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摄政王解情蛊后》
1. 重生
柳归雁是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醒来的。
上好的冰丝被,底下还垫了玉席,置身其中,犹如卧在冬雪化作的山涧上,即使再炎热的夏天,也不会有丝毫难捱。
可眼下,她只觉燥热难担。
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像被人放了把火,呼吸稍重些,都能带起一串尖锐的刺痛。
她不由痛苦地呻吟出声。
边上似乎有人听到,“簌簌”一阵帐幔掀动,一个老妪声紧张地凑到她耳边——
“她该不会醒了吧,要不要去禀告夫人?这里可就咱们俩,万一出了事,咱们可担待不起。”
“呵,能出什么事儿?这可是相思蛊,但凡种下去,除非找个男人帮她,否则就只有等死的份,七窍流血呢!哪里用得着咱们操心?”
“这倒也是……也不知夫人怎么想的,居然真让她去伺候临淄王。瞧这狐媚轻浮的浪荡样,万一真叫临淄王看上,带她飞上枝头,那咱们还不得被她踩到泥里头去?”
“嗐,又瞎操心了不是?临淄王要有那本事,何至于被圈禁到现在?指望这丫头攀上高枝,还不如指望咱们二姑娘早些入摄政王殿下的眼。等她做了摄政王妃,咱们柳家,才是真要飞黄腾达了。”
……
是谁在说话?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元平十一年冬,东宫最偏冷的一间宫室中。
明明是圣人下旨亲封的太子妃,死的时候,却只得一张草席。
无人为她哭泣,亦无人为她敛骨。
看门的婆子还嫌她咽气得不是时候,耽误她们吃酒,连席子上的虫眼都不肯帮她补一下。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为何还能感觉到热?又为何还能听见人说话?
难不成是到了阴曹地府?
柳归雁心尖一颤,紧了紧眼皮,茫然睁开。
入目,却不再是冷宫那床破旧的帏幔,而是一片秋香色的新帐,绣着金色的宝相花。鎏金香球在帐顶幽幽吐着薄烟,将帐上两团人影勾勒得朦胧。
——这不是东宫床帐的规格,是骊山行宫的。
柳归雁进宫这么多年,也只在棠梨殿见过一回。
而那一回,也正是她此生所有悲剧的开端……
*
那是元平八年二月,长安下起开年后的第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
父亲也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千里迢迢将她从钱塘接来,好吃好喝地伺候,说是要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嫡母崔夫人待她,也是百般温柔。妹妹们有的东西,她一定会有;妹妹们没有的,她不顾她们哭闹,也会想方设法给她寻来。
以至于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福窝,即使阿娘不在,也会有很多人爱她。
直到他们亲手给她种下情蛊,将她送到临淄王的榻上。
临淄王,江淮清。
那原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孙,三岁能诵,五岁成诗,十岁便破格封王,随太傅一道上朝听政,一应朝堂奏对皆游刃有余,治国方略更是滔对如流,不逊其太子皇叔。
先帝对他赞不绝口,特赐他一枚镌有“白泽”纹样的古玉,以彰其“经纬之才,瑞世之鉴”。
众口相传,便有了“白泽公子”之说。
大家都以为,这就是东宫即将易主的先兆!
却不想一朝巫蛊案发,朝堂震荡,江淮清的外祖父因替卫太子求情,触怒先帝,惹来杀身之祸,不仅阖家被抄,连江淮清这个备受宠爱的皇孙,也被圈禁行宫,无旨不得擅出。
莫说那至尊之位,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可皇嗣到底是皇嗣,天家不会真白白看着自己的血脉孤寡一生。
新朝一立,太后便迫不及待为他物色一位王妃,送去禁苑照顾他。
柳归雁的二妹妹——
那位名满长安的“第一美人”,就被有心之人推到太后面前。
父亲和崔夫人急得团团转,不敢得罪太后,又不愿应下这门亲事,这才火急火燎地将柳归雁接过来,帮他们的心头肉挡灾。
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
柳归雁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第二天一早,二妹妹便带着一帮人冲进来“捉奸”,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崔夫人忙着安慰她,对赤身裸/体暴露睽睽众目下的柳归雁不闻不问。
父亲看向她的目光,也充满失望。
仿佛她当真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小人,为了荣华富贵,能不惜给自己的准妹夫下/药。
最后还是二妹妹深明大义,“忍痛”将这门亲事让给她,才保全了姐妹间的情谊,和皇家颜面,赢得满城赞誉。
柳归雁嫁给江淮清那天,正逢二妹妹和新朝太子定亲。
长安到处扎花点红,烟火璀璨。
父亲将满城贵胄都邀来家中庆贺,宴席足足摆了三天,渭水都因此泛起酒香;崔夫人也广施粥棚,为二妹妹祈福,柳府门前的乞儿都一人得了半吊酒钱。
而禁苑新房里,柳归雁却被自己的夫君关在门外。
没有高朋满座,亦没有十里红妆。
连合卺酒都没能喝上。
那几年,柳归雁过得很苦。
夫君整日关在屋里,阴晴不定,沉默寡言;看守他们的内侍被人收买,故意克扣他们用度;其他皇子皇叔也是明枪暗箭,虎视眈眈。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和他们周旋。
父亲和崔夫人在家大鱼大肉的时候,她在为一小碗生了虫的陈米,和内侍争得面红耳赤;
二妹妹在宫宴上众星捧月的时候,她抱着一把豁了口的锈柴刀,胆战心惊地提防那些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的冷箭。
她原本有一双极好看的手,十指纤纤,可堪入画,就为了多换一点棉絮,给江淮清做护膝,她寒冬腊月也要出门帮宫人浆洗衣裳,生生冻出两手脓疮,溃烂得不成样。
她知道江淮清恨她。
也知道他也从未将她这个妻子放在心上。
她也没敢奢望什么,只是看着他消沉遁世的模样,心中颇为惋惜,总觉得是自己这门亲事耽误了他,让他彻底失去了青云直上的可能,便想尽自己所能帮一帮他。
后来,江淮清也的确如她所愿,东山再起,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却不想牺牲掉的,就是她这个陪他熬过种种禁苑苦楚的糟糠妻。
还记得那天,东宫倒台,太子自尽,江淮清亲自带人入宫清算,把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统统斩于剑下,却独独留下了太子妃。
她的二妹妹。
而他书案上,也早已拟好一封求娶新妃的奏疏,对象正是她的二妹妹。
那时柳归雁才知道,江淮清早已倾慕她二妹妹多年,也一直有提亲的打算,只不过后来落了难,才不得不搁置。
而那给她下蛊、让她替嫁的主意,就出自江淮清之手。
——就为了不让二妹妹陪他去禁苑受苦,许她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多可笑啊!
他的情深似海,他的痴心不负,竟是要靠她柳归雁的屈辱和牺牲去实现。
等一切尘埃落定,还要她去给他们让位。
否则就是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
连父亲也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你为何如此不懂事?”
那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世上当真存在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亲,也真的存在怎么也捂不热的心。
是她蠢钝,以为掏出一颗真心,就能给自己争取到零星爱意;
也是她贪婪,竟这般不识抬举,妄想争抢主角的戏份。
最后被他们联手毒死,当真活该。
人死如灯灭。
原以为在她咽气的那一刻,她此生所有悲愤与不甘,都会随她这个人一块烟消云散,却不想再次睁开眼,竟又回到了三年前,她刚十九岁,还没嫁给江淮清的时候……
像是有岩浆在胸膛中滚滚激荡,柳归雁咬着唇,几欲痛哭出声。
扫了眼帐上的人影,她又生生忍下。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江淮清马上就会过来。
若是不能避开今晚这一劫,即便重生了,她也不过是将前世的悲剧重演一遍,没有任何意义。
逃。
必须赶紧逃!
心一横,柳归雁扯下发间最利的一支金簪,朝帐上仅剩的一道人影狠狠刺去。
那婆子正打算掀开垂帐,确认榻上的情况,还未动手,一道寒光便从眼前刺来,正中她左肩。
“啊——”
她惊得撕声惨叫,捂着伤口,跌坐到地上。
“又怎么了?”
另一位婆子已经走到屋门口,闻声,又不耐烦地折回来,埋怨的话语刚到嘴边,就被迎面扔过来的花觚“砰”地砸中脑门,白眼一翻,当场昏厥,身体正好倒在那位受伤的婆子身上,溅了她一脸血。
那婆子吓得尖叫,一口气没续上来,也昏了过去。
屋里一下就只剩柳归雁一人。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柳归雁不敢耽搁,下了床榻,便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
二月的长安,虽不及数九隆冬那般深寒刺骨,却也是料峭侵衣,砭人肌骨。
柳归雁一身单薄红裙,在朱红的宫巷内穿行。
瓷白的小脸叫朔风吹得发紫,双脚也让地上的积雪裹得僵麻,可她片刻不敢停下。
江淮清从来不是池中物。
这些年,他虽囚困禁苑,不得翻身,可对自己势力的培养却从未懈怠。朝中已有不少大臣,暗中效命于他,宫里宫外也有不少他的耳目。若她还天真地以为,逃出棠梨殿,就是逃出生天,只怕还没到宫门口,就已经被他散布在行宫各处的爪牙抓回去。
得快点。
再快一点。
哪怕冻坏两条腿,她也必须赶在他们发现前离开这里!
“站住!什么人,胆敢擅闯行宫?”
身后传来一声厉呵。
柳归雁身子一颤,僵硬地转头。
百步开外的角门边,一小队黑甲侍卫正提着宫灯沿路巡逻,瞧见她,便立马朝她过来。
领头的侍卫长生了一脸络腮胡,身形魁伟,恍若钟馗。
正是江淮清的心腹!
柳归雁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提起裙摆,拔足飞奔。
“站住!不许跑!”
侍卫长见势不对,拔刀追上。
其余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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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紧随其后。
不过眨眼的工夫,寂静的宫巷便叫呼喝声填满,宫灯火把汇聚一堂,直将黑夜照成白昼。
“咻——”
一支羽箭擦着柳归雁的耳廓,直直扎在她面前的石亭灯上。
箭镞上还点着火,燎了她一缕鬓发,焦味直冲鼻端。
柳归雁尖叫一声,连忙抬袖拍打,整张脸煞白如纸。
侍卫长在后头哈哈大笑,挑了下弓弦,得意洋洋道:“柳姑娘放心,只要你乖乖跟在下回去,在下定不会伤你分毫。”
柳归雁心下一沉,知道他已认出自己,越发铆足力气往前奔跑,绣鞋滑脱了一只也不敢停下。
侍卫长嘁声:“不知好赖。”
再次弯弓搭弦,一忽儿瞄准她脚边的青石砖,一忽儿又把箭射向她头顶上方的宫灯,看着她惊慌蹿跳,他脸上的横肉都灿烂了几分。
柳归雁暗暗咬牙,知道他是故意戏弄自己,却拿他没办法,只能乞求老天让她快些跑到宫门,好借宫门的遮掩,摆脱这些箭雨。
侍卫长似也看透她这想法,取箭直对她心门,声音凉凉:“柳姑娘再往前一步,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咻——”
箭鸣声呼啸而来,破风碎雪,比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疾。
柳归雁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这一箭究竟灌注了他多少力道,躲不开,她必死无疑。
可这小小宫巷一马平川,她又该往哪里躲?
