉溅落。海棠花妖踮着脚尖,正试图从一株极高的辛夷上摘取最新绽开的那一朵。绯色的裙角旋开,像被风拂乱的花瓣,她眼波亮盈盈地朝帮忙的桃仙少年一睐,那少年便怔了怔,耳根透出薄红。她却不以为意,只将得来不易的花轻嗅一下,便随手簪在身旁杏仙的鬓边,歪头端详,笑得更欢。那鲜活恣意的生气,仿佛自带一股暖风,吹到哪儿,哪儿便亮堂几分。
水边却是另一番气象。水仙精灵独自立于一片薄雾氤氲的浅滩,素衣曳地,几乎与水中倒影融为一体。她周身自带一段清寂结界,偶尔有活泼的荷灵想拉她共赏锦鲤,她却只微微摇头,目光仍凝在一滴将坠未坠的晨露上,仿佛那里面自有乾坤。热闹是她们的,她守着这份旁人难以介入的澄澈与安静,便是圆满。
更远的、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下,红梅剑魄抱臂而立,无人轻易靠近,那是一种经历过彻骨霜雪后淬炼出的疏淡。她目光掠过满谷芳菲,神色无波,只在瞥见岩缝间几丛忍冬时,眉梢动了一下,那或许是她唯一认可的、于酷烈中依然默默绽放的同类。她无需融入这片绚烂,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此地繁华的一种沉默注解,像一柄收于鞘中的古剑,静卧于春光之外。
风过山谷,拂动万千衣袂与香息。没有谁能独占风情,却在彼此映照与无声的界限中,织就了一幅流动的瑰丽画卷。
然而,宴会的气氛,在那座由无数洁白根须与新叶托起的百花王座泛起微光时,悄然改变了。
低语停歇,乐音渐弱,穿梭其间的精灵悬停了翅膀。所有的光华,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不由自主地流向王座中央。
气流微旋,带着冰雪初融的清澈与幽谷兰芷的冷香。王座上的身影由虚而实,如同月光凝结。他微微垂着眼帘,手指搭在扶手的纹路上,指尖竟有细小的、霜花般的灵气在无声消散。当他终于抬眼,目光掠过下方躬身垂首的万千芳华时,一种极静的穿透力,仿佛能映照出每一片花瓣最细微的颤动,让被“看”到的生灵不由自主地屏息,连心中最隐秘的念头都仿佛被那清澈到近乎冰冷的眸光滤过。
他站起身,素白的长袍如水银泻地,袍角与广袖上,银绣兰草暗纹在他行动间流转着极淡的光晕。一位离得稍近、本体是暖谷娇兰的精灵,在他衣袂拂过的微风里,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感知到一种来自生命层次与禀赋天渊之别的凛冽寒意。他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清冽的余香,热闹的宴饮氛围似乎被冻结、沉淀下来,转为一种肃然的寂静。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山中明月,整个山谷只剩下风声与他周身萦绕的、极淡的冰雪气息。他以自身存在,重新定义了此地的法则,一种属于孤高、清寂与绝对纯粹的法则。在他面前,秾丽的色彩显得喧嚣,芬芳的气息略显甜腻。只要他在,他便是这百花王国里,一座不可逾越的雪峰。
林小满一时看得有些呆了,这就是那株他担忧过的赤冠寒兰,也是在李维真店里两次见到的重伤少年。此刻的他,光芒万丈,与之前的脆弱判若两人。只是,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全场,并未在林小满这个“陌生人”身上有任何停留。
兰芷引着林小满和花花在一处视野颇佳的花藤旁坐下,亲自捧来两盏琉璃杯,杯中液体色泽莹润,宛若流动的琥珀,散发着比谷中任何花香都要醇厚诱人的气息。
“林先生,花花大人,这是采集百花精华、辅以朝露月华酿造的百花酿。”兰芷笑着解释,“寻常人饮之,可青春永驻,对二位修行,亦略有助益。”
花花嗅了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喜,低头小口舔舐起来。
林小满也道谢接过,只觉入口甘醇,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瞬间通达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果然并非凡品。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之声悠扬而起。不,那是风拂花枝、泉流石上、蝶翼震颤的自然天籁。花仙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长袖挥洒间,带起漫天花雨,缤纷落英,美得如梦似幻。
林小满正沉浸在这极致的视听享受与百花酿的醇美之中,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惊慌的声音响起:“有不速之客闯进来了!”
音乐骤停,舞影凝滞。众花仙纷纷惊讶地望去,只见一道灰色的、略显佝偻的身影在花丛间一闪而过,迅速向结界边缘遁去。
林小满心中一动,那仓皇逃离的背影,竟有几分眼熟,像极了之前在溪边救助过的那个病弱婆婆!
花仙们法力普遍不高,且天性不擅争斗,一时竟无人能拦住那道身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结界之外。
花花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并未动作。在别人的地盘,情况不明,它这位高傲的花花大人自然不会轻易出手。
负责这次宴会筹备的兰芷脸色霎时一白,她快步上前,向王座方向屈膝一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道:“是我安排不周,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宾客雅兴。”
“谁不知百花谷有世代相传的结界,没有特定信物或极高修为,外人根本进不来,”海棠娇声接过话,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扫过几个方向,“除非有人故意携带,或者……结界本身有了疏漏?”
此言一出,谷中顿时落针可闻。众花仙神色各异,目光或明或暗地望向王座方向,却又不敢直视,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花王神色未变,目光掠过下方一众花仙,在始终抱臂而立、神色冷淡的梅花脸上微微一顿,又似不经意般掠过不动声色的牡丹。
梅花眼眸低垂,仿若未觉,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拂过身侧一段梅枝。
谷中修为最深厚、气息最沉凝的是牡丹(花王除外),但,若只有一人能拦下外敌,那个人,一定是梅仙。
赤冠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又迅速湮没在无波的眼眸深处,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有什么损失?”
有小仙战战兢兢上前禀告:“禀陛下,丢了一杯……百花酿。”
“罢了,许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山野精怪,被宴席灵气吸引而来,既然没造成更大混乱,便不必追究了。”王座上的赤冠寒兰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众花仙闻言,神色稍安。
骚动很快平息,仙乐再起,舞姿重现,大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梦幻与欢乐,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宴会渐入尾声,月已西斜。林小满带着微醺的醉意,与花花一同向兰芷辞行。
就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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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踏出那道花藤拱门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请留步。”
林小满回头,只见花王悄然立于数步之外,神情依旧疏离,但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浅褐色眸子,正落在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心中微动,恭敬道:“花王陛下。”
赤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淡淡移开,望向谷中那无尽的夜色。“冰凌花,”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承蒙照料,其自身蕴含的冰雪生机,于本王……甚为契合。”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点破那朵花与此刻他能站在这里之间的关联。但这句看似平淡的陈述,已然说明他知晓一切。
林小满也未多言,微微颔首:“机缘巧合,陛下无恙便好。”
赤冠闻言,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瞬即逝。
“机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像是自语,“但愿如此。”
他没有再说什么,向林小满和花花略一颔首,便转身,衣袂飘然间,身影已融入那片花影缭绕的夜色深处。
月华如水,林小满带着满身花香回到林边小院。
花花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小家伙在百花宴上似乎对那种甜滋滋的、专供小精怪们食用的果酒情有独钟,喝的有点多,走出百花谷时脚步就有些虚浮,此刻软绵绵地瘫在林小满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胸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全然没了平日的高傲模样。
林小满推开院门,却见石桌旁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是李维真。
他恢复山鬼的昳丽容颜,眼尾红痕在月色下异常妖艳,只是此刻他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或凌厉气势,而是单手支颐,望着远处沉静的山峦,眼神有些放空,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沉寂。
听到动静,他瞬间回神,目光落在林小满怀里的花花身上,嘴角一勾,那种熟悉的、带着讥诮与看好戏的神情浮现出来,又把那层十分不招猫待见的外壳重新披上了。
“哟,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咱们威风八面的花花大人,几时变得这般娇弱,还需要人抱着才能回家?”他语调拖长,满是戏谑。
若是平时,花花早一爪子挠过去了。可此刻它只是轻轻掀开眼皮,瞥了李维真一眼,那眼神因困意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点懒洋洋的嫌弃。
它甚至没力气炸毛,只在林小满臂弯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用带着鼻音的语调回敬:“喵呜……关你屁事?你这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山鬼……蠢货,跑我家来……发什么疯?有本事你去找他,依我看,他,他可撑不了……几日,到时候魂飞魄散,你连……连一片叶子都,都……捞不着!”
“闭嘴!”李维真猛地站起来,眼底翻涌着怒意。
林小满心中一紧,侧身,护住花花。
花花却混不在意,用力从林小满胳膊底下探出头来,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维真,嗤地笑出声来,轻轻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它的话像一根带毒的针,精准刺破了李维真刚刚筑起的外壳。他脸色阴沉,眼尾红痕仿佛在燃烧!盯着花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带着愠怒的冷哼:“哼!醉猫胡言乱语!”
半醉半醒的花花被骂了,也混不在意。
李维真反倒像是被踩了尾巴,再也待不下去,身形一晃,化作点点翠绿色光屑,倏地消散在夜色中,走的无比仓促狼狈。
小院安静下来。
花花满足地打了个酒嗝,虽然身体还软着,但那微微上扬的尾巴尖儿,昭示着此刻它有多开心。
林小满看着怀里得意洋洋的毛团,无奈地笑了笑,快步走进屋里,将这只“大获全胜”的醉猫,轻轻放回它的软垫上。
10. 唯美味不可辜负
第二天日上三竿,花花才悠悠转醒。
阳光有些刺眼,它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试图将昨夜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奇妙的山谷,绚烂的百花宴、甜滋滋的果酒、被林小满抱在怀里……以及,李维真那讨厌鬼的嘲笑!
它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浑身的毛都差点炸起来。它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姿态,确认是优雅端庄地趴在炕头软垫上,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一股羞怒直冲头顶。
它缓缓起身,迈着看似从容实则带着一丝心虚的步子走到正在厨房忙碌的林小满面前,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掩藏极好的色厉内荏):“昨晚之事,纯属意外,乃本宫体恤你,嗯……那什么不易,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它抬起下巴,眼神危险地眯起,“你最好立刻忘记,若是敢对外提及半个字……”它没有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仿佛林小满敢说出去,它就要不惜“杀人灭口”以维护威严。
林小满忍着笑,正要点头保证,院外就传来了黄大爷那尖细又带着八卦兴奋的嗓音:“哎呦喂!小满子!听说昨晚咱们花花大人是让你给抱回来的?啧啧啧,那场面,俺老黄可是不敢想象,不过,山里好多精怪可是都看得真真的,我说,小满子,那百花酿到底是什么滋味?连花花大人都扛不住!”
