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爷的小心肝,糖糖今天又变美了》 第1章 穿书 穿书,架空90年代 ———————————— “唐樱,你就这么缺男人?不知廉耻的东西。” “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看你一眼。” “滚出去。”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谁? 谁在说话? 唐樱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裤管笔挺。 顺着那双大长腿往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英俊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眼里满是厌恶与鄙夷。 那男人说完话,转身就走,没有再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房门砰的一声甩上。 唐樱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不是正在自己的庆功宴上,被经纪人和团队簇拥着庆祝拿下第三座影后奖杯吗? 怎么会…… 陌生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刺痛让她闷哼一声,抱着头蜷缩起来。 唐樱,二十岁,京市霍家的保姆之女。 母亲在一次意外中为救霍家主母而死,霍家感念其恩,待她如半个家人。 可原主,却爱上了霍家唯一的继承人,霍深。 正是刚才的男人。 这是一本名为《九零甜宠:霸道霍爷掌中娇》的年代文。 书里的男主角是霍深,女主角是善良坚韧的顾依依。 而她唐樱,是这本书里人人厌弃的恶毒女配。 原主迷恋霍深到了疯魔的地步,不断地纠缠他,向他表白,用尽各种拙劣的手段吸引他的注意。 她嫉妒女主角顾依依,处处与她作对,陷害她,最终彻底惹怒了霍深。 霍深将她赶出霍家,断了她所有的生路。 原主最后的结局,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被车撞死在街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霍深的照片。 而今晚,就是原主作死的巅峰。 她学着电视里的情节,换上暴露的吊带裙,偷偷溜进霍深的房间,想上演一出“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 结果被霍深毫不留情地从床上拎起来,扔到了地上。 然后,她就穿过来了。 唐樱闭了闭眼,忍着剧痛,用手肘撑起身体。 她这一动,身上那条廉价的红色吊带裙就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起身踉跄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陌生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五官底子还算清秀,却被一层厚重又劣质的妆容糊住了,艳俗的口红,飞出天际的眼线,还有那乱糟糟的头发,活像个出来吓人的女鬼。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张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怯懦的神情。 这不是她。 她唐樱,是二十一世纪的顶流巨星,十八岁出道,一路披荆斩棘,二十五岁就拿下了影后大满贯。 她自信、强大、永远光芒万丈。 绝不是镜子里这个可怜虫的模样。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及改变命运的决心,颜值正义系统绑定成功!” 一道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唐樱愣了一下。 系统? “宿主你好,本系统致力于帮助宿主实现颜值巅峰,走上人生巅峰。” “只要宿主获得声望值,即可在系统商城兑换与颜值相关的一切奖励,包括但不限于皮肤、五官、身材、体香、发质……” “声望值可通过他人的正面情绪获取,例如欣赏、喜爱、崇拜、感激等等。” 唐樱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她上辈子最擅长干的事吗? 收割粉丝的喜爱,赚取流量。 只是这一次,奖励从金钱变成了更直接的东西——颜值。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原主的房间。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除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 唐樱很快就找到了原主藏在床垫下的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十块钱的零钱,还有一张存折。 唐樱打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她心头一沉。 三百二十五块六毛。 这就是原主所有的积蓄。 这点钱,在九十年代的京市,连租个好点的单间都不够。 看来,搞钱迫在眉睫。 唐樱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处境和优势。 原主虽然性格懦弱,但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声音。 她的声线特别好,像是被天使吻过的嗓子,很有辨识度。 她现在的工作,是在市广播电台当一个实习主持人,主持一档无人问津的午夜情感栏目。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起点。 她将存折和钱收好,从衣柜里找出几件原主平时穿的衣服。 都是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款式老土,但好在干净。 她换上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蓝色长裤,将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把所有家当都塞进帆布包,准备去向霍家的主人辞行。 无论如何,霍家养育了原主,这个情,她得认。 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她拉开房门,正准备走出去,没想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霍深的母亲,霍家的主母,林婉。 林婉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气质温婉,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年纪。 此刻,她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唐樱。 眼神里有心疼,有失望,“糖糖,你……” 唐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礼貌地喊了一声,“林阿姨。” 她知道,爬床的事,这位霍家主母肯定也知道了。 按照书里的剧情,接下来,林婉会苦口婆心地劝她,让她不要再痴心妄想,安分守己地待在霍家,将来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可唐樱没等林婉开口,便主动说道,“林阿姨,对不起,之前是我不懂事,给您和霍家添麻烦了。” 她微微鞠了一躬,态度诚恳。 “我想好了,我不能再这样心安理得地住在霍家了。我现在是来跟您辞行的。” 林婉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孩,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都怯生生的女孩,像是变了一个人。 唐樱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婉问:“你要……走?” “是。”唐樱点头,“我长大了,应该出去独立生活了。您和霍叔叔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永记在心,将来我有了出息,一定会报答你们。”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决心,也全了情分。 林婉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其实是对这个女孩有亏欠的。 毕竟,她的母亲是为了救自己才…… 这两年,她把唐樱当半个女儿疼爱,但唐樱对霍深的单相思,让她很是为难。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深换了一身休闲的居家服,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看到站在唐樱门口的母亲,又看到拎着包,一副准备远走高飞模样的唐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在耍什么花招?”他冷冷地开口,“欲擒故纵?唐樱,我劝你省省力气,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只会觉得恶心。” 林婉的脸色都变了,“阿深!” 唐樱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个书里的男主角。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让女人疯狂的资本。 俊朗的外形,强大的家世,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看着霍深眼中的鄙夷,唐樱更加坚定必须远离霍深,远离女主角顾依依,远离所有主线剧情。 男主角,还是留给女主角去享受吧。 她唐樱,绝不奉陪。 第2章 搬出霍家 唐樱对霍深的话置若罔闻。 她只看着林婉,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显半分柔弱。 “林阿姨,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妈妈的恩情,霍家已经还了太多。我不能仗着这份恩情,就毁了自己一辈子。” 她的话像一把软刀子,戳在林婉心口最软的地方。 这些年,她何尝不是看着唐樱一步步走偏,心急如焚。 林婉叹了口气,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沓钱,塞进唐樱手里。 “孩子,阿姨知道你委屈。这些钱你拿着,出去租个好点的房子,别苦了自己。” 那沓钱很厚,目测至少有两三千块。 在月平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九十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若是原主,恐怕早就感激涕零地收下了。 可唐樱只是轻轻将钱推了回去。 “林阿姨,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能要。” “我妈妈用命换来的恩,不能用钱来衡量。同样,我唐樱的骨气,也不能用钱来买。” “您放心,我能养活自己。” 说完,她最后朝着林婉深深鞠了一躬。 “您多保重身体。” 而后,她转身走下楼梯。 霍深站在原地,心中冷笑。 今天这出欲擒故纵的戏码,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等着,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离了霍家,能活几天。 林婉看着唐樱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里的忧虑更深了。 这孩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走出霍家别墅的大门,热浪扑面而来。 京市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霍家坐落在绿树成荫的幽静地段,与外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唐樱拖着行李,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大路上。 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鲜活而粗粝。 宽阔的马路上,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洪流叮当作响,偶尔有几辆方头方脑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呼啸而过。 路边的商店用最简单粗暴的红字招牌揽客,扩音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音质嘈杂。 唐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但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她拦下了一辆夏利车。 “师傅,去最近的招待所或者旅馆,便宜点儿的。”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穿着干净,但行李简单,便了然于心。 “好嘞,坐稳了您。” 车子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钻进了一条条狭窄的胡同。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破旧。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个挂着“青年旅馆”牌子的小楼前。 “姑娘,这儿最便宜,十块钱一个床位。”司机说。 “谢谢师傅。” 唐樱付了车钱,拖着行李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大妈,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住宿?” “嗯,一个床位。” “身份证。十块钱,押金五块。” 唐樱从帆布包里翻出原主的身份证和那笔三百多块的巨款,抽出十五块钱递过去。 大妈收了钱,扔给她一把带着数字牌的钥匙和一张叠得皱巴巴的床单被套。 “二楼,203,自己找。” 唐樱道了声谢,拖着包上楼。 二楼的光线很暗,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 她找到了203,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密密麻麻地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共八个床位。 此刻,屋里有四五个人。 有的躺在床上睡觉,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旁若无人地聊天。 看见唐樱这个新人进来,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还有毫不掩饰的不友善。 唐樱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也是唯一空着的位置。 她沉默地走到床边,将帆布包放在地上。 一个正对着镜子描眉的年轻女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又来个新妹子。瞧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来咱们这儿吃苦的呀。” 她说话时,旁边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唐樱身上肆无忌惮地打转。 唐樱没有理会她,只是弯下腰,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床板上积了一层灰,她从包里拿出原主的一条旧毛巾,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了点水,仔仔细细地把床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描眉的女人见她不搭理自己,自觉没趣,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继续画她的妆。 夜,渐渐深了。 房间里的灯熄了,但各种声音却没有停歇。 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争吵声…… 唐樱躺在狭窄的床上,毫无睡意。 她能清楚地闻到枕头上残留的汗味,也能感觉到被子有些潮湿。 她闭上眼睛,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上一秒,还是被无数闪光灯和粉丝尖叫声包围的影后,住着几百平的豪华大平层,有专业的团队照顾饮食起居。 下一秒,就变成了这个躺在十块钱一晚的床位上,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九十年代少女。 借着窗外的微光,她从帆布包的最里层摸出那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那张三百二十五块六毛的存折,和几十块的零钱。 她把钱全部倒在床上,一张张抚平,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 三百二十五块六。 她拿出原主放在包里的一支笔和一本小本子,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住宿费,一天十块,先付半个月,一百五。 伙食费,一天五块,省着点吃,半个月七十五。 交通费,去电台来回要两块,预留二十。 剩下的,八十块六毛,是她的备用金。 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冷静,务实,这是她唐樱能从一个孤儿院少女爬到顶流位置的最大依仗。 就在她专心规划未来时,对面的上铺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唐樱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唐樱想了想,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颗水果糖。 轻手轻脚走到那个床位边。 “别哭了。” 女孩的哭声一顿,警惕地从被子里探出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唐樱将那颗糖递了过去。 “吃颗糖吧,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糖,没有接。 唐樱也不勉强,把糖放在她枕头边。 “早点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说完,她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女孩看着枕边那颗水果糖,又看了看唐樱的背影,眼里的防备并没有减少多少,但抽泣声却渐渐停了。 唐樱重新躺下,将那张写着预算的纸条折好,和钱一起收回铁盒。 她将铁盒紧紧抱在怀里,夜深了才勉强合眼。 第3章 让我来 京市广播电台的大楼,在当时算得上是地标建筑。 唐樱走进办公区,立刻就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原本还在交谈的几个人,看到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她们虽然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但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像是苍蝇,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 “看,她还真有脸来上班啊。” “听说还是霍家的那位……啧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不是嘛,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霍家能收留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还不知足。” 唐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角落里的位置,桌上积了层薄薄的灰。 这就是原主的处境。 万人嫌。 在霍家,她是妄图攀高枝的保姆女儿。 在单位,她是靠着霍家关系进来的笑话。 唐樱放下帆布包,从抽屉里拿出抹布,蘸了水,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桌子。 她擦得很仔细,从桌面到桌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让那些准备看好戏的人觉得有些无趣。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这时响起。 “唐樱,上班时间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唐樱抬起头。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抱着胳膊站在她桌前,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嘴角下撇的弧度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显得有些刻薄。 她就是带唐樱的资深主持人,张兰。 在电台里资历很老,主持一档黄金时段的音乐节目,颇有些地位。 她一直看不上唐樱,觉得这个没学历没背景的丫头,就是靠着霍家的关系才走了后门,占了一个实习的名额。 唐樱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张姐,早上好。” “好什么好?”张兰眼睛一斜,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扔在她桌上,“把这些复印五十份,十点之前送到我桌上。”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对了,办公室的开水没了,你去打一壶。还有,我这脚边有点脏,顺便扫一下。” 这颐指气使的模样,像是在使唤一个下人。 周围几个年轻的实习生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这下马威,够足的。 唐樱什么都没说。 她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又拿起角落的暖水壶和扫帚。 然后,在张兰略带得意的注视下,她抱着暖水壶,走向水房。 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委屈或是不满。 这让张兰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得劲。 水房里,唐樱把暖水壶灌上水,放在一边。 复印机嗡嗡作响,一张张文件被吐出来。 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冷静地分析着。 张兰,是她目前必须要面对的一座山。 原主的记忆里,张兰虽然资历老,但业务能力其实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她的主持风格,充满了八十年代的说教腔,油滑又套路,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正确的废话。 听她的节目,就像是在喝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毫无味道。 唐樱将五十份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用夹子夹好。 她先给张兰的茶杯续上水,然后才将文件放在她的桌角。 “张姐,复印好了。” 张兰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挑刺。 周围人的目光,从最初的看好戏,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唐樱,好像和传闻里那个咋咋乎乎、只会哭闹的草包不太一样。 一整个白天,唐樱就成了办公室的勤杂工。 取报纸,送文件,给每个人倒水,打扫卫生。 她来者不拒,做得妥帖周到,脸上还带着笑。 这份隐忍和滴水不漏,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再也笑不出来。 夜色渐深。 午夜情感栏目,是全电台最冷清的节目。 收听率常年垫底,要不是因为它有点公益性质,早就被砍掉了。 直播间里,只有唐樱和张兰两个人。 按照规定,实习生也需要参与直播,但张兰显然没打算给唐樱任何机会。 她自己坐在主位的麦克风前,调试着设备,只扔给唐樱一张节目流程单。 “你就在旁边听着,广告时间念一下报时就行,别给我出什么岔子。” “好的,张姐。”唐樱应道。 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张兰。 午夜十二点,直播准时开始。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听《午夜心语》,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张兰……” 张兰用她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声线,念完了开场白。 节目不温不火地进行着。 接了两个听众电话,一个抱怨丈夫不体贴,一个倾诉工作压力大。 张兰应付得游刃有余,说的全是些“夫妻要互相理解”、“年轻人要学会放平心态”之类的空话套话。 唐樱坐在旁边,心如明镜。 这样的节目,不死才怪。 张兰接通下一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哭声。 “喂……” 张兰立刻切换到她惯用的温柔知心大姐模式,“你好,这里是《午夜心语》,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女孩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不想活了……” “我被骗了……我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却跟别的女人跑了……” “我现在……就在广安大桥上……” 张兰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做直播节目,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发状况。 这要是处理不好,劝不住人,明天就得是头条社会新闻。 这是严重的播出事故。 她握着话筒的手都开始抖了。 “小姑娘,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张兰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她急忙搬出自己那套陈词滥调。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你想想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这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电话那头的女孩情绪瞬间崩溃,尖叫起来。 “你们根本就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爸妈?他们只关心我的成绩!那个男人,是我唯一的光!现在光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讨厌这个世界!” “我不想和你们说废话!我要死了,我要让那个男人后悔一辈子……” 她似乎已经准备挂断电话。 控制室里,值班的栏目主编李然站起,一张脸铁青。 他死死盯着直播间的玻璃窗,眼神几乎要杀人。 直播间里,张兰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地往下掉。 她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对着话筒喊:“哎,小姑娘,你别挂!别挂电话啊!” 完了,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一只素白的手,快而稳地伸了过来。 张兰惊愕地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眸。 “张姐,让我来。” 第4章 春暖花开 “张姐,让我来。” 控制室里,栏目主编李然正准备掐断信号,手指已经悬停在红色的按钮上方。 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将可能发生的播出事故扼杀在摇篮里,把影响降到最低。 然而,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他看到了唐樱的动作。 那个平日里逆来顺受,被办公室所有人呼来喝去的实习生,此刻正平静地从已经失神的张兰手中接过耳机。 李然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停下,或许是被那份镇定所触动。 他决定赌这三十秒。 三十秒,决定人的性命,也决定电台的声誉。 直播间内,张兰已是六神无主,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唐樱动作流畅地戴上耳机,将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她对着麦克风,发出了极轻、极温柔的叹息。 那声叹息轻若羽毛,又如晚风轻抚。 那狂乱的哭喊,竟因此而停顿了刹那。 “妹妹,先别急着告别这个世界。” 唐樱的声音响起了。 她的嗓音清澈、温润。 “我曾经也和你一样,觉得天空是灰色的,连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在挂断电话之前,能听我念一首诗吗?就一首。” 她没有追问女孩的身份和位置,也没有用父母亲情进行说教。 她只是发出了平等的、温柔的请求,将对方视作可以交流的个体。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后,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字微弱地传了过来。 李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清楚,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唐樱抓住了机会。 唐樱闭上双眼,酝酿了片刻情绪。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的声音饱含着对生命最炽热的爱恋。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直播间内外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呆住了。 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那种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那是直击人心的力量。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电话那头的女孩,已经从低低的抽噎,变成了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不再只有绝望,还多了丝长久压抑后的释放和委屈。 唐樱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扰。 她知道,情绪需要宣泄的出口。 直到哭声渐渐平息,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柔和。 “妹妹,你可知道?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想,可能就只是明天早上街角那家包子铺的热豆浆,是冬天里陌生人递来暖手的烤红薯,是午后阳光晒在被子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她没有讲任何大道理,说的全都是最细微、最具体的生活细节,是每个人都能触摸到的温暖。 “你说的光,我明白。失去光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崩塌。但是,你可以试着,自己成为自己的光。或者,去寻找那些微小的、散落在人间的光。” “比如,先从桥上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给自己买一碗热腾腾的面。好不好?” “你听,有那么多陌生人,都在收音机前为你祝福。我们都希望你,有灿烂的前程。” “我……我……”电话那头的女孩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下来……我现在就下来……呜呜呜……” 危机解除了。 唐樱对着话筒轻声说了句“妹妹,你一定会幸福的。再见”,然后示意导播切断了电话。 她摘下耳机,身体有些发软地靠在椅背上。 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她调动了自己上一世作为影后所有的台词功底和情绪感染力,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一阵疲惫。 而此时,她的大脑里提示音响起:“叮!恭喜宿主,声望值突破一千!系统商城初级权限解锁!” 唐樱还没来得及查看所谓的商城,直播间外已经翻了天。 “好!” 李然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狂喜。 他身旁的张兰脸色煞白,她看着唐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通过广播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他们看向唐樱的视线已经彻底变了,从之前的鄙夷、看笑话,变成了此刻的震惊、不可思议,甚至夹杂着敬畏。 与此同时,电台的热线电话彻底爆了。 几十条线路在同一时间被打进,指示灯疯狂闪烁,接线员们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喂?您好,京市广播电台……” “刚才那个主持人!那个念诗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那首诗太美了!听得我眼泪都下来了!能告诉我诗名和作者吗?” “求求你们,快告诉我她是谁!她的声音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雪花般的赞誉通过电话线涌向了这个小小的午夜栏目。 节目还在继续,唐樱重新戴上耳机,接起了下一个听众的电话。 几乎所有打进来的听众都在询问刚才那首诗和她的名字。 唐樱不卑不亢地回答:“谢谢大家的喜爱,我叫唐樱。” 节目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氛围中结束。 她走出直播间,李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唐……不,唐老师!你……你……” 他“你”了半天,最后只化作一句赞叹,“你真是我们电台的宝藏!” “那首诗真的作得太好了!” 刚才情急之下,她用了海子的诗。 可从所有人的反应来看,无论是听众,还是电台的领导同事,他们对这首诗的反应都是全然的陌生。 就好像……它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难道没有海子?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些她所熟知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璀璨文化瑰宝……在这里,都还是一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 想到这里,唐樱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5章 初级皮肤优化 回到工位时,唐樱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精神上的高度紧绷,比连续跑上几千米还要累人。 可她的内心,却倍感充实。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查看声望值。”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回应:“叮!当前声主声望值:1867点。” 昨夜一场直播,不仅化解了一场危机,更让她收获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一千八百多点。 唐樱毫不迟疑,立刻下达指令。 “兑换【初级皮肤优化】。” “兑换确认,消耗声望值1000点。优化开始。” 指令下达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流从心脏的位置涌出,迅速流淌至四肢百骸。 很舒服的感觉,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留下的粗糙和暗沉,正在被一点点抚平、净化。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当暖流退去,唐樱睁开眼,走到水房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五官没有丝毫改变。 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皮肤变得细腻、通透,透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之前的黄气和憔悴一扫而空。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睡饱了美容觉,气色好到了极点。 这种改变,不是化妆品能堆砌出的假象,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生机。 她对着镜子,轻轻笑了一下。 镜中人眉眼弯弯,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盛着一汪星光。 这,才有点她唐樱的样子。 第二天,唐樱照常来到电台。 她一走进办公区,原本有些嘈杂的环境,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好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咦,唐樱,你今天……”一个年轻的实习生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是不是用什么新化妆品了?感觉……” 感觉变好看了。 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脸还是那张脸。 可就是整个人的气质,提亮了好几个度。 像是蒙尘的明珠,被人擦去了表面的灰尘,开始透出温润的光华。 唐樱微笑着回应,“没有啊,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 她坦然地接受着众人的打量,走向自己的工位。 这份从容,与过去那个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女孩,判若两人。 张兰端着茶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唐樱。 她的眉头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这丫头,怎么一天不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没变,可穿在她身上,却硬是多了一份干净清爽的味道。 她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正准备找个由头训斥几句。 唐樱恰好抬起头,视线与她对上。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平静无波。 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张兰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竟然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哼了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 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夫妇,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女人则是普通的布衣布裤,两人的脸上都刻满了风霜,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普通人。 他们手里,还捧着一面用红布包裹着的、巨大的东西。 “同志,我们……我们找人。”男人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问。 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 “你们找谁?”有人问。 “我们找唐樱,唐樱同志。”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红红的。 唐樱站起身。 “我就是。” 那对夫妇看到她,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秒,女人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唐樱的手,眼泪瞬间就决了堤。 “闺女!恩人啊!” 她“噗通”一声,竟然就要往下跪。 唐樱吓了一跳,赶紧手疾眼快地扶住她。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办公室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男人也红着眼圈走过来,他展开手里的红布,露出一面金光闪闪的锦旗。 上面用烫金的大字写着两行字。 【声音如天籁,恩情似海深】 落款是:陈小雅父母。 “唐樱同志,”男人哽咽着开口,“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雅的命啊!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他说着,对着唐樱,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 这对夫妇,就是昨晚那个要跳桥的女孩的父母。 他们是来感谢救命恩人的。 女人的哭声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她拉着唐樱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要不是你,我们家小雅就没了啊……” “我们两口子,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质朴到有些笨拙的言语,这真挚得不掺半点虚假的眼泪,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人心。 办公室里,几个感性的女同事,已经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 唐樱扶着那位母亲,轻声安慰。 “阿姨,您别这样。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她没有居功,反而温言细语地和这对父母聊了起来。 “小雅是个很敏感也很善良的女孩,她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以后,你们要多关心她的内心世界,多听听她的想法,别只盯着成绩看。” “她需要的,不是苛责,是家人的理解和爱。” 一番话,说得这对夫妇连连点头,眼里的感激和信服更重了。 他们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不仅声音好听,心肠更好,说出的每句话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而这感人的一幕,恰好落入了一个人的眼中。 京市广播电台的台长,王建国,正带着几个部门主任视察工作。 他站在门口,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王建国是个爱才之人,昨晚的“播出事故”,他第一时间就听了完整的录音。 唐樱那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处理,让他惊为天人。 今天本想过来见见这个实习生,没想到,又看到了她品性里更闪光的一面。 不骄不躁,谦逊善良,有同理心。 这是比专业能力更可贵的品质。 王建国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他带头鼓起了掌。 “说得好!” 清脆的掌声,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纷纷看向门口。 见到是台长亲临,办公室里的人立刻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王建国大步走到唐樱面前,目光里满是欣赏。 “唐樱同志,你不仅业务能力出众,思想品德更是我们全台所有员工学习的榜样!” 他声音洪亮,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地宣布。 “我决定,对唐樱同志,破格录用,即日转正!”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尤其是张兰,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纷纷上前向唐樱道贺时,办公室门口又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请问,哪位是唐樱老师?” 一个戴着眼镜,背着相机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记者证。 “我是《京城青年报》的记者,特地赶来,想对创造这个奇迹的女主播,做一个独家专访。” 第6章 糖糖 “我是《京城青年报》的记者,特地赶来,想对创造这个奇迹的女主播,做一个独家专访。” 他叫孙磊,刚入行不久,正憋着一股劲儿想干出点成绩。 昨晚,他也是万千听众中的一员。 那个叫唐樱的声音,那首名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职业的敏锐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新闻题材。 温暖,正能量,充满了人文关怀。 这正是当下社会所需要的。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了唐樱身上。 羡慕,嫉妒,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被《京城青年报》专访,这对于电台里的任何一个主持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露脸机会。 张兰站在角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凭什么? 这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唐樱迎着记者的视线,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情。 “孙记者,您好。”她微微颔首,“专访就不必了,我只是做了我作为一名电台主持人应该做的事情。” “能成功劝慰那位听众,靠的不是我个人,而是我们京市广播电台这个平台的力量,是李主编和同事们在背后给予我的支持,更是所有收音机前听众们共同传递的善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地表明了立场,又顺带将整个电台都拔高了一个层次。 台长王建国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赏。 这丫头,不仅有才华,有品性,更有格局! 孙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但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不骄不躁,不贪功劳。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太难得了。 他推了推眼镜,换了个思路。 “唐樱老师,您的谦逊令人敬佩。那……我们不谈个人,就谈作品可以吗?” 他的语气更加诚恳。 “昨晚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实在是太……太好了!它给了无数在深夜里挣扎的人莫大的慰藉和力量。我们报社希望能将这首诗刊登出来,让更多的人读到它,感受到这份温暖。可以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那首诗,写得太美了。 意境开阔,情感真挚,字里行间都透着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 …… 两天后,《京城青年报》的头版右下角,刊登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 标题格外引人注目。 《一首诗,一个声音,一座城的温暖》。 文章用细腻的笔触,还原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午夜。 重点描述了那个叫唐樱的女主播,如何用一首诗,一个温柔的声音,挽救了一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生命。 文章的最后,附上了那首诗的全文。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作者:海子 起初,这篇文章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但文字和诗歌的力量,是会发酵的。 越来越多的人在报纸上读到了这首诗。 机关单位的办公室里,工厂的车间里,大学的课堂上…… 人们在茶余饭后,开始讨论这首诗,讨论那个叫“糖糖”的神秘作者。 “这诗写得真好啊,读完了心里头暖洋洋的。” “是啊,我昨晚也听广播了,那个叫唐樱的主持人,声音也好听得很!” “海子是谁?哪个大作家的新笔名吗?这水平,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这股热潮,开始蔓延到当时最前沿的阵地——BBS 论坛。 水木清华,未名湖畔。 这两个京城最顶尖学府的 BBS,是当时文化青年们的聚集地。 一篇名为【惊现神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们都读了吗?】的帖子,被瞬间顶上了热门。 【1L:读了!报纸上看的,已经手抄下来贴在床头了!】 【2L:作者海子是何方神圣?遍查当代诗坛,没有这号人物啊!】 【3L:楼上+1,这种级别的作品,不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猜是某位大家游戏的笔名。】 【4L:管他是谁,诗是好诗!“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妈的,看得老子一个理科男都想流泪!】 【5L:我听了那期广播的录音,那个叫唐樱的女主播才是真的绝!她的声音念这首诗,简直是绝配!强烈建议大家去听听!】 讨论帖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热度节节攀升。 糖糖和她的诗,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了九八年夏末京城最火热的文化现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唐樱,却对外界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她正在台长办公室里,接受嘉奖。 “唐樱同志,鉴于你在此次播出事件中的卓越表现,以及为我台带来的巨大正面社会影响,台里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你八百元现金奖励!” 王建国亲自将一个信封交到她手上,脸上笑开了花。 八百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普遍只有三四百块的年代,这笔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是她在这个世界,靠自己的能力赚到的第一桶金。 “谢谢台长,谢谢台里领导的肯定。” 她郑重地道了谢。 这份沉稳,让王建过更加高看她一眼。 走出办公室,揣着这笔“巨款”,唐樱利用休息时间,在一个叫“柳树胡同”的地方,找到了一间正在招租的单间。 那是一座老四合院里朝南的耳房,面积不大,大约十来个平方。 但最让唐樱满意的,是它有一扇独立的,朝南的大窗户。 窗外,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 房租一个月八十块,押一付三。 唐樱没怎么犹豫,当场就拍板,交了三百二十块钱,拿到了钥匙。 搬家的过程很简单。 她所有的家当,一个帆布包就能装下。 先去集市上,买了水桶、抹布、扫帚,还有一大块硫磺皂。 她挽起袖子,将那个小小的单间,从天花板到地板,从门窗到墙角,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陈年的灰尘被扫去,油腻的污渍被擦净。 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硫磺皂干净清爽的味道。 她又买了一大束开得正艳的向日葵,摆在窗台上时,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金色的光,洒在明黄色的花瓣上,洒在崭新的床单上。 唐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小的房间,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但它干净、明亮、并且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胡同里,邻居们炒菜的香味,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夹杂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扑面而来。 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唐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向日葵和阳光的味道。 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安宁。 一种将命运重新攥回自己手里的,踏实的掌控感。 第7章 回霍家吃饭 周末上午,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柳树胡同口。 在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辆擦得锃亮的小轿车,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的注目。 车门打开,穿着一身浅色连衣裙的林婉走了下来。 她四下张望着,很快就看到了从胡同里走出来的唐樱。 眼前的女孩,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 明明是最朴素的打扮,可整个人却像是会发光。 皮肤白皙通透,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眉眼弯弯,清澈的瞳仁里像是落入了星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过来,步履轻快,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林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总是低着头,神情怯懦,把自己收拾得乱七八糟的糖糖吗? “林阿姨。”唐樱走到车前,笑着打了声招呼。 林婉这才回过神来,她拉着唐樱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嘴里啧啧称奇。 “糖糖,你……你这是……” 她想说“变漂亮了”,又觉得这三个字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变化。 唐樱大方地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心情好,睡得也好吧。” 林婉拉着她上了车。 “一个人住就是辛苦,看你都瘦了。”林婉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手背,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份报纸,兴致勃勃地递给她。 正是那份刊登了诗歌的《京城青年报》。 “糖糖,你快看!你给阿姨长脸了!”林婉指着那个豆腐块大小的版面,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欣赏,““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了收音机……哎哟,听到那个女娃要在桥上想不开,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后来你念那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林婉一字一句,念得格外珍重,“糖糖,那诗,那声音,听得我眼泪直流。现在电台每天早上都重播一次,我呀,天天守着听。” 车子驶入京市西郊的别墅区,最终在霍家那栋气派的大宅前停下。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巨大的罗马柱,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秩序感和距离感。 以前,原主站在这里,心里是自卑又渴望的。 而现在,唐樱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像一个真正的客人,跟着林婉走进去,礼貌地和家里的佣人点头致意。 客厅里,霍家的男主人霍振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到她进来,“糖糖,回来啦。” 唐樱同样礼貌地喊了一声,“霍叔叔。”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樱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冷漠的眼。 霍深穿着一身深色的居家服,正从楼上走下来。 当他看清站在客厅里的人是唐樱时,那张英俊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嫌弃。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上一次是爬床,这一次又是什么? 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没玩够? 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向餐厅。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厌恶,众人都看出来了。 林婉的脸色有些尴尬,她拉了拉唐樱的手,低声说:“别理他,我们去吃饭。” 饭桌上,气氛微妙得能滴出水来。 长长的餐桌,霍振军坐在主位,林婉和唐樱坐在一侧,霍深坐在另一侧。 林婉不停地给唐樱夹菜,试图用热情来化解这冰冷的气氛。 “糖糖,多吃点,看你瘦的。” 为了打破沉默,她又提起了那个让她赞不绝口的话题。 “建军,阿深,我跟你们说,最近报纸上有一首诗,写得特别好。” 她说着,还真的有板有眼地念了起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霍振军笑呵呵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而对面的霍深,则发出一声冷嗤。 无聊。 他用餐的速度很快,扒拉了几口饭,便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我吃完了。”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上了楼。 林婉看向唐樱:“糖糖,对不起,阿深他……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唐樱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脸上没有半分委屈或是难过。 她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林婉,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关系,林阿姨,我已经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说得云淡风轻,却比任何哭诉都更让林婉心疼。 唐樱像是没事人一样,从容地继续吃饭,和林婉聊起了自己在电台的工作。 她条理清晰地讲述着自己的规划,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自信。 那份独立和远见,让林婉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充满了欣赏,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饭后,唐樱起身告辞。 “林阿姨,霍叔叔,我该回去了。” 林婉坚持要送她,唐樱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走到玄关,林婉让佣人拿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糖糖,这个你拿着。” 唐樱打开盒子,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通体黑色,造型在当时看来极具科技感,屏幕上方印着几个醒目的小字——“华夏一号”。 这东西唐樱知道。 霍氏集团旗下通信公司最新研发的旗舰产品,是这个年代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一部手机的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它不仅是通讯工具,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林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唐樱立刻就要把盒子还回去。 林婉却按住了她的手,态度坚决。 “这有什么贵重的?就是个联系的工具。” 她看着唐樱,眼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在外面,阿姨总是不放心。有了这个,以后联系就方便了,万一有什么事,也能随时联系上,安全。” “听话,拿着。这是阿姨的心意,你非得和阿姨那么见外吗?” 唐樱看着林婉眼中的坚持,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 她明白,若再推辞,反而伤了对方的心。 “谢谢林阿姨。” 第8章 风流王川 京城,西郊,紫金阁。 这里没有挂任何招牌,朱漆大门常年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警卫,身形笔挺,不怒自威。 能踏入这扇门的,非富即贵。 穿过一道雕龙画凤的影壁,入眼是另一番天地。 脚下踩着的是从波斯空运过来的手工羊毛地毯,厚实绵软,能吞噬掉所有的声音。 头顶,一盏巨大的奥地利水晶吊灯,垂下万千流苏,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光线却又被精心设计过的角度折射得异常柔和,不刺眼分毫。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混合着昂贵雪茄与顶级佳酿的味道。 穿着开衩到大腿根的锦缎旗袍的美艳侍女,身段婀娜,端着托盘,踩着猫步,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各个包厢之间。 她们的脸上,挂着职业化却又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是一个纸醉金迷,奢华靡丽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翡翠阁包厢内。 王川正半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怀里搂着一个姑娘,是最近正当红的一个小歌星,艺名叫莉莉。 此刻,莉莉正捏着一只高脚杯,小心翼翼地将殷红的酒液凑到王川嘴边。 “川少,您尝尝,八二年的拉菲。” 王川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地张开嘴。 莉莉会意,自己先含了一小口,然后仰起脖子,嘴对嘴地渡了过去。 “喔——” 周围的几个公子哥立刻大声起哄,拍着桌子叫好。 “还是川子会玩!” “莉莉这小嘴,喂出来的酒肯定比直接喝甜!” 王川咂摸了一下嘴,这才睁开眼,捏了一把莉莉的脸蛋。 “还行,有赏。”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串车钥匙,扔进了莉莉的深沟里。 “归你了。” 莉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涌起一阵狂喜,声音都嗲了好几个度。 “谢谢川少!川少您真大方!” 喧嚣的起哄声中,霍深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 包厢里靡丽的灯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显得轮廓越发深邃。 他与这里的狂欢格格不入,却又像是这片浮华的核心。 酒过三巡,王川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推开怀里还在腻歪的小歌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到霍深身边。 “深哥。” 他一屁股坐上沙发的扶手,用胳膊肘推了推霍深。 “一个人喝闷酒多没劲。” 霍深没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川嘿嘿一笑,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深哥,你家那个小保姆,最近没再缠着你?” 霍深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讥诮道:“她?”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 “换了个新玩法。” “欲擒故纵。” 简单的四个字,给唐樱最近所有的反常行为下了定义。 在他看来,唐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表演。 一场更加拙劣、更加可笑的表演。 搬出霍家,是为了显得自己有骨气。 在电台搞出点名堂,是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想让他高看一眼。 真是可笑。 骨子里的东西,是泥是云,早就定了性,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不过是找了哪个不入流的家伙,给她支了这么个馊主意。 以为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洗掉那一身的廉价和卑微? 妄想。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讥诮更浓了。 王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嗨,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 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道。 “不就是想抬高身价,吊着你,好让你主动低头吗?这套路,哥们儿见多了。” “得,这事儿交给我。” 王川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阴狠的笑意。 “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我去会会她。” 霍深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点头。 但,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王川一眼,然后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 这种默许,比直接下令更伤人。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漠视,一种根本不把对方当人看的不在乎。 仿佛唐樱的死活,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边一只蚂蚁的命运。 踩死,或是绕开,都引不起他半分情绪的波澜。 王川见状,立刻明白了。 他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冲着霍深挤了挤眼睛。 “放心吧,深哥。” “我保证她以后不烦着你。” …… 周一的京市广播电台。 唐樱抱着一沓整理好的稿件,快步穿过走廊。 最近,李主编又将黄金档的一档文化读物类节目交给了她。 虽然只是代班,但也足以让一众人眼红。 唐樱对此心知肚明。 她走得越快,就越容易挡别人的路。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抓住每一个能向上爬的机会,积攒更多的声望值。 “哎,快看,谁来了?” “天呐,是王少!” 办公室门口,几个年轻的女同事忽然压低了声音,激动地交头接耳。 唐樱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一个男人正倚在门框上。 他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 身上穿着一件时下最流行的白色翻领T恤,领子立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帅气。 下面是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包裹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腰身轮廓。 这是一个光凭身材就能让人侧目的男人。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放电,多情又专注。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视线扫了过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小姑娘立刻红了脸,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地瞟。 唐樱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王川。 霍深身边最好的兄弟,京城圈子里有名的太子爷。 风流,多金。 书里对他的着墨不多,只知道他是霍深要好的发小。 他外祖家姓杜,在京市的势力盘根错节。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唐樱心里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想将自己藏进人群里。 可已经晚了。 王川的视线已经越过众人,落在她的身上。 他挑了挑眉,随即迈开长腿,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周围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其中不乏有眼红嫉妒的。 王川是谁? 那可是电台真正的“太子爷”。 台长王建国,是他的父亲。 台里不知多少女孩子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可这位爷,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今天,他竟然主动走向了唐樱? 王川在唐樱面前站定。 第9章 忠实听众? 王川在唐樱面前站定。 他身高腿长,站在那里就自带气场。 身上散发出混杂着烟草与高级古龙水的味道。 他低头看唐樱,嘴角挂着慵懒又邪气的笑。 “你就是唐樱?” 唐樱抬起头,平静地迎上王川探究的视线。 “我是唐樱,请问您是?”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山间清泉。 王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答反问,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在唐樱眼前放大。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用一种情人呢喃般的语调,清晰地念出了诗句。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唐樱老师,我是你的忠实听众。” 忠实听众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缱绻多情。 这句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 王川的外祖家可是京城能排前五的人家,又是电台台长的公子,竟然自称是唐樱的忠实听众? 王川却浑然不觉周围人的震惊,他专注地看着唐樱,眼里竟然真的有几分敬佩的光。 “您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动人的。” “那种能钻进人骨头里的痒,让人听了就忘不掉。” 他半眯着那双桃花眼,视线从唐樱的眉眼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本来以为,能有这样声音的,一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没想到,真人比我想象的,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一连串的甜言蜜语,说得行云流水,不带半分停顿。 周围几个年轻的女同事,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们甚至开始自动代入,想象着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唐樱的心一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尤其是王川这种级别的花花公子。 如果她接了,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正好坐实了她爱慕虚荣、妄图攀龙附凤的名声。 到时候,他再一脚把她踹下来,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想通了这一层,唐樱心里的警报声拉到了最响,面上却愈发平静。 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礼貌疏离,“谢谢王少谬赞,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他所有的恭维和暧昧,都挡了回去。 既不领情,也不反驳,就那么晾在了半空中。 王川感到意外。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可能会受宠若惊,可能会故作矜持,也可能会欲拒还迎。 他都准备好了后手。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平静,淡漠,坚硬无比,油盐不进。 这让他第一次,对自己无往不利的魅力,产生了一丝怀疑。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丝。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眼中的兴趣,反而更浓了。 是块硬骨头。 啃起来,才更有味道。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顺势发出了邀请。 “那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唐樱老师吃顿便饭,我们一起……聊聊文学?”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起来。 这要是答应了,那可就是板上钉钉,飞上枝头了。 唐樱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抱歉,王少。” “下班后还有事,恐怕不能赴约。” 这一下,王川是真的碰了一鼻子灰。 他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还从没有哪个女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他。 大家都以为王川要发火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声。 “好。” “唐樱老师,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潇洒转身,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他一走,几个年轻的女同事立马围了上来,最先开口的是个叫刘晓梅的圆脸姑娘,她激动得脸颊通红,一把抓住唐樱的胳膊。 “唐樱!我的天!你是不是傻?你竟然拒绝了王少?” “你知道他是谁吗?台长的儿子!他手腕上那块表,够在买套小院了!” 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酸溜溜地开口,“何止是表,上个月跟王少传绯闻那个小明星,王少随手就送了一辆红色夏利车。” 她越说越来劲,“王少长得又那么俊,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对女朋友又大方……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羡慕的,嫉妒的,说风凉话的,各种声音嗡嗡作响。 唐樱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 她刚坐下,张兰就走过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唐樱。” “通知你一个好消息。” “台里领导研究决定,你现在主持的所有节目,从明天开始,由我正式接手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前一秒,唐樱还是被太子爷青睐的焦点人物。 下一秒,她就被打回了原形,甚至连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都被人抢走了。 张兰得意地扬起下巴,欣赏着唐樱的错愕,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至于你嘛……台里给你安排了个更好的去处。” 张兰的声音拖得很长,她享受着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尤其是掌控唐樱的。 这个小贱人最近风头太盛了,盛到让她夜不能寐。 现在,是时候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其他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好去处,分明就是一脚把人踹进泥潭里。 唐樱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张兰,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 张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调岗通知,用力拍在唐樱的桌上。 “台里新开设了一档栏目,《午夜故事会》。” “播出时间,是每天凌晨四点到五点。” “领导们一致认为,你业务能力出众,声音条件也好,这个重要的任务,非你莫属。” 凌晨四点?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这是什么神仙时段? 鸡都还没打鸣呢。 别说听众了,鬼都还在睡觉。 这跟直接把人开除有什么区别? 不,这比开除更狠。 开除了还能找下家。 这分明是要把人圈禁在这里,用最熬人的方式,慢慢磨掉你所有的心气和才华,让你在无尽的黑暗和寂静里,自我腐烂。 一些人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而几个老油条,则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看吧,出头的椽子先烂。 枪打出头鸟。 第10章 真实的听众 看吧,出头的椽子先烂。 枪打出头鸟。 你爬得那么快,终究是要摔下来的。 张兰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一切。 她在等唐樱崩溃,等她质问,等她哭闹。 她甚至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 “这是台里的决定,你跟我闹有什么用?” “年轻人要服从组织安排!” “不想干就滚蛋!”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唐樱平静地拿起调岗通知,细细看了一遍,“好的,我知道。” “资料在哪里交接?”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好的? 她就这么接受了? 连张兰都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感觉,就像是卯足了劲儿的一拳,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是打空了。 人家根本没把她的重拳当回事。 “唐樱!你过来一下!” 主编办公室的门开了,李然黑着脸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得到消息,气得额角青筋都蹦了起来。 唐樱走进去,门一关上,李然脸上那股子火气,瞬间就变成了歉意和无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水。 “小唐,这事……委屈你了。” 他揉着眉心,一脸的疲惫。 “是上面的意思,我……我也没办法。” 他看着唐樱,眼里满是惋惜。 多好的苗子啊。 有才华,有灵气,还有一副好心肠。 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台里的顶梁柱。 可惜了。 “你先忍一忍,别冲动辞职。”李然劝道,“这阵风头过去了,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你调回来。” 他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唐樱看着他,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她知道,李然是真心为她好。 在这种时候,还肯为她说话,担着风险,这份情谊,很难得。 “李主编,您别为我担心。” “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李然:“什么?” “我正好也想尝试一下新的节目类型。”唐樱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故事类节目,我还没做过呢。这对我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 李然看着她脸上真诚的表情,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在自我安慰,还是真的这么想。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你……唉,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唐樱去了台里的资料室。 资料室在走廊尽头,唐樱跟管理员打了声招呼,报上了《午夜故事会》的名字。 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大爷,他推了推老花镜,在登记簿上翻了半天,才从最底下的一个角落里,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箱。 “喏,都在这儿了。” 唐樱道了声谢,打开了箱子,入鼻是一股浓重的霉味。 里面的资料少得可怜。 几盘录音带,几本薄薄的节目记录,还有一沓听众反馈表。 唐樱先拿起那些反馈表。 几乎全是空白。 偶尔有几张写了字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已收听”。 这个节目的收听率,果然是无限趋近于零。 她又翻开节目记录。 上面潦草地记录着每一期的故事梗概。 【张家老宅半夜鬼哭】 【荒山古庙里的绣花鞋】 【过路司机遇到的红衣女人】 全都是些老掉牙的民间鬼故事,毫无新意。 唐樱戴上耳机,将一盘录音带放进播放机里。 一个有气无力的男声传了出来,照本宣科地念着稿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比故事本身还催眠。 唐樱按下了快进键。 她一连听了好几期,都是如此。 敷衍,潦草,纯粹是在混时长。 难怪没人听。 在箱子的最底下,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应该是前任主播留下的交接笔记。 唐樱翻开。 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傻子才接这破烂活儿!】 字里行间,充满了怨气。 唐樱笑了笑,继续往后翻。 终于,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段相对有价值的记录。 【听这节目的,都是些什么人】 【开夜班长途车的司机,天不亮就要去批发市场拉货的菜贩子,还有凌晨起来扫大街的环卫工。】 【一群睁眼就为三餐奔命的苦哈哈,没文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你跟他们讲什么人生哲理,谈什么文学艺术?他们听得懂吗?】 【随便找点鬼故事念叨念叨,给他们提提神,别开车睡着了就行。】 【混满一个钟头,下班睡觉,这才是正经事。】 字里行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鄙夷。 唐樱的指尖,轻轻地划过那几行字。 司机,菜贩,环卫工…… 这些被定义为“没文化”的群体,这些在凌晨四点的城市里,用自己的汗水支撑着这座城市运转的人们。 他们,真的不需要慰藉吗? 他们,真的听不懂好故事吗? 不。 唐樱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无数张鲜活的脸。 是深夜服务区里,那个就着一瓶凉水啃干馒头的长途司机,满眼疲惫却不敢合眼。 是在凌晨的菜市场里,那个借着昏暗灯光,把一块块毛票仔细抚平的菜贩大婶,手指粗糙,布满裂口。 是天还没亮,就已经在寒风中挥动扫帚的环卫工,橘色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好长好长…… 上一世,她从底层爬起,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听不懂,而是根本没人愿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去讲一个能走进他们心里的故事。 你念徐志摩,他们当然没反应。 但你若是讲一个关于等待与归家的故事,那个长途司机,会不会在方向盘后红了眼眶? 你若是讲一个关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却依然想给孩子买根糖葫芦的故事,那个菜贩大婶,会不会感同身受? 越是辛苦劳作的人,内心深处,越是渴望着精神的食粮。 在那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对他们而言,或许就是唯一的陪伴。 是驱散孤独和疲惫的,一束微光。 一个巨大的,未被开垦的宝藏,展现在唐樱的面前。 所有人都认为的垃圾时段,在她看来,却是一片潜力无限的蓝海。 唐樱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一抹自信的微笑,在她嘴角缓缓勾起。 天亮之前,她要去见见,她“真正的听众”。 第11章 凌晨四点的城市 夜,深得像黑绸。 凌晨三点,唐樱走在空旷的大街上。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已消失。 风从长街的尽头灌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嗒,嗒,嗒。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灯下,将它缩短。 这里是京城,是无数人向往的繁华之地。 可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褪去了一切浮华与伪装,它才露出最真实,也最孤寂的一面。 唐樱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亲切感。 上一世,她也曾无数次地行走在这样的深夜里。 赶最早的通告,拍最晚的夜戏。 她见过凌晨一点的影视城,见过凌晨两点的机场,见过凌晨三点的片场。 每座城市里都有那些在黑夜中与她一样,为了生活而奔波的人。 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脉搏。 出租车,亮着空车的顶灯,从远处驶来。 像暗夜里流动的萤火。 唐樱伸出手,拦下了车。 “师傅,去新发地。” 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唐樱一眼,有些意外。 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这个点儿,去蔬菜批发市场干嘛? 但他没多问,只是憨厚地点了点头,“好嘞。”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电流的“滋啦”声里,夹杂着一个男人有气无力的声音,正在讲一个关于古墓的鬼故事。 气氛有些阴森。 司机师傅打了个哈欠,伸手就把收音机关了。 车厢里,瞬间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 “这大半夜的,听这个瘆得慌。”司机师傅主动开了口。 “开夜车,就这点不好,犯困。” “想听个广播提提神吧,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台。不是卖药的,就是讲鬼故事的。”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听鬼故事,神是提了,可汗毛也竖起来了。有时候还不如听这电流的‘滋啦’声呢,起码心里踏实。” 唐樱的心动了一下,轻声问:“那您想听点什么呢?” 司机师傅“嗯?”了一声,没太反应过来。 唐樱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如果您可以自己选,您希望在开车的时候,收音机里能放点什么节目?” 司机师傅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我一个开车的,哪能自己选。” “要真能选啊……” “俺就想听点热闹的,有活人味儿的。” “别总死啊鬼啊的,听着心烦。” “最好是能让人笑一笑的,听着听着,就把开车这活儿有多累给忘了。” 热闹的。 有活人味儿的。 能让人笑一笑的。 能暂时忘记疲惫的。 她将这几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车子很快就到了新发地蔬菜批发市场。 数不清的灯泡,将整个市场照得亮如白昼。 卡车的轰鸣声,三轮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唐樱付了车钱,道了声谢,走进了这片灯火通明的人间。 她走到一个摊位前。 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正埋头整理着刚从车上卸下来的豆角。 男人的手速很快,一把一把地抓起豆角,捋顺了,码放整齐。 女人则负责将码好的豆角用草绳捆扎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全程几乎没有交流,脸上都挂着浓重的倦意,时不时就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纸箱上,放着一台半旧的收音机。 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从里面传出来,给这忙碌的场景,添了几分不协调的背景音。 唐樱走上前,蹲了下来。 “大哥大姐,我帮你们吧。” 那对夫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同时抬起头。 看到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两人都有些发懵。 “不用不用,闺女,我们自己来就行。”大姐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朴实的局促。 唐樱没有多说,只是拿起一把豆角,学着他们的样子,熟练地整理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那对夫妻都看呆了。 “哎哟,闺女,你这手可真巧。”大姐惊讶地说。 唐樱笑了笑,“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的。” 有了共同的劳作,彼此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话匣子,也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你们每天都这么早吗?”唐樱问。 “可不是嘛。”大姐叹了口气,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腰,“每天凌晨两点就得起床,从河北老家拉菜过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习惯了。” “最盼着的就是天亮,天亮了,菜卖完了,就能回家眯一会儿了。” 唐樱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你们喜欢听戏?” 大姐摇了摇头,“不弄出点动静,人能睡着了。” “这收音机啊,就是我们唯一的伴儿。可这大半夜的,能听的节目太少了。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台,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男人在一旁插了句嘴,声音瓮声瓮气的。 “还不如听评书呢,起码热闹。” 唐樱一边手脚不停地帮忙,一边将他们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从批发市场出来,天色依旧是深黑的。 她又去了附近的一条早餐街。 包子铺的灯已经亮了。 一个赤着上身的壮硕汉子,正在案板前用力地揉着面。 巨大的蒸笼,已经开始冒出氤氲的白气。 店铺的角落里,也放着一台收音机。 里面传出一个慷慨激昂的男声,正在播报着昨天的国际新闻。 唐樱走过去,要了一碗热豆浆。 老板手上的动作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嗓门洪亮。 “姑娘,起这么早啊?” “嗯,睡不着,出来走走。”唐樱捧着热乎乎的豆浆,暖着手。 “老板,你也听广播啊?” “听!不听这个,活儿干不下去!”老板一拳砸在面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唐樱小口地喝着豆浆,心里那张听众需求表,又添上了新的一笔。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唐樱看到,在街角的路灯下,一个穿着橘色工作服的环卫工大爷,正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佝偻着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的馒头。 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 唐樱又买了一杯豆浆,走了过去。 “大爷,喝点豆浆。” 环卫工大爷愣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那是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黝黑,粗糙。 他看着唐樱,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布满老茧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姑娘……” “没事的大爷,我喝不下了。”唐樱将豆浆塞进他的手里,脸上带着温暖的笑。 大爷捧着那杯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递到心里。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下来。 “我……我闺女,也在外地打工……” “好久了……好久没人这么关心过我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一个在寒风中啃着冷馒头都没有掉泪的男人,却因为一杯陌生人递来的豆浆,哭得像个孩子。 唐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第一缕晨光,冲破了地平线的束缚,温柔地洒向了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唐樱迎着光,走回了柳树胡同。 心里再也没有任何迷茫不安。 她知道她的节目,要讲给谁听了。 她也知道,要给他们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第12章 午夜故事会 夜深了。 柳树胡同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唐樱坐在窗前,那盏小小的台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合上笔记本,前任主播的话,点醒了她。 鬼故事?不行。 那些在凌晨四点醒着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惊吓,不是廉价的刺激。 他们需要的是光,是暖,是能在繁重劳碌的生活里,给他们带来片刻欢笑和慰藉的东西。 他们需要一个好故事。 一个能让他们暂时忘却现实的疲惫,能让他们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故事。 可什么样的故事,才能同时满足这些要求? 无数她曾经看过的、演过的影视剧和片段飞速闪过。 太文艺的,不行。 门槛太高,那些听众听不懂,只会觉得你在无病呻吟。 太深刻的,不行。 他们累了一天,只想放松,不想再听你讲什么沉重的人生道理。 太悲情的,更不行。 生活已经够苦了,谁还想在凌晨的风里,听一个沉重的悲剧? 必须是通俗的,快乐的,充满希望的。 故事要简单,人物要鲜活,情感要真挚。 最好,还要带点反抗精神,能让他们在压抑的现实里,找到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 一个名字,一个画面,从记忆的深海里浮上来。 《还珠格格》! 是的,就是它。 是她穿越前那个世界里,一部家喻户晓、创下无数收视奇迹的国民级神剧。 它就像夏天的冰镇西瓜,冬天的热奶茶,拥有着最广泛的群众基础,能让男女老少都看得津津有味。 唐樱清晰地记得,当年这部剧播出时,万人空巷的盛况。 每到播出时间,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都会准时响起那首“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第二天,大街小巷的孩子们,都会披着床单,模仿着剧里的角色追逐打闹。 为什么它会这么火? 唐樱开始冷静地分析。 首先,故事足够有趣。 阴差阳错的身份互换,充满了戏剧性的冲突。 小燕子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野丫头”,闯入规矩森严的紫禁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看点。 她每一次闯祸,每一次挑战皇权,都能让观众看得捧腹大笑,又大呼过瘾。 其次,人物足够鲜活。 活泼好动的小燕子,温柔似水的紫薇,威严又慈父心肠的皇阿玛,深情款款的五阿哥和尔康……每一个角色都个性鲜明,让人过目不忘。 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内核里那种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那种对自由的向往,对爱情的执着,那种敢于反抗一切不公和权威的勇气。 这不正是她那些“凌晨四点的听众”最需要的东西吗? 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长途司机,当他听到小燕子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时,会不会觉得心里的郁结之气,也跟着舒缓了许多? 那个在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婶,当她听到紫薇和小燕子之间那种纯粹的姐妹情谊时,会不会也感到一丝温暖? 这个故事,简单,快乐,充满了希望。 它就像一剂精神上的良药。 唐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 找到了那把能够撬动整个京城黑夜的钥匙。 她立刻行动起来。 铺开稿纸,拧开钢笔,开始进行改编工作。 上一世作为影后,她研究过无数的剧本,对戏剧结构、情节节奏、人物弧光的把握,早已烂熟于心。 她不仅仅是把电视剧的剧情照搬过来。 那样的广播剧,是没有灵魂的。 她要做的,是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将那些文字,转化为极富画面感和感染力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剧中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上演。 然后,她开始为每一个角色,设计独一无二的声音形象。 小燕子。 她的声音,必须是清脆的,跳跃的,像山涧里最活泼的泉水。 语速要快,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句尾的语气词要多,要俏皮,要让听众一听,就能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上蹿下跳、精力旺盛的姑娘。 紫薇。 她的声音,必须是温柔的,诗意的,像江南的蒙蒙细雨。 语速要慢,吐字要清晰,带着书香门第的教养。 她的声音里,要有淡淡的忧愁,也要有骨子里的坚韧。 皇阿玛。 这个角色最复杂。他既是九五之尊,声音里要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又是个被小燕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父亲,声音里要有无奈和宠溺。 唐樱给他设计的声线,是沉稳的中音,但在面对小燕子时,会不自觉地拔高半度,带着一丝破功的可爱。 还有五阿哥的清朗,尔康的稳重,容嬷嬷的阴狠…… 她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单间里,彻底进入了创作的忘我状态。 她时而叉着腰,学着小燕子的口气大喊:“我就是小燕子!” 时而又蹙起眉头,用紫薇的语调幽幽叹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压低嗓子,模仿皇阿玛气急败坏的咆哮:“混账!简直是混账!” 整个房间,都成了她的舞台。 窗外那棵老槐树,成了她唯一的观众。 第二日,她闭门不出,一练就是一整天。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她练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沙哑,精神却异常亢奋。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闺女,在家吗?” 是隔壁院的王大妈。 唐樱打开门,王大妈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我听你这屋里咋咋呼呼闹腾了一下午,干啥呢?” 王大妈好奇地往屋里探了探头,“一个人又是哭又是笑的,没出啥事吧?” 唐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大妈,没事,我在练节目呢。” “练节目?”王大妈更好奇了,“啥节目啊,这么热闹?” 唐樱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用小燕子的声线,惟妙惟肖地来了一段。 “我告诉你们,我这个燕子,可不是一般的燕子!我是会飞的燕子!我从宫外飞进来,一不小心,就飞到皇阿玛的怀里去啦!” 她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动作,神采飞扬,灵气逼人。 王大妈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 “嘿!这故事有意思!” “这姑娘的嘴皮子,真利索!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一句最朴实的夸奖,却给了唐樱莫大的信心。 连王大妈这样的普通市民都能被瞬间吸引,那她的那些听众们,没有理由会不喜欢。 第13章 凌晨四点的听众 开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凌晨四点,唐樱推开直播间的门。 坐到调音台前,熟练地打开电源,戴上耳机。 她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充满了神秘和吸引力的声音,轻声说出了那句她准备已久的开场白。 “一个关于爱和冒险的故事,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唐樱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清亮、跳脱。 “我叫小燕子,今年十八岁!” “我从小在市井长大,靠着坑蒙拐骗……啊呸,是靠着我的聪明才智,行走江湖!” 那活灵活现的腔调,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劲儿,只用一句话,一个鲜活的、上蹿下跳的野丫头形象,就蹦了出来。 …… 京城,空无一人的长安街上。 王大海打了个哈欠,这是他跑夜班出租的第五个年头。 凌晨四点,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 “梁大人!你这个贪官污吏!今天本姑娘就要替天行道!” 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音效,混杂着女孩子嚣张的大笑。 王大海一个激灵,瞌睡虫跑了一半。 这什么节目? 他听着那“小燕子”把一个官老爷的府邸搅得鸡飞狗跳,听着她把人家的寿宴变成了一场闹剧,听得津津有味。 故事里的对话,简单直白,全是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可就是有意思。 “哈哈哈——” 当听到小燕子把寿桃塞进梁大人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是“喂狗”时,王大海终于没忍住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 城南,新发地蔬菜批发市场。 天还没亮,这里却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陈大婶蹲在自己的摊位前,手指翻飞,麻利地捆着刚拉来的一捆捆小青菜。 摊位旁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往常这个时候,里面不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就是那个男主播有气无力念的鬼故事,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今天,有点不一样。 一个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正幽幽地讲述着自己的身世。 “我娘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带着这把扇子,这幅画,去京城里找我的爹。” 陈大婶听得入了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姑娘,身世也太可怜了。 紧接着,那个咋咋呼呼的小燕子又出现了,两个性格迥异的姑娘,竟然就这么在街头相遇,不打不相识,最后还结拜成了姐妹。 陈大婶听着她们的对话,一会儿跟着紫薇揪心,一会儿又被小燕子逗得想笑。 “哎哟!” 旁边摊位的李大哥提醒她,“陈姐,你那葱都捆散了!” 陈大婶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嘿,手里的活儿早忘了,就剩下听故事了。 …… 柳树胡同口,李记早餐店。 李老板正光着膀子,在案板上用力地揉着面团。 收音机里,故事正讲到精彩处。 小燕子误打误撞,被猎人一箭射中,阴差阳错地被当成格格抬进了宫。 李老板听得一愣,手里的面团都停了。 “嘿!这丫头,命也太好了吧!” 他听着小燕子在宫里养伤,还跟皇帝斗智斗勇,把个皇宫闹得鸡犬不宁,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让他这个大老爷们都听得热血沸腾。 他揉面的动作,都不自觉地跟着故事的节奏,变得更加起劲儿,一下一下,砸得案板砰砰作响。 “这丫头,真虎!” …… 直播间里,唐樱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故事的世界里。 她的面前没有观众,可她的表演,却比任何舞台剧都要投入。 当她扮演小燕子时,她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双手叉腰,连眼神都变得神采飞扬。 当她切换到紫薇时,她的身体会微微前倾,声音放柔,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江南才女。 遇到皇阿玛,她又会刻意压低声线,模仿出那种带着威严又透着无奈的帝王之气。 她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她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整个直播间,因为她的存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规矩森严的紫禁城。 故事讲到一半,唐樱按照惯例,留出了一分钟的听众互动时间。 “您好,这里是《午夜故事会》。” “喂?是讲那个……那个小燕子的妹子不?” “是我。”唐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哎呀!妹子!你这故事讲得也太带劲了!”男人兴奋道,“俺是个开大车的,现在在河市的服务区歇脚。你猜怎么着?俺把收音机开着外放,俺们这一车的人,还有旁边好几辆车的师傅,全趴在窗户上伸着耳朵听呢!” “一个个听得,连烟都忘了抽!” “刚才听到那小燕子把那个什么梁大人给揍了,有个师傅一激动,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半天!” 唐樱的鼻头,忽然有点酸。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群在深夜里奔波劳碌的男人,围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被一个虚构的故事逗得前仰后合。 那是生活里多么难得的一点甜。 “谢谢大哥的支持。” “谢啥呀!是俺们得谢谢你!”司机大哥的声音洪亮,“妹子,俺就问一句,这故事明天还讲不?俺们明天晚上,准时听你的!” “讲。”唐樱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你们想听,我就一直讲下去。”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断,唐樱继续播报节目。 一个小时的时间,飞快流逝。 节目结束,唐樱摘下耳机。 “叮!” “收获来自长途司机王铁柱的真诚赞誉,声望值+” “叮!收获来自出租车司机王大海的真诚赞誉,声望值+” “叮!收获来自菜贩陈秀兰的真诚赞誉,声望值+” “叮!收获来自早餐店主李卫国的真诚赞誉,声望值+” …… 系统里,声望值的数字向上跳动着。 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在黑夜中被她的故事所温暖的,鲜活的灵魂。 唐樱站起身,推开直播间的门。 走廊的尽头,晨曦的光正透过窗户,照亮了满地的尘埃。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4章 谁是小燕子 第二天,电台办公室。 有人在泡茶,有人在看报,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昨天被发配边疆的唐樱。 张兰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末,嘴角挂着讥诮。 “你们说,她昨晚上是不是得吓得尿裤子?” 旁边一个叫刘丽的女同事立刻附和,“可不是嘛,那节目以前叫《午夜聊斋》,专门讲鬼故事的。让她去跟鬼聊天,也挺合适的。” “那节目的收听率常年是零蛋,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对着话筒自言自语,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精神病的感觉呗!” 张兰喝了一口热茶,放下缸子,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她觉得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你唐樱不是能耐吗?不是一来就抢了我的风头吗? 现在好了,去那个谁也听不见的角落里,自己跟自己玩儿去吧。 等唐樱受尽冷落,受尽嘲讽,最后自己受不了,灰溜溜地滚蛋。 办公室的另一头,主编李然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他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唐樱那张年轻又倔强的脸。 他总觉得这事儿,自己有责任。 是他没护好这个好苗子。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着步,最后还是忍不住,抓起电话打给了播控室。 “小王,把昨天晚上《午夜故事会》的录音母带,给我送过来。” 他想听听。 他想知道,唐樱的第一期节目,到底做得怎么样。 是会自暴自弃,随便念点东西糊弄过去? 还是会…… 李然心里没底。 没多久,播控室的小王就把录音带送了过来。 “李主编,给。” 小王放下录音带,表情有些古怪,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出去了。 李然没在意这些细节。 他把录音带塞进卡带机,按下播放键。 “滋啦——” 一阵电流声过后,一个清亮又活泼的女声,“我叫小燕子!”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语调俏皮,还拖着个小小的尾音,像根羽毛,挠得人心痒痒。 李然准备去端水杯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这……这是什么路数? 他皱起眉头,耐着性子听下去。 紧接着,一个温柔婉约,带着书卷气的女声响了起来。 “姑娘,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万万不可胡说。” 然后,又有一个沉稳中透着威严,却又被气得有点破音的男声咆哮起来。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 李然彻底愣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人在说话? 他听了整整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脸上的担忧,慢慢变成了疑惑。 疑惑又变成了惊讶。 当他听到“小燕子”学堂里背不出诗,把“关关雎鸠”念成“管管鸡救”,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而那个威严的“皇阿"玛”却在背后偷笑时…… 李然脸上的惊讶,彻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一个人! 这所有鲜活生动的角色,竟然全都是由唐樱一个人演绎出来的! 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燕子。 那个温柔似水的紫薇。 那个威严又慈父心肠的皇阿玛。 每一个声音都特点鲜明,充满了画面感。 他甚至不用看稿子,光听声音,就能在脑子里清晰地勾勒出每一个人物的形象和表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播音了。 这是配音!是广播剧! 而且是水准极高的单人广播剧! 故事更是闻所未闻,充满了奇思妙想,情节一波三折,抓人至深。 李然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激动得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一把摁下倒带键,又从头开始听。 这一次,他听得更仔细。 他注意到了唐樱对节奏的把控,对情绪的拿捏,甚至连喘息声,都带着戏。 他越听,心脏跳得越快。 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这哪里是被打压? 这分明是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龙,终于找到了奔流入海的豁口! 当一小时的节目播完,录音机里重新传来“滋啦”的电流声时,李然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巨大的响声让外面的张兰等人都吓了一跳。 “天才!” 李然通红着脸,对着空气大吼。 “真是个天才!” 他挖到宝了! 他挖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广播天才! …… 京城最大的出租车交接班地点。 跑了一宿夜班的王师傅,打着哈欠从车里下来。 对班的李师傅已经等在那儿了。 “王哥,辛苦了。” “嗨,别提了,昨晚拉了个醉鬼,吐我一车,晦气。”王师傅揉着酸痛的后腰,一脸疲惫。 李师傅递过去一根烟,挤眉弄眼地问:“嘿,昨天你听那‘小燕子’没?” 王师傅一愣,随即那张疲惫的脸上,瞬间就有了神采。 “听了听了!我靠,太有意思了!那姑娘,简直是个活宝!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的!” “可不是嘛!”