仓皇间,她脚下踩空,人直挺挺往地上栽去。
箭锋随即杀到,直逼她后心,柳归雁都能听到箭尖火舌舔上她发丝迸出的张狂“滋滋”声。
难道这辈子,她也注定逃不开他们的魔爪?
柳归雁咬着牙,不甘地闭上眼。
也是这时,一片玄色绣银线麒麟暗纹的衣袍自她眼前掠过,带起阵阵雪松香。
柳归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小臂就被人握住,用力往边上拽,她整个人都被迫跟着旋转,那支疾驰的羽箭也在这一瞬擦过她后背,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攥住,反手一掷。
箭锋便朝着侍卫长猛烈飞去!
火光呼啸,将漫天风雪撕得猎猎作响。
照映出一众侍卫惊慌鼠窜的丑态,也将来人的面容勾勒得分明——
那是一张尤为俊美的脸,眉眼如画,棱角分明,纵使仙人下凡也难出其右。可偏偏一双丹凤眼,眼尾却是凛冽的,像缀着寒露清霜,追着箭光凛然抬眼,那般浓烈的火色,都掩不住他刻在骨子里的冷漠与肃杀。
周围一瞬安静下来,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连雪花飘落的速度都被无限放慢。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声:“摄政王殿下!”
丢下武器,“噗通”跪下。
其余人也跟着回神,同他一样丢盔弃甲,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侍卫长像是瞬间被人抽干全身血液,整张脸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上前行礼。左腮被扔回来的羽箭燎出血泡,胡子燎了大半,他也顾不得搭理,全不见适才的嚣张。
柳归雁呆呆看着眼前噤若寒蝉的人群,又仰起头,呆呆望着来人,周身蛊毒已疼痛入骨,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她仍旧不敢相信。
越西楼。
居然真的是越西楼。
大宣的摄政王,圣人的左膀右臂。
也是江淮清毕生唯一忌惮的人。
都说“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可这十二楼五城加在一块,都比不上紫宸殿这尊护国柱石。
平突厥,退契丹,征吐蕃。
短短三年时间,他将四方蛮夷收拾得服服帖帖,攻克大小城池无数。站在皇朝的堪舆图前,凭谁都会热血沸腾——大宣开国百余年,疆域还从未如此浩瀚过!
圣人从不掩饰对他的喜爱,不仅破格加封他为异姓王,还赐他上柱国超品勋衔,摄政监国。
柳归雁至今都还记得,上一世每岁进贡,万国来朝,都是越西楼陪圣人一道登承天门,听山呼万岁,声震九霄。
而原本应该在圣人身边陪王伴驾的江淮清,却只能巴巴跪在底下看。
两只眼睛恨得都要喷出火来,也只能咬着牙,把气咽回肚子里。
若是他肯帮忙,她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江淮清?
柳归雁下意识攥住他衣袖,目光殷切,“你能不能、能不能……”
话未说完,她又生生停下。
他是不会帮她的。
那样孤傲的人,二妹妹那般倾慕他,主动投怀送抱,他都能毫不留情地拒绝,又怎会屈尊降贵,帮她一个素昧平生之人解蛊?
一怒之下,说不定还会让那些侍卫万箭齐发,把她捅成筛子!
柳归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不迭松开他衣袖,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
可不等她说完,头顶上方就先传来一声颤抖的:“蛮蛮……”
嗓音浸满红尘的沧桑,像是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灼透,又仿佛穿过无数个寂寥无垠的寒冬,和星月皆灭的夜,在近乎绝望地呼唤她。
柳归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握住手腕,用力抱入怀中。
薄唇染着早春的轻寒,覆上她时,却有她看不透的隔世深情。
烫得她心尖都发了颤。
2. 越西楼
“啊——”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小的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王爷就放过小的吧!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行宫寂静的夜。
宫人内侍自昆玉门前经过,都垂着脑袋,不敢往那血肉模糊的人身上看。
身着灰蓝道袍的老道士跪在雪里,双手被铁索捆缚,膝下宛如针刺,整个人哆哆嗦嗦,随时要倒。下一声惨叫传来,他终于承受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公公饶命,小的当真不认识什么临淄王,也不知道什么相思蛊。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小的吧。小的回去就给您供长生牌位,供三个,如何?”
阿肆抱着拂尘嗤笑,“你还是先给自个儿求个‘长生’吧。朝廷禁巫,但凡沾了一点,莫说是寻常布衣,便是王侯公卿,犯了禁,也一样严惩不贷。
“太原王家知道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国功臣,五姓七望里的大家,手里还握有丹书铁券,可免一死,纵犯谋逆,亦止于狱中赐尽。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可你猜现在怎么着?夺爵的夺爵,流放的流放,连旁支子弟也被罚没功名,终身不得再入仕,就因为他家世子不成器,同巫士吃了一回酒。
“今夜之事若是败露,你猜临淄王会不会弃车保帅,把你推出去顶灾?届时天子震怒,你又会是什么下场?”
拂尘一抖,他朝旁边指去。
老道士讷讷转头。
就见白雪皑皑的空地上,鲜血如潮水般,将昆玉门前的台阶浸成刺目的红。
那位昨日才吆五喝六从他手里买走相思蛊的侍卫长,此刻正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瞪,奄奄一息,魁梧的身子塌下去大半,空空荡荡撑不起衣衫,最擅弓箭的右手更是白骨森然。
寒鸦“呱呱”盘旋其上,嘴里叼的,都是刚刚从他身上片下来的肉!
老道士胃里顿时痉挛,猛地转过脸,在地上干呕起来。西北风呼呼灌了一肚皮,竟生生冻出他一脑门冷汗。
“别杀小的别杀小的!小的什么都招,什么都招!小的手里的确有一批相思蛊,也的确卖给过宫里的一位贵人,可那贵人究竟是不是临淄王,小的当真不知道啊。”
阿肆挑了下眉梢,“那这相思蛊可有破解之法?”
“这……”
老道士面露难色。
“公公您是知道的,这蛊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来求,就是因为它无药可解,若不能及时舒缓,还会危及性命。那些个达官贵人,就指着它去控制那些不听话的姬妾,便是有法子解蛊,也早就被他们毁了个干净,哪里会让小的知道?”
阿肆眉头拧了起来,“当真没有解药?”
老道士一脸苦相,“真没有,小的蒙谁也不敢蒙您啊!”说完,又忍不住嘀咕,“不是说摄政王殿下对这些男男女女的勾当不感兴趣么?怎的今天突然问起相思蛊……”
阿肆眼睛一瞪。
他立马认怂,“小的什么也没说,就忏悔呢,早知道这蛊这么害人,当初打死小的也不敢沾半点!”
眼珠一转,他又换上讨好的笑,膝行上前。
“公公莫急,这蛊没有解药啊,也有没有解药的好处。
“小的听说,摄政王殿下最是清心寡欲,如今都二十有一了,屋里还没个人。圣人为他操碎了心,贵女相看了十来个,都没一个让王爷满意的。可天底下哪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说白了,王爷就是没碰过,所以才提不起兴趣,等尝过滋味,知道女人的好处,自然就不会再拒绝了。
“而今好大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公公何不顺水推舟,助上一臂之力?若真能成事,也算为圣人了却一桩心事,圣人还不得好好褒奖您?
“女人嘛,不就是给男人磨棍子用的?能给王爷晓事,是那姑娘的造化,大不了事后多给几两银子,将她打发了。一个山沟里头出来的破落户,难道还敢跟王爷计较不成?要实在不听话,就赏她一顿板子,打疼了,人自然就老实了,哪里还会……哎哟——”
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老道士胸口。
老道士一口老血喷在地上,连连后翻,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滚痕,撞到后头的石狮子,才将将停下。
“脏心烂肺的玩意儿,我呸!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敢在这儿胡吣。活该你卖一辈子春/药,也没能给自己造出个人来。再嘴贱,仔细下辈子投个畜生道,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阿肆破口大骂,骂完朝身后喊:“你们两个!”
两名箭袖玄衣的武卫抱拳上前,“属下在。”
“赏他一顿板子,让他先老实了,要是没见着血,小心你们的脑袋!”
“属下遵命!”
*
昆玉门往东再行一里路,便是望苍殿。
——那是两年前,圣人御笔,亲自从骊山行宫圈划出来,赐给摄政王殿下的私人别院。平日虽不常有人来往,却也是草木繁盛,山湖奇绝。而今落了几场雪,反倒冷清下来。
阿肆沿游廊一路走到主屋,都没瞧见几个人影,推开门,才终于有了点人气儿。
可不等他松口气,迎面打来的寒气便叫他浑身激灵,伸长脖子一瞧,博山炉里的暖香竟全抖换成了北域进贡的冰玉屑,不吐香,只散寒,雾雾绕绕,将整间屋子湃得跟天宫一样。
宫人捧着铜盆在云雾里穿梭,盆里装的,都是刚从屋外凿下来的冰块。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医冻得胳膊腿儿打颤,却还梗着脖子,为两味草药争得面红耳赤。
外堂两张红木方桌被人搬进来,拼到一块供他们比划。桌上满满当当,全是库房里新取出来的药材,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御前请平安脉,也不过此。
然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榻上的姑娘仍旧不见醒。
她睡得极不安稳,人侧身躺着,如胎中婴儿般蜷成一团,手在枕边搭握成拳,眉心始终拧着“川”字,三千青丝在她身上铺散开,将她裹得更加单薄,置身于这样一个冰窖中,她额上依旧热汗不绝。
越西楼负手立在榻边,也捏着拳,深深沉下脸。
阿肆收回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无怪乎那位老道士想不明白,近来王爷的举动,连他这个身边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论定力,他家王爷若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还记得三年前,吐蕃来犯,河西沦陷,几与中原绝断。
王爷奉命前去御敌,被敌军困在瓮城中,整整三日,断水缺粮。
彼时先帝刚刚仙逝,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圣人初登大宝,根基尚还不稳,应付太后和燕王,已是精疲力尽,根本没办法给王爷更多的增援。
大军就这般陷入孤立无援之地,士气日渐低迷,眼看就要生乱!
众人都心焦不已。
王爷却镇定自如,不仅不退兵,还主动出击,以战养战,硬是用五千兵马,击退了吐蕃三万大军,从绝境中生生杀出一条路,顺手还俘获了几位吐蕃皇室宗亲,逼得他们不得不伏首请降,献上三座城池赔罪。
朝中那帮借着河西之困,向圣人发难的太后、燕王党羽,也跟着齐齐噤了声。
圣人终于能够松一口气,在朝中站稳脚跟。
王爷也因此加官晋爵,成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祁王殿下。三载朝堂沉浮,风刀霜剑,他的意志也淬炼得越发刚毅,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
可偏偏这回,却有了例外……
去岁蜀中闹匪,引得附近的流人作乱。金羽卫奉旨前往调查,意外捉获了几名吐蕃派来的细作。圣人恐吐蕃借机生乱,命王爷亲自领兵过去剿匪,务必永绝后患。
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只待圣旨送达,他们便可班师回朝。
可就在半个月前,王爷例行出门巡视,忽然从马上坠下,昏迷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记得今夕是何年,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又催着他们备马,他要立刻回京。
大家都以为,他是有什么新的发现,要急着回京面圣。
却不想到了长安,他竟压根没有进城的意思,马鞭一扬,便直奔骊山行宫,还抱回来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从来冷静自若的人,刀斧胁身都不怵,那一刻,却慌得像个迷失方向的孩童,想不起来要去找太医,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除了一径重复“蛮蛮别怕”,便再吩咐不出其他。
旁人担心他身上的伤,想上前搭把手。
他还不让。
就这么一路亲力亲为地将人抱回自己的私院,安置在自己榻上。
连鞋袜,都是他亲手帮人家褪的。
可真是开了眼了!