花花:“!!!”
它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抱回来?看得真真的?
黄大爷这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可能潜藏的其他“邻居”(比如某棵假装沉睡的柳树)听得一清二楚。
花花仿佛已经看到,它英明神武的形象正在整个山林间以光速崩塌。
“林小满!你就不会遮挡一下?你成心的是不是?!”它猛地转头,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林小满身上,气得胡须乱抖,“谁让你抱了?都怪你!蠢货!”
说完,它再也无法面对这“社死”的现场,甚至连林小满刚刚端出来的、它平日最爱的香煎小鱼干和嫩滑蛋羹都顾不上看一眼,尾巴使劲儿甩了甩,带着一身的怒气与羞愤,“嗖”地一下蹿出了院门,瞬间消失在树林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林小满端着早餐,愣在原地。他看着花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香气扑鼻的早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是真生气了。
连它最无法抗拒的美味早餐都不能让它停留片刻,问题很严重,已经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闹脾气的小打小闹的范畴。
林小满放下碗碟,开始认真地思考对策。
普通的道歉和食物估计是没用了,得想个特别的办法,才能把这位自尊心严重受损的“大小姐”给哄回来。是去深山找点罕见的灵果?还是……他目光扫过院子,忽然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总之,得尽快行动,不然在这位主子气消之前,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眼见花花怒气冲冲地绝食离去,林小满深知这次必须好好下点功夫才能平息这位大小姐的怒火。
他立刻行动起来,从冰箱里取出最新鲜的兔肉和肥美的鱼,细细处理干净,然后用上自己采摘、晾晒、研磨的各种山中香料,带着松木清香的野茴香、去腥提鲜的山椒粉、还有几味只有白婆婆才认得的花草粉末,精心调配成腌料,将肉和鱼细细涂抹,让味道充分渗透。
接着,他带上柴刀去了林子里,专门挑选那些柔韧有弹性、表皮光滑的藤条,砍了一大捆回来。坐在院子里,手指灵活地翻飞穿梭,将这些青翠的藤条按照心里琢磨好的样式,开始编织。
他编得很仔细,既要结实承重(毕竟花花近日确实又“丰腴”了些),又要造型圆润美观,最后还特意将内部打磨光滑,垫上了一层柔软的绒絮和碎花棉布。
一个别致又舒适的圆形藤编猫椅终于完工了。他将椅子摆在院子里阳光最充足、视野最好的位置,确保花花能一边享受日光浴,一边睥睨它的“江山”。
准备工作就绪,日头也渐渐偏西。林小满在院中支起小烤炉,点燃了果木炭。当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时,他将腌制入味的兔肉和鱼串好,架在了火上。
滋啦——
肉块与滚烫的烤网接触的瞬间,诱人的声响和浓郁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随着山风飘散开去。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更猛烈的火焰和勾魂摄魄的焦香,混合着各种香料的复合气息,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却无比强大的召唤讯号。
果然,没过多久,树林边缘传来窸窣声响。
一道三色身影有些别扭地、慢吞吞地踱了出来。正是饥肠辘辘、又被香味勾得走不动道的花花。
它先是故意不看林小满,高昂着头,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当它的目光扫过烤炉上那些外皮焦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正滋滋冒着油光的兔肉和鱼肉时,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那点强装出来的高傲立刻土崩瓦解。
“喵呜!”它欢呼一声,再也顾不得生气,几个轻盈的跳跃,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崭新的、看起来就无比舒服的圆形藤椅上,感受了一下那恰到好处的支撑感和阳光的温度,满意地甩了甩尾巴,然后便眼巴巴地盯着烤肉,连声催促林小满快点投喂。
林小满忍着笑,将最先烤好、火候最完美的一块兔腿肉吹了吹,递到它面前的盘子里。
花花立刻埋下头,吃得津津有味,喉咙里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边还不忘抽空含糊地夸奖:“喵……嗯!(手艺有长进!)”
风卷残云般吃掉了大半烤肉和一条完整的烤鱼,花花圆润的肚皮都微微鼓了起来。它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它还在生气呢!
它偷眼瞧了瞧林小满,眼神立刻变得不自然起来,试图重新板起脸,做出凶狠的样子,可惜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鼓鼓的肚子也毫无威慑力,那模样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是傲娇十足。
林小满看着它这别扭的样子,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问:“吃饱了?要不要喝点水?”
花花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指挥道:“把东西收拾了,本宫要休息了。” 说完,它便在柔软的藤椅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它身上,带着烤肉余香和青藤的气息。
没过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它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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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了蹭身下的新宝座,发出细微的呢喃:“嗯……还是家里舒服……”
暮色漫过篱笆墙,把小院浸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花花在藤椅上睡得正香,毛茸茸的肚皮一起一伏,三色的绒毛被染得像揉碎的晚霞,连胡须都沾着细碎的光。
林小满轻手轻脚地在井边打水,生怕弄出响动,惊扰了猫主子的好梦。
这时,墙根处,几根干枯的藤条忽然极轻微地动了动。黄大爷探出了头,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确定花花睡着后,才敢把脑袋和上半身从篱笆缝里挤进来,眼睛瞟着花花,鼻子却一个劲地朝着烤炉方向耸动。
架子上还剩下几块兔肉,在余温下散发着勾魂的焦香,黄大爷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把它自己吓了一跳。它赶紧又瞟了一眼花花,见花花没动静,才用气音招呼林小满,爪子蜷缩着,示意他过来。
林小满一回头,看见篱笆缝里卡着半个鬼鬼祟祟的黄大爷,那张毛脸上纠结着“馋得要命”和“怕得要死”两种表情,滑稽极了。他忍住笑,擦擦手走过去,蹲下来。
“嘘——!” 黄大爷抢先竖起一根爪子压在唇边,眼睛还不住地往花花那边瞟,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细:“小、小满子……那啥……架子上……是不是……还有点碎肉?我都闻到味儿了,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可别浪费了……”
林小满看着它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烤架边,将剩下的几块兔肉捡起来,放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走向院门口。
黄大爷见状,心里乐开了花,“嗖”地一下从篱笆缝里缩回去,又“嗖”地一下出现在院门外,搓着两只前爪,眼巴巴地等着。
林小满推开院门,把盘子放在门外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还没等他完全松手,黄大爷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叼起一大块烤得焦香的兔肉,三下两下就吞了下去,烫得直吸凉气也不肯吐出来,含糊地赞叹:“香!真香!这味儿,绝了!”
它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时不时还警惕地抬头看看院内,仿佛花花会在下一秒突然醒来,然后飞扑过来跟它算总账。
这副一边享受美味、一边承受巨大心理压力的模样,让林小满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少传两句花花的坏话,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了。”
“我哪知道,它会生这么大的气啊!”黄大爷含糊分辨一句,很快,盘子见了底,它意犹未尽地舔着盘子边,又把爪子上沾的油渍仔细舔干净,“你都不知道,这一下午我是怎么过来的,闻着烤肉的香味,只能在外边干转悠……还有么?”
林小满摇头:“就剩这些了。”
黄大爷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又心虚地望了望院子里,然后对着林小满挤眉弄眼:“那啥……白天的事儿……俺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它们传那么快……你、你多哄哄花花大人啊!俺先走一步!”
说完,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哧溜”一下就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林小满捡起盘子,回头看看夕阳下安睡的花花,轻轻关上门,将暮色与宁静一同关在了院子里。
11. 不一样的人间
山居岁月,静默如深潭之水,表面无波,内里却自有沉淀。
林小满跟着白婆婆辨识药草,学习炼制之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日复一日地穿行于山林深处,与草木为伴。
这天,为了寻找一株只在深崖阴湿处生长的苔藓入药,他走得比往常更深了些。
不知何时起,乳白色的大雾像一匹无形的素缎,陡然裹住了整片山林。这雾来得迅疾而浓重,前一刻还能望见五十米外的白杨树,转瞬间便消融在混沌里。山路的轮廓被雾霭啃噬得模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漫无边际的灰白,换作常人,定然要在这迷障里失了方向。
好在林小满随身揣着迷榖先生给的树枝,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木纹,一股清灵之意便顺着脉络漫上来,默默牵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他放缓了速度,拨开挡路的枝桠,慢慢往前走。忽然,浓雾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交谈,混着几声利刃斩断树枝的脆响。
“师兄,这雾邪门得很,怕是要困死在这里。”
“莫慌,稳住心神,只是寻常山雾……”
“可是师兄,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
林小满脚步一顿,循声望去。雾幔被风撕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三道人影在那缝隙里时隐时现,两男一女,看身形都很年轻。
那三人也瞥见了他,脚步声顿了顿,随即缓缓向他围拢过来。
林小满攥紧了手里的迷榖枝,暗自戒备。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一身青灰色劲装看着朴素,料子却在雾里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气度沉稳,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剑。
他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更显年少,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少年英挺,少女明丽,皆是一派钟灵毓秀的模样。
让林小满心头一凛的是,以他如今阅“妖”无数的眼力,竟从这三位身上察觉不到半分妖气。
那为首的男子目光如隼,锐利地扫过他全身,眼里警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敛了锋芒,客气地拱手道:“这位兄台,我等在山中游玩,不料遇此大雾迷了方向,不知兄台可知下山的路径?”