李师傅一拍大腿,“我听她把那个皇后气得直翻白眼,我在车里方向盘都快拍烂了!过瘾!” “你说,那小燕子怎么把爹还给紫薇?还有那个紫薇,也太可怜了。” “谁知道呢,得等今天晚上才知道了。妈的,头一回这么盼着上夜班。”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着晨光,像两个追剧的小学生,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剧情,一夜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嫂子,你听《午夜故事会》了?” “你也听了?你说那个叫小燕子的,是不是傻人有傻福?” “我看是!” 小燕子的热潮在这些最普通的劳动者之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股热潮愈演愈烈。 出租车司机们开始互相安利,跑长途的大车司机也在服务区里交流剧情。 慢慢地,一些值夜班的工厂工人,医院护士,一旦调到了这个频道,就再也挪不开了。 《还珠格格》的故事,就像一个巨大的磁铁,牢牢地吸引住了所有在深夜里醒着的人。 第15章 台长!出大事了! 这天下午,电台后勤处接到了群众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京城人民广播电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喂!我找你们领导!我要给你们提意见!” “同志,您有什么问题慢慢说。” “我跟你说不着!你让你们领导来听!”男人嗓门很大,“我问你们,凭什么那个讲小燕子的节目,要放到半夜去播啊?我们白天不要听的吗?” “啊?”接线员有点懵。 “赶紧的,给我们白天重播!不然我们就写信投诉你们!” 男人“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文员还没回过神来,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大嗓门的女人:“喂!是电台吗?我要点播!我要听《还珠格格》!什么?没有点播?那你们就给我重播!我们菜市场几十号人,都等着听呢!” “同志……” “我们不管!你们不重播,我们明天就组团去你们电台门口堵门!” “啪!” 电话又被挂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打来电话的人,男女老少,各行各业,但要求出奇地一致。 ——要求在白天,重播《午夜故事会》!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恶作剧。 可当电话被打爆,甚至连其他部门的电话都被占线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张兰等人被惊到了! 怎么会这样? 那个垃圾时段的垃圾节目,怎么会…… 前台文员实在顶不住了,她抱着一沓写满了要求的信笺纸,像抱着个烫手山芋,冲进了李然的办公室。 “李主编!不好了!” “电话要被打爆了!” “信箱也爆了!” “全是……全是要听那个‘小燕子’的!” …… 京城,清晨。 干部家属大院,电台台长王建国家。 王川踉踉跄跄地晃了进来。 他妈杜丽娟闻声回头,“王川!” 王川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权当没听见。 杜丽娟走过去,一把揪起儿子的衣领。 “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德行!又跟那帮狐朋狗友鬼混了一夜?” 王川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哎呀,妈,别念了,我头疼。” “你还知道头疼?我看你这脑子早就被酒精泡坏了!” “整天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 王川把头蒙起来,捂住耳朵,摆明了拒绝沟通。 杜丽娟的火气更盛,正要继续训斥,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王建国看了看沙发上烂泥似的儿子,又看了看气得脸通红的妻子,眉头微蹙。 “一大早的,吵什么?” 杜丽娟一见他下来,叉着腰转向王建国,火力全开。 “王建国!你看看你儿子!你还有脸问我吵什么?”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你学,在外面摆你那台长的谱,正事不干一件!这下好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儿子比你还能耐!” 王建国面色一沉,“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教他这个了?” “你没教?你天天晚上应酬喝酒,哪天是十二点前回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有样学样,能怪谁?”杜丽娟的嗓门越来越大。 王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今天这是吃了炸药了。 他试图缓和气氛,“行了行了,儿子的事,等他酒醒了我再跟他谈。我这要去单位开会……” “开会开会!你就知道开会!” 杜丽娟话锋猛地一转,“我不管你儿子!我跟你说正事!” “你们电台那个凌晨四点的节目,你赶紧给我调了!” 王建国一愣,“什么节目?” 他满脑子都是台里的频率改革、人事调动,哪里会去注意一个午夜档。 杜丽娟见他这副模样,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她伸手,一把就揪住王建国的耳朵。 “哎哟!你干什么!疯了你!” 王建国一个堂堂的广播电台台长,在单位里说一不二,此刻却被老婆像训孙子一样揪着耳朵。 “就是那个讲‘小燕子’的!叫什么《午夜故事会》的!” 小燕子? 王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听见没有!”杜丽娟手上加了点力气,“今晚八点!必须给我调到黄金档八点播出!” 王建国疼得龇牙咧嘴,脑子却转得飞快。 把一个午夜节目调到黄金档? 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黄金档的广告、节目,那都是早就签好合同,排得满满当当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胡闹!”他挣扎着想把耳朵解救出来,“台里的节目安排是能说调就调的吗?你以为是你们家厨房换煤气罐?” “我不管!”杜丽娟寸步不让,“我那几个姐妹都等着呢!我昨天在电话里跟老李家的、老张家的都夸下海口了,说保证让她们今晚八点就能听上!你要是办不到,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放手!这事没得商量!” “王建国!”杜丽娟眼睛一瞪,揪着耳朵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凑得更近了,“早上八点,下午三点,各给我重播一遍!” 王建国彻底懵了。 一个节目,一天播三次? 还全都是好时段? 疯了! 这婆娘绝对是疯了! “杜丽娟我警告你,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杜丽娟冷笑一声,“王大台长,你是不是太久没关心群众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 “她们说了,你们电台就是官僚主义!有好东西藏着掖着,非得等到半夜三更才放出来,就是不想让老百姓听!故意折腾人!” “我……我们什么时候……”王建国百口莫辩。 “人家还说了,你要是今天不给个说法,明天就组团上你们单位门口拉横幅去!”杜丽娟松开手,抱着胳膊,下了最后通牒。 “话我已经说到这了。是让我出去跟老姐妹们一起丢人,还是你在家把这事办了,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锅碗瓢盆被她弄得叮当响。 王建国一个人愣在客厅里,耳朵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沙发上睡得死沉的儿子,又听着厨房里的噪音,脑子都乱了。 小燕子? 《午夜故事会》? 他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李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我,王建国。” 电话那头的李然像是找到了救星,声音都变了调。 “台长!出大事了!” 第16章 我们要听小燕子 “台长!出大事了!” “慌什么!”王建国沉声呵斥,“天塌下来了?” “台长,您快来单位吧!来了就知道了!电话里说不清!” 王建国挂了电话,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个节目而已,能出多大的事? 还能比设备失火、播出事故更大? 他发动汽车,铁青着脸往单位开。 他倒要看看,小燕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台里台下搅合成这么一锅粥。 一个破午夜节目,还能翻了天不成? 收听率太差被投诉? 不对,午夜档的节目,收听率差才是常态。 内容出了问题?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是最要命的。 难道那个叫唐樱的新人,不知天高地厚,在节目里胡说八道,讲了什么不该讲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建国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年头,意识形态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车速不自觉地又快了几分。 车子开到电台大院门口,王建国远远就踩了刹车。 大院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还嗡嗡地议论着什么。 这是出了什么安全事故? 还是有群众上访? 王建国心里猛地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真是来闹事的!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脸色铁青地走了过去。 得在事情失控之前,把影响降到最低。 “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派个代表……” 他刚一露面,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眼尖,高喊了一声。 “来了!电台的领导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朝着他汹涌而来。 王建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包围了。 “同志!你就是台长?”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可算逮着你了!我跟你说,你们电台太不像话了!” 王建国被她晃得一个趔趄,“大妈,您有话慢慢说,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大妈嗓门洪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你们那个叫小燕子的节目,凭什么要半夜四点播?啊?你告诉我凭什么!” 王建国又是一愣。 又是小燕子! “我们家孙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本来每天九点就睡了,现在可好,非要熬到半夜听什么小燕子!听完了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早上起来两个黑眼圈,上课打瞌睡,被老师都批评好几回了!” 大妈越说越气,指着王建国的鼻子控诉。 “你说你们是不是缺德?这是坑害我们祖国的下一代啊!你们电台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旁边一个退休大爷,一脸严肃地开口。 “台长同志,这位大嫂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我呢,以前是工厂的工会干部,最懂什么叫群众路线。你们这个小燕子的故事,我听了,讲得好啊!积极向上,寓教于乐,弘扬了真善美,批判了假恶丑!这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嘛!” 王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上升到什么高度了? “可是!”老大爷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地指着电台大门,“这么好的东西,你们却把它藏着掖着,非要等到半夜三更才放出来!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脱离群众!” “你让我们这些想听的老头老太太怎么办?我们上了年纪,熬不了夜!你让那些白天要上班上学的人怎么办?这不就是故意不让广大人民群众听见吗?” “我们严重怀疑,你们电台内部,存在官僚主义作风!” “没错!官僚主义!” “我们要听小燕子!”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几个穿着中学校服、脸还带着点稚气的学生,也鼓起勇气挤了上来。 一个女生脸红扑扑的,小声又急切地问:“台长叔叔,您能不能……能不能把节目调到下午四点半以后播啊?我们那个时候正好放学,可以回家一边写作业一边听。” 她旁边的男同学用力点头,“对对对!求您了叔叔!我们保证不影响学习!” 王建国被这五花八门的要求和控诉,冲击得头昏脑涨。 他看着眼前的群众,这些人,就是李然电话里语焉不详的“大事”?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王建国抬起双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大家提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拿出开大会作报告的语气,声音沉稳,中气十足。 “请大家相信我们广播电台,是人民的电台!大家关心的问题,就是我们工作的方向!这个问题,我们一定马上开会,认真研究,尽快拿出一个解决方案,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套官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今天这群人,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别光说空话啊!到底什么时候解决?” “今天能给准信儿吗?” “我们就要白天听!” 王建国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他快要被唾沫淹没的时候,大门里的两个门卫赶紧冲出来给他解围。 “让让!都让让!领导要进去办公了!” “有事去信访办登记!” “都让让,让让!让王台长先进去!不进去怎么给大家解决问题嘛!” 王建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的包围中艰难地挤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大门。 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他回头看去,那群人依旧没有散去,还在门口翘首以盼,隔着铁栅栏冲他喊着话。 王建国扶着门,喘着粗气,内心第一次对那个《午夜故事会》,对那个“小燕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节目? 它怎么就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整理了一下被抓得皱巴巴的衣领,快步走向办公楼。 一进大门,他就感觉气氛不对。 好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一条缝,不少人正从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又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前台的年轻文员一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台长!您可算来了!” 王建国皱眉,“又怎么了?” 文员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会客室里……会客室里……” “广告商们……全都来了!” 第17章 小燕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人影晃动,隐约有压抑的交谈声和烟味飘出来。 广告商? 他们来干什么? 这个点,既不是季度末,也不是年底,离新一轮的广告招标会还有好几个月。 王建国定了定神,迈步走过去。 手刚碰到门把,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为首的,是京城最大的食品厂老板,李卫东,人称李老板。 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熟面孔,都是台里常年的大客户,手里攥着大把的广告预算。 “哎哟,王台長!” 李老板一见他,跨上来握住王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 “您可算来了!我们哥几个,在这儿可是等半天了!” 王建国被他这股子过分的热情弄得有点懵。 “李老板,各位,怎么事先也不打个招呼就过来了?有什么急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里让,想着赶紧关上门,免得外面的员工看热闹。 “急事!当然是急事!” 李老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己从兜里摸出包牡丹,给旁边几个人散了一圈。 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眯着眼睛看着王建国。 “王台长,您这事办的,可是有点不厚道啊!” “李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王建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我们电台跟各位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什么事,你明说。” 另一个做家电生意的张老板接过了话头,他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语气也带着点怨气。 “王台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最近在客户圈子里,听到点风声。” “都说你们电台,藏了个神仙节目。一个个传得神乎其神,说听了能提神醒脑,听了能多拉两趟货。” 王建国听得云里雾里。 神仙节目? 他们电台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李老板看他那副样子,一拍大腿,“您就别跟我们装了!” “我手下有个跑长途运输的车队,你知道吧?前两天我跟车队吃饭,那帮司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讨论什么‘小燕子’、‘皇阿玛’的。我还以为是哪个戏班子出了新戏呢!” “结果一打听,嘿,敢情是你们电台的节目!” “我再一问,播出时间,你猜猜是几点?”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 “凌晨四点!” “王台长,您给我们交个底,您这是什么路数?把金元宝用报纸包起来,深更半夜扔胡同里,等着有缘人去捡?” 旁边的张老板也连连点头,“没错!我厂里有个司机,前天晚上送货回来晚了,跟我报销过路费。我一看路线,不对啊,他绕了个大圈子。我问他为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张老板学着司机的口气,惟妙惟肖地说:“老板,那段路收音机信号不好,听不清小燕子了,我得绕到信号好的地方去!” “王台长,您听听!”张老板摊开手,“连我手下的司机都知道为了听节目绕路,我们这些天天给你们送钱的广告商,反倒被蒙在鼓里!您说,这事儿地道吗?” 王建国彻底傻了。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总算明白,门口那群人,家里那位,还有眼前这几位,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都是那个该死的“小燕子”! 李老板看他脸色不对,还以为他是被戳穿了心思,心里不悦。 “王台长,我知道,你们电台也想搞创收,这我们理解。” “可你不能吃独食啊!” “咱们都是在京城地面上混饭吃的,谁不知道谁啊?您这手瞒天过海玩得是真漂亮,可肉烂在锅里,您也得给兄弟们留口汤喝不是?” 李老板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试探。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心里也打着鼓。 谁不知道王建国是杜家的女婿? 虽然听说杜家那位老太太不怎么待见这个女婿,可那也是人家关起门来的家事。 真要撕破脸,他一个小小的食品厂老板,还真不够看的。 所以他今天拉着这么多人过来,就是要把声势造起来,把这事儿架到生意场上的规矩来说,让王建国不好仗势欺人。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吃独食? 他连这节目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深谋远虑的操盘手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百口莫辩。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李老板终于图穷匕见。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身体前倾,斩钉截铁道:“王台长,咱们也别绕圈子了。我今天来,就代表我们哥几个,给你交个底。” “那个《午夜故事会》,对吧?不管你们台里后续有什么安排,怎么调整播出时间。” “这个节目的独家冠名权,以及所有的广告时段,我们几家——” 他用手在屋里画了个圈。 “全包了!” “价格,你们开!”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这事儿,就别再让别的公司知道了。我们不想再多几个人来跟我们抢。” 王建国打着官腔:“李老板,各位,大家的心情我理解……这个事情呢,比较突然……我们需要开会研究一下……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拿出一个让各位都满意的方案……” 他安抚了半天,连哄带保证,总算把这几位先请了回去。 送走广告商,他直奔李然的办公室。 办公室外,张兰和刘丽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见没,台长的脸都绿了。” “肯定是唐樱捅了天大的篓子!估计是在节目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就说吧,枪打出头鸟,她蹦跶不了几天。这下好了,等着被开除吧!” 张兰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唐樱哭着收拾东西滚蛋的凄惨模样。 “砰!” 王建国一把推开李然办公室的门,又反手“哐当”一声锁上。 “那个‘小燕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台长。”李然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您自己听。”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一个清脆、灵动,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的女声,“我叫小燕子!” 第18章 一个人? “我叫小燕子。” 王建国作为电台的最高领导,他的专业素养是顶尖的。 只这一句,他就听出了不少东西。 发音标准,气息沉稳,吐字清晰。 这是基本功。 但难得的是,这声音里充满情绪,充满生命力。 不像台里那些四平八稳的播音员,念稿子跟念悼词似的。 这个叫唐樱的,有点东西。 可光凭这个,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他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很快,第二个声音出现了。 “姑娘,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万万不可胡说。” 这个声音,温柔婉约,带着江南水乡的糯软,又透着一股书卷气。 和刚才那个跳脱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建国眉头舒展开了些。 原来是广播剧。 这就有意思了。 他心里盘算着。 这个温柔的女声,应该是台里播《读书时间》的林老师,她的声音特点很突出。 那第一个小燕子是谁?听着耳生,难道是新来的? 不等他想明白,第三个声音,第四个声音,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一个威严又带着宠溺的男中音:“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 一个阴柔、尖刻,让人头皮发麻的老妇人声音:“皇后娘娘,依老奴看,这个丫头的来历,大有文章!” 还有一个清朗温润的青年男声:“额娘,您别生气,我看这位姑娘天真烂漫,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王建国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 不对! 这不对! 台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声音条件这么好的配音演员了? 那个皇阿玛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可发怒时又有点破音的可爱,这分寸感,绝了! 那个容嬷嬷,只听声音,一个心狠手辣、专会搬弄是非的老刁奴形象,就活灵活现地立在了眼前。 一个又一个情绪饱满的角色,轮番登场。 他们对话,他们争吵,他们欢笑,他们叹息。 这节目组请了多少人? 五六个?七八个? 这阵容,可不小啊! 李然这小子,什么时候背着他搞了这么大一个项目? 故事的情节,也开始牢牢地抓住他的心。 当他听到小燕子在学堂里大闹,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而皇阿玛却在屏风后面偷笑时…… 王建国“噗嗤”一声,也跟着笑了出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赶紧收敛了笑容,板起脸。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这故事,真他娘的有趣! 他的整个心神,都被拉进了那个叫紫禁城的地方。 跟着小燕子一起上蹿下跳,为紫薇的柔弱担忧,被皇阿玛的父爱感动,也对皇后和容嬷嬷恨得牙痒痒。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小时的节目,仿佛只是一瞬间。 当录音机里重新传来“滋啦”的电流声时,王建国还沉浸在故事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里,是翻江倒海般的波澜。 作为一个资深的广播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个故事,这种演绎方式,是前所未有的。 它打破了传统的说书模式,用一种最接地气、最富生命力的方式,把一个故事活生生地“演”了出来。 这是广播艺术的一次革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王建国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李然: “这个广播剧……制作团队有多少人?” “我们台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支王牌队伍?” 他已经想好了。 不管这支队伍是谁组建的,他都要亲自接手! 这么好的节目,放在午夜档,简直是犯罪! 他要给他们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时段,要把这个节目,打造成京城人民广播电台的一块金字招牌! 李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建国一愣,“什么意思?人手不够?还是设备不行?你放心,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能把这个节目做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台长,没有团队。” “您刚才听到的所有角色配音,小燕子、紫薇、皇阿玛、皇后、五阿哥、尔康、容嬷嬷……”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王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桌子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李然,“你说什么?!” 李然迎着他骇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报出了那个名字。 “唐、樱。” 王建国盯着李然,他想说,你不要在这里跟我开玩笑。 可李然的表情无比严肃,做不了假。 一个叫唐樱的新人。 撑起了一台堪比满汉全席的广播盛宴。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办公室里,只剩下录音机播放完毕后,那单调的“滋啦”声。 过了许久,王建国才抬起手,“我再听听。” 李然点点头,没有多话,悄悄地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外,张兰等人还在伸长了脖子偷听,见李然出来,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散开。 办公室里,王建国又按下了播放键。 “我叫小燕子!” 那清亮活泼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王建国听得无比仔细,小燕子的野,紫薇的柔,皇阿玛的威,容嬷嬷的狠…… 它们就像是出自完全不同的人之口,拥有着各自独立的灵魂。 他听完了第二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节目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为什么门口那些群众会如此疯狂。 王建国拿起电话,拨通了编排室的内线。 “喂,老周吗?我是王建国。晚上八点黄金档,现在播的是什么?” 老周:“是《金曲怀旧》。” 王建国:“把这个节目,停掉。” 老周:“台长,这……这可不行啊!《金曲怀旧》的广告合同都签到年底了,赞助商是城东的宏发罐头厂,这要是违约,赔偿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王建国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电台也要讲信誉,而且他一向不喜别人说他仗着岳父的势去为难其他的商家。 王建国:“那就往后挪!晚上九点呢?” 老周:“九点是《经济半小时》,市里几个单位联合赞助的,更动不了。” 王建国:“十点呢?” 第19章 完美声线 老周松了口气:“十点……十点是《健康之路》,赞助商的合同下个月到期,而且对方一直有撤资的意思,这个……这个倒是可以商量。” “就它了!”王建国一拍桌子,下了决断。 “你现在就去办!把《午夜故事会》调到晚上十点播出!从今晚开始!” “另外,早上八点半,下午四点半,各安排一次重播!” “啊?”老周彻底傻眼了,“台长,一天播三次?这……这不合规矩啊!” 王建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照我说的去办,出了问题我担着!” 挂断电话,王建国又让李然去通知唐樱。 …… 柳树胡同,唐樱的小屋里。 接到李然的通知时,她刚练完一段绕口令。 挂掉电话,唐樱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她当然知道十点档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现象级的节目来说,这远远不够。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她唤出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一行行数据显示着她这几天的战果。 声望值:1200 点。 审视着兑换列表,居然有一项商品叫【完美声线】,看来在系统认为声线也是辅助颜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这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原主的声音清亮甜美,但对于专业歌手来说差得有点远。 音域不够宽,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完美声线】:兑换所需声望值 1200 点。 介绍:赋予宿主最完美的声带结构,拥有最宽广的音域、最丰富的音色变化,以及直抵灵魂的声音感染力。 唐樱没有丝毫犹豫。 “系统,兑换【完美声线】。” “叮!确认消耗 1200 点声望值,兑换【完美声线】。” 话音刚落,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流,缓缓涌入她的喉间。 那感觉,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被一场春雨温柔地浸润。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唐樱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发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音节。 “啊——”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惊到了。 每一个音符,仿佛都被赋予了生命,在空气中轻轻跳跃。 她又试着变换音色。 用小燕子的声线说:“我才不要!” 声音里的娇俏和野性,比之前生动了十倍。 用紫薇的声线低语:“尔康……” 那声音里的柔情和婉转,几乎能滴出水来。 再压低嗓音,模仿皇阿玛的咆哮:“混账!” 那声音里蕴含的威严和怒火,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唐樱试完音,又坐到书桌前,铺开稿纸。 凭借着前世的记忆,脑海里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清晰地流淌出来。 她握着笔,在稿纸上写下歌名。 《自从有了你》。 《雨蝶》。 这是那个世界里,与《还珠格格》这部剧血肉相连的灵魂。 它们不仅仅是主题曲,更是一种情绪的载体,一个时代的符号。 写完,她抱起吉他,手指熟练地拧动着弦钮,耳朵微微侧着,仔细地听着音高的变化。 很快,六根弦都被她调到了最准的状态。 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扫。 前世的音乐素养还在,她很快就找到了最准确的旋律和情感。 歌声里,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有爱情的缠绵悱恻,还有一种淡淡的,能够引发所有人集体共鸣的怀旧与感伤。 练习完几遍,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时钟的指针,正一步步,走向晚上十点。 …… 同一时间,京城的千家万户。 无数人,或早早地做完家务,或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守在了收音机前。 工厂宿舍里,上完一天班的工人们围坐在一起。 医院的值班室里,小护士悄悄地拧开了收音机的开关。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叫“小燕子”的姑娘,再次把紫禁城搅得天翻地覆。 十点整。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那句熟悉的“我叫小燕子”,并没有出现。 流淌出来的是一段他们从未听过的,悠扬又深情的前奏。 紧接着,一个清澈温柔的女声,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自从有了你,生命里都是奇迹。” “多少痛苦,多少欢笑,交织成一片灿烂的记忆。” …… 歌声清澈,高亢,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我的天!这歌!这歌太带劲了!” “唱到我骨头里去了!” “这是谁唱的?叫什么名字?” ……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得飞快。 听众完全被拽进了故事里。 他们跟着小燕子一起闯祸,跟着紫薇一起流泪,跟着皇阿玛一起又气又笑。 当故事讲到紫薇被容嬷嬷用针扎,凄厉的惨叫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时,无数听众都攥紧了拳头,气得咬牙切齿。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剧情的紧张和愤怒中时,故事戛然而止。 一段幽怨婉转的旋律响起。 如果说片头曲是烈火,那这首片尾曲,就是深海。 “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 “就算流干泪,伤到底,心成灰,也无所谓……” 女声再次响起,是百转千回的柔情。 那声音里,带着宿命般的哀伤,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像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在深夜里,对着你,轻轻诉说着她一生的爱与痛。 跑了一天车,正趴在方向盘上休息的出租车司机, 听着这歌,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乡下,那个扎着麻花辫,答应等他回来的姑娘。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医院的值班室里,刚被一个不讲理的病人家属骂得狗血淋头的小护士,听着那句“我向你飞,雨温柔的坠”,趴在桌子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歌声唱尽了委屈,也唱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她也想有那么一个怀抱,能让她不顾一切地飞过去。 这一夜,有太多的人,被这首歌唱哭了。 歌声里有他们求而不得的爱情,有他们身不由己的命运,有他们在生活重压下,所有说不出口的酸楚和疲惫。 第20章 那歌是我唱的 第二天。 清晨的公共汽车上,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拿着一台录音机,小声地播放着什么。 “感谢天,感谢地……” 那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来,周围好几个乘客,都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一个大爷没忍住,凑过去问:“小伙子,你这录的是昨天晚上的广播吧?” “是啊大爷,您也听了?” “何止是听了!”大爷一拍大腿,“我昨天听完,一宿没睡着!就琢磨这歌词呢!写得太好了!” 很快,整个车厢的人都加入了讨论。 “那首结尾的歌才要命呢!我一个大老爷们,听得眼泪汪汪的。” “谁不是呢!我媳妇哭得枕头都湿了!” “你们说,这歌到底是谁唱的啊?声音太绝了!”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学校的课间休息,走廊里到处都能听到有学生在哼唱。 “感谢风,感谢雨,感谢阳光,照射着大地……” 工厂的午休时间,食堂里讨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小燕子昨天又闯了什么祸,紫薇什么时候才能认爹。 最夸张的,是菜市场。 几个卖菜的大妈,一边给人称重,一边扯着嗓子,学着歌里唱。 “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 “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革命组织在对暗号。 《还珠格格》,《自从有了你》,《雨蝶》。 这三个名字,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成了整个京城最热门的词汇。 而这一切热度的最终指向,只有一个地方。 京城人民广播电台。 从早上八点上班开始,电台的电话总机就陷入了瘫痪。 接线员们刚拿起一个听筒,还没来得及说“您好”,对面就是一连串急切的炮轰。 “喂!是电台吗?我问一下,昨天晚上那个《午夜故事会》的主题曲叫什么名字?” “同志你好,那个唱歌的女歌手是谁?她出没出过磁带?在哪儿能买到?” “我不管!你们必须告诉我!我儿子今天早上要是听不到那首歌,他就不去上学!” “我们要投诉!你们为什么不把歌手的名字打在节目里?这是对艺术家的不尊重!”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到最后,接线员们手都麻了,嗓子也哑了,只能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 “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清楚。” “具体情况,请等待后续通知。” 可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满足群众们的热情。 电话打不通,他们就直接写信。 一上午的时间,传达室就收到了几百封信件,内容出奇地一致。 ——询问两首歌和那个神秘女歌手的一切信息。 整个电台,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众人看着这疯狂的景象,一个个都傻了眼。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调入深渊的唐樱,不但没有摔死,反而…… 反而长出了一双翅膀,一飞冲天了。 …… “台长!” 李然把一沓纸重重地拍在王建国的办公桌上。 “这是从昨天节目播完,到今天上午的全部听众来信和电话记录,整理出来的摘要!” “咱们的电话总机已经瘫痪了,三个接线员换着班上,个个嗓子都喊哑了!” 王建国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群众来电诉求分类统计】 一、询问歌曲《自从有了你》及《雨蝶》名称、演唱者信息:共计 783 通电话,412 封信件。 二、询问能否购买歌曲磁带,或请求电台出面录制磁带:共计 591 通电话,288 封信件。 三、单纯表达对节目和歌曲的喜爱,并请求增加重播次数:共计 455 通电话,190 封信件。 李然继续说道:“这还只是记录下来的!没打通的,占线的,根本不计其数!” “有个听众,是咱们市钢铁厂的工会主席,他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了,说他们厂里几百号工人联名请愿,要求咱们电台务必把这两首歌的演唱者请到他们厂里去开个慰问演唱会!” “还有个更离谱的!城西菜市场的一个大妈,说她愿意出五百块钱,买那个女歌手的原声磁带,只要有,不管多少钱她都买!” 王建国问:“唱歌的人是谁?” 李然苦着脸摇了摇头,“这个得去问唐樱。” 王建国又说:“唐樱她背后,肯定有人。”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个唐樱,或许只是一个台前的棋子。 她背后,一定站着一个能量巨大、深谙广播之道的专业团队,甚至是一个被雪藏的顶尖歌手。 否则,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作出如此高水准的广播剧,还拿出两首质量堪称王炸的原创歌曲。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新人能做到的范畴。 王建国站起身。 “走,去见见唐樱。” “我必须知道,她到底是从哪里,请来的这位高手。” 李然精神一振,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当台长办公室的门打开时,外面原本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台长这副山雨欲来的架势,目标只有一个。 唐樱。 张兰和刘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酸溜溜地人说:“那两首歌是不错,但来路不明,谁知道有没有版权问题。她一个新人没有请示台里领导就擅自播出,胆子也太大了。” 周围几个同事听了,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万一侵犯了别人的版权,那可是严重的播出事故。” 在一片窃窃私语和各种揣测的目光中,王建国和李然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那个工位。 那里,唐樱低着头,正专注地在稿纸上修改着什么。 王建国的脚步,在她的办公桌前停下。 唐樱这才有所察觉,她看到王建国和李然,“台长,李主编。” 王建国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问:“唐樱同志,我问你,昨天节目里的两首歌,演唱者是谁?”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最想知道的答案。 张兰等人更是伸长了脖子。 “王台长,那歌是我唱的。” 众人又是一惊! 第21章 一曲惊四座 她说什么? 歌是她唱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 张兰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唐樱,这儿是电台,不是你家后院,吹牛也要分个场合。” “那两首歌的水平,别说是你了,就是整个京城,能唱出来的专业歌手都找不出几个!你一个刚转正的实习生,口气倒是不小。” 她的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年轻人想出风头是好事,可不能用这种方式啊。” 李然想开口帮唐樱说几句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也没听过唐樱唱歌,他只是凭着直觉和那份惊艳的广播剧,就认定唐樱不简单。 可唱歌和配音,终究是两码事。 张兰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唐樱,我知道你急于证明自己。但说谎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在跟台长坦白,把那位真正的演唱者介绍给台里,台长看在你推荐人才有功的份上,说不定还能对你网开一面。”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把自己放在了道德高地上,又不动声色地给唐樱挖了个坑。 承认,就是欺骗领导。 不承认,就是死鸭子嘴硬。 唐樱没去争辩,她从工位的角落拿出一把吉他。 左手按弦,右手虚搭。 那一瞬间,她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就连王建国,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光是这个起手式,就很专业沉稳。 唐樱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叮——一声清越的弦音。 紧接着,一段行云流水般的前奏,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那旋律…… 是《雨蝶》! 和广播里播出的一模一样,甚至因为是现场演奏,更多了几分清澈和质感。 音符精准,节奏稳健,情感饱满。 没有任何一个音是多余的,也没有任何一处是生涩的。 那娴熟的指法,那对音乐的掌控力,根本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平。 张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窃窃私语等着看好戏的同事,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悠扬婉转的吉他声。 李然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心中满是惊喜。 王建国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他在跟着音乐打拍子。 一段前奏结束。 唐樱微微抬起头,启唇。 “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 歌声像电流一样直击每个人的心脏。 如果说吉他的演奏只是专业级的震撼,那么她的歌声,就是直击灵魂的武器。 经过【完美声线】改造过的嗓音,在现场演唱时,比录音里更多了无数的细节和感染力。 那声音里,有故事,有画面,有压抑的痛苦,有飞蛾扑火的决绝。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能轻易地勾起你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和伤痕。 “就算流干泪,伤到底,心成灰,也无所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破碎感,像是一块上好的丝绸,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那种残缺的美,反而更让人心疼,更让人沉溺。 歌曲进入高潮。 唐樱的情绪也完全投入,她的声音拔高,却不刺耳,像是在云端之上,做着最凄美的盘旋。 那种穿透力,仿佛能洞穿所有人的胸膛。 一曲完毕,众人都陶醉在歌声里。 王建国半晌才回神,说:“跟我来办公室。” …… 办公室里。 王建国先给唐樱倒杯热水,“喝点水,润润嗓子。” 唐樱接过,“谢谢王台长。” 王建国开门见山:“唐樱同志,我代表京城人民广播电台,正式向你提出一个合作方案。” “我们电台愿意出资,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为你录制一盒专辑磁带,并负责后续的全部宣传和发行工作!” 这个承诺,在九十年代,无异于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 对于任何一个歌手来说,这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意味着不用再苦苦地跑场子,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地找关系,直接就能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王建国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然而,唐樱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王台长,我非常感谢台里对我的看重和栽培。” “但是,在谈合作之前,我有两个原则性的问题,必须先明确。” 王建国眉头微挑,“你说。” 唐樱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 “第一,这两首歌,包括以后我创作的所有歌曲,《还珠格格》这个故事,以及未来可能衍生的所有作品,它们的词曲著作权、文字版权,必须百分之百,完完整整地,在我个人名下。” 王建国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孩,第一个谈的,竟然是版权。 在这个年代,大部分人对版权还没有清晰的概念,更别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唐樱继续说道:“第二,关于磁带销售的利润分成。我需要看到台里给出的具体方案。我们可以商谈,但前提是,这个方案必须是公平的,能够体现我和我的作品应有的价值。”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王建过,等待他的答复。 王建国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那些人,要么恃才傲物,要么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 可眼前的唐樱,却像是一个异类。 她既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天赋,又保持着超乎年龄的冷静和专业。 她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如何去争取。 王建国笑了笑,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和这样的人合作,远比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合作,要来得稳妥和长远。 他当即拍板。 “你的两个条件,我全都答应!” “版权,百分之百归你个人所有!这是对创作者最基本的尊重!” “至于分成,”他伸出一个巴掌,“市场上的新人,通常是‘二八开’,创作者拿二,公司拿八。我给你五五!你拿五成,电台拿五成!这五成里,还包含了所有的制作和宣发成本!” 这个条件,已经不是优厚了,简直是优厚到了天上。 “另外,”王建国补充道,“我会立刻联系京城最好的‘先锋录音棚’,用最专业的设备,最顶尖的团队,来制作这张专辑。” “合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让法务马上拟定,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保证你的权益。” 他看着唐樱,眼神里满是诚意。 “唐樱同志,现在,你愿意和我们合作了吗?” 第22章 不简单 电台小会议室里。 红木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摆着几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王建国坐在主位上,他的左手边,是台里法务部的负责人,姓钱。 处理过无数复杂的经济纠纷,眼光毒辣,手段老道。 请他出马,足以说明王建国对这份合同的重视程度。 唐樱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钱律师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很年轻,漂亮得不像话,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没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中了然。 大概就是个有些天赋,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幸运儿。 今天这场面,不过是王建国为了显示公允,走个过场罢了。 他甚至已经预想到,这个小姑娘会在看到这份优厚到离谱的合同后,激动得不知所措,然后匆匆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了。 “唐樱同志,来了,快坐。”王建国笑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这位是钱平律师,我们台的法律顾问,在法律方面是绝对的专家。” “钱律师,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唐樱。” 唐樱礼貌地点头,“钱律师,您好。” 钱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法务负责人将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唐樱面前。 “唐樱同志,这是我们根据王台长的指示,为您量身定制的合作合同。条款非常优厚,您可以过目一下。” 王建国补充道:“不用有压力,慢慢看,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可以问钱律师。” 唐樱轻声道谢,然后开始翻看合同。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王建国端起茶杯,悠然地喝着茶,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 沉得住气,这是好事。 法务负责人则是有点好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新人,在面对如此优厚的合同时,能表现得这么平静。 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能看得懂什么法律条款? 不过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得自己稳重一些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唐樱依旧低着头,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看得专注而认真。 她的手指,会时不时地在某个条款上轻轻划过,似乎是在加深记忆。 钱平律师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提醒一句,差不多得了。 可就在这时,唐樱抬起头,“王台长,钱律师,非常感谢台里给予的优厚条件。” “只是,这份合同有几个地方,我想我们还需要再商榷一下。” 钱平律师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王建国也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哦?你说说看。” 唐樱将合同翻到第七页,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条。 “第一点,是关于相关衍生品版权的界定。” “合同里写明,由《还珠格格》这个故事本身,以及其中歌曲所衍生的相关产品,版权归属需要双方另行协商。” “这个‘相关’的定义,太过模糊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比如,如果未来这个故事被改编成电视剧、电影,或者漫画、舞台剧,那么这个改编权,是属于‘相关衍生品’,还是属于故事本身的版权范畴?” “我认为,这一点必须在合同里明确下来。所有基于故事核心内容的二次创作改编权,应该归属于原始版权方,也就是我个人。” 钱平律师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他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惊讶。 这个小姑娘,居然知道“二次创作改编权”这个概念? 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领域。 唐樱没有理会他的惊讶,自顾自地将合同翻到第十二页。 “第二点,是关于海外发行的利润分成。” “合同里写的是一九开,电台拿九成,我拿一成。” “我理解,海外发行渠道成本高,宣发难度大。但是,王台长,钱律师,恕我直言,这个比例,对于创作者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的建议是,三七开。如果台里觉得有困难,我们可以把前期成本核算清楚,在刨除所有成本之后,我们再对纯利润进行分成。” 这一下,不只是钱平,连王建国都感到意外了。 她不仅要提价,还提出了“刨除成本后对纯利分成”这种专业的财务概念。 唐樱没有停,她翻到了合同的最后一页,附则部分。 她的笔尖,点在了一条极不起眼的条款上。 “第三点,也是我最在意的一点。” “第十五条,第三款,关于违约责任。” “合同规定,若我方单方面违约,需要赔偿台里五倍于合同总金额的赔偿金,并且,在未来五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任何与声音、演艺相关的工作。” “钱律师,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想请问,这样带有终身禁业性质的惩罚性条款,是否具备法律效力?它是否过分加重了一方的责任,而有失合同的公平原则?” 话音落下,钱平律师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从最开始的轻视,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此刻,完完全全的震惊。 这三条,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了这份合同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要害上。 第一条,是关于未来无限可能的长远利益。 第二条,是关于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而这第三条,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一个足以将任何一个羽翼未丰的艺人,彻底锁死,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锁。 这些条款,是他亲手加进去的。 是他多年来,惯用的手段。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竟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商业谈判专家,将他布下的所有地雷,一颗一颗,毫发无伤地挖了出来。 并且,冷静地摊在桌子上。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钱平,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钱平试图解释:“这个……只是业内的一个通用模板……” 唐樱却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看着王建国,语气诚恳。 “王台长,我不是不信任您,也不是不信任咱们电台。” “我只是觉得,一份从一开始就清晰、公平、权责对等的合同,才是一切长期合作的基石。” “我们把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都提前摆在明面上,用白纸黑字固定下来。这既是对我的保护,也是对台里未来发展的负责。” “我们未来要面对的,是广阔的市场,而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这些内部的含糊与猜忌上。” 她的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指出了问题,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格局,瞬间就打开了。 王建国愣愣地看着她,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钱律师,就按照唐樱同志刚才说的三点,立刻修改!” “所有条款,必须清晰,必须公平!我们电台,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签一个卖身工!” 然后,他又转向唐樱,感慨万千地说道。 “唐樱啊,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第23章 稿子全湿了 京城,国贸大厦顶层。 杜氏集团。 董事长办公室。 能摆在这里的任何一件物品,都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奋斗一生。 一张由整块巴西花梨木打造的办公桌,纹理瑰丽,沉稳厚重。 桌后,是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京城最繁华的地脉,车流如织,楼宇如林,一切都渺小得如同沙盘上的模型。 王川半靠在宽大的意大利手工真皮老板椅上,双脚随意地搭在桌沿。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的限量款钢笔。 他神情慵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掌中的玩物。 杜建洪戎马一生,打下这片江山,却只得了一个女儿杜丽娟。 对于女婿王建国,他从来都看不上眼,觉得他就是个舞文弄墨的书呆子,没半点魄力,守不住这份家业。 所以,他把全部的心血和期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外孙身上。 从小到大,王川都是在蜜罐里泡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只有杜建洪知道,这小子骨子里,随他。 聪明,狠厉,而且极有耐心。 就像一头蛰伏的豹子,平时看着懒洋洋的,可一旦被他盯上,再狡猾的猎物也休想逃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地走进来。 是京城广播电台的副台长,赵立军。 在电台,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可在这里,他弓着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川……川少。” “川少……那个……唐樱的事……” 赵立军的声音又干又涩,他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继续说下去。 “我……我办事不力……没能把她按下去……” “她……她现在……不但没被雪藏,反而……反而被调到了晚上十点的黄金档……” “是……是王台长!是王台长亲自下的命令!” 他颤颤巍巍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听众打爆电话,到广告商上门抢着投钱,再到王建国亲自拍板,把唐樱的节目调到晚上十点黄金档,并且一天重播两次。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但字里行间,却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川问:“我爸,亲自提拔的?” “是!是!千真万确!” 赵立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甚至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 “您是不知道,川少,现在台里都快疯了!” “那个唐樱,就凭着一个破故事,两首歌,把听众都给迷住了!” “电话被打爆,信件堆成山!还有人直接堵在电台门口,就为了见她一面!那些广告商,更是疯了一样挥着钞票要投她的节目!” “她现在,就是台里的活财神,王台长把她当宝贝一样供着,谁都动不了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极力渲染唐樱的势不可挡,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失败,非战之罪。 他说完,偷偷地观察着王川的表情。 “有点意思。”王川拖长了声音,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甚至可以说是鄙夷的笑。 “想不到这只麻雀,扑腾起来还挺有劲。”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随手就能结束的游戏。 可现在,这只蚂蚁,非但没被碾死,反而在一夜之间,造出了一座坚固的蚁巢。 甚至,还得到了他那位一向古板的父亲的庇护。 这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赵立军看着王川脸上的笑,心里愈发没底。 这位太子爷的心思,他实在是猜不透。 “川少……那……那现在……” 王川将钢笔随手扔在桌上,站起身,迈开长腿,缓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将一切都踩在脚下,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绝对的掌控感。 唐樱的反抗,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是挑战。 不过是给这场原本有些乏味的游戏,增加了一点难度和趣味罢了。 猫在玩弄老鼠之前,总会故意放它跑一段距离。 看着它拼命挣扎,看着它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然后再一爪子,将它所有的幻想,彻底拍碎。 那瞬间的绝望,才是最美妙的。 “川少……”赵立军又一次壮着胆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保证这次一定……” 王川转过身,轻笑一声,对他又下了新命令。 然后从手腕上,摘下自己戴着的表,“办好了,它是你的。” “办不好……” “你这个副台长,也就到头了。” …… 晚上。 京城人民广播电台的办公区,灯火通明。 唐樱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稿纸。 那是今晚《十点故事会》的稿子。 经过这几天的发酵,《还珠格格》已经成了京城里当之无愧的流量霸主。 节目名字也从《午夜故事会》正式改为了《十点故事会》。 她手里的稿纸上,用红蓝两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哪里该用气声,哪里要加快语速,哪个角色的情绪需要更夸张一些。 她嘴唇微动,不出声地预演着台词,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开始的故事世界里。 不远处的工位,张兰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刘丽说,“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刘丽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酸味,“可不是么,现在全台上下,谁不捧着她?台长都快把她当亲闺女了。” 另一个同事凑过来,小声附和,“我听说,台里要给她出录音带,五五分成呢!这待遇,咱们台里那些老艺术家都没有过!” “哼,德不配位,早晚要摔下来。”张兰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能一步登天? 就凭那几首来路不明的歌,一个哗众取宠的故事?她真的不甘心。 唐樱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起身接了半杯温水,又顺便去了趟洗手间。 等她回到办公室时,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稿件全部湿透了,字迹成了墨团。 “啊!” 旁边工位的刘晓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呀!这是怎么了?” 张兰第一个“关切”地围了上来,她夸张地瞪大眼睛,看着桌上那摊狼藉。 “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 刘丽也紧跟着跑过来,一脸“惋惜”地咋舌。 “这……这可怎么办啊?马上就要直播了!” “唐樱,你没事吧?快想想办法啊!” 她们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可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怎么都掩饰不住。 其他的同事也陆续围了过来,议论声四起。 “天呐,稿子全毁了!” “这下完了,离直播就几分钟了!” “怎么回事?”李然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出来。 当他看到唐樱桌上的惨状时,脸色变得铁青。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墙上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了导播室的通知声。 “十点故事会,唐樱老师,请准备!” “还有三分钟!” 李然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怎么办? 张兰低着头,得意得笑。 唐樱,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喇叭里,导播的声音再次响起,“唐樱老师!” 所有人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女孩。 完了。 她彻底完了。 这是此刻,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稿子被毁,直播在即。 神仙也救不了她。 第24章 脱稿 三分钟。 开天窗,是广播电台最顶级的播出事故。 周围,看热闹的同事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和快意。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就叫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张兰和刘丽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她们甚至都懒得再伪装那副“惋惜”的表情。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唐樱,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喇叭里,导播不带任何感情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十点故事会,唐樱老师,请准备!” “倒计时,两分钟!” 李然闭上眼睛,已经能想象到事故发生后,王台长那张暴怒的脸。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一早,自己和唐樱的处分通告,就会贴在公告栏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场注定要到来的灾难。 唐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起身朝直播间的方向走去。 李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唐樱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生出荒诞的幻想。 或许…… 或许她还有办法?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是一整个小时的节目,涉及到十几个角色的复杂对话和情节。 谁能把它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张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死到临头,还在故作镇定。 唐樱坐在话筒前,戴上耳机,熟练调整设备。 玻璃墙外,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像是在参观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 他们要亲眼见证,这个奇迹般崛起的女孩,是如何在一瞬间,跌落神坛,摔得粉身碎骨。 导播室里,导播看着墙上的时钟,开始做最后的倒数。 “十秒!” “九!” “八!” …… “三!” “二!” “一!” “On Air”的红色提示灯亮起。 熟悉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是那首已经火遍京城的《自从有了你》。 歌曲进入尾声,音量渐渐减弱。 导播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李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兰的脸上,是即将看到好戏的狂喜。 音乐,停了。 “那个坏心的容嬷嬷,趁着皇阿玛和五阿哥他们都不在,居然跑到漱芳斋来作威作福了!” “我小燕子要是再让她这么嚣张下去,我就不叫小燕子!” 声音出口的瞬间。 玻璃墙外,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怎么可能?! 李然的眼睛,猛地睁大,脱稿! 她居然在脱稿演播! 直播间里,唐樱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的面前,空无一物。 可她的脑海里,却有着最精准的剧本。 “紫薇,你别怕!有我呢!” “小燕子,我们不要跟她硬碰硬,皇后娘娘的势力,我们惹不起……” 一个个角色,在她口中轮番登场。 情绪切换自如,声线变化毫无凝滞。 整个故事,就像一幅生动的画卷,在所有听众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同事,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呆呆地看着玻璃墙内那个女孩。 张兰却不信,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一定是巧合!她肯定是只记住了开头的一小段,等一下,马上,她就会卡壳,就会忘词,就会彻底崩溃! 她死死地盯着唐樱,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唐樱的语速,没有丝毫减慢。 她的情绪,没有丝毫断层。 唐樱身为大满贯影后,出席过无数次大型直播晚会,应对过提词器失灵,应对过搭档忘词,甚至应对过舞台设备突然起火。 为了演好一个角色,她可以把对手演员的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 一本几十万字的剧本,她只需要三天,就能完整地记在脑子里。 眼下这点小场面,对曾经的她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一个小时的时间,飞速流逝。 故事,在最揪心的高潮处,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首熟悉的《雨蝶》,幽怨婉转的旋律,准时响起。 直播,圆满完成。 唐樱摘下耳机,关掉话筒,推开隔音门,走了出来。 整个办公区,落针可闻。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视线里,有震惊,有骇然,有难以置信,有敬畏,甚至……有恐惧。 之前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此刻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张兰的脸色,惨白如鬼。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明明没有人动手,却像是被人用尽全力,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几十个耳光。 无声的耳光,最为致命。 唐樱的脚步,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她拿起自己的包,关掉桌上的台灯,平静地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区里的人才开始议论。 “天……天呐……我看到了什么……” “她是神仙吗?她把稿子全背下来了……” “太可怕了……这个人,太可怕了……” 李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虚脱。 这一个小时跟坐过山车似的。 …… 柳树胡同,小屋里。 唐樱唤出系统面板。 【星辰之眸】:赋予宿主如同星辰般深邃、璀璨、动人心魄的眼眸,拥有直抵人心的魅力。兑换所需声望值:1200 点。 “系统,兑换【星辰之眸】。” “叮!确认消耗 1200 点声望值,兑换【星辰之眸】。” 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流,缓缓涌入她的双眼。 那感觉,就像是两颗最纯净的露珠,滴进了干涸的眼眶,瞬间滋润了每一寸角落。 唐樱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当她微微转动眼珠时,光线在她的瞳孔中,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点。 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沉静的夜空,光点在其中流动、明灭,像是被揉碎了的星辰,沉淀在最清澈的湖底。 那是一双,能说话,能讲故事,能让世间万物都为之失色的眼睛。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双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眼睛,巨星唐樱回来了。 唐樱对着镜子,试着做了一个哀求的表情。 镜中那双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脆弱、无辜、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她又眼神一凛。 那片星空瞬间化为寒潭,锋利、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第25章 巧遇 秋末。 京城的风,已经带上了萧瑟的凉意,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地飞。 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领,步履匆匆。 唐樱对着镜子,将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镜中的那双眼睛,经过系统的改造,越发清亮深邃。 眼波流转间,像是盛着一整片揉碎了的星河,沉静,却又勾人得很。 她很满意。 这是属于巨星唐樱的眼睛。 今天要去王阿姨那里,取她半个月前定做的大衣。 那是她凭着前世的记忆画出的样子,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独一份。 她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旧的卡其色风衣,推开门,融入了街上的人潮。 裁缝铺离得远,需要穿过几条街。 其中一条,正好要路过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高级涉外酒店——昆仑饭店。 九十年代的昆仑饭店,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门口的停车场里,停着的不是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就是锃光瓦亮的进口奔驰、宝马。 能从那扇旋转门里进出的人,非富即贵。 唐樱目不斜视地从门口走过。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小轿车,停在酒店的门廊下。 车门打开,一条笔直修长的腿迈出来。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少了几分商场的刻板,多了几分疏懒的贵气。 他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的轮廓分明利落。 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便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气场,沉稳,内敛,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酒店门口的门童一看到他,立刻小跑着上前,恭敬地躬身。 “小霍总,您来了。” 几个刚从酒店里出来的生意人,也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小霍总,好久不见!” 霍深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边,在唐樱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唐樱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唐小姐。”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霍深的助理,张助理。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看不起她。 “唐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请你立刻离开,不要给小霍总造成困扰。” 不远处,霍深那边的几个年轻助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又是她,真是阴魂不散。” “可不是么,小霍总在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一点脸都不要了。” “上次在公司楼下堵人还不够,现在都追到酒店来了,真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 几个路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唐樱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她站在那里,被无形的指责和鄙夷包围着。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女孩,在这样公开的羞辱下,恐怕早就已经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了。 可唐樱的内心,毫无波澜。 她甚至,有点想笑。 这些,都是原主唐樱欠下的“风流债”。 那个傻姑娘,为了追逐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如今,她死了,烂摊子却留给了自己。 唐樱抬起眼,迎上张助理那讥讽的视线。 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平静得让张助理都有些发怔。 他记忆里的唐樱,每次被他这样警告,都会涨红了脸,眼眶里包着泪,要么倔强地争辩,要么委屈地跑开。 今天的她,怎么…… 唐樱淡淡地开口,“我只是路过。” 张助理脸上露出“你装,你接着装”的表情,正想再开口讽刺几句。 霍深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张恒。” 张助理的身体一僵,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身恭敬地应道:“小霍总。” 他用警告的眼神,狠狠地剜了唐樱一眼,然后快步退回到了霍深的身后。 唐樱懒得再理会这群人。 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 胡同里,青砖灰瓦。 王阿姨的裁缝铺,就在胡同深处。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脸房,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头招牌。 唐樱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王阿姨。” 正在踩缝纫机的王阿姨抬起头,看到是她,立刻笑开了花。 “哎哟,小唐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吧?” 她热情地把唐樱拉到屋里,又转身从里屋的一个衣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用防尘布罩着的衣服。 “你看看,我刚给你熨好!你这丫头,眼光可真毒!这大衣做出来,我挂在店里两天,好几个客人都问是不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呢!” 王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了防尘布。 一件驼色的双排扣羊绒大衣,出现在唐樱面前。 大衣的款式,是后世最经典、永不过时的设计。 利落的 H 型剪裁,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恰到好处地收到腰线,既显出了女性的曲线,又不失干练。 大翻领的设计,优雅又大气。 整件大衣,透着一股复古的优雅,和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现代感。 王阿姨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大衣柔软的羊绒面料,眼神里满是惊艳和赞叹。 她做了一辈子衣服,从旧社会的旗袍,到新中国的工装,再到如今各式各样的时髦衣服,什么款式没见过? 可眼前这件,还是让她打心眼儿里觉得震撼。 “小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阿姨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她拉着唐樱的手,激动得脸颊都有些泛红。 “这款式,太好看了!真的!我跟你说,比百货大楼里卖的那些,洋气一百倍!” “我做了几十年衣服,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样子!” 她指着那利落的肩线和考究的领口,不住地赞叹。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紧,就这个样子,刚刚好!” “穿上身,肯定又精神,又显个儿!” 她越说越兴奋,“真的,跟我在画报上看到的那些外国大明星穿的,一模一样!” 第26章 吃面 京城饭店,宴会厅。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王川端着一杯红酒,懒洋洋地靠在角落的廊柱上。 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川少,久仰大名!我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叫李富贵,这是我的名片!” 王川眼皮都没抬,身旁的助理已经熟练地接过名片,公式化地回了句,“李总好。” 李富贵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王川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讪讪地笑了笑,知趣地退开了。 又一个。 王川晃了晃杯中酒。 无聊。 他扯了扯系得有些发紧的领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随手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身就走。 助理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川少,酒会还没结束……” 王川头也没回,径直走向电梯。 出了饭店大门,晚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反而让他烦躁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游荡。 收音机里放着甜腻的情歌。 他皱了皱眉,伸手想关掉。 手指在旋钮上拨动了一下,电台恰好跳到了下一个频道。 “我小燕子要是再让她这么嚣张下去,我就不叫小燕子!” “紫薇,你别怕!有我呢!” 王川抬眼看向窗外,一栋亮着灯的大楼,楼顶上“京城人民广播电台”几个红色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原来已经开到这里了。 王川停车熄火,走进大楼,找到了位于二楼的直播区。 透过那面玻璃,他看到了直播间里的情景。 唐樱坐在话筒前,她的面前,没有稿子。 所有的台词,所有的角色转换,全凭记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藏着一片星空。 当她模仿小燕子说话时,那双眼睛里就闪着狡黠和灵动的光;当她切换成紫薇时,那双眼睛又会蒙上一层水雾,变得温柔而忧愁;而当她用容嬷嬷的声线说话时,那双眼睛里又会透出阴狠和刻毒。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王川就那么站在玻璃墙外,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站着,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最开始的玩味和好奇,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直到“On Air”的红灯熄灭,他才如梦初醒。 唐樱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推开门走了出来。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门外的王川。 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王川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喂。” 他开口叫住她。 唐樱停下脚步,回头,“有事?” 她的冷淡,让王川有些不适应。 他习惯了女人对他前仆后继的热情。 “这么晚,我请你吃宵夜。” “不必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王川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恼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台大楼。 深秋的夜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得人脸颊生疼。 广场的角落,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男孩,正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在寒风中卖唱。 他的嗓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民谣,歌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的面前,敞开的吉他箱里,空空如也。 没有一个人为他驻足。 那场面,萧瑟又冷清。 唐樱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数了数,一共三块钱。 她把钱放进吉他箱。 男孩的歌声停了,他抬起头,冻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和感激。 “谢谢姐姐。” 唐樱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寒夜里,像是能驱散所有凉意。 “能把你的吉他,借我用一下吗?”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唐樱接过吉他,坐下。 她试了试音,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拨弄了几下,一段简单又干净的旋律,便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她的声音,种清澈、温暖,带着淡淡怀旧味道的故事感。 就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泡一杯清茶,慢慢跟你讲述那些逝去的青春。 歌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一个刚下晚班的女工。 然后,是一对依偎着取暖的情侣。 接着,是三三两两的年轻人。 人,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吸引,自发地围成一个圈,安静地聆听。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歌声里,有每个人都曾经历过的青涩时光,有那个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一曲唱罢,掌声雷鸣。 “姑娘,唱得太好了!” “再来一个!” 人们纷纷掏出自己的零钱,一块,两块…… 一张张纸币,被放进了那个破旧的吉他箱里,很快就堆起了厚厚的一层。 卖唱的男孩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王川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女孩。 路灯的光,和周围无数双发亮的眼睛,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就是光。 他鬼使神差地伸进口袋,掏出了里面所有的现金。 周围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唐樱把吉他还给男孩,起身离开。 王川追上去。 “我请你吃……” 他想再邀请她吃宵夜,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这位从小到大,从没为钱发过愁的杜氏集团太子爷,第一次,尝到了窘迫的滋味。 唐樱看着他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媚,疏离,又带着一丝促狭。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路边摊,摊子上,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走吧。”她说,“我只请得起这个。” 第27章 听了一整夜 路边摊,就在街角拐弯处,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顶棚,灯光下,几张简陋的折叠桌椅随意摆着。 一口大锅里滚着奶白色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腾起一大片氤氲的热气。 那股子混杂着骨汤、香菜和辣油的浓郁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王川站在摊子前,有些无措。 他身上那件意大利定制的羊绒大衣,料子挺括,剪裁精良,在这片缭绕的烟火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刚下工的工人,端着大碗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投来好奇的打量。 唐樱找了个空位坐下,还顺手用餐巾纸把王川面前的凳子擦了擦。 “老板娘,两碗牛肉面!”她扬声喊道。 正在大锅前忙活的老板娘闻声抬头,看到唐樱,眼睛一亮。 “哎哟!这不是刚才在广场上唱歌的那个俊丫头嘛!”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嗓门洪亮,她一边用大勺搅动着锅里的面,一边扭头冲唐樱笑。 “姑娘,你那歌唱得可真带劲!我听着都想起了我年轻那会儿!” “我跟你说,刚刚好几个在我这吃面的小伙子,都在打听你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食客都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 一个平头小伙子甚至大胆地吹了声口哨。 王川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唐樱没理会那些起哄的,只弯着眼睛冲老板娘笑。 “阿姨,您这手艺才是绝活呢,我隔着一条街都闻到香味了。” 她嘴甜,话说得又真诚,不带半点虚伪的奉承。 老板娘被她夸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就你这丫头会说话!” 她手里的动作麻利起来,抓了两大团面条扔进锅里,又从旁边的大盆里捞起满满两大勺卤得软烂入味的牛肉,堆在碗里,跟小山似的。 “等着,阿姨今儿给你们加双倍的肉!”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 那碗是真大,比唐樱的脸还要大上一圈。 满满的面条上,铺着厚厚一层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红亮的辣油在汤面上打着旋儿,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唐樱拿起筷子,道了声谢。 她看着眼前这分量惊人的一碗,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一半还多的面条,连带着两片牛肉,都拨进了王川的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浪费了可惜。”唐樱解释了一句,便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面。 王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怎么不吃?”唐樱已经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小口地吃了起来。 王川回过神,低下头,也学着她的样子,夹起面条。 他沉默地吃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过了一会,他开口问。 “今天晚上……直播的时候,为什么不需要稿子?” 唐樱咽下嘴里的面,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眨了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天赋异禀,老天爷赏饭吃。”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眉眼弯弯,唇角漾开一个浅浅的梨涡。 王川看着她,没再说话。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牛肉软烂。 是他从未尝过的,属于市井的味道。 很奇怪,明明是这样简陋的环境,他却觉得比京城饭店的任何一道菜,都来得有滋味。 唐樱吃得很专注。 吃相很好看,斯文,优雅。 热腾腾的汤气蒸腾而上,氤氲了她的眉眼,模糊了她精致的五官轮廓,却让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生动而真实的美感。 就像一幅被水汽打湿的仕女图,古典的韵味里,又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王川就那么看着,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去过的那些高级餐厅,吃的那些所谓山珍海味,在眼前这一幕面前,都变得索然无味。 唐樱察觉到他的注视,从碗里抬起头。 她的唇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油光,显得格外饱满莹润。 也不躲闪,就那么迎着他的视线,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破开云层的阳光,干净纯粹,不带一丝杂质。 王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攥住,猛地一紧,随后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酥麻的电流,从心脏的位置,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女人的笑,真的能让人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看我干什么?看面。”唐樱笑道,“再不吃,就成一锅浆糊了。” 王川“嗯”了一声,埋头大口地吃起面来,动作急切得甚至有些狼狈,也不知道是想填饱肚子,还是想堵住那颗不听使唤乱跳的心。 吃完面,王川坚持要送她回家。 两人并排走着, 王川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川发现自己今天不太会说话。 反倒是唐樱,显得格外自在。 很快,柳树胡同口就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唐樱冲他挥挥手,便转身走进门去。 …… 王川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客厅里还亮着灯,他的母亲杜丽娟正敷着面膜,翻看一本时尚杂志。 看到他回来,杜丽娟有些意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跟你的那些朋友出去鬼混?” “妈。”王川换了鞋,走到她身边,“你有没有录音机?” 杜丽娟掀开面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要录音机干什么?” “我想听歌。” 王川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个……《自从有了你》和《雨蝶》。” 杜丽娟更奇怪了,自己这个一向只听国外交响乐的儿子,什么时候对国内的歌曲感兴趣了? 不过她也没多问,只吩咐家里的佣人去拿。 很快,佣人拿来磁带和索尼随身听。 王川拿着东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磁带放进随身听。 悠扬的旋律,清澈动人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间里回响。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另一个画面—— 路边摊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女孩低头吃面的样子,和她抬头时,那个明媚到足以照亮整个黑夜的笑容。 歌声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 他听了一整夜。 第28章 林婉生日 晚间十点档,《十点故事会》,平均收听率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峰值收听率,百分之三十一。 而电台经营多年,始终稳坐收听率头把交椅的王牌节目,晚间八点档的《金曲怀旧》,平均收听率是百分之二十二点五。 《十点故事会》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将老牌霸主挑落马下。 市场的反应,比电台内部的地震来得更加迅猛。 《还珠格格》的空前成功,让京城各大广播电台都嗅到了商机。 一时间,广播剧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什么《大明风云》、《情断上沪滩》,各种名头的广播剧挤占了各大频道。 可听众们听了几耳朵,就纷纷骂着娘换了台。 那些跟风之作,制作粗糙,配音演员念稿子跟背书似的,毫无感情。 故事也是东拼西凑,毫无新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些劣质的模仿品,不但没有分走《还珠格格》的流量,反而用自己的拙劣,反衬出唐樱作品的制作精良和不可复制。 听众们的忠诚度,前所未有地高涨。 这股热潮,很快就冲出了京城。 津门、沪市、甚至更远的广市,各大城市的电台都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派出得力干将,带着丰厚的条件,前来京城人民广播电台,洽谈购买《还珠格格》的异地播放权。 电台的门槛,都快被这些外地来的同行给踏破了。 唐樱则在最恰当的时候,又给这把已经烧得通红的火,添了一瓢最猛的油。 在最新一期的节目里,她推出了第三首原创歌曲。 《还珠格格》的插曲——《当》。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激昂奔放的旋律,充满了青春的躁动和对自由的渴望。 那歌声,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广阔的天地间纵情狂奔。 歌曲一经播出,再次引爆了所有听众的情绪。 如果说《自从有了你》是热恋的痴狂,《雨蝶》是失恋的伤痛,那么这首《当》,就是对整个青春最酣畅淋漓的宣告。 又一首爆款,诞生了。 累积够声望值后,唐樱又兑换了【玲珑玉鼻】。 她的鼻子变得小巧而挺翘,侧脸的线条,堪称完美。 五官的立体感和精致度,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 唐樱看着镜中的自己,发自内心的高兴,如今的“唐樱”越来越像上辈子的自己了。 …… 霍家大宅。 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恍若白昼,衣着光鲜的宾客们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美酒混合的馥郁气息。 今天是霍深母亲林婉的五十岁生日宴。 能被邀请至此的,无一不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角落的沙发区,几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人聚在一起,端着香槟,低声闲聊。 她们的视线都投向不远处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年轻男人。 “你们看小霍总,真是越发出众了。”一位穿着旗袍的张太太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赏。 “可不是么,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把霍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霍振军这回可真是后继有人了。”旁边的李太太附和道。 “就是不知道,将来谁家女儿能有这天大的福气,嫁进霍家。” 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霍深的感情生活上。 “说起这个,”张太太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又鄙夷的神情,“你们听说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保姆吗?” 另外几人立刻心领神会。 “圈子里谁不知道,霍家的小保姆天天跟在小霍总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幸好小霍总拎得清,有定力,没被那种想攀龙附凤的女孩给缠上,不然可真成了咱们圈子里的笑话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本热闹的交谈声,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被吸引过去。 一个女孩走进来。 她身着一件驼色的双排扣羊绒大衣,利落的剪裁衬得她身形高挑纤细,气质优雅出众。 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越发显得脖颈修长,肤白胜雪。 脸上未施粉黛,可那张脸,在璀璨的水晶灯下,美得近乎不真实。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眼波流转间,像是盛着一整片揉碎的星河。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窃窃的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 “这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看这气质,是哪家新回国的名媛吧?”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之际,林婉笑着快步上前。 她亲热地拉住女孩的手。 “糖糖,你可算来了,阿姨等你半天了!” 糖糖?可不就是小保姆嘛! 刚才还在议论“小保姆”的那几位贵妇,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尴尬,震惊,难以置信。 人群中,响起议论。 “那是谁?” “以前霍家的小保姆。” “就是追在小霍总身后跑那个?” “天啊,这就是那个唐樱?” “怎么可能……可没人告诉我她长这样……” 一个年轻的富家子弟,忍不住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 “喂,她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这就是他们嘴里那块‘狗皮膏药’?” 同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喃喃道:“霍深是瞎了还是怎么了?他不会是性取向有什么问题吧?”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男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对着身边人啧啧称奇。 “小霍总这定力,不去庙里当和尚真是屈才了。” “我要是有这么个姑娘追,我做梦都能笑醒,他倒好,还往外推?” 这话引来一片低低的哄笑,也说出了在场不少男人的心声。 这哪里是攀龙附凤,这分明是仙女下凡。 “小霍总到底是没开窍,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霍总的定力也太好了吧?这样的绝色都不要,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仙女?” 第29章 偷听? “糖糖!”林婉笑着迎上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你可算来了,阿姨等你半天了!” “林阿姨,生日快乐。”唐樱弯起眼睛,声音清亮温软, “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永远都这么年轻漂亮。” 她递上一个礼袋,姿态落落大方,看不出半点拘谨。 周围那些探究的、鄙夷的、看好戏的视线,她好像全没看见。 林婉被哄得眉开眼笑,接过袋子,目光却还流连在唐樱身上, “你这孩子,嘴真甜。哎,你这身大衣可真好看,这款式……我在百货大楼都没见过,洋气!衬得你气质真好,不像国内买的。” 唐樱眨眨眼,嘴角噙着笑,带着点小女儿的娇俏, “我给您也准备了一件,希望您别嫌弃我眼光俗气。” 林婉“哎呀”一声,惊喜地打开唐樱递过来的袋子,“给我的?” 她迫不及待地往里一看,眼角眉梢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你这孩子,真是……走!跟阿姨上楼试试去!” 她一把挽住唐樱的胳膊,完全忘了满厅的宾客,兴冲冲就往楼梯口走。 几位本想上前搭话的太太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二楼主卧。 林婉从礼袋里取出大衣。 正红色的羊绒料子,手感软糯,剪裁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全凭版型取胜。 “阿姨,您试试。” 林婉脱下身上的外套,换上大衣。 正红色极其衬她,将保养得宜的皮肤映得白里透红。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下摆流畅,整个人显得雍容贵气,又精神奕奕。 她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眼角笑出细纹,“糖糖,你这眼光……绝了!阿姨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是阿姨您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唐樱站在她身后,笑着整理了一下衣领。 林婉越看越喜欢,拉着唐樱的手絮絮叨叨又说了一会儿,才放她先去洗手间,自己还要再欣赏一会儿。 唐樱带上卧室门,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往外走。 经过书房时,虚掩的门缝里漏出说话声。 “……你年纪不小了,今天李部长家的千金也来了,我看那姑娘性情模样都不错,你们年轻人多相处看看。” 这是霍振军的声音,威严低沉。 唐樱脚步顿住。 “嗯。”只有一个字的回应,音色清冷,是霍深。 唐樱无意窥探,正要悄声离开,书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霍深走出来,迎面撞上她。 他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在这里,视线相撞的刹那,他瞳孔一缩,眼神骤然锐利,带着审视和惯有的疏离。 唐樱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真的是路过的。” “阿深!你是不是又欺负糖糖了?”林婉从卧室出来,正好看见两人对峙般的场面,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将唐樱拉到自己身边,护犊子似的瞪了霍深一眼。 “糖糖别理他,我们下楼吃蛋糕去。”她挽着唐樱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了,留下霍深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沉静。 被林婉拉着往下走,唐樱脸上的笑意淡去。 霍深的婚事? 原书里,直到顾依依出现,霍深身边都没有任何被家族认可的联姻对象。 是他靠自己压下了所有声音,还是……有些剧情,原本就存在,只是被隐藏了? 难道是她的到来,扇动的翅膀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 …… 宴会热闹喧嚣。 王川靠在长桌边,心不在焉喝着酒。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舞池方向——唐樱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跳舞,言笑晏晏。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体辛辣烧喉。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堵在心口。 那男人搭在她腰侧的手,格外刺眼。 他扯开领口,撂下杯子,大步走向庭院。 庭院里树影婆娑,隐约能听到宴会厅里的乐声。 王川靠在一颗大树上,仰头看着夜空,吹着冷风。 也不知道多了多久。 突然一个女声传来,“王川。” 是他上一任女友,一个小明星。 “我们能不能谈谈?我知道错了,当初我不该……” 王川眼皮都懒得抬,极不耐烦地甩开她抓过来的手。 “滚。” “别来烦我。”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我是真的喜欢你……” 人人都说王川无情无心,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快。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毕竟曾经他带她出入高档场所,送过价值不菲的礼物,甚至在她生日时包下整间餐厅。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付出真心,总有一天能打动这座冰山。 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王川漫长名单上的又一个过客。 王川瞥她一眼,目光冷得让她打了个寒颤,“不想在京城混不下去,就马上滚!” 女人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王川说得出口就做得到,以杜家的势力,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简直易如反掌。 最后瞪了他一眼,她踩着高跟鞋踉跄地跑开了,背影狼狈又可怜。 王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低头点火。 打火机的火苗刚蹿起,他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视线刀子一样射向不远处的桂花树。 “谁在那儿?” 树叶窸窣轻响。 一个人影从树后慢悠悠走了出来。