要知道,他家王爷,那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冷血无情。
生了张卫玠潘安的风流脸,行事却比柳下惠还铁石心肠。长安城里被他拒绝过的姑娘,凑到一块,能撰一本一拳厚的书,字字泣泪又咳血,太史公都自叹弗如。
有回圣人被他拒婚拒急了,索性挑了十个美人和他关在一块,想逼他就范。
谁知第二日推开门,什么香艳的场景也没瞧见,就只有一地晕倒的美人,个个衣衫完好,发髻整齐。
王爷更是一点脂粉都没沾上,面无表情地将一封告假书函拍在圣人怀里,便心安理得地回家休沐,整整十日不曾上朝,急得圣人直跳脚,亲自登门,才总算把人请回去。
这“老铁树”的名头,也因此传扬出去。
平康坊里的花魁听了直摇头;长安城的贵女提起来就心痛;就连那位名满长安的“第一美人”,也拿他没招儿。
可就这么个薄情的主儿,眼下竟开始主动伺候人,对象还是个姑娘?日头打西边出来,都没这离谱!要不是亲眼所见,阿肆都要怀疑,自家这棵老铁树,是不是被人调了包?
到底怎么回事?
“那道士招了?”
清冽的嗓音乍然响起,阿肆一激灵,慌忙收回神,拱手上前,“回禀王爷,那老道士的确都招了,只不过他也不知这相思蛊该如何解,要想救柳姑娘,恐怕只能……”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完,大家却都心知肚明。
当下便有幕僚站出来反对:“王爷不可。柳家一向为燕王马首是瞻,若是动了他家的女儿,还不知会惹上什么样的麻烦。圣人如今根基未稳,太后燕王又虎视眈眈,王爷可千万不能行将踏错,毁了这大好形势。”
“是啊。那柳通变最是阴险狡诈,为了讨好燕王,连崔家那样的虎狼坑都敢跳,今晚这一出,保不齐就是他故意给王爷下的套,王爷可千万不能上当。”
几个老太医也跟着跪下,义愤填膺地道:“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解不了的毒!臭道士妖言惑众,我等定会配出解药,叫他好看!绝不让王爷受委屈。”
越西楼抿着唇,没有回答,眉心在烛光中越蹙越紧,仔细听,还能清楚地听到他袖子底下拳头“咯咯”紧握的声音。
——显然也是对这荒谬的提议极其不满。
阿肆不由打了个寒颤,知道他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唯恐他迁怒自己这个传话的人,赶忙拱手给自己找补。
可不等他开口,面前的男人就松下紧绷的双肩,先叹了口气,声音裹着浓浓的无奈,语气却松快非常:“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仔细分辨,还带着几分期待。
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
*
真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折磨。
柳归雁仿佛还在那条幽长的宫巷中,身后是冲天咆哮的火龙,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她不知道出口在哪儿,只能提着裙子,拼命往前奔跑。
钻心的疼,和剔骨的热,交替袭来。
她咬着牙,艰难地忍耐,却是扒皮碎骨般,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以为自己注定熬不过今夜,却有一股清凉的甘甜自口中灌入,春风化雨般,将她血液里灼烫的倒刺一一抚平,无比温柔,又无比怜惜。
她喘息着,慢慢平复下来。
知道是有人在给她喂药,帮她缓解蛊毒,却又不知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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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牢牢抓住他的手,分毫不肯松开。
唯恐这些都只是她的幻觉,等幻境破灭,那股摧枯拉朽的痛意便会卷土重来。
那人似乎也知道她心中的忧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任由她握着。
等她终于有力气睁开眼,就瞧见一道清俊修长的身影,孑然坐在榻边。
他着一身玄底广袖的长袍,襟口和袖口都流淌着银线麒麟暗纹,华贵非常。通身盘着上位者的威压,却不似他们那般倨傲狂放,整个人气质偏冷,也更为内敛,静影沉璧,如潭如渊。
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仿佛压着岩浆的冰面,要将她生吞入腹,却始终克制着,未曾触碰她半分。
柳归雁眨了眨眼,想起对方是谁,心尖猛地一跳,慌忙松开他的手,起身要给他行礼。
越西楼摁着她肩膀,淡声阻止:“不必折腾了,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才刚用过九玉莲,药性不稳,合该好好休息才是。”
柳归雁一愣,“王爷给我吃的是九玉莲?”
那可是天山派的镇派之宝!
五十年才开一次花,能解世间百毒,灌了鹤顶红都能给救回来,千金难求。
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它的真容,前世桑大夫也是九死一生,才为她寻来几片残瓣,他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出来给她解蛊?
柳归雁震惊得说不出话。
越西楼却浑然不放在心上,垂眸抻张着被她捏麻的手,神色淡淡道:“柳姑娘不必惶恐,不过是一株草药罢了,若是不能用来救人,又与死物何异?”
似是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他起身同她告辞:“时候不早,本王就不打扰柳姑娘休息。望苍殿里都是本王的人,柳姑娘可安心住下,等明日天亮,本王再派人送你回家。”
这是在安慰她——
此处是他的地盘,江淮清不敢造次。而由他派人送她回家,柳家忌惮他的权威,也不敢再拿这事刁难她。她已平安,不用再担惊受怕。
想不到两世颠沛流离,竟是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找到了归处。
柳归雁鼻尖泛酸,手紧紧攥着被子,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多谢王爷今夜出手相助,归雁感激不尽。日后王爷若有什么需要,不计为何,归雁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姑娘言重了。”
越西楼公事公办道,“当时那样的情况,换成谁,都不可能坐视不理。本王既领了辅政之责,自是要替圣人约束百官。”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本王确有一事,想请柳姑娘帮忙。”
柳归雁认真道:“王爷但说无妨。”
“不知姑娘可否容许本王今夜,在外堂打坐疗伤。”
“王爷受伤了?”柳归雁一讶,瞪大眼睛,一寸一寸检查他周身,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越西楼眸光微漾,手缓缓在袖底握起,声音却越发淡然:“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不过是此番去蜀中平乱,中了敌人的暗箭,流了点血。伤口已经及时处理过,汤药也未曾断过,只因伤在左肩,离心门较近,所以才需运功调理一段时日。”
说着,他朝外抬抬下巴。
“此屋外堂设有一张寒玉冰榻,乃是我平日练功所用之物,于疗伤最是有益,是故本王想寻姑娘打个商量,容本王留在此处。
“姑娘放心,本王并非轻薄无行之人,不会趁姑娘熟睡图谋不轨,也不会随意发出声响,打搅姑娘休息,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柳归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一扇细绢屏风后头,瞧见一张半人多高的巨大冰榻。
她自幼随桑大夫学习医术,救治过许多江湖人士,知道内力能催动草药生效,让伤口恢复得更快,而寒玉又有镇痛之效,在这上面打坐,能事半功倍。
人家于她有恩,这点小事,她自然不能拒绝。
况且这里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人家想在这里打坐,她一个客人,哪里敢说不?
只是运功疗伤虽有助于恢复,却也是人最脆弱的时候,所有弱点命门几乎都会在这个时候暴露在外,很容易就被人偷袭,闹不好还会走火入魔。是以许多江湖前辈,都会寻一个僻静无人处,单独闭关。有能力的,还会造一间密室,确保自己的安全。
哪里像他,竟当着一个外人的面。
未免也太放心她了……
况且这孤男寡女的,他就不怕生出什么闲话?
她倒是无所谓,横竖都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名节什么的,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他……这么个洁身自好的人,就不怕被她坏了名声?
柳归雁抿了抿唇,疑惑地打量。
但见他眸色清明,面容坦荡,显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她也便不再多想,颔首道了声:“王爷请便。”便由着他去。
*
越西楼离开后,内寝便只剩柳归雁一人。
许是怕她睡不安稳,他将屋里照明的灯烛全都吹灭,只剩廊下的宫灯,透过窗上的软烟罗,在屋里铺开一层薄薄的柔光。
柳归雁睁着眼,躺在床榻上,脑海里如走马灯般反复回忆今夜发生的事。
虽说已经接受自己重生之事,她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睁着眼睛不敢睡去,唯恐一切都只是她临终前的一场梦,梦醒之后,所有期许都会消失。
直到胸口传来熟悉的灼热,她才稍稍松下口气。
既然真的已经重生,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九玉莲是解不了相思蛊的。
只能暂时压制。
等药效一过,她该怎么难受,还是会怎么难受,拖到最后,她还是会有性命之忧,没有任何变化。
前世她就已经试过。
真想解蛊,只能……
只是这节骨眼,她又能找谁帮忙?谁又愿意真心实意地帮她?