他言语间看似谦和有礼,但那份客气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并非刻意傲慢,更像是长久处于某种高位环境中,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另外两名少年男女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小满沾满泥点的裤脚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小满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这雾起得急,几位跟我走吧,我认得路。”
他在前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鞋底碾过腐叶的声响格外清晰。那三人跟在他身后,步履却轻盈得很,落地无声,衣袂擦过草木时,连一片叶子都没惊动,显然都不是普通人。
途中,他们与林小满偶尔交谈几句,问些山林风物,但那种无形中的疏离感和出身带来的优越感,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几人中间。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周围的雾气渐渐稀薄,已经能看清老林子外围熟悉的景象了。
“多谢兄台引路。”为首的男子再次拱手,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到林小满面前。
林小满一愣,没想到带个路还有小费。他本想拒绝,但看到男子给的是银子不是纸币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呃……那,谢谢你们了。”
这三人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不想节外生枝。
三人见他一副木讷老实的样子,一面道谢,一面收了银子,只当他是山野村夫,满意转身,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渐散的薄雾里,没了踪迹。
林小满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这三人,不是妖,却也不似寻常人,举手投足间,那份骨子里的高傲更是耐人寻味。
山风忽起,卷着湿润的泥土气和草木的清香扑过来,也送来了一阵潺潺的水声。
林小满暂且压下心头疑惑,循着水声拨开挡路的藤蔓与半人高的杂草,一泓清泉映入眼底。
泉水从岩石缝里汩汩涌出,在林间汇成一湾浅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裹着薄薄一层绿苔,圆润得像是被时光打磨过。几尾银鱼摆着尾巴,在石缝间悠然游弋,鳞片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点点细碎的光芒,显得格外鲜活肥美。
林小满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心念一动,花花若是见到这等美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会亮得惊人。
“唔…… 清蒸最能保留肉质本身的鲜美。若是裹上薄薄一层淀粉香煎,外皮酥脆,内里嫩滑……再撒上些剁碎的野山椒……” 他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诱人的香气。
说干就干。林小满放下背篓,卷起裤腿,蹑手蹑脚地踏入水中,沁凉的泉水漫过小腿,吓跑了几尾小鱼。
他屏住呼吸,目光锁定潭心最大的一条银鱼,看准时机,出手如电,指尖精准地扣住鱼鳃,那滑溜溜的身子在掌下挣了两下,便被他稳稳攥住。
林小满并不贪多,只捉了最大最活泛的两尾,够他与花花饱餐一顿就好。
他满意地拍拍手,上岸穿鞋,顺手折了两根柔韧草茎,从鱼鳃处穿过,打了个结实的结,提着两条鱼踩着暮色往家走。
夕阳斜挂树梢,把林中小径染成一片暖金。林间归鸟结伴归巢,叽叽喳喳的叫声,随着晚风飘得老远。
面前湖水幽深,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墨色的蓝。它静卧在群山脚下,像一块巨大的、冷却的琉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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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笙、张烬遥和张砚三人站在湖畔,眉头微蹙。他们方才跟着那个貌不惊人的采药人走出迷雾,还没来得及为重见天日而欣喜,便被这片沉寂的水域拦住了去路。
“怪哉,”张笙低语,他尝试运转体内灵力,指尖刚泛起一丝微光,便如同被无形寒气浸透,瞬间熄灭。“此地有禁制,法力……滞涩难行。”
张烬遥蹲下身,葱白似的手指刚要触碰水面,便被张笙一把攥住手腕。
“小心。”他神色凝重,“水底有东西,很强。”
话音未落,一股深沉如渊的气息,自湖底缓缓漫上来。
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亘古苍茫、不容僭越的威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湖面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那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头。
张砚见状,双目一亮,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
“强?正好!收了它当个脚力,看它还如何嚣张!”他性子本就轻狂,偏又在张烬遥面前,更急于逞能。右手一翻,一柄玄铁长剑赫然握在掌心,剑脊上乌光流转,隐隐有风雷暗鸣。
“胡闹!”张笙沉声喝止,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我们此行是历练,不是树敌。下面的东西深浅不知,不可妄动!师父的叮嘱你都忘了?”
他目光扫过张砚手中的长剑,以及被张烬遥下意识握在手中的那枚流转着宝光的金钱,最后落回自己袖内的法器感应上。三器共鸣的微弱悸动让他想起师父的告诫,“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三器联用!”
张砚悻悻地“啧”了一声,收回长剑,但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因为师兄的禁止,无奈,三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横渡湖面。
张笙领着师弟师妹,从林子里找来木头和藤蔓,扎成木筏。张烬遥兴致勃勃地帮忙,她对这种凡俗的法子感到新奇,而干完活的张砚则抱臂站在一旁,显然对这种“落后”的劳力方式嗤之以鼻。
木筏摇摇晃晃地漂在墨色湖面,水下那道沉默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直到他们踏上对岸的土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才悄然退去。
对岸的世界,与身后的原始山林,判若天渊。
一座极尽奢华的欧式城堡,依山傍水而立。哥特式尖顶刺破流云,繁复的雕花廊柱缠绕着常青藤,巨大的玻璃幕墙将漫天云霞与粼粼波光尽数揽入怀中,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他们三个,一身青灰劲装,衣摆还残留着山林里泥土与草木的味道,活脱脱三个山野来客。此刻站在城堡前,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座恍若天外的建筑,望着那片光怪陆离的未知领域,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僵硬。
这人间……怎么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12. 平湖山庄
厚重的雕花铁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门内漏出暖黄的光晕,混着淡淡的、从未闻过的熏香,与山林的草木气撞了个满怀。
张笙率先迈步踏入。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像是沉睡了百年的巨兽缓缓苏醒。
碎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满了红玫瑰,花瓣边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在暮色里轻轻摇曳。喷泉在中庭中央汩汩作响,洁白的石雕天使捧着水罐,水流从指尖滑落,碎成满地银星。廊下悬挂着水晶灯,折射出的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在三人眼里,像极了宗门记载的上古符箓,却又透着全然不同的精致靡丽)。
“这……这是什么地方?”张烬遥忍不住喃喃,指尖轻轻拂过身侧一朵火红的花,花瓣竟像有知觉般,轻轻蜷了蜷。
就在这时,清脆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缓步走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疏离。他走到三人面前,微微躬身:
“欢迎来到平湖山庄,我是这里的管家,克劳斯。三位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么?请出示您的请柬。”
张砚眉头一拧,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我们途经此地,进来只想问个路,没想参加什么宴会……”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克劳斯礼貌地打断:“途经此地?三位是从哪里进入我们平湖山庄的?”
“克劳斯,你在和谁说话?”
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顺着旋转楼梯缓步而下,裙摆曳地,裙角透着细碎的银色月光。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肌肤白得像雪,一双眼眸却似浸了湖水的碧绿宝石,望向三人时,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走到三人面前,目光扫过张砚腰间的长剑,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对面来的……仙师?”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吐出,带着几分奇异的韵律,落在三人耳中,却让他们齐齐心头一震。
张笙神色微凝,张烬遥满眼好奇,张砚则是一脸的警惕。
“仙师们远道而来,”她眼波流转,落在张笙紧绷的下颌线上,“何不移步厅内,喝杯热茶再叙。”
张笙不动声色地将张烬遥和张砚往身后挡了挡。这女子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却比湖底那股威压更让他心惊,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段被时光封存的诡谲传说。
“我等只是迷路的旅人,”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无意叨扰,但这附近又没有别的人家,还望姑娘行个方便,指一条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女子低笑出声,声音像风铃撞在暮色里,“仙师怕是来错地方了。我这平湖山庄,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
话音未落,张砚已是按捺不住,怒喝一声:“你这妖女,休要装神弄鬼!”
他手腕一翻,玄铁长剑便要出鞘,却被张笙按住。
“张砚!”张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厉色,“退下!”
张砚悻悻收剑,却仍是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女子。
女子像是没看见他的怒意,反而饶有兴致地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张烬遥的脸,落在她手腕上系着的金钱上。那枚金钱流转着温润的宝光,与她裙角的银辉相映,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枚钱,”她轻声道,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金钱的边缘,“倒是件好东西。想来……是你们宗门的至宝吧?”
张烬遥下意识地将金钱攥紧,往后缩了缩手,眼底满是戒备与不安。
张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缓缓凝固,那些廊下的水晶灯,光芒竟暗了几分,连庭院里的水声,都变得沉闷滞涩。
一时间,屏气凝神的三人,周身剑意清冽,与立于斑斓光影中,笑意浅浅的女子身上诡谲靡丽的气息相冲,隐隐呈对持之势。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碾过城堡外的碎石路,打破了这片危险的静谧。
张笙三人循声望去。
雕花铁门外,四辆漆黑的轿车次第停下,车门打开,走出十几名神情肃穆的随从。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最前方那辆车中躬身而出。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妥帖地覆于周身,随着他下车的动作,衣料在光线下流淌过一道内敛的暗泽。他缓步向中庭走来,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眼眸显得格外深邃,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度,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一切的压迫感,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向他所在的方向沉降。仿佛生来,他就该站在众人之巅。
张烬遥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少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握着金钱的指尖,微微发颤。
张笙的眉头蹙得更紧,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法器。这人身上同样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带着一种……凡尘俗世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凛冽,直透骨髓。
张砚则是满脸不耐,眉头狠狠拧成一个川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眼底满是不屑——什么来头,摆这么大的排场。
方才还笑意浅浅、媚眼如丝的白衣女子,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诡谲与疏离。她脚步轻盈得像一阵风,裙摆翩跹,径直朝着那道挺拔身影飞奔而去,方才的矜贵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娇憨与依赖。
她毫不避讳地撞进男人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宸宴,你可算回来了。”
顾宸宴垂眸看她,眼底的冷冽褪去几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宠溺,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嗯。家里来客人了?”
女子在他怀中转身,面向张笙三人:“几位是从湖对岸过来的吧,还未请教三位贵客尊姓大名。”
顾宸宴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三人,淡淡开口:“平湖山庄不迎外客,三位既然来了,便说说,是为何而来?”
张笙心头一凛,抱拳道:“我等只是迷路的旅人,无意叨扰,还望先生……”
“迷路?”顾宸宴轻笑一声,声线里带着几分凉薄,“这深山老林,寻常人进不来,仙门弟子,也会迷路?”