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和过于出色的脸。 唐樱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王大少爷,”她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对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都这么凶,可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王川吐出口烟圈,眯眼看她。 “怎么,你想替她抱不平?” “我哪敢啊,”唐樱耸肩。 王川扯了下嘴角,“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可没偷听,”唐樱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是王少爷嗓门太大,我想装没听见都难。”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指间的烟上,“而且,在女士面前抽烟,好像也不太绅士。” 第30章 华尔兹 王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把烟掐灭,“现在像点样子了?” 唐樱没接话,只是微微挑眉。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也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带过来。 王川喉结动了动,“外面冷,进去吧。” “你先进去吧,我再待会儿,”唐樱望着远处宴会厅通明的灯火,“里面太闷了。” 这时,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是一支舒缓的华尔兹。 “喂,”王川的眼睛在夜色里发亮,“会跳舞吗?” 唐樱挑眉,“嗯?” 王川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唐樱把手放了上去。 王川的手指猛地收拢,握住她的。 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点烫。 他的舞步很好,引领有力却不失温柔。 “没想到你还会跳舞。”唐樱说。 “小看人?”王川得意地扬了下下巴。 唐樱又笑了笑。 王川低头看着她的笑容,移不开眼。 结束时,两人都有些微喘。 王川还握着她的手没放。 唐樱抽回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身后,“王少爷的客人又来了。” 王川猛地回头,看见那个小明星去而复返,正站在不远处,眼圈红红地看着他。 再回头时,唐樱已经转身走了。 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潇洒,一次头都没回。 唐樱刚回到宴会厅,就听见林婉带着笑意的声音。 “糖糖,快过来!” 林婉正被几位太太簇拥着,一见她,立刻热情地朝她招手。 唐樱走过去,很自然地被林婉拉到身边,半个身子都被护在臂弯里。 周围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林婉拉着唐樱,炫耀自己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大衣。 “你们看,这就是糖糖送我的生日礼物,好看吧!”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件衣服上。 “哎呀,婉姐,你穿这身可真是精神!” “这红色正得很,衬得您皮肤雪白!” 一位姓张的太太眼尖,她看看林婉,又看看唐樱,讶然道:“这大衣的款式,跟唐小姐身上这件好像啊。” 众人这才发现,两件大衣的版型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细节处又截然不同。 唐樱那件驼色的,线条更简约现代,是年轻女孩的飒爽。 而林婉这件红色的,肩线和领口的处理更柔和,腰线也收得更显雍容,是大气端庄的韵味。 “是啊,看着就不像百货大楼的货色,这得是哪个港岛的名牌吧?”另一位太太好奇地问。 林婉笑得合不拢嘴,把话头递给了唐樱。 唐樱迎着众人探寻的视线,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她先是看着林婉,真诚地说:“主要是林阿姨您气质好,才能把这么大气的颜色撑起来。” 一句话,哄得林婉心花怒放。 她这才谦虚地补充道:“这衣服其实没什么名牌,就是我自己闲着没事,照着画报胡乱画了个样子,找了个手艺特别好的老师傅做的。全靠老师傅手艺精湛,才能做出这个效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林婉,又显得自己谦逊不张扬,还顺带夸了手艺人。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这里面的高情商。 张太太更是来了兴趣,“哟,小唐还会画样子呢?真是心灵手巧。” 唐樱的视线落在张太太的耳垂上,弯起眼睛。 “张太太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画。倒是您这对珍珠耳环,和您旗袍领口的盘扣真是绝配,温润又雅致,一下就把整个人的气韵都提起来了。” 她的夸赞具体到了细节,语气又诚恳,没有半点谄媚的油滑。 张太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环,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这耳环是她压箱底的宝贝,今天特意配这身旗袍的,能被人一眼看出其中的巧思,比听一百句笼统的“您真漂亮”还受用。 唐樱又转向旁边一位李太太。 “李太太,您今天用的这个口红颜色真好看,显得气色特别好,又不会太张扬。” 被点名的李太太也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 不过短短几句话,气氛就变得热络融洽。 几位太太看唐樱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姑娘不仅模样顶尖,这说话的水平,这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她们自家养的那些只会花钱的骄娇女,强出不知多少倍。 漂亮,嘴甜,有眼光,懂分寸,还不卑不亢。 这样的姑娘,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儿媳妇人选。 人群中的风言风语,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方向。 “霍家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是,这么好的姑娘追他,他还爱答不理的,是不是眼光有问题?” “我看不是眼光有问题,是脑子有问题。” 这些议论声压得再低,也总有那么一两句,会飘到当事人的耳朵里。 霍深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助理张恒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 宴会厅的一角,那位李太太悄悄将林婉拉到一边。 她跟林婉是多年的手帕交,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婉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看这糖糖,模样、性情、人品,样样都是顶尖的。” “既然你家阿深看不上,不如……你把糖糖介绍给我家那小子认识认识?” 李太太的儿子,刚从剑桥留学回来,进了部委工作,人品相貌都是圈子里拔尖的,上门提亲的都快把她家门槛踏破了。 “他刚回国,正经姑娘一个没看上,天天被那些不三不四的缠着,我都快愁死了。我看糖糖这孩子稳得住,要是他们俩能成,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婉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她看着不远处,被几位太太围在中间,言笑晏晏,应付得游刃有余的唐樱,心里是又骄傲又失落。 这么好的姑娘,自己那个木头儿子,怎么就看不到呢? 再想到霍深那冷冰冰的态度,她释然一笑,拍了拍李太太的手。 “好啊。” “改天,我帮你问问糖糖的意思。” 宴会进入尾声。 唐樱始终陪伴在林婉身边。 林婉累了渴了,她就悄悄递上一杯温水。 有记不清名字的宾客上前敬酒,她就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提醒一句。 那份体贴和周到,比亲生女儿还要无微不至。 第31章 是我不够好,入不了霍先生的眼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夜深。 整个霍家大宅,从喧嚣回归到寂静。 林婉是真的有些乏了,她拉着唐樱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糖糖,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你看这都多晚了,外面天又冷,折腾回去也不安全。” 她看着唐樱,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疼爱和挽留。 “听阿姨的,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一晚。” 唐樱看着林婉眼底的倦色,心里一软。 “好,我听您的。”她笑着应下,扶着林婉,“阿姨,您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上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吧。水温高一点,能睡得安稳。” 林婉由着她扶着上楼,嘴里念叨着:“还是你心疼我。” 等林婉泡完澡出来,唐樱找出了精油。 “阿姨,我帮您按按吧?” “我以前学过几手,按着头和肩膀,能睡得更香。” 林婉趴在床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那就辛苦我们糖糖了。” 唐樱倒了些精油在手心搓热,温热的掌心贴上林婉的肩颈。 紧绷了一晚上的肌肉,在温热的精油和舒适的按摩下,一点点舒展开。 林婉舒服得快要睡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糖糖啊,今天李家太太跟我说,她想介绍她儿子给你认识,你是怎么想的?” 唐樱手上的动作没停,轻声应道:“林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以前的我,年纪太小了,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霍先生他太优秀了,就像天上的星星,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小女孩对英雄的崇拜和仰望,错把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当成了爱情。” “现在我长大了,也搬出来自己生活,见识了更多的人和事,才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您不用担心我。我是真的放下了。” 林婉怔怔地听着听着她这番条理清晰、不带半点怨怼的话。 她知道,唐樱说的是真的。 这个曾经为了她儿子痴狂的女孩,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放下了。 林婉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为唐樱的清醒和豁达感到由衷的高兴,可心底深处,又泛起一阵惆怅和失落。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终究,还是跟她霍家没缘分。 是她那个傻儿子,没福气。 “好孩子,你能想通,阿姨就放心了。” 她拉过唐樱的手,轻轻拍了拍,“是阿深没福气。” 唐樱反手握住林婉的手,“是我不够好,入不了霍先生的眼。” 林婉噗嗤笑出来,笑完又叹气。 “你这孩子……往后常来陪阿姨说说话,总行吧?” “那可说好了,您别嫌我吃得多。”唐樱笑道,“下回给您带前门那家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您肯定喜欢。” 林婉望着灯下女孩莹白的侧脸,心里直叹气,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怕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 清晨六点。 天光未亮。 唐樱醒来,起身洗漱换好衣服。 最近几次来霍家,林婉都是特意挑霍深出差的日子请她来。 为避免尴尬,她打算在霍家人醒来前离开。 经过一楼的偏厅时,佣人正在擦拭家具。 看到她,佣人有些惊讶,连忙放下抹布,“唐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唐樱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 “王嫂,我有点急事要先走。麻烦您等林阿姨醒了,帮我转告一声,就说我改天再来看她。” 王嫂点点头,“好的,唐小姐您慢走。” 唐樱道了谢,脚步轻快地走向大门。 她的手刚搭上那扇雕花沉重的木门门把。 门,却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携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出现在门口。 霍深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饱满的额头上。 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运动服下,是贲张勃发的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 他显然是晨跑刚回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四目相对。 霍深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唐樱的心,往下沉了沉。 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霍深倚着门框,低沉地笑了一声,“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知道死缠烂打没用,就改走我妈的温情路线了?” 唐樱没有说话。 霍深的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昨晚收获不小吧?” 他扯了扯唇角,讽刺的意味更浓。 “认识了那么多青年才俊,感觉怎么样?” “这是广撒网,准备捞条大鱼上岸?” 她在宴会上的所有得体周旋,所有礼貌应对,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狩猎。 一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捞女。 这就是他在心底,给她下的定义。 唐樱平静地回望他,“霍先生,我只是无法拒绝一位长辈的好意。” “至于您的朋友,我高攀不起。” 霍深显然不信,他警告道:“收起你那套。” “别仗着我妈喜欢你,就为所欲为。” 他逼近她,“如果让我知道,你利用她做什么事……” “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妈心软,不代表我好糊弄。” 赤裸裸的威胁。 毫不掩饰的警告。 唐樱看着他眼中的厌恶,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在这个男人眼里,都是别有用心。 原主那些死缠烂打的破事儿,送饭蹲点、写情书、甚至在他公司楼下堵人——哪一桩拎出来都够让人膈应三年。 现在她说什么都像狡辩,退一步都像做贼心虚。 看来不来一剂猛药,这种猜忌和羞辱,将永无宁日。 唐樱忽然笑了笑,看着霍深,举起自己的右手。 “我,唐樱,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若再主动纠缠霍深,就让我——” “众叛亲离,声败名裂,不得好死!” 最后四个字,被她说得又轻又狠。 “现在,霍先生。” “可以放心了吗?” 霍深盯着她举起的右手,“最好如此。” “希望你说到做到。” 唐樱放下手,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挡在门前的身体。 “现在,可以请霍先生让开了吗?” “我要走了。” 霍深侧身,唐樱迈步走出去。 霍深转头看着那个纤细挺直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拐过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清晨的冷风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若有似无。 第32章 阴狠毒辣王大少 杜氏集团顶层。 阳光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把空间照得通亮。 王川陷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打火机在他指间翻飞,开合,咔嗒,咔嗒。 助理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捧着文件夹,念着季度报表数据。 王川半阖着眼,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早神游天外。 助理念完最后一项,合上文件夹,办公室里只剩打火机咔嗒的轻响。 助理屏息等着,不敢催。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女人胳膊,几乎是把她拖了进来,毫不留情地掼在地毯上。 是王川的前女友李薇薇。 头发散乱,几缕粘在哭花的妆容上,眼线晕开,黑乎乎一团。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高跟鞋蹬踹着地毯,模样狼狈不堪。 助理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老板。 王川撩起眼皮,瞥过去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没什么波动,又落回手里的打火机上。 咔嗒。火苗蹿起,又熄灭。 李薇薇喘着粗气,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把睫毛膏蹭得更大片。 她抬头,死死盯住桌后那个无动于衷的男人,“王川!我怀孕了!” “是你的种!” 她按住了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试图挤出一点母性的姿态。 王川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掀开眼皮,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极轻地呵出一声笑。 “老子哪次没戴套?” “讹我?你当我傻子?” 李薇薇被他眼里的冷意刺得一哆嗦,但事到临头,没有退路了。 她急急坦白,“我、我用针扎了!就……就那次!在你别墅那次!我算好日子的!绝对没错!真的怀了!” 她仰着脸,居然还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期待,期待这点“聪明”能逼他就范。 王川没说话,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再次咔嗒一声,火苗点燃烟卷。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一层朦胧看着地上抖成一片的女人。 对旁边保镖说。 “按过来。” 两个保镖动作麻利,一人一边猛地揪住李薇薇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拖到办公桌旁,把她上半身摁倒在桌面上。 脸颊紧贴着光滑的木纹,冰得她一颤。 她拼命扭动,可那两只手压得她动弹不得。 王川看着她因用力挣扎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惊恐和泪水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什么有意思的景象。 他手指夹着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 然后,把燃着猩红光点的烟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她按下去。 李薇薇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全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嘶—— 烟头烙上她光洁的手背。 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 李薇薇身体猛地一弹,痛苦地呜咽出声。 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王川没松手,甚至保持着那点力道,让那点猩红在她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秒,才缓缓拿开。 圆形的焦黑疤痕烙在她手背上,边缘泛着红。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情人絮语,内容却淬了毒。 “就这点下三滥的招数……” “也配算计到我头上?”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眼里满是鄙夷。 李薇薇手背上火烧火燎的剧痛,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预想过很多种结果。 他可能会暴跳如雷,骂她打她,可能会烦躁不堪,甩给她一笔钱封口,甚至,在她最初的设想里,他或许会为了杜家的颜面,勉强承认这个孩子…… 她唯独没想过。 他会用这种方式,直接碾碎她所有幻想,顺便在她身上留下耻辱的印记。 母凭子贵?一步登天? 她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魔鬼? 王川直起身,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拍过她脸颊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仔细,仿佛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擦完,他把丝帕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阿强。”他开口,叫其中一个保镖。 “川少。” “拖去医院。找刘主任。给她查清楚。” 叫阿强的保镖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问:“川少,要是……要是检查出来……” “那就直接打掉。” “还要我教你?” 李薇薇瘫软下去,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 她猛地挣扎起来,歇斯底里:“不!不要!川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求你了!!” 保镖不再给她任何机会,一人一边架起她,毫不理会她的哭喊踢打,像拖一件垃圾,迅速把她拖离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助理垂手站着,“那趣童服装……” “孟强那家伙,故意整我是吧?” “给我这么个破项目。”他嗤笑一声,指尖那支价格不菲的钢笔转了个圈,“儿童服饰?他是觉得我只配玩过家家?” 助理额角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些,“川少,杜总……杜总也是为您好。孟经理是杜总一手带出来的,能力有目共睹。杜总的意思是,让您跟着孟经理多学学……” “学?”王川打断他,钢笔“啪”一声拍在桌上,“学怎么给洋娃娃穿衣服?还是学怎么哄三岁小孩?” “我外公就非得找个人来给我当爹?那孟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助理不敢接话,只把手里另一份文件轻轻推过去,“川少,孟经理说,这个‘趣童’品牌虽然现在效益一般,但市场潜力很大。只要咱们把项目做起来,做出成绩,集团里那些……那些背后议论的声音,自然就没了。到时候,您也能吐气扬眉。” 王川听得烦了,摆摆手打断对方,“行了。” 他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川少,您去哪?杜总下午还要问项目进展……” 王川脚步没停,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你就和杜总说,我去给我爹送饭。” 第33章 都听你的 王川最近有点反常。 一连好几天,都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京城人民广播电台。 说是他老爹王建国年纪大了,肠胃不好,他这个做儿子的,特意让家里厨房做了养胃的午饭送过来。 孝心可嘉。 台长王建国感动得不行,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同事提起这事,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 “我家那臭小子,总算是长大了,知道心疼老子了。” 同事们纷纷附和,夸川少懂事了,孝顺了。 王建国听得通体舒畅,整个人都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他压根不知道,他那个“孝顺”儿子,送饭是假,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川昨天在电台大楼里,从中午十二点一直晃悠到下午三点,借口抽烟把一楼到五楼的楼梯间全溜达遍了,连唐樱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瞧见。 一天见不到人,他心里跟被猫挠似的。 …… 下午,唐樱刚整理完新一期节目的录音素材,准备去资料室查点背景资料。 她刚拐过走廊,一个人影从通道的闪出来。 “忙着呢?” 唐樱脚步停住。 “王少爷,有事?” 王川清清嗓子,“没事,就……路过。” 唐樱又点了下头,“那我先去忙了。” 她侧身就准备从王川身边绕过去。 那股子淡淡的馨香,擦着他的鼻尖飘过。 王川心头一热,下意识伸出手,拦住了她。 “等等!” 唐樱停下来,看着他拦在身前的手臂,眉头微蹙。 “王少爷还有事?” 王川脑筋转得飞快,脸上那点无赖的痞气瞬间收敛,“有事。” “公事。” 唐樱有点意外。 “我是趣童儿童服饰品牌的项目负责人。想找你们电台,谈谈广告投放的合作。” 趣童? 唐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 但广告投放这四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拉广告,可是有提成的。 唐樱换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哦?原来是广告业务。” “可以谈。” 王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唐樱又说:“不过,王少爷,丑话说在前面。” “任何合作,都必须建立在对产品和品牌充分了解的基础上。” “我得先看到你们趣童的品牌资料,还有完整的项目企划书。不然,我没法给出任何专业的广告投放建议。” “没问题!”王川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赶紧拨通助理的电话,喊他送资料过来。 电话那头,助理小张正被一堆报表搞得焦头烂额,一听这命令,差点没把电话给捏碎了。 又来了! 这位小祖宗又在外面发什么疯? 他苦哈哈地应着:“是是是,川少,我马上!我飞过去!” 挂了电话,小张简直欲哭无泪。 他敢肯定,又是哪个不入流的小明星,给他们家少爷吹了什么枕边风,想靠着项目捞点好处。 这种破事,他处理得还少吗? 等他到了电台大楼,一眼就看见了自家老板正靠着墙,和一个年轻姑娘聊天。 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没化妆,素面朝天。 可那张脸,那身段,那通身的气质…… 小张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一个狐狸精。 还是个段位看上去很高的。 他堆着笑跑过去。 “川少,您要的资料。” 唐樱从王川手里接过资料,就那么靠在走廊的窗边,直接翻阅起来。 走廊里,只剩下“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旁边的小张一脸好奇。 这姑娘……是真在看,还是在装样子? 大概五六分钟后。 唐樱合上文件。 “王少爷,恕我直言。” “你这个项目,从品牌定位,到营销策略,再到成本预算,都有问题。” “按这份企划书这么搞,没搞头。” “你即使投了广告,也不一定能实现盈利。” “你们的品牌定位,是中高端市场,对标的是港岛和国外的牌子。但你们的面料选择和设计风格,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国营风,根本撑不起这个价位。” “还有市场策略,全篇都在说怎么跟百货大楼合作,怎么进驻高档商场。现在最火的是什么?是明星效应!你们的企划书里,一个字都没提。” “最离谱的是成本预算,你们把大头全砸在了渠道上,研发和设计费用,少得可怜。这是本末倒置,一个童装品牌,衣服不好看,质量不过关,渠道再好有什么用?” 她每说一句,小张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问题…… 这些一针见血的症结…… 不正是他们项目组内部,几个核心成员天天关起门来吵,吵得头破血流,却谁也不敢捅到孟经理和高层那里的要害吗?! 她怎么会知道? 她才看了几分钟?! 小张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女孩,心中暗惊,他看走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凭脸上位的狐狸精! 这分明是一尊深藏不露的大神! 他又瞄了一眼他老板的反应,面对这堪称“打脸”的全面否定,王川脸上没有丝毫恼怒。 反而,越听眼睛越亮。 其实,对唐樱而言,广告投放的合作,接了就是。 多一笔提成,锦上添花。 她没必要说这么多,更没必要把人家一个大项目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盘算。 自从上次在霍家生日宴上,看到那些太太们对一件大衣的热情,一个念头就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有上辈子积累的审美和超前几十年的时尚眼光,可她缺一个启动的平台,缺一个能把她的想法付诸实施的执行者。 一个有钱,有资源,又足够听话的合作伙伴。 她本来还在琢磨该从哪儿下手,没想到,就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少爷,你的项目,我不接。” 王川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急了,“为什么?价钱好商量!” 唐樱不紧不慢地开口:“刚好,我最近也有点想法,正想找人合作。” 合作? 王川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好!” “你说怎么合作,就怎么合作!” “都听你的。” 旁边的助理小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就答应了? 连合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答应了? 他们家这位混世魔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你的项目,问题不在营销,在根上。” “趣童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还有你的设计,我刚才翻了几眼设计稿,红配绿,大印花,这是八十年代的审美,早就过时了。” 王川听得连连点头,“那该怎么办?” “推倒,重来。” 第34章 花瓶顾问 杜氏集团,二十三楼,趣童项目组会议室。 项目负责人赵艺芬,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赵艺芬本以为这是个一飞冲天的机会,谁知道,却一脚踏进了泥潭。 “都哑巴了?” 赵艺芬扫视着围坐一圈的团队成员。 “项目停滞半个月了!半个月!渠道那边天天打电话来催!问我们新款什么时候能上!” “我拿什么给他们?拿这些废纸吗?” 她抓起桌上一叠设计稿,狠狠摔在地上。 画着可爱卡通图案的稿纸,雪片一样散落一地。 一个年轻设计师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赵总,这也不能全怪我们……是上面那位太子爷,三天两头改主意。” “这么来回折腾,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一片附和。 “就是啊,王少根本就不懂行,纯粹是拿我们开涮。” “他懂什么品牌?他只懂泡妞!” “我看杜总就是把他扔过来,让我们陪太子读书的。” 抱怨声,叹气声,此起彼伏。 整个团队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赵艺芬何尝不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儿。 可她能怎么办? 王川是杜家唯一的继承人,是杜总的心头肉。 她一个打工的,难道还能跟太子爷叫板不成? 她刚想再骂几句,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川的助理小张,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赵总,各位,没打扰到大家吧?” “那个……川少让我来通知大家一声。” “下午,他会带一位重要的顾问过来。” “这位顾问,将会为我们项目,重新规划大的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问? 什么顾问? 赵艺芬最先反应过来,她眯起眼睛,盯着小张。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请顾问,是需要走集团流程的,杜总批准了吗?” 小张的额角开始冒汗,他支支吾吾地,“这个……是川少自己的决定……” “他自己的决定?”赵艺芬气笑了,“他一个人拍板,就能给整个项目组请个爹来?” “我问你,这个顾问,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港岛来的设计大师,还是国外回来的品牌专家?” 其他人也纷纷追问起来。 “是啊,张助理,你就透露一下吧。” “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川少这么看重?” 小张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张脸憋得通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怎么说? 说实话,他自己都觉得这事离谱。 他越是犹豫,众人就越是起疑。 赵艺芬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说!” 小张被逼得没办法,心一横,眼一闭,豁出去了。 “是……是京城人民广播电台的一个主持人。” 他顿了顿,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叫……叫唐樱。”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什么玩意儿?电台主持人?” “我没听错吧?一个耍嘴皮子的,来给我们当品牌顾问?” “唐樱?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播还珠格格那个,是不是就叫这个名?” “八成就是川少的新欢!我就说嘛,川少怎么可能突然对工作上心了,搞了半天,是想金屋藏娇,把新欢塞进项目组里来镀金啊!” “绝了!公私不分到这个地步,真不愧是咱们的太子爷!” 所有人都认定这又是一出荒唐的风流韵事。 他们辛辛苦苦加班加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结果呢? 到头来,只是给人家泡妞的游乐场,当了个背景板。 赵艺芬的脸色一片铁青。 她感觉自己的专业,尊严,被人按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行啊。”她环视着自己的团队, “下午,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我们倒要好好看一看,领教领教。” “一个主持人,能懂什么叫品牌设计。”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 行,那个叫唐樱的想玩是吧? 那我们就陪你玩玩。 …… 下午三点,唐樱准时出现在杜氏集团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夸张大垫肩,而是线条流畅利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高挑纤细的身形,显得人精神又挺拔。 脸上未施粉黛,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 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又清爽的职业气息。 可即便如此,那张过分出色的脸,和那通身清冷出尘的气质,还是让她在一进门,就成了整个大厅的焦点。 前台的两个接待小姐,原本正凑在一起聊八卦,看到唐樱走进来,话头一下子就断了。 两人都看呆了。 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推了推旁边的同伴。 “喂……你看,这……这是不是哪个大明星?” 同伴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樱,喃喃道:“不像啊,没在电视上见过……可这气质,这长相,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 唐樱走到前台,礼貌地开口。 “你好,我叫唐樱,和趣童项目组的王川先生约好了。” 她的声音清清泠泠,像是山间的泉水,很好听。 接待小姐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拿起电话。 “您好,请稍等。” 很快,小张就一路小跑着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领着唐樱,一路往二十三楼的会议室走。 到了门口,小张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唐小姐,里面……里面的人可能不太好说话,您……您多担待。” 他这是在隐晦地提醒她。 唐樱冲他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小张伸手推门。 看到她出现,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第一眼,是惊艳。 饶是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当亲眼看到唐樱这张脸时,在场的所有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种美,不是靠妆容堆砌出来的精致,而是一种由内而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和韵味。 干净,通透,让人过目难忘。 但下一秒,心中又鄙夷起来,果然! 长成这副模样,也难怪能把太子爷迷得神魂颠倒,连正事都不顾了。 众人心里那点龌龊的猜测,在看到她这张脸的瞬间,得到了百分之百的肯定。 坐在主位上的王川,一看到唐樱,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来了?” 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唐樱手里的文件袋。 又把主位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坐这儿。” 那亲昵的姿态,那献宝似的殷勤劲儿,落在项目组众人眼里,更是坐实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午该怎么开口,才能既不显得太刻意,又能让这个“花瓶顾问”,把脸丢得彻彻底底。 毕竟也不好明着得罪王川的人。 唐樱对会议室里那些不友善的氛围,恍若未觉。 坐在对面的赵艺芬,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一直冷眼旁观。 他看着唐樱坐定,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唐小姐,我们很想听听,您一个电台主持人,对童装品牌有什么高见?” 第35章 混世魔王的紧箍咒 唐樱迎着赵艺芬那双充满审视和挑衅的眼睛,没有半点退缩。 王川坐在主位上,眉头拧了拧,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维护的话,却被唐樱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身体却下意识地坐直了,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护驾的姿态。 唐樱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轻蔑的,看戏的,不屑的,幸灾乐祸的。 她将这些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反而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赵总监说得对。” “我的确只是个电台主持人。”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是……直接认怂了? 赵艺芬抱着的手臂紧了紧,下巴微抬,准备听她接下来要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 唐樱话锋一转。 “不过,我对童装品牌,确实有一点不成气候的高见。”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赵艺芬的脸上,“我的高见就是——趣童这个名字,必须废掉。”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如果说之前赵艺芬的挑衅还只是暗流涌动,那么唐樱这句话,就等于是直接掀桌。 “你说什么?” 赵艺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瞪着唐樱。 “你再说一遍!” 她身后的几个团队核心成员,也跟着站了起来,一个个怒目而视。 “你懂什么!张口就来!” “你知道这个名字,赵总监花了多少心血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真是荒唐!一个外行,也敢在这里大放厥厥词!” 赵艺芬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唐小姐,我敬你是川少请来的人,对你客客气气。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趣童!这两个字,是我带着团队,熬了半个月的通宵,从上百个备选方案里,一个一个筛选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市场的调研和寓意的推敲!” “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我们所有人半个月的努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王川“啪”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 “赵艺芬!你怎么跟她说话的!”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让你滚出去,顺便在京城消失!” 瞬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没人怀疑王川话里的分量,这位太子爷说到做到,要让一个人在京城待不下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王川。”唐樱叫了他的名字,“坐下。” 小张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跟在王川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上个月,有个女人在车上嫌川少开太快,多嘴说了一句“你慢点”,结果被川少直接在三环辅路上踹下了车。 上上个月,有个小明星吃饭时想替川少做主点菜,被川少当场一杯红酒从头浇到脚,哭着跑出了餐厅。 在川少面前发号施令? 这跟在老虎嘴边拔毛有什么区别! 小张缩缩脖子,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发生。 王川一愣,看着她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竟鬼使神差地被抚平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竟然真的……坐了回去。 只是那双眼睛,还像护食的狼崽子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赵艺芬。 但那股要吃人的凶狠劲儿,却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小张:“……” 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真他妈的疼。 不是做梦。 小张再看向唐樱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分明是降妖除魔的活菩萨,是能给混世魔王套上紧箍咒的观世音啊! 唐樱站起身,没有理会暴怒的赵艺芬。 她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 “我只讲事实。” 她写下三个词。 老气。 模糊。 无记忆点。 她转头看向赵艺芬,“赵总监,你说你做过市场调研,那我请问,你调研的核心用户群体,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家长,还是三到十岁的儿童?” 赵艺芬被问得一噎,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家长,他们才是付钱的人。” “所以,这就是第一个问题。”唐樱用笔尖点了点老气两个字。 “趣童,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国营百货大楼里才会有的牌子,充满了陈旧感。它迎合的是家长的审美,却完全忽略了孩子的感受。现在的孩子,看的是动画片,玩的是新玩具,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喜好。这个名字,在他们听来,跟前进、奋斗这种词,没什么区别。” 赵艺芬的脸色变了变。 唐樱又点了点第二个词,“模糊。” “趣,可以是有趣,可以是童趣,可以是情趣。童,可以是儿童,可以是童年,可以是童话。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好像什么都占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清楚。它没有一个清晰的、具象化的品牌形象,消费者听完就忘,根本无法在脑子里形成一个具体的画面。” “最后一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她的笔尖,重重地落在了无记忆点四个字上。 “一个成功的品牌名,必须像钩子一样,能瞬间勾住消费者的耳朵,并且易于传播。你们想一想,一个孩子,在跟他的小伙伴炫耀新衣服的时候,他会怎么说?‘我妈妈给我买了件趣童的衣服’?太拗口了,孩子们根本不会这么说。一个无法在核心用户群体中,形成口头传播的品牌,是没有生命力的。”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层层递进。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团队成员们,现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引以为傲的市场调研,他们反复推敲的品牌寓意,在唐樱这番简单粗暴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赵艺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樱放下记号笔,走回桌边,拿起了自己的文件袋。 “所以,我的方案是,推倒重来。” 她拉开文件袋的系绳,从里面拿出第一份文件,翻开,平放在桌面上,推到会议室中央。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第36章 可爱猪 文件第一页,是一个 Logo 设计。 一个憨态可掬的 Q 版小猪,线条极为流畅,色彩是温暖治愈的粉橙色。 小猪的耳朵一只耷拉着,一只竖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又无比开心的笑容。 整个形象,充满了童趣和亲和力。 而在 Logo 的旁边,是三个圆滚滚的艺术字。 可爱猪。 “可爱猪?” 团队里,一个年轻的设计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这也太俗了吧?” “是啊,一点都不高级。” “这种名字,怎么跟人家国外的牌子竞争?” 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质疑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唐樱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一个成功的儿童品牌,首先要征服的,不是追求高级感的家长,而是追求快乐的孩子。” 她的声音,让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它需要一个能让孩子第一时间记住,并且挂在嘴边的声音符号。这个符号,必须简单、上口、有画面感。” “‘可爱猪’,这三个字,任何一个会说话的孩子,都能毫不费力地念出来。而且,它能立刻在孩子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具体的、讨人喜欢的形象。” 她环视着众人,看着他们脸上将信将疑的表情,笑了笑:“光说,你们可能没感觉。” “那我给你们唱一段吧。” 唱? 唱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完全没搞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唐樱清了清嗓子。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那清冷干练的气质,忽然间变了。 她的眉眼弯起来,嘴角漾开一个俏皮的弧度,开口就是稚嫩又清晰的童音。 “妈咪说我是猪,” “是猪就是猪,” “那也是我妈咪养的,” “可爱猪~” 奶声奶气的调子,配上那简单又有点无厘头的歌词,像是一股带着魔力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在场每一个成年人心中最柔软、最童真的那个角落。 那可爱的旋律和歌词,像是有病毒一样,不受控制地开始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妈咪说我是猪…… 是猪就是猪…… 那也是我妈咪养的可爱猪~ 几个年轻的女设计师,甚至没忍住,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太……太上头了! 这歌有毒! 赵艺芬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她字斟句酌的品牌名,在这个简单到近乎弱智的儿歌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甚至悲哀地发现,自己脑子里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循环那句“是猪就是猪”…… 唐樱心里暗笑。 开玩笑,这可是她那个世界火遍大江南北的洗脑神曲,专门用来“荼毒”小朋友的。 别说这个年代的人,就是再过三十年,这首歌的魔力也丝毫不会减退。 拿捏你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川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在唱完歌后,脸上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狡黠的、可爱的笑意。 他的心脏重重地擂起了鼓。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唐樱。 在路边摊,她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邻家女孩。 在霍家宴会上,她比社交名媛更游刃有余、八面玲珑。 而此刻,在这个会议室里,她是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决策者。 她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颠覆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将一整个团队的骄傲踩在脚下。 她甚至还调皮地唱了一首傻乎乎的儿歌,那奶声奶气的调子,像一只小猫的爪子,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又痒,又麻。 专业、自信、从容,还带着点小小的恶趣味。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唐樱又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这是我为‘可爱猪’设计的第一季主打款,分为三个系列。” 几张彩色的设计稿,在众人眼前一字排开。 所有人的瞳孔,再次收缩。 第一个系列,是“梦幻小公主”。 用的是饱和度很低的马卡龙色系,点缀着精致的蕾丝、蝴蝶结和手工刺绣的卡通小猪图案。 款式是泡泡袖连衣裙和蓬蓬纱裙,既甜美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华丽。 第二个系列,是“酷炫小玩家”。 主打工装风和运动风,迷彩、牛仔、拼接、撞色,各种潮流元素被运用得炉火纯青。 衣服的版型宽松舒适,又充满了设计感,每一件都又酷又飒。 第三个系列,是“亲子时光”。 将前两个系列的元素进行融合,推出了同款的成人尺码。 设计稿上,画着模特父母和孩子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衣服,手牵手在草地上奔跑的场景,温馨又时尚。 每一张设计稿,无论是款式的新颖度,配色的高级感,还是细节处的童趣巧思,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碾压了他们之前画的那些所谓的设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艺芬看着那些设计稿,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一个年轻女设计师,看着那些精美绝伦的设计稿,两眼放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我觉得这个设计稿……太厉害了!” 另外几个年轻设计师也忍不住小声附和起来。 “是啊,这个公主系列,也太好看了吧!” “还有这个亲子装,要是上市了我肯定给我儿子买一套!” 赵艺芬的脸色愈发难看,她死死盯着那些设计稿,像要从上面盯出个窟窿来。 半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可以攻击的突破口。 “好看?”她冷笑一声,“唐小姐画得是好看,但你考虑过成本吗?你这上面又是蕾丝又是手工刺绣的,用的面料看着也不一般。这么高的成本,我们怎么定价?定高了谁买?你这是在画着玩,根本不懂市场!” 这番话,总算让几个老员工找回了点底气,纷纷点头。 “就是,不考虑成本的设计都是耍流氓。” “纸上谈兵谁不会啊。” 第37章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王川的火气又上来了,刚要发作。 唐樱却不慌不忙,从文件袋里,拿出了最后一叠文件。 “关于成本,我也做了一点功课。” 她将文件分发下去,“这是我整理的江市一带的面料供应商名单,以及他们的报价。上面圈出来的几家,是我认为性价比最高的。至于手工刺绣的部分,完全可以改成机器刺绣,我已经在设计稿的细节图里标注了针法和密度,最终成本可以控制在预算之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艺芬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另外,关于定价。我认为赵总监对市场的判断,可能还停留在三年前。随着经济发展,新生代的父母,尤其是城市里的年轻父母,他们的消费观念已经变了。他们愿意为更好的设计和品质买单。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迎合市场,而是去引领市场。” 赵艺芬拿着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供应商名单,手抖得厉害。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哪里是临场发挥,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王川看着赵艺芬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插兜,走到唐樱身边站定。 他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赵艺芬身上,“现在,还有谁有意见?”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王川扯了下嘴角,满意了。 他转头看着唐樱,眼神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热度和光亮。 “现在谁要是还不服,马上去人事部办离职。” …… 会议结束,项目组的人一个个蔫头耷脑地散了。 赵艺芬走在最后,经过唐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 王川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唐樱身上。 “走,去我办公室。” 他语气急切,伸手就想去拉唐樱的手腕,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改成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川的办公室在顶层,推开门,唐樱环视一圈。 整间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就跟王川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张扬的壕气。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几乎能当床睡的办公桌。 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酒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洋酒,看样子就价值不菲。 右手边更离谱,居然搞了个小型的室内高尔夫推杆练习区。 唐樱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 “咳。”王川清清嗓子,“我们……我们谈谈合作的事。” 唐樱转过身,“王少爷想怎么合作?” “五五分!”王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个项目,所有的利润,咱俩一人一半!” 他说得豪气干云,好像给出的不是真金白银,而是过家家的游戏币。 唐樱却笑了。 “王少爷,我们是在谈生意,不是在玩过家家。” 王川一愣,“我没玩啊,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唐樱的语气很平静,“但你这个分法,不专业,也不合理。”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这个项目,杜氏集团是投资方,你手下的团队是执行方。我,只是一个提供企划案和设计的顾问。” “我既不出钱,也不出力管理,凭什么拿走一半的利润?传出去,你让集团里的人怎么看你?让项目组的人怎么想我?” “到时候,我这个顾问,真的要被人当做靠脸上位的狐狸精了。” 王川只想着怎么才能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的方案是,技术入股。”唐樱伸出两根手指,“我出品牌策划、广告方案和全部的设计稿,占项目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另外,我要求拥有设计环节的一票否决权。” “太少了!”王川立刻反驳,“最少四成!不,就一半!我说了算!” “王川。”唐樱看着他,“你听我说完。” “百分之二十,是现阶段最合理的比例。既能保证我的收益,又不会让团队里的人觉得功劳都被我一个人抢了,影响他们的积极性。” “至于执行层面,比如供应链的洽谈,生产线的管理,渠道的铺设,这些我不懂,也做不来,必须交还给专业的团队。” 她看了一眼门外,“赵艺芬虽然为人傲气了些,但专业能力还是有的。你不能因为今天的事,就真的把她开了。” “一个好的将领,不仅要能冲锋陷阵,更要懂得如何收拢人心,让他们为你所用。” “而且,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王川怔怔地看着她,“好。都听你的。” 唐樱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草拟的合作协议,你可以先看看。如果没有问题,就让公司的法务再过一遍。” 王川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用看了,你说的,我都信。” 签完字,他把文件推回去,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五点。 “饿不饿?”他忽然问。 王川站起身,“先吃饭把,边吃边聊,后面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 唐樱没拒绝,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两人到了停车场,王川抢在唐樱前面,殷勤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手还很绅士地护在车门顶上,生怕她会碰到头。 唐樱的脚步却停在了车门外。 她笑了笑,眼波流转,看向王川。 “王少爷,这位置,不是女朋友专座吗?” “什么专座!我哪有女朋友!早八百年就没那玩意儿了!” 唐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没再多说,弯腰坐了进去。 王川这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想吃什么?”王川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装作很自然地问。 “都行,我不挑。” “那去吃西餐吧,”王川立刻接话,“城南新开了家法国餐厅,听说还不错。” 唐樱忽然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弯腰摸索了一下。 是一支口红。 王川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唐樱正举着那支口红。 他现在恨不得把这辆车给当场拆了! 这他妈是谁的! 他那点混乱的风流账,此刻全成了催命符。 第38章 西餐 王川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怎么就没让人把车里里外外清理个一百遍!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额角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偷眼去瞟唐樱的表情,却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咔哒。” 她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盒,随手将那支口红扔进去。 王川的心,却被她这个动作吊得更高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车开得四平八稳,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停在一家装潢典雅的西餐厅门口。 穿着制服的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餐厅里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黑胡椒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花香。 舒缓的钢琴曲在空间里流淌,水晶吊灯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每一张餐桌上都点着蜡烛,火苗轻轻跳跃。 九八年的京城,这样的地方,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奢侈。 侍者引着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川如坐针毡,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解释那支口红的事。 可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担心越描越黑。 他正纠结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餐厅的另一角,是霍深。 而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王川下意识地去看唐樱。 他压低声音,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那不是霍深吗?” “听说……那是李部长家的千金,霍家正张罗着让他俩相亲呢。”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樱,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唐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看不清脸。” 她拿起菜单,慢悠悠地翻开,“不过看背影,倒是个美女。” 王川的心,沉了又浮。 “你就……一点都不难受?” 唐樱翻菜单的手指停住,她抬起眼,看向王川,“我为什么要难受?” 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不难受。” 王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喉咙有些发干。 “你……不喜欢霍深了?” 唐樱合上菜单,身体往后靠进柔软的椅背里,目光坦然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不喜欢了。” 王川只感觉眼前瞬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 他拼命地往下压嘴角,可那股子喜气,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眉梢眼角往外冒。 “咳。”王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那……那就好。” 唐樱拿起菜单,点了两份菲力牛排,又要了一瓶红酒。 王川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一会儿觉得餐桌上的烛光太过晃眼,一会儿又觉得餐厅里的钢琴曲太过聒噪。 那支被扔进储物盒的口红,像一根刺,还扎在他心上。 牛排被端了上来,上好的菲力,在温热的瓷盘里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唐樱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却一点也不做作。 “快过年了,”王川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电台有跨年特别节目,三十晚上得在台里守着。” 王川心里一动。 一个人在电台过年? “那初一呢?”他追问。 “没什么安排,睡个懒觉吧。” “要不……来我家吧?”话说出口,王川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怕唐樱拒绝,赶紧补充道:“我妈很喜欢你!真的!天天守着收音机听你那个《还珠格格》,魔怔了都。前两天还念叨呢,说什么时候能见见你本人。” “她要是知道你来家里吃饭,肯定得高兴坏了。”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替我谢谢阿姨的厚爱。不过大过年的,去你家叨扰,不合适。”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王川的心沉了下去,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 他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以前,从来都是女孩子捧着他,哄着他,变着法儿地找话题,生怕冷了场。 他哪里需要这样挖空心思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倒是唐樱,神色自若地切着牛排,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 她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 唐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书里那个冷漠无情,视女人如玩物的王川,好像和他眼前的这个,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人看着,反倒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唐樱的眼睛弯了弯,像两道清浅的月牙,主动开了口, “从前,有一根牙签,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只刺猬从它身边经过。” “你猜,牙签对刺猬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把王川彻底问住了。 牙签?刺猬?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皱着眉,开始认真地思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隐喻吗? 牙签代表他,又细又扎人? 刺猬代表她,浑身是刺,不好接近? 他绞尽脑汁,试探着猜了一个:“……小心点?” 唐樱摇了摇头。 王川更迷糊了,“那……是‘我们长得真像’?” 唐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头的幅度更大了。 她看着王川那一脸严肃认真,冥思苦想的样子,觉得更有趣了。 王川被她笑得有点脸热,索性放弃了,“不知道,它到底说了什么?” 唐樱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揭晓了答案。 “牙签招了招手,大喊了一声:‘喂!公交车!等等我!’” “……”王川反应过来,低低地笑出了声。 但很快,就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 餐厅里好几桌客人都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唐樱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自己也端起红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等王川笑够了,他才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看着唐樱,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欣赏和痴迷。 餐后,侍者送上了甜品,是两份法式烤布丁。 金黄色的焦糖脆壳,覆盖在细腻的蛋奶布丁上,旁边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 唐樱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但很快,她就放下了勺子。 “怎么不吃了?”王川问。 “太腻了。” “我试试。”说完,王川伸手,自然而然地把唐樱那份烤布丁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就用着唐樱刚刚用过的那把银色小勺,舀起一勺布丁,送进了自己嘴里。 他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王川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第39章 对联 年二十八。 临近除夕,整个京城都透着一股子忙碌又喜庆的劲儿。 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供销社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空气中飘散着炒货和糖果的甜香。 唐樱刚结束电台年前最后一次录音,正盘算着去买点什么当年货,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她抓起听筒,“喂,您好。” “糖糖啊,是我,林阿姨。”话筒里传出林婉温和带笑的声音。 “林阿姨好。”唐樱的声音也跟着染上笑意。 “这都快过年了,阿姨有段日子没见你了,怪想的。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包饺子吃。” 唐樱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林阿姨,那个……霍先生……今天在家吗?” 问出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曾几何时,原主做梦都想跟霍深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如今,她却避之唯恐不及。 林婉立刻明白了这孩子心里的顾虑。 她对自己那个不解风情的儿子,更多了几分埋怨。 “你这孩子,放心吧。”林婉的语气愈发温和,“阿深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晚上有个重要的会,饭都不回来吃了。家里就我跟你霍叔叔,你呀,就踏踏实实地过来,纯粹陪阿姨说说话,解解闷。” “好呀!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她爽快地应下,又补充道,“我正好也做了点桂花糕,等会儿给您和霍叔叔带过去尝尝,就是些不成敬意的小点心,您可别嫌弃。” “哎哟,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林婉在那头嗔怪了一句,可语气里的欢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挂了电话,唐樱便回家取了早就备好的食盒,又换了身得体的衣服,才拦了辆车,往霍家大宅驶去。 出租车在霍家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停下。 唐樱拎着食盒走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宅子门口挂起的大红灯笼,灯笼穗子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节日的喜庆。 佣人早就得了吩咐,在门口候着,一见她,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唐小姐,您可来啦!夫人念叨您半天了。” 穿过庭院,走进温暖如春的大厅,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宽敞的大厅中央,摆了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 霍振军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红纸前,手腕沉稳,动作行云流水,身形如松,不怒自威。 唐樱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谦逊的学生,观摩着大师的创作。 林婉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她,眼睛一亮,连忙朝她招了招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走到唐樱身边,将果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压低声音,“你霍叔叔每年就这点爱好,非得自己写春联,说外面买的没年味儿。” 唐樱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八仙桌。 她看得出来,霍振军不是在玩票,而是真的有几十年的功底在里面。 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雄浑大气。 霍振军将笔搁在笔架上,目光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似乎颇为满意。 唐樱走进,视线落在那墨迹未干的“福”字上,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赞叹。 “霍叔叔,”她的声音清脆又诚恳,“您这‘福’字,风骨雄健,有颜筋柳骨之势。但最妙的,是这收笔之处,又添了一分内敛的锋芒,不显不露,自成一派。这可真是太见功力了。” 话音落下,正端着茶杯准备喝一口的霍振军,动作顿住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能说出“颜筋柳骨”四个字,还能一眼看出,他这字里融合了颜体之浑厚与柳体之瘦硬,甚至还能精准地点出那收笔处的细微变化。 这绝不是道听途说,附庸风雅就能说出来的话。 这是需要有真正的眼界和审美底蕴,才能做出的点评。 霍振军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不卑不亢,脸上没有丝毫的谄媚或紧张,只有一片坦然和真诚。 他原本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跟在霍深屁股后面,哭哭啼啼、不知分寸的小丫头片子身上。 此刻,这个印象,被彻底颠覆了。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漫不经心,转为了带着探究的审视。 一旁的林婉,看到丈夫这副表情,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她与有荣焉地走上前,亲热地拉住唐樱的手,对着霍振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我们家糖糖可有才华了,不是那种只会描眉画眼的小姑娘。” 霍振军伸手指了指旁边还铺着的空白红纸,沉声开口。 “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也来写一幅,让我看看,你的真功夫。” 唐樱唇角漾开一抹得体的浅笑,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敬意,却不显半分谄媚。 “霍叔叔您说笑了,在您这位大家面前,我这点墨水可不敢班门弄斧。” 这话说得谦逊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婉亲热地挽住唐樱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糖糖,试试嘛,就当陪你叔叔玩了。” 她又转向自己丈夫,嗔怪道:“你看看你,板着一张脸,把孩子都吓着了。糖糖难得来一趟,你别总摆你那副官架子。” “那……我就献丑了。”她大大方方地应下,冲着霍振军和林婉莞尔一笑。 她走到那张宽大的八仙桌前,利落地挽起米色羊绒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 拿起毛笔,手腕悬空,笔尖蘸墨。 墨汁饱满,色泽乌黑发亮,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提笔,落腕。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笔尖在洒金的红纸上游走。 只见她笔锋转换,提按顿挫,极有章法。 很快,上联一蹴而就。 【春风入户添新喜】 字迹娟秀,却又不失筋骨。 她没有停顿,换了一张纸,继续书写下联。 【旭日临门起宏图】 最后一个“图”字收笔,她手腕轻提,笔锋带出一个漂亮的收尾。 最后,她取了一张横批用的长条红纸,略一思索,写下四个大字。 【万象更新】 第40章 难道我以前,真的看走眼了? 写完,她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后退半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唇角露出满意的浅笑。 霍振军缓缓走上前,凑近了细看。 “笔力尚欠火候,腕力还是弱了些,显得有些单薄。” “但是,章法不错。字里行间有股灵气,不拘泥于法度,有自己的想法。对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能从霍振军嘴里得到一句“难能可贵”,已经算是极高的赞誉。 唐樱谦虚地垂下眼帘,“霍叔叔过奖了,我就是瞎写着玩,跟您比起来,差太远了。” 霍振军嘴里又念:“旭日临门起宏图”。 “好!”他沉声赞道,“好一个‘旭日临门起宏图’!”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唐樱,“寻常人家的小姑娘,写的无非是‘花好月圆’、‘平安喜乐’。难得的是你这份气魄!” “不拘泥于小儿女情长,不沉湎于眼前安逸。有志气,有格局!” 唐樱心头一热,正要再谦虚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八仙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霍深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高大挺拔,就那么随意站着。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那张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正幽幽地看着她。 唐樱的心,咯噔一下。 林婉看到儿子,惊讶道:“阿深?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有会,不回来吃饭吗?” 霍深将视线从唐樱身上移开,落到自己母亲脸上,“会议临时取消了。” 说完,他的视线再次掠过唐樱,又扫了一眼桌上那副墨迹未干的对联,眼神复杂难明。 他印象里的唐樱,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用拙劣的手段吸引他注意力的菟丝花。 什么时候,她学会了书法? 唐樱心头那点微窘,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她冲着霍深的方向,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权当是打了招呼。 “好了好了,对联也写完了,都别站着了。饭菜应该也准备好了,我们准备开饭吧。”林婉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唐樱的手,“糖糖,走,吃饭去。” 饭桌上,气氛融洽。 林婉更是热情,不停地给唐樱夹菜,把她面前的小碗堆得像座小山。 霍深坐在唐樱的斜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存在感极强,却又一言不发。 他只是偶尔抬起头,视线会与唐樱交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林婉主动挑起了话题,“糖糖,《还珠格格》快播完了吧?我这天天听得是抓心挠肝的,后面的小燕子和五阿哥到底怎么样了?你可得给阿姨偷偷透个底。 ”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眼睛里满是期待。 唐樱笑着,“林阿姨,你放心,肯定是大团圆结局。” 林婉又问:“那播完了之后呢?你有什么新打算?还准备写新的广播剧吗?阿姨可等着呢。” 唐樱认真地回答,“接下来,我打算尝试写一些电视剧剧本。” 霍振军闻言也来了兴趣。 “哦?电台主播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拍电视剧?” 唐樱坦然地迎上霍振军的目光,“叔叔,电台的辉煌时代,快要过去了。” “虽然现在电视机还没能完全普及,但国家不是有个‘村村通电’工程嘛,一旦全国通电,到那个时候,电视就会彻底取代电台,成为新的主流媒体。” “到那个时候,真正稀缺的,不是电视机。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电视机的价格会越来越便宜。真正稀缺的,是能够让家家户户都心甘情愿守在电视机前面,每天追着看的好内容。” “所以,现在提前布局内容创作,正是最好的时机。” 霍振军眼里满是赞同之色。 霍深心里很是惊讶,唐樱的这番战略分析,关于通电工程,关于电视的普及,关于内容为王的核心逻辑…… 与他不久前在霍氏集团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上,亲自提出、并且力排众议决定要大力投资电视机生产线和内容产业的核心逻辑,几乎一模一样! 晚餐结束,唐樱又陪着林婉聊了好一会儿。 眼看时间不早了,才起身告辞。 “霍叔叔,林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们的款待。” “这孩子,说什么谢。”林婉也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满脸不舍,“有空就常来,把这里当自己家。”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的儿子,吩咐道:“阿深,你开车送送糖糖。” 霍深没有出声,只是站起身,走到玄关穿大衣。 唐樱本想说不用麻烦,但看到霍深衣服都穿好了,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宅。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唐樱拢了拢自己的围巾。 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出霍家大门,车厢里很安静。 唐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主动开口,“今天,谢谢你。” 她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我过来之前,林阿姨在电话里说,你晚上有会,不回家吃饭。我才过来的。” 霍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车子开到柳树胡同口,停了下来。 这里路窄,车子开不进去。 霍深侧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胡同。 “你就住在这个地方?”霍深的眉头下意识皱起来。 唐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个地方已经很好了。” “干净,也安全,最重要的是,离电台很近,我走路就能上下班,很方便。” 她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下车前,她回过头,冲着车里那个脸色晦暗不明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标准又疏离的微笑。 “霍先生,再次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完,她关上车门,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高挑纤细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胡同深处的黑暗里,彻底不见了。 …… 唐樱走后,霍家客厅里。 “振军,你看到了吧?我就说我们糖糖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你听听她刚才那番话,说得多有道理!比咱们家公司的那些高管,看得都明白!” 霍振军沉默了半晌,说:“难道我以前,真的看走眼了?” 第41章 她会俄语? 年二十九。 夜色刚刚吞没京城的最后一丝天光,昆仑饭店的门廊下,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辆接一辆的轿车在门前停下,从车里走出的,无一不是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或是身着华服的优雅女伴。 霍氏集团的年会,包下了整个饭店最大的宴会厅。 张恒站在旋转门外,不停地抬腕看表。 七点十五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从俄国来的客商,别说人影,连个电话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俄语翻译一个小时前打来电话,说是急性肠胃炎,人已经进了医院。 张恒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次的合作,对霍氏集团开拓北边市场至关重要,小霍总亲自盯着,叮嘱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现在两眼一抹黑,只能寄希望于对方那边有懂英语的人,不然今天这事,非砸在他手里不可。 寒风卷着雪粒子刮过,张恒冻得一哆嗦,又往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一辆大巴车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下来,和旁边那些出入豪车,衣着考究的宾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哟,李老板可真是太破费了!昆仑饭店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进呢!” “可不是嘛!都托了咱们唐樱老师的福!” 一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正是靠着冠名《还珠格格》赚得盆满钵满的李氏食品厂老板,李卫东。 “哪里哪里!是我得谢谢大家,谢谢唐老师!” 李卫东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将人群中的唐樱,往前面让。 “唐老师,您是最大的功臣,您先请,快请进!” 唐樱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在一片恭维声中,淡淡地笑着,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李老板客气了,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电台台长王建国也跟在一旁,满脸红光,“小唐啊,你这次可是给我们京市广播电台,立了大功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走进旋转门。 张恒只觉得他们吵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旁边让开一步。 突然—— “Ах! Помогите! Помогите моему сыну!” 有个声音大喊,众人都听不懂,只知道是外语。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她脸上血色尽褪,满是惊恐,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 而她怀里的那个小男孩,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小脸憋得青紫,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挣扎,眼看着就要翻白眼了。 张恒的脑子“嗡”地一声,那不就是他等了半天的贵宾,安德烈先生的妻子和儿子吗! 他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安德烈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孩子这是怎么了?” 他焦急地用英语询问,可那位俄国妇人显然完全不懂英语,只是用一双被泪水和恐惧浸泡的蓝色眼睛看着他,嘴里飞快地说着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俄语,手不停地指着孩子的喉咙。 张恒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透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客商的孩子,在自家的地盘上出了事…… 他甚至不敢想象小霍总知道后的表情,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在今天就要画上句号。 周围的人群也迅速围拢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那孩子看着要没气了啊!” “好像是吃东西噎着了!” “快!快叫救护车啊!” “来不及了!你看他那脸都紫成什么样了!” 大堂经理也带着几个保安冲了过来,可面对这个场景,同样是束手无策。 张恒急得满头大汗,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用简单的英语和手势沟通,但都无济于事。 孩子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就在这一片手忙脚乱的绝望之中,一个清亮冷静的女声响起:“Не паникуйте, скажите, он подавился?” (别慌,告诉我,他是不是被噎住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唐樱快步走进来。 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已经快要崩溃的俄国妇人。 张恒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唐樱。 她……她会说俄语? 那个绝望的母亲,在听到熟悉的语言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点头,哭着喊道:“Да! Да! Конета!” (是!是!糖果!) 唐樱立刻做出判断。 气道异物梗阻! 情况万分危急,多耽误一秒,孩子都可能因为窒息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死亡! “把孩子给我!”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妇人怀里接过已经有些瘫软的小男孩。 立刻半跪在地上,从后面环抱住孩子的腰部,对他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 一手握拳,将拇指侧顶在孩子肚脐以上、胸骨以下的腹部位置。 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只拳头。 唐樱深吸一口气,手臂收紧,然后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孩子的腹部。 一下! 两下! 三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高高提起。 第四下冲击! “噗”的一声轻响。 硬糖从男孩的口中飞出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角落。 与此同时,霍深刚走进旋转门,恰好将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他看见唐樱半跪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的小男孩。 灯光从她的头顶洒下,她额角渗出了细汗,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霍深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哇——”小男孩憋得青紫的脸,迅速恢复了血色,他张嘴大哭。 “呼——”整个大堂的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掌声雷鸣。 那位俄国妇人冲上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吻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却激动得语无伦次。 “没事了,小英雄,你安全了。” 第42章 唐樱这丫头,做事太敞亮了! “没事了,小英雄,你安全了。”唐樱的俄语发音标准,吐字清晰,语调柔和得像晚风拂过湖面。 小男孩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的紫绀色正缓缓褪去,但惊魂未定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里蓄着泪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东方女人。 唐樱冲他眨了眨眼,用俄语继续轻声说,“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孩子的母亲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确认孩子脱离危险,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感激地看看向唐樱。 她一把抓住唐樱的手,冰凉的指尖一直在抖。 “谢谢…太谢谢您了!您救了我的儿子!您救了我们全家!”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能用最直接的语言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唐樱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流利的俄语回应,“夫人,您不用客气。这是任何人都会做的。最重要的是孩子没事。” 孩子的父亲,也郑重地向唐樱伸出手。 “小姐,我是安德烈。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感谢。” 周围的宾客们,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响彻整个大厅。 众人由衷地敬佩与赞叹。 在九十年代的京城,一口流利的俄语,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名片。 更何况,她还挽救了一个孩子的生命。 李卫东和王建国站在人群外围,已经看傻了。 李卫东捅了捅身边的电台台长,“老王,你行啊,你们电台的主持深藏不露啊。” 王建国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嘴巴咧得快到耳根了,想谦虚两句,又实在憋不住那股子骄傲。 张恒看着那个从容不迫地用俄语与贵宾交流的唐樱,想起自己曾经对她的轻视和侮辱,一张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安德烈夫妇,是霍氏集团准备开拓俄罗斯市场的最重要合作伙伴。 如果他们的孩子,因为意外而出了任何差错…… 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作为霍深的第一助理,绝对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张恒的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唐樱不在场,会是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局面。 “翻译呢?”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恒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霍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 张恒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我……我再催催……” 电话拨出去,依旧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那个该死的翻译,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晚宴的流程时间已经到了,宾客们陆续就坐,可主宾席上,因为语言不通,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张恒急得满头大汗,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他环顾四周,唯一的救星,正微笑着,用俄语安抚着安德烈夫人,两人相谈甚欢。 豁出去了! 张恒心一横,快步走到唐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唐……唐小姐……”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连称呼都变得结结巴巴。 唐樱和安德烈夫人的交谈被打断,转头看着他。 张恒被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看,心跳得更快了。 “唐小姐,今天真的谢谢您!” “我为我过去所有的无礼和冒犯,向您道歉!”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过分,也极其冒昧……” “但是……但是今晚的晚宴……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屈尊,担任我们的临时翻译?” 张恒一口气说完,头埋得更低了,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打算如果她不答应,自己就当场跪下去。 唐樱看着他这副样子,神色平静。 “张助理,救死扶伤是本能,刚才的事,您不必言谢。” 张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唐樱继续说道:“至于翻译……我很乐意帮忙。不过,我今天是作为李老板的客人,受邀前来参加晚宴的。从礼数上来说,我需要先征求李老板的意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当场拒绝,让他彻底下不来台。 又明确地点出了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张恒看着她说完话,转身走向李卫东的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远处,霍深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落在唐樱身上。 他看着她从容地走向李卫东,看着李卫东受宠若惊又满脸堆笑地连连点头。 李卫东听清了唐樱的话,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我的天爷! 这可是霍氏集团的场子! 能跟霍家扯上关系,那是多少人烧高香都求不来的事。 现在,霍家的小霍总的首席助理,有求于他们这边的人。 而唐樱,在答应之前,竟然还特意跑过来先征求他的意见! 这给的是天大的面子! 李卫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别说霍家那边不答应,他自己都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唐樱这丫头,做事太敞亮了! 她要是直接过去帮忙,他李卫东能说什么?一个屁都不敢放。 可她偏偏就过来问了这么一句。 这一问,就把他李卫东的身份给抬起来了,把他这个小老板,摆在了能跟霍氏集团平等对话的位置上。 舒坦! 心里头,实在是太舒坦了! 他脸上堆满真诚的笑容。 “你放心去忙!等你忙完了,我再单独给你摆一桌庆功宴!不!摆三桌!” 周围电台的同事们,也纷纷投来赞许和钦佩的视线。 刚才那一幕,他们也都看在眼里。 临危不乱是本事,懂俄语是才华,可这份在权贵面前不卑不亢,还能反手把身边人的位置抬起来的人情世故,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这份沉稳,这份周全,哪里像个才二十出头的姑娘。 唐樱冲着李卫东和众人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跟着为她引路的张恒,走向那扇通往宴会厅的金色大门。 第43章 临时翻译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恍若白昼。 主桌的位置,极尽奢华。 桌上铺着雪白的法式刺绣桌布,摆放着熠熠生辉的银质餐具和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霍深坐在主位,他身边,是安德烈先生。 张恒恭敬地为唐樱拉开椅子。 那个位置,恰好在霍深与安德烈之间。 唐樱坦然落座,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霍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她,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餐巾,手指纤细修长,动作优雅利落,没有半点小家子气的局促。 晚宴正式开始。 霍深作为主人,举杯致意,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唐樱立刻用标准流利的俄语,将他的话语,连同那份恰到好处的热情,一同传递给了安德烈。 几轮客套话过后,张恒看准时机,小心翼翼地切入了正题。 “安德烈先生,我们霍氏集团非常有诚意,希望能在第一批电视机组装线的合作上,达成共识。” 唐樱立刻将这句话,用精准的商业术语,翻译给了安德烈。 安德烈听完,微笑着摇了摇头,眼睛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他放下刀叉,通过唐樱,表达了自己的疑虑。 “霍先生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是,据我所知,贵方在远东地区,并没有成熟的销售渠道。我们生产出的产品,如何快速地占领市场?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唐樱却忽然笑了笑,“安德烈先生,我听过一个关于伏特加的说法。” “在你们伟大的国家,人们说,第一杯伏特加,是敬给陌路相逢的旅人,喝下它,便有了初步的相识。” “第二杯伏特加,是敬给志同道合的伙伴,喝下它,便有了合作的基础。” “而第三杯伏特加,”唐樱的声音顿了顿,清亮的眼眸里,闪烁着自信的光彩,“是敬给能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兄弟。喝下它,便意味着我们将共享荣耀,也共担风雨。”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目光坦然地迎上安德烈的视线。 “或许,我们今天的谈判,就像是刚刚喝下了第二杯酒。而您所担心的渠道问题,正是我们即将共同面对的风雨。霍氏集团希望能与您一起,满饮这第三杯酒,共同开拓出一个全新的市场。我们缺的不是孤军奋战的勇气,而是一个能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兄弟。” 一番话说完,安德烈怔怔地看着她,眼睛满是惊艳和欣赏。 数秒之后,他畅快大笑,“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主动站起身,越过桌子,与霍深的酒杯,重重地碰了一下。 “霍先生,为了即将并肩作战的兄弟,干杯!” 一场剑拔弩张的商业博弈,就这么被一个关于伏特加的典故,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唐樱转头,把刚才那番对话翻译给霍深。 霍深看着身旁这个巧笑嫣然的女人,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的顾虑,没有用空洞的商业承诺去辩解,而是用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文化共鸣,直接击中了对方的内心。 这份洞察力,这份语言的艺术,这份临场应变的能力…… 这还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哭哭啼啼,耍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的唐樱吗? 晚宴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热络起来。 那个被救下的小男孩萨沙,显然对这个救了自己命的漂亮姐姐,充满了孺慕之情。 他不要父母抱,挣扎着非要挤到唐樱的身边。 安德烈夫妇见状,索性让侍者在唐樱旁边加了个儿童椅。 于是,宴会厅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唐樱一边用流利的俄语,和安德烈夫妇讨论着合作,一边还能分神照顾身边的小萨沙。 萨沙吃得满嘴都是酱汁,她会停下翻译,抽出餐巾,温柔地帮他擦干净。 萨沙吃得急了,呛得直咳嗽,她会立刻端过温水,耐心地哄他喝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中途,萨沙大概是觉得无聊,拿起桌上的叉子,好奇地敲着高脚杯。 安德烈夫人正要出声呵斥。 唐樱却不着痕迹地,握住了萨沙的小手。 “萨沙,我们来玩一个守护公主的游戏,好不好?” 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这个杯子,是一位正在沉睡的美丽公主。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安安静静地守护她,不能让她被吵醒。你能做到吗,我的小骑士?” 萨沙听完,眼睛一亮,立刻把那句话当成了神圣的使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放下叉子。 一场可能发生的尴尬,再次被她用一种充满童趣和智慧的方式,轻松化解。 霍深看着她与孩子互动时,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抹柔软的笑意。 又看着她在转头与安德烈讨论时,眼眸里闪烁着的理性和锐利。 温柔与锋芒。 感性与理智。 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矛盾的气质,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成了独一无二的魅力。 他发现,自己过去对她的所有认知,在今晚,被彻底颠覆,碾得粉碎。 晚宴在极其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离别时,安德烈先生郑重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精美的名片,双手递给唐樱。 “唐小姐,再次感谢你今晚所做的一切。这是我的私人名片,我谨代表我的家族,诚挚地邀请您,在您方便的时候,访问莫斯科。届时,请务必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这已经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极高的礼遇和认可。 唐樱落落大方地收下名片,微笑着道谢,然后与安德烈一家挥手告别。 张恒快步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 “唐小姐,今天……实在是太感谢您了。这是一点小小的意思,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唐樱看了一眼那个红包,笑了。 “张助理,心意我领了。” “救人,是出于本能。帮忙,是看在林阿姨的情分上。这个钱,就不必了。” 她说完便迈着从容的步子转身离开了。 霍深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幽深得像是窗外无边的夜色。 第44章 除夕夜 年三十。 除夕夜。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爆竹声和欢笑声中,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京市广播电台的大楼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为了保障除夕夜的特别节目,许多工作人员都选择坚守在岗位上。 唐樱的《夜话除夕》节目,在今晚也被排在了八点的黄金时段。 节目开始,她用温和舒缓的声音,和听众们分享着京城各处的年味,聊着大家准备了什么样的年夜饭。 节目前半段,导播间那边递进来一张纸。 是听众来信,感谢《还珠格格》陪伴了他一整个冬天,又说起家里老人听得入迷,常常因为剧情而动气,让他哭笑不得。 唐樱看着纸条,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对着麦克风,声音里带着暖意。 “谢谢这位听众朋友的来信,也谢谢大家对《还珠格格》的喜爱。今晚十点,我们将会播出大结局,希望小燕子和五阿哥,能给大家的新年,带来一个圆满的句号。” “说到家人,说到过年,我们总希望他们平安健康。但生活中,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瞬间。” “昨天,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小小的意外。一个可爱的孩子,因为一颗小小的糖果,陷入了窒息的危险。” “万幸的是,孩子最终得救了。但那一刻,孩子母亲的惊恐和绝望,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们常常会学习很多知识,用来考试,用来工作。但有一种知识,可能我们一辈子都用不上,可一旦用上,就能在最关键的几分钟里,拉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所以,在今晚这个阖家团圆的特殊时刻,我想占用节目最后的一点时间,跟大家分享一个或许有些沉重,但却至关重要的方法。” “当我们的家人、朋友,因为异物卡住喉咙,无法呼吸,无法咳嗽,脸色开始发青发紫时,请千万不要慌乱。你的冷静,就是他最大的希望。” “如果对方是成年人,你从背后抱住他,一只手握成拳头……” 她的讲解细致入微,清晰易懂,尽管听众看不见,但她的语言,却足以构建出最清晰的画面。 节目时间已经临近尾声。 唐樱的声音,再次变得轻柔,像冬夜里的一捧炉火。 “知识不仅能改变命运,更能拯救生命。希望今晚的分享,能成为我们送给家人一份特殊的、看不见的新年护身符。” “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安康。我们,明年再见。” …… 霍家大宅。 客厅里的收音机,正巧播完了唐樱节目的最后一句。 余音袅袅。 林婉关掉收音机,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阵阵爆竹声。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丈夫,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振军,昨天在昆仑饭店,就是糖糖救的那个俄国孩子。” “我听张恒说了,人家糖糖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应给你们做那个临时翻译的。不然,昨天那场面,看你们怎么收场。” 霍振军“嗯”了一声,他想起昨天那场混乱,心里对那女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俄语?”霍振军问。 林婉白了他一眼。 “人家学的东西可多了,也不是每学一样,都要跑来跟你汇报一声。” 她说着,听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心里头忽然就不是滋味了。 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热热闹闹的。 “这孩子,一个人在电台过年,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越想,心就越揪着。 “王嫂,把饺子用保温桶装上一份,多装点。” 佣人应声去办了。 林婉走到一直沉默着看报纸的霍深面前,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 “走,阿深,你开车,妈要去给糖糖送饺子。” 霍深拿着保温桶,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跟着母亲走出了大门。 车子驶入空旷的街道。 除夕夜的京城,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车子停在广播电台大楼下。 林婉拉着霍深,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值班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林婉,笑着跟她打招呼。 两人来到唐樱的播音室外,隔着一层玻璃看她。 播音室里的唐樱刚摘下耳机,一抬头就看见玻璃外站着的母子俩。 林婉正冲她挥手,霍深站在稍后些的位置,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唐樱推门出来,“林阿姨,您怎么来了?” “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这儿,阿姨心里不落忍。”林婉拉过她的手,又指指儿子手里的保温桶,“给你送点饺子,三鲜馅儿的,还热乎着。” “谢谢阿姨。”唐樱弯起眼睛。 于是三人就在休息区坐下了。 林婉拉着唐樱的手问长问短。 霍深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看,偶尔抬眼看向交谈的两人。 唐樱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说到有趣处会轻轻笑一声。 那笑声像羽毛,不经意间搔过耳膜。 林婉忽然“咦”了一声。 “糖糖,你这唇色真好看,用的什么色号的唇膏?看着又自然又提气色。” 唐樱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是昨晚在系统兑换的。 “阿姨,我没涂唇膏,”她笑起来,“可能就是最近休息得好,精神不错。” 林婉啧啧称奇:“这气色真是好得让人羡慕,白里透红的。” 她说着,突然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霍深,“阿深,你说是不是?” 霍深正低头翻看杂志,被母亲这么一点名,他抬起头,目光在唐樱脸上停留了一瞬。 灯光下,她的唇瓣透着自然的粉润,像初绽的樱花。 “嗯。”