没得再碰上一个江淮清,将她利用到死……
柳归雁长声叹了口气。
许是夜色太过撩人,也或许是蛊虫在胸膛内复苏的迹象越来越清晰,鬼使神差地,她再次转过脸,看向屏风后头那道孑然打坐的身影。
3. 春夜
寒玉冰榻不宜放在温度过高的地方,屋里便因此没有烧地龙。
早春夜凉,料峭寒意仿佛无形的刀子,密不透风地扎在屋里每寸角落,脚一挨上栽绒毯,两条腿便克制不住打颤。
换做旁人,这时候大约已经冻得缩回被窝里。柳归雁身上有蛊热作祟,倒是适应得极快,离开内寝前,还不舍地拿脚在绒毯上多蹭了两下。
外堂和内寝一样安静。
越西楼闭着眼,盘腿端坐在冰榻上,双手结印,一动不动,显然已经入定。
宫灯自窗外照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圈幽冷的毛边,衬得他肌肤格外苍白,发丝和长睫都落着细碎的银光,宛如一尊冷玉雕成的神像,可望不可即。
柳归雁不由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那是前世一场宫宴,帖子不知怎的,竟送到了禁苑。
江淮清不想去,她只能代劳。
等到了席上,看到她那位已经成为太子妃的二妹妹柳知意,以及她周围一众花团锦簇的小姊妹,她才终于明白,这帖子究竟为何会送到禁苑。
刁难自然是少不了的。
她也已经习惯,只当是老天在搓磨她的脾性,低头默默掰算手指,琢磨还有多久才能散席解脱,她们却突然来了兴致,说要玩什么捶丸,硬是把她拖上了场。
随后果不其然,木球擦过她手里的杆子飞出去,毁了太液池畔一簇新开的桃花枝。
她本人也被推搡着,摔倒在一驾装饰显赫的金撵前。
撵上的人似在小憩,冷不丁被吵醒,眼里满是怒意,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赫然就是越西楼。
彼时圣人已经病入膏肓,许久不曾露面。朝野上下,都由他这个摄政王说了算。为了方便理政,他甚至直接搬到宫里起居,除了没有那个名头,他俨然已经是大宣的皇帝。
许是权力让人扭曲,那时的他,性格已全无现在的温和沉稳,变得格外阴鸷偏狭,容不得人,也听不进去话。
有人不满他擅权,到御前弹劾他,还没进宫,就被他锁拿下狱,亲手剥下皮囊,填入稻草,挂在宫门前示众。清河崔氏,赵郡李氏……这些大名鼎鼎的簪缨世家,五姓七望,也都被他连根拔起,再不复往日荣光。
众人心中愤愤,却是敢怒不敢言。
纵有那胆大妄为之人,敢出言嘲讽,也只敢挑在四下无人之时。
或许就是这些怨念积攒得太深,他忽然患上了头疾,夜里总是失眠多梦,好不容易睡着,也时常惊醒。彼时若身边有人在,少不得要挨他一顿迁怒。
后来,不知是谁告诉他,草木有助睡眠,太液池畔便多了这棵桃花树。
据说,是专程从江南运过来的,请灵隐寺的大师开过光。
他亲手栽种,爱得如珠似玉。
而那簇被砸毁的花枝,正是它在宫里扎根后,开出的第一簇花。
柳归雁慌忙跪下来告罪,战战兢兢,声音都在抖。
柳知意也在为她求情,捂着帕子抽抽嗒嗒,好生担忧,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妾身这位姐姐自幼孤苦,对妾身的东西都十分好奇,今日不过是见妾身与众姊妹玩得开心,想要加入,这才失手毁了王爷的桃花,并非故意,还望王爷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怪罪于她。”
几个小姊妹跟着一块帮腔,句句都在为她求情,却字字都在说,是她嫉妒心太强,才会酿成大错。
柳归雁想要争辩,却根本插不上话,以为自己注定逃不过今日这一劫,闭上眼,认命地等待那位心狠手辣的摄政王审判。
却只见他歪了下脑袋,悠声道:“你说,你姐姐是因为嫉妒你能与别人一块捶丸,方才毁了本王的桃花。那既是因为你与别人捶丸,才惹出这么多事端,那这花,是不是也应该由你,来赔给本王?”
满座皆愣。
柳知意像被割了颈子的鸡,戛然断了哭腔。
两个内侍领命上前,一人架着她一条胳膊,如拖猪狗般,将她无情地往下拖。
柳知意又惊又骇,蹬着腿,拼命给自己求情,一张芙蓉娇面哭得梨花带雨,凭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越西楼却只敲着扶手,冷声嗤笑,“不错,这下总算哭出点真东西。既这么喜欢哭,索性就在树前哭个够,什么时候帮本王哭出第二枝桃花,就什么时候再起来。今日帮她说过话的人,也都留下来,陪着她一块哭。如此,才不算辜负你们几个姊妹情深。”
柳归雁以为自己听错,错愕地抬起头。
就见他也正好扫目看过来。
当时阳光正好,太液池粼粼生辉。
他坐在银灰色的纱帘后面,支着额,靠着座背,整个人松松懒懒,仿佛一个出门踏青的闲散公子,眼底的冷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众人匍匐在他脚下,皆骇得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柳归雁却在四目相接的一瞬,看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漾起碎金般的浮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帮她。
只记得自那以后,故意来禁苑找茬的人,的确少了很多;每月的碳火供奉,也终于能按时发放;就连江淮清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异样。
为什么?
是因为同情吗?
看她被欺负太惨,所以顺手帮上一把?
就像行路时看到脚边有一群正在搬家的蚂蚁,就顺便抬一下脚一样。
可那样冷漠的一个人,当真会因为一点尚未泯灭的良心,就顺手搭救一个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但若不是同情,那又是因为什么?
前世也就罢了,连这辈子也……
想起宫巷里的一幕,柳归雁一阵惘然,望着他的脸,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道清冷的嗓音就先在黑暗中响起:“夜深人定,柳姑娘还不入睡,莫不是还有什么烦心事,需要本王帮忙?”
柳归雁心尖一蹦,对上他眼底睁开的促狭,忽然有种做坏事被人当场抓获的尴尬,脸上一阵发热,缓了许久,才勉强镇定下来,“王爷误会了,我没有什么烦心事,只是方才号了下王爷的脉,有些不放心,想过来看看。”
抿了抿唇,她试探问:“那支伤了王爷的暗箭,可是事先被人涂过情花毒?”
越西楼眉梢一动,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她。
柳归雁赶紧解释:“王爷的身体关乎江山社稷,不可轻易为外人所窥探。我也并非有意探查王爷的脉象,只是适才吃药时,无意间摸到了王爷的手腕,方才得知此事。王爷若是不想外传,我定守口如瓶,绝不会泄漏半个字。”
越西楼不置可否,只眯着眼,幽幽打量她。
柳归雁手心渗出一层细汗,突然就有些后悔。
不该把话说这么明白的。
现在的越西楼,虽还不至于像后来那般狠辣,但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儿,多疑、残忍,始终是他的底色。万一他为了确保情花毒之事不会暴露,宁愿错杀,不愿放过,她该怎么办?
“其、其实我也没摸那么明白,可能就是想多了,情花毒哪那么好弄,应当就是普通的箭伤,是我弄错了,我弄错了……”
她垂着眼,绞尽脑汁给自己找补,脸上白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越西楼轻声一笑,却是云淡风轻道:“柳姑娘既已知晓本王中了情花毒,又预备如何看望本王?”
柳归雁睫尖一颤,抬起头,怔怔看他。
越西楼笑了笑,屈腿靠坐在引枕上,声音懒懒:“不是说放心不下,才来看望本王的吗?现在人已经看完了,柳姑娘预备如何?”
似是觉得发冠太膈,他边说边抬手开始除冠。
也不知是屋里光线太过昏暗,还是内力运转了几轮小周天人有些疲惫,他身上的锋芒淡了许多,目光也不再咄咄逼人,墨发一散,人便多了几许风流,仿佛红尘中纵情游弋的世家公子。
衣上法相庄严的麒麟暗纹,都流淌出一抹不羁的矜骄。
柳归雁心跳不由乱了一拍,慌慌错开眼,不敢多看。
——她来找他,自然不是单纯地在关心他的身体,而是为了自己身上的相思蛊。
九玉莲解不了相思蛊,她想要活命,只能寻别人帮忙,而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无疑就是越西楼。
可这事终归过于羞耻,她再不在乎名声,也不好意思直接跟他开口。
且九玉莲是世间少有的解毒圣物,若不是她前世尝试过,也不会相信它连一只小小的蛊虫都对付不了,如此,她又要如何说服越西楼?
凭他多疑的性子,没得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扣上得寸进尺的帽子,以为她在借机攀龙附凤。
可若是他中了情花毒,事情就不一样了……
此毒也有催情的功效,虽不及相思蛊猛烈,但发作起来也是灼肌蚀骨,磨人心肝,且同样没有解药,非得阴阳调和,方能排解。
自己若是以报恩之名,帮他解毒,不仅更加顺理成章,容易让他答应,还能将相思蛊的物性隐上一隐,于自己也更为有利。
柳归雁想也不想,便知道作何抉择。
“情花毒虽能靠运功调息,将毒素排出体外,但耗时极长,没个三五个月不可能清理干净。且驱毒的途中若是有任何犹疑停顿,或是再次受伤,哪怕只是擦破点皮,都会立即引爆体内的毒素,危及性命。用此法解毒,委实不明智。”
越西楼耸了下肩,仿佛早就知道,脸上不见任何惧色,只看着她,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依柳姑娘之见,明智的做法是什么?”
柳归雁沉默下来。
答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他这般聪慧,不可能听不出来,偏还要这么问,分明就是故意逗弄她。
想不到向来端谨严肃的摄政王殿下,竟也有这般童趣。
柳归雁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呼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更何况这非常之时?王爷并非迂腐之人,应当明白该如何选择。”
越西楼长长“哦”了声,似是这时候才恍然大悟:“所以本王应该求那阴阳调和之法?”
却又明知故问,“只是这夜半三更,本王又该去寻谁帮忙?”
柳归雁呼吸一梗。
饶是她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有一种要冲上去掐死他的冲动。
偏越西楼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看着她,低低地笑,肩膀都跟着发震。
柳归雁忍无可忍,壮着胆子瞪了他一眼。
他才咳嗽一声,收起笑,却仍昂着下巴,继续睨她,挑衅十足。
柳归雁磨了磨牙,难得被他激起几分胜负欲。
索性也不管什么颜面不颜面,上前站到冰榻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指尖顺着虎口探入他掌心,轻轻一挠。
“嗡——”
像是雀鸟振翅飞起,惊落春日枝头第一朵桃夭;又仿佛清风拂过山涧,带起一片细密的涟漪。
越西楼八风不动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她,“柳姑娘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柳归雁答得爽快,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避,“归雁在救王爷的命。”
指尖在他掌心一下一下画着圈,酥麻至极。
越西楼五指克制不住蜷曲颤抖,眸光在夜色中微微漾动,仿佛深海中隐隐起伏的波浪。
但也仅是片刻,他便垂下长睫,收敛起诸般情绪,似笑非笑道:“哦?那便静候柳姑娘佳音。”
夜色寂寂,素雪杳杳。
绢纱宫灯叫雪花浸透,光线变得尤为暗淡,透进屋子里,就只剩一抹淡淡的水光。
柳归雁不说话。
越西楼也便不回答。
整个人懒懒散散,岿然不动,像在看一只奶猫在他掌心撒娇。
柳归雁不由咬牙,实在不知他到底哪来这么大定力,竟连半点漏洞都寻不到,怪道那么多姑娘都在他身上吃了哑巴亏,连柳知意那样心高气傲的人,都对他彻底死心。
然蛊毒发作在即,他若是不肯帮忙,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垂下肩,收回手,整个人恹恹耷耷,如霜打的茄子。
指尖即将离开他掌心的一刻,那只波澜不惊的手却忽地一动,握住她,一把裹入自己的大掌中。
柳归雁愕然抬起头。
不知何时,他已从引枕上坐起,倾身靠过来,鼻尖几乎是贴在她鼻尖,距离吻她只咫尺之距,发丝随他动作落下,轻轻扫过她面颊,她能清晰感觉他发上混杂着竹叶清香的雪松香,将她一点点包裹吞噬。
柳归雁心跳倏地加快,下意识要抽手推开他。
他却不放。
五指牢牢握在她手上,铁铸铜浇般,根本拽不动。
她越挣扎,他便攥得越紧,似要将她困死在他手中。
“不是说要救我的命吗?怎么这就要走?”他问,脖子一歪,寻到她的眼,戏谑道,“害怕了?”