他一语道破三人身份,张砚脸色骤变,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张烬遥攥紧了手中的金钱,心如鹿撞,下意识地往张笙身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惊惶,这人……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让她感到无处遁形。
周明远从外面匆匆走来,附在顾宸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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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低语。
顾宸宴目光掠过白衣女子,眸色冷了几分,对张笙三人微微颔首。
“既然是从对面来的贵客……阿盈刚才跟你们开玩笑的。”
暮色里,他神色疏淡,抬眼看了看暗沉的天空。
“天色已晚,贵客临门没有往外赶的道理,刚好这两天我们要举办一场庆典,几位不如留下来,凑个热闹,也算全了这场不期而遇的缘分。”
这话听着客气,却没有征求张笙三人意见的意思,只对周明远吩咐一声,“不可怠慢了贵客”,便拥着周盈向楼上走去。
黑衣随从呼啦散去,中庭里只剩周明远和管家克劳斯。
周明远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在距离三人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既不失礼,也维持了一个让双方都感到安全的距离。
“夜色已深,山中寒凉,三位仙师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巧妙地中和着方才对峙留下的紧绷空气,“家主吩咐,好好款待贵客。东侧的‘听松苑’清静雅致,推窗便能见湖光山色,最适合休息。克劳斯会带三位过去,一应用品都已准备妥当,皆是全新的,三位可放心使用。若还有什么需要,苑内有铃,随时可唤人来。”
他说话时,目光平缓地掠过张笙,张烬遥,张砚,让人自然而然地生出几分亲近的感觉:“近日庄内确有活动,但三位是客,不必拘束,尽可自在休息。只是后山园林乃家主私苑,多有不便,还请止步。”
这番话,客气周全,却又在温言软语中划下了清晰的界线。留宿,是礼数。提供舒适,是待客之道。但有些地方,不可以去。他将顾宸宴那不容拒绝的“留客”,包装成了妥帖周到的“款待”。
张笙目光微动,迅速权衡。硬闯,凭三人之力并非不能,但这庄园处处透着诡异,顾宸宴与那白衣女子都让他捉摸不透,更别提湖里面那强大的存在……在摸清这个家族的底细前,贸然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何况,刚下山便树敌,也违背了历练的初衷。他袖中法器微鸣,终是归于平静。
“既如此,叨扰了。”张笙抱拳,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多谢先生安排。”
“仙师客气。”周明远含笑颔首,侧身对管家道:“克劳斯,带贵客去听松苑吧,务必周到。”
“是,周经理。”克劳斯一丝不苟地躬身,转向三人,手臂舒展,做出引领的姿态:“三位,请随我来。”
张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脸,终究还是跟着师兄师姐,随着管家走向城堡侧翼那片被树影与灯光掩映的客房区域。
张烬遥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主楼方向,顾宸宴与那白衣女子早已消失在华丽的门廊之后。她握紧了手中的金钱,跟着师兄,步入了这栋华丽而陌生的建筑深处。
周明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柱拐角,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抬头,看向主楼最高处那间亮着灯的窗口,停留片刻,随即转身,迅捷无声地消失在通往另一侧佣人房的走廊阴影里。
夜色,渐渐吞没了平湖山庄。
听松苑的窗内亮起了温暖的灯光,与主楼的书房灯光遥相呼应,仿佛平静湖面上两处互不相扰的孤岛,却都笼罩在同一片深不可测的夜幕之下。
13. 湖畔庆典
度假村的十周年庆典,选址在顾氏庄园临湖的广阔草坪。
夜色像浸了墨的天鹅绒,被晚风缓缓铺开,而平湖山庄便是这绒幕上的一颗碎钻,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睫发烫。
舞台是悬在湖面上的,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场地。澄澈的湖水在玻璃下缓缓流动,光影穿波而过,将整个台面衬得像一块悬浮的琉璃。
表演启幕的刹那,镭射光束如液态银河倾泻而下,与湖面的倒影缠缠绵绵,竟似将整片星空都拽入了人间。
巨大的环形LED屏环抱着舞台,极光翻涌、深海浮沉、花海盛放,每一帧画面都细腻得触手可及,仿佛一抬脚就能踏入这斑斓幻境。水晶帘幕自高空垂落,随音律起伏时而透明如纱,时而折射出万花筒般的碎光,将偌大的舞台切割成一个个剔透的菱形空间,朦胧又梦幻。
林小满在小周经理的引导下,坐在了视野最佳的前排位置。
他原本对这种喧嚣场合不感兴趣,本想婉言拒绝,但看到送信人手里的宣传海报,印着的那个即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便改变了主意。海报上的人,眼神疏离,姿态矜贵,与百花宴上清冷孤绝的花王、李维真冰泉里脆弱的少年,都不一样,却又奇异地重叠在一起。那个名叫苏燃的少年,像一粒蒙尘的星子,让他生出几分兴趣。
庆典正式开场,群星登台,衣香鬓影浮动,觥筹交错间尽显浮华。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名字,沸腾的会场骤然安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声浪。
“苏燃——!”
舞台主灯倏地熄灭,唯有一束清冷的追光,如月华般落定在登场者身上。
苏燃身着一袭白色西装,缓步走向舞台中央。西装的面料在特殊光效下,隐隐流动着类似繁花的细腻光泽。他微微颔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表情是训练有素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青涩与拘谨。
他开口清唱,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流淌出来,空灵而干净,像山涧清泉,奇异地抚平了现场的浮躁,与背后炫目的舞台特效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林小满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此刻的苏燃,只是“苏燃”。
是人间那个追逐星光、有点小名气,可能也经历过灰暗(林小满没办法不往坏处想,他在李维真花店看见他两次,他都受了伤)的年轻艺人。
不记得兰芷,不记得百花宴。
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人世间的李维真的,一种微妙的感慨在林小满心中蹿升,并发酵。
表演间隙,小周经理凑近他,压低声音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林先生,那位就是我们家大少爷。”
林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顾家的新掌门人顾宸晏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西装,正与人从容交谈。
他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眉眼间继承了其祖父的沉稳气度,但更添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气场,不刻意张扬,却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那边飘,其中,也包括刚入场的张烬遥。
她们三位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进会场。一袭漂亮的晚礼服衬得她愈发娇俏,张笙与张砚一左一右,西装笔挺,像两位忠诚的骑士,将她护在中间。张烬遥那份纯真温婉的气质,也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
张笙见林小满目光投来,快速掩去眼底那抹惊诧,礼貌的点头致意,张砚则显的有些不爽,坐在工作人员指定的位置上,抱着胳膊,视线在顾宸晏和自己师姐之间来回寻摸,鼻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哼。
庆典的喧嚣渐次落幕,酒会接近尾声,顾宸晏终于从人群中脱身,来到林小满面前。
“林先生,”顾宸晏抬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水晶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凝出细碎的光,“祖父生前与您的约定,顾家会继续遵守。以湖为界,互不侵扰。希望我们今后也能相处愉快。”他的目光坦诚而锐利,既表达了善意,也隐晦地重申了那条界限。
林小满举杯回敬:“顾少费心,一切照旧就好。”他看得出,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比其祖父更具锋芒,但至少目前,守诺的态度是明确的。
活动结束,林小满婉拒了庄园后续的节目安排,独自走向码头,登上返回对岸的小艇。引擎发动,船只缓缓离岸,划开墨色湖水。
就在船头即将调转,驶入深水区时,一道身影如同夜枭般自岸上轻盈跃下,稳稳落在船尾,带起一阵轻微的摇晃。
来人是张砚。
他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扬起下巴,做出一种“我临时起意,来你家玩玩是你的荣幸”的姿态,对略显诧异的林小满吩咐道:“喂,你住对面是吧?那边看着挺清静,我要在你家住两天。”
林小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张砚也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在林小满对面坐下,脸上那点故作轻松,根本掩盖不住眼底残余的愠怒和不甘。而且,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渐行渐远的灯火辉煌处,似乎在期盼着某个身影能追出来,叫住他。
然而,直到小艇靠岸,度假村的霓虹彻底隐没在群山之后,张砚所等的人也没有出现。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随即又被更深的戾气取代,闷头跟着林小满上了山。
回到小院,花花正趴在窗台上假寐。看到林小满带回一个陌生(且气息让她本能不喜)的人类,琥珀色的眸子瞬间竖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咕噜,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张砚,对林小满私自带人回来,表示极度不满。
林小满无奈摊手,不是我要带他回来,是他自己非要跟着我的。
张砚对只猫的敌意毫不在意,大喇喇地在院里石凳上坐下来,开始指点江山。
一会儿嫌院角的柴堆碍眼,一会儿又挑剔檐下的灯笼颜色俗气。
接下来的几天,山林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
柳小哥的枝条不再随风传递任何信息,黄大爷销声匿迹,白婆婆的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连那些平日喜欢恶作剧、弄出点响动的小精怪,也都藏得无影无踪。
整片山林,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净化过了,所有事物都变得极为“正常”,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没有一丝灵异波动。
大家都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不请自来的少年身上,带着一种让它们本能感到威胁和需要戒备的气息。
唯有大个儿,依旧没心没肺。它感知不到那么细腻的危险信号,或者说,它庞大的身躯和憨厚的性格让它无所畏惧。它依旧在后山的林子里肆无忌惮地追逐着蝴蝶蜻蜓,发出响亮的哼唧和沉重的脚步声,成了这片过度静谧的山林中,唯一不和谐,却又让人稍感安心的存在。
张砚对此浑然未觉,只觉得这山里果然清静,正好适合他“散心”。
林小满看着这一切,心中忐忑,希望这位小爷的“光临”能早些结束,让他的山林快点恢复往日生机。
张砚在林小满这里住得是理所当然,他将这里视为自己的临时行宫,对林小满呼来喝去不算,山腰那片果园,他更是如同巡视自家领地,许多未成熟的青涩果子被他随手摘下,咬一口觉得酸涩便随意丢弃,祸害了不少。
林小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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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虽然觉得浪费,却也没太在意,偌大一片果园,他一个人能吃多少,随他去吧,只当是招待一个不懂事、脾气大的熊孩子,由着他折腾几日,走了便清净了。
然而,隐忍换来的不是天下太平,麻烦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张砚百无聊赖地在院外闲逛,目光扫过老柳树下时,猛地定住了。
他几步上前,蹲下来,紧紧盯着那株在背阴处静静绽放异彩的冰凌花。
这种花早就应该在天气持续升温,万物复苏的季节消失,这时候还好好开着花的可不多见,除非它……
张砚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贪婪,显然是个识货的,心知遇到了难得的机缘,冲过去,上手就拔。
原本趴在窗台上假寐的花花瞬间睁开眼睛,跳起来护在花朵前,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极具威胁性的呜呜声,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张砚,只要他胆敢再靠近一步,就要扑上去给他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林小满闻声赶来,拦在花花与张砚之间,示意花花冷静,让我来处理。
花花咆哮:“喵呜!”(让他滚!)
“喂,林小满!”张砚毫不客气地指着冰凌花道,“这个不错,我要了!你开个价吧,或者想要什么丹药、法器?小爷我心情好,说不定能赏你一两件。”
这话一出,花花瞬间炸毛,喉咙里的呜噜声陡然转为尖利。
林小满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坚定:“张……公子,这花于我意义非凡,并非交易之物。你的好意心领了,但它不能给你。”
张砚没想到会被拒绝,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提高了音量:“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能拿出来的东西,够你这样的散修受用一辈子!别不识抬举!”