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林婉对他这反应很不满意,正要说什么,唐樱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阿姨,这饺子真好吃,是三鲜馅的吧?味道特别鲜。” “可不是嘛!王嫂特地给你多包了几个虾仁。”林婉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又忙着给唐樱夹饺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霍深抬起头,看着唐樱小口小口吃着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食的小松鼠。 第45章 我遇到爱情了 这时,电台台长王建国正好路过,看见林婉和霍深,连忙过来打招呼。 “霍夫人,小霍总,您二位怎么来了?”他惊讶地问道,随即看到正在吃饺子的唐樱,顿时明白了,“哦,是来看小唐的啊!” 林婉笑着点头:“来给糖糖送点饺子,大过年的。” 王建国连连称是,又对唐樱道:“小唐啊,今天的节目效果很好,已经有听众打电话来夸了。特别是最后那段急救知识,很有意义。” 唐樱咽下口中的饺子,谦虚地笑了笑:“台长过奖了,我就是觉得应该跟大家分享这些可能救命的知识。” 王建国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林婉看着唐樱,越看越喜欢:“糖糖真是有心,工作上认真,为人处世也周到。” 她说着,瞥了一眼儿子,“比某些闷葫芦强多了。” 吃完饺子,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爆竹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密集,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绚烂的烟火,也带来了浓浓的年味。 电台里值班的同事们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凑在一起吃点东西守岁。 林婉看唐樱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收拾好保温桶。 “糖糖,时间不早了,阿姨送你回去。” 唐樱连忙站起身,“阿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这里离家很近的。” “那怎么行!”林婉的语气不容置喙,“这大过年的,天又这么冷,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走夜路,阿姨不放心。” 她说着,已经拿眼神去示意一直沉默着的儿子。 霍深会意,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率先朝门口走去。 唐樱推辞不过,只好跟着母子二人下了楼。 霍深拉开后座的车门,林婉亲热地拉着唐樱坐了进去。 “糖糖啊,明儿初一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睡个懒觉,下午去商店买点东西。”唐樱的声音温和又有礼。 “大年初一很多商店可不开门。”林婉笑着提醒,“你这孩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家里缺什么,跟阿姨说,阿姨让人给你送过去。”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目的地就到了。 “前面路太窄,车开不进去了。”霍深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熄了火。 唐樱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就在这儿停吧,我走两步就到了。谢谢霍先生。” 林婉也跟着朝外看去,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 黑漆漆的胡同,连一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只能借着远处人家的灯笼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唐樱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浅笑,丝毫没有因为居住环境的简陋而露出一丝窘迫。 “林阿姨,霍先生,外面冷,你们快回去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地方太小,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今天谢谢阿姨的饺子,路上开车小心。” 说完,她冲着车里的两人挥了挥手,便转身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车门关上,霍深重新发动了车子,调转车头,往来时的方向开去。 林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啊深。” “嗯。” “你看到了吧?人家糖糖,是真的放下了。” 霍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却没有说话。 林婉继续说道:“所以啊,你以后可以放心了。” “她不会再缠着你了。” “这丫头,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过得不知道多充实。” “你跟她,以后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说完,林婉看着窗外,不再言语。 她觉得,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至于儿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 大年初一。 京城一间只对会员开放的顶级会所。 整个会所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靡,是京城最顶尖那拨人才能进的销金窟。 巨大的真皮沙发上,陷着三个男人。 王川翘着二郎腿,眼神戏谑,“大影帝,你小子可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钱宇峰生了张颠倒众生的脸,此刻却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没好气地灌了一大口酒,“我他妈倒是想回来!那破山里拍戏,前两天吊威亚,腿差点没给我摔断了!” 霍深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好好的家业不继承,非跑去当什么戏子。你妈的电话,都快打到我妈那儿去了,说你再不回家,就登报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那叫艺术!艺术懂吗?”钱宇峰梗着脖子反驳,“你们这种满身铜臭的资本家,是不会懂我们这种艺术家的乐趣的。” 霍深终于抬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想玩小明星的乐趣吧。” 钱宇峰顿时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深哥,这你可就说错人了。要说玩,我哪比得上川哥啊?他才是真正的高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话锋一转,直接把火引到了王川身上。 王川一听,急了,“我早就从良了。” 钱宇峰指着王川,“从良?王川,你他妈跟我说你从良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告诉我,是哪个仙女下凡,把你这混世魔王给收了?” 王川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因为,我遇到爱情了。” 钱宇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王川,似乎在分辨他这话的真假。 就连霍深,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王川。 钱宇峰嗤笑一声,往后一靠,整个人重新陷进沙发里,“爱情?川儿,你脑子坏了?什么他妈的爱情?” “女人嘛,不就那么回事。玩腻了,一脚踹了就是。哪来那么多情情爱爱的?” “玩玩可以,千万别当真。” 这番话,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绝大多数人的共识。 也是王川过去二十多年,奉为圭臬的真理。 可现在,他听着,只觉得刺耳。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那是因为,你没遇到那个人。” “等你遇到了,你就知道,以前那些,充其量,就是一堆会走路的洋娃娃。” 第46章 哇!好帅的叔叔! “等你遇到了,你就知道,以前那些,充其量,就是一堆会走路的洋娃娃。” “你看着她,就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她冲你笑一下,你连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她皱一下眉,你他妈就想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钱宇峰被他这番肉麻的话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一脸的难以置信,“操,你他妈是认真的?” 王川没理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仰头喝尽,像是回味着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谁啊?”钱宇峰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谁这么大魅力,能把我们川哥的魂都勾走了?说出来,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王川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不说话了。 那副样子,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既想炫耀,又舍不得把糖拿出来给别人看。 钱宇峰看他这副德行,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一脸的幸灾乐祸,“不是吧?没拿下?” 王川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钱宇峰一看他这反应,乐了,拍着大腿笑起来,“我操!还真有你王川拿不下的女人?这他妈可是天大的新闻啊!快说说,怎么回事?卡哪儿了?要不要兄弟给你出出主意?” 王川放下酒杯,瞥了他一眼,“喝酒吧你。” …… 除夕的喧嚣渐渐散去。 广播电台里,暂时没有新节目的播出安排,唐樱难得拥有了一段完整的假期。 趁着空闲的时间,一个新的故事正在她笔下缓缓成型——《上错花轿嫁对郎》。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只有当胃里传来清晰的饥饿感,她才恍然惊觉,又是一天过去了。 厨房里还有林婉送的饺子,她煮了几个,就着一碟醋,简单地对付了一餐。 新年期间,她特意挑了个日子,趁霍深不在家的时候,去了趟霍家大宅。 陪着林婉说了好半天的话。 临走时,林婉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空手回去,指挥着佣人装了一大堆东西。 进口的巧克力、包装精美的干货、甚至还有两条崭新的羊绒围巾。 “阿姨,这太多了……”唐樱有些无奈。 “不多不多!你一个人,得多备点东西。听阿姨的,拿着!”林婉态度坚决,直接让司机把东西搬上了车,又吩咐司机务必把唐樱安全送到家。 车子刚驶出霍家大院。 一辆黑色轿车正驶入霍家大门。 两车交汇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驾驶座上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霍深。 他也看到了她。 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唐樱率先移开目光,假装没有看见。 车子加速离去。 霍深望着后视镜里那辆远去的汽车,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下车走进客厅,林婉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到他回来,放下茶杯。 “刚才糖糖走了,你碰到她没有?” 霍深脱下外套递给佣人,“看到了。” “这孩子,非要赶着回去写稿子。”林婉摇头,“我说留她吃晚饭,怎么都不肯。还是女儿贴心,生个儿子一天到晚不着家。” 霍深没接话,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林婉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忍不住多说两句:“糖糖今天又给我带了她自己做的点心,比外面买的还好吃。这么懂事的孩子,现在可不多见了。” 霍深抿了一口酒,“她最近经常来?” 林婉瞥了儿子一眼,“你放心,人家都提前打电话过来,挑你不在的时候来的,不会碍你的眼。” 霍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确实,这几次唐樱来家里,都完美地避开了他在的时间。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就是有意为之了。 想到刚才车里那张平静的侧脸,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他,霍深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林婉按下录音机,“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她跟着哼了两句,随即感叹道:“这歌真好听。” 又转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霍深。 “阿深,你听听,是不是很好听?” 霍深抬起眼,听了几秒,点了下头。 林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献宝一样,“我就说吧!咱们糖糖这声音,怎么能这么甜呢?” 霍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林婉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忽然“咦”了一声。 从沙发上缝隙里拿出一个手机。 正是她之前送给唐樱的华夏一号。 林婉把手机往霍深面前的茶几上一放,“你现在就给人家送过去。” 霍深抬起头,看着母亲。 林婉迎上他的视线,理直气壮,“你看我干什么?” 霍深这才拿起手机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黑色的红旗轿车,再一次停在了柳树胡同口。 霍深下了车,可他根本不知道唐樱具体住在哪一户。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一阵清脆的笑声,忽然从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里传了出来,夹杂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霍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围着叽叽喳喳地笑。 唐樱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贴身羊绒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乌黑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挽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截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她的脚下,鸡毛毽子正上下翻飞。 那毽子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样,任凭她做出各种花哨的动作,就是不落地。 阳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笑得眉眼弯弯,那样的快乐,耀眼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霍深就这么站在门口,像个不速之客,看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唐樱。 她踢得兴起,一个漂亮的盘踢,毽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被她稳稳接住。 “唐樱姐姐好厉害!” “姐姐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拍着手,崇拜地看着她。 唐樱笑着,正准备再把毽子抛起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尖地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霍深,忽然停下了拍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哇!好帅的叔叔!” 孩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唐樱也转身,看向门口。 第47章 唐樱,是真的不爱他了 唐樱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她转过身,看到霍深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深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愈发肩宽腿长,气质矜贵,与这充满烟火气的小院子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幅挂错了地方的名画。 “姐姐,这个叔叔是谁呀?”刚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了拉唐樱的衣角,小声问。 唐樱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纠正:“不能叫叔叔,要叫哥哥。” 她站直身子,目光转向霍深,“有事吗?” 霍深迈步走进院子。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手机落下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我妈让我送过来。” “谢谢。”唐樱接过手机,顺势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麻烦你了。” 一句客气,一句疏离。 霍深仔细地审视着。 那双眼睛,曾经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只要看到他,就会燃烧得无比炽烈,里面盛满了痴迷、爱慕。 可现在,那两簇火,彻底熄灭了。 眼前的这双眸子,清澈平静,像一泓深秋的潭水,能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没有爱,也没有恨。 院子里的孩子们可没那么多耐心。 一个小男孩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唐樱姐姐,我们还踢不踢毽子啦?” “踢!当然踢!”唐樱立刻回头,脸上又绽放出那种明媚的笑意。 她不再看霍深,弯腰捡起地上的鸡毛毽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笑着对孩子们说:“来,我们玩个新的花样,看谁能用脚后跟把它勾起来!” “哇!好难啊!” “姐姐你先做一个!” 孩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霍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灵巧地转过身,用脚后跟轻松地将毽子勾起,引来孩子们一片崇拜的欢呼。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她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霍深默然转身,走出了院门。 身后,是唐樱清脆的笑声,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打闹声,热闹又鲜活。 那声音追着他的脚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唐樱,是真的不爱他了。 …… 新年假期过后,又开始忙碌的工作。 杜氏集团总部大楼里,集团内部的公告栏上,张贴出了一份红色抬头的文件。 一年一度的京市国际商贸展销会,即将开幕。 这不仅是京市的商业盛事,更是整个北方地区所有品牌梦寐以求的舞台。 谁能在展销会上拿到一个核心展位,就等于提前预定了下半年的爆款名额。 那意味着订单、声望,和实打实的利润。 杜氏集团作为协办方之一,每年都会分到几个黄金展位,这些展位如何分配,便成了集团内部各个子品牌负责人一年一度的“华山论剑”。 “可爱猪”项目组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王川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指在光滑的会议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的脸上,是众人熟悉的,那种带着点痞气的张扬笑容。 “都看见集团的通知了吧?” 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团队成员,目光最后落在了项目负责人赵艺芬的脸上。 “这次的展销会,对我们‘可爱猪’来说,是第一次亮相,也是最重要的一战。” “我要的,是 A 区,最核心的那个展位。”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这话落到众人耳朵里,不亚于平地惊雷。 A 区核心展位? 那历来是集团里业绩最好、资历最老的王牌品牌才能染指的宝座。 他们“可爱猪”,一个连产品都还没正式上市的新项目,凭什么? 赵艺芬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从上次被唐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专业和脸面摁在地上摩擦之后,她就彻底没了跟这位太子爷叫板的底气。 更何况,这位太子爷背后,还站着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唐樱。 王川看着众人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便秘表情,嗤笑一声。 “怎么?没信心?”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那股子混不吝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会议室。 “我告诉你们,这个名额,我拿定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把产品做到最好,把展台设计弄到最亮眼。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警告,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散会!” 王川说完,潇洒地一挥手,揣着兜,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要去给唐樱打电话报喜。 他已经可以想象,当唐樱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一副惊喜又崇拜的表情。 他甚至连庆功宴定在哪家餐厅都想好了。 王川一走,会议室里瞬间炸开。 “A 区核心展位?川少知不知道去年为了那个位置,赵昌的‘冠军小子’和李总的‘奇趣屋’争得头破血流?” “我们一个新牌子,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他是太子爷,大家自然不敢得罪他,但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 赵艺芬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她职业生涯最大的滑铁卢,马上就要来了。 …… 消息长了腿,不到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杜氏集团。 茶水间,向来是八卦和流言的发酵地。 几个不同部门的员工,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太子爷放话了,要让那个什么‘可爱猪’,拿下这次展销会的核心展位。” “这样一来,公司的其他牌子哪里敢和他抢?”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可爱猪’,就是个空壳子项目,连设计稿都是太子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个花瓶顾问画的。” “嘘!你小点声!听说那女人手段高着呢,把太子爷迷得神魂颠倒的。” “手段再高有什么用?商场如战场,靠的可不是脸蛋。这次展销会是什么级别?他拿集团最重要的资源,去给自己的女人铺路,这不是胡闹吗?” 另一个中年男人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讥讽。 “杜总就是太惯着他这个外孙了,算了,反正杜氏迟早都是他的,让他败,我们看着就行。” “人家就乐意当昏君,忠言逆耳呢。” “就怕他这一败,把我们这些辛辛苦苦干活的人也给连累了。” “谁说不是呢……” 第48章 标了垃圾位 风言风语,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栋办公楼。 十七楼,“冠军小子”品牌事业部。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脆响。 上好的骨瓷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热水和茶叶溅了一地,一片狼藉。 品牌总监赵昌,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四十出头,凭着一股拼劲,从底层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冠军小子”这个品牌,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儿子。 去年,他带领团队,披荆斩棘,拿下了集团内部的销售总冠军。 按照往年的惯例,今年的核心展位,非他莫属。 他为了这次展销会,准备了整整半年,熬了无数个通宵,连过年都没回老家。 结果呢? 就因为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爷,一句话。 他半年的心血,就全他妈的打了水漂! “凭什么!” 赵昌一拳砸在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他眼珠子通红。 他不服! 他怎么可能服气! 助理敲门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赵……赵总……” “滚出去!”赵昌怒吼。 助理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递上一份传真文件。 “赵总,刚……刚从港岛那边传来的消息……” 赵昌一把夺过文件,草草地扫了一眼。 “‘皇家宝贝’……也要来?” 助理小声地补充道:“是……是的。而且,他们这次带队的,是他们的首席设计师,号称‘童装女王’的陈安琪。” 如果说,之前他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王川那个草台班子,就算拿了展位,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那现在,这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了。 “皇家宝贝”,那是港岛童装界的绝对霸主,设计、渠道、品牌影响力,都是顶尖水准。 跟他们一比,自己引以为傲的“冠军小子”,都显得有些不够看。 更何况是那个连影子都还没有的“可爱猪”? 这下,已经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这是要把杜家的脸,丢到全行业面前,让人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几脚! 这个消息,再次在集团内部引爆。 “听说了吗?港岛的‘皇家宝贝’也要来参展!” “我天!那可是行业标杆啊!”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太子爷这次怕是要把底裤都输掉了。” “可怜杜总一世英名,就要毁在他这个好外孙手里了。” …… 赵艺芬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风言风语,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的手边,放着刚写好的辞职信。 她不甘心。 可她更害怕。 上次在会议室,她已经把唐樱得罪死了。 虽然唐樱后来什么都没说,但赵艺芬不相信,唐樱会真的不计前嫌。 现在,“可爱猪”这个项目,被王川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内有集团元老们的积怨,外有“皇家宝贝”这样的强敌。 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等到展销会那天,项目失败,王川这个太子爷,谁也不敢责怪他。 那到时候,谁来背这个黑锅? 除了她这个项目负责人,还能有谁?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被扫地出门,并且因为得罪了太子爷和他的女人,在整个行业内都无法立足。 越想,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不行,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在事情彻底无法挽回之前,抽身出去。 …… 京市国际会展中心,人声鼎沸。 一年一度的商贸展销会展位招标,在这里拉开序幕。 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个展位的编号和地图。 A区,最核心的区域,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被所有品牌死死盯住。 前排的席位上,坐满了京市各大企业的代表,每个人都神情严肃,摩拳擦掌。 王川带着唐樱在预留的席位坐下。 今天,他只有一个目标。 用钱,把所有竞争对手,全都砸趴下。 他要让整个集团的人都看看,他王川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也要让唐樱看看,他为她打江山的本事。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下面,我们开始竞标A区01号,中心展位!起拍价,五十万!” “六十万!” “六十五万!” “七十万!” 价格一路攀升。 王川正准备举牌,用一个绝对碾压的价格,直接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一只纤细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一愣,转过头。 唐樱抬起头,冲他摇了摇。 她将手里的地图递到他面前,白皙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偏僻至极的角落。 “我们就标这个。” 王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C-113号。 广场入口处,一个露天的摊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位置,说是“垃圾位”都是抬举它了。 正对着会展中心入口的大广场,没有任何遮挡,风吹日晒雨淋,全得受着。 人流倒是大,可那都是进出场的观众,行色匆匆,谁会停下来在一个露天摊位前逗留? 最关键的是,选这种位置,丢人! 这简直就是告诉所有人,他们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杂牌军。 “你……你说什么?”王川的声音都变了调。 唐樱没有解释,只是把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她的呼吸,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馨香,吹在王川的耳边,让他心里一阵发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道俏皮的月牙,里面闪着狡黠的光。 “听我的,准没错。” 王川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信任的弧度,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尖。 最终,“可爱猪”以一万块,这个几乎是白送的底价,拿下了广场入口的露天位。 消息传回杜氏集团。 “听说了吗?太子爷在招标会上,技惊四座!豪掷一万块,拿下了风水宝地!” “平常泡妞买包那么大方,到正事上倒抠门起来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们说,杜总知道了,会不会气得当场犯心脏病?” 第49章 内忧外患 杜建红的办公室里,几个跟着他打江山的老部下,正围着他, “杜董!您就不能管管川少吗?这已经不是胡闹了!这是把咱们杜氏的脸,扔在地上让全行业的人踩啊!” “是啊杜董!A区核心展位,那是我们杜氏的门面!他倒好,直接弄了个路边摊!这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们?” 杜建红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听完众人的哭诉,只是摆了摆手。 “随他去。” “年轻人,不让他自己狠狠摔个跟头,是长不大的。” 几个老部下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叹着气,无奈地退了出去。 …… 赵艺芬手里攥着辞职信,走进王川的办公室。 啪—— 白色的信封,被她用力地拍在桌面上。 “川少,这活,我干不了。” 王川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翻着一本汽车杂志,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意还没散去。 “赵总监,大清早的,开什么玩笑?” 赵艺芬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我没开玩笑。这个项目,我做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王川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收了起来。 “给我个理由。” “理由?”赵艺芬自嘲地笑了一声,“川少,您做事需要理由,我们这些底下人,哪配要理由?” “您一句话,就要拿A区最核心的展位。全集团的品牌都得给你让路。转头您就标了个谁都瞧不上的露天垃圾位,这事您跟我们商量过吗?” “现在整个集团,从上到下,谁不在看我们‘可爱猪’的笑话?他们不敢看您的笑话,是看我赵艺芬的笑话!” “港岛的‘皇家宝贝’都来了,带队的还是陈安琪!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打?拿那个风吹雨淋的露天摊子吗?” “我赵艺芬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我爱惜我的羽毛!我不想晚节不保!” 赵艺芬说完就甩门而出。 王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正要发作,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一把抓起听筒,语气里的火气还没压下去,“喂?” “是我,唐樱。” 王川满腔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告状的委屈,“赵艺芬要撂挑子不干了。” “嗯,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也别发火,让她走。剩下的,交给我。” 二人又聊了一会其他的事情才挂了电话。 …… 京市图书馆。 唐樱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面前,摊开着《现代服装生产流程与质量控制》。 她看得极其专注,时不时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一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她才合上书。 …… 赵艺芬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 当她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唐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唐……顾问?” 她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来兴师问罪了。 毕竟,她今天可是当着太子爷的面,撂了挑子。 赵艺芬的脸上,立刻覆上了一层冰霜,语气也变得冷淡疏离。 “不知唐顾问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她堵在门口,连让唐樱进门的意思都没有。 唐樱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笑了笑。 “赵总监,不请我进去喝口水吗?” 赵艺芬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唐樱走进屋子,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赵总监,我今天来,不为别的。”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设计稿,正是“可爱猪”的图纸。 她将图纸在茶几上摊开。 “有几个关于生产工艺的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赵艺芬皱着眉,一脸戒备地看着她,没说话。 唐樱也不在意,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设计图上。 “就拿这款小猪造型的连体衣来说。” “您看这个耳朵的设计,为了追求立体感,我画的是双层缝合,里面填充了少量棉花。但这样做,我担心两个问题。” “第一,成本。这个工序,会增加多少人工成本和材料成本?有没有更节省成本的替代方案,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第二,安全性。小孩子喜欢啃咬东西,填充的棉花,会不会有被误食的风险?这个填充材料,有没有对应的国家标准?我们用什么材质,才能保证绝对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专业。 赵艺芬脸上的戒备和冷漠,渐渐褪去,拿起了那张图纸。 “用双层缝合,人工成本至少要增加百分之十二。如果想省钱,可以用单层加厚面料,通过热压工艺定型,也能做出立体感,但手感会差很多。” “至于填充物,国家对婴幼儿纺织品的安全标准是A类,要求极高。如果非要填充,必须用符合标准的抗菌防螨珍珠棉,而且要保证内胆缝合的针距和强度,防止破损。但这样一来,成本就更高了。” 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完全是职业本能。 唐樱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然后又指向另一张图。 “那这个印花呢?为了保证色彩鲜艳,我们最初的方案是使用涂料印花。但涂料印花手感偏硬,而且洗涤几次后容易开裂。如果换成工艺更复杂的活性印花,成本会上升多少?对我们现有的供应链来说,能找到稳定可靠的活性印花厂吗?” “活性印花成本比涂料印花至少高三成,而且起订量要求很高。我们现在的订单量,根本达不到大厂的起订门槛。小厂的工艺又不稳定,色差和次品率很难控制。” 唐樱听完,点点头,将图纸收了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赵艺芬。 “赵总监,我实话跟您说。” “画几张图,想几个营销的点子,这些我或许还行。但怎么把图纸变成成千上万件衣服,怎么管好工厂,这些,我不懂。” “你是专业的。” “这个项目,设计是骨架,营销是皮肉,但生产和管理,才是能让它站起来,跑起来的筋骨和血脉。一个品牌想走得远,靠的不是一时的噱头,而是实打实的品质。” 第50章 展销会开幕 “没有您,‘可爱猪’就是一堆废纸,一盘散沙。” 赵艺芬的心头一暖。 唐樱看着她,继续说道:“我跟川少商量过了。我们想正式聘请您,担任‘可爱猪’项目的技术总监。” “从今往后,所有关于生产、品控、供应链的管理,您全权负责。我跟川少,绝不插手,只看结果。” “另外,项目上线后,所有纯利润,您拿百分之五的分红。” 百分之五! 赵艺芬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可爱猪”真的能做起来,这百分之五,将是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是在把她当成真正的合伙人! 唐樱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轻,也更诚恳。 “外面的风言风语,我知道您压力大。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在胡闹,觉得我们必输无疑。” “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就越需要一个能稳住军心的人。” “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赵总监,这个项目,现在就像一艘刚出港就要迎战暴风雨的船,您就是这艘船上的定海神针。” “少了您,这船,就沉了。” 赵艺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那双清澈又真诚的眼睛,终于,用力地点点头。 “唐顾问……” “我干!” …… 第二天一早。 “可爱猪”项目组的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愁云惨淡。 所有人都无精打采,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艺芬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她不是辞职了吗? 可今天的赵艺芬,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带着一股杀气。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一拍桌子,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 “从今天起,谁再敢说一句丧气话,第一个给我滚蛋!” “把展台设计方案拿过来!推倒重做!谁说露天展位就不能做文章?给我把脑子都动起来!” “还有样品!所有工艺细节,重新过一遍!谁负责的环节出了问题,别怪我不讲情面!” …… 展销会开幕当天。 倒春寒来得又急又凶。 冷风像刀子,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京市国际会展中心门口的巨大广场上,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馆内,暖气开得十足,温暖如春。 衣着光鲜的客商们穿梭其间,笑语晏晏。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 C-113 号展位上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抛弃的孤儿。 “可爱猪”的展位,就在广场入口处,一个孤零零的露天摊位。 几根金属杆子勉强撑起一块印着 logo 的背景板,此刻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像个随时会散架的骨头架子。 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很快又被来往的脚步踩成了肮脏的泥水。 赵艺芬的脸,比这天气还要难看。 “小刘!那边的宣传册!用塑料布盖好!都湿透了还怎么发!” 小刘“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塑料布,可那薄薄的布被风一吹,直接糊在了她脸上。 另一个小伙子想去固定快被吹飞的易拉宝,刚一伸手,冰冷的金属杆子就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又看看这凄风苦雨的摊子,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不少准备进场的客商,路过这里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这是哪个单位的?怎么在门口摆上摊了?” “不知道,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自己没本事,抢不到好位置,活该。” 不远处,会展中心屋檐下,几个穿着杜氏集团工服的人正聚在一起,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为首的,正是“冠军小子”总监赵昌的助理,小张。 “看见没?我早就说了,太子爷就是来玩票的。”小张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还以为他要砸多少钱拿 A 区展位呢,结果呢?一万块,弄了这么个垃圾位。这下好了,天公作美,直接给咱们演一出雪中送炭,哦不,雪上加霜。” 旁边一人跟着笑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吵吵,好像宣传册都淋湿了。这还展销个屁啊,直接收摊回家得了。” “你们说,杜总要是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气得直接把太子爷的腿打断?” “打断腿都是轻的!这丢的可是整个杜氏的脸!你看那边,港岛‘皇家宝贝’的人都进去了,人家那气派,那阵仗……再看看咱们这位太子爷的摊子,跟要饭的似的。” 小张喝了一口热茶,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坦。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今天,咱们就站在这儿,好好欣赏一下,太子爷是怎么把他自己和那个狐狸精,钉在耻辱柱上的。” …… 王川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这跟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想象中,应该是他豪掷千金,拿下最牛的展位,然后唐樱的“可爱猪”惊艳亮相,引爆全场,他在一片赞叹和羡慕的目光中,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可现在呢?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还是个在暴风雪里演独角戏的小丑。 他终于忍不住了,走到唐樱身边,压低了声音。 “唐樱,这……这不行啊。” “你看这鬼天气,根本就没人停下来。要不……要不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馆里头,临时租个小角落?哪怕是厕所门口都行啊,至少不挨冻啊!” 唐樱却异常镇定。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灰败的色调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 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王川,你信不信我?” 王川一愣。 “我……” “信我,就别急。”唐樱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已经快要冻僵的团队成员,拍了拍手。 “大家先别忙活了,过来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小李,把我们准备好的防雨棚架起来,记住,只要顶棚,四周敞开。” “小陈,去把音响接上电。” 第51章 洗脑神曲 唐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虽然不明白她想干什么,但团队成员还是下意识地开始行动。 很快,一个简易的防雨棚,像个大伞盖一样,撑在了展位上方,总算挡住了一部分风雪。 唐樱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录音带。 “把这个放出去,音量开到最大。” 小伙子接过录音带,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秘密武器?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一段活泼得有些过分的电子音乐前奏,炸响在整个广场上空! 那欢快的节奏,与这阴冷的天气,形成了极度诡异的反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寻找声音的来源。 屋檐下,正在看笑话的赵昌助理小张,“我操!他们这是干吗?破罐子破摔,开始卡拉 ok 了?” 他的话音未落。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奶气、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魔性穿透力的童音,响彻了整个入口广场——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那也是我妈咪养的可爱猪~” “我妈咪养的好啊,养的圆嘟嘟啊~” “油光水滑毛色亮,是美丽的咪猪~” 歌声一起。 那些正匆匆赶路的客商,停下了脚步。 那些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停下了脚步。 那些准备进场参观的市民,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那个风雪中孤零零的,正在播放着古怪歌曲的 C-113 号展位上。 这歌词……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可配上那简单到只有几个音符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就像一把带倒钩的小刷子,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耳朵里,来回地挠。 第一遍听,什么玩意儿? 第二遍听,有点上头。 第三遍听……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广场上,已经有人忍不住跟着哼哼起来了。 赵艺芬对着身后几个还在发愣的员工吼道:“动起来!把‘可爱猪’给我推出去!” 话音落下,两个小伙子合力,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足有两米高的巨大卡通人偶,从背景板后面推了出来。 那是一只粉色的、圆滚滚的猪。 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大大的猪鼻子上翘,憨态可掬,身上还穿着一件和歌词里一模一样的“油光水滑”的小背心。 人偶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片小小的惊呼。 “快看!好大的猪!” “这就是歌里唱的那个可爱猪吧?” 随着音乐的节奏,人偶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摇摆着身体,那滑稽的样子,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笑点。 “哈哈哈哈!这猪还会跳舞!” 音乐还在循环。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本来正一脸不耐地拉着身边的孩子往里走。 “快点!外面这么冷,看什么看!” 那孩子本来还瘪着嘴要哭,一听到音乐看到跳舞的人偶,立刻不哭了,指着前面,扯着他爸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爸爸!看!可爱猪!是可爱猪!” 男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耐烦地看过去,结果自己也愣住了。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相似的场景,在广场入口处不断上演。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奇特又欢乐的场面吸引,自发地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 C-113 号展位围得水泄不通。 …… 另一边,赵昌的助理小张打电话回去汇报:“赵……赵总……他们……他们……在门口唱歌跳舞。”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清楚点!什么叫唱歌跳舞?疯了?!” “就是……放着一首很奇怪的猪叫的歌,然后一个大的人偶在跳舞……好多人都围着看……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人特别多……” 小张的语无伦次,让电话那头的赵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挂断电话,小张看着那片越聚越多的人群,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 一队人马从 C-113 号展位经过。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气质高傲的女人。 她正是港岛“皇家宝贝”的首席设计师,陈安琪。 她也被入口处的喧闹吸引,皱着眉看了一眼。 当她看清那简陋的展台,和那只正在扭屁股的粉色蠢猪时,眼里满是轻蔑。 “哗众取宠。”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展中心。 “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吸引眼球,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 人群中央。 赵艺芬对着身后已经看傻了的团队成员一挥手。 “都别愣着了!发东西!” 一声令下,团队成员们如梦初醒,连忙抱起早就准备好的箱子。 “来来来,大家别客气!” “天气冷,喝杯热姜茶暖暖身子!” 一个被冻得直跺脚的大哥,接过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一口灌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哎哟!得劲!谢了啊小姑娘!” “你们这服务可真好。” 免费的温暖,是最好的催化剂。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此刻对这个叫“可爱猪”的品牌,瞬间生出了无限的好感。 气氛越来越热烈。 展台前的人越聚越多,几乎堵住了半个入口。 那首魔性的“可爱猪之歌”,就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疯狂传播。 终于,有客商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片欢乐的区域,走进了温暖如春的会展中心。 一个来自南方的经销商,搓了搓手,对着同伴感叹:“还是里头暖和。” 他同伴点点头,正要说话,却发现他正下意识地用脚尖打着拍子,嘴里还哼着什么。 “……油光水滑毛色亮,是美丽的咪猪~” 经销商一愣,随即老脸一红,“操,这什么破歌,怎么还跟进来了!”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那旋律甩出脑海。 可没用。 他一不哼了,旁边过道里,另一个刚进来的男人,又无意识地接上了下一句。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整个展馆入口处,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这首神曲的调子。 大家惊讶地发现,那可爱猪跟长了脚似的,在脑子里安了家。 甩也甩不掉,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这歌有毒! 第52章 这歌绝对有毒 温暖如春的A区展馆,装修得富丽堂皇。 这里汇聚了国内最顶尖的童装品牌,每一个展位都设计得独具匠心,力求在第一时间抓住客商的眼球。 “星月童话”的展位,走的是梦幻公主风。 巨大的南瓜马车模型,闪闪发光的玻璃鞋,销售小姐穿着蓬蓬裙,用甜美的声音向一位来自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介绍着。 “王经理,您看我们这一季的主打款‘爱丽儿’公主裙,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是手工缝制的,代表了我们对极致工艺的追求……” 王经理点着头,手指在柔软的纱料上轻轻滑过,显然颇为满意。 “不错,设计和用料都很有诚意。” 他一边看着,自己都没意识到,嘴里就哼出了歌,“那也是我妈咪养的可爱猪~” 销售小姐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位衣冠楚楚的王经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王经理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表情管理差点当场失控。 空气安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销售小姐以极高的职业素养,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咳……王经理,我们这款裙子的设计灵感,其实也带着一丝童趣……” 可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无比苍白。 什么公主,什么梦幻,什么极致工艺…… 在“可爱猪”那简单粗暴的旋律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相似的尴尬场面,在展馆的各个角落轮番上演。 整个展馆,最气派、最受瞩目的,无疑是港岛“皇家宝贝”的展位。 他们包下了A区最中心的位置,整个展台设计得像一座微缩的英伦城堡,格调高雅,奢华大气。 首席设计师陈安琪,正仪态万方地为几位重量级客户讲解着当季的流行色。 “……所以,这一季,我们大胆采用了‘克莱因蓝’,它代表了纯净、神秘,和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我们希望,每一个穿上‘皇家宝贝’的孩子,都能拥有王子和公主般的自信。” 一位来自沪市的顶级商场负责人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陈小姐的时尚嗅觉,的确是领先业界。这个蓝色,很大胆,但确实很高级。” 他正说着,忽然顿了顿,侧耳听了听。 那魔性的旋律,穿过层层人群,顽强地渗透了进来。 虽然已经很微弱,但依旧清晰可辨。 “我是猪……就是猪哇……” 这位负责人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外面是什么声音?放了一上午了,还挺上头的。” 陈安琪脸上的职业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自己的风度,柔声解释:“可能是一些小品牌,为了吸引眼球,采取的非常规营销手段吧。终究是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 她身边的助理立刻会意,对着门口的安保人员使了个眼色。 安保人员快步走了出去,显然是去投诉噪音扰民了。 可没过几分钟,安保人员就回来了,一脸的为难。 “陈小姐,外面……外面说,他们的音量没有超过规定分贝,而且……而且观众反响很热烈,我们没理由干涉。” 陈安琪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发现,无论自己走到哪里,无论场馆里的音乐放得多大声,那该死的旋律,都如影随形。 它就像一种听觉病毒,在整个会展中心里,无孔不入。 客商们的休息区里,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 本来大家聊的都是市场行情、品牌策略。 可聊着聊着,话题总会歪到门口那个奇怪的展位上。 “哎,你们说,门口那个‘可爱猪’,到底是什么来头?这营销做得也太绝了。” “谁知道呢?产品怎么样没看着,但这歌是真记住了。我估计今天晚上做梦都得是‘油光水滑毛色亮’。”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我今天转了一上午,看了几十个品牌,说实话,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那头猪了。” “这招高啊!这叫病毒式传播!你看,现在我们不就在免费替他们宣传吗?” 议论声中,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童音。 几个被父母带来的孩子,早就在这半天的熏陶下,把整首歌词背得滚瓜烂熟。 此刻,他们正在宽敞的过道里追逐打闹,嘴里还兴高采烈地大合唱。 “我是美丽的咪猪~” “我也是美丽的咪猪~” “我们是美丽的咪猪~” 稚嫩的歌声,引得路过的客商们纷纷侧目,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家长们想管,可孩子们唱得正起劲,根本拦不住。 有几个家长,甚至被孩子带得,也跟着哼了起来。 这首歌,彻底成了本次展销会的“背景音乐”。 它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消解了所有品牌精心营造的高端、严肃和专业。 无论你的设计多有格调,无论你的文案多有深度,只要这音乐一起,瞬间就变得滑稽起来。 消息传回到杜氏集团。 最开始,是一片嘲讽。 几个不同部门的员工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太子爷这次可把人丢到家了。” “何止是丢人,简直是把咱们杜氏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我刚听外勤回来说,他们就在大门口摆了个露天摊子,风吹雨淋的,跟逃难似的。” “我早就说了,那就是个胡闹的项目。让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当顾问,能搞出什么名堂?现在好了,天公作美,直接给他们来了一场暴风雪,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旁边一人跟着哄笑起来,“收场?直接收摊回家得了!我听说港岛‘皇家宝贝’的人都进去了,人家那阵仗,啧啧……再看看咱们,怕是连人家的车尾灯都看不着。” 就在这时,一个刚从展销会现场回来的业务员冲了进来,脸被冻得通红,说话都带着喘。 “我操!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摊子被风吹跑了?” 那业务员喘匀了气,眼睛瞪得像铜铃:“跑什么跑!人都快挤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整个入口广场都给堵死了!” “小李,你没发烧说胡话吧?就那个破摊子?” “比真的还真!”小李激动得直拍大腿,“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首歌,巨他妈洗脑!现在整个会展中心里的人,十个有八个都在哼哼那调子!还有个两米高的大猪在那儿跳舞!” “什么歌?” 小李捏着嗓子学了起来:“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那也是我妈咪养的可爱猪~” 众人表情都凝固了。 那画面感,光是听描述,就让人脚趾抠地。 可偏偏,又透着一股子邪门的吸引力。 没有人再敢轻易下结论了。 第53章 雷声大雨点小 展位旁,王川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听着那响彻云霄的歌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忽的状态。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唐樱正站在人群外围,从容不迫地指挥着团队。 “小李,姜茶快没了,让后勤再送两大桶过来!” “小陈,把备用的人偶服装拿出来,以防万一。” “注意安全!别让孩子们离音响太近!” 风雪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 王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可以这么有魅力。 这种魅力,与外貌无关,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掌控全局的自信和智慧。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 还有……爱慕。 一天的时间,在喧嚣和魔性的歌声中飞快流逝。 傍晚,风雪渐停,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 “可爱猪”的团队成员们,虽然累得快要散架,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激动。 “唐顾问!你太牛了!” “是啊!我今天光发姜茶,手都快发断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火爆的场面!” 唐樱笑了笑,“大家辛苦了,今天都早点回去休息。”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核对数据的赵艺芬。 “赵总监,盘点一下今天的成果吧,收到了多少意向订单?”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期待地看着赵艺芬。 在他们看来,今天这么大的声势,订单量肯定要爆了。 赵艺芬抬起头,一脸凝重。 “唐顾问……情况,不太对。” “今天一天,过来咨询的登记人数,超过八百人。但是……” “签下正式意向合作书的客商,只有三个。” 团队成员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然后彻底消失。 有人小声地嘀咕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只有三个?” “光热闹有什么用,拿不到订单,今天这一切不都是白搭吗?” “我还以为这次要一炮而红了呢……” 白天的兴奋和激动,此刻全变成了加倍的失落和疲惫。 刺骨的寒风,好像也一下子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王川快步走过来,从唐樱手里拿过那张报表,“怎么会这样?” 唐樱却很平静。 她从王川手里抽回报表,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折了起来。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自己那群垂头丧气的队员,忽然笑了。 “大家这是什么表情?天塌下来了?” “谁告诉你们,我们今天的目标是签订单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赵艺芬也皱起了眉,“唐顾问,展销会不为了订单,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所有人都记住我们。” “今天,所有来过这里的人,所有走进那座展馆的人,他们的脑子里,现在装的是什么?” “是‘可爱猪’。” “他们可能不记得我们的产品长什么样,甚至不记得我们的公司叫什么。但他们绝对,绝对忘不掉那首歌,忘不掉那只跳舞的猪。” “这就够了。” 她拍了拍手,“行了,都别在这儿愁眉苦脸的了。今天大家辛苦了,任务圆满完成。收摊,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虽然没能完全驱散众人心头的阴霾,却也让大家勉强定下了心神。 …… 赵昌的助理小张,几乎是撞开办公室的门冲进去的。 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因为跑得太急,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 “赵……赵总!大……大捷报!” 赵昌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听到这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捷报?快说!” “‘可爱猪’……他们……他们今天一整天,一个正式订单都没拿到!哦不,拿了三个!哈哈哈,就三个!” 小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昌愣了两秒,随即,一阵狂放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感。 “我就说嘛!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还不是赢了吆喝输了买卖!”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江湖把式!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江湖把式!” “靠一首歌就想做品牌?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以为客商都是傻子吗?” “这下,我看那个黄毛小子,还有那个女人,脸往哪儿搁!” “杜氏还是得靠我们这些老臣子才能撑起来。” 压抑了一整天的怨气和嫉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扬眉吐气的舒爽。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栋大楼。 “我就说嘛,花里胡哨的东西,终究不靠谱。” “可不是,做生意还是要脚踏实地。你看人家赵总监,那才叫真本事。” “那个唐顾问,看来也就是脸蛋好看点,会点歪门邪道,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根本不行。” “太子爷这次怕是要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 京城饭店,顶层旋转餐厅。 “皇家宝贝”团队正在这里举行晚宴。 首席设计师陈安琪,穿着一身优雅的黑色晚礼服,端着一杯红酒,正与几位重要的渠道商谈笑风生。 助理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陈安琪听完,对着面前的几位大佬笑道:“看来,今天的那个小插曲,已经有结果了。” 一位渠道商好奇地问:“陈小姐是说门口那个‘可爱猪’?” “没错。” 陈安琪声音里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优越感。 “我刚得到消息,他们今天折腾了一天,最后只拿到了三个无足轻重的意向订单。” “哦?”众人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终究是小打小闹。” 陈安琪放下酒杯,姿态优雅地总结道。 “靠一首烂歌,博取一点眼球,这种手段,骗骗小孩子还可以。想在真正的商业战场上立足,靠的永远是产品,是渠道,是品牌日积月累的沉淀。” “他们,还差得远呢。”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各种恭维的话不要钱似的送了上来。 “陈小姐说得是,跟‘皇家宝贝’比,他们连提鞋都不配。” “到底是国际大设计师,眼光就是毒辣。” 对陈安琪而言,那个“可爱猪”,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现在,这个笑话结束了。 她可以彻底把这个名字,从自己脑子里清除出去了。 第54章 我要可爱猪 展销会的第二天,风雪未歇。 京市国际会展中心门口的广场,比昨天更加热闹。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那也是我妈咪养的可爱猪~” 都不用音响放了。 一大群小孩兴高采烈地接着往下唱。 昨天还只是跟着哼哼,今天,几乎每个被带来的孩子,都成了这首歌的忠实拥趸。 他们手舞足蹈,围着那只巨大的粉色人偶,唱得比谁都大声,玩得不亦乐乎。 家长们彻底没辙了。 “爸爸,我要可爱猪!你给我买可爱猪的衣服!”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拽着他父亲的衣角,又蹦又跳。 他父亲一脸无奈,“买买买,知道了,你先别拽了!” 另一个角落,几个穿着讲究的客商聚在一起,没有急着进场,反而端着“可爱猪”发的免费姜茶,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老刘,看见没?这才叫营销。咱们在馆里头花了那么多钱装修,请了那么多模特,结果呢?风头全被门口这草台班子抢光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感叹道。 被称作老刘的男人,是南方一家大型连锁童装店的采购总监。 他抿了一口热茶,眯着眼睛,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客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抢风头有什么用?花里胡哨的,你看有几个正经下单的?昨天就听说他们雷声大雨点小,一天就签了三个单子。今天我看也悬。” 老刘放下纸杯,忽然开口。 “你们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几个人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行吧,就是有点吵。” “怎么了老刘?” 老刘苦笑了一下,“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一群粉色的猪,在我脑子里开演唱会。唱的就是这首歌,一遍又一遍,醒了都还在耳边转悠。” 他此话一出,另外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你……你也?” “我操,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样!” “这歌绝对有毒!”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悚。 老刘的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还没明白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广告了。这叫心智占领。” “他根本就没指望在展销会上卖出多少货。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让所有来过这里的人,不管你想不想,都必须记住‘可爱猪’这三个字。” “他成功了。” “你看看那些孩子,再看看那些被孩子缠得没办法的家长。品牌的名字,已经通过这首歌,刻进他们脑子里了。以后他们给孩子买衣服,第一时间会想到什么?” 老刘没再说下去。 但那几个客商,脸上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 …… 展销会结束。 “可爱猪”的团队成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收拾残局。 赵艺芬拿着最终的统计报表,走到唐樱和王川面前,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 “唐顾问,川少……” “两天,我们总共登记了超过两千名意向客户。” “但是,最终签订合作协议的,只有七家。而且,全都是小批量试订的小客户。” 两天,如此大的声势,如此火爆的人气。 结果,就换来了七个无足轻重的订单。 唐樱依旧平静。 她拿过报表,看了一眼,就递还给赵艺芬。 “知道了。数据我明天要用。” 她拍了拍手,对着一屋子垂头丧气的人说:“行了,别跟奔丧似的。我说过,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所有人,今天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有硬仗要打。” …… 杜氏集团总部大楼。 王川的名字,成了年度最大的笑话。 “听说了吗?太子爷这次创纪录了!两天展会,七个订单!哈哈哈,平均一天三个半!” “冠军小子”事业部里,赵昌的助理小张手舞足蹈地讲着,周围的人笑成一团。 “我听说啊,那几个订单加起来的总金额,还不够他们那两天发姜茶的成本呢!这买卖做得,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赵昌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哄笑声,端起茶杯,惬意地喝了一口。 …… 董事会会议室。 杜建红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一个头发花白的董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杜董!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 他指着会议室的大门,声音里满是怒火。 “川少他都干了些什么?我们杜氏集团,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门口摆地摊,唱歌跳舞博眼球了?” “A区核心展位!我们准备了半年,势在必得的位置!就因为他胡闹,被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皇家宝贝’拿了去!人家这次签了多少单?光是沪市百联一个渠道,就签了一千万!” “我们呢?我们得到了什么?七个订单!七个!杜董,这传出去,我们杜氏的脸往哪儿搁?整个京城的商界,都会把我们当成笑柄!” “您要是再这么纵容他胡闹下去,这个公司,迟早要被他败光!” 一番话,说得会议室里不少董事都跟着点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杜建红身上。 杜建红缓缓抬起头,环视一圈,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只说了一句话。 “别着急,再看看吧。” …… 京市广播电台,《相伴到黎明》节目。 主持人结束了今晚的情感故事分享。 “好了,亲爱的听众朋友们,今晚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您的收听……” 接着,活泼的电子音乐响起。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最后,是一个清脆响亮的童音:“可爱猪,妈妈最爱的好宝宝!就在王府井!” 整个广告,只有短短十五秒。 但那魔性的旋律和歌声,但凡听过的人都忘不了。 全京城的孩子们,都在讨论“可爱猪”。 第二天一早的学校里,课间休息时,走廊上,操场上,到处都是“我是猪就是猪哇”的歌声。 “你听广播了吗?可爱猪要在王府井开店了!” “我妈妈答应我了,开业那天就带我去!” “我也会唱!油光水滑毛色亮,是美丽的咪猪~” 这股风潮,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席卷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第55章 汤圆 霍家大宅。 客厅里,林婉正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 电视屏幕上,画面一闪。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林婉按遥控器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电视里那只粉色的、圆滚滚的卡通猪,跟着一群穿着同款服装的小朋友又唱又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这歌……” 霍深刚从楼上下来,就听到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 他顺着林婉的视线看过去,电视屏幕上,广告已经进入了尾声,一个清脆响亮的童音喊出最后的广告词:“可爱猪,妈妈最爱的好宝宝!就在王府井!” “阿深,你快来看!”林婉兴奋地冲他招手,“你看看,这歌多可爱!我就说我们糖糖有才华吧?” 她又指着电视,语气里满是欣慰,“还有川儿那孩子,以前一天到晚就知道胡混,现在也知道干正事了。听说这个‘可爱猪’,是他在负责呢!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霍深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神色淡漠。 林婉瞥了儿子一眼,心里门儿清,嘴上却不停。 “这歌是真好听,听着就让人高兴。不像现在有些歌,咿咿呀呀的,都不知道唱的什么。” 这时,佣人从厨房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走了出来。 “夫人,您要的汤圆煮好了。” 林婉立刻把保温桶接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霍深手里。 “正好,你现在就给糖糖送过去。” 霍深抬眼,看着自己母亲。 林婉迎上他的视线,“今天是元宵节,得吃汤圆才算团圆。那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也想不起来弄这些。你送过去,让她也热闹热闹。”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旁的佣人忍不住小声问:“夫人,家里不是有司机吗?怎么还让大少爷亲自跑一趟……” 林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 霍深提着保温桶下了车。 他还没走几步,一阵歌声就顺着胡同的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油光水滑毛色亮,是美丽的咪猪~” 是唐樱的声音。 歌声里,还夹杂着一大群孩子银铃般的嬉笑声和拍手声。 霍深大步流星走近,看着里面的景象。 唐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 她的周围,围满了半大的孩子。 她一边轻轻地拨动着琴弦,一边带着孩子们唱歌,唱的就是那首已经响彻京城大街小巷的“可爱猪之歌”。 “我们是美丽的咪猪~” “我也是美丽的咪猪~” 孩子们扯着嗓子,唱得歪歪扭扭,却一个个都兴奋得小脸通红。 一曲唱罢,孩子们闹成一团。 “唐樱姐姐,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唐樱笑着放下吉他,揉了揉一个孩子的脑袋,“不行啦,姐姐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她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霍深。 抱着吉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似乎有一丝被人窥见了秘密的不好意思。 院子里的孩子们也发现了这个陌生的男人,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霍深迈步走进院子,将手里的保温桶递了过去。 “我妈让我送来的。” “汤圆?”唐樱猜到了。 “嗯。” “谢谢。”她伸手接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桶,又抬起头,对着霍深,露出了一个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然后,她转过身,高高地举起手里的保温桶,对着那群孩子喊道:“小朋友们,林奶奶给我们送好吃的来啦!我们一起吃汤圆好不好?” “好!” 孩子们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瞬间就把霍深这个“不速之客”忘到了九霄云外。 唐樱拉着两个最小的孩子,转身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其他的孩子跟上。 她就像一个孩子王。 走到屋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 霍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唐樱冲他点了点头,“谢谢霍先生,也替我谢谢林阿姨。” 说完,她便拉着孩子们,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快就传出了孩子们分食汤圆的欢闹声,还有唐樱温柔叮嘱他们小心烫的声音。 …… 霍深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 “霍先生!”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霍深握着车门的手一顿,他回过头。 唐樱追了出来,她只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颊被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 唐樱跑到他面前,站定,将手里的纸盒递了过去。 “这个,麻烦你带给林阿姨。”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是我自己做的几样点心,让她尝尝。” 霍深垂眸,看着那个纸盒。 透过牛皮纸,隐约能闻到一股甜香。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微凉的手指。 唐樱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插进了羊绒衫的口袋里。 “还有事?”他的声音,比这胡同里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唐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霍先生,以后,就别再麻烦你了。” 霍深黑眸微沉。 唐樱像是没有看到他脸色的变化,继续说了下去,“林阿姨的心意,我心领了。” “你那么忙,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肯定很多。为了送一碗汤圆,或者拿一盒点心这种小事,来回跑一趟,太浪费你的时间了。” “我实在,过意不去。” 风刮过胡同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良久,才听到霍深说:“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唐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胡同的尽头,转身,慢慢地走回了那个热闹的小院。 …… 车里,点心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悄然弥漫。 霍深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了纸盒,捏起一块奶糕,送进嘴里。 回到霍家大宅,林婉一看他手里的东西,“是糖糖给我的吧。” 打开发现缺了一个,“你吃了?” “路上饿了。” 林婉狐疑地打量着他。 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对甜食不感兴趣,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56章 狗皮膏药 元宵节过去没两天,林婉下楼梯的时候没踩稳,崴了脚。 唐樱得知后,心里一紧,林婉待她,向来是没话说的,她感念林婉一直以来的照顾,那份真心实意,是她穿过来之后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问清了情况,翻出上次林婉送来的食材,花了一个多小时,精心煲了一锅活血化瘀的猪脚汤,然后提着保温桶出了门。 到了霍家大宅,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药油的味道。 林婉正靠在沙发上,看到唐樱进来,她眼睛一亮,“糖糖,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阿姨,我听王嫂说您脚崴了,就过来看看。” 唐樱把保温桶搁在茶几上,人已经半蹲下去,小心地拨开盖在林婉脚踝上的薄毯。 脚踝处果然肿得像个馒头,还泛着青紫。 “不碍事不碍事,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林婉嘴上说着,心里却熨帖得不行,任由唐樱仔细查看。 “我给您煲了汤,对消肿有好处。”唐樱抬起头,神色认真起来,“不过阿姨,这崴脚可不是小事,头两天最要紧,您可得听我的。” 林婉乐了,“行,都听你的。” “这两天千万别用热水泡脚,也别揉,不然会肿得更厉害。就用毛巾包着冰块敷,一次十五分钟,一天多敷几次。” “脚一定要抬高,最好能高过心脏,这样血液回流快,消肿也快。您晚上睡觉的时候,脚底下多垫两个枕头。” “饮食上也要忌口。辛辣的、油腻的都别碰,牛羊肉这种发物也暂时停一停。” 唐樱顿了顿,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保温桶,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药材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我这汤里放了田七和当归,活血化瘀的,您趁热喝。” 林婉看着唐樱头头是道的样子,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嘱咐,心里是又暖又爱。 “哎哟,你这说得比医生还仔细!”林婉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不住地打量,“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们家那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我这脚都崴半天了,他就打了通电话问了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两人聊了半会,唐樱拿起手机一看,王建国的三通未接来电。 她赶紧回拨过去。 王建国:“小唐啊!你现在在哪儿呢?” 唐樱:“台长,我在外面有点事,怎么了?” 王建国:“那个俄国客商,安德烈夫妇!今天下午专程跑来电台找你。结果你不在,人家等了一会儿,刚走!” 唐樱:“台长,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王建国:“我问了一嘴,好像听他们提了一句……下一站,是去霍氏集团!” 挂了电话,林婉关切地问:“怎么了糖糖?出什么事了?” 唐樱冲她笑了笑,“没事阿姨,工作上的一点小事,我得去一趟霍氏集团。” “去霍氏?”林婉一听,眼睛亮了。 她立刻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王嫂!快!把中午给阿深准备的汤拿过来!” 林婉把保温桶塞到唐樱手里,“正好,你顺路给阿深带过去。这孩子,最近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你帮阿姨看着他喝完。” 唐樱本能地想拒绝。 可对上林婉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的,阿姨。” 她接过保温桶,没再多留。 霍家的司机打开车门,唐樱上了车,“李叔,麻烦先送我去一趟城南的纺织三厂。” …… 半个多小时后,轿车停在了霍氏集团的摩天大楼下。 唐樱走进大厅,前台小姐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一凝。 记忆里那个总是打扮得花里胡哨,追在小霍总身后跑的女孩,和眼前这个穿着米色风衣,气质清冷的女人,似乎是两个人。 她很快回过神,换上了职业化的微笑,“唐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话音刚落,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张恒脚步匆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又热络的笑。 “唐小姐!您来了!是来找小霍总的吗?” 那态度,毕恭毕敬,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唐樱摇了摇头。 她将其中一个保温桶递了过去,“不是,我来找安德烈先生。” “这汤是林阿姨让我带给霍先生的,麻烦你转交。” 张恒连忙双手接过。 “安德烈先生他们……正在跟小霍总开会。”他解释道,“一个很重要的会,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唐小姐要不这样,您先到旁边的 VIP 休息室稍等片刻,会议一结束,我立刻通知您。” 唐樱点了点头。 张恒亲自把她引到休息室,又端茶又倒水,殷勤备至。 唐樱前脚刚走进休息室,后脚,偌大的办公区里,窃窃私语声响起。 “欸,刚才那是谁啊?张助理怎么对她那么客气?”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好奇地问。 旁边一个老员工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不屑。 “她你都不认识?唐樱啊,以前天天缠着咱们小霍总的那块狗皮膏药。” “就是她啊?”实习生恍然大悟,“听你们说过,我还以为长得很丑呢……” “切,不就是仗着她妈给霍家当过保姆,有点情分在,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以前那真是……啧啧,什么招数都用过,跟个花痴一样,看着都烦。” 窃窃私语声中,立刻有女同事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可是……她今天穿得真好看啊。那件米色大衣款式好洋气,衬得她皮肤好白。” “不是衣服的问题吧……”另一个姑娘托着下巴,“是她人变好看了,你们没发现吗?刚才从我旁边走过去,那气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对对对!我也觉得!” “气质也太好了吧!”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终,还是那个资格最老的老员工,一锤定音。 “再好看有什么用?” “咱们小霍总是什么人?那是柳下惠转世,心里只有事业,不爱美人爱江山。” “这狗皮膏药啊,贴得再紧,也得被撕下来。” 众人听了,纷纷深以为然地点头。 第57章 你有意中人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霍深走出来,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脚步在办公桌前停下。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款式精致的保温桶。 霍深皱了下眉,询问的视线投向跟进来的张恒。 张恒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躬,“小霍总,这是夫人让唐小姐给您送来的汤。” “夫人特意嘱咐,让您务必喝完。” 说完这句,张恒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话说得极有技巧。 “唐小姐现在正在VIP休息室,安德烈先生和夫人点名要见她。” “好像……是在特意感谢她。” 这句话不多不少,刚好点明了唐樱的到来,是与公司最重要的客户直接关联,而非私人缘由。 …… VIP休息室里,气氛温馨而融洽。 安德烈夫人拉着唐樱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枚造型别致的胸针。 胸针是雪花造型,铂金的底座上镶满了碎钻,中心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幽静的光。 “亲爱的唐,这是我们家族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安德烈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亲手为唐樱别在风衣的领口上,态度亲昵得不容拒绝。 “夫人,这太贵重了。”唐樱想要推辞。 “不,孩子的生命是无价的。”安德烈夫人按住她的手,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在我们国家,雪花代表着纯洁和新生。你给了萨沙第二次生命,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盛情难却,唐樱只好接受。 她把一个印着可爱卡通猪LOGO的大纸袋,递了过去。 “我也为萨沙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她微笑着,用纯正的俄语解释。 “这是我们‘可爱猪’品牌的春季新款,希望能为小骑士带来春天的好心情。” 唐樱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里面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由我亲自操生刀设计,希望他会喜欢。” 安德烈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安德烈先生赞叹道:“哦,我的天!真没想到,我们美丽的唐,不仅是一位出色的语言天才,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 安德烈夫人更是爱不释手地拿起一件小小的连帽衫,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印花和走线,嘴里不住地夸赞。 霍深恰好走到休息室门口。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他一眼就看到了安德烈夫人亲手为唐樱佩戴胸针的亲密一幕。 紧接着,唐樱那句清晰的话语,飘了出来。 “由我亲自操刀设计。” 霍深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可爱猪”的纸袋,又看了看谈笑自若的唐樱,一些零碎的线索,在脑中迅速串联。 他推门而入,礼貌地发出午餐邀请。 安德烈夫人立刻拉住唐樱的手,站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不过霍先生,我们必须带上我们亲爱的唐一起!” “相信我,没有她,这顿饭都会失去一半的乐趣。” 午宴设在昆仑饭店顶楼的中餐厅包厢,古色古香,视野绝佳。 霍氏的俄语翻译也到了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干练。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几乎成了一个摆设。 从菜品介绍到文化典故,从商业前景到莫斯科的天气,唐樱应付得游刃有余,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第一道菜是松鼠鳜鱼。 鱼炸得金黄酥脆,造型别致,浇上糖醋汁,香气扑鼻。 安德烈夫人很感兴趣。 唐樱便笑着为她介绍这道菜的典故。 “据说,清代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在一家饭馆尝过这道菜,当时这道菜还叫‘松鼠鱼’。因为炸好的鱼形似松鼠,浇上滚烫的酱汁时,会发出‘吱吱’的响声,也像松鼠的叫声。” “乾隆爷尝过之后,龙颜大悦,这道菜也因此名声大噪,流传至今。” 她讲得生动有趣,安德烈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称奇。 第二道硬菜,是佛跳墙。 小小的佛跳墙盅被端上来,一揭开盖子,馥郁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包厢。 “这道菜的名字更有意思。”唐樱继续解释,“它的食材非常丰富,有鲍鱼、海参、花胶等等数十种山珍海味,用文火慢煨而成。” “传说,这道菜的香气,浓郁到连寺庙里潜心修行的和尚,闻到了都会忍不住翻墙出来品尝,所以才得名‘佛跳墙’。” 一旁的俄语翻译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些菜名,他也能翻,但要把背后的文化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趁着上菜的间隙,悄悄凑到张恒身边,压低了声音感叹。 “张助理,这位唐小姐的俄语也太地道了。” “很多俚语和口头禅,运用得比我们这些专业翻译还自如。而且她的声音……怎么说呢,真好听,像莫斯科的春风,听着就让人舒服。” 张恒听着这话,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与有荣焉地点了点头。 宴席过半,气氛正好。 侍者呈上了一坛酒,陶制的坛身古朴典雅,红色的封布上,写着三个字——女儿红。 这个独特的名字,再次勾起了安德烈夫人的兴趣。 “亲爱的唐,这个酒的名字,听起来就像一个美丽的故事。” 唐樱拿起酒坛,为她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 她微笑着,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夫人,您说对了。这坛酒的背后,的确有一个非常温情的传统。” “在我们的江南水乡,如果一户人家生了女儿,家人便会选上好的糯米,酿成几坛美酒,然后用泥土密封,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 “这坛酒,会随着女孩一起,静静地在地下沉睡。直到有一天,女孩长大成人,到了出嫁的日子,家人才会把这坛酒挖出来,作为嫁妆的一部分,在婚宴上,用来宴请宾客。” “所以,它叫‘女儿红’。” 这个故事,简单,却充满了岁月的温情和父母对女儿深沉的爱。 安德烈夫人被深深地打动了。 她端起酒杯,看着唐樱。 “亲爱的唐,你就像这坛还未开启的美酒,美好又芬芳。” “那么,可以告诉我吗?你结婚了吗?或者……有让你倾心的意中人吗?” 第58章 可爱猪的核心机密 唐樱轻轻晃了晃酒杯,“谢谢您的关心,夫人。” “我现在,只想专注自己的事业。” “婚姻暂时还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也……没有那样的意中人。” 那名俄语翻译,尽职尽责地将这段对话,一字不差地,低声转述给了旁边的霍深。 霍深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眯眼看着唐樱。 又见安德烈夫人惋惜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夸张的遗憾,“哦,亲爱的,这可真是你们京城所有年轻男士的损失!” “像你这样美好又有趣的姑娘,他们难道都看不到吗?” 俄语翻译的冷汗都出来了,这句……还翻吗? 这不等于指着老板的鼻子骂他眼瞎吗! 他求助似的看向张恒,张恒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桌布上的花纹,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的死样子。 一顿午宴,在极其融洽欢乐的氛围中走向尾声。 安德烈夫妇对唐樱的喜爱溢于言表,分别时,安德烈夫人握着唐樱的手,亲昵地在她脸颊上贴了贴。 安德烈先生也郑重地与唐樱握手,言辞恳切。 “唐小姐,你让我们对华夏的年轻一代,有了全新的认识。” 送走了贵客,唐樱也准备告辞。 “霍先生,今天多谢款待,我就不打扰了。” 她微微点头致意,转身就要走。 “我送你。”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唐樱的脚步停住,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霍深神色如常,“顺路。” 张恒已经机灵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唐樱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跟了过去。 车子启动。 张恒在前排专心致志地开车,后视镜都不敢乱瞟。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唐樱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高楼,树木,行人,都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强大的存在感,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无法像在安德烈夫妇面前那样挥洒自如。 霍深同样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冷硬,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仿佛是刚认识的陌生人,被强行拼凑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张恒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气氛,太折磨人了。 他按下了广播的开关,试图用声音来缓解一下尴尬。 一阵舒缓的轻音乐过后,一个沉稳厚重的男声响了起来。 “品味健康,洞见生活。欢迎收听由京城交通广播与协和医院联合制作的《专家有话说》栏目,我是你们的老朋友,主持人李默。” “各位听众朋友,近来,一首名为《可爱猪》的歌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我们京城的大街小巷,尤其在儿童群体中,形成了现象级的传播效应。” “这首歌的旋律简单,歌词直白,却拥有着令人费解的‘魔力’。很多人反映,一旦听过,就很难从脑海中清除。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生理与心理密码?” “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两位重量级嘉宾,与我们一同探究这首现象级神曲背后的秘密。” “首先,让我们欢迎协和医院神经内科的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王明远王教授!” “主持人好,各位听众好。” “关于这首《可爱猪》,我们课题组也进行了初步的研究。从神经医学的角度来看,这首歌确实非常特殊。” “它的主旋律,集中在 1000 赫兹到 2000 赫兹的频率区间内,这个频段,恰好是人类听觉系统,尤其是儿童听觉最为敏感的区域。” “更关键的是,它通过‘我是猪就是猪哇’这种高度重复的节拍和强迫性语义,能够直接绕过大脑皮层的逻辑分析,直接刺激位于大脑边缘系统的杏仁核。” “杏仁核,是我们大脑中负责情绪反应,特别是形成记忆和情感关联的核心区域。这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刺激,会诱发多巴胺的非自主性分泌,让听者在无意识中产生一种愉悦感和依赖感。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听觉依赖’,也就是俗称的‘洗脑’。” 唐樱坐在那里,极力忍住笑,听专家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这比任何笑话都好笑。 主持人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接话:“哦——原来如此!科学的力量真是太神奇了!那么,除了科学的解释,我们今天还请来了一位特别的嘉宾。” “他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特邀玄学顾问,李玄真李道长!有请李道长!” 另一个更加飘忽,带着几分仙风道骨味道的声音响起。 “无上天尊。主持人好,各位善信好。” “贫道认为,这首歌之所以能广为流传,深入人心,其根本,不在于音律,而在于‘道’。” “歌词有云:‘我是猪就是猪哇’。看似粗鄙,实则暗合了道家‘道法自然、返璞归真’的至高妙理。猪,在传统文化中,象征着富足、敦厚与不争。孩童者,如璞玉,未经雕琢,身怀‘先天一炁’,最为纯净……” “噗嗤……”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唐樱迅速用手捂住了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却一下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霍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汇又移开。 广播里,主持人还在用崇拜的语气感叹着“玄学真是博大精深”。 霍深薄唇微启,“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这首歌一旦听过,就很难从脑子里清除掉?” 唐樱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模仿着广播里专家一本正经的腔调,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回答。 “霍先生,这可是我们‘可爱猪’项目的核心机密。” “这是一种非常前沿的‘听觉植入技术’……” 霍深听着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由笑出了声。 前排的张恒,在听到老板的笑声后,也如释重负地跟着笑起来。 “哈哈哈……这……这专家也太能扯了……” 整个车厢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59章 人脉,资源? 与此同时,京城饭店的总统套房里,陈安琪正端着一杯香槟,庆祝着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她身边围着“皇家宝贝”的核心团队成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安琪姐,真是太不容易了!总算是把咱们的‘心意’送到了!”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助理激动地说。 为了能将这份礼物送到安德烈夫人手上,他们动用了港岛总部那边的所有人脉,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终于得到一个“可以呈递礼物”的许可。 陈安琪晃着杯中金色的液体,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才叫真正的商业运作。”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靠的是人脉,是资源,是品牌日积月累的地位。而不是在门口搭个草台班子,唱些不入流的口水歌。” 真正的认可,是要靠实力的。 比如他们精心准备的这份礼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礼盒,上面系着手工烫金的银色缎带,光是包装就透着一股奢华。 礼盒里,是一套为萨沙小少爷量身定制的春季小礼服。 面料是苏格兰进口的顶级羊绒,衬里是桑蚕丝,领口和袖口,绣着“皇家宝贝”标志性的微型皇冠,每一针都是由经验最丰富的绣娘耗时一周手工完成。 “这才是能代表我们华夏童装最高水准的作品。”陈安琪的助理满脸骄傲地补充道,“我相信,只要安德烈夫人看到它,一定会被我们的诚意和品质打动。” “没错!安德烈夫人的家族在欧洲时尚界影响力巨大,只要能得到她的一句赞赏,比我们在展销会上签一百个单子都有用!” “那个‘可爱猪’算什么?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哗众取宠罢了。”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皇家宝贝”的自信和对“可爱猪”的不屑。 陈安琪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已经可以预见,当安德烈夫人打开礼盒时,那惊艳和赞许的表情。 …… 套房内,奢华的客厅里温暖如春。 安德烈夫人正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一件明黄色的连帽卫衣,胸口印着一只戴着耳机,酷酷的卡通小猪。 正是唐樱送给萨沙的,“可爱猪”春季新款。 安德烈先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妻子像个孩子一样,把那件小小的卫衣在自己身前比来比去。 “亲爱的,你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他无奈地笑道。 “你不觉得它很有趣吗?”安德烈夫人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你看这个设计,充满了活力!萨沙穿上它,一定会像个小太阳一样!” 她又拿起一条配套的裤子,忽然发现了裤子屁股上那个小小的,可以拆卸的卷卷的猪尾巴,顿时乐得前仰后合。 “哦,天呐!唐真是个天才!这太可爱了!我敢打赌,萨沙会爱死这个小尾巴的!” 就在这时,女管家抱着那个巨大的蓝色丝绒礼盒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刚才‘皇家宝贝’品牌派人送来的礼物。” 安德烈夫人正兴致勃勃地研究那个猪尾巴要怎么安上去,听到这话,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皮。 她看了一眼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 “哦,放那边吧。” 她的手指,指向墙角。 那里,已经堆放了好几个类似的,来自各大奢侈品牌的礼品盒,全都没有拆封。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没有温度的商业示好。 而手上这件来自“可爱猪”的衣服,是朋友的赠予,是救命恩人的心意,是充满了趣味和温暖的礼物。 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女管家会意,抱着那个承载了“皇家宝贝”团队无数心血和希望的礼盒,悄无声息地,将它放在了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 消息传回杜氏集团,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听说了吗?‘皇家宝贝’的人,把礼物送到安德烈夫人手里了!” “那可不!人家那才叫真本事,走的是上层路线!” “再看看咱们太子爷那个项目,就会搞些唱歌跳舞的噱头,有什么用?人家外国人看得上那种东西?” 赵昌的办公室,风言风语就没停过。 而“可爱猪”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唐樱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挤在赵艺芬的办公桌前,围成一圈,像是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她一进门,所有人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唐顾问,你回来了!” 一个负责市场调研的小伙子最先喊出声,他几步冲到唐樱面前,激动得脸都有些红。 “出大事了!” 唐樱放下手里的包,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慢慢说。” “安德烈夫人!就是那个俄国来的大客商!” 赵艺芬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捏着一份传真,神情比其他人要镇定,但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的心绪。 “我们刚收到消息,安德烈夫人的家族,是俄国最大的百货零售集团之一。” “这位夫人,是欧洲时尚圈有名的点金手!只要是她看上的品牌,就没有不火的!” “这要是能跟她搭上线,别说京城了,咱们直接就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因为他这番话而呼吸急促起来。 一步登天的机会,就这么摆在眼前。 可这机会,似乎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另一个负责设计的女孩接话,声音里满是酸溜溜的羡慕。 “我听说,港岛那个‘皇家宝贝’,已经把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送到了安德烈夫人手上。” “就是那个陈安琪,现在他们团队那边已经传疯了,说正在全力公关,很有可能拿下安德烈夫人在华夏市场的第一笔天价订单。” 女孩说完,众人脸上都写满不甘。 “哎……咱们怎么就没这个运气呢?” “要是……要是咱们也能让安德烈夫人看到我们的设计,说不定她也会喜欢呢……” “别做梦了,咱们连人家跟前都凑不去,拿什么给人家看?” 第60章 开业 众人扼腕叹息,捶胸顿足。 一个能让“可爱猪”一步登天,彻底翻身的机会,就这么眼睁睁地从指缝里溜走了。 唐樱听着大家的讨论,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些信息。 她看着那份印着安德烈夫人资料的传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安德烈夫人?俄国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团队成员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赵艺芬还在分析:“这次‘皇家宝贝’要是真拿下了这笔订单,他们在国内童装市场的龙头地位就彻底稳了,我们以后想追就更难了。” “唉,命啊!这就是命!” “咱们项目组,流年不利啊……” 办公室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在一片嘈杂的叹息声中,唐樱忽然开口。 “等一下……”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抱怨,不解地看向她。 唐樱顿了顿,迎着所有人困惑的注视,轻轻地,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好像,认识她。” 众人:“???!!!” …… 一周后,王府井。 九十年代的王府井,已经是整个京城乃至全国最繁华的商业街。 这里寸土寸金,汇聚了国内外最顶尖的品牌。 而今天,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家刚刚挂上招牌的新店——“可爱猪”童装旗舰店。 清晨,店铺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店铺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口,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人头。 放眼望去,几乎清一色都是被孩子拽着胳膊的家长。 家长们的脸上,大多挂着一种无奈、烦躁的呆滞表情。 而他们身边的孩子们,则一个个精神百倍,像打了鸡血一样。 “妈妈!快看!是可爱猪!” “我要穿可爱猪的衣服!我不要穿别的了!” 队伍里,一个中年男人打着哈欠,对旁边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哥们儿抱怨。 “哥们儿,你也是被家里那小祖宗给逼来的吧?” 那哥们儿眼圈发黑,点了点头,“别提了。这一个礼拜,我家那小子嘴里就没停过,睁眼就是‘我是猪就是猪哇’,闭眼做梦都在哼哼。我脑子都快炸了,今天不带他来,他能把房顶给我掀了。” 