许是情花毒失了内力压制,他唇上的温度极高,依在她耳边,像贴着块滚烫的烙铁,声音放得极低,似是摩擦着她的耳垂,还含了笑。
清泉击石般,荡起心池一片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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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归雁耳朵不禁泛红,咬着牙,斜瞪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的,索性也故意不回他的话,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抓住的手,扶上他腰间的蹀躞带。
拇指轻轻一勾。
“嗒——”
玉扣松了。
极其清脆的一声,像雨滴落在新长出来的青竹叶上,空寂的屋子都漾起悠悠的涟漪。
越西楼的心,似也被那滴无形的雨珠击中,控制不住微微悸颤。
“柳姑娘还是大胆。”
他笑,语气仍旧镇定,声音却明显喑哑。
柳归雁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哪怕前世和江淮清那般亲近,她都从未这般勾引过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只咬着牙,凭着一口意气,努力强撑。
蹀躞带落地,外袍松散开。
搅得空气中的浮尘上下翻涌,宛如弦上雀跃的乐章。
不知是哪只春虫,叫这声音蛊惑,这个时节便就醒了,藏在叶底啁啾轻鸣,催来一段似有若无的花香。
又仿佛这香本就来自他们衣上,分不清具体是谁的,只觉燥热难担,像是有人在屋子里架起一个火盆,一寸一寸点燃这早春的薄寒,直要将这场倒春寒统统烧尽。
因着右手还被他攥着,她只能用一只左手帮他宽衣,动作笨拙又缓慢,时不时便会擦碰过他的身体。
虽是无意为之,却也因为无意,反而更加撩人。
越西楼不由咽了咽喉结。
面上仍旧淡定从容,胸口却如惊涛拍岸,轰鸣不已。
不该这样逗她的。
以为自己活了两世,早已炼就一副铁石心肠,哪怕她真的主动投怀送抱,他也能像沙场上排兵布阵一样,稳稳把控住全局。
却不想她还什么都没做,仅是一个眼神,一点触碰,就叫他溃不成军。
就像当初在钱塘一样。
还记得那天黄昏,天上飘起牛毛细雨,整片西子湖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她提着一盏绘有比翼鸟纹样的花灯,站在一棵桃花树下。
精挑细选的衣裙叫烟雨泅湿,脸上的桃花妆也微微晕开,颇有几分狼狈,却仍旧淡静地立在细雨和落花交织的雾色之中。
眉眼温柔,笑容恬淡,宛如一幅美人游春的画。
隔着连绵烟雨,和万家灯火,盈盈望来。
他明明淋了一身雨,落了一身寒,却半点不觉得冷。
明知她等的人不是自己,也知自己不该沦陷,却还是在她展颜冲他微笑的那一刻,酿起满腔甜蜜。
都说他是天降武曲,常胜将军,数年沙场搏杀,都未尝一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是输过的——
那年鹊桥灯会,输给她回眸一望。
一眼入心,一生难忘。
何为白月光?
就是他终于光鲜亮丽,呼风唤雨,甚至只手遮天,可在她面前,他永远一无所有,手足无措,忐忑青涩,像个两手空空的孩子。
哪怕已经相隔一世,哪怕她从来不知,只要她站在那,他仍旧克制不住心动。
蛮蛮……
他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喟叹。
夜风无情,连这点只敢藏在心里的呢喃也要抹去,他便咬着牙,固执地又唤一遍,直到这个名字刻进血肉,刻进骨髓,与他的性命共生。
窗外宫灯已近残照,透进来的光线已接近于无。
她的手已搭上他内衫的襟口,预备为他解最后一层内扣,却踟蹰着,始终没动,分明是畏惧了。
越西楼不由调侃:“柳姑娘若是害怕,可以停下。”
柳归雁带了点气,拍了他一下,“害怕的难道不是王爷?否则为何总是顾左右而言,又为何不曾推开我?”
越西楼闷笑出声,难得没有再怼她什么,长臂一张,在她的惊呼声中,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捞到冰榻上。
寒玉沁肤,冻得人浑身发颤,他含在她耳垂上的唇瓣,却格外炽热。
“因为不想推开。”
*
雪又下得深了些,纷纷扬扬,将整片天地都吞入一片一望无际的雪白中。
阿肆打着摆子,随郑保忠在望苍殿各处巡视,转完一圈回来,发现主屋竟还亮着灯。
娇吟声不断从屋里飘出,比夜莺还婉转勾人。
饶是阿肆这样的无根之人,也不禁心猿意马。
“干爹可知那位柳姑娘是谁?”
阿肆问,“能叫王爷为她提前回京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让王爷放下身段,亲自帮她解蛊。而且既然已经决定解蛊,为何不直接跟人家说,还要绕这么一大圈?又是让人把寒玉冰榻从密室搬出来,又是让人去库房找九玉莲的,不嫌麻烦吗?”
说起九玉莲,他又是一阵咋舌。
“那花解不了相思蛊,王爷明明都知道,作何还要将它留给柳姑娘,自己用了,消掉身上的情花毒不好吗?适才您在山下帮王爷安顿此番回京的将士,都没瞧见,王爷他……哎呦。”
一记拂尘重重敲在他脑门上。
郑保忠竖着眉毛,厉声呵斥:“小猢狲,不该打听的甭瞎打听,小心有命问,没命知道!”
阿肆揉着脑袋,委屈巴巴,“您也没说不让打听啊……”
郑保忠瞪眼。
他立马扯起讨好的笑,殷勤道:“干爹教训得是,儿子定谨记在心。说到底,儿子不过也是想多了解王爷一些,以后伺候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让干爹少操点心。您是王爷身边的老人,跟了他十多年,儿子不跟您讨教,又跟谁讨教?”
郑保忠笑啐,“得了吧你,真要有这孝心,何至于到现在还学不会闭嘴?屋里那位不是谁都能置喙的,不想死,就把嘴巴夹紧咯,把她当祖宗供,哪怕她的吩咐与王爷有悖,也一律以她为先,听到没有?”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
摄政王府上下从来都是唯王爷马首是瞻,哪怕圣人有令,也越不过王爷去。干爹每日抓着他耳提面命,也都是叮嘱他要时刻谨记王爷的话,不允许有半点忤逆。
似这般义正词严地要求他把王爷的话当耳旁风,还是头一回……
这柳姑娘到底何方神圣?
阿肆越发好奇,凑上前,还想再打听一二。
就见一位灰衣小内侍提着衣摆,匆匆跑来,嘴里高声呼喊:
“不好了!郑大监,不好了!临淄王带着人杀过来了!说是来找那位柳姑娘,王爷要是不肯交人,他就到圣人跟前告御状,说王爷无诏领兵回京,意图谋反,让圣人褫夺王爷的爵位!”
4. 江淮清
为防武将心思不纯,朝中明文规定,在外领兵的将领,无旨不得随意入京,如有违背,无论身份高低,军功大小,一律按谋逆罪论处。
王爷此前在蜀中平乱,虽早已成功剿灭匪患,但的确还未接到回京的圣旨,不可领兵回朝,有人要拿这事攻讦他,也不算胡乱攀咬。
他们也做好应对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第一个发难的,居然是临淄王……
郑保忠眯起眼,幽幽觑向身侧。
阿肆连忙道:“干爹明察,儿子当真已经把那些侍卫都处理妥当,没走漏半点风声。只是您也知道,那临淄王母族乃是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而今虽然落魄了,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手里必然还是有一些可用之人的。行宫又远在京郊,他想在里头安插几个咱们不知道的人,还是很容易的。”
“呵,你倒是会开脱。”
郑保忠哂笑,也懒怠和他计较,吩咐了那位灰衣小内侍一句,“你且留在这候着王爷,等他从屋里出来,再将消息禀明于他。切记不可擅自叫门,惹他生气。”
便领着阿肆,先去了前厅。
*
前厅已是人满为患。
郑保忠二人过去的时候,一位平眉细眼的黑衣武卫,正提着一个小内侍的衣襟,怒声叫骂。周围人想上前阻止,都被他愤然挥开。
“什么叫‘王爷有事,暂不见客’?今夜有贼人闯入行宫,威胁宗亲安全。临淄王殿下过来询问,王爷作为臣子,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出来回话吗?”
郑保忠认了认脸,想起他就是江淮清身边的护卫,青峰。
——当年巫蛊案发,卢家满门落难。
青峰作为卢家的客卿,原也是在劫难逃,只因先帝对江淮清还留有一丝仁慈,他才得以保住性命,作为护卫,入禁苑侍奉江淮清。
被揪住的小内侍已经吓得小脸煞白,望着郑保忠,眼里全是泪花。
郑保忠笑了笑,上前打圆场:“青峰大人莫激动,王爷眼下的确是有事在身,没法过来,并非有意怠慢。但那位擅闯行宫的贼人,王爷已然有所示下。
“说来都是一场误会,那姑娘并非什么贼人,而是王爷儿时的一位旧友,因家中生了变故,求告无门,这才上京寻王爷帮忙,不认识骊山的路,误闯了行宫,才闹出这许多乌龙。
“打搅殿下休息,属实不该,奴婢代姑娘向殿下赔个不是,还望殿下看在王爷的面上,饶她一回。明日早朝,王爷自会向陛下请罪。届时该怎么罚,就怎么罚,王爷都代姑娘受了,绝无半点含糊。”
他边说,边拱手行了个礼。
青峰顿了顿,松开那名小内侍,沉默下来。
抓贼什么的,自然只是他们的一个借口,要人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自打六年前那桩巫蛊逆案,他家殿下便一蹶不振,虽还有卢家残余势力为他保驾护航,却也是举步维艰。
饶是如此,太后仍旧不肯放过他,绞尽脑汁盯着禁苑,唯恐殿下东山再起,抢走她亲孙的太子之位。
这次“赐婚”,也是她老人家为了提防殿下,刻意安排的——就为了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之所以挑中柳家二姑娘,也不过是因为太子垂涎她的美貌,太后不希望他沉溺美色,这才想提前把人打发掉。
殿下肯答应和柳家联手,来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也不过是为了不受太后掣肘罢了。
——既然这王妃是非娶不可,那与其娶个像柳二姑娘那样满是心眼的人,放在身边,终日戒备,倒不如讨个心思单纯的,即便不喜欢,也至少好摆布。
决定用相思蛊,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原以为布置得这般周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定然不会出错,谁知最后竟真有了意外。
不仅乱了他们的计划,还把殿下架在了火上。
单凭朝野上下对巫蛊之事的痛恨,今夜之事一旦暴露,都无需太后出手,殿下也是在劫难逃,到时也不必琢磨什么复仇大业,直接考虑能不能在皇陵混上一块风水宝地得了。
但眼下听郑公公的意思,越西楼似是肯出手帮忙?