“与身份无关,与价码也无关。”林小满摇头,态度依旧坚决,“这花我不卖。”
张砚又气又急,接连提出了几种在修行界看来都算珍贵的条件,试图诱惑林小满,但林小满始终不为所动(因为他不识货,林小满连散修都算不上)。
就在张砚恼羞成怒,几乎要忍不住动手强抢之际,他怀中的一枚玉佩突然闪烁起微光,传来他师兄张笙急促的意念(只有张砚能听见)传讯:“阿砚,胡闹够了吗?立刻返回庄园与我们汇合,不得延误!”
张砚脸色变了几变,显然不敢违逆师兄,尤其是这种带着命令口吻的传讯。他狠狠瞪了林小满和花花一眼,悻悻道:“这东西给我留好了,等我有空来取。”
林小满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顺势道:“既然张公子有事要办,我送你回对岸。”
他立刻动身,用小船将这位小祖宗妥妥贴贴地送回了对岸。看着张砚头也不回、气冲冲走向度假村的背影,林小满才真正放下心来。
回到小院,仿佛某种无形的结界被撤去,山林瞬间“活”了过来。
柳小哥的枝条懒洋洋地摇曳着,风中送来他心有余悸的调侃:“哎呦喂,可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再待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他咋呼散了!”
黄大爷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拍着胸脯后怕道:“吓死俺了!这小子身上那味儿,冲得很!俺大气都不敢喘!”
花花低头,在花瓣上仔细嗅了嗅,确认冰凌花完好无损,才嫌弃地甩了甩尾巴,对林小满道:“林小满你给我听清楚,下次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不许往家里带!”
连时间精灵也飞了回来,绕着林小满欢快地转圈,表达着“讨厌鬼终于走了”的喜悦。
山林间重新响起了熟悉的虫鸣鸟叫,精怪们细微的交谈和嬉闹声也隐约可闻。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14. 苏燃
春日的阳光筛过墙角的老梨树,把枝叶的影子拓在院子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林小满蹲在门前修补木耙,刨子贴着木纹推进,雪片似的木屑簌簌飞旋,沾了他满身浅淡的松香。
忽然,眼角余光里闯进两道人影,顺着蜿蜒的山路慢慢走近。
他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刨子卡在木缝里,眉峰微微蹙起,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走在前面的青年身形修长,白衬衫被山风拂得微微鼓起,牛仔裤洗得发白,一副黑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可那线条利落的下颌,还有周身萦绕的、介于清冽与脆弱之间的独特气质,让林小满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苏燃。
绝非百花宴上那位,风骨凛然、睥睨群芳的赤冠寒兰。
眼前的苏燃,像一尊博山鸡油黄琉璃塑成的人偶,色如凝固的蜜蜡,润得似浸过春水,却偏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凉。他步子放得极轻,带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墨镜边缘露出的脸庞苍白近乎透明,一侧颧骨上,还留着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没完全消退的、极淡的巴掌印。
他与赤冠寒兰共享着同一张绝世容颜,性格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雪山之巅不可攀折的孤高王者,一个是被人精心呵护却也轻易可以摔碎的琉璃人偶。
“苏燃?”林小满下意识地叫出了名字。
苏燃闻声看来,并未因被认出而惊讶,只当是遇到了看过他节目的观众,苍白的唇角牵了牵,扯出一抹职业化的浅笑,轻浅得恰到好处。
“你好。”他的声音也有些微的暗哑。
苏燃似乎对林小满的小院很兴趣,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爬满野蔷薇的篱笆、晾晒的草药和角落的农具。
“请进来坐吧。”林小满向他发出邀请。
苏燃身边那位穿着干练、神色谨慎的助理微微蹙眉,显然不太赞同,但苏燃却已经愉快地点头:“谢谢,打扰了。”
他像是急于从某种氛围中逃离片刻,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带起的风卷落几片梨花瓣,沾在他的发梢上。
临近中午,灶火舔着锅底,厨房里飘出热油炝炒青菜的清鲜,混着米饭蒸熟的暖香。
林小满擦着手从灶台边转过身,眉眼带笑:“正好是饭点儿,要不一起吃点便饭?”
“不用了!”助理立刻抢着回答,语气带着一种过度保护的警惕,“我们苏燃肠胃比较脆弱,外面的东西不敢乱吃,谢谢您的好意。”他说话时,眼神不时瞥向苏燃,带着提醒的意味。
苏燃却像是被那股饭菜香勾得丢了魂,鼻尖微微翕动,小声说:“闻着很香……我有点饿了。”
助理眉头狠狠拧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林小满:“先生,能不能借您的厨房用一下?我用您的食材,给他做点他能吃的。”
那语气里的坚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林小满自无不可,引着两人进了厨房。助理手脚麻利地翻检着橱柜里的食材,挑出最新鲜的青菜和山药,其余的一概不碰。林小满闲闲地靠在门边,偶尔帮忙打打下手。
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的清水烧开,翻着细碎的白泡。
助理或许是觉得林小满看着温和无害,又或许是心里憋闷太久,压着嗓子低声抱怨:“……都怪那个带资进组的新晋小花!一点演技都没有,连我们苏燃的眼神都接不住,频频NG!连累我们苏燃挨萧哥的打……”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失言,立刻噤声,专心翻炒锅里少油少盐、几乎不放调料的青菜。
饭菜很快做好,清汤寡水,看着实在引不起什么食欲。两人端着饭菜走出厨房,却惊讶地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还乖乖站在门边的苏燃不见了。
助理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盘子差点摔了。
“苏燃!苏燃!”他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四处张望。
喊声惊飞了院角梨树上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里,林小满目光微动,望向院子东边那棵老柳树。
垂落的柳枝如绿帘轻垂,帘后,苏燃正蹲在斑驳的树影里,脊背微微佝偻,专注地盯着背阴处那株小小的冰凌花。金黄的花瓣沾着微露,在细碎的光影里微微发亮。
花花安静地趴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线,平静地注视着这个陌生访客,没有像对待张砚那样露出敌意。
助理快步冲过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燃缓缓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脸上带着一丝恍惚的茫然和歉意:“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在吸引我过来。”他伸手指向那朵冰凌花,指尖微微发颤,“这花……气息很熟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助理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那株不起眼的小黄花,嗤笑一声,语气不耐:“一朵野花能有什么气息,快回去吧,导演只给了半天假,晚上还要拍夜场,要是耽误了,萧哥会生气的。”
听到“萧哥”两个字,苏燃身体猝然一僵,眼中那点因为看到冰凌花而泛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顺从地站起来,低声道:“……好。”
林小满用小船将他们送回对岸。靠岸时,远远便看见顾宸晏正与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在湖边说话。那女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
助理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凑近林小满,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嫌恶和不忿:“看见没?就是那个女人,跟苏燃搭戏的周盈!一来就搭上了顾少,来那天晚上就进了顾少的房间!现在可不得了,仗着有顾少撑腰,在剧组里横着走,连我们苏燃都不放在眼里了!”
助理这样说,林小满不觉多看那女人两眼,但她似乎专注于和顾宸宴聊天,并未回头。
顾宸宴瞥见小船靠岸,朝这边招招手,便拥着女人往庄园方向走去,那女人转身间衣袖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腕。就在那一瞬间,阳光照射下,她腕间有东西折射出一道似曾相识的光芒。
林小满心头猛地一跳,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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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的质感,很像他在溪边救助过的老婆婆手腕上带的木镯(林小满给那位婆婆把过脉,所以看得真切)!只是距离太远,那东西又迅速被衣袖遮掩,他无法完全确定就是同一件。
回到家,林小满干活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拿着工具却半晌没动静。花花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甩着尾巴追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在林小满犹豫着说出心中的疑惑之后,花花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它舔了舔爪子,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淡然,“说不定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它瞥了一眼仍然有些困惑的林小满,耐着性子解释道:“且不说法力高强之辈,容貌本就随心变化。就算是普通小妖,借助一些特殊的法术,或者寻到某些天材地宝,想要返老还童、改换形貌,也并非难事。”
为了让它的笨蛋仆人更好理解,花花用爪子点了点他:“比如说你,自从喝了百花酿,你这张脸不也比从前年轻了许多?你当‘百花酿’是白叫的?那可是汇聚了百花谷百年精华的宝贝!那天参加宴会的,级别低点的小妖都只能眼巴巴看着,喝点果子酒解馋。”
它顿了顿,似乎想起了果子酒的甜香,舌头舔了舔嘴角,话锋一转:“说起来,它们的果子酒也确实不错……喂,林小满,咱能不能自己弄点来喝喝?”
花花这句话,瞬间驱散了林小满心头那点好奇,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酿酒的事情上。
“对啊!”林小满眼睛一亮,既然花花喜欢,“我们自己酿!”
一人一猫一拍即合,说干就干,于是便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起来。需要什么果子?用什么器具?怎么发酵?
这消息不胫而走,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山林。
首先闻讯赶来的是黄大爷。
它搓着小爪子,小眼睛滴溜溜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酿酒?好主意啊小满子,算俺老黄一个!俺鼻子灵,帮你们品鉴品鉴!”
紧接着,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大个儿也吭哧吭哧地跑了过来,虽然它不太明白具体要做什么,但听时间精灵说有好吃的(它认为所有林小满弄的东西最终都会是好吃的),便高兴地哼唧着表示要帮忙。
就连一向慵懒的柳小哥,也借着风声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啧,一群馋鬼。罢了,需要些干净的露水或者特殊的枝条滤酒,倒是可以找我。”
于是,原本宁静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分工合作,林小满负责技术指导和主要操作,花花负责监工(以及偶尔偷尝半成品的葡萄),黄大爷上蹿下跳地“品鉴”不同批次葡萄的甜度,大个儿则负责搬运沉重的酒坛和看守“重地”,柳小哥也贡献了几根带着清冽气息的柳条用于过滤。
一时间,小院里充满了忙碌而欢快的气息。而代价就是,后山那片野葡萄藤算是遭了殃,成熟的、半熟的果子,都被这群兴致高昂的“酿酒师”们薅了个七七八八。
15. 脏猫
忙了一下午,一身黏腻的汗贴着衣衫,很不舒服。
林小满来到果园的石槽边(平时蓄水浇果树,兼做林小满的大浴缸),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温温的,他舀了一瓢,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蓦然间的刺激冲走疲惫,也带来片刻清明。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石槽边喘息,水珠顺着发梢、鼻尖滴答滴答往下坠,砸碎在水面摇晃的倒影里。
倒影中那张脸,被涟漪揉皱又抚平。他忽然想起花花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自从喝了百花酿,你这张脸不也比从前年轻许多?”