男人深有同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说不是呢!我闺女也是,天天在家组织她们院里那帮小孩大合唱,魔音灌耳啊!她说她们班里的小朋友,要是谁没有一件‘可爱猪’的衣服,就要被开除‘猪籍’了!” “哈哈哈哈!开除‘猪籍’?这都什么词儿!” 周围的家长们听到,都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 他们不懂,也无法理解。 就是一首听起来傻乎乎的儿歌,怎么就有这么大的魔力,能把这些孩子迷得神魂颠倒? 但没办法,孩子是心头肉。 他们闹起来,天王老子都得让步。 上午九点,店门准时打开。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潮,瞬间如开闸的洪水,朝着店门汹涌进去。 “别挤!别挤!孩子们小心!” 店员们手拉手组成人墙,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整个店铺的设计,明亮、温馨,充满了童趣。 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货架,墙壁上画着可爱的卡通猪在森林里探险的壁画。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奶糖的甜香。 这和他们想象中那种乱糟糟的促销卖场,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个母亲随手拿起一件挂在最外面的小 T 恤,准备应付一下孩子就走。 可那衣服一入手,她就“咦”了一声。 这手感…… 也太好了吧? 纯棉的料子,柔软,厚实,摸上去细腻又亲肤。 她又翻过来看了看衣服的内里,走线工整,连一个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到。 胸口的那个卡通猪印花,也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胶印,颜色鲜亮,图案生动,还带着一点立体的质感。 “这衣服……质量好像还真不错啊……”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旁边的另一个年轻妈妈也凑了过来,拿起一件粉色的公主裙。 “是啊!你看这裙子,纱料一点都不扎手,软软的。这设计也好看,比百货大楼里那些强多了。” “快看那边!‘酷炫小玩家’系列!儿子,快过来试试!”一个爸爸眼尖,看到了一个专门为男孩设计的区域,立刻兴奋地招呼着自己的儿子。 最初的敷衍和不耐烦,在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这些衣服的实物后,迅速消散。 “梦幻小公主”系列专区,彻底成了战场。 每一条蓬蓬裙,每一件带着蕾丝花边的衬衫,都像是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件!这件还有吗?我女儿就要这个!” “服务员!120 码的这套还有没有了?刚才我看见还挂着一件的!” “没了没了!最后一件刚被那位大姐拿走了!” 收银台前,更是排起了比门口还要夸张的长队。 唐樱在二楼的办公室里,赵艺芬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唐……唐顾问!我们准备的货,可能……可能撑不到中午了!” 唐樱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平静。 “启动 B 计划。” 很快,店内的广播响了起来。 一个甜美的女声,压过了鼎沸的人潮。 “尊敬的顾客朋友们,大家好!为感谢大家对‘可爱猪’品牌的厚爱,本店今日特别推出 VIP 会员活动!” “凡今日在本店一次性消费满 299 元的顾客,即可免费办理本店 VIP 贵宾卡一张!” “成为我们的 VIP 会员,您不仅可以享受未来所有新品的九折优惠,今天,我们还将额外赠送您一份开业大礼!” 广播员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楼下所有正在疯抢的家长们,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这份大礼就是——我们‘可爱猪’官方出品的,限量版卡通猪立体书包一个!” 话音刚落,几个店员就举着一个硕大的粉色书包,在店里巡回展示。 那个书包,造型就是一只圆滚滚的立体卡通猪,大大的眼睛,卷卷的尾巴,可爱到犯规。 所有孩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第61章 有买有送 那个书包,造型就是一只圆滚滚的立体卡通猪,大大的眼睛,卷卷的尾巴,可爱到犯规。 所有孩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爸爸!我要那个书包!我要!” “妈妈!书包!” 于是,本来只想买一件应付一下的家长,开始盘算着再多拿两件。 本来已经挑好两件的家长,干脆又去凑了一套。 就在这时,广播里那个甜美的声音,又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 “温馨提示哦,我们的限量版书包,只送不卖,送完即止哦!” 一个妈妈在收银台前,看着自己购物篮里的衣服,一脸懊恼。 “哎呀,气死我了!就差三十块钱!就差三十块就能换那个书包了!” 她正准备回去再随便拿件什么凑个数,排在她后面的一个大姐忽然开口了。 “妹子,你差三十是吧?我这儿也差五十多。要不咱俩算一单?你把钱给我,书包给你家孩子,怎么样?” 那妈妈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行啊!太行了!大姐你真是个好人!” 相似的一幕,在排队的长龙里不断上演。 “谁还差钱凑单的?我这儿还差二十!” “我我我!我差十五!” 原本只是个体行为的购买,在那个“只送不卖”的限量版书包的刺激下,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凑单狂欢。 …… 消息传回杜氏集团。 赵昌的助理小张,几乎是跳着脚冲进办公室的。 “赵总!赵总!我刚听王府井那边的眼线说,那个‘可爱猪’,简直是疯了!” 赵昌放下手里的报纸,皱了皱眉,“怎么?赔得底裤都不剩了?” “不是啊赵总!”小张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他们在搞活动!买二百九十九,就送一个大书包!听说那书包做得特别好,光成本就得大几十块!” “还有,办了他们的什么 VIP 卡,以后买东西还能打九折!这不就是胡闹吗?哪有这么做生意的?这不是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吗?” 赵昌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指点江山。 “年轻人,沉不住气。看展销会没拿到订单,急了,慌了,就开始用这种最低级的促销手段来拉拢顾客。” “这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愚蠢至极!”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啊,本来童装的利润就不高,他们这么一搞,怕不是在做亏本买卖哦。” “等着瞧吧,等他们把本钱烧光了,哭都来不及。” 赵昌听着这些附和声,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他笃定,这种不计成本的疯狂倾销,最多维持三天。 三天之后,热度退去,资金链断裂,这个所谓的“可爱猪”,就会成为整个京城商界最大的笑话。 …… 杜氏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气氛压抑。 杜建红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 他的对面,站着几个公司的元老和股东,一个个面色凝重,为首的是主管集团财务的副总,刘建军。 “董事长,您不能再由着川少的性子胡来了!”刘建军痛心疾首,“王府井那是什么地段?寸土寸金!光是那家旗舰店一年的租金,就够我们开十家普通门店了!还有那装修,简直是在烧钱!” 另一个董事也跟着附和,“是啊董事长,做生意不是过家家。那个‘可爱猪’项目,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不靠谱。搞什么神曲营销,哗众取宠,完全背离了我们杜氏集团稳扎稳打的经营理念。” “我听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川少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迷了心窍,才搞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这种谣言对我们集团的声誉,影响太坏了!” 一时间,办公室里全是口诛笔伐的声音。 他们不敢直接说王川的不是,便把矛头巧妙地转向了那个看不见的,所谓的“幕后黑手”。 暗示王川年轻不懂事,被人蒙骗,背后有不怀好意的人在操纵。 杜建红听着,手里的核桃转得不紧不慢,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他把报表接过来,扫了一眼。 “就这点钱?” 他把报表随手往桌上一扔,“我杜建红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我外孙难得对一件事这么上心,就让他烧嘛,烧着玩儿。”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杜建红这番话给噎住了。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商业分析、风险评估,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人家根本不跟你讲道理,就一句话:我有钱,我乐意。 刘建军没想到董事长会是这个态度。 “董事长!”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您疼爱外孙,我们都能理解。可这是公司的事,搞不好,公司其他产品也被拖累……”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杜建红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慢慢收敛了。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其他人,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老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老板椅里。 “你们是觉得,‘可爱猪’这个项目,拖累了集团,是个赔钱货,都想把它给踢出去,对吧?”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过了足足半分钟,杜建红才再次开口。 “行。”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包袱,那我们就按规矩办。”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 “把‘可爱猪’这个品牌,从集团的业务里,独立出去。” 独立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 刘建军第一个没反应过来。 第62章 以后,这个项目,你说了算 杜建红继续说道:“项目前期投入的所有资金,包括王府井店的租金、装修费、备货成本,所有的一切,都算清楚。我个人,从我私人的账户里,把这笔钱全额补回给公司。” “从此以后,‘可爱猪’这个品牌,它的所有盈利和亏损,都跟杜氏集团,再没有一分钱关系。”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副震惊到呆滞的表情,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个品牌,就当我这个做外公的,送给我外孙的一个玩具。” “这样,你们总该满意了吧?”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股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狂喜和不敢置信。 万万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不仅能把这个烂摊子彻底甩掉,还能把前期投入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最关键是王川不能够再抢集团的资源,不然谁能抢得过太子爷,不仅抢不过,也不敢抢,笑话,那可是未来老板!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董事长英明!” 刘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冲着杜建红深深一躬。 “您这么做,既维护了公司的利益,又全了对外孙的爱护之心,实在是……高瞻远瞩,两全其美啊!”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马屁声不绝于耳。 “是啊是啊,董事长深明大义!” “我们坚决拥护董事长的决定!” 股东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办公室,一个个脚步轻快,像是甩掉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他们成功地将一个注定要亏得血本无归的项目,从公司的财报里剥离了出去。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杜建红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川儿啊。” “外公送了你个礼物。” “从今天起,那只小猪,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了。”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天塌下来,外公给你顶着。” 王川握着电话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 电话那头,杜建红的声音已经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可那几句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响。 “从今天起,那只小猪,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了。”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天塌下来,外公给你顶着。” 从小到大,他都是杜氏集团的太子爷,是杜建红最疼爱的外孙。 所有人都觉得他含着金汤匙出生,拥有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在一个巨大的光环和阴影之下。 他做的任何事,都会被贴上“杜氏”的标签。 做好了,是应该的,因为他有集团的资源。 做砸了,就是败家子,是扶不起的阿斗。 “可爱猪”项目,是他第一次,真正想为之倾注心血的事业。 可那些元老和股东,却把它当成一个笑话,一个包袱,避之唯恐不及。 现在,外公用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方式,替他斩断了所有的束缚。 把这只小猪,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上。 王川吸了吸鼻子,冲出办公室,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隔壁的会议室。 唐樱正和赵艺芬她们复盘着今天的销售数据。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过去。 王川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红的。 “糖糖!” 他大步走到唐樱面前,“刚才我外公来电话了。” “‘可爱猪’,现在是我的了。完完全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以后,这个项目,你说了算。” “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花多少钱,我给你批。出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项目组的成员们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蒙了。 从集团剥离,独立运营?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一件坏事。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杜氏集团这个强大的靠山。 以后,再也没有集团的资金和渠道支持,他们就成了一支孤军。 唐樱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川,点了点头。 “好。”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第二阶段的营销方案。” 赵艺芬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文件的标题写着——“可爱猪”会员储值计划。 内容简单粗暴。 一次性充值五百元,即可获赠一百元。 充值的钱,可以用来在店内消费,等同现金。 “唐顾问……”赵艺芬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 VIP 会员不是已经有九折优惠了吗?再搞这个充五百送一百,这……这不就等于是在打八三折?” “我们的定价本来就不高,利润空间有限。这么大的折扣力度,我们还赚什么?” 其他几个团队成员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和赵艺芬如出一辙。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送书包,他们还能理解,那是为了拉动单次消费额。 可这个充值送钱,就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这不是直接把钱往顾客口袋里塞吗? 唐樱没有直接解释。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我们今天的火爆,能持续多久?”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开业的热度总会过去。 靠一首歌带来的流量,也总有消退的一天。 等新鲜感一过,顾客还会不会来? “我们的产品质量过硬,设计新颖,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唐樱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顾客的忠诚度。” “这个储值计划,就是要提前锁定我们最核心的这批客户。” “当一个顾客的卡里还有几百块钱没花完的时候,下次她想给孩子买衣服,第一个会想到谁?” “而且……”她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概念。 “你们想一想,如果有一千个顾客,参与了这个计划。我们的账上,会凭空多出多少现金?” 现金!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混沌的思绪。 赵艺芬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千个顾客,每人充五百……那就是五十万! 五十万的现金流! 第63章 听糖糖的,准没错 一千个顾客,每人充五百……那就是五十万! 五十万的现金流! 这笔钱,足够他们再去开一家分店,或者把下一季的生产规模扩大一倍! “我明白了……”赵艺芬喃喃自语,“我们送出去的一百块,并不是立刻亏损,而是变成了顾客未来消费的信用。而我们得到的,是现在就能用的,实实在在的现金!” 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云里雾里,但这条路,好像……真的能走通! 王川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他压根就没去算什么账,他只知道,唐樱提出来的东西,听起来就牛! 他一拍桌子,“就这么干!” “听糖糖的,准没错!” 项目组的其他成员,虽然还是半懂不懂,但看着唐樱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再想想开业这几天的奇迹,心里的疑虑也渐渐消散。 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 第二天,“可爱猪”储值计划的海报,就贴满了旗舰店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商圈,都炸了锅。 如果说,之前送书包的行为,在同行眼里还只是“打肿脸充胖子”。 那这一次的充值送钱,就约等于“自杀”。 赵昌的办公室里,挤满了各个部门的主管,一个个幸灾乐祸。 “赵总,我真是想不通,川少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听说杜氏集团已经把这个项目给踢出去了,现在是他自负盈亏。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我看啊,他就是有个好外公,钱多得没地方花,烧着玩呗!” 赵昌靠在老板椅上,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冷笑。 “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顾客?简直是痴人说梦!等他把本钱烧光,顾客拿到手的折扣也兑现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谁还会记得他?” “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也就他这种没经过市场毒打的富二代干得出来。” “等着吧,不出一个月,那家店就得关门大吉。” 外界的风言风语,丝毫没有影响到“可爱猪”旗舰店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消费者而言,他们只看到了一件事。 我给店家五百块,店家马上就在我的卡里,再给我一百块。 这白捡的一百块,跟地上捡钱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个老板,怕不是个傻子吧? 不占白不占! 于是,收银台前,再次排起了长龙。 “给我办一张!充五百!” “同志,这活动啥时候结束啊?我明天再带我邻居来办行不?” “这卡里的钱,买什么都能用吗?不限款式?” 他们并不知道,这种名为“预付式消费”的商业模式,在二十多年后,会成为烂大街的常规操作,这个手段在未来还有更时髦的名字:预付费消费、私域流量运营、用户资金沉淀。 更不会知道,他们以为占到的巨大便宜,其实是商家利用信息不对等,布下的一个甜蜜陷阱,提前锁定一个家庭未来几个月甚至一年的童装消费力,更是用消费者的钱,来极速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 唐樱所做的,不过是把后世淘宝“双十一”的底层逻辑,进行了一次极度简化的复刻。 用一个看似巨大的优惠,模糊了消费者对商品本身价格的感知,刺激他们的非理性消费欲望,从而在短时间内,汇集起一笔庞大到恐怖的现金。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来自未来的降维打击。 而这些九十年代淳朴的消费者们,正兴高采烈地,排着队,把自己的钱包,送到了降维打击的炮口之下。 他们一边掏钱,一边还在心里暗暗窃喜,觉得自己薅到了资本主义的羊毛。 一个刚给孙子买完衣服的老大爷,本来已经要走了,听到这个活动,又挤了回来。 “姑娘,我问问,我这卡充了钱,是不是以后随时来买都行?没时间限制吧?” 店员微笑着,耐心地解释:“大爷您放心,这个钱永远是您的,随时可以消费,没有期限。” “哎哟,那敢情好!”老大爷一拍大腿,“那我可得办一张!我孙子长得快,反正一年到头都得买新衣服,这白送一百块,不要白不要啊!” 他这番话说出了绝大多数家长的心声。 孩子的衣服是刚需。 质量好,设计也洋气,本来就打算长期买了。 现在充钱还多送一百,这便宜不占,简直天理难容。 当晚,店铺打烊。 赵艺芬拿着财务刚刚统计出来的报表,双手都在发抖。 她快步走进办公室,把报表拍在唐樱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唐……唐顾问……” “你……你看……” 唐樱抬起头,扫了一眼报表最下方那个数字。 单日储值总额:八十七万。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一张摊开的京城地图上,继王府井之后,又稳稳地画了两个圈。 一个在西单。 一个在国贸。 “赵总监,通知王总。” “可以准备,开分店了。” …… 杜家老宅,后院。 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小小的八仙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清淡爽口的家常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一锅刚从灶上端下来的,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杜建红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手里捏着个小酒盅,眯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王川。 这小子,正埋头对着一碗白米饭猛吃,吃得头也不抬。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杜建红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悠悠地嚼着。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这么孝顺,特地跑回来陪我这老头子吃饭,又看上什么东西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是想要辆新车,还是又在哪儿捅了什么篓子,要外公给你去平事儿?” 王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羊肉汤,浑身都舒坦了。 他放下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外公,在你眼里,我就只会惹事要钱啊?” 杜建红哼了一声,又呷了一口酒,“不然呢?你小子从小到大,哪次主动找我,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第64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王川也不生气,反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您可就想错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 “我是来告诉您,你外孙我,现在有钱了!” 杜建红捏着酒盅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王川,像是在审视什么稀奇物件。 “有钱了?” “就你那个小猪店?我听说开业那天闹得挺大,又是送书包,又是打折的。怎么,靠这个发财了?” 他的话里,明显带着不信。 那种促销手段,在他这种老江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那都是常规操作。”王川摆了摆手,一副“你还不懂”的神秘表情。 “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他把唐樱那个“会员储值计划”,用自己能理解的大白话,眉飞色舞地给杜建红讲了一遍。 “外公,您是没见着那个场面!” “我们就贴了个海报,说充五百块钱,卡里就多给一百!结果您猜怎么着?” “那些人,跟疯了似的,排着队给我们送钱啊!” “就一天!一天功夫!我们账上就多了快九十万的现钱!” 王川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糖糖说了,这叫什么……预……预付费,提前把顾客的钱给收进来。咱们拿着他们的钱,再去开新店,扩大生产!” “用他们的钱,赚他们更多的钱!高不高?” 他一脸求表扬地看着杜建红,眼睛亮晶晶的。 杜建红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地,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盅。 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原先的几分随意和调侃,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锐利。 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他手指敲桌的轻响。 王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外公?您……您怎么了?” “这主意……有什么问题吗?” 他心里有点打鼓,难道唐樱的法子,其实是个大坑? 过了好一会儿,杜建红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姓唐的丫头……多大年纪?” 王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外公会问这个。 “比我小几岁,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 杜建红重复了一句,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这个法子,毒啊。” “毒?”王川更听不明白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咱们拿到了钱,顾客也得了实惠,双赢啊。” 杜建红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双赢?” “你只看到了表面。” “她送出去的那一百块,不是白送的。那是一根绳子,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她用这一百块的甜头,就把一个家庭未来一年,甚至两年的童装消费,牢牢地锁在了她那家店里。你信不信,那些充了钱的顾客,卡里的钱没花完之前,他们就算路过别人的童装店,连进去看一眼的念头都不会有。” “这叫什么?这叫抢占心智,釜底抽薪。” “她用顾客自己的钱,断了所有同行的活路。” 杜建红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毒的是,她用这个法子,在最短的时间里,聚集起了一笔庞大的,可以让她为所欲为的现金。” “有了这笔钱,她可以迅速开店,抢占最好的地段。她可以扩大生产,用规模优势把成本压到最低。等别人反应过来,想学她的时候,她已经站稳了脚跟,把市场都吃干抹净了。” “到时候,她是庄家,别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王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只觉得这个法子很牛,能搞来钱。 却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么多道道。 杜建红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外孙,忽然问了一句。 “这个主意,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 王川想都没想,立刻点头。 “是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杜建红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羊肉汤的碗里。 “这个女人,不简单。” 杜建红拿起筷子,把那片叶子夹出来,扔在桌上。 “心性,手段,眼光,都是顶尖的。” “你啊,当心被人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呢。” 王川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外公!您怎么说话呢!糖糖不是那样的人!” “她要是卖掉我,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被卖掉!” “哦?”杜建红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 “叫得还挺亲热。” “你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什么时候,这么听一个外人的话了?” 他把那只空了的酒盅在手里转了转。 “难得啊,有人能治得住你。” “怎么?” 他的视线,像钩子一样,落在了王川的脸上。 “动心了?” “是你的心上人?” 王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杜建红斜睨着王川,“你小子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从小到大,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换得比我换衣服还勤快。” “哪一个,能在你身边待过半个月的?” “你对谁,上过心?” 这话说得一点情面都没留。 王川的脸涨得更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外公说的,是事实。 他以前就是个混球,仗着家里的背景,整天游手好闲,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姑娘。 可那些人,对他来说,就像是商店橱窗里的漂亮衣服。 看看可以,穿穿也行。 但没有一件,是他真正想带回家的。 他看着杜建红,深吸一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外公,她和别人不一样。” “我……我是真的喜欢她。” “一辈子,想结婚那种!” 第65章 云鬓生香 夜深人静,唐樱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桌面。 她打开存折,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 五万块。 这是《还珠格格》以及几首歌曲,给她带来的分成。 放在九十年代,这笔钱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可唐樱的目标,是重回巅峰。 她想拍电视剧,想做电影,想建立属于自己的娱乐帝国。 而这些,无一不是资本密集型的产业。 别说拍一部电视剧,这五万块,恐怕连买一个好点的摄像机都不够。 杯水车薪。 唐樱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存折。 钱,还是远远不够。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打开了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上,声望值那一栏的数字,正在飞速跳动着,早已突破了之前的记录。 开业的火爆,储值计划的成功,都为她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正面情绪。 她的视线,直接落在了系统商城里一个被金色光芒包裹的选项上。 【云鬓生香】。 高级秀发护理套餐。 需要消耗的声望值不少,但此刻,她的余额绰绰有余。 没有丝毫犹豫,唐樱选择了兑换。 一股温润的热流,从头顶百会穴开始,缓缓流淌,蔓延至每一根发丝的末梢。 一切的改变,都在润物细无声中完成。 唐樱睁开眼,走到穿衣镜前。 原本略有些宽的额角,被新生的细密绒发修饰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完美的鹅蛋脸轮廓。 发际线变得规整而圆润,显得颅顶更高,衬得整张脸小了一圈。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长发。 浓密乌黑,像最上等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健康柔亮的光泽。 每一根发丝都充满了生命力,顺滑,强韧。 更奇妙的是,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极淡,却又极独特的香气,从发间弥散开来。 不是任何一种花香,也不是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清雅,幽远,闻之让人心神安宁。 镜中的人,五官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 那么现在,她身上便多了一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就在这时,她的华夏一号响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 “喂,唐小姐吗?我是王嫂啊!” “夫人……夫人她住院了!” 唐樱的心猛地一沉。 “王嫂,怎么回事?” “就是之前崴的脚,一直不见好,今天下午肿得更厉害了,医生说有点骨裂,得住院观察几天。” “夫人她……她心情不好,晚饭一口都没吃,谁劝都不听……” 挂了电话,唐樱一刻也没有耽搁。 她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 …… 协和医院,高级病房。 唐樱提着一个果篮和一小袋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儿,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单调声音。 林婉靠在床头,脚踝上打着石膏,被高高垫起。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不耐。 听到开门声,她不耐烦地抬起头。 当看清进来的人是唐樱时,她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糖糖!你怎么来了?” 唐樱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快步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脚。 林婉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嘴里抱怨着。 “这破地方,待得我骨头都要发霉了。” 唐樱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拿出另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奶糕。 “这是我下午刚做的,您尝尝。” 林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几分。 “嗯!好吃!甜而不腻,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唐樱看着她吃了两块,这才放下心来,开始给她讲店里发生的趣事。 “阿姨,您是没见着我们店里那些孩子,简直是人来疯。” “有个小男孩,他妈妈不给他买那套带猪尾巴的裤子,他就抱着我们店里的模特假人,死活不撒手,一边哭一边喊,说他要跟模特结婚,以后就住在我们店里了。” “噗——” 林婉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这事儿?” “还有呢!”唐樱学着小孩子的语气,惟妙惟肖。 “还有个小姑娘,看上了一条粉色的公主裙,她妈妈觉得太贵了。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妈妈,你今天不给我买,我明天就去告诉我老师,说你虐待我,不给我穿新衣服!’把她妈妈给气的,脸都绿了。” “哈哈哈哈哈!” 林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拍着床。 “哎哟,现在的孩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病房里,原先沉闷压抑的气氛,变得温馨,又充满暖意。 霍深走到病房门口时,听到的,就是这样一阵阵清脆爽朗的笑声 他脚步一顿。 门口站着两个霍家跟来照顾的佣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唐小姐可真好,夫人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是啊,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刚才还给我们带了点心呢,味道可好了。” 霍深站在她们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出声,目光投向病房内。 唐樱正侧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专注地削着一个苹果。 刀锋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长长的果皮,连成一串,垂落下来,没有断。 她的长发如墨,像最光滑的乌木,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霍深就那么站着,看着屋内的那一幕。 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对这个女孩的认知,错得有多离谱。 纠缠,讨好,心机。 那些他曾经贴在她身上的标签,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她对母亲的好,是真真切切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和陪伴,不是任何演技能够伪装出来的。 而这份好,与他霍深,没有半点关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唐樱抬起头,看到是他,削苹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霍深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第66章 老鼠躲猫 唐樱削苹果的动作,就那么停了一瞬。 病房里刚刚还轻松融洽的气氛,瞬间凝滞。 林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有些不自在的唐樱。 唐樱站起身,理了理衣角, “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 说完,她便准备绕过病床离开。 “哎,糖糖!” 林婉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还不小。 “这才几点,走什么走!” “饭都还没吃呢,陪阿姨吃完饭再走!” 她手也抓得紧紧的,生怕人跑了。 唐樱有些为难,“阿姨,我……” 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 王嫂推着一个餐车进来,车上盖着好几个保温餐盒。 王嫂麻利地将餐盒一一打开,摆在病房里那张专门用来吃饭的小圆桌上。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颜色清淡,却飘散着诱人的香气。 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白灼菜心,还有一碟清炒虾仁。 都是些适合病人吃的,清淡又有营养的菜色。 王嫂摆好饭菜,又从餐车下层拿出三副碗筷。 她的脸上堆着和善的笑。 “唐小姐,您就陪夫人吃点吧。” “夫人她今天心情不好,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我们怎么劝都不听。” “您来了,她这脸上才见了笑模样。” 林婉在一旁连连点头,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就是就是!糖糖,你可怜可怜阿姨,陪我吃点好不好?” “你看我这脚,动也动不了,一个人吃饭怪冷清的。” 唐樱看着林婉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再看看旁边一脸为难的王嫂,拒绝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她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阿姨。” “太好了!”林婉立刻喜笑颜开,拍了拍她的手背,“快,扶我过去。” 霍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什么话也没说。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从唐樱手里接过了搀扶林婉的活儿,动作小心地将她扶到轮椅上,再推到饭桌前。 唐樱松了口气,跟在后面。 圆桌不大,三个人坐下,刚刚好。 林婉坐在主位,唐樱和霍深一左一右,坐在她的两边。 王嫂给每个人都盛了汤。 林婉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便开始张罗起来。 “糖糖,快吃菜,尝尝这个鱼,今天的火候正好。” 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唐樱碗里。 “还有这个虾仁,你最喜欢吃的。” 又是一筷子。 唐樱碗里的菜,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谢谢阿姨,您也快吃。”唐樱笑着应下。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饭。 餐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糖糖啊,你光吃饭,也不跟阿姨说说话,这饭吃得都没味儿了。” “你不是最会讲笑话了吗?再给阿姨讲一个,让阿姨也乐呵乐呵。” 唐樱想了想,脑子里搜刮出一个后世很流行的网络冷笑话。 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阿姨,那我给您说个好玩的。” “行啊,你说。”林婉顿时来了兴趣。 旁边的霍深也抬眼看过来。 唐樱一本正经地开口:“从前,有个人在海边钓鱼,钓上来一只鱿鱼。” “鱿鱼很害怕,就开口求那个人:‘求求你了,你放了我吧,千万别把我拿去烤了吃啊!’” 林婉追问:“然后呢?那个人放了它吗?” 唐樱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那个人对鱿鱼说:‘行,我不烤你。不过,我得先考你几个问题。’” “那您猜,鱿鱼怎么回答的?” 林婉想了想,“鱿鱼肯定答应了啊,为了活命嘛。” 唐樱却摇了摇头,学着一种很激动很急切的语气,喊道:“鱿鱼说:‘你考吧!你考吧!’” “然后,那个人就把那只鱿鱼给烤了。” “……”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林婉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句“你考吧”和“烤吧”联系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她瞬间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哎哟我的天!” “这鱿鱼……也太倒霉了!” “你考吧,你考吧……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婉笑得喘不过气,连连摆手。 唐樱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脸上也挂着笑。 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霍深,嘴角也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一个笑话,彻底打破了餐桌上沉闷的气氛。 林婉心情大好,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 “王嫂,再给我盛半碗饭!”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王嫂收拾了碗筷。 唐樱陪着林婉又聊了一会儿天。 林婉靠在床头,看着身边巧笑倩兮的女孩,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窗边,身形挺拔的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满足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要是每天都能和糖糖一起吃饭,该有多好啊。” 唐樱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婉拉着她的手,神色变得无比认真。 “糖糖,你现在也不在电台那边做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肯定都是凑合。” “听阿姨的话,搬回来住吧。” “家里房间那么多,空着也是空着。你搬回来,家里也热闹,我也能时常见到你,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长辈的关怀。 可这话听在唐樱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对上霍深望过来的眼。 唐樱脸上重新扬起温和又礼貌的笑。 “谢谢您,阿姨。” “您的心意我明白。不过,我那边住得挺好的,也习惯了。” 她的声音很柔,但话里的拒绝意味,却清清楚楚。 林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还想再劝,唐樱口袋里的华夏一号,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那急促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唐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身。 “阿姨,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角落,讲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歉意。 “阿姨,真对不起,出了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林婉立刻扭头看向霍深,“阿深,你快,送糖糖过去。” “不用了!”唐樱想也没想,立刻拒绝。 “真不用麻烦了,阿姨。我走过去就行,几步路的事。”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冲着林婉和霍深点点头。 “阿姨您好好休息,霍先生,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你满意了?” “现在人家躲你,跟老鼠躲猫一样。” 第67章 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你们占了? 料峭的寒风被一日暖过一日的春阳取代,柳树抽出了新芽,街上的行人也脱下了厚重的冬衣。 万物复苏,一片生机勃勃。 西单商业街,人潮涌动。 这里是京城年轻人的潮流聚集地,时髦的青年男女们,三五成群,笑闹着穿行在各个百货大楼之间。 今天,整条街的焦点,都聚集在一家新开的店铺上。 巨大的粉色招牌,写着三个圆滚滚的卡通字体——可爱猪。 没错,继王府井之后,“可爱猪”的第二家分店,在西单正式开业。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开业前一个小时,店铺门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首魔性又洗脑的《可爱猪之歌》,通过几个大喇叭,循环播放,响彻了半条街。 有了王府井店的经验,这次的开业活动,组织得更加井然有序。 店员们穿着统一的粉色制服,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给排队等候的顾客们分发印着可爱猪 LOGO 的小气球。 孩子们人手一个,兴奋得又蹦又跳。 家长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流着育儿心得。 “你也是听朋友介绍来的?” “可不是嘛!我那同事,上次在王府井给他们家闺女办了张卡,充了五百送一百,划算得不行。她说那衣服质量是真好,纯棉的,样子也洋气,比燕莎里卖的外国牌子都不差!” “真的假的?有那么好?” “我还能骗你?你看我儿子身上这件卫衣,就他们家的。上个礼拜买的,洗衣机里搅了好几回了,一点没变形,也不掉色。” 口碑,就像春日里的蒲公英,乘着风,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千家万户。 上午九点整,店门打开。 早已准备就绪的顾客们,在店员的引导下,有序地涌入店内。 没有了第一次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目标明确的疯抢。 “服务员!那个‘梦幻小公主’系列的新款在哪儿?” “我儿子就要那套带小尾巴的裤子,140 码的,还有没有?” 收银台前,储值办卡的队伍,比排队结账的还要长。 “可爱猪”办公室里,赵艺芬拿着刚刚传真过来的销售数据,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唐顾问!王总!” “西单店开业三个小时,销售额……突破五十万!” “办卡的会员,新增了六百多个!” 所有人都沸腾了。 如果说王府井店的成功,还有几分运气和侥幸的成分。 那么西单店的再次火爆,则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一件事——“可爱猪”的模式,成功了。 它不是昙花一现的泡沫,而是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商业力量。 消息很快传回了杜氏集团。 “冠军小子”事业部里,赵昌正端着他那杯万年不变的枸杞菊花茶,听着助理小张的汇报。 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哼,最后的疯狂罢了。” 他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开分店?我看他是嫌死得不够快。” “战线拉得越长,资金链的压力就越大。他这是在透支品牌最后的生命力。”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起来。 “就是啊,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不计成本地扩张,完全是胡闹!” “他也就是命好,有个好外公在后面给他兜底。换了别人,这么烧钱,公司早就垮了。” “说到底,还不是靠着杜家的钱在玩票。咱们这种正儿八经做实业的,跟人家比不了。” 酸溜溜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嫉妒和自我安慰。 他们宁愿相信王川是个靠家里的败家子,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被一个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商业模式,打得溃不成军。 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可爱猪”疯狂扩张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于那些心甘情愿排队办卡的消费者。 这是一种他们认知之外的,降维打击。 然而,这场打击,才刚刚开始。 一周后,京城最顶级的商业中心,国贸。 “可爱猪”的第三家分店,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盛大开业。 王府井,西单,国贸。 三家旗舰店,像三颗钉子,精准地楔入了京城商业版图最核心的三个位置,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黄金三角。 它们互相联动,互相引流,彻底引爆了整个京城的童装市场。 曾经稳坐头把交椅的“冠军小子”,在“可爱猪”掀起的这股粉色风暴面前,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无力。 这已经不是竞争了。 这纯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 杜氏集团,董事会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主管集团财务的副总刘建军,手里捏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季度财报,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站起身,将报表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董事长!各位董事!”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再这么下去,我们杜氏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 “你们看看这份报表!看看我们‘冠军小子’的业绩!” “上个季度,销售额同比下滑百分之三十!市场占有率,被那个‘可爱猪’,硬生生啃掉了十五个百分点!” “十五个点啊!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是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 刘建军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在发抖。 “川少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是在搅乱市场,是在恶意竞争!他用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把整个行业的规矩都给破坏了!” 另一个董事也立刻站起来帮腔,矛头直指王川。 “刘总说得没错!他那个‘可爱猪’,完全是在胡闹!又是送书包,又是充钱打折,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他这不是在卖衣服,他是在烧钱!” “他烧得起,因为他背后有您,有杜家。可我们不行!我们是要对所有的股东负责!” “董事长,您不能再这么纵容他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群情激愤,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了那个“罪魁祸首”。 在他们看来,王川的行为,就是仗势欺人,用资本碾压市场,是典型的不正当竞争。 杜建红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的口诛笔伐,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眼皮。 “说完了?” 他环视一圈,“当初,是你们自己嫌‘可爱猪’是个包袱,吵着闹着要把它从集团剥离出去的。” “现在,人家自己玩自己的,玩出名堂来了,你们又眼红了?” “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你们占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一阵红一阵白。 刘建军梗着脖子,还想争辩:“董事长,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 “行了。”杜建红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川儿那边,我会去说。” “散会。” 他站起身,不再看众人一眼,背着手,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满屋子的董事,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第68章 就算她真的想要,整个可爱猪,我都可以给她 董事长办公室里,杜建红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川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脸上的威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祥和蔼的表情。 “喂,川儿啊,最近忙什么呢?” “外公!我正想找您呢!”王川在那头,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杜建红笑了笑,“哦?找我什么事啊?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你那三家店,开得挺热闹。不过,这摊子铺得越大,花销也越大。怎么样,资金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要是有,跟外公说,外公给你想办法。” 这就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了。 谁知王川听完,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外公,您就放心吧!钱的事,您外孙我,现在一点都不愁!” 他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骄傲。 “不瞒您说,我们账上的现金,充裕得很!别说开三家店,再开十家都绰绰有余!” “而且,我们下一批货的钱,都已经全款预付给工厂了!一分钱没欠!” 杜建红捏着电话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全款预付…… 在这个三角债横行,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压着供应商货款的年代,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傻子。 另一种,就是拥有绝对碾压性的,恐怖的现金流。 杜建红沉默了几秒,心里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唐樱,评价再次拔高了几个层次。 这个女娃,手段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川儿,能干是好事。” “不过,生意场上,人心复杂。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要多长个心眼。” “尤其是……跟你一起做事的人。本事太大,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 “你要记住了,产业是自己的,得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不能让外人喧宾夺主。”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 既是提点,也是警告。 他担心自己这个傻外孙,被那个聪明的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落得个为人作嫁的下场。 电话那头,王川听着外公意有所指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开口。 “外公,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您放心,糖糖不是那样的人。” “而且……就算她真的想要,整个‘可爱猪’,我都可以给她。” “我心甘情愿。” 杜建红在那头,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电话被挂断了。 王川握着听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眼神却变得有些悠远。 他知道,外公说得对。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他就是愿意相信唐樱。 毫无保留地相信。 …… 与此同时,港岛,“皇家宝贝”华夏区总部。 总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安琪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的面前,站着一众核心团队成员,每个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办公室的地上,散落着一地被撕碎的报表和文件。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陈安琪猛地将手里的烟蒂摁进水晶烟灰缸里,声音尖利,歇斯底里。 “三家店!不到半年时间,他们就在京城连开了三家店!” “王府井,西单,国贸!每一个都是最顶级的黄金地段!” 一个市场部的主管,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陈总,要不……我们也搞一些促销活动?或者,干脆降价?” “降价?”陈安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我们是‘皇家宝贝’!是童装界的奢侈品!你让我们去跟一个卖地摊货的打价格战?” “那不是自降身价,自毁城墙吗?” 另一个设计总监提议道:“陈总,要不我们从产品本身入手?马上推出我们最新的秋季系列,用我们领先的设计,去碾压他们。” 陈安琪烦躁地摆了摆手,“来不及了。” “现在不是产品的问题,是渠道,是流量!他们的三家店,像三台巨大的抽水机,把整个京城的客流都吸干了!” “我们的店现在门可罗雀,就算拿出再好的设计,谁来看?谁来买?” “拿不下内地的市场,我们到时候只能灰溜溜地回港岛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他们引以为傲的品牌优势,他们精心构建的高端形象,在“可爱猪”那种简单粗暴,却又精准致命的打法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良久,陈安琪缓缓站起身,看着窗外,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决绝。 “常规的办法,已经没用了。” “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众人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陈安琪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安德烈夫人。” “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我一定要见到她。” “只要能拿到她在国外市场的独家代理权,只要能得到她的一次公开站台,我们就能绝地翻盘!” 市场部主管面露难色,“可是陈总,我们之前已经试过了,通过那么多关系,礼物也送出去了,也没见什么回音。现在想见她本人,恐怕……” “那就想别的办法!”陈安琪厉声打断他。 “我听说,俄国大使馆的商务参赞,夫人是港岛人,跟我父亲有点交情。” “立刻去备一份厚礼,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给我约到这位参赞夫人!” “告诉她,只要她能帮我约到安德烈夫人,条件……随她开!”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被陈安琪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给镇住了。 助理拿起电话,颤抖着手,开始拨号。 陈安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可爱猪……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笑到最后的,到底是谁! 第69章 旗袍 俄国大使馆要举办夏季晚宴的消息传出来。 “陈总!消息确认了!”市场部主管冲进办公室,脸上带着激动和紧张,“安德烈夫妇,确定会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陈安琪掐灭了手里的香烟,站起身。 她绕过办公桌,从主管手里拿过那份资料,指尖在“安德烈”这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办公室里,所有团队成员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都很清楚,这将是他们走向国际市场的一次大好机会。 一个能让“皇家宝贝”一步登天的机会。 “想办法。” 陈安琪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无论花多少钱,用多少人情,我必须拿到一张入场券。”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皇家宝贝”华夏区总部,都在为了这一张小小的卡片疯狂运转。 人情托了人情,关系搭着关系。 真金白银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最终,通过她父亲在港岛的一位老朋友,搭上了那位大使馆商务参赞的夫人,在送出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翡翠首饰后,一张印着她名字的邀请函,终于送到了陈安琪的手上。 消息传开,整个团队都沸腾了。 “太好了陈总!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要能在晚宴上和安德烈夫人搭上话,凭我们的品牌实力,一定能让她刮目相看!” “到时候,我们直接拿下国际代理权,看那个‘可爱猪’还怎么嚣张!” 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扫之前的颓丧。 在他们看来,这场高端晚宴,就是“皇家宝贝”的主场。 是他们展示品牌实力,碾压竞争对手的最佳舞台。 …… 陈安琪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件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高定礼服,香槟色的丝绸,上面手工缝制了上千颗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旁边的丝绒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她为安德烈夫人的儿子萨沙准备的礼物。 一套用白金和蓝宝石打造的儿童袖扣和领针,设计精巧,价值连城。 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自己的开场白。 从品牌的历史,到设计的理念,再到对国际市场的独到见解。 每一个词,每一个微笑的角度,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她想象着,在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自己如何用优雅的谈吐和卓越的品位,彻底征服那位来自俄国的贵妇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童装领域真正的女王。 …… 与此同时,唐樱的小院里,却是一片宁静。 她刚刚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电话是安德烈夫人亲自打来的。 没有客套,也没有公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又真诚,带着俄国人特有的爽朗。 “亲爱的糖糖,萨沙那个小家伙,天天都在念叨你这位漂亮姐姐。” “周末的聚会你一定要来。萨沙也会去,他要是见不到你,一定会把屋顶哭塌的。” “这只是朋友间的聚会,你千万不要有任何压力,穿得漂漂亮亮地过来玩就好。” 唐樱听着这几个字,心里划过一阵暖流。 她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月白色的真丝旗袍。 这是她闲暇时,自己动手改良的款式。 保留了传统旗袍最经典的立领和盘扣,却大胆地去掉了繁复的刺绣,腰身的设计也更加宽松舒适,裙摆两侧的开衩恰到好处,既方便行走,又能在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简约,素雅,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东方韵味。 她对着镜子,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松地挽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耳垂上,点缀了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清雅,脱俗。 …… 俄国大使馆,灯火辉煌。 悠扬的古典乐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 身着华服的宾客们,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里汇聚了京城乃至全国最顶尖的政商名流,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霍深倚在二楼的栏杆望向楼下。 他习惯了这种场合的烦闷。 霍家和大使馆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作为家族未来的掌舵人,这种应酬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无法避免。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端着酒杯。 周围是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味道,伴随着压低了的、言不由衷的笑声。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这些虚伪的笑脸,觉得空气都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口,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有人的交谈声,都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霍深顺着众人的方向望过去。 门口,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孩,正静静地站着。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仿佛自带一束柔光,将周围所有的衣香鬓影,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件旗袍的颜色,像初雪,像月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剪裁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形。 乌黑的长发被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霍深甚至能想象得到,那发丝拂过皮肤时,会是怎样一种微痒的触感。 他见过她很多次。 见过她狼狈的样子,见过她倔强的样子,也见过她巧笑嫣然的样子。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和刻意,像一幅意境悠远的泼墨山水画,清冷,雅致,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都藏着勾魂摄魄的风情。 她只是平静地站着,清澈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厅,像一个误入凡尘的精灵。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 霍深发现,自己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沉重。 喉咙里,也莫名地有些干渴。 他看到安德烈夫人,笑着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无比亲热的拥抱。 她们站在一起,亲密地交谈着。 唐樱的脸上,露出了真诚而明媚的笑。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光,似乎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第70章 朋友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光,似乎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悄然涌起。 “那位小姐是谁?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穿旗袍的那个?气质真好,那件衣服看着简单,却比旁边那些珠光宝气的礼服还打眼。” 一位法国外交官的夫人,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走近安德烈夫人,视线却落在唐樱身上。 她用法语赞叹道:“夫人,您身边这位年轻的小姐,真是东方神韵的最佳诠释。这件衣服,太美了。” 唐樱微微欠身,用流利的法语回应,“您过奖了,夫人。您的钻石项链,才是我见过最璀璨的星辰。” 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那夫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法语,眼中露出一丝惊喜,两人很快就相谈甚欢。 霍深站在二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唐樱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不同的语言频道,与那些身份尊贵的夫人们谈笑风生。 她的举止大方得体,脸上始终挂着真诚的笑,那种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还是那个,在他家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孩吗? 这还是那个,只会哭着求他不要讨厌她的女孩吗? 霍深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贫瘠得可笑。 他甚至不知道,她会说这么流利的法语,也不知道,她能有这样出色的交际手腕。 他过去所认知的那个唐樱,仿佛只是一个拙劣的赝品。 而今天,站在这里的,才是真正的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小西装的金发小男孩,像个小炮弹一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径直扑向唐樱。 “糖糖姐姐!” 萨沙一把抱住唐樱的腿,仰着小脸,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唐樱蹲下身,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萨沙,今天真帅。” 萨沙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他脱下身上的小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短袖 T 恤。 那件 T 恤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猪,正是“可爱猪”的经典 LOGO。 “姐姐你看!我穿了你送我的衣服!” 周围的宾客们,视线都被这个可爱的孩子吸引了。 安德烈夫人走过来,满脸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对身边的几位夫人解释道:“这是萨沙最喜欢的衣服,我们糖糖亲手设计的。” “可爱猪?”一位对国内市场颇有了解的夫人认了出来,“我知道这个牌子,最近在京城特别火。” “原来是唐小姐的作品,真是年轻有为。” 赞誉声此起彼伏。 唐樱只是微笑着,牵着萨沙的手,陪他在一旁玩耍。 她没有趁机推销自己的品牌,也没有刻意去结交任何人。 她就像这宴会里的一缕清风,自在,随和,却让人无法忽视。 不远处,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酒杯,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陈安琪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唐樱身上。 她费尽心机,花了血本才拿到这张入场券。 她准备了最华丽的礼服,最昂贵的礼物,最完美的说辞。 可这个女人,就凭着一件素净的旗袍,轻而易举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成了安德烈夫人的座上宾。 陈安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嫉妒。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种靠着私人关系得来的关注,不过是镜花水月。 商业合作,最终看的还是实力。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迈着优雅的步伐,朝着安德烈夫人走了过去。 唐樱被萨沙拉着去旁边看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安德烈夫人身边,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陈安琪端着酒杯,不急不缓地走上前。 “安德烈夫人,晚上好。” 她用的是一口标准的俄语,发音纯正,带着贵族般的优雅。 安德烈夫人回过头,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陈安琪递上自己的名片,名片是特制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冒昧打扰,我是‘皇家宝贝’的品牌主理人,陈安琪。” “我一直非常敬佩您在时尚领域的独到眼光,‘皇家宝贝’也一直致力于为全世界的孩子,提供最高品质的童装。” 她的开场白,得体,自信,充满了商业精英的范儿。 安德烈夫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皇家宝贝,我知道。”她淡淡地开口,“一个很不错的港岛品牌。” 陈安琪心中一喜,看来对方是做过功课的。 她趁热打铁,“我们非常希望能与您合作,将‘皇家宝贝’带向更广阔的国际市场。我相信,我们的设计理念,一定能得到您的认可。” 她说着,便准备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份礼物递上去。 安德烈夫人却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陈小姐,你的品牌很好。” “但是……” 她的视线,越过陈安琪的肩膀,望向不远处正陪着萨沙笑闹的唐樱,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唐,是我的朋友。” “我们俄国人做生意,有一个习惯。” 她转回头,看着陈安琪,清晰地说道。 “我们,喜欢先和朋友做。” “而且,我很喜欢她的设计,非常喜欢。” 陈安琪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僵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商业蓝图,市场分析,品牌优势…… 可对方,却用最简单,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堵死了她所有的路。 朋友。 就这两个字,比任何商业合同都更有分量。 唐樱陪着萨沙玩了一会儿,便跟安德烈夫人打了个招呼,准备去趟卫生间。 她刚从拐角的盥洗室出来,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 霍深就站在她面前,隔着不过半步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男性气息,将她笼罩。 唐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霍先生。” 霍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挽起的发髻,到她光洁的额头,再到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你今晚很美。” 唐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扬起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谢谢。” 第71章 俄国小少爷同款 第二天,清晨。 整个京城,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升腾起了热气腾腾的烟火。 “老板,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好嘞!” 一个中年男人接过早点,顺手从旁边的报刊亭里抽出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京城早报》。 他一边咬着油条,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报纸的头版,是关于某个重要会议的报道。 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直接翻到了第二版。 头版右下角的一个侧条,刊登了一张照片,不大,也就豆腐块那么点。 照片的背景,是俄国大使馆宴会厅里金碧辉煌的一角。 照片里,大使先生正和一对气质出众的外国夫妇相谈甚欢。 男的英俊,女的优雅。 男人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下面的图片说明很短。 “昨夜,俄国大使馆举办夏季晚宴,著名俄国企业家安德烈先生携夫人出席……” “安德烈先生……好像在哪儿听过……”男人嘀咕了一句,也没深想。 他的注意力,被照片里站在安德烈夫人身边那个金发小男孩吸引了。 小男孩长得跟个洋娃娃似的,漂亮得不行。 男人看着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他放下手里的油条,凑近了报纸,仔細辨认着。 那孩子身上穿的那件 T 恤……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胸口上那个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卡通猪…… “老张!老张你快来看!” 他猛地一拍旁边正在喝豆浆的同事。 “看什么看,大惊小怪的。”老张头也不抬。 “你看这报纸!这照片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怎么了?外国小孩儿呗。” “不是!你看他穿的衣服!是不是跟你家孙子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老张被他吼得一愣,凑过头去。 “这……这不是‘可爱猪’吗?!就西单新开那家!” “对吧!我就说我没看错!”中年男人激动地一拍大腿,“上个礼拜我才带我闺女去买了一件!” 早餐摊上,瞬间炸了锅。 周围好几个正在吃早饭的,都围了过来。 “什么可爱猪?” “就那个天天放‘我是猪就是猪哇’的那个牌子啊!我家孩子天天闹着要!” “让我看看!哎哟我去!还真是!这不就是我儿子那件吗?一模一样!” “这报纸上说,这小孩儿他爹,是俄国的什么企业家……那不就是大富豪吗?” “我的天老爷!我儿子……跟俄国富豪的儿子,穿的是同款?!” 这已经不是衣服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身份的认同! 是一种品位的象征! 我们家虽然是普通工薪阶层,但我们给孩子买的衣服,跟人家国际大富豪的儿子穿的是一样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有眼光! 说明我们没买错! 这钱,花得太值了! 一种巨大的虚荣心和自豪感,像病毒一样,在这些最普通的家长心中,迅速蔓延,发酵,最后彻底引爆。 消息,比春风刮得还快。 从早餐摊,到公交车,再到每一个办公室,每一个政府机关大院。 一张小小的照片,掀起了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 那些家里有“可爱猪”衣服的,一个个都跟中了彩票似的,挺直了腰杆。 “可爱猪”三家门店的电话,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铃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激昂的交响乐。 “喂!你好,是可爱猪吗?!” “对!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就问问!你们那个‘俄国小少爷同款’!还有没有货?!” “啊?什么……俄国小少爷同款?”接电话的店员都懵了。 “就是报纸上那个!胸口有个猪头的白 T 恤!你别跟我说卖完了啊!多少钱都行!给我留一件!我马上过去拿!” 整个京城商圈,都震动了。 一个本土的新品牌,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靠着洗脑神曲和低级促销才火起来的牌子。 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入了如此高端的国际社交圈。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 杜氏集团,“冠军小子”事业部。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那份《京城早报》,就摊在赵昌的办公桌上。 他已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 一个字都没说。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蔑和洞悉一切的冷笑。 那张照片,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他想不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个唐樱,那个王川,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俄国大使馆的晚宴! 能进去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们凭什么?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些七嘴八舌,嘲讽“可爱猪”是“最后的疯狂”的主管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脸上的表情,尴尬,难堪。 助理小张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赵……赵总……” 他鼓起勇气,小声开口,“刚才……西单百货的采购经理打电话过来……” “说……说我们下一季的订单,可能……可能要削减百分之三十……” 赵昌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报纸。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主管集团财务的副总刘建军,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手里,同样捏着一份报纸,纸页因为太过用力,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赵昌!” 他把报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刘建军环视了一圈,看着这满屋子失魂落魄的人,心头的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了以前,在董事会上,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地痛斥王川,是如何力主将“可爱猪”这个包袱甩掉的。 他还记得,当董事长宣布这个决定时,自己和其他股东脸上那得意的笑容。 现在想来,那笑容,简直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 他们亲手扔掉的,哪里是什么包袱。 那分明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 不,那是一架印钞机! 刘建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赵昌,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们的……安德烈夫人的那条线……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赵昌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 “没……没有回音。” 完了。 刘建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第72章 金娃娃 杜氏集团,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满了集团的核心股东。 他们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蔫头耷脑,一言不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的董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干涩地开口。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川那小子,什么时候搭上俄国人这条线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又过了一会儿,坐在刘建军旁边的一个股东,看着报纸,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不敢置信。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当初,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想尽办法,甚至不惜跟董事长拍桌子,也要把这个项目从集团剥离出去。 可现在呢? 这个被他们亲手扔掉的“包袱”,转眼之间,就成了能登上国际舞台,被俄国顶级企业家青睐的“金娃娃”! 悔恨! 无尽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啪!” 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刘建军站起身,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下手极重,半边脸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我混蛋!” 刘建军通红着眼睛,环视众人,声音嘶哑,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自责。 “当初,是我!是我第一个跳出来,说‘可爱猪’项目不靠谱!是我有眼无珠,鼠目寸光!” “我严重低估了项目的潜力,更低估了川少的魄力!” “我……我是集团的罪人啊!”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当初附和刘建军最起劲的几个股东,反应也是极快。 一个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沉痛的表情。 “刘总,您也别太自责了。当初我们……我们不也都跟着附和了吗?要说有眼无珠,我们都有责任!”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也赶紧表态,“现在想来,川少才是真正的高瞻远瞩啊!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僵化,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 “什么叫眼光独到?这才叫眼光独到!不声不响,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简直……简直是有乃祖之风啊!” 画风转变得如此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前不久还把王川贬得一文不值的这群人,此刻,却把他夸上了天。 仿佛那个力排众议,坚持要把“可爱猪”做下去的,是他们自己一样。 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之后,众人的意见,达到了空前的一致。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可爱猪’,重新纳入集团的体系!” “对!必须拿回来!” “这本来就是我们杜氏的项目,怎么能让它流落在外!” 一个股东沉吟道:“可是……当初我们做得那么绝,川少那边,会不会有情绪?” 另一个立刻反驳:“有情绪也得谈!‘可爱猪’毕竟是川少主导的,他总不能不认董事长这个外公吧?只要我们姿态放低,拿出诚意,他总得顾及这份情分。” 会议室里,立刻开始了热火朝天的讨论。 这些老狐狸,一旦变了脸,比谁都现实,比谁都狠。 他们此刻盘算的,已经不是如何挽回损失,而是如何将这只会下金蛋的鹅,重新抢回自己的笼子里。 就在杜氏集团的董事们,绞尽脑汁地盘算着如何“亡羊补牢”的时候。 “可爱猪”的三家门店,已经彻底陷入了狂欢。 王府井总店。 赵艺芬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那壮观的景象,激动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放眼望去,全是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店铺门口,一直延伸到几百米外的街口,拐了个弯,还望不到头。 因为排队的人太多,甚至一度造成了王府井大街的交通堵塞。 最后,连附近的派出所都惊动了,派了两个民警同志过来,拉着警戒线,帮忙维持秩序。 “唐……唐顾问……”赵艺芬握着电话,“爆了!彻底爆了!” “萨沙同款的 T 恤,还有所有类似款式的,不到一个小时,全部售罄!” “库房里连一件样衣都没剩下!” “我刚给工厂那边打过电话了,他们已经停了其他所有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连夜给我们加急生产!” 电话那头,唐樱的声音依旧平静。 “辛苦了,赵总监。注意安全,别出乱子。” “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赵艺芬看着楼下鼎沸的人潮,只觉得像是在做梦。 门店的火爆,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疯狂的,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们。 “您好,请问是可爱猪吗?我是津门百货的采购部经理,我想跟你们王总谈一下加盟合作的事!” “喂?是王总吗?我是盛天来的!我们想做你们在东北三省的总代理!” 之前那些对“可爱猪”持观望态度,甚至有些不屑一顾的加盟商、代理商,此刻,正疯了似的,托关系,找门路,想方设法地要联系上王川。 王川的那台华夏一号,从早上开始,就没消停过。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最后,机身都开始发烫。 他索性直接拔了电池板,关机。 世界,瞬间清静了。 王川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扬眉吐气的笑容。 他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认为他是败家子的人,现在反过来求着他,巴结他的感觉。 真他娘的爽!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百货商场的童装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片萧条。 尤其是“冠军小子”的专柜,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几个无所事事的导购员,聚在一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小声议论着。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可爱猪’,都上报纸了!” “能没听说吗?我今天上班路上,听见好几个人都在说呢!说人家那衣服,连外国大老板的儿子都穿!” “可不是嘛!你看看咱们这儿,一上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人家那儿,都排队排到马路上去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导购员,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运气好,会炒作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立刻反驳道:“张姐,话不能这么说。我昨天特地去他们店里看了,人家那衣服,质量是真好,款式也洋气。再看看咱们的,十年了,还是那几个老样子,谁还买啊?” 第73章 晚了 杜建红的办公室里。 刘建军站在办公桌前,将董事会刚刚商议出的决定,一五一十地向杜建红做了汇报。 “……董事长,大家的意思是,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让川少和‘可爱猪’,回归集团。” 杜建红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手里把玩着那两颗文玩核桃,“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建军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看不透董事长的想法。 过了许久,杜建红才缓缓开口。 “你们当初把它扔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刘建军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董事长,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杜建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王川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杜建红放下电话,拿起外套。 “董事长,您这是……” 杜建红没理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路过刘建军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丢下一句话。 “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去解决。” “我这个老头子,可丢不起那个人。” …… 酒店。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助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心翼翼。 “陈总……您在吗?” 助理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 “陈总,港岛总部……来了电话。” 陈安琪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助理被她此刻的样子吓了一跳。 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皱巴巴的,沾着酒渍。 “陈……陈总……” 陈安琪没有理会她的惊愕,沙哑着嗓子问,“电话呢?” “刚……刚挂断。”助理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董事长亲自打来的。” “他问……他问为什么会让‘可爱猪’的人,出现在俄国大使馆的晚宴上,还和安德烈夫人……关系那么好。” 助理不敢去看陈安琪的眼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还说……报纸的事情,已经在港岛那边传开了。” “总部的几个大股东,都对您在内地市场的……表现,非常不满。” 陈安琪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助理看着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陈总,还有……还有一件事。” “津门百货的李经理,还有盛天‘时代广场’的赵总,今天早上都打电话过来……” “他们说……之前谈好的代理合同,可能……需要再考虑一下,想……想暂缓签约。” 如果说总部的问责是一记重拳,那这个消息,就是一把插进心脏的匕首。 那些代理商,都是她花了无数心血,应酬了无数酒局,才好不容易谈下来的。 他们是“皇家宝贝”打入内地北方市场的关键渠道。 现在,他们要跑了。 那些商场老狐狸,嗅觉比谁都灵敏。 他们看到了报纸,看到了“可爱猪”背后那恐怖的人脉和潜力。 所以,他们退缩了,观望了。 陈安琪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不明白。 她到底输在了哪里? 论设计,论品质,论品牌底蕴,“皇家宝贝”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乡下冒出来的“可爱猪”? 为什么? 一股疯狂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她要去看一看。 她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个“可爱猪”,到底有什么魔力! “备车!” 她冲着目瞪口呆的助理,吼出了两个字。 然后,她转身冲进卧室,胡乱地抓起一件风衣套在身上,连睡袍都没换,踩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王府井大街的路口。 司机不敢再往前开了。 因为前面,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陈安琪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人。 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人。 一条夸张到匪夷所思的长龙,从一家店铺门口,一直蜿蜒盘踞了半条街。 队伍里,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结伴而来的时髦青年,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的表情。 几个穿着粉色制服的店员,和两名警察,正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而那条人龙的龙头位置,一块巨大的粉色招牌,刺痛了陈安琪的眼睛。 三个圆滚滚的卡通字体—— 可爱猪。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失魂落魄地,一步步朝那家店走去。 她挤过喧闹的人群,站在店铺的玻璃橱窗外,像一个游魂,朝里面望去。 店里,同样是人山人海。 顾客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收银台前,排队的队伍比外面还要长。 一个年轻的妈妈,正高高举起一件白色的 T 恤,兴奋地对身边的丈夫喊着。 “老公!我抢到了!俄国小少爷同款!” 她的丈夫,一脸宠溺地笑着,掏出钱包,准备付钱。 那个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 陈安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明白了。 她输得不冤。 她一直固守着所谓的品牌格调,所谓的奢侈品定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市场。 而唐樱,却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她用最简单,最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精准地抓住了这些普通消费者最核心的需求—— 物美价廉,以及……一份小小的虚荣心。 一份“我和国际富豪用同款”的,无可替代的心理满足感。 陈安琪缓缓地后退,退回到了街角。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有些刺眼的粉色招牌。 那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猪,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 可那笑容落在她的眼里,却充满了无情的嘲讽。 她最后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第74章 披着羊皮的狼 京郊,三仓库。 角落里,两个男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停地发抖。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仓库的死寂。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一道刺目的光线投射进来,勾勒出几个高大的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冷意,却让整个仓库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脚步声在仓库里回响,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跪着那两人的心尖上。 王川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身姿挺拔,下颌线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男人,接触到他的眼神,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似乎想求饶。 王川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抬起脚。 “砰!” 一声闷响。 他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在了那个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瞬间弓起了身子,整个人向后翻倒,痛苦地在地上抽搐。 王川走上前,抬脚,用沾着灰尘的皮鞋,踩住了那人的脸。 他微微用力,将那人的脑袋,碾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呜……呜呜……” 男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王川身后的一个手下走上前来,指着地上的东西。 “川少,他们带进来的。” 几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汽油,还有两个打火机。 王川看都没看一眼,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寒意。 “想烧我的仓库?” “谁给你们的胆子?” 脚下的男人,脸颊和水泥地摩擦,已经渗出了血丝,疼得浑身痉挛,除了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川的助理小李,就站在几米远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王川的侧脸,看着他踩着别人脑袋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冷酷到极点的模样,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这还是那个在唐小姐面前,笑得像个二傻子,一口一个“糖糖”叫得比蜜还甜的川少吗? 就在昨天,他还亲眼看见,王川拿着新出的销售报表,像个考了一百分等着家长表扬的小学生,紧张又期待地给唐樱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可一世的骄傲,切换成了带着几分讨好和献宝的傻笑。 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糖糖,你猜我们今天卖了多少?你肯定猜不到!” 挂了电话,他还抱着手机,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傻乐了半天。 当时小李还在心里偷偷感慨,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们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川少,算是彻底栽在唐小姐手里了。 从一头谁也管不住的狼崽子,硬生生被驯化成了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可现在…… 小李看着眼前这一幕,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什么大型犬?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一头只会在那一个人面前,收起所有利爪和獠牙的,凶狠的恶狼! 王川似乎是失去了耐心。 他松开脚,从手下那里接过一根铁棍,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掂了掂。 他走到另一个抖成筛糠的男人面前,蹲下身,用铁棍拍了拍他的脸。 “你来说。” “我这个人,不喜欢浪费时间。” “你说了,待会儿就能自己走出这个门。” 他顿了顿,铁棍指向了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同伴。 “他不说,那就只能留下来了。” “我这些兄弟,最近手都挺痒的。” “你知道的,京郊这边的野狗,饿了很久了。” 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男人,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他“呜呜”地哭喊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地摇头。 王川的一个手下走过去,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男人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是……是赵总!是‘冠军小子’的赵昌!” “他给了我们两万块钱,让我们……让我们趁着夜里没人,把你们的货全都烧了!” “他说……他说不能让你们这么得意下去!” 仓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赵昌。 又是他。 王川慢慢站起身,手里的铁棍,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划拉着,发出“刺啦刺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小李却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骇人的凶光。 那是一种猎物终于露出马脚时,捕猎者才会有的,兴奋而残忍的光。 “很好。” 王川吐出两个字。 他把手里的铁棍,随手扔给了旁边的手下。 “川哥,这两个人……”手下请示道。 王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似乎懒得再多看那两人一眼。 “处理干净。” “别留下手尾,也别弄出人命。” “打断一条腿,扔到赵昌他家门口就行。”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狞恶的笑容。 “是!川哥!” 王川不再理会身后的哀嚎和求饶,径直走出了仓库。 小李连忙跟了上去。 一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王川脸上的那股子狠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掏出那台华夏一号,看了看时间,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懊恼和焦急。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都这个点了!” “晚了!糖糖该睡觉了!” 他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一边手忙脚乱地开机,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本来还想给她送刚出炉的蛋挞当夜宵的……这下全凉了……” “她会不会生气啊?” 小李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老板那副怕老婆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着王川熟练地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声音立刻变得温柔又小心翼翼。 “喂?糖糖?你……你睡了吗?” 仓库里,隐隐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 仓库外,王川正对着电话,轻声细语地哄着。 “我错了,我错了,我刚在忙……保证!保证下次再也不这么晚打扰你了……” 小李站在夜风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个上一秒还是阎罗,下一秒就变回绵羊的男人,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有时候比他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第75章 如果唐樱是他的老婆…… 第二天,可爱猪项目组办公室。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砰”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王川的办公桌前。 小李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昌?! 此刻的赵昌,哪里还有半点商业精英的模样。 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他跪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川少……”他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我错了……” 王川靠在老板椅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比任何叱骂都更具压迫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昌跪在那儿,见王川不理他,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放大。 他想起了昨晚,那两个被他派出去的小混混,被人一瘸一拐地扔到他家门口时的惨状。 赵昌知道,这是警告。 来自王川的,毫不留情的警告。 他扛不住。 他会耍点阴谋诡计,可他玩不过这种黑的。 