这个台阶倒是递得不错。
他虽不知越西楼为何要帮他们圆这个谎,但只要越西楼肯出手,凭他的手腕,事情定能平得干干净净,任谁也翻不出来。
他们没有理由不答应。
只是……
瞄了眼身后太师椅上捧茶自饮的青衫公子,青峰眼底不由露出几分担忧。
其实无论今夜之事会不会闹大,他们都不该过来的。
不来,就只有“下蛊”这一条罪名,努力一下,总能遮掩过去的。
毕竟真正下蛊的,是柳家人;
把人骗到行宫的,也是柳家的人。
殿下从始至终,都未曾露过面,连那位贩蛊的老道士都不曾见过他,他完全可以把所有事都推到柳家身上,就说,是他们不想和皇家联姻,才行此毒计,与他无关,他也是受害者。
范阳卢氏虽风光不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善后这点小事,还是足够的。
可一旦殿下过来了,这“擅离禁苑”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还是殿下亲自给敌人递的刀。
哪怕其他人肯睁一眼闭一眼,太后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顿罚,他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
殿下也不是蠢人,定然也知道哪种选择对他最有利。
可不知怎的,前几日,殿下在屋里歇了个午晌,醒来后,人就怪怪的。
没心思做事,也没心思吃饭,一个劲往行宫外头眺望,盼望今夜快点到来。
可真到了今天,看到棠梨殿那两位昏死过去的婆子,他又暴跳如雷,问过几个眼线,知道是摄政王将人带走了,说什么也要到望苍殿讨说法。
青峰嘴皮子都快磨破,也没能把人拦下。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从来冷静自持的人,竟也会失控成这样?
而今人家有意结好,殿下又能愿意吗?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江淮清“嗒”地置了茶盏,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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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师椅上下来,冷声呵斥:“这是郑公公的意思,还是越大人的?”
郑保忠含笑作揖,“承蒙临淄王殿下抬爱,奴婢一介阉人,哪里敢做摄政王殿下的主?这话,自然是王爷自己的意思。”
江淮清冷笑,“既是他的意思,那便让他亲自出来与本王说。难不成他见本王如今落魄,便就连面都不肯露?”
“殿下说笑了。王爷乃圣人亲封的摄政亲王,手中权柄皆授自天家,对天家自是赤胆忠心,怎会轻蔑殿下?倒是殿下您……”
郑保忠悠悠笑起来,“您眼下还担着先帝的禁足令,擅自离开禁苑,已属大不赦,若再有其他出格之举,便是王爷有心为您遮掩,也爱莫能助。”
江淮清眯起眼,“你威胁我?”
郑保忠躬身,“奴婢不敢。”
“不敢就给本王让开!本王亲自过去问他。”
“奴婢不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奴婢一介残躯,身若飘萍,幸得王爷垂怜,方能在这世间残喘,自是要为王爷鞍前马后。王爷眼下公务缠身,不便见客,奴婢便是死,也不能放半个人进去。殿下若有不满,也请等王爷出来以后,再让王爷治奴婢的罪。”
郑保忠长身一揖,背脊笔直如枪,任凭风吹雨打也岿然不动。
前厅一瞬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江淮清盯着面前的人,桃花眼在烛火逆光中晦暗难辨。
良久,他冷声一笑,“好好好,姓越的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既如此,你就赶快抓紧时间投胎,争取在他还能喘气的时候,继续给他当牛做马。”
“唰——”
他拔出青峰腰间的佩剑,霍然朝郑保忠劈去。
他师承剑圣,乃是他的关门弟子,剑术之高,当世鲜有人及,三军之中亦可斩将夺帅。杀一个不通武艺之人,简直易如反掌。
众人忙冲上去救人。
阿肆更是伸手要抓那剑锋。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嗖”的一声,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自门外飞来,径直冲向江淮清腕间的大穴。
速度之快,攻势之猛,饶是大家不通武艺,也能看得出来,若是被石子击中,下半辈子都别想再执剑!
江淮清当机立断,横剑格挡。
却不妨还有第二颗石子紧随其后,趁他躲闪之际,不偏不倚,正中他膝盖。
就听一道极细微的骨头碎裂声,江淮清“咚”地跪倒在地,撑着长剑,才不至于摔个大马趴。
“殿下!”
青峰惊呼一声,冲上去搀扶,额上惊出一脑门汗,不敢相信,剑圣过世后,世上竟还有人一招便伤殿下至斯。
江淮清咬牙忍痛,心里亦惊骇不已,仰头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就见越西楼负手立在廊下。
他似是刚沐浴完出来,周身笼着一层朦胧水雾,玉冠玄衣,眉眼睥睨,仿佛九重天上高不可攀的神祇。
然领口若隐若现的抓痕,又一下将他拽回这漫漫红尘中。
江淮清认出那是什么,瞳孔登时缩紧。
5. 点天灯
对于这位摄政王,江淮清其实所知不多。
只听说他出身于江南一户耕读人家,为了谋生,在魏王府上做过两年客卿,因才华卓著,被魏王举荐给当朝圣人,后又因河西一役大胜,为圣人所重用,自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时下士族林立,门阀如天。
一个全无背景的寻常白衣,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下这样一份功业,委实不易。
可厉害归厉害,说到底,也不过一个投机倒把之徒罢了。
放着正经的科举路子不走,偏要学那些个旁门左道,攀附权贵,阿谀奉承,哪怕出人头地,也为士人所不齿。若不是运气好,碰巧办成了几件差事,得了几分虚名,他早叫人骂到泥里头去,哪还有现在这般光景?
这样厚颜无耻之辈,换做从前,江淮清时绝不会舍他半个眼神。
可如今的风景,到底是不一样了。
白泽出世,福泽天地。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与这样的祥瑞比肩。
又有多少人,在皇祖父将“白泽”图腾赐予他时,羡慕得两只眼睛都要滴血。
连他自己都以为,这就是他扶摇直上的青云梯,注定会庇佑他一生一帆风顺,富贵无极。
却不知再惊艳的才华,再厉害的家世,也抵不过世事无常。
下蛊,迷/奸,骗婚。
他承认这些手段都极不光彩,比起越西楼走捷径上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知道自己今晚不该来这。
娶不到柳归雁便娶不到,横竖自己对她也没有感情,换个更听话的女子,于他也更加有利。
他是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心的。
绝对不可能。
哪怕曾经憧憬过柳知意那样的皎皎明月,如今也在她决然的拒绝中冷却心肠。
世间女子都一样,娶谁不是娶?谁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谁就有资格成为他的枕边人。情爱什么的,太缥缈了,不值当付出任何真心。
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天地为炉,人畜皆材,谁不是在其中苦苦挣扎?
要想厮杀出一个好前程,就得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没有错,更加不会后悔。
可这几天,他也不知怎么,总是在做同样一个梦——
梦里的他,的确如自己期盼的那样,离开禁苑,入主东宫,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所有羞辱过他的人,皆被他斩于剑下;
看不起他的人,也都战战兢兢跪在他脚下称臣。
就连那曾经弃他如敝履的柳知意,也主动过来求和,甘愿献上柳家所有,只为在他身下承欢。
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午夜梦回,全是柳归雁陪他在禁苑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及他星夜兼程地赶回长安,却只能看到她冰冷尸首的痛苦与悲凉。
那种绝望,几乎绞碎他心肠。
以至于梦醒之后,他仍无法从梦中抽离。
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堕落成那样?
还是一个连柳知意都比不上的女子。
难不成是相思蛊太过阴邪,把他也给反噬了?
不弄清楚其中缘故,他如何睡得着?
他这才火急火燎地要见柳归雁——
既然她是他梦里最大的心结,那只要和她做个了断,他应当就能摆脱这个毫无根据的梦魇。
却不想自己还没过去找她,她就先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还把他下的蛊用在了……
看着越西楼颈侧的抓痕,江淮清怒上心来,手死死攥着剑柄,骨节“咯咯”作响,恨不能这一刻就将越西楼碎尸万段。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气成这样。
“听闻殿下夤夜造访,是为一名夜闯行宫的女子?”
越西楼提步迈入屋内,径直在上首太师椅上坐下,“此乃一桩误会,适才越某已经命人解释过,殿下还不依不饶,还要在越某的地盘行凶,可是不把越某放在眼里?”
江淮清哂笑,甩开青峰的手,自己忍着膝上的剧痛,撑剑从地上站起。
“越大人为国殚精竭虑,朝野上下无不敬重,本王哪里敢轻慢?只不过今夜这名闯宫的女子有些特殊,她眼下正与本王议亲,出了这样的事,本王自是要负责。无论其中是否有误会,本王都会替她分担,就不劳越大人费心了。时候不早,还请越大人速速放人,本王也好将她送回家中,以免她父母担心。”
王府众人一惊。
满京皆知,太后正在为临淄王择妃,也知道临淄王本人对这桩婚事并不热衷,以至于到现在人选还定不下来。
原以为至少要拖到年中,才会有结果,谁知临淄王竟不声不响,自己就把亲给定完了。
选中的人还是……
他们虽不知这位柳姑娘与自家王爷究竟有何渊源,但也瞧得出来,她在王爷心中分量不轻。但凡有脑子,都知道不该拿她触王爷的逆鳞,临淄王不听也就罢了,竟还公然向王爷讨人。
这不是摆明了要抢亲?
活腻了吗?!
就不怕王爷一气之下,将他剁成肉泥?
青峰也吓得不轻,疾走上前,低声劝阻:“殿下三思。今夜之事本就难以善后,此时若再树摄政王为敌,于殿下更加不利,还是先回禁苑,再从长计议。”
江淮清却充耳不闻,只盯着越西楼道:“怎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越大人还是要棒打鸳鸯不成?”
越西楼哂笑,“若真是鸳鸯,越某自是有成人之美。可她不想走,也走不了,越某总不好撵她出去吧?况且越某也不曾听说,她与任何人定过亲。姑娘的名声要紧,殿下可莫要为一时之快,毁人清誉。”
边说边偏开脸,有意无意地露出颈侧细红的抓痕。
江淮清眼尾绷起一抹猩红,盯着他,冷声道:“婚姻大事,自是由父母决定。本王已经和柳大人交换过庚帖,亲事自然算敲定。她眼下虽还不知道,但早晚也会知道。越大人若真为了她清誉着想,就该马上放手。”
越西楼挑眉,“所以殿下今晚是非要跟越某抢人?”
江淮清冷笑,“非是本王在和越大人抢人,而是越大人扣着本王的未婚妻不放,难道越大人当了这摄政王,也和曹阿瞒一样,没事干就好霸占个他人妇?”
“你胡说八道什么!”
阿肆怒喝,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守在堂屋外头的武卫也跟着拔刀出鞘,警告地怒视他们。
青峰一步挡在江淮清面前,紧张地与他们对峙,额角涔涔淌下一串冷汗。
江淮清扫一眼周遭,嗤笑,“越大人是打算跟本王撕破脸?”
越西楼淡笑,“难道不是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越某才不得不拔刀自保?”
“越大人若不拦着本王带回未婚妻,本王又何必跟越大人争执成这样?”江淮清冷眼睥睨,“本王虽被禁足,但爵位未废,宗牒未除,本王依旧还是天家的皇子,大宣的亲王,你若敢对本王用私刑,就不怕遭御史弹劾,削爵流放?”
最后半句,他霍然拔高音量,竖眉厉眼,将堂上众人都骇了一跳。
屋外也适时传来脚步声,铿锵整齐,越来越近,踩得地面都在震颤。
阿肆疑惑地探出头。
就见如墨夜色下,数百位兵卒正被坚执锐,从影壁后头绕出,将整座望苍殿都吞没其中。
阿肆顿时瞪大双眼,“殿下竟敢私自调派禁军?!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殿下就不怕掉脑袋吗?”