他怔了怔,索性凑近些,借着皎洁的月光,仔细端详。
水里的人,眉眼依旧普通,却似乎真的少了些什么。
少了当初刚进山时浮于表面的倦怠与紧绷。眼神虽仍有困惑,深处却随山中岁月,沉淀下了别的东西。不怪花花那样说,此刻水中的面孔,的确比二十多年前站在山脚下、茫然四顾的年轻人,看上去更……干净,也更轻简。
这几天被张砚闹得,神经都是绷着的,哪有空想这些。此刻万籁渐寂,山林重归其怀,有些被刻意压下的思绪,便如这晚风中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卷起来。
不久前,当得知顾老爷子与周经理相继过世,隔着湖水,他有过叹息。而前日亲眼见到顾宸晏,年轻、锐利、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新继承人,那种“人间早已改天换地”的感觉,才如此具体而清晰地撞进心里。
那位踏冰而来,与他约定“以湖为界,互不侵扰”的老人,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一念及此,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已经在这片山林里,住了二十多年。
现在回想当初那个有点草率的决定,离开城市,回老家躺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座他决意离开的城市,那个将他“优化”掉的世界,那个与花花相遇的夜晚,此刻随着渐浓的暮色,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城市的夕阳,总是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投下冰冷而疲惫的光斑。
林小满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情地跳到了19:48。
“小满,这份数据报告明天早上九点前一定要发我邮箱啊,李总急着要。”项目经理的声音隔着工位隔板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
“好的,王经理,我弄完再走。”
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顺从,和他内心那只想要疯狂挠墙的土拨鼠截然不同。
又加班。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他懒得数了。
日复一日的代码、报表、会议、地铁通勤,像一套精准却令人窒息的模具,把他浇筑成一个标准的城市社畜。呼吸的空气是中央空调循环过的,吃的午餐是工业化料理包加热的,连同事间的笑容都像是预设好的程序表情。
终于保存好文件,关上电脑,林小满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汇入晚高峰的人流。
地铁站里,人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车厢,各种味道,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紧紧抓着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摇晃,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那上面描绘着一种他永远够不到的精彩人生。
出了地铁站,晚风稍微吹散了一点疲惫,但心里的那份空洞却越来越大。他习惯性地走向租住的老小区,路过那个永远堆着几个满溢垃圾桶的巷口时,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是老鼠,是猫叫。
带着明显的呵斥和威胁意味。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垃圾桶后面,一只猫正弓着背,对着一条企图偷食它“战利品”(半根烤肠)的野狗发出低吼。
那猫体型不小,看得出原本的毛色应该很漂亮,是那种黑、橘、白相间的标准三花,但此刻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后腿有一小块还秃了,结着暗色的痂。
即便如此,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乞怜,只有被冒犯领土的愤怒和一种……近乎鄙视的高傲。
即使落魄至此,它依然像个被废黜流放的女王,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骄矜。
那野狗欺它瘦弱,呲着牙逼近。
脏猫毫不退让,喉咙里的警告声更低沉了。
林小满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城市生活积压的太多憋闷无处发泄,他猛地跺了下脚,吼了一声:“去!走开!”
野狗被吓了一跳,悻悻地吠了两声,扭头跑了。
危机解除,那三花猫却并没立刻去享用它的烤肠。
它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琥珀瞳仁冷冷地扫了林小满一眼,眼神里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多管闲事。”
然后,它才优雅地(尽管身形狼狈)低下头,小口地撕咬起那根并不怎么干净的烤肠,吃相居然还有点挑剔。
林小满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呆愣。
他见过小区里很多流浪猫,警惕的、胆小的、讨好卖乖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恩将仇报款的。
他蹲下身,保持一点距离,试着唤它:“咪咪?饿了吧?我这里还有根火腿肠。”
猫完全无视他,专心对付烤肠。
林小满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掏出那根原本准备当夜宵的火腿肠,剥开,小心地放在离它不远的地上,然后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那只三花猫已经吃完了烤肠,正蹲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洗脸。它对那根品相明显好得多的火腿肠,只是瞥了一眼,兴趣缺缺。
“啧,还挺挑。”林小满失笑,摇摇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林小满下班路过那个巷口时,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只三花猫的身影。
有时能看到,有时看不到。他偶尔会带点猫粮或吃的放下,那猫有时会吃,有时不吃,但无论吃不吃,它对林小满的态度始终如一,爱搭不理,视若空气。仿佛他的投喂只是愚蠢人类的上供,是理所应当的。
这种单向的、莫名其妙的关系,成了林小满灰色城市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甚至有点自讨没趣的小插曲。
直到周五,气温骤降,下起了冰冷的冬雨。林小满加班到更晚,撑着伞匆匆跑进巷子时,几乎没听到那声比平时虚弱很多的猫叫。
他在垃圾桶后面找到了它。
它蜷缩在一个湿透的纸箱角落,浑身湿漉漉,毛发紧贴着身体,更显得瘦骨嶙峋,那条秃了的后腿似乎在微微发抖,但它的脑袋依旧高傲地昂起,眼神在雨夜里亮得固执,看着他,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默的对峙。
那一刻,林小满心里某根弦猝不及防地崩断了。
城市这么大,这么拥挤,却容不下一个疲惫的灵魂,也容不下一只骄傲的流浪猫。
他几乎没有犹豫,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上前。
猫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不知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外套裹住冰冷的小身体,把它抱了起来。它很轻,没怎么挣扎,只是身体僵硬着。
“跟我走吧,”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猫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调整成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然后就不动了。
回到家,林小满忙着给它擦干、用纸箱做了个临时窝、找出舒化奶加热喂它。
它接受了这一切,但态度疏离得像是在接受酒店服务。最后,它蹲在纸箱窝里,舔毛整理了半天,然后揣起手,闭上眼,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关。
林小满看着它那副“本宫乏了,尔等跪安吧”的架势,哭笑不得。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花”。
花花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周末,林小满带着花花去宠物医院做了检查和简单治疗。兽医说它除了营养不良和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年龄大概一两岁,很漂亮的三花彩狸。
从宠物医院回来,林小满抱着猫,手机响了,是王经理。
“小满啊,跟你说个事,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这个岗位……啊,上面决定优化掉。你下周一就不用来了,补偿金会按N+1算……”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林小满却感觉声音很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眯着眼打盹的花花。花花似有所觉,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瞧你这点出息。”
挂了电话,林小满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心里意外的没有太多恐慌,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回到逼仄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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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老旧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微微发黄的地契复印件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是几年前去世的姥爷留给他们的,东北老家深山里的一座荒山。母亲当时还叹气,说这老头一辈子没攒下啥,就留下那么个没人要的小山包儿。
他一直觉得这是个负担,是个遥远的笑话。
但现在……
他环顾四周,狭窄的空间,堆满杂物的窗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怀里,花花不知何时醒了,正用那双看透世事般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
一个被优化掉的快三十岁男人。
一只捡来的、对他爱搭不理的流浪猫。
一座远在东北、不知成了什么鬼样子的荒山。
这三个毫不相干的元素,在这一刻,突然形成了一种荒谬却又是唯一可行的组合。
“花花,”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城市不要咱俩了。”
“咱……回山里种树去,怎么样?”
花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尖和尖尖的小牙,然后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仿佛在说:“随你的便,愚蠢的人类。”
虽说已经打算回老家了,但林小满还是一直耗到房租到期,期间他也找过工作,都没干长,靠打零工赚够路费,开春的时候,他和花花踏上了回程。
火车换长途汽车,长途汽车换颠簸的三轮“蹦蹦”,最后一段路,是靠林小满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提着宠物航空箱,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
当那幢歪歪扭扭地杵在半山腰上的老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林小满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差不多耗尽了。
航空箱里的花花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喵呜”,抗议这一路来的颠簸和失礼。
姥爷留下的,与其说是一处房产,不如说是一个风烛残年的木头架子。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了大半,木板墙壁被风雨侵蚀得露出了原木的颜色,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口及膝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宣告着这里的主权早已归于自然。
林小满放下箱子,喘着粗气,推开门。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伴随着扑簌簌落下的灰尘。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亿万尘粒。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墙角挂着蜘蛛网,一张破旧的土炕占了半间屋,炕席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坯。除了炕,只有一个歪腿的破木桌,上面放着一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
“这可真是……原生态啊。”林小满喃喃自语,心里那点逃离城市的浪漫幻想,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这座荒山上规划未来,这里种果树,那里开垦小菜地,加固房屋,修补院墙。那时靠山屯就在山脚下,板房镇离的也不远,缺什么少什么去集市比较方便。
他以为山里的日子也就苦点、累点、枯燥点。
不曾想,接下来的遭遇却颠覆了他的三观。
半夜偷吃的黄皮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林小满都懵了,世界观遭受冲击,唯物主义大厦在脑海里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花花。
花花对此毫无波澜,只是冷冷看着,眼里的不屑和嫌弃几乎溢出来。
黄鼠狼也注意到了花花。
它小眼睛转过来,转过去,似乎有点忌惮,却强撑面子尖声道:“哟嗬?咋地,还找了个靠山?告诉你两脚兽,别以为有只丑猫撑腰就……”
“丑猫”二字还没落地,花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近乎咆哮的“呜——”,琥珀色瞳孔猛地收缩,紧盯黄鼠狼。
黄鼠狼瞬间炸毛,尾巴竖起,刚才强撑的架势荡然无存,哧溜窜到门口,嘴里不忘撂话:“行行行!好男不跟女斗!老子今天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完化作一道黄影,嗖地消失在浓重夜色里。
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林小满又见到了柳小哥、白婆婆、大个儿、傻狍子、猞猁……还有山鬼、龙君,兰芷,这些非凡的存在。
原本他以为是自己一时起意,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邻居们也是看在花花的面子上,才接纳了他。
16. 谪仙
夜渐深,林小满沉沉睡去,意识渐渐模糊,坠入了一片温暖而朦胧的迷雾之中。
雾霭散开,他发现自己仿佛立于一片云霞之上,周围是柔和的光晕,不见日月,却明亮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似曾相识的芬芳。
正当他疑惑之际,前方光影流转,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显现。她身着如烟似霞的粉色霓裳,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带着一丝幽怨,却是那位曾在湖边被菊花仙子和老黄牛联手算计的粉衣仙子。
她朝着林小满,微微屈身,行了一礼。
“山居之主。”她开口,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温柔而清晰,“此前蒙您仗义相助,令我免于蒙受冤屈,一直未曾当面致谢,心中时常不安。”
林小满在梦中恍然,连忙摆手:“仙子言重了,我只是……恰好路过,没做不该做的事而已。”
粉衣仙子直起身,嫣然一笑:“对您或许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再造之恩。今日入梦叨扰,一是为当面拜谢恩情,二来,也是告知于您,此事已然有了了断。”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主君明察秋毫,深知菊花所为。她构陷同门,屡生事端,罪证确凿,已不能再容于天庭。主君已下旨,将她削去仙籍,打落修为,贬回凡间。从此,她再也不能倚仗仙位,行那胡作非为之事了。”
林小满闻言,心中了然。难怪之前在狐妖的聚会上会看到菊花仙子,原来她那时已然被贬,流落人间,才会与那些山野精怪厮混在一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言果然不虚。
“如此便好。”林小满点头,也为这桩公案终于尘埃落定而感到欣慰。
粉衣仙子再次盈盈一拜:“恩情铭记于心,望您此后在山林之间,自在安然,福寿绵长。就此别过。”
她的身影随着话语渐渐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冰雪,消散在温暖的光晕之中。周围的云霞也随之褪去。
林小满缓缓睁开眼,窗外已是熹微晨光,鸟雀轻啼,屋内还残留着一丝梦境的余韵和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他躺在炕上,回味着那个清晰得不像话的梦境,心中一片宁静。粉衣仙子的道谢,菊花仙子的结局,都像是为一段过往的故事,轻轻合上了书页。
“喵?” 花花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枕边,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琥珀色眸子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不同。
林小满伸手想揉一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被它轻易躲开。林小满就势翻身坐起,笑道:“刚做了个梦。”
花花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还记得那头被龙君送去镇守水脉的老黄牛么?”