他咬了咬牙,膝行几步,凑到办公桌前,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砰!” 一声闷响。 “我不是人!我就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我没想伤人,真的!我特地交代他们,让他们等半夜仓库没人了再动手……我就是……就是想给您添点乱,让我们‘冠军小子’……能喘口气……”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王川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赵昌面前。 赵昌感觉到头顶投下一片阴影,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王川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赵昌的肩膀上。 “喘口气?” “踩着我的货,给你自己喘口气?” 赵昌的身体,被他踩得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这么跪在地上,狼狈地痛哭。 “川少……我……我知道我错了……” “我斗不过您……我认栽……” “我老婆……我老婆她得了癌症,医生说,要去国外治,才有希望……” “我需要钱……我得拼命给她赚钱……” “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她身体不好,从小就没亲人……我们……我们也没有孩子……她在这个世上,就只有我了……” 赵昌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他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上,带着绝望的恳求。 “川少……您还年轻……您以后……以后有了老婆,就会明白了……” “我为了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婆? 王川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就浮现出了一张明媚又狡黠的脸。 唐樱。 如果…… 如果唐樱是他的老婆…… 王川踩在赵昌肩膀上的脚,松了几分力道。 耳根处,也莫名地,蹿起了一股热意。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唐樱遇到了什么事,他会怎么样。 他大概……会比赵昌更疯。 烧仓库算什么? 他能把天都给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昌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王川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中年男人,心里的那股子狠戾,不知怎么的,就散去了一些。 他收回了脚。 赵昌感觉到肩膀上的压力骤然消失,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王川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昌以为自己今天必定要被废掉一条腿的时候,王川终于开口了。 “起来。” 赵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起来。”王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赵昌挣扎着,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 王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扔了过去。 “把脸擦干净。” 赵昌手忙脚乱地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王川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缓缓开口, “赵昌。” “我这儿,缺一个管生产和渠道的副总。” “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你老婆的医药费,我可以先预支给你。” “你,来不来?” 赵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着王川,看着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王川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给你一分钟考虑。” “过时不候。” …… 杜氏集团的董事会,直接炸了。 “反了!反了!这个赵昌,简直是反了天了!” “川少也真是的,杜氏集团迟早也是他的,他非得挖自己的墙角。” 刘建军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们前脚刚开完会,商量着怎么把王川和“可爱猪”弄回来。 后脚,王川就直接挖了他们的墙角,还是用这种指着鼻子打脸的方式! 最让他们憋屈的是,他们还不能把赵昌怎么样。 人往高处走,跳个槽而已,他们能说什么? 而且人家还是提前跳到了太子爷那里去,等太子爷一登基,他可是从龙之臣。 说白了,大家生气更多还是因为嫉妒赵昌! 杜建红得到消息后,只是笑了笑。 “这小子,手段倒是越来越像我了。” 他对外孙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非但不生气,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 初夏的风,吹来了槐花的香气,也吹散了京城最后一丝春日的凉意。 街边的梧桐树,枝叶愈发繁茂,在地上投下浓密的绿荫。 时间,悄无声息地,又往前走了一个月。 这个月里,京城的商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却足够让所有人津津乐道的新闻。 《京城商业周刊》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可爱猪”与俄国安德烈国际集团正式达成战略合作的消息。 报纸上,那张在俄国大使馆晚宴上拍摄的照片被放得很大。 之前所有对“可爱猪”的质疑,所有关于它“昙花一现”的论调,都在这篇报道面前,被砸得粉碎。 安德烈国际集团是什么体量? 那是真正的跨国巨鳄。 能得到它的青睐,意味着“可爱猪”这个本土品牌,已经拿到了一张通往国际市场的,金光闪闪的入场券。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则显得悄无声息。 港岛品牌“皇家宝贝”,悄然撤掉了其在京城的所有专柜,终止了与各大商场的合作,灰溜溜地退出了内地北方市场。 没有人讨论,没有人关心。 商业竞争就是这么残酷,赢家通吃,败者,连被人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第76章 天鹅颈 而唐樱也拿到了属于她的第一笔分红。 五十万。 整整五十万。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改变普通人一生命运的巨款。 是一笔能让绝大多数人,奋斗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夜。 唐樱的小院里,一片宁静。 晚风习习,吹动着院子里的葡萄藤,发出沙沙的声响。 唐樱洗完澡,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睡裙,坐在梳妆台前。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查看声望值。”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 “叮!当前宿主声望值:5800点。” 随着“可爱猪”的爆火,随着她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欣赏、崇拜,声望值也越来越高。 唐樱打开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光屏上缓缓划过。 【高级美目优化】、【微笑唇】、【精灵耳】…… 这些曾经对她而言遥不可及的昂贵商品,如今,都变成了她可以随意挑选的选项。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个商品上。 【初级天鹅颈优化】 售价:5000点声望值。 就是它了。 在前世,作为一名顶流巨星,她对自己的身体管理,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 为了在红毯上,在高清镜头前,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尤其是颈部和肩部的线条。 那被称为“天鹅颈”的优美曲线,是所有女明星都梦寐以求的体态。 为此,她请了最贵的普拉提教练,每天雷打不动地进行两个小时的塑形训练。 那些拉伸,那些扭转,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维持。 稍有松懈,斜方肌就会变得紧张,线条就会变得不再那么流畅。 那是一场,与地心引力,与人体天性之间,永无止境的战争。 而现在…… 唐樱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兑换【初级天鹅颈优化】。” “兑换确认,消耗声望值5000点。优化开始。” 指令下达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温润的暖流,再次从心脏的位置涌出。 这一次,暖流没有流向四肢百骸,而是精准地,汇聚到了她的颈部、肩部,以及锁骨的位置。 从一个凡人无法窥视的维度,一场堪称神迹的微观改造,正在悄然发生。 构成她颈部肌肉的纤维,正在被一股温和的力量,以最完美的角度,重新拉伸、排列。 那块最容易显得粗壮的斜方肌,正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地放松、下沉、变薄。 颈椎的骨骼,也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进行了最细微的调整,让整个脖颈的姿态,显得更加修长、挺拔。 皮肤之下,多余的脂肪被分解,淋巴循环被疏通。 皮肤之上,毛孔在收缩,肤色变得均匀、透亮,细腻得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五分钟。 当那股暖流缓缓退去,唐樱睁开了双眼。 她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 五官,脸型,都没有任何变化。 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镜中的女孩,穿着最简单的睡裙,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肩膀,变得平直而舒展,锁骨的线条清晰而精致,像一只即将振翅欲飞的蝴蝶。 而那截从锁骨之上延伸出来的脖颈,修长,纤细,线条流畅优美,宛如一只优雅高贵的天鹅。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也没有一点前倾的体态问题。 那是一种,带着古典韵味的,静态的美。 仿佛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美得让人失语,美得让人不敢高声。 唐樱抬起手,指尖轻轻地,划过自己光洁的颈侧。 那细腻的触感,真实得让她心头发颤。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子,镜中的人,也随之而动。 那流动的姿态,更是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风情。 顾盼之间,皆是神韵。 这,才是她唐樱。 这才是那个,曾经站在亿万人瞩目的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她。 …… “可爱猪”的生意,在赵昌这个“内行”的加盟下,更是如虎添翼,生产和渠道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扩张的步伐,稳健而迅猛。 而她也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像前世的自己。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唐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难得住她了。 她有领先这个时代二十年的记忆,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系统,还有一笔足以让她过上富足生活的启动资金。 她的人生,就像一艘加满了油,明确了航向的巨轮,只待扬帆,便可乘风破浪。 可她忘了,大海,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 看不见的暗礁,往往就藏在最平静的海面之下。 那份被她寄予厚望的剧本,《上错花轿嫁对郎》,投出去已经快一个月了。 没有回信,没有电话。 在前世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娱乐圈里,盘踞着一条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的鄙视链。 链条的最顶端,是好莱坞。 往下,是国内的电影圈。 再往下,是电视剧圈。 然后是网络剧,短视频,广播剧……一层一层,壁垒分明,等级森严。 圈子与圈子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天堑。 身处上游的人,俯视着下游,眼神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 而下游的人,想要逆流而上,每一步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这个九十年代,虽然还没有后来那么细致的划分,但最核心的壁垒,早已存在。 拍电影的,和拍电视的,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电视台,就是这个时代内容创作领域的绝对霸主。 能在这里呼风唤雨的,是那些挂着各种名头的大导演,大编剧,是那些在圈子里浸淫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的老江湖。 这是一个外人很难挤进去的,封闭的王国。 唐樱很清楚这一点。 她如今在广播界的名气,听上去响亮,甚至被《京城青年报》专访。 可在那些电视圈的大人物眼里,这算得了什么? 广播,不过是鄙视链最底端的尘埃。 一个广播电台的主持人,也想写剧本,也想拍电视剧? 这本身,就是个笑话。 第77章 情深深雨蒙蒙 唐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剧本没问题,她对前世的爆款作品有绝对的自信。 有问题的是她这个人。 唐樱,一个在电视圈里,查无此人的名字。 一个广播电台的主持人,也想写剧本,也想拍电视剧? 在那些眼高于顶的圈内大佬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她手里那份足以搅动风云的剧本,在他们眼里,恐怕连被拆开信封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现实。 冰冷,且坚硬。 唐樱轻轻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让这种失落的情绪持续太久。 她不是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了,不会因为一次碰壁就怨天尤人。 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她早就明白,仅有才华,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才华需要被看见,需要一个舞台。 而通往舞台的路,从来都不是笔直的。 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 剧本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是因为她的人脉和资历,都不足以让那些大人物低下头来看一眼她的作品。 那么,她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绕过那些森严的壁垒,直接在那个圈子里,发出自己声音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能够立刻被所有人听见的“敲门砖”。 用这个时代的规则,去撬动这个时代的门。 她正低头思索着,桌上的华夏一号,突兀地响了起来。 唐樱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有些意外。 王建国。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尊敬和亲近。 “王台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爽朗的笑声。 “你这丫头,都离开电台了,还叫我台长,太见外了。叫我王叔叔。” 唐樱从善如流地笑了笑,“王叔叔。” “这就对了嘛。”王建国听着很受用,“最近怎么样?我可得好好谢谢你,没有你,川儿的那个‘可爱猪’压根成不了气候。” 唐樱谦虚了几句之后,二人的话题就转了方向。 王建国的声音郑重其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董应良的导演?” 董应良? 这个名字,唐樱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 在书里,这可是一位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国内第五代导演中的佼佼者,以风格凌厉、要求严苛、脾气火爆而著称。 他拍的电影,拿奖拿到手软,是各大国际电影节的常客。 唐樱回答道:“听说过,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青年导演。” “何止是有才华。”王建国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那小子,就是个疯子。” “他最近在筹拍一部民国大戏,叫《风雨梨花》,投资巨大,班底都是顶级的。现在,就卡在主题曲上了。” “这小子对音乐的要求,高到变态。据说,光是词曲,就已经毙掉了好几个圈内成名已久的音乐人了,连港台那边递过来的作品,他都看不上。” “他说,那些歌,都没有‘魂’。” 唐樱静静地听着,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 她似乎……闻到了机会的味道。 王建国继续说道:“《风雨梨花》里有一段戏讲的是民国时期,一个在十里洋场颠沛流离的歌女,和一个满腔热血的革命青年,以及一个军阀少帅之间的爱恨纠葛。时代洪流下的身不由己,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感的撕扯……” 民国,歌女,悲剧…… 这几个关键词,像火花一样,在唐樱的脑海中,点燃了一片燎原的烈火。 “王叔叔,”唐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王建国带上了几分笑意,“你这丫头,写故事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还珠格格》现在有多火,整个电台的人都知道。” “你那首《雨蝶》,更是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就想,让你去试试。” “我跟董应良的父亲是老战友,这张老脸,还能说上几句话。我可以帮你牵个线,让你把作品递到他面前。” “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机会难得,但董应良那小子,脾气是出了名的臭,恃才傲物,六亲不认。你的作品要是入不了他的眼,他可不会给我留半点情面。到时候,你可别哭鼻子。” 唐樱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畏惧,胸中的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个可以绕开所有繁文缛节,直接与最终决策者对话的机会! “谢谢您,王叔叔!”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 “我愿意试!”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王建国大笑起来,“有这股子劲儿,就像个样。那你准备一下,尽快把作品弄出来,我帮你约时间。” 挂了电话,唐樱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 之前所有的失落和迷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兴奋。 她闭上双眼,无数经典的旋律,在她脑海中盘旋,闪现。 民国苦情大戏的主题曲…… 要悲,要怨,要缠绵悱恻,要荡气回肠。 要一开口,就能把人拉回那个战火纷飞,爱恨交织的年代。 一首歌的名字,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就是它了。 那首在前世,伴随着一部现象级民国大戏,火了整整二十年,成为无数人心中永恒经典的“神曲”。 《情深深雨蒙蒙》。 唐樱睁开眼,眼底迸发出的光彩,比窗外的星辰,还要璀璨。 她迅速铺开稿纸,拿起钢笔。 熟悉的五线谱,在她的笔下,行云流水般地浮现。 那些烂熟于心的音符,一个个,从她的记忆深处,跳跃到纸上,重新获得了生命。 她写得很快,整个人都沉浸在创作的狂喜之中。 那些歌词,那些旋律,仿佛不是她在誊写,而是它们自己,迫不及待地,要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重见天日。 “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第78章 川儿这小子又换女朋友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了唐樱的小院门口。 那流畅霸道的线条,和车头那个闪闪发亮的标志,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身价不菲。 王川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还提着几个印着“可爱猪”LOGO 的纸袋。 他今天穿了一件时髦的牛仔夹克,头发抹了发胶,梳得锃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 “糖糖!” 他推开院门,嗓门洪亮。 唐樱正好从屋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无领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那截优美修长的脖颈。 “我给你送新款的样衣来了!你快试试,这批货的面料,是我特地从南方找来的,舒服得不得了!” 唐樱接过纸袋,笑了笑,“谢了,我正要出门。” “出门?”王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去哪儿?我送你啊!正好顺路!” 唐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顺路?” “你去哪儿我都顺路!”王川拍着胸脯,话说得理直气壮。 盛情难却,唐樱无奈笑了笑,也不好再拒绝。 “去电视台。” “好嘞!快上车,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汇报。”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高级皮革和淡淡香水的味道。 王川一边开车,一边从旁边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唐樱。 “糖糖,你快看!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你绝对想不到,我们现在的现金流有多恐怖!”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骄傲,像个考了一百分,急着向家长炫耀成绩单的小孩子。 唐樱接过报表,认真地翻看起来。 王川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汇报着。 “津门和盛天的代理合同已经签了!第一笔预付款,下个礼拜就能到账!” “赵昌那家伙是真有两把刷子,他把咱们的供应链重新梳理了一遍,跟几家大的棉纺厂直接签了长期供货协议,拿到了最低价,成本又压下去了五个点!” “还有还有,我们下个月,准备在沪市和羊城,同时开两家分店!” 唐樱接过报表,认真地翻看起来。 王川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唐樱的表情,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唐樱看得很快,也很仔细。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一张清晰的,可以被解读的地图。 过了几分钟,她合上报表。 “做的不错。” 得到肯定的王川,瞬间乐开了花,嘴角咧到了耳根。 “不过……”唐樱话锋一转。 王川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我们的供应商体系,还是太单一了。”唐樱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夹的封面,“目前所有的生产,都集中在京郊的两个厂子,风险太高了。” “一旦生产或者物流环节出了问题,我们所有的门店,都会面临断货的危险。” “我建议,可以在南方,比如广深一带,再扶持两到三家代工厂。一来可以形成良性竞争,把控成本和质量;二来也能大幅降低南下铺货的物流成本和时间成本。” 王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问题,赵昌那个老江湖也跟他提过,但说得远没有唐樱这么清晰、透彻。 他看着唐樱平静又专注的侧脸,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得意,在她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糖糖,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忍不住感慨道,“比我外公还厉害!” 唐樱被他逗笑了,没接话。 车子很快就到了京城电视台的大楼下。 王川抢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十分绅士地为唐樱拉开了车门,还用手在车顶上护了一下,生怕她碰到头。 这个动作,体贴,又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亲昵。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不远处两个男人的眼中。 …… 电视台大门口。 董应良和他这部戏的制片人老李,刚刚从会议室出来。 “出来透口气,里面快闷死了。”董应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老李一根,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五官英俊,轮廓分明,眼神锐利,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傲和不羁。 他刚吸了一口,视线就被路边那辆扎眼的黑色轿车吸引了。 然后,他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王川,以及王川那个殷勤备至的开门动作。 董应良的眉梢,不经意地挑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车里走了出来。 女孩的身形高挑纤细,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像是在发光。 那截从无领连衣裙里延伸出来的脖颈,线条流畅优美,气质干净得像一捧初雪。 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份与众不同的,清冷出尘的气质。 董应良的视线,在唐樱身上停留了三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老李,下巴朝着那辆车的方向,扬了扬。 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 “看,川儿这小子又换女朋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眯着眼睛,又补充了一句。 “这次这个……倒是极品。” 老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唐樱,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董导好眼力。”他附和道,“王少的眼光,在咱们这个圈里,是出了名的。他身边的姑娘,就没见过差的。” 王川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成天不务正业,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 这是圈内人对他的,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车边,唐樱和王川正在告别。 “行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我走了啊?”王川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知道了。”唐樱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上车。 黑色的轿车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唐樱转过身,迈步朝着电视台大楼走去。 就在她经过董应良身边时,两人擦肩而过。 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钻进董应良的鼻子里。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只来得及看到她挺拔秀美的背影,和那被一支木簪随意固定的,乌黑浓密的长发。 董应良看着她走进大楼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将手里的烟头,摁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掐灭了。 第79章 原来是你 董应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脸上的那点玩味也跟着散了。 他将烟头摁灭。 “走吧,还得去听那帮蠢货扯淡。”他对旁边的制片人老李说。 “王台长那边约的人,也差不多该到了。”老李提醒了一句。 “嗯。” 董应良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转身重新走进了电视台大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黑白照片,都是电视台历年来出品的经典剧目海报。 上面的面孔,有的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艺术家,有的则早已消失在人海。 唐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 没有人过来给她倒一杯水,也没有人跟她解释一句。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只是用一种好奇又疏离的视线,偶尔扫过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也是这个圈子,最常见,也最直接的筛选方式。 如果你连这点等待的耐心和被无视的压力都承受不住,那后面的事情,也就不用谈了。 唐樱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她不急不躁。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挺直了背脊,这让她即便是在这杂乱的环境里,也显得格外醒目,自成一道风景。 期间,有几个人从会议室里出来,个个都面色凝重,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他们路过唐樱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低着头快步走开。 终于,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再次被打开。 之前领她来的那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对她招了招手。 “唐小姐,您可以进来了。” 唐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推门而入。 会议室很大,烟味很重。 一张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桌子后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 有人在低头翻看资料,有人在小声交谈,还有人正端着茶杯,吹着上面的热气。 唐樱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短暂的交谈声,戛然而停。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审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 唐樱坦然地迎着这些视线,不卑不亢地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上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正侧着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不疾不徐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唐樱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是他。 刚才在楼下抽烟的那个男人。 董应良也看清了进来的人。 当唐樱那张干净到近乎素雅的脸,和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映入他视线的瞬间,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居然是她。 王川那个新女朋友? 看清唐樱的瞬间,他眉宇间的最后一丝耐心,也随之消散。 那是一种上位者,发现自己的地盘被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玷污时,所流露出的,本能的厌恶和不耐。 助理显然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他快步走到董应良身边,将一份资料,恭敬地递了上去。 “导演,这位是王台长介绍来的唐樱小姐。”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在“王台长”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王台长…… 董应良听到这三个字,眼底的嘲讽,瞬间浓郁得快要溢出来。 王川那个小狐狸,这是为自己的新欢铺路来了,塞进剧组里来镀金啊。 还是塞这么一个花瓶。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靠着关系,把剧组当成名利场的投机者。 董应良连那份资料都懒得打开。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唐樱。 “唐小姐,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 “我这里,不是走后门的地方。”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唐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他们都清楚董应良的脾气,也见惯了这种场面。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唐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的敌意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但只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她承了王台长的人情,不能反过来给他添麻烦。 唐樱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被羞辱的难堪。 反而,微微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坦荡,像一束光,照进了这间昏暗压抑的会议室。 “董导您放心,我是带着作品来的。”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清脆悦耳。 “我相信,我的作品,有不走后门也能留下来的实力。” 董应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看着唐樱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嗤笑了一声。 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资料。 “唐樱。” 他扫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念了出来。 “京市广播电台,前任情感夜话栏目……主播。” 念到“主播”两个字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代表作品,广播故事……《还珠格格》。” 念到最后那几个字,他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古怪的声调把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逗笑了。 一个讲故事的。 一个在收音机里,给那些大爷大妈们讲故事的。 竟然也敢跑到他董应良的剧组来,大言不惭地说,要靠作品留下? 董应良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手一松。 那几张薄薄的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哦。” “原来是你。” 董应良靠回椅背上,双手好整以暇地枕在脑后。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审视和轻蔑。 “就是你,把《还珠格格》那种不三不四的故事,改成评书在电台里说的?” 唐樱握着曲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礼貌周到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没想到,对方的偏见和傲慢,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董应良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姿态,他毫不客气地继续评价。 “那种东西,也就骗骗菜市场的大妈,毫无历史常识,也毫无文学价值。”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皇帝的女儿,在街头卖艺?跟一群地痞流氓称兄道弟?” “皇宫大内,跟个菜市场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唐小姐,你这是在写故事,还是在写笑话?” 第80章 她算个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那笑声,似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人身上。 制片人老李的脸色有些尴尬,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打个圆场。 “董导,唐小姐她……” 董应良根本没理他,他随手又拿起了桌上另一份资料。 “哦,《可爱猪之歌》?” 董应良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念出上面的歌词。 “‘我是猪就是猪哇’……” 他念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摇了摇头。 “唐小姐,你的创作水准,还真是……童趣盎然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嘲讽的意味,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把那份资料,也扔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里,是民国正剧,要的是家国情怀,是荡气回肠。” “你这种口水歌,这种哄孩子的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董应良的嘴跟淬了毒似的,将唐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绩,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唐樱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清亮眼眸里,此刻一片冰冷。 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是她的作品不行。 而是从一开始,在这个男人眼里,她这个人,就不行。 她是一个广播电台的主播。 她是一个靠着王建国关系进来的“花瓶”。 所以,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唐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站直了身体,那挺拔的姿态,像一株雪中的青松,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董导,您说的没错。” “老百姓,确实没什么历史常识,也没什么文学素养。” “他们辛苦一天,回到家里,不想听您讲那些沉重的家国大义,也不想研究什么荡气回肠。” “他们就想听个乐呵的故事,让他们能笑一笑,把一天的烦心事儿都忘了。” “他们就想听首简单的歌,家里的孩子听了会跟着手舞足蹈,这就够了。” 她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剑,直直地刺向董应良。 “我的作品,确实是为了老百姓写的,但是并非没有价值。” “看来,确实不适合您这样‘大雅之堂’的导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唐樱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文静静,漂亮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姑娘,说起话来,竟然如此锋利,如此寸步不让。 董应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他根本瞧不上眼的女人,当众顶撞。 唐樱没有再看他。 她弯下腰,将自己带来的那份《情深深雨蒙蒙》的曲谱,从地上捡起来。 仔细地抚平纸张上被捏出的褶皱。 “既然如此,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说完,她转身,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留下一个清冷决绝的侧影。 “希望您能找到,配得上您‘大雅之堂’的作品。” 话音落下。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会议室门,被她用力地带上,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晃了一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董应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像是燃着两簇熊熊的怒火。 制片人老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董应良合作多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了。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操!” 董应良抬手就将面前厚厚一摞的资料,狠狠地扫到地上。 哗啦——纸张纷飞。 “什么东西!”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 “一个靠着男人上位的草包美人,也敢在我面前甩脸子?” “她算个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变成墙角的隐形人。 谁都知道董应良的背景。 他祖辈父辈都是高干,母亲是国内知名的艺术家。 他自己,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一路从京城最好的学校,读到电影学院的导演系,专业课成绩永远是第一。 再加上他确实有才华,拍出来的东西叫好又叫座。 这种家世,这种才气,养成了他目空一切,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 在这个圈子里,向来只有他挑剔别人的份,哪有人敢当面给他气受? “川儿那个二货,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 “一个电台说书的,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的节目有几个人听?菜市场的大妈吗?还是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头?” “就靠着那点微末的名气,她就牛起来了?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老李看着这架势,知道不能再让他这么骂下去了。 他硬着头皮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份文件,陪着笑脸。 “董导,董导,您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王台长那边……可能也是一片好心,不知道您这儿的要求高。” “面子?”董应良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他就是这么给我面子的?” “送这么一个垃圾过来,侮辱我的作品,侮辱我的剧组,这就是他王建国的面子?” 老李被他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在座的其他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姑娘,算是彻底完了。 有人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件事。 当时也是董应良的一个项目,有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小姑娘,长得特别水灵,演技也好,很得剧组一个副导演的赏识,给她争取到了一个女三号的角色。 本来都板上钉钉的事了。 结果在开机前的饭局上,那姑娘不知道是太想往上爬,还是被人撺掇的,借着敬酒的机会,一个劲儿地往董应良身上凑,言语之间,多有暗示。 董应良当时就黑了脸。 饭局一结束,他直接告诉制片人,这个演员,他不要了。 副导演还想求情,说姑娘还年轻,不懂事。 董应良只丢下一句话。 “我的剧组,不要心思不纯的人。” 从那以后,那个很有灵气的小姑娘,就再也没能在京城的任何一个剧组里,接到过一个像样的角色。 一个前途光明的新人,就这么被他一句话,给彻底封杀了。 第81章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 一个前途光明的新人,就这么被他一句话,给彻底封杀了。 跟今天这位唐小姐比起来,那姑娘的行为,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人家至少还知道陪着笑脸,放低姿态。 这位可倒好,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董应良给顶撞了,最后还摔门而去。 这已经不是惹到他了,这是直接把他的脸,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以董应良的性子,这事儿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 唐樱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胸口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一点点地,冷却下来,变成了坚硬的冰。 前世,她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路走到聚光灯下最耀眼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被导演当众训斥,被制片人扔掉剧本,被同行的前辈排挤……这些事,她经历得太多了。 董应良的傲慢,算得了什么? 他看不上,总有看得上的人。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 天,还能被他一个人遮住不成? 唐樱吐出一口浊气,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个报刊亭,她停下脚步,目光被一份摊开的《京城文娱报》吸引了。 “民国大戏《旧梦阑珊》建组,资深导演徐达克再执导筒”。 徐达克…… 她想起来了。 这位徐导,是和董应良截然相反的存在。 他是国内第一批科班出身的电视剧导演,从业二十多年,作品等身,拿过的奖项能摆满一整个柜子。 圈内人都说,徐导为人谦逊温和,对待新人极有耐心,是个真正把拍戏当成事业,而不是当成名利场的老前辈。 他的戏,从来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潜规则,只看实力,只看合不合适。 不像董应良,张扬,霸道,恨不得把“天之骄子”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徐达克更像是一位匠人,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领域里精耕细作。 唐樱的心,重新活泛了起来。 …… 《旧梦阑珊》的筹备处,设在京郊的一个影视基地里。 这里原本是个旧工厂,后来被改造成了拍摄场地,带着一股子工业时代的萧索和陈旧。 唐樱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转了一趟小巴,才颠簸着到了地方。 她没有进去,就在大门口不远处,找了个不碍事儿的角落,站着。 从这里,正好能看清进出大门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她看着无数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看着道具车拉来一车车的旧家具,看着服装组的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戏服。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她,像个局外人,安静地站着,融不进那片火热。 饿了,就啃两口带来的面包。 渴了,就喝几口凉水。 她没有见到徐达克。 第二天,她来得更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到了。 中午的时候,剧组开始放饭。 她看着那些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拿着饭盒,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说笑。 饭菜的香气,顺着风,飘到她的鼻子里。 唐樱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从布袋里,拿出面包。 就在她低头啃面包时,一辆半旧的小轿车,缓缓地,在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他! 男人正要往里走,身后跟上来的一个年轻人,递给他一份文件,指着上面,似乎在请示着什么。 唐樱把手里的半个面包塞回布袋,快步走了过去。 “徐……徐导!” 徐达克和身边的年轻人,都停下脚步,循声望过来。 徐达克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姑娘,愣了一下。 “您好,徐导。” 唐樱定了定神,双手将手里的曲谱,递了过去。 她的腰微微弯着,姿态恭敬,却没有丝毫谄媚。 “我叫唐樱,我写了一首歌,我觉得……它很适合《旧梦阑珊》。” “我知道您很忙,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您……能看一眼我的作品,给它一个机会。” 徐达克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赶人。 徐达克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抱歉,姑娘。” “我们这部戏的主题曲,前天……已经定下来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唐樱举着曲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您能听我唱几句吗?” 徐达克愣住了。 他身边的年轻人,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姑娘,是听不懂人话吗? 都说了曲子已经定了,还在这儿纠缠不休。 唐樱看着徐达克,“就几句,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如果……如果听完您还是觉得不行,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来打扰您。” 徐达克看着她。 看着这个衣着朴素,却站得笔直的姑娘。 看着她那双不肯熄灭希望的眼睛。 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软了一下。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一个镜头,在雪地里趴了一整夜的经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你唱吧。” 唐樱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调整呼吸,将胸口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 可当她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她的声音,清亮,干净,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缠绵悱恻的哀怨。 只一句,就让徐达克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正准备看笑话的年轻助理,脸上的不耐烦,也僵住了。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尽管狂风平地起,美人如玉剑如虹……” 歌声里,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副画面。 那是十里洋场的繁华,是战火纷飞的离乱,是爱恨交织的无奈,是时代洪流下,个人命运的身不由己。 徐达克的呼吸一滞,本来只打听几句,可不知不觉就听完了整首歌。 唐樱唱完了。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多说一个字。 风,吹动着她的发丝。 过了好一会儿,徐达克才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骤然惊醒。 他看着唐樱,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触动。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 “这首歌……” “叫什么名字?” 第82章 这部剧,就靠着这一首歌,已经火了一半了! “情深深雨蒙蒙。” “姑娘,”徐达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跟我来一趟。” 说完,他转身就朝影视基地里面走去。 唐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连忙跟了上去。 只剩下那个年轻助理,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什么情况? 导演这是……要把人带进去? 可主题曲不是已经定了吗?合同都走了一半流程了! …… 一间简陋的临时办公室里。 徐达克把那份曲谱,放在桌上。 他给唐樱倒了一杯热水。 “唐小姐,坐。” 他的态度,比之前在大门口,又客气了三分。 唐樱坐下,双手捧着热水杯。 徐达克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翻江倒海。 他拍了二十多年的戏,跟国内最顶尖的音乐人合作过无数次。 他太清楚,一首能和剧本灵魂契合的主题曲,有多么可遇而不可求。 而刚才,就在那短短的几十秒里,他已经看见了自己未来成片的样子。 看见了女主角在雨中奔跑,看见了男主角在战火中回眸。 那些画面,配上这首歌的旋律,天衣无缝。 “之前定的那首歌,不要了。” 徐达克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 他看向自己的助理,“小刘,你去跟环球唱片那边说一声,就说我说的,合作取消,违约金我们剧组照付。” 小刘惊讶道:“徐……徐导……这……这可不是小事啊!环球那边……” “我说了,我来负责。” 徐达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回头,看着唐樱,“唐小姐,我代表《旧梦阑珊》剧组,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我们想买下这首歌的版权,作为我们电视剧的唯一主题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并且,我希望,这首歌能由你来亲自演唱。” 唐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站起身,朝着徐达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徐导。” “谢谢您肯给我这个机会。” 徐达克连忙起身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是我该谢谢你,是你,给了我的戏,一个魂。” 当天下午,一份崭新的合同,就摆在了唐樱面前。 合同条款,优厚得超乎想象。 除了词曲的版权费用之外,还单独列明,唐樱将担任这首主题曲的音乐监制,并作为主唱。 也就是说,从编曲到录音,再到最终的混音成品,她都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待遇。 唐樱没有丝毫犹豫,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三天后。 京城最好的亚洲之星录音棚。 唐樱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 巨大的调音台,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推子,厚重的隔音门,墙上挂着的一排排金唱片……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熟悉,无比亲切。 仿佛前世那个在录音棚里,为了一个音符可以熬上三天三夜的自己,又回来了。 徐达克导演亲自陪着她来的。 录音棚里,已经坐着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是国内顶尖的编曲大师,周华安。 另一个,则是录音棚的首席录音师,外号“金耳朵”的李工。 这两人,都是圈内泰斗级的人物,等闲的歌手,连见他们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徐达克为双方做了介绍。 周华安和李工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态度算不上热情。 他们已经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知道徐达克为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不惜得罪环球唱片,临阵换歌。 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存着几分疑虑。 一个广播电台的主播,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作品来? 徐达克也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拍了拍唐樱的肩膀。 “这里,今天都交给你。” “需要什么,想怎么录,你说了算。” 说完,他便走到控制室最后面的一排沙发上坐下,一副全权放手,绝不干预的姿态。 周华安和李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唐小姐,”周华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谱子我们已经看过了,想法很大胆,但具体的编曲配器,还得听你唱一遍,找找感觉。”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客气。 “好。” 唐樱没有多言,拿着曲谱,走进了录音间。 她戴上监听耳机,站在立式麦克风前,朝着控制室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李工按下对讲键,声音没什么起伏。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唐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没有伴奏,没有节拍器。 清澈而又带着一丝哀怨的歌声,透过顶级的话放和音箱,清晰地,流淌在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 “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歌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 原本正靠在椅子上,神情有些散漫的周华安,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手里那支准备记录编曲灵感的钢笔,停在了半空中。 旁边的李工,眼睛也瞪大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调音台的电平表上,看着那随着歌声而稳定起伏的绿色光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唐樱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 能在一瞬间,就将人拉进那个属于故事的,烟雨飘摇的年代。 控制室里,落针可闻。 只剩下她的歌声,在空气中盘旋,缠绕。 周华安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谱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已经不是什么配器,什么和弦了。 是黄包车,是留声机,是百乐门的霓虹,是战火中的诀别…… 一曲终了。 余音,仿佛还在梁上。 录音间里的唐樱,静静地站着。 控制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直坐在最后面的徐达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调音台前,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周华安和李工。 “我告诉你们……” “这部剧,就靠着这一首歌,已经火了一半了!” 第83章 谁家好好的姑娘,能受得了这活罪? 霍家别墅的餐厅里,暖黄色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 红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 清蒸鲈鱼,板栗烧鸡,还有一盘碧绿的芦笋。 王嫂刚刚端上一盅热气腾腾的松茸鸡汤,浓郁的香气立刻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林婉坐在主位,心情很不错。 她的左手边是儿子霍深,右手边是姐姐的儿子董应良。 两个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来,尝尝王嫂炖的汤,她知道你要来,特地煨了一下午。” 林婉亲自给董应良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董应良接过青花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脸陶醉。 “香!还是王嫂的手艺地道。” 他嘴上夸着,人却没个正形,一条腿伸得老长。 林婉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开始数落。 “你这小子,现在成了有名的大导演,架子也跟着大了。” “一年到头,回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想请你吃顿家常饭,比登天还难。” 董应良灌了一口汤,烫得直咧嘴,却还是嬉皮笑脸地反驳。 “姨妈,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我这不是一忙完手里的事,就马不停蹄地回来看您了吗?” 他拍了拍胸脯,“再说了,我那是投身艺术事业,可不是在外面瞎胡混。” “事业事业,你就知道拿事业当挡箭牌。” 林婉白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块烧得软烂的板栗。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 “你妈前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长吁短叹的。” “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在愁你的终身大事。” “说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身边连个正经姑娘都没有,让她在那些老姐妹面前抬不起头来。” 林婉学着自己姐姐的语气,惟妙惟肖。 “还让我务必帮你物色个知根知底的好姑娘,说你再这么野下去,她就要被你活活气死了。” “咳咳……” 董应良刚喝进去的汤差点呛出来,他放下汤碗,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 “又来……姨妈,您可千万别掺和这事。” “我一个人自由自在,不知道多舒坦,着什么急。” 一直安静吃饭的霍深,淡淡地开口。 “他不是自由,是眼光太高。” 董应良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霍深,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那叫宁缺毋滥,懂不懂?是对艺术和美的追求!” 林婉笑了笑,“你们俩啊,真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就跟两只斗鸡似的,只要碰在一起,不掐个你死我活,这饭都吃不消停。” 林婉看着他们俩这副样子,摇了摇头,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你们俩性格南辕北辙,一个闷,一个野,偏偏两个人的眼光还总能撞到一块去。” “小时候抢一辆德国进口的玩具赛车,能从别墅二楼打到花园里,两个人都挂了彩,谁也不肯松手。” “院子里那个大榕树下的秋千,你们俩都要争,谁也不让谁先玩。最后吵得不可开交,干脆合伙把秋千给拆了,谁也别想玩。” 王嫂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夫人,我记得呢,当时老爷气得不行,罚两位少爷站墙角,结果他们俩在墙角还不安分,用脚互相绊对方。” 林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不是嘛!” “小时候你们俩不都天天嚷嚷着,长大了要去当警察,保家卫国,抓尽天下坏人吗?” “那时候多好的志向啊,一个个正义感爆棚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无奈和宠溺。 “结果呢?” “一个跑去当了大导演,另一个呢,成了个冷冰冰的企业家。” 董应良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不过话说回来,姨妈。” “小时候是我不懂事,现在长大了,我什么都让着阿深,绝对的好哥哥。” 林婉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长大了是懂事了,知道疼弟弟了。” 她目光在外甥和儿子之间来回逡巡。 “就是不知道,你们俩这别别扭扭的性子,谁能先让我抱上孙子。” “可别搞我。”董应良立刻摆手,把皮球踢了回去,“那肯定得是阿深啊。” “他是霍家长子长孙,这传宗接代的重任,理应由他先扛起来。” “这事儿我绝对不跟他抢!” 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朝霍深挤了挤眼睛。 “再说了,他现在可是京城有名的青年企业家,多少名门闺秀排着队想嫁给他,哪像我,一个拍电影的,成天在外面风餐露宿,居无定所。” 林婉顺着他的话,看向自己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阿深,你表哥说的对,你可得抓点紧。” 霍深抬起头,迎着母亲和表哥的目光,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我倒是想。”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董应良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习惯性的调侃,是饭桌上的玩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了。 霍深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从小到大,对任何异性都敬而远之。 他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过心? “你……你想?”董应良问,“有人了?” 霍深没有回答。 可他越是这样不言不语,就越是证明了什么。 董应良凑过去,压低声音。 “谁啊?” “哪家的姑娘,能把你这尊冰山给融化了?” “我认识吗?” 霍深依旧不答。 林婉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中了然。 董应良见问不出什么,撇了撇嘴,也不再自讨没趣。 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在飞速地,将京城圈子里那些适龄的名媛,过了一遍筛子。 张家的?李家的?还是孙家的那个? 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哪个,能配得上自己表弟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德行。 他忍不住又抬头看向霍深,想象着自己这个表弟谈恋爱的样子。 那副冰块脸…… 谁家好好的姑娘,能受得了这活罪? 第84章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魂\’吗? 京城君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旧梦阑珊》的广告招商会,正在这里举行。 厅内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京城各大广告商、投资方、主流媒体的代表,几乎都到齐了。 徐达克导演在圈内的号召力,可见一斑。 宴会厅的后排,靠窗的位置。 董应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对这种商业气息浓厚的场合,向来没什么兴趣。 要不是老李非得拉着他来,他现在宁愿在自己的剪辑室里,对着一堆废片发呆。 “我说,老徐这是年纪大了,也开始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董应良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部戏的好坏,是靠作品本身说话的,搞这么大排场,有什么用?” “你看他选的这个题材,《旧梦阑珊》,一听就是那种哭哭啼啼的苦情戏。” “这种东西,现在还有人看吗?” 他喝了一口香槟,继续发表着自己的高见。 “要我说,就该拍点有深度的,能反映时代精神,能拿到国际上去评奖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宴会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主持人走上台,宣布招商会正式开始。 冗长的领导致辞过后,导演徐达克,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夹克,走上了舞台。 他没有讲太多场面话,只是简单介绍了这部戏的创作初衷。 “……这部戏,讲的是一个时代,也是一群人。” “我们想做的,是拍出那个年代里,普通人的身不由己,和他们在大时代洪流下的爱恨与坚守。”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董应良嗤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对老李说。 “听听,又开始讲情怀了。” 徐达克在台上,顿了顿。 “我想请大家听一首歌。” “这首歌,是我们这部戏的灵魂。” “下面,有请,唐樱小姐!” 董应良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讥诮。 “老李,听见没?” “唐樱。” “王川那个新欢,居然搭上老徐这条线了。” “本事不小啊。”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一副准备看笑话的姿态。 舞台的追光灯,打了过去。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从幕后,缓缓走出来。 整个宴会厅,在那一刻,都安静下来。 唐樱穿了一件水墨色的改良旗袍。 旗袍的样式并不繁复,没有过多的刺绣和点缀,只是用最简单的剪裁,勾勒出她窈窕动人的曲线。 水墨色的面料上,几支淡雅的寒梅,从裙摆处,一直延伸到腰际,清冷,又带着一股傲骨。 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了那截线条优美,宛如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瓷器。 那张脸,素净,清雅,未施粉黛,却比在场任何浓妆艳抹的女星,都要夺目。 她的气质,很特别。 有一种古典的韵味,又有一种现代的疏离。 像一幅会走路的水墨画,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美得让人不敢亵渎。 董应良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悠扬的,带着几分悲凉的前奏,响了起来。 是钢琴,是大提琴,还有箫。 几种乐器交织在一起,瞬间就营造出了一种烟雨飘摇的,属于旧时代的氛围。 唐樱走到了立式麦克风前。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一开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她的声音,清澈,干净,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怨和缠绵。 那歌声,像一把钩子,只一句,就将所有人的心,都给勾住了。 董应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坐直了。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那个人,耳朵里,只剩下那动人心魄的歌声。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尽管狂风平地起,美人如玉剑如虹……” 歌声里,有十里洋场的繁华与靡丽,有爱恨交织的痴缠与决绝,有家国破碎的无奈与悲凉。 所有属于那个年代的画面,都随着她的歌声,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商界精英们,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或坐或站,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神情专注,如痴如醉。 台下,今日霍深也来了。 从唐樱出现的那一刻起,霍深的视线,就再没离开过。 他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独自闪耀的女孩。 看着她投入的,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 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而董应良已经彻底听入迷了。 他是一个导演。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能听懂这首歌里的画面感。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舞台上的唐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宴会厅里,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 霍氏集团以一个前所未有的天价,拿下了《旧梦阑珊》的独家冠名权。 宾客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议论着那首惊艳的歌,那个绝色少女,还有霍氏集团那次霸道得不讲道理的出手。 唐樱唱完歌后就再没露脸,霍深也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董应良快步走了过去,拦在了他面前。 “阿深。” 霍深转过头,看着他。 董应良盯着自己这个表弟,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出手可真大方。” “五百万,就为了听个响?” 霍深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值。” 董应良被这一个字,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你牛。” 董应良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霍深的肩膀。 “到时候,别忘了来给表哥捧场。” 告别霍深,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宴会厅。 老李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董导。” 董应良接过,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 老李看向被人群簇拥的徐达克,叹了口气。 “那首歌……是真的不错。” 董应良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我听得出来。” 老李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剧变,自顾自地感慨着。 “词,曲,唱,都是顶尖的水准。尤其是那个意境,简直绝了。” “一开口,就把人拉回那个年代了。家国,爱恨,悲欢离合,全在里面了。” 老李咂了咂嘴,看向董应良。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魂’吗?” 第85章 以歌带剧 第二天一早,《旧梦阑珊》剧组的核心创作团队,被一通紧急电话,全都召集到了影视基地的会议室。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达克导演,向来是最稳重,最按部就班的人,这么火急火燎地把大家叫来,还是头一遭。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徐达克走了进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走到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开门见山。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宣布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剧组所有的宣传计划,全部暂停。”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暂停?” “徐导,这……这是为什么啊?我们跟好几家报社的版面都谈好了,下个礼拜就要开始第一轮的预热了。” 制片主任老张,第一个站了起来,满脸焦急。 为了这部戏,他们前期铺垫了大量的工作,现在说停就停,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徐达克抬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大家有疑虑,听我把话说完。” “暂停旧的计划,是因为,我们要启动一个新的计划。” 他环视众人,“我们要改变策略,不预热电视剧,我们先推歌!” “推歌?”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 “徐导,您的意思是……主推咱们的主题曲?” “没错。”徐达克重重地点头,“集中我们所有的宣传资源,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关系,只有一个目的——让《情深深雨蒙蒙》这首歌,在最短的时间内,火起来!” “以歌带剧!” 所有人都被徐达克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给震住了。 “徐导,这……这太冒险了!” “是啊,咱们这部戏,投资这么大,怎么能把宝,全压在一首歌上?” “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啊……”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不符合行业规律,更不符合他们这些老电视人稳扎稳打的行事风格。 徐达克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但是,你们昨天,也都在招商会的现场。” “你们也亲眼看到了,当唐樱的歌声响起时,台下那几百号人,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们也看到了,霍氏集团的霍总,是怎么在听完一首歌之后,就毫不犹豫地,砸下五百万的冠名费。” “那首歌里,有我们要讲的故事,有我们想表达的情感。” “它就是我们这部戏的‘戏眼’!” “只要歌火了,听过歌的人,就会对我们的故事产生好奇。到时候,我们再顺势推出电视剧,还愁没有人看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回想起昨天宴会厅里,那雷鸣般的掌声,回想起那些商界精英如痴如醉的神情。 心里的那点疑虑,开始动摇了。 徐达克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窗边。 “我已经决定了。”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出了任何问题,我徐达克,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 当天下午,京市广播电台。 台长王建国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有些意外。 “喂,老徐?” 电话那头,传来徐达克爽朗的声音。 “建国,没打扰你工作吧?” “你这个大导演,可是稀客啊。”王建国跟他开了句玩笑,“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我这个老朋友了?” “还真让你说着了。” 徐达克也不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这儿,有一首歌,想在你们电台,做个首播。” 王建国笑了,“多大点事儿,你徐大导演的作品,我还能不给面子?你让人把带子送过来就行,我让下面人安排。” “不,建国,这次不一样。”徐达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不要普通的时段,我要你们最好的时段。” 王建国愣了一下。 “最好的时段?老徐,你不是开玩笑吧?那可是黄金时段,都是提前一个月就排好的广告和节目,牵一发动全身啊。” “我知道。”徐达克说,“所以,我才亲自给你打这个电话。” “到底是什么歌,让你这么大阵仗?”王建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是我们新戏《旧梦阑珊》的主题曲。” “演唱者,叫唐樱。” 唐樱? 王建国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 “你说谁?唐樱?”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唐樱。” 徐达克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就是你电台里演播《还珠格格》的丫头。” 王建国彻底来了精神。 “好家伙!我说你怎么这么大动静,原来是这丫头!” 他太清楚唐樱的能量了。 《还珠格格》现在依旧是电台收听率最高的节目,那首《雨蝶》,更是火得一塌糊涂。 这个丫头,就是收视率和收听率的保证! 徐达克紧接着,就把昨天招商会上发生的一切,绘声绘色地,给王建国描述了一遍。 从唐樱登台时的全场惊艳,到她开口演唱时的万人沉醉,再到霍深当场拍板的五百万天价冠名费…… 王建国听得心潮澎湃,一拍大腿。 “行!老徐!这个忙,我帮了!” “多的时间没有,挤出来一首歌的时候还是有的。” “就插在每天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之后,《天气预报》之前!那是咱们台收听率的巅峰!” “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这次,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 三天后的傍晚。 京城,无数个家庭的收音机里,在《新闻联播》激昂的片头曲结束后,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响起《天气预报》那熟悉的旋律。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悠扬又带着几分悲凉的,陌生的前奏。 无数正在吃饭,正在做家务,正在开车的听众,都在同一时间,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清澈又带着无尽哀怨的女声,毫无预兆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86章 风起青萍之末 收音机里的歌声,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春雨,细细密密地,渗进了京城万千人家的窗户。 起初,人们只是觉得这首歌好听。 旋律哀怨缠绵,歌声干净又有故事。 开着车的司机,跟着哼唱了两句。 厨房里忙碌的主妇,停下了切菜的刀。 筒子楼里,做着功课的学生,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可当这首歌,连续三天,在那个寸秒寸金的黄金时段里,准时响起时,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它不再仅仅是一首好听的歌。 它成了一个话题。 一个现象。 “哎,你听了没?电台那首新歌。” “能没听吗?我妈现在做饭都得开着收音机,就等那几分钟。” “叫什么来着?情深深雨蒙蒙?这名字取得……真有味道。”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开始议论它。 报纸的副刊上,开始出现关于它的乐评。 有人分析它的曲式,说它融合了古典和流行的元素,大胆又和谐。 有人分析它的演唱者,那个叫唐樱的神秘女声,说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个旧时代。 京城青年报的记者孙磊,更是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评论文章。 标题是——《一首歌,如何唱尽一个时代》。 文章里,他盛赞这首歌是近年来华语乐坛,难得一见的精品。 他说,这首歌的出现,证明了真正的好音乐,不需要花哨的技巧,只需要真诚。 这篇文章,像是往一锅滚油里,又添了一把火。 《情深深雨蒙蒙》彻底出圈了。 它从一个电台节目,变成了一个席卷全城的文化事件。 而真正将这股浪潮推向顶峰的,是京城电视台的一档王牌文化栏目——《品读》。 这档节目,向来以格调高,门槛高而著称。 主持人是国内知名的文化学者,陈明道教授。 能被他拿到节目里品评的,无一不是文学经典,艺术名作。 谁也没想到,最新一期的《品读》,要讲的,竟然是一首流行歌曲。 节目一开始,演播室里就响起了那段熟悉的旋律。 待前奏结束,头发花白的陈明道教授,出现在镜头前。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神情严肃。 “最近,有一首歌,很火。” “我想,电视机前的很多观众朋友,都听过。” “《情深深雨蒙蒙》。” “今天,我们不谈它的旋律,不谈它的演唱,我们就谈谈它的词。”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了第一句歌词。 “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陈明道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句词,从何而来?晚唐诗人杜牧,《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一句话,就点出了那种历史的苍茫感,那种烟雨江南的朦胧意境。” “而开头的雨濛濛,也有出处。宋代大词人欧阳修,烟雨濛濛如画,轻风吹旋收。短短六个字,意境全出。” 电视机前,无数观众后知后觉。 他们只觉得这句词美,却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词背后,竟然藏着两位唐宋大家。 陈明道教授没有停。 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二句歌词。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你侬我侬,这四个字,出自元代女书法家管道升的《我侬词》。写的是夫妻间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分割的深情。” “而车如流水马如龙,则出自五代南唐后主李煜的《望江南》。写的是昔日江南的繁华景象。一边是化不开的儿女情长,一边是回不去的盛世繁华。两种意象并置,那种物是人非的悲凉感,就出来了。” 电视机前,所有人都被这种抽丝剥茧般的解读,给镇住了。 “纵有狂风平地起,美人如玉剑如虹。” 陈明道教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赞叹。 “狂风拔地起,语出白居易。美人如玉剑如虹,出自清代思想家龚自珍。一句写天灾,一句写人杰。哪怕时局动荡,命运弄人,可在那样的乱世里,依旧有如花的美人,依旧有如虹的侠义。这是悲剧里的亮色,是绝望中的风骨!” 接下来,陈教授又解读了“天涯流落思无穷”和“更隔蓬山几万重”。 一句出自苏轼,一句出自李商隐。 无一不是千古名句。 当所有的解读都结束时,陈明道教授看着镜头,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一首歌,短短几十个字,却能将唐、宋、元、明、清,五个朝代,七位顶级文人的传世名句,如此天衣无缝地,融于一炉。” “它讲爱情,也讲家国。它写繁华,也写离乱。” “它让那些沉睡在故纸堆里的诗词,重新拥有了生命,拥有了打动我们这个时代人心的力量。” “写出这首歌词的人,其才华,其学养,让我感到敬佩。” 节目结束了。 但它所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之前的火,还只是街头巷尾的流行。 那么,《品读》播出之后,《情深深雨蒙蒙》这首歌,就被彻底“封神”了。 它被赋予了流行音乐之外的,更深层次的文化内涵。 …… 董应良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的母亲,那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士,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歌。 正是那首,让他这几天心烦意乱,坐立难安的歌。 “回来了?”董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董应良换了鞋,随手将外套扔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董母指了指收音机,“听听这首歌,最近到处都在放。” “你听听这词。” “美人如玉剑如虹……” 董母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 “写得真好啊……这句,龚自珍的诗,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又决绝,又浪漫。”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还有这个唱歌的姑娘,声音真是干净。现在的年轻歌手,很少有这样的了,不卖弄技巧,全是用感情在唱。” “这首歌,词,曲,唱,都是顶尖的。” 董应良端着酒杯的手,收紧了。 “我累了,上楼了。”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走去。 留下董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满脸错愕。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吃枪药了? 第87章 避其锋芒 董应良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可那该死的旋律,一直幽幽地在他脑海里盘旋。 美人如玉剑如虹…… 这句诗,他自己也喜欢。 …… 第二天,董应良推开了《风雨梨花》剧组办公室的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坐在那里,一个个愁眉苦脸,像是刚打了一场败仗。 老李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将一沓报纸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董导,你看看这些。” 董应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京城文娱报》。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个刺眼的标题。 《一首歌,带火一部剧,〈旧梦阑珊〉未播先火创奇迹!》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情深深雨蒙蒙》这首歌,是如何在短短一个星期内,从电台火遍全城,又如何经过文化栏目《品读》的解读,被彻底“封神”。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数据调查。 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受访市民表示,因为这首歌,他们对电视剧《旧梦阑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表示一定会收看。 董应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放下报纸,又拿起另外几份文件。 那是电视台内部的收视率预测报告。 上面用数字和曲线图,清晰地标示出,《旧梦阑珊》的预期收视率。 而他们《风雨梨花》的预期收视率,则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这不可能。” 董应良的声音,又冷又硬。 “就凭一首歌?这帮所谓的专家,脑子都被驴踢了?” 老李苦笑了一下,指了指会议室角落里的一台电视机。 “他们不是专家,他们是商人。” “京城电视台的李副台长,刚刚来过电话。” “他说……想跟我们,商量一下档期的问题。” 董应良心里“咯噔”一下。 《风雨梨花》的档期,是早就定好了的,下个月一号,黄金档。 这是他们花了巨大的代价,才从电视台那里争取来的最优资源。 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 老李摁下电视机的遥控器。 屏幕亮起,正在播放的,正是那一期的《品读》。 头发花白的陈明道教授,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它讲爱情,也讲家国。它写繁华,也写离乱……” 董应良看着屏幕里那张严肃的脸,只觉得无比刺眼。 “关了。”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老李关掉电视,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董应良问。 老李叹了口气。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 “《旧梦阑珊》现在是万众期待,风头正劲。我们如果跟他们同期播出,就是硬碰硬。” “电视台不想看到两败俱伤的局面。” “所以,他们建议我们……避其锋芒。” 避其锋芒。 这四个字,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董应良的脸上。 他董应良的作品,什么时候需要去“避”别人的锋芒了? 向来,都只有别人躲着他走的份! “我不同意。” “告诉电视台,档期不变。” “董导!”老李急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投资方那边,已经有意见了!他们今天下午,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过来,问我们打算怎么应对。” “应对?”董应良嗤笑一声,“用作品应对。” “我的戏,不需要这些歪门邪道。”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京城电视台的副台长,李副台长,带着两个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呀,董导,一大早就在这儿开会呢?辛苦,辛苦。” 李副台长人未到,声音先到。 他热情地伸出手,要去跟董应良握手。 董应良坐在椅子上,没动。 李副台长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收回手,在董应良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董导,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跟剧组,当面沟通一下。” “《旧梦阑珊》的情况,想必你们也清楚了。” “现在这股势头,太猛了。我们台里经过审慎的研究和评估,一致认为,让两部 S 级的年度大戏,在同一个档期自相残杀,是对资源的巨大浪费。” 他说话的语气,客气,圆滑,滴水不漏。 “所以,我们希望,《风雨梨花》剧组,能从大局出发,适当调整一下播出计划。” “这对于我们双方,对于市场,都是一个最优解。” 董应良抬起眼,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呢?” 李副台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 “董导,您是艺术家,考虑的是作品的成色。” “但我们电视台,是平台,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收视率,是广告商的利益。” “请你务必给我个面子,不要让我们难做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己先笑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不瞒您说,我那个上初中的女儿,最近天天在家哼那首《情深深雨蒙蒙》。昨天还问我,爸,这电视剧什么时候播,她们同学都等着看呢。”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提醒。 “董导,小孩子的心思,最直接。现在这股风,已经刮起来了,挡不住的。” 老李在一旁急得冒汗,他太清楚董应良的脾气了,这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他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李台,李台,您看……这事儿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咱们把两部戏的播出时间稍微错开一点?一个八点,一个九点?” 李副台长看都没看他,视线依旧落在董应良的脸上,摇了摇头。 “老李,这不是八点九点的问题。现在是观众的期待值,已经完全被那首歌吊起来了。这个时候硬碰硬,对《风雨梨花》的伤害,是最大的。” 他这话, 其实也完全在为董应良他们着想。 “董导,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台里可以给你们补偿,下一个档期,最好的时间,我们给《风雨梨花》留着。宣传资源,也绝对给足。” 董应良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入行以来,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拿捏,被人逼到墙角的滋味。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那个叫唐樱的女人。 第88章 现象级文化推手 霍家大宅。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 林婉靠在柔软的沙发里,准时收看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放电视剧《旧梦阑珊》的片头曲。 那熟悉的旋律,再一次在客厅里响起。 “这歌,真是百听不厌。” 林婉端起手边的花茶,轻轻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说这戏也真是神了,才刚开始播呢,就火成了这个样子。报纸上,电视里,天天都在说。”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儿子。 霍深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视线落在财经版块上,似乎对电视里的内容,没有半点兴趣。 林婉继续说道,“这可都是咱们糖糖的功劳。”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在夸赞自己的女儿。 “嗯。”霍深从报纸后面,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林婉放下茶杯,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就不能给点别的反应?” “我跟你说正事呢。” 霍深终于抬起头,将报纸对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那份报纸的边角,被他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妈,你想说什么?” 林婉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她往儿子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 “阿深,你跟妈说句实话。” “对糖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霍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电视剧男女主角的对白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躲着我。” 林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就知道。 “你当初……唉,你当初做的那些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丫头性子又傲,表面上看着文文静静,与世无争,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硬。” “你把话说得那么绝,做得那么绝,换了谁,能不记恨?” 林婉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和无奈。 “我现在就怕……她心里对你,是不是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要是那样的话……”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扎得霍深的心头一疼。 林婉换了一种稍微轻松点的语气。 “阿深。” “妈就是提醒你一句。” “糖糖那样的姑娘,想让她回头,可不容易。” “有你的苦头吃了。” 霍深起身,到客厅角落的吧台里倒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可那点灼热,却驱散不了心头那片越来越浓的冰冷。 第二天一早,京城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 整个楼层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数据统计组的小张,端着一杯浓茶,手还在抖。 他冲进总监办公室,嗓门都劈了叉。 “总监!出来了!昨晚首播的收视率出来了!” 总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报表,视线落在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上。 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首播收视率。 总监盯着那个数字,“破了……破了……” “咱们台近五年来的首播记录,破了!”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电视台。 走廊里,办公室里,到处都是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开门红! 一个由一首歌,一部剧,共同创造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收视奇迹。 狂欢不仅仅局限在电视台内部。 京城的街头巷尾,仿佛一夜之间,都被《旧梦阑珊》这个名字占领了。 工厂的休息时间,工人们不再打牌吹牛,而是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昨晚的剧情。 “那个女主角也太惨了,被逼着去百乐门唱歌。” “男主角什么时候才能认出她来啊?急死我了!” “你们说,那个军阀少帅,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公交车上,几个结伴放学的女中学生,戴着同一副耳机,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地跟着哼唱。 “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 那哀怨缠绵的调子,从她们青涩的嗓子里唱出来,别有一番味道。 如果说,之前的火,还只是停留在收音机里,停留在报纸的版面上。 那么现在,它已经彻底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里。 《情深深雨蒙蒙》的单曲录音带,也正式在全国各大音像店上架。 京城最大的新街口音像世界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店门口,一直甩到了马路对面,拐了好几个弯,看不到头。 店老板老王,从业二十年,见过港台巨星发片时的疯狂,也见过春晚歌手一夜爆红后的盛况。 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他扯着嗓子,对里面忙得脚不沾地的伙计喊。 “快!后面仓库的货,全给我搬出来!全搬出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将攥得皱巴巴的钱拍在桌上。 “老板!给我来一盘《情深深雨蒙蒙》!” 老王从纸箱里抽出一盘崭新的录音带,递给他。 男生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又扎进了人潮中。 后面的人立刻涌了上来。 “老板!两盘!” “我要五盘!帮我同学带的!” 一个月,《情深深雨蒙蒙》录音带全国总销量,突破五十万。 …… 京城第一小学,语文课上。 语文老师李老师,正准备讲解晚唐诗人杜牧的《江南春》。 她刚在黑板上写下“南朝四百八十寺”,还没来得及开口。 后排一个平时最调皮的男生,突然举起了手。 “老师!我知道这句!多少楼台烟雨中!” 李老师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哦?张浩同学,你解释解释?” 那个叫张浩的男生站起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解释不来……就是那首歌里唱的。” 他话音刚落,班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啊老师!《情深深雨蒙蒙》!” “老师,那句美人如玉剑如虹,又是谁写的啊?” “还有天涯流落思无穷!” 整个课堂,瞬间变成了一场关于古诗词的研讨会。 学生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那些曾经在他们看来枯燥乏味,需要死记硬背的诗句,因为一首歌,变得生动,变得亲切,变得触手可及。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是惊讶,又是欣慰。 她教了半辈子书,第一次见到学生们,对古诗词,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兴趣。 下课后,她立刻将这个情况,写成了一篇教学札记,投给了《京城教育报》。 三天后。 一篇题为《一首歌点燃的古诗词热》的文章,出现在了《京城教育报》的文化版块上。 文章详细记述了李老师课堂上发生的那一幕,并深入探讨了流行文化对于传统教育的积极影响。 而在文章的末尾,作者用这样一句话,作为结尾。 “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重新注入了生命,让它们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走进了当代年轻人的心里。” “让我们记住这位现象级的文化推手——唐樱。” 第89章 群狼环伺 《旧梦阑珊》的收视率,一路飙升。 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这只是首播夜的开门红。 第二天,百分之二十五。 第三天,百分之二十七。 短短一个星期,这部剧的平均收视率,就稳稳地突破了三十个点的大关,将同期所有电视剧,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京城电视台的领导,走路都带着风,见人就笑,合不拢嘴。 广告部的电话,更是快要被打爆了。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品牌商,现在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挥舞着支票,拼了命地想在电视剧的中插时段,抢下一个哪怕只有十五秒的广告位。 可现在的价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价了。 电视剧的火爆,直接带动了全民追剧的热潮。 女主角在剧里穿的旗袍,戴的珍珠耳环,一夜之间,成了京城各大百货商场最畅销的单品。 甚至连男主角常去的那家早餐店,都被剧迷们扒了出来,每天都挤满了前来打卡的年轻人。 随着电视剧的现象级成功,唐樱也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一块唐僧肉。 京城所有的经纪公司,唱片公司,无数的电话,打向了京城电视台,打向了《旧梦阑珊》剧组,打向了京市广播电台。 唐樱在哪儿? 她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王建国的办公室,成了重灾区。 他一天能接到几十个电话,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拐弯抹角地,想从他这里,要到唐樱的联系方式。 “老王啊,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 “王台长,您就行行好,透露一点,就一点。” “王叔,我爸跟您是老战友,您就当帮我个忙,我保证,就是想跟唐樱老师谈谈音乐上的合作。” 王建国被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干脆直接拔了办公室的电话线。 最终,有三家公司,通过各自的渠道,将正式的签约意向书,送到了唐樱的手上。 这三家,无一不是行业内的巨头。 第一家,是华亚唱片。 当今华语乐坛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圈内流传着一句话,说华亚唱片捧红了半个华语乐坛。 他们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力。 S 级的经纪合约,华亚承诺,将动用公司所有顶级资源,为唐樱打造首张个人专辑。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唐樱,打造成下一个扛鼎的乐坛天后。 第二家,是潮音文化。 近两年异军突起的新兴音乐厂牌,以制作精良,风格前卫而著称。 旗下虽然只有寥寥几位签约歌手,但个个都是拿奖拿到手软的实力派。 潮音的创始人,是那位编曲大师周华安。 他在意向书里,亲笔写下了一段话。 他说,唐樱是他从业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具灵气和潜力的歌者。 他承诺,只要唐樱签约,潮音将倾尽全公司的资源,为她打造一张划时代的专辑,并由他亲自操刀,担任制作人。 他们的野心,是要让唐樱,站上华语乐坛的巅峰。 第三家,则是天星集团。 这是一个横跨影视,音乐,综艺,时尚等多个领域的综合性娱乐航母。 天星的资源,是三家中最广,也是最复杂的。 他们给出的合同,条款最多,也最霸道。 他们不但要签下唐樱的影视约和唱片约,还要全面代理她的商务,时尚,甚至个人品牌开发。 他们想做的,不是培养一个演员,或者一个歌手。 他们是要创造一个全能的,具有巨大商业价值的超级偶像。 三份意向书,并排摆在唐樱的书桌上。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条通往金字塔尖的康庄大道。 每一份,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新人,激动得彻夜难眠。 唐樱却很平静。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开始在稿纸上,逐条分析这三份合同的利弊。 三份合同,三个选择。 一条是金笼子。 一条是象牙塔。 还有一条,是看不到尽头的流水线。 如果是上一世那个刚刚崭露头角,急于证明自己的唐樱,或许会在这三份合同面前,犹豫,纠结,彻夜难眠。 但现在…… 她看着窗外,夜色正浓。 她忽然觉得,这三家公司,就像三头饿狼,闻到了肉香,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都想从她身上,撕下最大的一块肉。 可她唐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旦签下近乎于“卖身契”的合同,她未来的每一步,都将被公司牢牢掌控,再难有自主权。 唐樱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合约的选择。 这是对她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事业走向的规划。 她必须慎之又慎。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 只有桌上的那盏台灯,还亮着,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 同一时间,霍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张恒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进总裁办公室。 “小霍总。” 霍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城市的万家灯火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孤单。 “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 张恒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关于唐樱小姐的最新动态。” “目前,业内至少有不下二十家公司,在试图接触她。其中,华影娱乐,潮音文化,以及天星集团,已经向她发出了正式的签约邀请。” “这是我们通过渠道,拿到的三份意向书的核心条款。” 张恒将文件,递了过去。 霍深没有回头,也没有接。 “继续说。” “根据我们的分析,这三家公司,各有优势。” “目前,整个行业都在观望,看唐樱小姐,最终会花落谁家。” “有人甚至私下开了盘口,赌她会选择哪一家。” 张恒汇报完毕,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指示。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霍深依旧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的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眼前浮现的,是那个在招商会的追光灯下,穿着水墨旗袍,独自站在舞台中央的身影。 那么耀眼。 也那么……遥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让旗下的星耀娱乐,也去接触。” 