江淮清不屑一嗤,“圣人拨禁军驻守行宫,就是为了拱戍此处安宁,如今有人闯宫,他们过来拿人,有何不妥?本王也只是将嫌犯的藏身处告知他们,又何来‘私自调派’?越大人身为辅政大臣,责任在身,最是公允,能拦下本王,难道还能拦着禁军执法不成?”
“你!”
阿肆噎住,知道他在诡辩,却无法反驳。
江淮清扫了眼周遭武卫衣摆上用金线绣成的雄鹰翅羽纹,又道:“再者说,真要论起‘私自调派’,本王又哪里比得上越大人?连金羽卫都敢挪为私用。”
此言一出,王府众人心肝皆是一抖。
——金羽卫,乃天子亲兵。
由圣人一手创立,只听圣人差遣。
此番蜀中匪患有吐蕃细作出没,事关重大,圣人不放心别人,这才将金羽卫的节制权暂且下放给王爷,命他前去处理。除却剿匪之事,自是不可随意调派。
似这般堂而皇之地调来给自己护院,可谓极大的僭越。
头先他们还奇怪,江淮清这样一个皇族弃子,都自身难保了,哪来的胆量敢状告摄政王?言语间还多番挑衅,俨然一副“有了女人就没了脑子”的昏聩样。
而今再看,人家怕是早就想好后招,故意给王爷下套呢。
若只有无诏回京这一项罪名,凭圣人对王爷的偏爱,多少也能囫囵过去,可要再添上其他,那就不好说了……
异姓王指挥天子亲兵,本就已经足够落人口实,若再来一桩调用天子亲兵围攻天家皇子,饶是王爷手眼通天,也要脱一层皮!
众人都不禁捏起冷汗。
说话间,禁军已将前厅团团包围,几个内侍已被扣住双手,动弹不得。金羽卫碍于江淮清的话,也束手束脚,不好再偏帮越西楼。
一时间,望苍殿还真叫禁军钳制住。
江淮清将剑抛还给青峰,理了理衣衫,朝越西楼一礼,“禁军已至,本王也该去寻自己的未婚妻,便不打扰王爷在此用茶了,告辞。”
说罢,也不等越西楼回答,便转身朝屋外去。
阿肆又急又愤,偏又不能把他怎样。
其余人也是咬牙切齿,怒气冲冲。
越西楼却仍旧闲闲在太师椅上端坐,捧着新送上来的茶盏,轻轻吹着上头的浮沫,“殿下这般急着把禁军调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落在他们手上了?”
江淮清脚步一滞,蹙眉回头看他。
越西楼笑了笑,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语气随意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王家那位同巫士吃酒获罪的世子,有些感慨罢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若是人人行事都能像殿下这般周密,又何愁无法从禁苑脱身?”
江淮清心头一凛。
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越西楼要拿相思蛊之事向他开刀了。
但也仅是一瞬,他便将这可笑的想法抛诸脑后。
这事从头到尾,他都不曾露面,越西楼再心思玲珑,也休想找到任何实证。没有证据,他又要如何指控一位尚有爵位在身的皇子?
想拿相思蛊要挟他,简直痴人说梦!
“那便借越大人吉言,他日若真能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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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苑脱身,本王定请越大人吃酒。”江淮清随口敷衍,脚不停,继续往外走。
越西楼轻笑一声,悠悠道:“吃酒就不必了,殿下若真想谢,不若就将京郊那处梅园舍给越某,让越某赶在红梅落尽之前,也附庸一回风雅,见识一下这‘长安第一梅’。”
江淮清瞬间僵在原地。
他在京郊的确有一座梅园,是早年外祖父留给他的,景致楼阁都属京畿一流,曾经也是万人追捧的好去处,而今却也随着卢家倒台,埋没于浩荡尘烟中。
但好地方就是好地方。
发达的时候,可以用来吟诗赏花;落魄了,就成了他东山再起的伏笔。
禁苑不方便他训练的暗卫、眼线,都被他安排去了那儿。不仅地方宽敞,活动得开,还因为是“罪臣”府邸,大家都避之不及,怎么折腾都不会被人发现。
他安插在长安各处的耳目,皆出自那里。
而帮他训练这些的人,就是现如今的金吾卫大将军,徐珂摩。
——这位在发迹前,曾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挽棠舟”畜养的杀手,因叛逃出门,被整个组织追杀,险些丧命,是卢家出手,帮他改名易面,他才得以保全性命。
自那之后,他便成了卢家最忠诚的狗。
六年前,只听江淮清的外祖父调遣;六年后,就只有江淮清能指使得动他。
哪怕是当朝圣人,也得往后靠。
今夜江淮清能顺利调来禁军,就多亏他相助。
这是江淮清最得意的一步棋,太后盯了他这么多年,都不曾发现,怎么现在突然从越西楼口中听说?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江淮清握着拳,声音越发森寒:“越大人想见识梅园风光,大可直接过去。那里如今已是无主之地,人尽可访,又何必来询问本王?”
越西楼挑眉,“殿下不管?”
“如何管?”
“园里的人也不问?”
“与本王无关。”
“死了人也无关?”
“便是死了神,也与本王无关。”
——反正也没人闯得进去。
那座园子早就被徐珂摩改造过,机关如林,暗器遍地,不通晓其中关窍的人,进去就是一个死,带多少帮手都没用。
便是侥幸真硬闯成功了,他的人也早就趁他们与机关周旋的时候,将里头打扫干净,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把柄。徐珂摩那样的身手,更是不可能被任何人抓住。
想用梅园对付他,简直天方夜谭。
江淮清鄙夷一嗤,不欲再与他浪费时间,大步流星迈出门槛。
然步子还没落地,就听身后悠悠飘开一句:“如此甚好,既然殿下与那座园子无关,那越某将那座园子烧了,殿下应当也不会怪罪了。”
江淮清眼皮一跳,倏地回身,“你说甚?!”
越西楼挑起一层眉梢,“没说甚,就是越某今日回京,正好撞见那梅园里有鬼祟进出,为防又是吐蕃人作怪,便干脆命人将整座园子都烧了,人和屋子,一样不留。
“当中还有一个人跑得飞快,若不是越某提起留了心,怕是就要叫他窜到城里去。可巧这会子刑台也已经搭好,殿下若是不急,不如就留下陪越某一块掌眼,看看有没有殿下的故人。”
“哗——”
窗外蓦地燃起一片炽红的火光。
众人转目望去。
就见积雪皑皑的庭院中,不知何时拔地立起三根木桩,每一根都有半丈高,锅口粗,正轰然往外喷着赤红色火焰。焰身“滋滋”蠕动,诚如三团挣扎破茧的蛹,发出鬼泣般可怖的呻吟。
定睛一瞧,又哪里是什么火焰在扭动?
分明是人!
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都头朝下、脚朝上地倒绑在木桩上。
左右两边的人身体都已完全被火焰吞没,辨不出本来模样,唯有头颅还保存完好,大约是心有不甘,他们双眼都瞪得滚圆,绝望又哀求地望向他们。
正是那位行宫侍卫长,和贩卖相思蛊的老道士。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人眸底充血,面色涨红,显然比他们还要痛苦,充血的嘴唇几乎被自己生生咬下来。
赫然就是江淮清最倚重的心腹,徐珂摩!
江淮清倏地瞪圆眼睛,往前疾走两步,脚下趔趄,险些摔倒。
青峰也吓得脸色煞白如雪,“点天灯?!点天灯?!行宫重地,天子脚下,王爷居然敢点天灯!那可是朝堂三品大员,你查都不查,竟就……”
哪怕当年,先帝对巫蛊案涉事之人恨入骨髓,也不曾如此疯狂,他怎么敢?
越西楼耸了下肩膀,却是无所谓地笑,“我为何不敢?朝廷三令五申,禁止一切与巫蛊有关的邪术,这三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不过是送他们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有何不妥?殿下既然不认识他们,又何必如此紧张?”
“你!”
江淮清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想发泄,却又无处可说,只能恨然盯着越西楼,银牙暗咬,几乎碎裂。
越西楼笑了笑,火光炽烈,将他无瑕的面容染上秾丽的彩绘,整个人都已叫人体炙烤出的腥臭油脂味吞没,却还端着茶盏,品得悠哉。
“临淄王殿下以后交友可要小心了,不是每次,越某都能有这闲情逸致,帮殿下清理门户。”
“再有下回,越某也不能保证,这天灯,会不会点到殿下的卧榻之上。”
6. 聘礼
“启禀王爷,禁军已经全部从望苍殿中撤离,临淄王也已安然无恙送回禁苑,看守的侍卫全换成了咱们的人,虽没法将他这个亲王如何,但让他吃点苦头,还是可以。
“今夜王爷留下的痕迹,还有临淄王在各处安排的眼线,干爹已经亲自过去处理,料想天亮之前,就能收拾干净。
“至于徐将军,奴婢业已命人传书禁中,告知圣人,明日一早应当就会有示下。”
望苍殿,伏草堂。
阿肆拱手向面前的男人回话,提到徐珂摩,心中不由鄙夷。
“这个徐珂摩,仗着自己过去曾为先帝挡过箭,看人都拿下巴尖儿,在圣人面前都敢居功自傲,底下养的那帮硕鼠也是一个赛一个混账,这些年靠着金吾卫不知捞了多少油水。圣人早就想除掉他,奈何金吾卫有戍卫皇城之责,关系重大,贸然动手,只会动摇京中治安,让心怀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好在金羽卫已经在王爷的扶植下成型,可以取金吾卫而代之,便是除掉那姓徐的,也伤不了筋骨。王爷今夜瞧准时机,一击即中,为圣人拔掉多年芒刺,圣人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越西楼披着薄氅坐在榻上看书,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道:“徐珂摩到底是三品大员,纵使圣人默许我除掉他,也不能如此草率。今夜你就派人,把他和那老道的尸首一块送去西郊道观,点上火,烧干净。”
阿肆一愣,“王爷是打算伪装成走水的样子?可是这徐珂摩素日里与这老道并无交集,咱们便是伪装得再像,恐怕也很难让朝堂上那帮人精相信。”
“不是还有‘证人’?”