花花甩了甩尾巴,似乎对这种小事没什么印象了。
“就是我刚开始跟着白婆婆学炼药那会儿,那时需要大量草药,经常出去后山,有一阵子接连几天,时常在路边看见一头老黄牛,慢吞吞地啃着草。”
林小满顿了顿,便仔细讲起那件事。
那天,山间起了罕见的大雾,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林小满照例背着背篓出门,那老黄牛还在老地方,见他过来,竟主动上前,口吐人言,声音苍老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后生,往前走,穿过这片雾,有个小湖泊,水清得很,湖边生着一种紫纹碧叶的草,对你应该有些用处。”
林小满心中惊疑,这老牛竟会说话?但山精野怪见多了,他倒也镇定,拱手道谢:“多谢指点。”
他依言前行,在浓雾中摸索了一阵,眼前果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湖泊。湖水果然如那老牛所说,清澈见底,湖底卵石,水草,清晰可见,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而湖畔,赫然生长着一片他寻觅已久的紫纹碧叶草,正是白婆婆提到过的一种能调和多种药性的珍贵辅药!
林小满大喜过望,连忙放下背篓,开始小心采摘。
这草药生得茂盛,他采得投入,不知不觉顺着湖边一片缓缓探入水中的土坡,越走越靠近湖心。
正专注间,一阵清脆悦耳的欢笑声,伴随着水花泼溅的声音,透过水边茂密的芦苇丛传来。
林小满心中一凛,悄悄拨开草丛望去。只见湖心深处,七八个身姿曼妙、容颜绝丽的女孩子正在水中嬉戏玩耍。她们肌肤胜雪,乌发如瀑,在水中如同盛开的莲花,笑声空灵,不似凡尘中人。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一袭淡粉色的、薄如蝉翼的纱裙,不知怎么竟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他的背篓上。
与此同时,那老黄牛的声音再次直接传入他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蛊惑:“后生,好机缘!这是天上仙女的衣裳,你只要将这件衣裳藏起来,那里面最漂亮的小仙女就回不去天上了,只能留在人间供你驱使,她能给你带来财富,也能给你生儿育女,做任何你想让她做的事情。快!藏起来!美人,财富都是你的。”
林小满一听,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抵触。挟衣逼婚?强留仙眷?这得是多无耻下作的流氓无赖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随即他念头一闪,不对,这桥段……怎么像是古老传说里牛郎织女的故事?只是那“牛郎”如今换成了他自己……
他本想把衣服扔回岸边,又怕老黄牛再使坏,于是拿着衣服蹲在草丛后边,没敢起身。
老黄牛见他拿了衣服,以为他动心了,更加卖力地蛊惑,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对!对!就这样!你藏好衣服,最好毁了,以绝后患,从此她会全心全意的伺候你,你的好日子来了,那可是仙女啊,天上神君才有的造化,今天落到你头上了!”
林小满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湖中的仙子们似乎玩够了,纷纷上岸,找到各自的衣裳穿上。道道霞光闪过,她们的身影便轻盈地飞起,消失在云雾之中。
最后,湖边只剩下两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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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穿着白色里衣的女孩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带着哭腔:“我的衣服呢?明明放在这里的……回去迟了,误了奉茶的时辰,主君会重罚的……”
另一个穿着碧色衣裙的女孩,原本也在帮她寻找,闻言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她脸上关切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嫉妒和怨毒。
“罚?”碧衣女孩冷笑一声,“你活该!平日里就属你最会装可怜,惹得主君偏爱,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你!今天这机会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就留在这凡间吧!”
说完,她竟不再理会那惊慌失措的女孩,身上碧光一闪,也自顾自地飞走了。
岸边,只剩下那丢了衣服的仙子,孤立无援,急得泪水涟涟,浑身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小满看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他不再犹豫,放下衣服,扔掉竹竿,从怀里掏出一块平时擦汗的布巾,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在脑后系紧。
然后,他故意用脚踢了踢旁边的草丛,弄出些声响,摸索着站了起来,朝着女孩的方向喊道:“有人在吗?我……我是个瞎子,刚才摔了一跤,竹竿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没有竹竿,我不敢走路,回不了家了……谁能帮帮我啊?”
那仙子正彷徨无助,听到呼喊,虽满面愁容,还是循声跑了过来,看到蒙着眼睛的“盲人”,以及掉落在不远处的竹竿。
她急忙跑过去,正要捡起竹竿,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淡粉色纱裙,正好被压在竹竿下面!
她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拿起衣服,飞快地穿好。然后,她捡起竹竿,小心地递到林小满手里,语气急促却依旧温柔:“给,你的竹竿。快回家吧,这雾大,小心些。”
说完,她身上粉光流转,身形化作一道轻霞,急匆匆地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直到仙子安然离去,林小满才松了口气,解下了蒙眼的布巾。
而那老黄牛,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气得暴跳如雷,远处传来了它愤怒的咆哮声:“废物!没用的东西!到手的仙女媳妇都能放跑!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它虽然极度不甘,但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蹄子,转身消失在浓雾里。
林小满说到这里,花花已经想起来了:“那老黄牛怀恨在心,后来躲在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使坏,故意弄松石壁,差点砸死你。”
林小满轻叹一声:“它为了延续寿命,受人指使,为祸几百年,最后落得个化作石牛,镇守水脉的下场,也算罪有应得。”
花花问“这跟你的梦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梦到桃花仙子,她说此事已了,当初陷害她的菊花仙子已经被削去仙籍,打落修为,贬回凡间了。”林小满释然道,“难怪上次在对面山头,看见她和那只狐妖在一起。”
“哦,原来是她啊。”
花花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兴趣缺缺。
17. 酒
时光在期待中悄然流逝,当秋风开始染红第一片枫叶时,林小满小心窖藏的那几坛山葡萄酒,终于到了启封的时刻。
这天傍晚,夕阳将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林小满郑重地拍开最大的那坛酒的泥封,刹那间,山葡萄独特的酒香弥漫开来,勾得人舌尖发颤。
“开饭……不是,开酒咯!”林小满笑着宣布。
早就蹲守在旁的黄大爷第一个窜到近前,小爪子扒着坛沿,鼻子拼命耸动,口水差点滴进去:“香!真香!小满子,快!给俺满上!俺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柳小哥一根翠绿的柳条早已悄无声息地垂到坛口上方,末端微微卷起,像个天然的小酒杯,风中传来他慵懒的催促:“磨蹭什么,莫非还要哥哥我吟诗助兴不成?”