张恒愣了一下。 霍深转过身,“条件,开到市场最高。不计代价要签下她。” “是。”张恒领命,转身准备离开。 可走到门口时,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霍深已经重新转过身,又变成了那个,遥望着整座城市的背影。 张恒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以小霍总的商业头脑,他不可能看不出,这笔投资的风险。 用最高的价码,去抢一个前途未卜的新人,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冷静,理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行事风格。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的范畴。 第90章 星耀是万万不能去 星耀娱乐。 总经理办公室。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刘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霍氏集团总部的专线,迅速接通电话。 “张助理,您好。”电话那头,传来张恒沉稳干练的声音。 “刘总,我长话短说,小霍总有指示。” 刘总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小霍总亲自下的指示?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星耀娱乐虽然挂着霍氏集团的子公司名头,但说白了,只是霍氏庞大商业版图里,无足轻重的一块。 平时,都是他削尖了脑袋往总部凑,想在小霍总面前刷个脸熟都难。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您请讲,我听着。” 张恒:“签下唐樱。” 刘总愣了一下,“唐樱?哪个唐樱?” “还有哪个唐樱。”张恒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就是现在全京城都在讨论的那个唐樱。” 刘总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唐樱。 《旧梦阑珊》那把火,烧得整个娱乐圈都坐不住了,他这个娱乐公司的老总,怎么可能不知道。 底下的人,早就把唐樱的资料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 一个新人而已,就算再火,也值得小霍总亲自过问? “小霍总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去尝试接触一下?”刘总试探性地问道。 “不是尝试。” 张恒纠正道。 “是不计代价,必须签下。条件,开到市场最高,要让她无法拒绝。” “这是小霍总的原话。” 电话挂断了。 刘总握着听筒,半天没有动弹。 不计代价。 必须签下。 无法拒绝。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猛地站起身,“来人!开会!” 十分钟后,星耀娱乐的核心团队,被紧急召集到会议室。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家这位向来稳如泰山的老总,今天抽的是哪门子疯。 “刘总,这么急把我们叫来,是出什么大事了?” 艺人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跟了刘总多年,说话也比较直接。 刘总没说话,他走到主位坐下,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唐樱,”他吐出两个字,“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众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华亚,潮音,天星,三家都在抢她。但我之前考虑到,传闻里小霍总对她十分厌恶,所以就……” 一个年轻的经纪人,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所以你们就把她放弃了?”刘总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刘总,这也不能怪我们啊。”艺人总监皱了皱眉,“而且,那个唐樱,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她一首歌是火了,可根基太浅,谁知道这股风能刮多久?华亚他们开出的都是 S 级合约,那是在赌博。我们星耀一向求稳,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对啊,刘总。为了一个新人,砸那么多资源进去,万一打了水漂……” “就是,她现在要价肯定高得离谱,性价比太低了……” “签下她,搞不好还会惹怒小霍总……” 会议室里,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说完了?” 刘总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啪!”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 “这是小霍总,亲自下的命令!” 小霍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没听错吧? “还愣着干什么!” “马上给我草拟一份合同!” “把华亚,潮音,天星的合同条款,给我拿过来!他们的条件,我们全部翻倍!” “分成比例,给她业内最高的七成!” “创作自由,给她百分之百的决定权!公司不插手,不干预,她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 “资源倾斜!从现在开始,公司所有顶级的词曲作者,制作人,宣传渠道,全部优先供给她一个人!”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最重磅的炸弹。 “再加上一条!霍氏集团旗下所有产业,包括地产,酒店,商场,未来的代言,她拥有第一优先选择权!” 整个会议室,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已经不是 S 级合约了。 这是 S+,不,是 3S 级的女皇待遇! 这哪里是签一个艺人,这分明是请回来一尊菩萨! 刘总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 与此同时,唐樱的小屋里。 书桌上,并排摆着四份文件。 华亚唱片,潮音文化,天星集团,还有最后一份,刚刚由专人送达的,来自星耀娱乐的签约意向书。 唐樱的视线,落在那份来自星耀娱乐的文件上。 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星耀娱乐,霍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这个时间点,这份从天而降的,分量十足的合约…… 除了林婉,唐樱想不到第二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朝她递来橄榄枝。 在书中,女主角顾依依,现在应该已经签约了星耀娱乐。 她是天选之女,是星耀准备力捧的下一代小天后,一进公司,就享受着最好的资源。 而书里那个愚蠢的“唐樱”,也做起了大明星的美梦,她哭着跑去找林婉,求她,闹她,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挤进星耀娱乐。 林婉心软,答应了她。 但,星耀娱乐,没有成为她飞上枝头的跳板,反而成了埋葬她所有尊严和前途的坟墓。 她在公司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处处针对顾依依。 抢人家的录音棚,背后说人家的坏话,甚至在公司的年会上,故意泼了人家一身红酒。 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非但没有伤到顾依依分毫,反而将她自己,衬托得越发面目可憎。 她成了整个公司的笑话。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关系户硬塞进来的,没实力,没人品,还爱作妖。 最后,她因为一次恶劣的栽赃陷害,被公司彻底雪藏,成了整个京城娱乐圈的过街老鼠。 那段记忆,是原主人生里,最黑暗,最屈辱的一笔。 唐樱打了个寒颤。 去女主的地盘,跟女主抢资源? 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死得不够难看? 所以,星耀是万万不能去的。 第91章 青云文化 华亚是造神工厂,进去的人,会被磨去所有棱角,变成流水线上最标准的产品。 潮音是象牙塔,追求的是极致的艺术,却未必懂得市场的残酷。 天星是商业帝国,吃人不吐骨头,她进去,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至于星耀…… 唐樱摇了摇头。 那是为顾依依准备的舞台,她不想去当那只不自量力,最终被主角光环碾死的螳螂。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前世,她爬到过那个圈子的顶端,也跌落过最深的谷底。 她太清楚,艺人这个职业,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上,不过是资本手里最华丽的提线木偶。 公司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 市场的喜好,就是你的追求。 你没有资格说不。 这一世,她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自己做自己的棋手。 唐樱从抽屉,翻出一张被压得有些褶皱的旧报纸。 那是半年前的一份《京城财经周刊》。 娱乐版块的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小报道。 “环球唱片金牌经纪人赵雅离职,创办青云文化。” 报道只有短短几行字。 唐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赵雅。 书里,这是一个被轻描淡写,却至关重要的角色。 在故事的中期,顾依依遭遇事业瓶颈,是这个女人,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彼时的青云文化,已经凭借几部爆款影视剧的投资,在圈内站稳了脚跟。 赵雅用她毒辣的眼光和强硬的手腕,将顾依依,一步步重新推回了神坛。 她是一个真正的,懂内容,也懂资本的女强人。 现在,这个未来的娱乐大鳄,应该还蜗居在某个不知名的写字楼里,为了公司的下一个项目,焦头烂额。 唐樱拿起电话,拨通了报纸上那个公司的号码。 …… 青云文化。 名字起得很大气,办公地点却很寒酸。 在京城东三环一座老旧写字楼的七层,租了两个小小的开间。 外面是员工的格子间,零零散散坐着三五个人。 里面,就是总经理办公室。 唐樱敲了敲那扇挂着“总经理”牌子的磨砂玻璃门。 “请进。”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传了出来。 唐樱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套待客的旧沙发,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 她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短发,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干练和英气。 她的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文件。 女人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唐樱,明显愣了一下。 她视线在唐樱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唐樱小姐?” 赵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在招商会上远远见过,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总,你好。” 唐樱微笑着,走了进去。 “抱歉,冒昧来访。” 赵雅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的镇定,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指了指那套旧沙发。 “唐小姐,请坐。” 她给唐樱倒了一杯白开水,“不知道唐小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赵雅开门见山。 她不相信,这个全京城娱乐公司都想抢到手的香饽饽,会无缘无故地,找到她这个小庙来。 唐樱看着赵雅,同样直接。 “赵总,我想和你一起当老板。” 赵雅笑道:“你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姑娘,你知道开一家公司,意味着什么吗?” 唐樱:“我知道。” “华亚,潮音,天星,还有星耀,都给我递了合同。” “我知道,只要我点头,就能拿到业内最好的资源,走上一条最稳妥的星光大道。” 赵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那你为什么不选?” “因为那些都是鸟笼。”唐樱回答,“有的镀了金,有的镶了钻,但终究是鸟笼。” “我不想当一只被人豢养的金丝雀。” 赵雅重新坐直了身体,她看着唐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华亚和天星,是资本的工厂。他们需要的是听话的,能源源不断创造价值的产品。今天可以是我,明天就可以是任何一个李樱,王樱。” “潮音是艺术殿堂。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歌者,一尘不染的艺术品。他给不了我想要的自由。” “至于星耀……”唐樱顿了顿,“背景太深,水太浑,不适合我这种想专心做事的人。” 她的分析,冷静,客观,一针见血。 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倒像是一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江湖。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 赵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你和他们都不同。” 唐樱的目光,落在赵雅身后的那个书柜上。 书柜里,没有商业管理的书籍,没有成功学的鸡汤,满满一柜子,都是电影,音乐,戏剧的专业书籍和碟片。 “我调查过您。” “您在环球唱片的时候,是圈里有名的点金手,一手带出了陈琳,张涛,孙悦,三个一线歌手。” “您离开环球,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理念不合。” “您想做的,是真正能被时间记住的作品,而不是三个月就被人遗忘的快餐。” 赵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些话,说出了她一直以来,用坚硬外壳包裹住的,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唐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赵雅的办公桌前。 “赵总,你有名单,有眼光,有手腕,但你缺一个能帮你敲开市场的门,能立刻吸引资本注意力的招牌。” “我有作品,有人气,有话题度,但我缺一个能帮我处理幕后所有纷扰,能让我安心创作的掌舵人。” “我们才是最合适的搭档。” 她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赵雅的桌上。 那是一份公司增资的意向书。 “我要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赵雅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条款,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这个女孩,是真的疯了。 她竟然想用自己那前途无量的未来,来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这个提议?” 赵雅抬起头,声音沙哑。 唐樱笑了。 “就凭,我是唐樱,你是聪明人,你应该评估过我的价值。” “赵总,现在,轮到你了。” 唐樱直视着她的眼睛。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除了你自己,你的青云文化,还有什么,值得我压上全部身家?” 第92章 我,就是那个支点 赵雅靠在椅背上,环抱着双臂,重新开始审视眼前这个过分年轻,也过分漂亮的女孩。 她见过太多有野心的艺人。 有的想要钱,有的想要名。 他们会哭,会闹,会讨好,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换取一份看得见的资源。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 平静地,理智地,将自己那一片大好的前程,当成筹码,推到一张赌桌上。 还要反过来问庄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对赌? 赵雅的喉咙有些干涩。 “青云文化,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资源。” “公司账面上,只剩下不到十万的流动资金,连下个季度的房租工资都付不起。” “我手底下,只有五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甚至还分不清什么是分镜头脚本,什么是场记单。”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底。” 赵雅看着唐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残酷。 “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空壳子,一艘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 “你把你的未来押上来,很可能,连一声响都听不见,就跟着我一起,沉进这片大海里。” 唐樱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和赵雅之间,形成了一种平等的,对坐博弈的姿态。 “你说的这些,是现状,我承认。” “但你没说的,是你自己。” “赵雅这个名字,在圈子里,就值一百万。” “你的人脉,你的经验,你的眼光,这些都是无形资产。” “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东山再起的支点。” “而我,就是那个支点。” 唐樱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没有。不对。”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还有我。” “我能唱,也能写。” “《情深深雨蒙蒙》只是一个开始。” “我的脑子里,还有十首,二十首,甚至更多的,不输给它的歌。” “我懂市场,也懂观众。我知道他们想听什么,想看什么。” 赵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唐樱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赵总,你甘心吗?” “你真的甘心,就守着这个小小的办公室,看着外面那些曾经被你远远甩在身后的庸才,一个个爬到你的头上去?” “你真的甘心,让你那一身的才华和抱负,就这么被现实消磨干净?” 每一句话,都戳中赵雅心底最不服输的那根弦上。 甘心吗? 怎么可能甘心! 她赵雅,从入行那天起,就没服过谁。 她凭着一股狠劲,从最底层的小助理,一步步爬到了环球唱片金牌经纪人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却最终,败给了资本的短视和贪婪。 她离开,是不想同流合污。 她创办青云文化,是想证明,好的内容,永远都有市场。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资本,寸步难行。 唐樱转过身,重新看向赵雅。 “赵总,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我的全部,和你的全部。” “赢了,我们一起,站到这个行业的顶端,制定新的规则。” “输了……” 唐樱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输了,也不过就是回到原点。” “反正,我们现在,本就一无所有,不是吗?” 赵雅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她体内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被逼到悬崖边上,要么粉身碎骨,要么一飞冲天的感觉。 她看着唐樱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在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火焰。 那是野心。 是不甘。 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雅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唐樱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唐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欢迎入伙。” 两只手,在半空中,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这一刻,悄然拉开了序幕。 …… 霍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张恒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进行着例行汇报。 他心里,还在琢磨着唐樱的事。 想不通。 他实在是想不通。 小霍总亲自下令,星耀娱乐开出了那样一份天价合约,那个女人,怎么就拒绝? 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求不来的机会吗? 只要进了星耀的门,哪怕只是挂个名,那也是霍氏的人。 以后,想见小霍总一面,不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她以前,不是为了能多看小霍总一眼,绞尽脑汁吗? 怎么现在…… 张恒定了定神,先将这些杂念压下,开始汇报正事。 “小霍总,根据最新的市场统计报告,我们霍氏旗下的‘长彩’牌电视机,上个季度的全国总销量,达到了三十七万台,市场占有率百分之四十二,稳居全国第一。” “其中,去年您力主推出的二十一寸纯平彩电,单品销量突破了十万台,其利润,占到了整个家电事业部总利润的百分之六十。” “当初,公司内部还有很多人反对这个项目,认为技术太超前,成本太高,市场不会接受。现在看来,您的决策,完全是正确的。” 张恒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敬佩。 他跟在霍深身边多年,亲眼见证了这个男人,是如何凭借着超前的眼光和铁血的手腕,将霍氏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带到了一个又一个全新的高度。 汇报完这些振奋人心的业绩,张恒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到了那个他最不想提,却又必须提的话题。 “小霍总,还有一件事……” 他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开口。 “星耀娱乐那边……唐小姐……拒绝了我们的合约。” 霍深正在签署一份并购文件。 听到这句话,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墨点,晕染开来,破坏了整份文件的完美。 他抬起头,“理由。” 张恒感觉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唐小姐……只说是不合适,没有透露其他任何原因。” 张恒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低气压,正从霍深的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间。 霍深又问:“她签了谁?” 张恒连忙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双手递上去。 “青云文化。” “一家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老板叫……赵雅。” 第93章 青云之上 霍深翻开了那薄薄的几页纸。 赵雅,前环球唱片金牌经纪人,因理念不合离职。 青云文化,注册资本十万,旗下无任何签约艺人,目前唯一的项目,是参与投资了一部无人问津的文艺电影。 公司地址,东三环,一座即将被拆迁的写字楼。 霍深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他说,“出去吧。” 张恒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霍深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 倔强的,清冷的,带着一丝疏离的笑意。 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兰草,宁愿独自面对风雨,也不愿被移植到温暖的花房里。 …… 夜色,笼罩着京城。 唐樱的小屋里,灯火通明。 她把从“可爱猪”里赚到的钱,一分不剩地,全部注入青云文化。 可爱猪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后续的盈利,会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现金流。 但这第一笔钱,她必须投进去。 这是给赵雅的定心丸。 从今往后,她是唐总。 是青云文化,这家未来娱乐航母的合伙人。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 忙碌了一天,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身体。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调出了那个熟悉的淡蓝色光幕。 系统面板上,声望值那一栏的数字,已经突破了一万大关。 《旧梦阑珊》的现象级火爆,为她带来了海啸一般的正面情绪。 喜爱,欣赏,崇拜,感激…… 这些无形的情绪,此刻都转化成了她变美的,最坚实的资本。 唐樱的视线,在琳琅满目的系统商城里,来回逡巡。 皮肤优化,五官微调,体香塑造……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全新的,散发着淡粉色光晕的选项上。 【玉骨香肩】。 高级体态优化套餐。 介绍很简单:重塑肩颈线条,优化锁骨形态,赋予肌肤吹弹可破的质感。 消耗声望值:一万点。 贵。 但物有所值。 前世作为顶流巨星,她深知,一个女演员的仪态,有多么重要。 一副完美的肩颈线,一个漂亮的直角肩,足以在红毯上,秒杀无数菲林。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高级感。 “兑换。” 唐樱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当暖流尽数散去,唐樱睁开眼,走到了穿衣镜前。 她脱下外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背心。 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艺术品般的线条。 肩膀平直,手臂纤细,锁骨精致得可以盛酒。 …… 电话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赵雅打来的。 “唐总,早。”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抑不住的兴奋。 “钱一到账,我就把咱们的新办公室给定了。” “东四环,国贸写字楼,二百平。” “今天下午三点,青云文化,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你这个大老板,可不能迟到。” 唐樱应下,“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赵雅的行动力,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 国贸写字楼,十八层。 崭新的玻璃门上,用隶书字体贴着四个大字——青云文化。 唐樱推门而入。 与之前那个老旧写字楼里的寒酸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宽敞明亮的前厅,简约大气的设计,浅灰色的地毯,一排排崭新的办公桌椅。 赵雅手底下那五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正拘谨地坐在会议室里,小声地交头接耳。 他们都知道,公司来了一大笔投资。 也都知道,今天,那位传说中的神秘投资人,即将现身。 “哎,你们说,咱们这个新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听赵总的口气,好像还挺年轻的。” “不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富二代吧?” 另一个女孩忧心忡忡,“就怕是那种外行指导内行,把公司当玩具的。” “应该不会吧……赵总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找个草包来当合伙人?” “那可说不准,资本的世界,我们哪儿懂啊。”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雅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会议室里,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在了那个走进来的女孩身上。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披散。 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可那张脸,却像是自带了柔光滤镜,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尤其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肩膀,那线条,那肌肤,完美得不像真人。 像是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身上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 “给大家介绍一下。” 赵雅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这位,就是我们青云文化的新合伙人,也是我们公司签下的第一位艺人。” “唐樱,唐总。” 唐总? 会议室里的五个人,脑子都有些当机。 他们设想过新老板的无数种可能。 年长的,富态的,精明的,甚至是傲慢的。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位……漂亮得有些过分的仙女。 唐樱? 这个名字,他们当然不陌生。 《情深深雨蒙蒙》的演唱者,现在全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神秘女声。 可……她怎么就成了自己的老板? “大家好。” 唐樱微笑着,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在赵雅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她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气场,将整个空间都笼罩了进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盛气凌人,也不是故作高深。 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静的,笃定的力量。 让原本还有些轻视的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就坐直了身体,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赵雅清了清嗓子,将会议拉回正轨。 “今天,是我们青云文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公司的现状,我就不多说了,百废待兴。” “但从今天起,我们有钱,有人,有方向了。” 她看向唐樱,“下面,让我们的唐总,来给大家讲讲,我们青云文化,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第94章 主动出击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唐樱的身上。 他们很好奇,这个看起来比他们都小的女孩,能说出什么花来。 唐樱没有看任何文件,也没有拿任何讲稿。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可能有很多疑问。” “比如,为什么我会选择青云。” “再比如,我们这样一家小公司,拿什么去跟华亚,天星那些巨头竞争。”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越动听,像山涧里的清泉。 “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我们做的是什么?”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胆子大的男生举起了手,“我们……是做文化产品的?” 唐樱笑了笑,“说得没错,但不够精准。” 她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我们做的,是内容。” 她在白板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是能够打动人心,能够被时间记住,能够创造价值的好内容。” “华亚,天星,他们是工厂,是流水线。他们生产的是商品,追求的是效率和利润最大化。他们不在乎一个歌手的艺术生命有多长,只在乎她这张专辑能卖多少钱。” “我们不同。” “我们是作坊。” “我们要做的,是精品,是艺术品。” “我们不追求数量,我们只追求质量。我们未来推出的每一首歌,制作的每一部影视剧,都必须是能够代表我们青云文化水准的作品。” “我要的,不是昙花一现的流量明星,而是能够引领一个时代的,真正的艺术家。” “我要的,不是赚快钱,而是建立一个,以内容为核心的,可持续发展的,文化品牌。” 一番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五个年轻人,看着白板前那个侃侃而谈的女孩,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艳和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狂热的光芒。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理念。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娱乐公司,就是造星,就是赚钱。 可眼前这个女孩,却用一种超乎他们想象的,宏大的格局,为他们描绘了一幅,前所未见的蓝图。 那已经不仅仅是一份事业了。 那是一种理想,一种情怀。 会议结束了。 几个年轻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我的天……唐总也太厉害了吧?” “是啊,我之前在那个公司实习的时候,我们老板开会,除了画大饼就是打鸡血,说的全是空话套话。哪像唐总,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关键是,她才多大啊?那气场,那格局……我感觉我这大学四年都白念了。”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唐总就是我的偶像!我这辈子就跟着唐总混了!” “我也是!感觉咱们公司,前途一片光明啊!” 会议室里,只剩下唐樱和赵雅两个人。 赵雅靠在椅背上,看着唐樱的侧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她赵雅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竟然能让这么一尊神仙,自己送上门来。 有这样的合伙人,她要是不发家,简直天理难容。 她看着唐樱,由衷地感叹。 “你天生就该做领导者。” 唐樱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我只负责指明方向,冲锋陷阵,还得靠你这位赵将军。” 赵雅被她逗笑了,心里的那点压力,也消散了不少。 她站起身,走到唐樱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说吧,唐总。” “咱们这青云之上的第一步,该怎么迈?” 唐樱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路要一步步走。” “但在我们迈出第一步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赵雅看到她神情的变化,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知道,唐樱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能让她用这种郑重的语气说出来的事,绝不是小事。 “你说。” 赵雅拉开椅子,示意唐樱坐下。 唐樱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赵雅的眼睛。 “我得罪了一个人。” “一个圈内的大人物。” 赵雅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在圈子里混,得罪人是家常便饭。只要不是那种手眼通天,又睚眦必报的,都好解决。”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唐樱满上。 “是谁?” 唐樱吐出了三个字。 “董应良。” 赵雅一张干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表情。 “你说谁?”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唐樱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董应呈的儿子,董应良。” 赵雅沉默了半晌,说:“唐樱,我跟你说句实话。” “别人,哪怕是华亚的老总,天星的董事长,我赵雅都有办法跟他们周旋,跟他们掰掰手腕。” “但唯独这个董应良……”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父亲身居高位。母亲那边又是书香门第。” “打小就长在京城的核心圈子里,周围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根本想象不到。” “他自己也争气,二十岁出头就拿了国外电影节的大奖,年少成名,才华横溢。” “眼睛长在头顶上,是从来不知道妥协两个字怎么写。” “他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横着走,看谁不顺眼,一句话就能让对方的项目黄掉,让投资方撤资。” “被他封杀的演员,得罪他的导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人,哪个不是到现在还翻不了身?” “他根本不需要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只要动动嘴皮子,有的是人抢着替他办事。” 赵雅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她刚刚才下定决心,要跟着唐樱大干一场。 可这还没起航,船底下就先被凿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这让她如何能不心焦。 唐樱安静地听完她的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畏惧。 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让焦躁不安的赵雅,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 唐樱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 “主动出击,才是我的风格。” “被动地等待别人挥下屠刀,从来都不是我的选择。” “把问题留着,任由它在暗中发酵,直到最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更是愚蠢的行为。” 第95章 可爱猪大IP “可爱猪”的办公室。 董应良推开那扇印着粉色小猪 logo 的门时,心里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王川这个电话,打得突然。 说是想请他来当艺术顾问,把把关。 一个童装品牌而已。 董应良原本是不想来的,他手里的项目,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这重要百倍。 但他母亲跟王川的外公是旧识,这点面子,总归要给。 办公室里,装修得童趣盎然,四处都是明亮的马卡龙色,角落里堆着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具。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王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董应良走过去,随意地推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看起来都是些精英骨干的模样。 而在主位的旁边,坐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唐樱。 白衬衫,长发如瀑,一张素净的小脸在明亮的灯光下,白得发光。 她正侧着头,认真听着身旁的男人说话,手里拿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 那专注的神情,让她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淡去了几分,多了一丝柔和的,知性的味道。 董应良的眉头,下意识地就拧了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女人的手段。 把王川这个蠢货迷得神魂颠倒,连这么重要的会,都把人给带过来了。 他心底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鄙夷。 “董哥!你可算来了!” 王川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董应良,“快快快,就等你了!” 他拉着董应良,把他摁在自己身边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恰好就在唐樱的对面。 董应良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她撞在了一起。 唐樱看到他,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态度,不卑不亢,客气又疏远。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董应良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王川拍着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国内最顶尖的青年导演,董应良,董导!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可爱猪’的特邀艺术总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用敬畏和好奇的眼光看着董应呈。 董应呈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王川又转过身,指着唐樱,用一种更加郑重,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语气,向董应良介绍。 “董哥,这位,我也得隆重给你介绍一下。” “她是我们‘可爱猪’的品牌顾问,兼首席设计师。” “我们店里所有的衣服,全都是出自她的手笔。包括我们整个品牌的经营理念,发展规划,也全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唐樱,唐总。” 董应良脸上的表情一僵。 品牌顾问? 首席设计师? 唐总? 他看着对面那个女孩,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在他眼里,却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到齐了。 王川清了清嗓子,“好了,咱们的会,现在正式开始。” “下面,有请我们的唐总,来给大家讲一讲,我们‘可爱猪’下一阶段的核心战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唐樱的身上。 唐樱站起来,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一块白板前。 拿起马克笔,转身,面向众人。 “在座的各位,都是‘可爱猪’的创始团队成员。” “截止至今,可爱猪’取得了超乎预期的成功。这证明,我们的产品,是受到市场认可的。” “今天,我要谈的,是如何打造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可爱猪’的超级 IP。” IP。 当这个词从唐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董应良的瞳孔一缩。 他在国外待过,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母,意味着什么。 知识产权,内容为王。 这是国外最前沿的商业理念。 他没想到,这个词,会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嘴里说出来。 而且,看她的样子,这绝不是什么拾人牙慧的卖弄。 “衣服,只是我们的起点,是我们的载体。但它不是我们的终点。” “我们真正要卖的,不是一件件漂亮的童装,而是一个叫‘可爱猪’的角色,一个属于它的故事,一个能够让所有孩子都喜欢上它,向往它的,童话世界。” “所以,我的计划分为三步。” 她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1”。 “第一步,角色人格化。我们要为‘可爱猪’,创作出属于它自己的漫画绘本。给它设定性格,爱好,朋友,家人。让它不再是一个扁平的商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能够与孩子们产生情感共鸣的伙伴。” 董应良的心,沉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王川把他请来,恐怕……还真不是为了给几件童装提提意见那么简单。 “第二步,内容多元化。” 唐樱写下了一个“2”。 “当漫画绘本有了一定的读者基础,我们就要立刻启动‘可爱猪’的动画短片项目。用更生动,更直观的方式,去扩大它的影响力。同时,开发一系列的周边文创产品。比如,‘可爱猪’的文具,玩具,书包,甚至是零食。” “我们要让‘可爱猪’这个形象,渗透到孩子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让他们在学校,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它,接触到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在唐樱的描述下,一幅宏大得超乎他们想象的商业版图,正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董应良靠在椅背上,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了。 他看着白板前那个侃侃而谈的女孩。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光,与她的美貌无关。 那是一种源于思想,源于智慧,源于绝对自信的,强大气场。 他之前在国外参加过的高端商业论坛。 那些人谈起 IP 战略,也不过就是这些东西。 可唐樱讲的,却比他们更清晰,更系统,也更……具有野心。 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当 IP 成型之后,如何进行线下的商业落地。 第96章 这姑娘,心里是真有沟壑啊 “第三步,体验场景化。” “当‘可爱猪’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之后,我们就要着手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可爱猪’主题乐园。” “那将是一个集娱乐,购物,餐饮,教育于一体的,沉浸式的童话王国。” “孩子们可以在那里,和动画片里的角色一起玩耍,可以在我们的品牌城堡里,买到独一无二的纪念品,甚至可以住在我们的主题酒店里,做一个关于‘可爱猪’的美梦。” 董应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着唐樱在白板上画出的那个巨大的商业模型闭环,她所构建的这个商业帝国,其理念之超前,逻辑之缜密,格局之宏大,已经完全超出国内的大部分公司。 唐樱讲完了。 会议室里的掌声,雷鸣般响起。 所有人都被唐樱描绘的这幅蓝图,彻底点燃了。 会议中场休息。 王川像个小跟班一样,殷勤地给唐樱递上一杯温水。 “糖糖,你渴了吧?快润润嗓子。” 周围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自己的崇拜。 董应良独自一人,推开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外面风很大,吹得他有些清醒。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尼古丁的味道涌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愈发汹涌的烦乱。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渺小如蝼蚁的车流。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角色人格化。 内容多元化。 体验场景化。 超级 IP。 他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 一个靠着男人关系,在名利场里钻营的投机者。 可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个她,自信,从容,逻辑缜密,格局宏大。 她描绘的那个商业帝国,连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人,都感到心惊。 玻璃门被推开,王川也走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罐可乐,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 “董哥,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董应良吸了口烟,没说话。 王川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糖糖她……是不是特厉害?” 董应良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侧过头,看着王川那张傻乐的脸,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头的问题。 “你女人?” 王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向往……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像是想用那股冰凉的气泡,压下心里的某种酸涩。 董应良看着他,没再说话。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掐灭了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胸口那团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堵着的郁气,忽然散了许多。 会议结束时,已经临近傍晚。 董应良走到写字楼下,老李的车,已经等在了路边。 老李见他出来,赶紧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董导,今天还顺利吧?” 董应良“嗯”了一声,正准备弯腰上车。 “董导。”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动作一顿,转过身。 唐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 她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夕阳的余晖,给她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 她朝他走过来。 董应良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唐樱在他面前站定,将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然后径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留下董应良僵在原地。 老李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董导?这……” 董应良回过神,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就递给老李。 老李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最上面的一页,是曲谱。 底下,是工整隽秀的歌词。 老李只是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他做制片人这么多年,跟音乐也打了不少交道。 是不是好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忍不住,照着曲谱,低声地哼唱起来。 越是往下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动容。 这词,这曲…… 简直……简直就是为他们的剧,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们的戏全都在这短短几百字的歌词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的天……” 老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 “董导,你快看这个!这歌……这歌写得也太好了!” “这完全就是贴着咱们的戏写的啊!” 他激动地将手里的曲谱,递到董应良面前。 董应良睁开眼,却没有接。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音符和文字上,幽深难辨。 老李还在滔滔不绝地赞叹着。 “我的娘啊,这词是谁写的?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这要是配上画面,咱们的戏,直接就升华了!” 激动过后,老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董应良,小心翼翼地开口。 “董导,这……真是唐樱小姐给您的?”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姑娘……这格局……真是……” 老李摇了摇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天在电视台,你把人家羞辱成那个样子,我要是她,别说给你写歌了,不找人背后捅你刀子都算我大度。” “她竟然……还费心思给咱们写了这么一首……这……” 老李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尤其是女人。 他见过的那些女明星,女演员,要么心胸狭隘,记仇记一辈子,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整你。 要么就表面大度,笑脸迎人,转过头去,该怎么给你下绊子,一点都不会手软。 可这个唐樱…… 老李由衷地感慨道。 “这……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姑娘,心里是真有沟壑啊。”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老李的感慨,还在轻轻回荡。 董应良看着那份曲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闷闷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的疼。 他伸出手,将那份曲谱,从老李手里,拿了过来。 越看,心跳得越快。 第97章 董应良—向上的阶梯 当《风雨梨花》剧组的电话打来时,唐樱正在青云文化的办公室里。 电话那头,是制片人老李。 “唐樱小姐!您那首歌,我们整个剧组,都看过了!” “神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董导说了,这首歌,我们必须要!您开个价,任何条件我们都答应!” 唐樱平静回道:“李制片,价钱的事,我的经纪人赵雅女士会跟您谈。” “好好好!没问题!随时恭候赵总的大驾!” 电话挂断。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唐樱脸上没有半分得色,更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 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这通电话的到来,只是意味着,她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完成。 在如何解决董应良这个巨大麻烦的问题上,从一开始,唐樱就没有想过退让或者躲避。 她更没想过,要像原主一样,哭哭啼啼地去找林婉帮忙。 那是最下乘的手段。 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上,祈求他人的垂怜。 她唐樱,不做那样的蠢事。 上辈子,在那个吃人的圈子里,再难缠的死对头,再凶恶的敌人,最后都能被她软硬兼施,收为己用。 董应良的能量很大,背景很深,才华也很出众。 和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可如果,能借着他的东风,扶摇直上呢? 一个敌人最可怕的地方,往往也是他最强大的地方。 若能化敌为友,那份强大,便能为你所用。 所以,当唐樱决定创立“可爱猪”大 IP 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为董应良,准备好了一艘无法拒绝的船。 只要他上了船,就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没有人会主动凿沉自己乘坐的船。 这便是她的第一步棋:拉拢。 她主动向王川提议,邀请董应良来担任“可爱猪”的艺术总监。 她对自己的“可爱猪”IP 计划,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商业策划案,那是一个足以改变国内整个文创产业格局的宏伟蓝图。 任何一个有野心,有眼光的创作者,在听完那个计划后,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董应良也不例外。 只要他动了心,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就已经上了钩。 他会开始关注“可爱猪”,关注这个项目的进展。 而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烙印着“唐樱”的名字。 他将不得不,正视她的价值。 这只是第一步,还不够。 所以,她走了第二步棋:示好。 那首为《风雨梨花》量身定做的歌,就是她递出的,最直接,也最无法拒绝的橄榄枝。 《风雨梨花》是董应良的心血,他的骄傲,他想表达的一切,都在那部剧里。 如果说《情深深雨蒙蒙》仅仅是契合了男女主的感情线。 而《如愿》则是解开那部剧所有情感内核的钥匙。 只要董应良看一眼,听一句,他就绝对,绝对无法拒绝。 因为拒绝这首歌,就是拒绝让他自己的作品,变得更完美。 对于董应良那种把艺术看得比天还大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用了她的歌,就欠了她的人情。 他用了她的歌,他的作品就和她的名字,就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樱很清楚,热度是会消退的。 等《旧梦阑珊》播完,如果没有新的作品,没有持续的曝光,大众很快就会将她遗忘。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层出不穷的新人,和转瞬即逝的烟火。 她需要一个跳板。 一个能让她在《旧梦阑珊》的热度巅峰,稳稳地,再往上迈一个台阶的跳板。 董应良和他的《风雨梨花》,就是最好的选择。 …… 与《风雨梨花》剧组的音乐授权合同,就平摊在桌面上。 赵雅靠在椅背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解决了? 就这么……解决了? 那个让她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万一公司被打压,要从哪里找退路的,京城圈子里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就这么被唐樱,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她原本以为,唐樱会选择暂避锋芒。 或者,动用她背后霍家的关系去周旋。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阳谋。 是堂堂正正摆在桌面上的,让你明知是计,却又不得不心甘情愿往下跳的,攻心之计。 赵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忧,那些所谓的经验和判断,在这个女孩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在赵雅过去的职业生涯里,她带过的那些女艺人,个个都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 漂亮,娇气,也脆弱。 顺风顺水的时候,她们是万众瞩目的天后,是光芒万丈的明星。 可一旦遇到丁点儿风浪,她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她这个经纪人。 赵雅记得很清楚,她一手带出来的那个一线歌手陈琳,就因为被一个资深乐评人评价了一句“高音部分处理得略显单薄”,就当场崩溃。 绝食,痛哭,闹着要退圈。 最后,是赵雅,陪着笑脸,提着重礼,一家家地去拜访媒体,一场场地去组饭局,陪着笑,喝着酒,把那位乐评人请出来,当面给陈琳“澄清”了误会,说了无数好话,才把这件事给平息下去。 为了那点破事,她整整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艺人的经纪人,尤其当女艺人的经纪人,你不仅仅是她们事业上的掌舵人,你还是她们的保姆,是她们的心理医生,是她们的灭火器。 你得哄着,捧着,护着。 她们负责在台上光鲜亮丽,你负责在台下收拾所有的一地鸡毛。 她以为,所有这个年纪的,长得漂亮的女孩,都是如此。 直到她遇到了唐樱。 这个女孩,不抱怨,不退缩。 她甚至不屑于寻求庇护。 她面对问题的方式,是直面它,分析它,然后,将它变成自己向上攀爬的台阶。 赵雅看着那份合同,忽然笑了。 她赵雅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竟然能跟这样的人,成为合伙人。 这哪里是签了个艺人,这分明是请回来一尊,能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真神。 有这样的掌舵人,青云文化,何愁不能青云直上。 第98章 如愿 京城最好的录音棚。 控制室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调音台上一排排的推子和旋钮,闪烁着细碎的光。 董应良坐在主位上,戴着监听耳机。 他身边,是制片人老李,还有录音棚的首席录音师,外号“金耳朵”的李工。 “设备都调试好了,随时可以开始。”李工对着通话器说。 巨大的隔音玻璃对面,是同样专业的录音室。 唐樱戴着一副监听耳机,安静地站在立式麦克风前。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一张小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温润如玉。 她对着控制室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老李有些紧张,搓了搓手,“董导,你说……能行吗?这首歌……难度可不小啊。” 董应良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那份曲谱,他研究了不下二十遍。 词,曲,都堪称绝品。 可越是这样的作品,对演唱者的要求就越高。 它需要的,不单是技巧,更是阅历,是共情,是对作品内核最深层次的理解。 这个才二十岁的女孩,真的能驾驭得了吗? 李工戴上自己的监听耳机,手指在调音台上,熟练地推动着几个推子。 “前奏,进。” 悠扬的,带着一丝岁月苍茫感的钢琴声,缓缓在控制室里流淌开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隔音玻璃后,唐樱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音乐里。 她启唇,第一句歌词,像山谷里的清泉,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李工的手指,在调音台上一顿。 干净。 太干净了。 这个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炫技和杂质,只有一种纯粹的,娓娓道来的叙事感。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董应良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的脑海里,没有任何预兆地,浮现出《风雨梨花》的第一个镜头。 民国,战火纷飞。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在废墟里,牵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仰头看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 “见与不见都一生,与你相拥……” 歌声里,开始有了一丝暖意。 像冬日里的阳光,穿透层层阴霾,温柔地洒在大地上。 老李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的男人。 前奏结束,情绪层层铺垫,副歌如约而至。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唐樱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不再是涓涓的细流,而是汇聚成河的江水,带着一种坚定的,一往无前的力量,奔涌而来。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给击中了。 董应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 “愿不枉啊,愿勇往啊,这盛世每一天……” 李工彻底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波形图。 那条代表着声音的曲线,平滑,稳定,却又充满了惊人的张力。 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换气,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一般。 可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女孩对情感的控制力。 她用自己的声音,讲述一个横跨了两个时代的故事。 故事里,有父辈的牺牲与奉献,也有子辈的感恩与传承。 间奏的弦乐响起,恢弘,大气。 将歌曲的意境,又一次拉高。 董应良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是他剧本里的情节,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想要呈现给观众的世界。 从民国的烽火连天,到新时代的万家灯火。 从老一辈革命者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到新一代建设者在阳光下奋力奔跑。 他想表达的家国情怀,他想诉说的时代变迁,他想致敬的那些无名英雄…… 所有的一切,竟然都被这短短几句歌词,给概括了。 不,甚至比他用几百万的投资,几百人的团队,拍出来的画面,还要更精准,更深刻,更动人。 第二段主歌开始。 “你是,岁月长河,星火燃起的天空……” “我是仰望者,就把你唱成歌……” 唐樱的声音里,多了一抹敬仰和辽阔。 仿佛她真的站在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边,仰望着那些曾为这片土地燃尽自己的,璀璨星火。 “你是,我之所来,也是我心之所归……” “世间所有路都将,与你相逢……” 歌声穿透了耳膜,直接抵达了灵魂最深处。 董应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歌曲进入了桥段部分,情绪推向了最高潮。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孩子们啊,安睡梦乡,像你深爱的那样……” 老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悄悄用手背抹去。 太催泪了。 这几句词,配上唐樱那饱含深情的演唱,简直就是绝杀。 所有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时代,付出过,牺牲过的人,他们所求的,不就是这八个字吗?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董应良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烫。 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位参加过抗战的老兵。 爷爷在世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胡同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歌曲的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最温柔的倾诉。 “我也将,见你未见的世界,写你未写的诗篇……” “天边的月,心中的念,你永在我身边……” “与你相约,一生清澈……” “如你年轻的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音,袅袅回荡。 李工就那么戴着耳机,呆呆地坐在那里。 老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董应良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李工才像是回过神来,摘下耳机。 “过了。” 他转过头,看向董应良。 “董导……这首歌……不用再录第二遍了。” “这是我从业三十年,录过的,最完美的一遍。” “一个音,一个字,都不用修。” 董应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起身,推开控制室的门,走了出去。 录音室的门被推开。 唐樱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董应良。 “怎么样?” 第99章 找到了安放之处的,家国情怀 董应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唐樱,那双向来锐利挑剔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激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动。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对着唐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旁边的老李和李工,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认识董应良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位天之骄子,向任何人低过头? 唐樱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 她知道,他拜的,是这首歌。 是他自己那份,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的,家国情怀。 …… 《风雨梨花》剧组的动作,快得惊人。 仅仅三天后。 京城电视台的黄金时段,一则长达三分钟的先导预告片,毫无征兆地,横空出世。 预告片没有一句台词。 只有画面,和音乐。 画面,是电影级别的质感。 从黑白胶片质感的民国烽火,到色彩浓郁的新时代画卷。 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年轻的战士,用身体堵住敌人的枪口。 漫天风雪的荒原里,科研人员,点燃了属于这个国家的第一朵蘑菇云。 简陋的厂房中,工人们挥汗如雨,铸造出第一辆国产汽车。 一幕幕,一帧帧。 那些被尘封在历史里的瞬间,被董应良用他最擅长的镜头语言,重新赋予了生命。 而当那熟悉的钢琴前奏响起时,电视机前,无数观众的心,都被揪紧了。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唐樱的声音,干净,温暖,像一双抚慰人心的手,轻轻拂过那些沉重的,带着血与火的画面。 当副歌部分响起,画面陡然一转。 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校园里孩子们灿烂的笑脸。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强烈的时空对比,巨大的情感冲击,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当最后那句歌词,伴随着画面里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一同出现时,所有人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京城,某个普通的筒子楼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电视机前。 他的孙子,依偎在他身边,好奇地问,“爷爷,您怎么哭了?”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和伤疤的手,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面鲜艳的红旗。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嘴里,喃喃地重复着。 “如愿了……” “都如愿了……”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无数个家庭里。 那首歌,那段画面,像一颗催泪弹,精准地,投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它唤醒的,是一种深植于血脉之中的,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情感。 第二天。 京城的各大电台,彻底被一首歌“屠版”了。 所有的点歌热线,都被打爆了。 听众们不再点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歌。 他们只想再听一遍,那首《如愿》。 “主持人,我想为我牺牲在战场上的爷爷,点一首《如愿》。” “主持人你好,我是一名人民教师,我想把这首《如愿》,送给我所有的学生,希望他们能记住,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主持人,我……我就是想再听听,我听一遍,就哭一遍,可我就是想听……” 这股热潮,迅速从京城,蔓延至全国。 《如愿》这首歌,不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 它变成了一种符号。 一种连接了过去与现在,传承了理想与信念的,时代的声音。 各大报纸的文化版块,也纷纷发表评论文章。 《京城青年报》:“一首歌,一部史诗,〈如愿〉唱出了家国百年的传承与回答。” 《光华日报》:“从〈情深深雨蒙蒙〉到〈如愿〉,我们不禁要问,那个叫唐樱的歌手,究竟是谁?” 对啊。 唐樱是谁? 这个问题,成了萦绕在全国听众心头,最大的一个谜团。 她的名字,随着还珠格格,还有这两首现象级的歌曲,响彻大江南北。 可时至今日,都没有在电视上露脸。 她就像一个活在声音里的谜,一个只存在于电波中的传奇。 越是神秘,就越是让人好奇。 网络上,刚刚兴起的 BBS 论坛里,关于唐樱的讨论帖,盖起了几百层的高楼。 【你们说,这个唐樱,到底长什么样啊?】 【能唱出这种歌的人,我觉得,肯定不是那种年轻的小姑娘。我猜,应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非常有阅历和气质的艺术家!】 【楼上说得对!我也觉得!声音那么稳,感情那么深,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根本唱不出来。】 【我怎么觉得,她可能长得很普通呢?真正有才华的人,往往都不靠脸吃饭。】 【不管她长什么样,她现在就是我心里的女神!没有之一!】 关于唐樱的相貌,年龄,身份,网友们展开了天马行空的猜测。 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他们迫切地,想要见到这位神秘的歌者。 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个用声音征服了他们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股强大的,由全民的好奇与期待汇聚而成的势能,正在疯狂地酝酿着。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唐樱愿意露面。 那必将是一场,石破天惊的亮相。 而此刻。 这位万众期待的神秘人物,正穿着一身沾了油彩的旧 T 恤,盘腿坐在青云文化的地板上,手里拿着画笔,聚精会神地,给一只粉色的小猪,设计新的造型。 赵雅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看着唐樱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再想到外面那些关于她“四五十岁老艺术家”的猜测,就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我的唐总啊,”赵雅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外面的人都快为你打起来了,你倒好,还有心情在这儿画画。” 第100章 小太阳似的 唐樱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给小猪的头上,添了一顶可爱的蝴蝶结。 “急什么。”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这火,烧得还不够旺。” 赵雅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看着画纸上那个憨态可掬的卡通形象。 “还不够旺?”她挑了挑眉,“现在全国的电视台,演出商,广告商,都快把我们公司的门槛给踏平了。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吓人。这要是还不够旺,那什么才算旺?” 唐樱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她放下画笔,抬起头,看向赵雅。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智慧的光。 “他们想请的,是这两首歌的热度。” “但我要的,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青云文化’让出一条路来。” 赵雅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唐樱的意图。 唐樱,这是在……养势。 她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最盛大的舞台。 她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亮相。 而是一场,足以奠定她和青云文化,在整个行业地位的,加冕礼。 …… 与此同时,霍家大宅。 林婉正拿着一张报纸,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报纸的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那篇关于《如愿》的评论文章。 “阿深!阿深你快看!” 她将报纸,一把塞到自己儿子手里。 “咱们糖糖,又上头版了!” “你看看这文章写的!时代的声音!我的天呐,这评价也太高了!” 霍深垂下眼,看着报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唐樱”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林婉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感叹着。 “这孩子,真是……真是出息得,让我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了。” “你说,她那小脑袋瓜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怎么那么厉害!”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到霍深身边,压低了声音。 “对了,星耀那边,不是给她递了合同吗?她……回话了没有?” 霍深将报纸,整齐地叠好,放在茶几上。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优雅,一丝不苟。 可林婉却敏锐地察觉到,当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儿子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她拒了。” 霍深的声音,很淡。 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给糖糖打个电话,这孩子,事业心再重,也不能不吃饭啊。我让她晚上过来,我给她炖了汤。”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林阿姨。” “糖糖啊,还在公司忙呢?” “是啊,刚开完一个会。” “那你晚上过来吃饭吧?阿姨给你炖了你乌鸡汤,给你好好补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片刻后,唐樱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 “林阿姨,真对不起,我待会还有一个会议,估计要弄到很晚,就不去打扰您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这孩子……” 林婉还想再劝,唐樱却在那边轻声笑了笑。 “阿姨,您炖的汤,我馋着呢。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回去陪您好好吃顿饭,赖着不走,您可别嫌我烦。” 她说话总是这样,又甜又软,让人没法对她硬起心肠。 林婉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拼了。行吧,那你自己记得叫点东西吃,千万别饿着肚子。” “知道了,谢谢阿姨。” 电话挂断。 林婉拿着听筒,半天没放下。 她扭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霍深。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她站起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 “我把汤给她送过去。” 过了一会,林婉提着一个保温桶,从厨房里出来。 她走到霍深面前,“你送我去。” …… 黑色的红旗,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 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车流。 车厢里,林婉坐在后座,偶尔会念叨几句。 “这青云文化,到底在什么地方?神神秘秘的。” “你说糖糖这孩子,也不知道她团队里的人,靠不靠谱,可别被人骗了。” 霍深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车子,停了。 林婉拿出手机,给唐樱打了过去。 “糖糖,阿姨到你公司楼下了。” “啊?阿姨您怎么真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讶。 “快下来,汤都快凉了。” “好好好,我马上下来!” 霍深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你别动。” 林婉却按住了他。 “你就在车里等着。” 她说完,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 霍深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母亲站在车旁。 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大楼里跑出来。 跑动间,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跳跃。 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朝着车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 那一瞬间,霍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像是…… 就像是径直朝着他跑来一样。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盛满了喜悦的光。 那笑容,明媚得,仿佛能融化冰雪。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冲动—— 推开车门,走下去,在她跑到面前的时候,张开双臂。 然后,稳稳地,将这个奔向他的女孩,拥入怀中。 这个念头,电流一般,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然而—— 女孩的身影,从他的车窗前,一掠而过。 她甚至,没有往驾驶座的方向,偏过一寸。 “林阿姨!” 清甜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霍深侧过头。 他看见,唐樱像一只乳燕投林般,扑进了他母亲的怀里,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您怎么真的跑过来了呀。” 她抱着林婉的胳膊,亲昵地晃着,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嗔怪。 “我不来,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就不打算吃饭了?”林婉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哪有。”唐樱吐了吐舌头,接过林婉手里的保温桶。 “是乌鸡汤,快趁热上去喝了。” “谢谢阿姨,您最好了!”然后,她抱着那个保温桶,转身就往楼里跑。 “阿姨您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上去啦!” 她挥了挥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后。 从头到尾,她没有朝他,再多看一眼。 林婉心满意足地回到车上。 “这孩子,真是……跟个小太阳似的。” 第101章 王川的另一面 秋雨一下,便有了几分寒意。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路灯的光晕染开,模糊了一切。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2000,安静地停在青云文化写字楼对面的马路边。 车窗上挂着水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车内,空气有些沉闷。 陈琳抱着双臂,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栋写字楼的玻璃门。 她妆容精致,一头大波浪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这昏暗的车厢里,也难掩那一身明星气场。 只是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 旁边的助理小兰,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琳姐,”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都等了快两个小时了,雨越下越大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陈琳的视线,没有从那扇门上移开分毫。 “回去?”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回去等他大发慈悲,想起我来了,回我一个电话?” 小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了。 这半个月,陈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随时会爆炸的状态。 起因就是王川。 那位在京城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王家大少。 陈琳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王川的。 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焦点。 家世显赫,长相英俊,出手阔绰,又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各式各样的,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他想追哪个女人,就没有追不到的。 陈琳也不例外。 王川对她展开攻势的时候,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热烈,让她这个在名利场里见惯了虚情假意的女明星,也很快就缴械投降。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直到半个月后,王川的电话,开始打不通。 一开始是说忙,后来干脆就不接了。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甩了。 甩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小兰看着自家艺人那紧绷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她劝过好几次了。 “琳姐,王少那样的男人,您就当是……一场梦。他就是一阵风,谁也抓不住的。” “京城里想跟他好的姑娘,能从这儿排到长安街去。” “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你们都分手一年了,您何必呢?” 可陈琳不甘心。 她陈琳是谁? 环球唱片的一姐,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 凭什么到了王川这里,连一句正式的分手都得不到,就像一件穿腻了的旧衣服,被随手扔在了角落里。 她咽不下这口气。 最近找人跟踪王川,发现他频繁地出现在这栋不起眼的写字楼。 所以,她来了。 她就不信,他还能躲着她一辈子。 “琳姐,您看!”小兰忽然压低了声音,指着前面。 陈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写字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王川今天穿了一件深色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少了几分平时的散漫,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陈琳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可下一秒,她的动作一僵。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站到了他的伞下。 是个女人。 只能看到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身形窈窕。 那把巨大的黑伞,几乎完全笼罩在那个女孩的头顶。 而王川自己的左边肩膀,大半都暴露在雨里,深色的衬衫很快就被淋得颜色更深。 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他微微低着头,侧着脸,正在跟那个女孩说着什么。 他的脸上,带着笑。 陈琳的心被那笑容狠狠一刺。 她见过王川无数种笑。 见过他对生意伙伴那种客气疏离的笑。 见过他对朋友兄弟那种肆意张扬的笑。 也见过他对她,那种带着一丝戏谑和征服欲的,迷人的笑。 可她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和算计。 是……温柔的。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盛着光的,温柔。 小兰在一旁也看呆了。 “那……那是王少?”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那个小心翼翼地护着伞下人,宁愿自己淋着雨的男人,真的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王川? 两个人朝着一辆红色的小轿车走去。 王川一直将伞倾向女孩那边。 到了车旁,他快走两步,绕到副驾驶座,拉开了车门。 这个动作,让陈琳的瞳孔,又是一缩。 跟王川在一起的那半个月,永远都是她,像个小助理一样,替他开车门。 女孩弯腰准备上车。 王川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虚虚地护在了车门框的上沿。 一个再体贴不过的,防止她撞到头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车门,才快步跑回驾驶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体贴备至。 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红色的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很快便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夜里。 桑塔纳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琳还保持着那个准备推门下车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把倾斜的伞。 那个护住车门框的动作。 还有他看那个女孩时,那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神情。 一桩桩,一件件,都刺痛她心扉。 她一直以为,王川天生就是凉薄的。 他对所有女人,都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甚至安慰自己,不是她不够好,是他根本没有心。 可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没有心。 他只是……没有把心给她而已。 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小心翼翼,全都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屈辱,嫉妒,和不甘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的心脏。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凭什么能得到王川如此的对待? 小兰从后视镜里,看着陈琳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知道,今晚这事,恐怕没法善了了。 过了许久,陈琳才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些失控的情绪,已经被她尽数收敛。 “小兰。”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去查。”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第102章 烂人真心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来回刮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单调声响。 王川将车开到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 “你等我一下。” 他对副驾驶座上的唐樱说了一句,便解开安全带,推门冲进了雨幕里。 唐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后。 不过几分钟,王川就回来了。 他拉开车门,带进来一股混着雨水的凉气。 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他将袋子递给唐樱。 粉色毛绒拖鞋,白毛巾,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刚才,你鞋踩水里了。”王川发动车子,视线看着前方,声音有些不自然,“换上吧,别着凉。” 唐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 袜子黏腻腻地贴着脚趾,感觉很不舒服。 她本想着就这么忍一忍就到家了。 没想到,王川竟然注意到了。 她没多说什么,听话地弯下腰,脱掉了湿鞋。 王川的余光,瞥见了那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她的脚很小,脚趾圆润可爱,像几颗饱满的珍珠。 唐樱抽出毛巾,仔细地擦干脚,换上拖鞋。 尺寸,竟然刚刚好。 王川的全部心神,都被身边女孩的一举一动,牢牢牵引着。 他看着她低着头,认认真真擦脚的样子。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她长而卷翘的睫毛。 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像一颗等待采撷的樱桃。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馨香,混着咖啡的醇厚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心猿意马。 脚上的黏腻感不再,唐樱舒了口气,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狭小的空间里,毫无预兆地撞上。 她的眼睛,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清澈,干净。 而他的眼底,却翻涌着深沉。 王川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投向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那什么……杜氏那帮老家伙,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都劝回去。” 唐樱捧着那杯热咖啡,小口地喝着。 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胃里。 “你迟早是要回去的。”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不过不是现在。” “等‘可爱猪’的超级 IP 计划,第一阶段跑通。等所有人都看到,你王川,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的时候……” 她侧过头,看向王川。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着比窗外霓虹更璀璨的光。 “到那个时候,你再回归杜氏。” “顺理成章地,接管整个集团的权力。” “到了那时,不会再有人敢质疑你,更不会有人,敢不臣服。” 王川听着她的话,心头巨震。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像是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唐樱谈论着商业版图,规划着未来格局,那种从容不迫,那种洞悉人心的敏锐,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 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也让他……更加着迷。 他一直以为,自己追求的,是她的美貌,是她的与众不同。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真正让他泥足深陷的,是她那颗强大到可怕的,有趣的灵魂。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 这个女孩,她到底…… 车子,缓缓停了。 雨已经小了很多。 “谢谢你送我回来。”唐樱解开安全带,“也谢谢你的咖啡和拖鞋。” 她冲他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王川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深处。 他没有立刻开车离开。 他在那片黑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伸出手,拿起了副驾驶座上,那条被她用过的毛巾。 毛巾上,还带着她的温度,和一丝潮湿的水汽。 他鬼使神差地,将毛巾凑到鼻尖。 一股幽香,钻入鼻腔。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她那双小巧白皙的脚。 刚才在车里,当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 他真的差一点,就想不顾一切地告诉她。 告诉她,他这颗为她兵荒马乱的心。 可他不敢。 他知道,唐樱对他,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将他视作合作伙伴,视作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仅此而已。 万一他开了口,挑明了那层窗户纸。 恐怕以后,就连这样在雨夜里,同处一车的温馨时刻,都会变成一种奢望。 他会彻底失去,靠近她的资格。 王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酸涩的疼痛。 他想起自己以前。 想起那些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 他从未对任何人,付出过真心。 他享受那种掌控一切,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浪子游戏。 现在想来,真是……报应啊。 他王川,向来游戏人间,到头来,却栽在了一个女孩手里。 栽得,心甘情愿。 栽得,万劫不复。 可他甘之如饴,臣服于她。 …… 陈琳的公寓里,助理小兰推门进来,递过去一份文件。 “琳姐……都在这里了。” 陈琳接过,打开。 唐樱,青云文化…… 是她?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 怎么会是她? 外界好些乐评人,不都还在猜测,这个唐樱,是个四十多岁,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吗? 一个星期前,她的制作人还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地跟她说。 “琳琳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那个《如愿》,太厉害了。” “词曲,演唱,都是顶级的。咱们这张专辑,跟它撞上,算是时运不济。” 当时她听了,心里还不服气。 一个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的歌手,搞不好是个丑八怪。 可如今看来…… 陈琳的手里拿着唐樱的照片,抖得厉害。 “琳姐……还有件事。”小兰小心翼翼地开口。 “下周就是中秋了。” “台里和文化部,联合举办了一场对外文化交流晚会。” “刚刚……节目组那边,送来了最终的节目单。” “唐樱,她也会出席。” “而且……您的独唱,和她的独唱,被安排在了同一个单元。” “一前,一后。” 陈琳随即一笑,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是吗?”她轻声说。 “那还真是……巧啊。” 狭路相逢。 她正愁没有机会,会一会这位神秘的唐小姐。 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将脸送到了她的面前。 第103章 对外文化交流晚会 中秋夜,京城国际会议中心灯火通明。 今晚这场对外文化交流晚会,由电视台与文化部联合举办,规格之高,近些年罕见。 宴会厅外,豪车如流水,缓缓驶入。 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政商两界的巨擘,各国使馆的文化参赞,以及文艺界的泰斗名流。 霍深一身手工定制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道视线。 他身边跟着的董应良,也同样气度不凡。 王川则跟在两人身后,脸上挂着惯有的几分随性笑意,眼神却在场内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晚会的后台,是另一番景象。 化妆师,助理,工作人员,行色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香水混合的味道,紧张而忙碌。 陈琳的独立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她刚换好第一套演出的礼服,正准备去做最后的定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 迎面,一道身影,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对方的身形很高挑,步伐从容,即便是在这嘈杂的环境里,身上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的气场。 陈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待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的礼服。 只一眼,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那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设计看似简约,面料却在灯光下,流淌着一种如月华般清冷而华贵的光泽。 裙子的剪裁,更是将穿着者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纤细的腰肢,优美的肩颈线条,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柴。 陈琳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了。 D''S,杜氏集团旗下,最高端的那个独立设计师品牌。 从不接受商业赞助,从不外借。 每一件礼服,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她上个月,托了无数关系,甚至不惜降价接下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商演,只为了能跟杜氏的一个高管搭上线,想借一件 D''S 的礼服出席一场国际电影节的红毯。 结果,对方客气而疏离地,拒绝了。 理由是,她的咖位,还不够。 而现在,这件她求而不得的礼服,竟然穿在了…… 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脚步微顿,朝她望了过来。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入了陈琳的视野。 是她。 唐樱! 陈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唐樱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半分停留,便径直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直到唐樱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间休息室的门后,陈琳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助理小兰赶紧扶住她,“琳姐?您怎么了?” 陈琳猛地回过神,甩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砰”的一声,门被她用力摔上。 小兰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跟了进去。 休息室里,陈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因为嫉妒和愤怒,微微扭曲。 “她凭什么!” 陈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锐,刻薄。 “ D''S !肯定是他!” 小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直打鼓。 “琳姐,您消消气……说不定……说不定是高仿的呢?” “高仿?”陈琳冷笑一声,“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吗?” 她越说越气,抓起化妆台上的一瓶香水,就要往地上砸。 小兰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琳姐!使不得啊!外面都是人,让人听见就完了!” “马上就要上台了,您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啊!” 陈琳的理智,被小兰这句话,拉回来了一点。 她喘着粗气,将香水瓶重重地放下,胸口依旧堵得厉害。 是啊,马上就要上台了。 而且,她的节目,就在唐樱的前面。 她绝不能输。 …… 另一间休息室里,气氛则要轻松许多。 助理阿芬一边帮唐樱整理着裙摆,一边由衷地赞叹。 “糖糖姐,您穿这身,也太好看了。” “我刚才在外面,看见好几个女明星,眼睛都看直了。” 唐樱对着镜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件礼服,是王川送来的。 “叩叩叩。”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工作人员探进头来,“请问,是唐樱小姐吗?” “我是。” “外面有位先生,说是给您送东西来了。” 唐樱和阿芬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阿芬走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高大,面容沉稳,正是霍深的助理,张恒。 “唐小姐。”张恒对着唐樱,微微颔首,态度恭敬。 他将手里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双手递了上来。 “这是夫人让我给您送来的。” 唐樱还没有开口,张恒又补充了一句。 “夫人说,这套首饰,最衬您今晚的礼服。” “她希望您,能成为今晚,最闪耀的星。” 张恒说完,便又是一个欠身,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阿芬看着那个紧闭的盒子,好奇得眼睛都快冒光了。 “糖糖姐,快打开看看啊!” 唐樱垂下眼,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盒盖上。 盒子,应声而开。 一瞬间,满室华光。 那是一套由钻石和蓝宝石打造而成的首饰。 项链,耳环,手链。 主石,是几颗鸽子蛋大小的,顶级皇家蓝宝石,色泽深邃,宛如最纯净的夜空。 周围镶嵌的碎钻,每一颗都经过最完美的切割,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即便是对珠宝没什么研究的阿芬,也被这套首饰的华美与贵气,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首饰了。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是能放进博物馆里,当传家宝的级别。 霍夫人…… 就这么随手,送过来了? 唐樱拿起项链戴上。 那抹深邃的皇家蓝,衬得她的皮肤,愈发冷白如雪。 阿芬退后一步,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将这样华贵厚重的珠宝,戴出一种清冷出尘的仙气。 仿佛这套首饰,天生就该属于她。 接着是耳环,手链。 当最后一枚蓝宝石手链,扣上唐樱纤细的手腕时,阿芬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她跟在赵雅身边做事也有几年了,见过的女明星,戴过的天价珠宝,数不胜数。 可那些人,要么被珠宝的贵气压得像个暴发户。 要么,就像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架,人是人,珠宝是珠宝,彼此割裂。 只有唐樱。 她像是珠宝本身的光源。 第104章 出事了 后台。 阿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嘴里念念有词。 “糖糖姐,耳返没问题,麦克风也调试好了……” “唐小姐!还有十分钟!”一名负责催场的女工作人员,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好的,知道了。”阿芬应道。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名负责音控的男工作人员冲进来,“唐……唐小姐!不、不好了!” 阿芬的心“咯噔”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工作人员喘着粗气,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囫囵。 “伴奏……伴奏带……出问题了!” 阿芬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伴奏带出问题了?上台前我们不是还跟音控室那边确认过一遍吗?当时还好好的!” 工作人员快哭了,“我不知道啊!刚才导演组让再走一遍流程,我把带子放进去,结果……结果磁头根本读不出来!音控台那边,全是乱码!” 《情深深雨蒙蒙》这首歌,编曲复杂,里面用了大量的环境音效和预混音轨来烘托年代感,根本不是现场乐队能完美呈现的。 所以,用的就是这种分轨录制的母带。 “怎么会这样……”阿芬的脸一下子白了,“这可怎么办?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上台了!现在去哪儿找新的带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跟她们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唐樱的冷静。 “别急。” 唐樱从随身包里面拿出了一个装着录音带的盒子。 “用这个。” 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接过。 “这……这是……” “备用的。”唐樱说。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好!好好好!我马上拿过去!” 他抱着那个盒子,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阿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她拍着胸口,走到唐樱身边,一脸的后怕和崇拜。 “糖糖姐,还好您有准备!您真是神了,怎么会想到要带一个备用的?” 在阿芬看来,这简直就是未卜先知。 要知道,这种级别的晚会,流程都极其严谨,每个环节都会反复确认,出这种事故的概率,微乎其微。 唐樱重新坐回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珠光宝气的自己。 那对价值连城的蓝宝石耳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折射出幽深的光。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耳垂上的那抹冰凉。 “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轻声说。 阿芬一愣,“啊?糖糖姐,您说什么?” 什么没那么简单? 带子不是已经换上去了吗? 唐樱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走廊里,传来导演催促的声音。 “音乐组怎么回事!五分钟了!前一个节目都快结束了!” “下一首的伴奏还没准备好吗!” 阿芬的心,又提起来了。 就在这时—— 休息室的门,再一次,被狠狠撞开。 还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 他去而复返,脸上的神情惊慌。 “唐……唐小姐……” “备用的……” “备用的,也坏了!” “一模一样的问题!” 阿芬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如果说第一盘带子坏了,是意外。 