大个儿跟着时间精灵,咚咚地跑了过来,好奇地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去嗅酒坛,被浓烈的酒气冲得打了个响鼻,憨憨地晃了晃大脑袋。
林小满拿出准备好的各种容器,竹杯、木碗,石盆……
他先给黄大爷倒了一小碗,这老饕立刻埋头舔舐起来,发出满足的“啧啧”声。又引导着柳条浸入酒中,看着那柳枝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翠绿欲滴,显然很是受用。给大个儿的则倒了一大盆,它试探性地用大舌头卷了一口,似乎被那新奇的味道和微微的辛辣感弄懵了,呆愣片刻,然后欢快地哼唧着继续喝起来。
花花依旧保持着它的高傲,蹲在稍远的窗台上,看似对这边的热闹不屑一顾,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时不时瞥向林小满手里的酒坛,尾巴尖儿轻轻晃动。
林小满拿出一个小瓷碗,倒了大半碗,送到花花面前:“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花花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那碗色泽漂亮的酒液,鼻翼微动,这才纡尊降贵般走上前,极其优雅地小口舔了一下。随即,它眯起了眼睛,虽然没说什么,但那放松的姿态和喉咙里细微的咕噜声,表明它很满意。
有黄大爷这个“广播站”在,林小满家有好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山林,几只傻狍子懵懵懂懂地挤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那几头平日里负责驮运的驴子也甩着尾巴,发出“嗯啊”的叫声,它们也想讨要一杯。
林小满来者不拒,给狍子们的饮水槽里兑了点酒水,给驴子的草料里拌了些酒糟。一时间,小院内外充满了各种欢快满足的声音,黄大爷的吹嘘、柳小哥惬意的叹息、大个儿满足的哼唧、狍子们喝了酒后更加傻气的蹦跳、驴子愉快的响鼻……
林小满自己也端起竹杯,细细品尝,甘甜滚进喉咙,直达心底。
他挑出两瓶,放在背篓里。
“花花,我去给白婆婆送两瓶,你看家。”
花花正专心舔着碗底酒液,闻言甩了甩尾巴,算是答应。
林小满提着酒,踏着月色走向白婆婆的洞府。身后,小院的欢声笑语渐渐模糊,融入到了这片静谧而温柔的秋夜之中。
从白婆婆的洞府回来,月色已铺满了小院。喧闹的“品酒大会”已然散场,院中残留着尚未散尽的酒香。
林小满拿着一把铁掀,走到篱笆墙下,蔷薇随风轻摆,似乎也被酒香熏醉。
花花蹲在一旁,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如水,安静地看着他。
“得挖深一点,”林小满用铁掀试探着翻开一块儿泥土,“埋得深,到时候喝起来才够味。”
他熟练地开始挖掘,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篱笆上,显得格外安宁。
很快,两个足够深的土坑挖好了。林小满把最后两坛没开封的酒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等明年这个时候,或者后年……挖出来,味道肯定更好……”
泥土渐渐覆盖了酒坛,将那份当下的欢愉与期待一同封存。林小满用手将土拍实,又在上面做了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长长舒了口气。晚风拂过,带着山林的凉意和草木的芬芳。
花花走到埋酒的地方,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了看林小满,月光下,这次,它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惯常看林小满时带着的嫌弃。
一人一猫,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篱笆墙边的月影里。
身后是透着温暖灯光的小屋,脚下是埋藏着期待的美酒,周围是重归寂静、却在黑暗中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山林。
今夜无大事,唯有月光、酒香,与相伴的宁静。
翌日清晨,露水滴答滚落草叶,天光刚漫过洞口的苔藓。
黄大爷是被肚皮底下硌人的硬毛蹭醒的。宿醉后只觉头痛,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着脑袋嘶了一声,爪子胡乱扒拉着身下的干草:“哪个不长眼的,敢往老子窝里塞……”
话没说完,他一睁眼,魂儿差点飞了。
身侧躺着个圆滚滚的大肥地鼠,皮毛油光水滑,肚子鼓得像揣了个小南瓜,四条短腿蜷成一团,正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那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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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形比它可壮实多了,毛茸茸的脑袋枕着他的尾巴尖,睡得正香。
“卧槽——!”
黄大爷的尖嗓子冲破洞府,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他猛地弹起来,爪子死死揪着自己的尾巴,差点没把毛薅秃:“你你你——哪里来的肥耗子!敢占老子的洞府,还敢枕老子的尾巴!”
他气得原地蹦高,尖嘴喷着唾沫星子:“老子在这毛松林修练三百年(吹牛)!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个偷粮的贼耗子,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做成围脖!”
那大肥地鼠被他吼得一激灵,迷迷糊糊睁开黑豆似的小眼睛。愣了愣,瞅瞅张牙舞爪的黄大爷,又瞅瞅自己身下的干草堆,再瞅瞅洞壁上挂着的一串串风干松果,那是它攒下的,这一冬天的口粮。
地鼠眨巴眨巴眼,突然也扯着公鸭嗓喊起来:“你个臭黄鼠狼!这是老子的松果洞!老子昨天搬松果搬到大半夜!你怎么跑进来的!还压着老子的口粮!”
两鼠(妖)吵得不可开交。黄大爷尖着嗓子骂,爪子挠得空气“嗖嗖”响。地鼠梗着脖子吼,肥屁股一扭一扭地撞他,差点把他撞个趔趄。唾沫星子飞了满洞,连洞角的蜘蛛都吓得缩了回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洞外传来一声嗤笑。
是隔壁的五道眉(花鼠),背着一篓野果路过,它探进小脑袋:“黄大爷,您这是唱的哪出啊?你家不是在东边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吗?你咋跑山顶毛松林来了?”
黄大爷的尖嗓子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爪子还保持着挠人的姿势。
他扭头看向洞口。
松树贴地生长,遮天蔽日,松果落了一地,哪有半点他家门口一眼看去,棵棵挺拔松林的影子?再低头瞅瞅自己的爪子,沾着的全是松果壳的碎屑。
空气瞬间安静。
大肥地鼠瞅瞅他骤然凝固的表情,又瞅瞅满地的松果壳,突然反应过来,叉着腰(虽然它的腰圆得看不见),公鸭嗓更响亮了:“哦——!你是昨晚喝多了,走错门了!”
黄大爷的脸“唰”地红透了,从尖嘴红到尾巴根。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方才的嚣张气焰,全化作了无地自容的尴尬。
最后,他梗着脖子,尖着嗓子憋出一句:“咳……那什么……你这松果洞……还挺暖和。”
洞外的五道眉,捂着肚子,笑得浑身的毛都在抖:“三百年道行啊,自己家门都不认得,这老脸可往哪搁。”
18. 龙君
夜色深沉,湖水如墨。
一艘小船歪歪斜斜、不顾一切地撞开波浪,朝着林小满所在的山岸疾驰而来。
船上是张笙与张砚兄弟,而张烬遥则面无血色地躺在船舱里,气若游丝,她胸口一道诡异的黑色伤痕正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性命垂危。
“师兄!再快一点!”张砚急得双目赤红,不停催促着撑船的张笙,目光死死盯着对岸那片黑暗的山林,“只有冰凌花蕴含的极致生机,能暂时吊住师姐的性命,撑到师尊赶来!”
张笙脸色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边奋力撑船,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阿砚!听着,此番无论林小满应是不应,冰凌花……我们必须拿到!”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张烬遥,眼中闪过痛楚与一丝更深的情愫:“其一,烬遥是你我……绝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没了!其二,她是师尊唯一的血脉,她若在你我手中出事,莫说前程,便是性命都难保!我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张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他重重哼了一声,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杀意凛然:“自然,他若是再敢阻拦,杀了便是!”
“噤声!”张笙虽出声呵斥,但眼神冰冷,显然并未真正反对这个计划。为了张烬遥,也为了自己,他们已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
然而,他们却忘了,或者说低估了这片湖泊主宰守护这方天地的愿力。
二人话音刚落,原本只是微澜的湖面,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陡然降临。
“轰——”
巨浪如同墨色的山峦,毫无征兆地从船底冲天而起,蕴含着碾碎一切的狂暴,仿佛整个湖泊的意志都凝聚于此。
小船在这股伟力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瞬间被抛向高空,然后被狠狠掼向来的方向。
张笙和张砚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觉得天旋地转,刚提起灵力便在那浩瀚神威面前被碾压得支离破碎。他们只能拼命抓住船舷,眼睁睁看着对岸那片寄托着希望的山林在视线中急速远去、变小。
“砰!”
小船连同上面的三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扔回岸边,重重砸在浅水区,水花四溅,三人狼狈不堪。
湖面,巨浪之后,迅速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幽深的湖水之下,那仿佛亘古存在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岸边三人,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底线。
想在他的地盘,动他庇护的山林?
痴心妄想!
张笙和张砚挣扎着从冰冷的水中站起,看着怀中气息愈发微弱的张烬遥,又惊又怒。
“混账!”
被冰冷的湖水浸透,又被无形之力如此羞辱地扔回岸边,张砚的火爆脾气瞬间被点燃。救人心切加上怒火攻心,他几乎丧失了理智,甚至来不及思考此举会招来怎样的杀身之祸。
“藏头露尾!给我滚出来!”他暴喝一声,凌空而起,“敕!”
长剑化作一道乌沉沉的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刺向看似平静的湖面。
这一击蕴含着他满腔的怒火与焦急,威力不容小觑,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长剑携万钧之力轰击在湖面上,却连一丝浪花都未能溅起。那墨蓝色的湖水仿佛瞬间变成了无比坚韧、深不见底的胶质,乌光没入其中,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与他心神相连的法力感应也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张砚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就在他惊愕的瞬间,异变再生。
“嗡……”
他脚下的湖水蓦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袭来,要将他拖入那无尽的深渊。同时,他头顶上方,凭空凝聚出无数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棱箭矢,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暴雨般向他攒射而下。
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张砚脸色剧变,仓促间只能全力催动护身法宝,别在腰间的铁勺微微发烫,一层朦胧的清光在他身周亮起。他在辉光护持下,凝聚灵力于双掌,拍出罡风试图抵挡。
“噗噗噗——”
冰棱撞击在清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力量大得超乎想象,每一击都让他气血翻涌,护体清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而脚下的吸力更是如同巨蟒缠身,让他寸步难移,身形不断下陷。
“阿砚!小心!”
远处的张笙急声喝道,但他必须护住气息愈发微弱的张烬遥,无法上前相助。
他的脸色无比凝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湖面,试图找出那操控一切的存在,却一无所获。湖面除了漩涡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冰棱,平静得可怕。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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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根本不屑露面,仅仅凭借对这片水域的绝对掌控,就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该死!有本事出来一战!”张砚狼狈地格挡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冰棱,双腿已陷入水中过半,又惊又怒地嘶吼着。
回应他的,是湖心深处传来的一声极其低沉、却带着无上的威严的龙吟,直接穿透耳膜,震撼灵魂!
张砚如遭雷击,闷哼一声,护体清光瞬间破碎,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声浪狠狠掀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张笙面前。
再次恢复平静湖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笙看着昏迷的师妹和重伤吐血的张砚,又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湖水,心急如焚。
绝望,也如同那冰冷的湖水,一点点浸透了他的心。
湖面上交锋,产生的能量波动极其隐晦,却如同投入静谧水面的石子,涟漪终究扩散开来。
山居小屋内,原本蜷缩在软垫上安睡的花花,耳朵猛地抖动了一下,蓦然睁开眼睛。它在黑暗中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旁边熟睡的林小满。
“喵呜?”(喂,你听到没有?)它用意念传递着询问。
林小满被弄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侧耳听了听,窗外只有虫鸣和风声,他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动静啊,花花,你是不是做梦了?”
花花却不信,它对自己的感知极为自信。它轻盈地跳上窗台,绷紧身体,锐利的目光如炬,穿透夜色,紧紧盯住远方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幽暗湖面。
然而,湖面平静无波,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龙君的力量掌控得出神入化,将所有的争斗余波都限制在了极小范围内,并未大肆张扬。
花花看了半晌,也为发现有什么异样。
林小满已经翻了个身,嘟囔着“快睡吧”,又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花花疑惑地歪了歪头,从窗台上跳下来,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软垫。它蜷缩起来,却没了睡意,耳朵仍不时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的任何一丝异常。
难道……真是我听错了?
它心里嘀咕着,但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如同蛛丝般,悄然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它知道,这片山林,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今夜,对面一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