那备用带也以同样的方式损坏,就绝不可能是巧合。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阿芬的声音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快哭了,“我也不知道啊!两盘带子放进去,都是一样的情况,磁头根本读不出来!李工检查了机器,机器是好的!可就是读不了您的带子!” 唐樱看着门口那个六神无主的工作人员。 “两盘带子,是在同一台机器上试的吗?” 工作人员点头,“是……是的,都是在主控台的那台机器上试的。” 唐樱的眼睫,轻轻垂下。 明白了。 问题不在带子。 在人。 有人不想让她今晚,顺利地唱出这首歌。 阿芬也反应了过来,“那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要不要现在去告诉徐导?” “不行。”唐樱立刻否决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来不及了。” “而且,告诉他又能怎样?” 阿芬愣住了。 唐樱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清辉,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辉煌的夜景。 现在去找导演,最好的结果,就是徐导相信她们,立刻派人去调查音控室。 可调查需要时间。 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主持人已经在准备串词,随时会报出她的名字。 等调查结果出来,她的节目时段早就过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徐导当机立断,把她的节目撤掉,换上备播的节目。 让《旧梦阑珊》剧组的男主角,上台唱片尾曲救场。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唐樱,都将错失这个舞台。 她会成为一个笑话。 一个在最关键时刻掉链子,让所有人失望的歌手。 而那个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将毫发无损,甚至会躲在某个角落里,欣赏她的狼狈。 这不行。 她绝不允许。 那,用现场乐队伴奏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自己掐灭。 《情深深雨蒙蒙》的编曲极其复杂,为了营造那个年代的氛围感,用了大量的弦乐和特色配器,乐队根本没有排练过。 强行上的结果,只会是一场真正的,无法挽回的音乐事故。 那会比直接被撤掉节目,更丢人。 似乎,已经是个死局。 “三分钟!还有三分钟!” 外面,负责催场的导演,已经拿着对讲机在吼了。 “音乐组怎么回事!下一首的伴奏还没准备好吗!” 阿芬捂着脸,都快哭出来了,“完了……这下怎么办……”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芬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阿芬,别慌。”唐樱的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转过身,那身月白色的礼服,在这一刻,非但没有让她显得柔弱,反而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强大的气场。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仿佛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绝境。 “去找乐队的首席。” “借他的小提琴!” 第105章 神级救场 舞台上,陈琳演唱结束后的华丽灯光,瞬间熄灭。 整个会场,陷入一片黑暗。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紧接着,一束追光亮起。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抱着一把小提琴缓缓走到舞台中央。 后台,陈琳正端着一杯助理递过来的温水,享受着表演结束后片刻的安宁。 她透过监视器的屏幕,看到了舞台上的这一幕,嗤笑一声。 “她疯了吧?”陈琳对自己的助理小兰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刻薄,“拿把小提琴上来干什么?想博同情?她以为这是学校的文艺汇演吗?就凭她,能临时拉出一首配得上民国戏的曲子?简直是自取其辱!” 一想到唐樱即将在万众瞩目之下,拉出一曲不伦不类的调子,成为全场的笑柄,陈琳就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 导播间里,气氛凝重。 徐达克导演一把从椅子上弹起来,死死地盯着主监视器的画面。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他想不通,唐樱怎么会做出临时更换表演节目,这么不计后果的决定。 舞台中央,唐樱站定。 她将小提琴,轻轻架在肩上。 闭上眼,将琴弓,搭在了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低的音,从琴弦上滑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悠远和悲凉,像一声叹息,从遥远的,蒙着尘埃的旧时光里,幽幽传来。 只这一个音,就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后台,陈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导播间里,徐达克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一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旋律,这首歌,叫《暗香》。 它讲述的,是金粉世家里的爱恨凋零,是繁华落尽后的满地苍凉。 那份深入骨髓的悲剧感,那种在时代洪流下身不由己的宿命感,比《情深深雨蒙蒙》更内敛,更深沉,也十分契合《旧梦阑珊》想要表达的,那个关于“凋零”与“告别”的内核。 琴声,如泣如诉地展开。 那不是简单的旋律,那是一个个故事的碎片。 是雕花窗棂上的月光,是黄包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是百乐门舞女眼角的一滴泪,是战火中一封无法寄出的家书。 导播间里,徐达克像是被雷电击中,整个人都定住了。 舞台后方那块巨大的 LED 屏幕,应声而亮。 第一个画面,是战火纷飞的上海街头,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孤独地走向雨幕深处。 哀婉的琴声,与那萧索的背影,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琴声的节奏,陡然加快。 揉弦,跳弓,双音…… 唐樱的演奏技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如同教科书,却又充满了惊人的力量。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仿佛在讲述着一场场生离死别。 琴声时而激昂,如同战场上的冲锋号角。 时而缠绵,如同爱人间的最后低语。 屏幕上,一幕幕片花闪过。 诀别的车站,燃烧的家园,繁华的舞厅,冰冷的枪口…… 所有的画面,都仿佛被这琴声赋予了灵魂,达到了神级的同步。 台下,那些来自各国的文化参赞和电视台代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欣赏。 一位来自法国的文化参赞,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我的上帝……这是一部没有对白的电影。” 坐在另一侧的美国环球影业的代表,默默地掏出了笔记本,开始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董应良坐在观众席里,握着扶手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王川的眼中,只剩下舞台上那个发光的她。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束追光,和光里的那个人。 他觉得,全世界的光,都应该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 霍深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 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一声,一声,都像是擂鼓。 琴声,终于来到了最高潮。 一段华丽而悲怆的乐章,喷薄而出,仿佛将一个时代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意难平,都揉碎在了这激昂的旋律里。 屏幕上,女主角站在坍塌的废墟之上,迎着漫天炮火,缓缓张开了双臂,脸上,是凄美而决绝的笑。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一丝悠长的颤音,消散在空气里。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舞台上,唐樱缓缓放下了小提琴。 她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个时代的风雨和哀愁。 她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串皇家蓝宝石项链,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幽蓝的弧光,像一颗流星,坠入凡尘。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紧接着,掌声排山倒海,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会场! 唐樱站在光里,她看着台下那些毫不吝惜自己赞美的人们。 她知道,自己赢了。 赢得,比预想中,更彻底。 她抱着那把小提琴,再一次鞠躬。 然后,转身,从容地走下舞台,消失在幕布之后。 后台的光线,比舞台上要昏暗许多。 各种设备线缆交错,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喧嚣,忙碌。 她刚一踏进后台区域,一道身影就走了过来。 “你这丫头!”徐达克上下打量着唐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表演怎么说换就换了?” “徐导,别急。”唐樱将手里的小提琴,交给旁边早已看呆了的阿芬。 “带子坏了。” “两盘,都坏了。” 徐达克愣住了。 “坏了?怎么会坏了?还是两盘一起?” 他毕竟是老江湖,一瞬间就嗅到了这里面不同寻常的味道。 唐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徐达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彼此都心照不宣,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想起了刚才那首曲子。 那首他从未听过,却足以撼动灵魂的曲子。 “那首曲……”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你这丫头,肚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好东西!” “这么好的曲子,要是早点拿出来,我直接就把它用在《旧梦阑珊》里了!” 唐樱看着他这副捶胸顿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徐导,”她说,“这不就是给了吗?” “您看,刚才大屏幕上的片花,跟这首曲子,配得不是刚刚好吗?” 徐达克指着唐樱,你了半天,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你啊你……” “真是又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第106章 暗香 徐达克指着唐樱,你了半天,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你啊你……” “真是又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话锋一转,“这首曲子,叫什么?” “《暗香》。”唐樱回答。 “好一个《暗香》!”徐达克一拍大腿,“有词吗?”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一首纯音乐再好,传播度也有限。 可一旦配上词,配上唐樱那把能唱进人骨子里的嗓子…… 那才是真正的,绝杀。 “有。”唐樱吐出一个字。 徐达克的眼睛,彻底亮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明天!” “不,今晚你就把词谱给我,明天一早,我们就进棚录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 “《旧梦阑珊》还有最后十集就要播完了,正好!” “从下个礼拜开始,把片尾曲换了!就用这首《暗香》!” ……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 林婉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眼角的泪痕。 可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眼睛,依旧是红的。 刚才那一段小提琴独奏,那悲怆大气的旋律,配上大屏幕上那些属于悲欢离合的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她转过头,用手肘,轻轻戳了戳旁边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儿子。 “阿深。” 霍深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里惊醒,缓缓地,转过头来。 林婉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得意。 “美不美?” “你说,咱们糖糖,美不美?” 霍深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还定格着刚才的最后一幕。 那个女孩站在万丈光芒里,微微躬身。 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宛如月宫仙子。 颈间那一抹幽深的皇家蓝,又给她添了几分凡人不可亵渎的,高贵。 清冷,又明艳。 脆弱,又强大。 所有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林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美了?”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要不是有我,你那套首饰,送都送不出去。” “就你?糖糖能收你的东西?” 霍深没有反驳。 他的视线,重新投向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 聚光灯已经熄灭,可他的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道光。 以及,光里那道,让他心跳失序的身影。 他想起母亲说得没错。 那套名为“深海之心”的珠宝,确实是他拍下来的。 可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它送到她面前。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会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怎样的疏离和戒备。 所以,他只能假借母亲的名义。 像一个躲在暗处的,胆怯的窥伺者。 看着她戴着他送的珠宝,在全世界面前,大放异彩。 而他,却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被感动的,又何止林婉一人。 董应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刚才的画面。 那琴声,那画面,那种天衣无缝的配合……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表演里,看到了所谓的“电影感”。 那是一种超越了技术,纯粹用情感和意境,来构建故事的能力。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当初被他嗤之以鼻,甚至出言羞辱过的女孩,在艺术的感知力上,或许,比他还要更胜一筹。 王川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看着周围那些交口称赞的宾客,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艺术家们,此刻都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与有荣焉。 他只觉得,这些人,都太有眼光了。 他喜欢的姑娘,就该是这样。 站在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仰望。 …… 阿芬抱着那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找到了后台的乐队休息区。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正是今晚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吴老师。 “吴……吴老师!” 阿芬双手将小提琴,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肯把琴借给我们,我们今晚……我们今晚就惨了!” 她说着,就要给对方鞠躬。 吴老师连忙扶住她,接过了自己的爱琴。 “你回去,替我转告唐小姐。” “就说,我拉了三十年的琴,从未听过,有人能把一把琴的情绪,挖掘得如此淋漓尽致。”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 “她的琴声里,有故事,有画面。” “她是一位真正的小提琴艺术家。” 说完,他对着阿芬,郑重地,点了点头。 “请务必,将我的话,带到。” …… 陈琳的休息室里,监视器屏幕上,是全场起立的画面。 小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点燃了这个火药桶。 陈琳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刚才那段旋律。 那首曲子…… 那旋律,魔鬼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怎么都赶不走。 她也是学音乐出身的。 她比台下任何一个附庸风雅的宾客,都更清楚,刚才那段独奏,意味着什么。 唐樱的指法,揉弦,跳弓,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 可那不是最让她恐惧的。 最让她恐惧的,是那琴声里的情绪。 是那种,能用一把小提琴,讲述一个时代悲欢的,庞大的叙事能力。 那是才华。 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真正的才华。 足以让整个乐坛为之颤抖的才华。 还有唐樱那张脸…… 清冷,绝艳。 明明是浓墨重彩的五官,偏偏组合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连她这个自诩美貌,天天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想尽办法挑剔对手的人,都不得不承认—— 这张脸,没有死角。 甚至连头发丝,都长得恰到好处。 才华惊天动地,容貌倾国倾城。 老天爷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偏心? 第107章 被拿下了 唐樱推开休息室的门,阿芬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刚才乐队吴老师的话。 “……艺术家,人家说糖糖姐是真正的小提琴艺术家!” 阿芬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 屋里还有一个人。 赵雅靠在沙发上,此刻的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激动。 “糖糖。”赵雅走上前,“刚才在台下,我听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太棒了。” “真的,太棒了。” 赵雅连着说了两遍,拉着唐樱坐下,这才问到了点子上。 “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导演组的人说,你临时换了节目?伴奏带呢?” 唐樱还没开口,旁边的阿芬已经抢着把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一五一十地,全都倒了出来。 从第一盘带子失灵,到备用带也同样损坏,再到唐樱当机立断,决定清奏小提琴。 阿芬讲得手舞足蹈,说到紧张处,声音都发着颤。 赵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那点激动,慢慢地,冷却下去,重新变回了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沉静。 “带子,是送到音控室之后,才出的问题?”她问。 唐樱点头,“嗯。” “两盘带子,都在同一台机器上试的。” 赵雅问:“糖糖,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阿芬愣住了,“雅姐,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搞破坏?” 赵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答案却不言而喻。 这种级别的晚会,设备出问题的概率不能说没有,但微乎其微。 两盘带子,用同样的方式,在同一个节点上损坏,用巧合来解释,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会是谁呢?”阿芬皱着眉,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不知道。”唐樱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雅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讥诮的笑。 “在这行,有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足够优秀,就已经是公敌了。” “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就意味着别人要少吃一口。挡了别人的路,自然有人想把你从路上推下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你断的,是人家的星光大道。” 赵雅这番话说得又冷又硬,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剖开了这个行业最光鲜亮丽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最血淋淋的,关于资源和利益的争夺。 阿芬听得有些发懵。 赵雅拍了拍唐樱的手,换了个话题。 “不说这个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圈子也怪。” “有人挤破了头想给你使绊子,也有人,会出乎意料地,拉你一把。” “今天下午,我本来是去影视城那边,给咱们公司一个新人谈角色的。结果对方制片人架子大得很,死活不松口。” “你猜我碰见谁了?” 唐樱看着她。 “董应良。”赵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当时正好从旁边经过,听我们说了两句,竟然主动过来问了问情况。” “然后,就当着我的面,给那个制片人打了个电话。” “前后不到一分钟,事儿就办成了。” 赵雅摊了摊手,脸上是费解的表情。 “真是活见鬼了。我跟他在圈里也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从来没听说过,他董大导演是这么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 唐樱垂下眼,没接话。 抬起手,将耳垂上的蓝宝石耳坠,轻轻摘下。 “时间不早了,走吧。”赵雅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 “你的行李,我上午已经让人帮你搬过去了。这几天你也累坏了,正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了。”唐樱抬起头。 “跟我客气什么,”赵雅笑了笑,“公司给你配的公寓,安保和私密性都好很多。你现在不比从前了,再住在胡同里,不安全。” 三人一路说着,走出了会场。 夜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赵雅的车,就停在门口不远处的停车位。 阿芬拉开车门,唐樱弯腰坐了进去。 黑色的轿车,很快便汇入车流,消失在璀璨的夜色里。 …… 不远处,另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跟上。”董应良吩咐老李。 老李扭头看了董应良一眼。 今晚的董导,太不对劲了。 从那个叫唐樱的女孩,抱着小提琴上台的那一刻起,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先是震惊,然后是沉思,最后,是长久的,近乎失神的沉默。 老李一边打着方向盘,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一边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董应良的神色。 “董导。”他试探着开口。 董应良没反应。 老李清了清嗓子,胆子大了点。 “我说,您这是……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眼睛就跟长在人家车屁股上似的。” “怎么?” “看上了?” 老李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他跟了董应良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大导演的性子了。 眼高于顶,恃才傲物。 对女人,更是挑剔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些徒有其表的庸脂俗粉,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扑上来的女明星,小演员,在他眼里,跟路边的野花野草,没什么区别。 什么时候见他,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何止是上心。 简直就是失魂落魄。 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董应良还是没说话。 老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干脆把话挑明了。 “那姑娘确实是顶尖的,脸蛋,身段,才华,都没得挑。” “您这是真看上了,准备……拿下?” 他话音刚落。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很轻。 董应良缓缓地,转过头来。 半张脸,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晦暗。 他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薄唇轻启,自嘲道: “被拿下了。” 第108章 心病 被拿下了? 被谁? 还能有谁。 老李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在舞台上抱着小提琴,一身月白长裙的女孩。 他跟着董应良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位爷怼天怼地,怼投资方,怼电视台领导,怼那些哭着喊着要往他床上爬的一线女明星。 他什么时候,用过“拿下”这个词? 还是用在自己身上。 这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更像是一种……缴械投降。 “董导,您……您说笑了。”老李干巴巴地打着圆场,脚下油门踩得更稳了些。 董应良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夜景。 那些光,在他眼底,拉扯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块,像一副被打翻的油画。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京城电视台的大门口。 他跟老李站在台阶上抽烟,看着王川从车上下来,殷勤地为副驾驶的人拉开车门。 然后,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出来。 皮肤白得像雪,脖颈修长,气质干净。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看,川儿这小子又换女朋友了。” “这次这个……倒是极品。” 那语气,轻佻,玩味,像是在点评一件商品。 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自己脸上。 紧接着,是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她走进来,坦然地迎着所有人的审视。 当他看清是她,是王川那个“新欢”时,他心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跟着消散。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她。 “我这里,不是走后门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得多么理直气壮,多么不留情面。 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她的履历。 京市广播电台,情感夜话栏目,主播。 代表作,《还珠格格》。 他把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绩,都踩在脚下,贬低得一文不值。 他以为会看到她的难堪,她的慌乱,她的眼泪。 可她没有。 她只是微微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又坦荡。 “董导您放心,我是带着作品来的。” “我相信,我的作品,有不走后门也能留下来的实力。”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自信,那是一种有恃无恐的,绝对的底气。 再后来…… 是“可爱猪”的那间会议室。 他被王川硬拉过去,当什么狗屁艺术总监。 他本以为,又是一场无聊的应酬。 直到王川指着她,郑重地向他介绍。 “她是我们‘可爱猪’的品牌顾问,兼首席设计师。” “唐樱,唐总。” 他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侃侃而谈的女孩。 角色人格化,内容多元化,体验场景化。 超级 IP。 一个个他只在国外那些高端商业论坛上听过的词,从她嘴里,信手拈来。 她描绘的那个商业帝国,其逻辑之缜密,格局之宏大,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人,都感到心惊。 那一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 他以为她靠着男人上位,可王川在她面前,乖得像个提线木偶。 董应良闭上眼,胸口一阵烦闷。 如果说,“可爱猪”的会议,让他对她的认知,产生了颠覆。 那她递过来的那份曲谱——《如愿》,则是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骄傲。 那是一种被完全看透,被彻底理解的,灵魂共鸣。 他拍了半辈子戏,自诩为艺术家,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如此深刻地,读懂他想要表达的一切。 而这个人,偏偏是他曾经最看不起,最出言羞辱过的人。 这简直是命运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 然后,就是今晚。 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的才华时,她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那把小提琴。 那首《暗香》。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骄傲,什么偏见,什么董家大少,青年导演的光环,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近乎于被碾压的,臣服。 是的,臣服。 他董应良,三十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这种感觉。 是他,彻彻底底地,被那个叫唐樱的女人,拿下了。 从里到外,从精神到灵魂,被她剥开,看透,然后,用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重新组合。 他需要把这团乱麻一样的情绪,理清楚。 可越是想理,脑子里那个身影,就越是清晰。 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对他微笑的样子。 她站在会议室里,寸步不让的样子。 她坐在他对面,侃侃而谈的样子。 她抱着小提琴,在光里闭着眼的样子。 一幕幕,一帧帧,像电影的蒙太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掏出烟,点上。 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咳嗽起来。 可那点生理上的不适,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陌生的悸动。 董应良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一盏小小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换了鞋,径直走向了地下室。 那里,是他的私人放映室和剪辑室。 他摁下墙上的开关,一排射灯应声而亮。 巨大的幕布,专业的音响设备,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录影带和胶片。 他走到操作台前,熟练地打开了几台设备。 冰冷的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他翻出一盘录像带。 那是《可爱猪之歌》的动画 MV。 一个他曾经在心里,嗤之以鼻的东西。 他将带子放进机器,按下了播放键。 巨大的幕布上,出现了那个粉色的小猪,随着简单到有些幼稚的旋律,一蹦一跳。 “妈咪说我是猪啊,我是猪就是猪哇~” 他曾觉得,这种口水歌,这种哄孩子的玩意儿,简直是在侮辱艺术。 可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只蠢萌的小猪,看着那简单明快的色彩搭配。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他看的。 它的目标受众,是那些三到六岁的孩子,是那些会为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而拍手大笑的,最纯粹的观众。 从商业的角度看,这支 MV 的定位,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关掉 MV,又从一堆杂乱的带子里,翻出了一盘音频带。 那是他让人从电台,翻录下来的,《还珠格格》的广播剧。 他戴上监听耳机,按下播放键。 那个熟悉又清亮的女声,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 “小燕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一个鹞子翻身,跳上墙头,对着底下的永琪和尔康,做了个鬼脸……” 唐樱的声音,极富表现力。 她一个人,就撑起了一台戏。 时而顽皮,时而娇俏,时而义愤填膺。 他这个听惯了专业配音演员字正腔圆腔调的人,起初还有些不适应。 可听着听着,竟然入了迷。 他知道,自己病了。 得了一种,名叫唐樱的,心病。 第109章 生日 赵雅为唐樱安排的新住处,安保森严,环境清幽。 从这里去青云文化,或者去“可爱猪”的办公室,都不过是几分钟的车程。 阿芬帮着把几个行李箱搬上楼,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屋子里的设施。 “糖糖姐,您看还缺什么不?缺的话我马上去买。” “不缺了,什么都有。”唐樱说。 赵雅做事,向来周到妥帖。 这间公寓,大到家电家具,小到锅碗瓢盆,都一应俱全。 甚至连冰箱里,都塞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牛奶。 送走了阿芬,唐樱将自己扔进客厅那张柔软的沙发里。 昨晚的晚会,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 先是临上场前的惊魂一刻,再到后来那场酣畅淋漓的独奏。 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精神上的紧绷。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回响着那激昂悲怆的琴声。 还有台下,那如潮水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唐樱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起身,走进浴室,拧开了花洒。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冲刷着一身的疲惫。 也冲走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洗漱完毕,她换上睡衣,走到梳妆台前。 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打开盒子。 那抹深邃的皇家蓝,在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唐樱拿起那条项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份礼物,太重了。 她将项链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 第二天,唐樱一早醒了,和徐达克约好了去录制《暗香》。 也是一遍就过了。 她和徐达克又确认了一些后期制作的细节,才从录音棚里出来。 外面,秋日的阳光正好。 她拿出手机,给公司配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接自己。 唐樱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一个地址。 “去霍家大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子。 到了地方,王嫂一见是唐樱,脸上的笑容立刻就绽开了。 “糖糖小姐,您可算来了!” “夫人念叨您好几天了!” 她热情地将唐樱迎进去,一边走一边说,“夫人正在花园里喝下午茶呢,我这就去叫她。” “王嫂,不用麻烦了。”唐樱叫住她,“我把东西还给林阿姨,坐一会儿就走。” 话音刚落,林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还什么还?”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林婉走到唐樱面前,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 唐樱将盒子递过去,态度很坚持。 “林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昨晚是情况紧急,我才戴了。今天,我必须还给您。” 林婉根本不接那个盒子,反而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在你林阿姨眼里,这就是个小玩意儿。” “再说了,这可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唐樱有些哭笑不得。 “阿姨,哪有提前送生日礼物的。” “我不管,我就要提前送,也就提前了一天而已,今天可不就是你生日。”林婉耍起了赖,“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阿姨当自家人。” 见唐樱还是一脸为难,林婉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 “好好好,阿姨知道你懂事,不贪图这些东西。” “那咱们换个说法。” “这套首饰,就算阿姨先借给你的,行不行?” “你现在是大明星了,以后出席各种场合,总需要这些东西撑场面。阿姨家里首饰多得是,好多都压箱底了,放着也是放着。” “你就当,是先帮阿姨保管着,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戴戴,也让它们见见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唐樱台阶,又表达了自己的坚持。 唐樱看着林婉那双真诚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还不回去了。 她只好感激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林婉立刻眉开眼笑,“快,把盒子收起来,看着就心烦。” 她不由分说地,将盒子塞回唐樱的包里,然后拉着她就往餐厅走。 “不许走!王嫂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还有松鼠鳜鱼!” “你必须留下来吃饭!” 盛情难却。 唐樱只好留了下来。 一整个下午,陪着林婉在花园里剪了不少玫瑰花。 饭桌上,霍深也在。 他今天似乎回来得很早,穿着一身居家的休闲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安静地听着林婉和唐樱聊天。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总会时不时地,落在唐樱身上。 餐厅的灯,忽然暗下来。 王嫂推着一辆餐车,从厨房里缓缓走出来。 餐车上,放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上面插着蜡烛,烛光摇曳,映着唐樱有些错愕的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林婉带头,轻轻地唱起了生日歌。 王嫂和李叔也跟着,拍着手,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唐樱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有多久,没有过过生日了? 前世,她从十八岁出道,就成了工作狂。 生日那天,要么是在剧组,要么是在赶飞机的路上。 所谓的庆祝,不过是助理买一个小蛋糕,在酒店房间里,匆匆吹个蜡烛。 像现在这样,被人郑重地,温柔地,围绕着,唱着生日歌…… 好像已经是那么遥远的事情了。 “傻孩子,发什么呆呢?”林婉笑着催促她,“快许愿啊!” 唐樱回过神,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蒲扇,在眼睑处,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侧脸,线条柔美,鼻梁秀挺,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 安安静静地,沐浴在烛光里,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霍深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看着她闭着眼,虔诚许愿的样子。 那一刻,他的世界里,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被烛光笼罩的女孩。 和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擂鼓般的心跳。 他想,她在许什么愿呢? 是希望事业一帆风顺,星途璀璨吗? 还是希望,未来的日子,能平安喜乐,再无波澜? 他不知道。 可他就是觉得,无论她许了什么愿望。 哪怕她说,她想要天上的月亮。 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替她摘下来。 唐樱睁开眼,俯身,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许了什么愿啊?”林婉好奇地问。 唐樱眨眨眼,神秘地笑了笑。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第110章 梦中 林婉看着唐樱被司机接走,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 一进客厅,就看见自己儿子跟丢了魂似的,站在那一大捧玫瑰花前面。 那些玫瑰,是她和唐樱下午在花园里,一朵一朵亲手剪下来,又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的。 此刻正开得热烈,娇艳欲滴,将整个客厅都熏染出馥郁的香气。 “好看吧?”林婉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我跟糖糖,一下午的成果呢。” 霍深没说话。 他伸出手,从那一片绚烂的红里面,轻轻抽出一支。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骨朵,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边缘还带着一点点娇嫩的青色。 上面,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 他将那朵玫瑰,凑到鼻尖。 清甜的,带着一丝水汽的香气,钻入鼻腔。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唐樱在烛光里许愿的样子。 恬静,美好。 像这朵玫瑰一样。 他拿着那支花,转身径直走到电话旁,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霍总。”张恒恭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明天。”霍深开口,声音低沉,“找最好的园艺师过来。” 张恒在那头愣了一下。 园艺师? 霍家大宅的花园,不是一直由京城最顶尖的团队在打理吗? “我要在这里……” 霍深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中央那片绚烂的红。 “建一个玫瑰园。” 张恒在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他跟了霍深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家老板,提出这种…… 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要求。 林婉站在一旁,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自己儿子拿着那支玫瑰,重新走回客厅中央,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林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走到霍深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调侃。 “哟,算你还不傻。” 林婉还在欣赏那捧开得正盛的玫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糖糖的手就是巧,随便一插,就比花店里弄的还有意境。” 霍深没有回应母亲的絮叨。 他拿着那支含苞待放的玫瑰骨朵,径直上了二楼。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 “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霍深的卧室,和他的人一样。 线条冷硬,空旷,沉寂。 他走到床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倒掉里面的水,又重新接了半杯,将那支玫瑰插了进去。 那一点点娇嫩的嫣红,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窗外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他闭上眼。 可脑子,却清醒得过分。 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回放。 她坐在他对面,烛光跳跃在她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 她双手合十,闭眼许愿时,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吹灭蜡烛后,睁开眼,冲着他母亲俏皮地笑。 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那截白皙的脖颈,细腻得晃眼。 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花香的馨甜,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霍深烦躁地翻了个身。 胸口处,那股陌生的,尖锐的悸动,又开始作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自己的卧室。 床上多了一个人。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 宽大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细的骨架上,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 一头海藻般的长发,瀑布一样,铺满了他的枕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不是玫瑰的甜香,是她身上那股清新的体香。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梦里的他,就那么站着,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每一寸轮廓。 从优美的肩颈线条,到挺翘的蝴蝶骨,再到不盈一握的腰肢。 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缓缓地,转过身来。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露出一片精致的锁骨。 那片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的脸上,没有了白日里那种客气疏离的笑容。 也没有了舞台上那种清冷出尘的仙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氤氲,迷离。 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钩人的意味。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霍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床头柜上那支,安安静静的玫瑰。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还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 还有最后,他抱着她时,那瞬间失控的,汹涌的占有欲。 霍深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他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猩红的火光,在他深邃的脸上,明明灭灭。 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却丝毫无法压下身体里那股,叫嚣着的燥热。 他从来不是一个耽于欲望的人。 可唐樱却轻而易举地,搅乱了他所有的平静。 她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一般的心湖。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可现在,那涟漪已经变成了,足以将他吞噬的,惊涛骇浪。 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尽数吐出。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 可那点辛辣的刺激,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过分。 她穿着他的衬衫,躺在他的床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霍深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进了浴室。 冰冷的水,从头顶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想用这种方式,浇灭那股邪火。 可没用。 水流过胸膛,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她白皙的锁骨。 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腹肌滑落,他想到的,是她那截不盈一握的腰。 他狠狠一拳砸在冰凉的瓷砖上。 骨节与硬物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可下一秒,那张脸,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第111章 你被暗香刺痛了吗? 电视屏幕上,《旧梦阑珊》正走向最终的结局。 剧情已经进行到最高潮。 女主角穿着一身染血的旗袍,站在坍塌的家园废墟之上。 她的身后,是冲天的炮火。 她的眼前,是滚滚的硝烟。 昔日的爱人,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战壕,对她嘶吼。 可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 画面,被导演处理成了慢镜头。 女主角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她迎向那片末日般的火光,脸上,是一个凄美到极致的笑。 没有一句台词。 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纸巾被一张张抽出,擦拭着无声滑落的泪水。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电视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块浸过冬日溪水的寒玉,干净,通透,又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当花瓣离开花朵……” 歌声响起。 屏幕上,女主角的身体,如同一只断了线的蝴蝶,缓缓向后倒去。 “暗香残留……” 歌声里,仿佛藏着一个说不尽的故事。 有诀别,有不舍,有宿命般的无奈。 “风中摇曳,蓦然回首……” “……才懂你,早已远走。” 每一句,都与剧情严丝合缝。 每一字,都敲打在最脆弱的情感节点上。 一个坐在沙发上的中年女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 同一时间。 京城大学的男生宿舍里。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这里是刚刚兴起不久的网络贴吧。 《旧梦阑珊》的专属讨论区,此刻已经彻底沸腾。 一个刚刚发布的帖子,标题鲜红加粗。 【有人在听片尾曲吗?我人已经傻了!】 主楼内容只有一句话。 【这他妈是谁唱的?神仙下凡吗?】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秒钟,下面立刻涌现出几十条回复。 【沙发!楼主我懂你!我一个大老爷们,听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神级片尾曲!我本来都准备换台了,硬生生被这歌声钉在了原地!】 【歌词绝了!“当花瓣离开花朵,暗香残留”,我靠,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求歌手名字!】 【字幕上写了,叫唐樱!】 【唐樱?不就是那个唱《可爱猪之歌》的?我的天,这俩是一个人?我裂开了!】 【楼上的,我也裂开了!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无数个 ID,从天南海北汇集到这里,用最直白,最激动的方式,宣泄着被同一首歌击中的震撼。 …… 徐达克的家里。 这位资深导演,正举着电话,对着听筒大吼。 “多少?你再说一遍!多少!” 电话那头,是电视台负责收视率统计的部门主管。 “徐导!破了!破了我们台今年的记录了!” “最后五分钟,收视率曲线是垂直往上走的!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徐达克拿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一行行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 最终,定格在“片尾曲演唱者,唐樱”那一行字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 “老子这次,真的赌对了!” 他庆幸自己,做出了临时换歌这个,在旁人看来,疯狂无比的决定。 电话还没挂断,家里的另一部座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所有电话,都只有一个目的。 打听那首《暗香》。 …… 更多没看剧的人,在亲友的口口相传和强烈推荐下,为了听一首歌,而将频道,锁定在了京城卫视。 一传十,十传百。 一场由歌声掀起的风暴,正在这座城市的夜空下,悄然成型。 …… 霍深的书房里。 电视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片尾字幕。 那清冷又缱绻的歌声,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 “爱会在灰烬里重生……” 霍深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 可那股从浴室里带出来的寒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 那个荒唐的梦,像一道烙印,刻在他脑子里。 他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穿着他的衬衫,躺在他的床上。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甜的香气。 可现在,那香气,变成了歌声里的“暗香”。 “难忘缠绵细语时……” “用你笑容为我祭奠……” …… 董应良的私人放映室里。 巨大的幕布上,正反复播放着《旧梦阑珊》的最后一段。 女主角倒下。 歌声响起。 又一遍遍地,将这段音频,倒回去,重放。 他戴着专业的监听耳机,将每一个音节,每一个气口,都放大到极致。 他听到了她声音里的故事。 听到了那种,超越了技巧的,庞大的情感叙事能力。 那是他拍电影时,最想追求的东西。 一种,用情感和意境,来构建整个世界的能力。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她。 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个女人,是一片深海。 一片让他心甘情愿,溺毙其中的,深海。 …… 城西的一家顶级 KTV 里。 巨大的包厢,此刻正人声鼎沸。 王川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拥在中间,手里端着洋酒。 包厢的投影幕布上,放的也是《旧梦阑珊》的大结局。 当《暗香》的旋律响起时,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起哄声。 “我靠!川哥!这是你心上人唱的?也太牛逼了吧!” “这歌要火啊!绝对要火遍全国!” “川哥你这眼光,绝了!什么时候把嫂子带出来,让哥几个见见啊?” 王川听着这些吹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仿佛唐樱的成功,就是他王川的成功。 仿佛那首惊艳了全城的歌,是他写的。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今天晚上,所有的消费,算我的!” …… 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得意忘形。 有人在网络上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彻夜狂欢。 有人在电话里,激动地讨论着同一段旋律。 唐樱。 《暗香》。 这两个名字,像风暴的中心,席卷了整座城市,在无数人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座城市时,各大报刊亭里,摆出了最新的报纸。 几乎所有报纸的娱乐版头条,都用上了同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旧梦阑珊〉的最后一刀,你被〈暗香〉刺痛了吗?》 第112章 AB版 青云文化。 赵雅办公室里的两部电话,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一部刚刚挂断,另一部立刻响起来。 传真机在一旁嗡嗡作响,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来自全国各地唱片公司、演出商、广告商的合作意向书。 赵雅接起又一个打来的电话,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喂,你好,这里是青云文化。” “……是,唐樱小姐确实是我们公司的签约艺人。” “音源?我们暂时还没有发布的计划,请您关注后续的官方通知。” “合作?好的,请您将详细的方案传真过来,我们会评估。” 她机械地重复着类似的话术,挂断电话,拿起杯子想喝口水,才发现里面的咖啡早就见了底。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唐樱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白色的薄款针织衫,配一条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干净得像个还在读书的女学生。 她将手里拎着的早餐放到赵雅桌上。 “雅姐,先吃点东西吧。” 赵雅抬头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你来了。” 她指了指地上那堆传真纸,又指了指还在响个不停的电话。 “看到了吗?” “全都疯了。” “整个京城的媒体,音乐圈,广告圈,都疯了。” 唐樱把豆浆和包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推到赵雅面前。 “意料之中。” 赵雅看着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外面都在问,《暗香》到底什么时候出正式音源。电视台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昨晚的收视率报告出来了,你知道最后五分钟,曲线是怎么走的吗?” 赵雅用手比划了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 “前所未有。” “电视台的王台长,今天一早亲自给我打电话,问的就是这首歌。” 唐樱拉开椅子,在赵雅对面坐下。 “雅姐,你觉得,是小提琴独奏版好,还是演唱版好?” 赵雅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听到的两个版本。 一个是技惊四座,用一把小提琴,讲述了一个时代的悲欢离合。 另一个,是用歌声,将那份悲怆揉碎了,唱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独奏版,高级,有格调,是艺术品。” “演唱版,共情力强,传播度广,是能引爆市场的王牌。” 赵雅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都割舍不下。” 唐樱笑了。 “那就……都不要割舍。” “雅姐,联系录音棚,我们把两个版本都做出来。” “同时发布。” 赵雅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唐樱,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同时?” “对,同时。”唐樱确认道,“让听众自己去选,他们喜欢哪个,就听哪个。” 赵雅放下手里的包子,身体微微前倾。 “我明白了。” “你这是要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打起来?” “这不是打架。”唐樱纠正道,“这是选择。” “把选择权,交给市场。” 赵雅盯着唐樱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小看了这个女孩。 她以为唐樱有的,是才华,是天赋。 可现在她才发现,唐樱更可怕的,是她对人性和市场的洞察力。 这种洞察力,已经超越了一个艺人的范畴,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好!”赵雅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 三天后。 京城各大音像店的门口,都排起了长龙。 《暗香》的单曲磁带,正式发售。 A 面,是唐樱演唱的完整版。 B 面,是她在晚会上演奏的那段,被无数人奉为神级现场的小提琴独奏。 音源发布的瞬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华语乐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电台的点播热线被打爆,所有 DJ 都在连轴播放着同一首歌。 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里,循环的也都是那段熟悉的旋律。 然而,引爆市场的狂欢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出现了。 听众,分裂了。 京城音乐学院的论坛上,一篇帖子被顶上了首页。 标题是【理性讨论,唐樱的《暗香》是不是被歌词和演唱拖累了?】 楼主是学院里一位颇有名气的在读博士。 【昨晚听了一夜的 B 面,小提琴版。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近十年来,听过的最具灵气和叙事感的独奏曲。它的编曲,它的情绪递进,堪称完美。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画面感。那是一种高级的,留白的艺术。可当我再听 A 面的演唱版时,那种感觉荡然无存。不是说不好,只是……太满了,太直白了。歌词把所有意境都说透了,反而失去了想象的空间。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这篇帖子,瞬间引爆了整个论坛。 无数学院派的学生和老师下场,纷纷表示赞同。 【楼主说出了我的心声!小提琴版是大师级的艺术品,演唱版……只能算是优秀的流行歌。】 【完全同意!唐樱的小提琴造诣,深不可测。她的演奏里有风骨,有灵魂。相比之下,她的唱功虽然不错,但格局小了。】 【这就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区别。很多人根本听不懂独奏版的好,他们需要歌词来告诉他们这首歌在讲什么。】 类似的论调,很快从专业的音乐论坛,蔓延到了各大报纸的乐评版块。 一些资深的乐迷和乐评人,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器乐派”这一边。 他们盛赞小提琴版的艺术价值,认为这首曲子,拔高了整个华语流行乐的审美层次。 而对于演唱版,他们则或多或少地,带上了一丝惋惜和居高临下的评判。 然而,大众的耳朵,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在普通的听众群体里,演唱版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 “夜光故事”栏目的直播间里,主持人孙磊的电话,再一次被打爆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从电波里传出来。 “孙老师,我想点一首唐樱的《暗香》。” “我……我昨天,刚跟我媳妇儿离了婚。” “没什么大事,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昨晚我一个人,在街上溜达到半夜,听见音像店里放这首歌。那句‘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我一个大老爷们,当场就蹲在马路边上,哭得跟个孙子似的。” “这歌,唱的不是别人,唱的就是我。” 电话挂断,直播间里一片沉默。 孙磊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的,这位听众。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再次聆听这首《暗香》。” 他按下播放键。 唐樱那清冷又饱含故事感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这一刻,收音机前的无数人,仿佛都从歌里,听到了自己的故事。 第113章 一首〈暗香〉,两种江湖 争论,在第二天达到了顶峰。 国内最知名的乐评人,外号“老炮”的李宗明,在《京城青年报》的个人专栏里,发表了一篇长文。 文章标题,简单直接。 《一首〈暗香〉,两种江湖》。 “……昨夜无眠,单曲循环了一整晚的《暗香》。我想,华语乐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一首,能引发全民讨论,甚至让听众分裂成两大阵营的作品了。” “器乐派的朋友们说,演唱版落了俗套。我能理解他们的愤怒,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被加上了通俗的注解。小提琴独奏,是写意的山水画,泼墨挥洒,意境悠远。而演唱版,则成了工笔仕女图,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固然精美,却失了风骨。” “但是,我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音乐,尤其是流行音乐,它的本质是什么?是共鸣。” “演唱版的《暗香》,恰恰做到了这一点。唐樱用她那把极具故事感的声音,为那段高级的旋律,搭建了一座通往普罗大众内心的桥梁。‘当花瓣离开花朵’,我们想到了离别。‘心若在灿烂中死去’,我们想到了牺牲。这些文字,这些唱腔,精准地翻译了器乐版本里那些普通人无法完全捕捉的情绪。” “所以,这不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争,更不是艺术与流俗的对立。这更像是一个天才,用两种不同的语言,讲述了同一个动人的故事。一种,说给知己听。另一种,说给众生听。” “能做到其中任何一点,已是天纵奇才。而能同时驾驭这两种语言的唐樱……她的未来,我不敢想象。” 这篇乐评,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舆论之湖。 “说给知己听,说给众生听。” 这句话,被无数人引用,转发。 它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却又同时肯定了两个版本的价值,瞬间征服了无数摇摆不定的听众。 “老炮”的文章,也第一次将大众的焦点,从歌曲本身,引向了唐樱这个人。 一个能写出《暗香》歌词,能唱出那种味道,更能拉出那种水平小提琴的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国内顶尖的编曲大师周华安,在接受一本专业音乐杂志采访时,被问到了这个问题。 “我跟唐小姐有过两次合作。” 周华安对着镜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很多人惊叹于《暗香》的改编能力,就是她如何将纯音乐的情绪,精准地转化为文字。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在我看来,唐小姐对音乐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她是在用灵魂和情感去构建一个世界。她的文字,她的唱腔,都只是她用来构建这个世界的工具而已。” “这种能力,你可以称之为天赋。我更愿意叫它……通感。” “她的眼睛能看见旋律的颜色,她的耳朵能听见文字的形状。” 这段采访,很快就被各大媒体转载。 “通感”,这个略带玄学的词,成了唐樱身上一个新的,闪闪发光的标签。 就在舆论热度最高的时候,徐达克导演,接受了京城卫视王牌栏目《光影人生》的专访。 主持人将那个已经被问了无数遍的问题,抛给了他。 “徐导,关于《暗香》的两个版本,您个人更偏爱哪一个?” 徐达克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镜头,表情很严肃。 “我只说一句。” “没有唐樱的歌声,我们这部剧的结局,是不完整的。” “她唱的,就是女主角顾曼璐最后的心声。那种决绝,那种凄美,那种在毁灭中获得永恒的悲剧感……多一分,滥情。少一分,不够味。她给我的,刚刚好。” “所以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选择。” “演唱版,就是《旧梦阑珊》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句号。” 徐达克的这番话,一锤定音。 作为《旧梦阑珊》的缔造者,他的解读,无疑具有最高的权威性。 这场由一首歌引发的全民“战争”,非但没有稀释掉作品的热度,反而像一场燎原的野火,让《暗香》这个名字,烧遍了九州大地。 磁带的销量,在争论中节节攀升,很快就打破了本年度的单曲销售记录。 唐樱的名字,也从一个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新人,一跃成为全国范围内都家喻户晓的名字。 媒体们开始疯狂深挖她的个人背景。 她过去的一切,都被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从京市广播电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情感夜话栏目主播,到凭借一部广播剧《还珠格格》崭露头角。 再到写出《可爱猪之歌》这种洗脑儿歌。 然后,是一首技惊四座的《情深深雨蒙蒙》 再到《如愿》,最后,便是这首直接将她推上神坛的《暗香》。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不可思议,充满了戏剧性的反差。 一个能把深沉悲怆的民国悲歌和天真烂漫的儿童歌曲都驾驭得游刃有余的人,她的创作边界到底在哪里? 没人知道。 这种神秘感,混合着她那段堪称传奇的崛起经历,让她的人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再度飙升。 青云文化的办公室里,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雅姐!雅姐你快看!” 一个年轻的宣传部员工,手里挥舞着十几份报纸,激动得脸都红了。 “《京城青年报》、《华夏音乐报》、《娱乐周刊》……全都是我们!头版头条,全都是《暗香》!” 阿芬更是像只快乐的陀螺,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给这个递水,一会儿帮那个接电话,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你们是没看到音像店门口的队伍,我的天,都快排到下个路口了!” “我刚才去买早餐,老板一听我是唐樱姐的助理,硬是多送了我两个茶叶蛋!” 整个办公室哄堂大笑。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与有荣焉的亢奋。 他们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 一个仅仅靠着歌声,甚至没有正式露过脸的新人,在一夜之间,就站到了华语乐坛的顶峰。 “糖糖姐,照这个势头下去,等你一露面,那还不得把天给掀了!” 第114章 晴天送伞,雨天收伞 一个小姑娘,满眼崇拜地看着唐樱。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望向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翻着报纸的人。 唐樱抬起头。 平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 “有时候,爬得太快,不是好事。” 刚才还满脸兴奋的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唐樱将手里的报纸,放到桌上。 “蛋糕就这么大,我们一口气吃了最大最甜的那一块。” “你们说,那些本来盯着这块蛋糕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唐樱的横空出世,拿走的不仅仅是报纸头版和销量。 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资源,是真金白银的合同,是通往星光大道的门票。 她挡了太多人的路。 阿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她小声地问:“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把根基打得再牢一点。” “牢到,不管外面风怎么吹,雨怎么下,都吹不倒,冲不垮。” 赵雅靠在自己办公室的门框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唐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清醒的话。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她不仅有搅动风云的才华,更有在风暴中心稳坐钓鱼台的心性。 赵雅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一曲成名,然后迅速沉寂的例子。 那些人,要么是被突如其来的名利冲昏了头脑,要么是成了别人上位的垫脚石。 能像唐樱这样,在最喧嚣的时刻,还能保持绝对冷静的人,她只见过一个。 那是在她刚入行的时候,跟着公司的前辈,去见一位已经封神多年的老牌影帝。 当时那位影帝正处于一场泼天丑闻的中心,被对家联手媒体,黑得体无完肤。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完了。 可他本人,却在自家后院里,悠闲地给一池锦鲤喂食。 任凭外面狂风骤雨,他自岿然不动。 后来,风波平息,影帝的事业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因为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收获了更多人的敬重。 赵雅当时不懂。 现在,她看着唐樱,忽然就懂了。 那是一种,见惯了山顶风光,也趟过了谷底泥泞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绝对的清醒和自信。 这种心性,出现在一个年过半百的影帝身上,是理所当然。 可出现在一个还不到二十岁,刚刚崭露头角的女孩身上…… 就只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 办公室里亢奋的情绪,被唐樱几句话轻轻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也更踏实的工作氛围。 所有人都回归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没有人再把那些媒体的吹捧挂在嘴边。 大家心里都绷上了一根弦。 狂欢之后,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然而,外界的反扑,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三天后。 环球唱片,这家国内数一数二的音乐巨头,突然召开了一场规模盛大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的主角,是他们公司旗下的当家花旦,一线歌手,陈琳。 镁光灯下,陈琳穿着一身从巴黎空运过来的高定礼服,妆容精致,气场全开。 她身边的经纪人,对着台下上百家媒体,高调宣布—— 陈琳的全新专辑《潮汐》,将于下周,全球同步发行。 而专辑的主打歌《摩登都市》,更是斥巨资,邀请了格莱美获奖制作人,约翰·史密斯亲自操刀。 “国际化”,“大制作”,“顶级团队”。 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那些前几天还在吹捧《暗香》开创了华语乐坛新纪元的报纸版面,今天全变了脸。 《狼来了!国际天后陈琳携格莱美制作人空降,本土黑马神话能否延续?》 《〈暗香〉虽好,却终究是独木桥,〈摩登都市〉才是工业化巨轮!》 《艺术与市场的终极对决: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媒体最擅长制造对立,也最喜欢追逐热点。 当一个更具话题性,更具商业价值的目标出现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 原本围绕着《暗香》的“艺术之争”,迅速被一场“本土与国际”的对决所取代。 大众的注意力,也成功地被吸引了过去。 毕竟,比起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人们似乎更热衷于讨论这种充满火药味的正面交锋。 青云文化的办公室里。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阿芬抱着一摞最新的报纸和杂志,小脸绷得紧紧的。 每一份刊物的封面上,都是陈琳那张自信张扬的脸。 而关于唐樱和《暗香》的报道,已经被挤到了毫不起眼的角落。 甚至有一些媒体,已经开始改换口风,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暗香》的爆火,不过是一场意外的侥幸。 “糖糖姐……” 阿芬走到唐樱身边,“您看看这些……她们太过分了!通稿里句句都在拉踩我们!” 唐樱正低头看着一份曲谱,那是周华安托人送过来的,一些他早年的编曲心得。 听到阿芬的声音,她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焦虑或者愤怒。 她接过报纸,随意地翻了几页,然后放到一边。 “担心什么?” “娱乐圈嘛,今天东风压倒西风,明天西风压倒东风,不都是常有的事。”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员工,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她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唐樱看着阿芬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的风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能把你捧上天的那些人,明天也能为了一个新的热点,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我从来没想过,只靠几首歌就能永远站在山顶上。那不现实。” “风光的时候,他们把你捧上天,恨不得说你是千年一遇的天才。风头一过,他们也能把你踩进泥里,说你江郎才尽,德不配位。” “媒体嘛,晴天送伞,雨天收伞。” 这番话,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唐樱。 明明那么纤细,却仿佛蕴含着一种,足以抵御任何风雨的力量。 第115章 新邀约 先前那种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被唐樱几句话轻轻压了下去。 空气里浮躁的热度退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凝实的力量。 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文件翻阅的沙沙声,重新交织成一首属于青云文化的,忙碌而有序的交响曲。 阿芬也收起了那份小女孩似的激动,她学着唐樱的样子,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开始整理今天收到的所有传真和邮件。 将有价值的合作意向分门别类,把那些纯粹来凑热闹的媒体采访请求,扔进碎纸机。 唐樱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的笔,在周华安送来的那份曲谱上,圈点勾画。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些复杂的音符和结构里,对外面的世界,似乎浑然不觉。 赵雅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陈琳和环球唱片而升起的焦虑,也跟着平复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塌不下来。 她刚准备转身回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砰——” 公司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工作。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赵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 可当她看清来人时,脸上的那点不悦,立刻变成了错愕。 进来的人,竟然是她自己的秘书,小王。 小王是跟着赵雅多年的老人了,向来以稳重细致著称,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失态的样子。 此刻的小王,头发有点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烫金的信封。 “雅……雅姐……” 赵雅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慢点说,不着急,出什么事了?” 小王拼命地摇头,另一只手胡乱地指着那个信封,眼睛瞪得滚圆。 “是……是天大的好事!” 她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那个烫金信封,递到了赵雅面前。 赵雅的视线,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的材质极好,带着一种低调的珠光质感。 正中央,用一种极其漂亮的艺术字体,烫着四个大字。 星星大道。 赵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四个字的时候,竟然也感到了些微的颤抖。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盯着赵雅手里的那个信封。 作为业内人士,没有人不知道“星星大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京城卫视的王牌栏目。 国内收视率常年霸占第一的,国民级综艺。 能登上那个舞台的,无一不是娱乐圈里最顶尖,最当红的人物。 那个舞台,是所有艺人梦寐以求的,通往星光之巅的阶梯。 赵雅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份制作精美的合作意向书。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 越看,呼吸就越是急促。 越看,眼睛里的光就越是明亮。 “雅姐?”阿芬紧张地问。 赵雅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那些紧张又期待的脸。 “《星星大道》节目组……” “邀请唐樱,作为下一期的神秘嘉宾,登台演唱。” “我的天!” “我没听错吧!是《星星大道》!” “我们……我们要上国民综艺了?” 神秘嘉宾。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唐樱将从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歌手,一步,就迈到全国收视率最高,关注度最大的舞台中央。 在亿万观众的注视下,完成她在大众面前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这是一张请柬。 更是一张,足以改变一个艺人命运的,王牌。 所有人都疯了。 这几天被环球唱片和陈琳压着打的憋屈,被媒体跟风唱衰的郁闷,在这一刻,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冲刷得一干二净。 国际化?大制作?格莱美团队? 那又怎么样! 我们有《星星大道》! 有全国最大的舞台,有亿万观众的期待! 如果说,《暗香》的爆火,是一场漂亮的突围战。 那这次《星星大道》的邀请,就是一场战略性的总攻。 只要这次的表演能够成功…… 之前陈琳方费尽心机营造出来的,那种“本土黑马不敌国际巨轮”的舆论,将会被砸得粉碎。 唐樱,将会用一种最无可争议,最势不可挡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只有唐樱,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赵雅拿着那份意向书,快步走到唐樱面前。 “你怎么看?” “节目是什么形式?”唐樱问。 “直播。”赵雅说。 办公室里,刚刚平息下去一点的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 直播。 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后期修音的可能。 歌手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音准,都会被无限放大,呈现在全国观众面前。 这是最残酷的考验,也是最真实的试金石。 “他们要求我们准备一首,全新的,从未发表过的作品。”赵雅继续说,她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 “而且,节目组希望,我们能拿出一套,在视觉呈现上,也足够震撼的舞台方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新的作品。 震撼的舞台。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登台演唱了。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 赌上的,是唐樱用《暗香》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口碑和人气。 赢了,一步登天,从此星光坦荡。 输了,前功尽弃,沦为业界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樱身上。 唐樱笑了笑:“告诉他们。” “这个合作,我们接了。” 赵雅也笑了。 她就知道,唐樱会做出这个选择。 这个女孩的骨子里,藏着比任何人都要疯狂的冒险精神。 “好!”赵雅一拍桌子,“从现在开始,公司所有部门,全部停下手头非必要的工作!” “宣传部,立刻联系媒体,但口风要紧,在官方宣布前,绝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艺人部,去联系国内最好的造型师和舞美团队!” “所有人,都动起来!” “这一仗,我们要打得,漂漂亮亮!” 整个青云文化,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夜,深了。 青云文化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唐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文字。 她在反复推敲着,那首为《星星大道》准备的,决胜之曲。 她闭上眼,脑海里,无数的旋律在交织,碰撞。 一个个故事,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她需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感,将它们编织成一张,能够网住所有人心的大网。 就在她伸手,想在白板上写下什么的时候。 眼前的白板,开始旋转,扭曲。 上面的字迹,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桌子。 可整个世界,却在她眼前,迅速地,沉入了黑暗。 第116章 高烧 阿芬抱着一摞刚刚整理好的文件走过去,准备提醒唐樱早点休息。 她抬起手,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糖糖姐?”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芬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唐樱蜷缩在靠墙的沙发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手里那支一直握着的笔,滚落在了地毯上。 “糖糖姐,您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阿芬走过去,一边说,一边想伸手扶她起来。 “回房间睡吧,在这里会着凉的……”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唐樱的额头,太烫了。 这才看清,唐樱的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毫无血色。 整个人都陷入了昏迷,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来人啊!” “快来人!糖糖姐晕倒了!” …… 赵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诊室里医生和护士的对话。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几个同事七手八脚地将唐樱抬下楼,送进了最近的医院。 “急性病毒性流感,引发的高烧和昏厥。”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诊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病人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身体免疫力降得太厉害,病毒一来,防线就全线崩溃了。” 赵雅木然地点点头。 “医生,她……她情况严重吗?” “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马上住院观察。”医生说,“高烧不能掉以轻心,很容易引发并发症。今晚是关键期,如果体温能降下来,就问题不大。”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唐樱躺在上面,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深深锁着。 她的脸上,已经褪去了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只剩下苍白。 …… 病房里很安静。 阿芬守在床边。 赵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唐樱的身体状况,别说登台唱歌,能不能在六天之内出院,都是个未知数。 那可是《星星大道》。 是她们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更何况,环球唱片那边还虎视眈眈。 陈琳的新专辑,下周就要发行。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借助《星星大道》这个国民舞台,完成一次最华丽的亮相,将之前被陈琳压下去的势头,一口气全都抢回来。 可现在…… 所有的计划,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打乱了。 “雅……姐……” 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赵雅快步走回床边。 唐樱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涣散。 赵雅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你发高烧晕倒了,别怕,医生说问题不大。” “对不起……”唐樱的嘴唇动了动,“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赵雅帮她掖了掖被角,“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把病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唐唐樱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雅身上。 “《星星大道》……那边……” “你别管了,我会处理。”赵雅打断她,“一个节目而已,比不上你的身体重要。” “没事的……”唐樱挣扎着,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牵起的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就是……小感冒而已……” “睡一觉……就好了……” “登台前……我肯定……能好……”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雅听着她那有气无力的保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她嘴上应着:“好,我知道,我知道你最厉害了。” 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唐樱现在的状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下来。 六天。 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 为了不影响唐樱休息,赵雅让阿芬留在医院照顾,自己则回了公司。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几个核心部门的员工,都没有走。 大家围坐在会议室里,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压抑。 看到赵雅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赵雅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情况……不太好。” “医生说,今晚是关键期。就算烧能退下去,嗓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的。” 会议室里,陷入沉寂。 宣传部的女孩,忍不住小声地问:“那……《星星大道》那边,我们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是现在就打电话,如实告知节目组情况,请求他们的谅解? 那样做的结果,百分之九十九,是节目组为了保证直播效果,会立刻启动备选方案,找人替换掉唐樱。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溜走了。 还是……再等等? 赌一个奇迹。 赌唐樱的身体,能创造一个医学上的奇迹,在六天之内,满血复活。 可万一赌输了呢? 等到直播前一天,再告诉节目组唐樱上不了了。 那就不只是失去一个机会那么简单了。 那是临阵脱逃,是戏耍全国最大的电视台。 青云文化,会彻底得罪京城卫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恐怕再无立足之地。 赵雅的手,伸向桌上的电话。 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拿起,放下。 再拿起,再放下。 她的内心,像有两头野兽在疯狂撕扯。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止损,保全公司。 可情感上,她又不甘心。 …… 霍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满了公司的核心高管。 主位的霍深,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份季度财报。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助理张恒快步走到霍深身后,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所有人都看见。 霍深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在座的高管们,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完了。 是哪个环节的数据,出了纰漏? 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场雷霆风暴即将降临时。 霍深抬手下压。 “会议改期。” 说完,他起身,将财报随手扔在桌上。 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 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这么重要的战略会议,一个能影响几十亿资金流向的决策,说改期就改期了? 张恒紧紧跟在霍深身后,看着他快步走向电梯的背影,他刚才汇报的,只有一句话。 “小霍总,唐小姐高烧入院了。” 第117章 医院 医院。 霍深走出电梯,长腿迈开。 张恒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从未见过小霍总这副模样。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像是结了一层冰,冰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看着老板宽阔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自从在会议室接到那个电话,一路上,车速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病房的门虚掩着。 霍深直接伸手推开。 房间里,林婉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诧异。 “阿深?你怎么来了?” 霍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女孩闭着眼睛,陷在被褥里,显得格外脆弱。 平日里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刚睡着。”林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折腾了一阵,总算安稳下来了。” 霍深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唐樱的额头。 热度透过掌心,瞬间传递过来。 烧得这么厉害。 他侧过脸,对着身后的张恒,“去把最好的呼吸科和传染病专家,都请过来会诊。” “是。”张恒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了病房。 走出病房,关上门, 张恒长舒一口气。 困扰了他许久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小霍总会用那么优渥到不合常理的条件,签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为什么会在一个能决定集团未来五年战略走向的会议上,仅仅因为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刚才在病房里,小霍总看着唐小姐的那个样子…… …… 林婉看着儿子那副紧张的样子,“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急性流感,年轻人身体底子好,输几天液,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她试图安慰。 可霍深像是没听见。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唐樱。 林婉叹了口气。 “我去一下洗手间。” 门被轻轻带上。 霍深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的嘴唇,眉头皱得更深。 拿起桌上的水杯和棉签。 将棉签浸湿,给她湿润着双唇。 唐樱的手露在被子外。 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周围用胶布固定着。 那片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霍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针头,将她微凉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真小。 他低下头,将一个滚烫的吻,印在她的指节上。 心中,一片苦涩翻涌。 他爱极了她那身傲骨。 爱她那副谁也不怕,谁也不靠,凭着自己一身孤勇,就能杀出一条血路的倔强。 这种骄傲,像淬了火的光,美得惊心动魄。 可他现在,又怕极了她的骄傲。 正是这份骄傲,让她把自己逼到了极限,让她累到病倒,也不肯向任何人低头求助。 霍深轻轻地,将她的手放下,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 他凝视着她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多想伸手,为她抚平那所有的褶皱。 病房的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赵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是让阿芬熬的清粥。 她放轻了脚步,想着唐樱应该还在睡着,不想吵醒她。 可当她推开门,看清病床边的情形时,整个人愣住。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 赵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当然认得这张脸,在无数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在京城最顶级的商业峰会上,她曾远远地见过。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在唐樱的病床边见到他。 她知道唐樱的母亲以前是霍家的保姆,传闻这位小霍总还十分不待见唐樱。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霍深似乎察觉到了门边的动静,抬起头,“你就是她的经纪人?” 男人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赵雅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艺人的?” 赵雅想解释,想说她们面对着多大的压力。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结果就是,她的艺人,因为过度劳累,躺在了这里。 这是她作为经纪人,最大的失职。 霍深没有再看她。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那身骨头硬得很,不想让任何人插手她的事,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赵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他选择了尊重唐樱的骄傲,所以袖手旁观。 “但是。”霍深的声音,陡然转冷,“这种事,再有下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警告,都更让赵雅感到一阵从头皮炸开的寒意。 她毫不怀疑,如果唐樱再出任何状况,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碾死。 赵雅紧紧攥着手里的保温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张恒领着两位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医生快步走了进来。 “霍总,呼吸科专家吴教授,和传染病学专家刘教授到了。” 那两位在各自领域泰斗级的人物,对着霍深,神态恭敬。 霍深侧过身,给他们让开位置。 两位教授立刻上前,开始为唐樱做详细的检查。 听诊,测温,查看瞳孔反应。 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教授们低声交谈的专业术语。 赵雅站在原地,看着霍深。 男人就站在床尾,一言不发,可他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却充斥着整个空间。 他甚至没有再分给她一个眼神。 仿佛从他接管这里的那一刻起,她这个经纪人,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决策权。 检查持续了十几分钟。 吴教授直起身,对霍深汇报:“霍总,情况和初步诊断一致,是急性病毒感染导致的免疫系统应激反应,高烧是主要症状。” 刘教授补充道:“我们调整了用药方案,用目前最好的抗病毒药物,配合物理降温。今晚是关键,只要体温能控制住,就不会有大碍。但嗓子……”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凝重。 “高烧对声带的损伤是不可避免的,就算烧退了,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短期内,绝对不能用嗓。” 绝对不能用嗓。 这六个字,让赵雅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星星大道》的舞台,彻底没希望了。 霍深听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人,二十四小时守着。” “是,霍总。” 两位教授躬身应下,转身又去叮嘱随行的护士。 赵雅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118章 诡异 病房里,那两位泰斗级的教授已经开始低声安排后续的治疗方案。 护士们进进出出,更换药瓶,连接新的监测仪器。 一切都有条不紊。 那个站在床尾的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撑起了一片天,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这种对资源的调动能力,这种无形的掌控力,是赵雅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也从未真正见识过的。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钻出来。 或许,可以求他。 只要她开口,向这个男人求助。 以他的能力,别说一个《星星大道》,他甚至可以让京城卫视的台长亲自打电话过来,为唐樱推迟节目。 资本的力量可以让环球唱片为陈琳准备的所有宣传,都变成一堆废纸。 他可以轻易地,将唐樱捧上一个她自己需要奋斗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达到的高度。 这条路,太简单了。 简单到,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可她一抬眼,看到病床上唐樱的脸,依旧苍白。 可即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依然是锁着的,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执拗。 赵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唐樱在办公室里说过的那些话。 “蛋糕就这么大,我们一口气吃了最大最甜的那一块。” “那些本来盯着这块蛋糕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把根基打得再牢一点。牢到,不管外面风怎么吹,雨怎么下,都吹不倒,冲不垮。” 还有霍深刚才那句评价。 “她那身骨头硬得很。” 那身骨头,是唐樱的才华,是她的骄傲,是她在这个浮华世界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自己如果现在去求霍深,不就等于,亲手打断了唐樱的脊梁骨吗? 她会把唐樱,变成一株只能依附着参天大树才能存活的菟丝花。 而唐樱想做的,从来都不是菟丝花。 赵雅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就连霍深都说了,要尊重唐樱。 她这个经纪人,如果为了一个节目,就去践踏唐樱最看重的东西,那她和那些只想利用唐樱的投机者,又有什么区别? …… 到了中午,唐樱才从昏沉中醒来。 高烧让她浑身酸痛,嗓子更是火辣辣地疼。 阿芬喂她喝了小半碗粥,又看着她把药吃了下去,她便又沉沉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 整个人像是陷在一个忽冷忽热的梦里。 一会儿是前世片场刺眼的灯光,一会儿是今生录音棚里交错的音符。 思绪混乱中,她能感觉到有一只宽大干燥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眼前的人影,只有一个轮廓。 霍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唐樱的大脑,被高烧烧成了一团浆糊。 她想开口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定是幻觉。 她疲惫地想。 肯定是病得太重,出现幻觉了。 好几次迷糊醒来,都能看到那身影。 她越来越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 到了晚上,林婉提着汤盅,和赵雅一起进了病房。 她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儿子还跟个门神似的,守在床边。 “行了,阿深。” “赵总和阿芬都在这儿呢,你一个大男人,总待在这儿不方便。” 霍深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在昏睡的唐樱,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袖。 经过赵雅身边时,停下脚步。 “有任何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赵雅点了点头。 霍深这才和林婉一起离开了病房。 第二天清晨,唐樱的烧,总算是退了。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神志,已经清醒了许多。 赵雅和阿芬悬了一夜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糖糖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唐樱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雅端着水走过来,递到她唇边。 “别着急说话,医生说了,声带充血很严重,这几天必须禁声。” 唐樱的眉心微微蹙起。 那《星星大道》怎么办? “工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想。”赵雅的语气不容商量。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养好身体。天大的事,等你出院了再说。” 唐樱看着赵雅眼下的青黑,还有阿芬那双熬得通红的兔子眼,心里一暖,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推开。 这动静,把屋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王川提着保温桶,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糖糖!我听说你病了,怎么样了?” “我给你带了汤!” 他说着,就去拧保温桶的盖子。 唐樱轻轻咳了两声。 “哎你别动!”王川立刻紧张起来。 “王总,我来吧。”阿芬赶紧上前接过了碗。 赵雅就那么站在一旁看着王川。 王川完全没察觉到赵雅审视的目光。 他看着阿芬喂唐樱喝了两口汤,“你这病房也太素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盆花来!” “这个电视也不够大,那我给你弄个大电视来!” “要不我把我那套最新的游戏机搬来?”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把能想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赵雅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 “王少,唐樱刚退烧,需要安静休息。” 言下之意,就是您太吵了,可以走了。 “哦,对对对,休息,是要休息。” 王川这才反应过来,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他在病房里又待了十几分钟,一会儿帮唐樱拉拉被角,一会儿又去看看输液瓶,一通瞎忙。 最后,在赵雅越来越冷的注视下,他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对着唐樱挤出一个帅气的笑容。 “你好好养着,公司那边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川一走,病房又恢复安静。 赵雅看着那壶汤,陷入深思,她当然知道唐樱和王川有合作,是王川公司的设计顾问。 可刚刚那副样子…… 一个身价不菲的集团少东家,对自己公司的员工,关心到这个地步? 又是炖汤,又是亲自送来,还在这儿手忙脚乱地嘘寒问暖。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唐樱家请来的男保姆。 赵雅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晚上,霍深站在病床边的那个身影。 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热得像火。 一个沉默不语,却用行动调动了整个医院最好的资源。 一个咋咋呼呼,把所有关心都写在了脸上,却显得笨拙又可笑。 可他们看着唐樱的样子,却有一种诡异的相似。 赵雅的心里,警铃大作。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局,而局中心,就是病床上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