越西楼翻过一页书,声音清淡,“徐珂摩身上不干净,每次去梅园帮江淮清训练暗卫,都会借口说是去寻他的外室。
“他那外室眼窝子浅,有钱拿,就什么话都能帮他圆,咱们也可以用钱,让她改口,就说徐珂摩近来沉迷丹药,总也爱往道观跑,谁知丹砂吃多了,身子发虚,榻上一回都挺不住。他气不过,又不好声张,自己去找那老道讨说法,谁知就起了争执,失手打翻烛台,闹成那样。刑部和大理寺要查,就把今夜从道观缴获的丹药放在他屋里,充作物证。
“如今朝堂上分三类人。圣人一脉,还有太后和燕王党,以及两不相靠的清流。
“圣人不会深究这事;清流们最恨徐珂摩这等蛀虫,哪怕怀疑这套说辞,也会睁一眼闭一眼。太后和燕王觊觎金吾卫已久,比圣人还想把徐珂摩从这大将军的位子上踹下去,只要不被他们发现是我出的手,他们就不会在乎徐珂摩是如何死的。况且他二人之间也互相不信任,届时放点消息,让他们为了那大将军的位子撕咬起来,就更没心思去查这件事。
“最后,就是今晚唯二瞧见我们动手的人。禁军统领是个聪明人,你将他儿子国丧期间去平康坊狎妓落下的玉佩送到他府上,他自会明白该如何约束手底下的人。至于江淮清……”
越西楼顿了顿,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他倒是很想把我告上去,只可惜,一旦告了,他自己也休想脱身,是以再不愿,他也会帮我守口如瓶。”
阿肆听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后头竟还有这么多事要善后,更没想到,才这么会儿的工夫,王爷就已经把说辞、人证、物证都考虑清楚,连朝中各方会有的反应,乃至应对措施都已想好。
怪道人家能当摄政王呢……
他赶忙拱手应声:“是。”
躬身退下去照办。
等安排完回来,天已近寅时。
山上风雪初歇,只剩几颗细小的雪粒,还在云头间簌簌地洒。
望苍殿各处都熄了灯火,悄阒一片,伏草堂却还亮着灯。
越西楼仍旧坐在临窗的长榻上看书,窗棂洞开,框画出他清俊笔挺的侧影,神色格外专注,氅衣领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也全然未觉。
然手边一只紫檀木长匣落了雪,他倒是第一时间抬手去拂。
——那是华阳长公主的遗物。
里头装着一支双飞燕玉簪,是长公主留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之前一直由郑保忠保管,整整六年不见天日,原以为这辈子大约都在埋没在那一方浅匣中,却不想今日,竟突然现了世。
还是王爷亲自找出来的……
阿肆心头滑过一抹微妙的情绪。
看了看榻上认真看书的人,又瞟了眼窗外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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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的主屋歇山檐,低头失笑。
他虽不及干爹待在王爷身边的时间长,但看到这里,也该瞧出来,这位柳姑娘在王爷心里,绝对不一般。
且不说这提前回京和以身解蛊的事,单论今晚前厅这一番对峙。
临淄王虽狡诈,没留下任何下蛊的把柄,但凭王爷的洞察力和手段,真想让他伏法,有的是办法,根本没必要跟他费这么多口舌,更没必要绕这么一大圈,去善后徐珂摩的死。
之所以没有深究,不还是担心柳姑娘的名声罢了。
大宣民风虽开放,对女子的限制也比前朝要宽松许多,还出了几位军功累累的女将,可这对女子的偏见,终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事情一旦闹大,哪怕大家都知道柳姑娘是无辜的,流言蜚语也很难堵住。
否则凭王爷的脾气,早把临淄王和柳家人也一并抓来点这天灯。
只是既然这般在意,为何现在又退缩了?
放着好好的主屋不回去休息,非要坐在这里喝西北风。喝就喝吧,还非得开着个窗,这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可别说他不累啊。
从蜀中到长安,十多天风雨兼程,饶是铜墙铁臂如金羽卫,也倒下去好十好几个,他这一路不眠不休地跑下来,还跟临淄王周旋了那么久,能一点事都没有?
朝中三品大员,他说点天灯就点天灯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轮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反倒胆怯了,宁可坐在这里透过窗户看,也不肯去和她说话。
明明聘礼都准备好了……
阿肆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着干爹那句“拿柳姑娘当祖宗供”,他咬咬牙,上前一步,正打算把人往主屋劝。
未及开口,门外就急急冲进来一个小宫人,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整张脸苍白如纸。
阿肆认出来,她就是干爹安排在主屋外头、预备等柳姑娘醒来再进去伺候的宫人,他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长榻上的人似也猜到什么,蓦地从榻上起身,脸色阴沉如铁。
就听那小宫人战战兢兢道:“王爷,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7. 相思蛊
骊山,玄清观。
汤泉水“哗啦”浇入浴桶中,在浴房里激起浩荡白雾。
柳归雁闭着眼坐在桶内,眼角眉梢都布着浓浓的倦色,靠着桶壁便要睡去,听到边上传来断续的啜泣声,才勉力睁开眼,扯起一个温柔的笑。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哪里好?!”
桑竹气得浑身发抖,点着手里的长瓢,愤然朝窗外叫骂,“哪有这样做父母的,带女儿上山侍奉三清,竟是为了……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崔夫人也就罢了,连柳大人也……您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柳归雁苦笑,“他只怕巴不得没有我这个女儿。”
桑竹一噎,想起她这些年独自一人留守钱塘的苦,鼻尖不由再次泛酸。
柳归雁叹了口气,靠过去帮她拭泪,“别哭了,我没事的。人心本就有偏向,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今日能有这样的收场,已经很不错,至少没有叫他们得逞,不是吗?”
若还像前世那样,那才叫绝望。
她承认,对于这个父亲,她曾经的确抱有许多期待——
期待他早些回钱塘,跟她和阿娘团聚;期待他带长安最好吃的点心,回来给她过生辰;期待他快些打点好京中的一切,接她和阿娘去长安玩耍。
可她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阿娘过世;等到舅舅要将她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翁作小妇;等到父亲亲手为她种的那棵柳树枯萎,她都不曾看见他的身影。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却又是那样的结果……
人会傻一次,但不会一直傻下去。
重活一世,她也想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她付出真心,也不是所有血脉亲情,都值得她维护。
人的善良该有锋芒。
真心待她好的人,她自是要全心全意地回报。
可那些只想拿她当垫脚石的人,她也没必要跟他们客气。
“早晚要讨回来的。”
她道,声音凝着满满的坚毅。
灯火如笔,勾勒出她姣好柔美的面容,明明身姿纤纤,不堪半点摧折,却笔挺如松竹。豆大的烛光落在她眼里,都迸发出骄阳般的灼灼华光。
桑竹不由看呆。
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坚定,但多年相伴,她到底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虽看着弱不禁风,可一旦打定主意要做什么,就一定会贯彻到底,哪怕天塌下来也绝不放弃。
无论最后成不成功,有这份决心都是好的,至少不会再任由那家水蛭吸血。
桑竹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欢喜道:“我陪姑娘一块!”
想起那相思蛊,她又不禁拧眉。
“姑娘可想好要如何处理那相思蛊?我曾听义父说起过,那蛊最是阴损,每隔一月就会发作,根本不是一次就能解开的。且它每回发作,还都会比上一次更加厉害,若不及时舒缓,照样有性命之虞。姑娘打算怎么办?”
柳归雁沉默下来。
相思蛊有多难缠,没人比她更清楚,否则上辈子,她也不至于被江淮清囚困成那样。可再难她也要想办法啊,总不能重活一世,还叫这蛊毒牵着鼻子走。
抿了抿唇,她思索着问:“你可还记得,桑大夫师出何人?”
桑竹一愣,点头道:“知道。义父师出药王谷,乃是医圣的亲传弟子,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折叶刀法,就承自医圣本尊,不仅能刮骨疗毒,还能剖腹结肠。曾经就有病患胃病成灾,经他开腹盥胃,方才彻底根治,再没复发过。”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听义父说,医圣不仅医术高超,还格外擅长解蛊。世间百蛊,只有还没出现过的,就没有他解不开的。若他本人还在世,咱们又何必为这劳什子相思蛊发愁?直接一封书信送过去,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柳归雁道:“医圣早逝,的确可惜,但也并非全无办法。你可曾听桑大夫说起过,他还有一个师弟?”
桑竹眼睫一霎,“姑娘是说那位鬼医解百愁?”
“对,就是他。”
柳归雁颔首,“桑大夫承袭医圣衣钵,济世救人,在江湖上颇有盛名。可他的师弟却资质平平,明明也是医圣言传身教,却连最基本的头疼脑热,都治不明白。大家都以为,他并不擅医道。更有甚者,还说他是药王谷之耻。可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承袭的,其实就是医圣的蛊术,且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不仅能帮人解蛊,还能操控蛊虫帮人治病。一些岐黄无法救治的病人,都是靠他的蛊虫妙手回春。若是能得他施以援手,这相思蛊,也无需咱们再担心了。”
“可是他都已经失踪六年了,连义父都不知他现在在哪儿,咱们又要去何处找他?”
桑竹问,声音有些急,“况且就算知道他在哪儿,姑娘又怎好去寻他?他可是、可是……”
——可是六年前那桩巫蛊逆案的罪魁祸首!
大宣立国之初,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外戚干政,可谓孱弱不堪,直到先帝上位,南征北战,肃清寰宇,方才将有了如今的盛世安宁。
怎奈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没了朝廷内外的威胁,圣明如先帝也逐渐懈怠,开始求仙问道,沉迷于不死之法。
不管是符箓还是丹砂,只要能助他长生不老,他都不妨一试。
甚至还效仿黄帝,兴建柏梁台,以接引神仙下凡。为了吸取天地灵气,还在台上立了一尊高二十丈、大十围的金铜仙人像,手托承露盘,收集每日晨间的露水,和玉屑一块饮用。
而那些能够给他提供“仙方”的方士,更是被他推崇备至,封侯拜将,位极人臣。
解百愁便是那时候,被卫太子推举入宫的。
他因着用蛊虫帮先帝治好多年的顽疾,先帝对他比对任何人都器重,不仅加封他为“乐天侯”,享邑两千户,还许诺,只要他能制成长生不老蛊,便将公主下降于他,赐黄金十万斤。
朝臣见了他,也要三跪九叩,以师礼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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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可谓贵震天下。
可后来,就是这个位极一时的“解仙师”,伙同卫太子给先帝种下六爻蛊,弑君篡位,事败后,还发动兵变,意图逼宫。
长安一夜间沦为炼狱,十余万人死于屠刀之下,鲜血三日不曾绝断。
先帝震怒,下旨肃清东宫。
卫太子自尽,妻子儿女尽数伏诛;
他的母亲卫皇后,自缢于丽正殿,尸首随意丢弃在乱葬岗,供野犬啃食,不得入皇陵;
连他的母族,靖安侯卫氏,也被褫夺爵位和兵权,夷诛九族;
解百愁虽成功逃脱,可远在西南边境的药王谷,却惨遭朝廷围剿,彻底消弭于江湖中。即便有弟子侥幸活下来,也都隐姓埋名,再不敢以药王谷子弟自居。
便是如今新朝确立,格杀解百愁的海捕文书,也未曾撤下。
与他有牵扯的人,亦同样以谋逆罪论处。
这节骨眼去找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柳归雁也知自己这想法有多冒险,可现在,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
柳归雁道,“先拜托桑大夫帮忙打听着。横竖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寻找流落各地的药王谷弟子。能寻到那位解前辈自然是好,若找不到,咱们再想其他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法子的。”
桑竹点头,知道是这么个理,也不再多废话,拿着长瓢就风风火火往浴房外去,“我这就给义父写信。”
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看着柳归雁道:“那在找到那位解前辈之前,姑娘打算怎么办?这蛊可是每个月都会发作的,总不能每个月都去找男人吧?”
柳归雁一噎,眨眨眼,沉默下来。
每个月都去找男人……倒也不是不行。
贞洁名声什么的,她早已不在意,活下来比什么都要紧。只是这相思蛊终归是个把柄,不好让太多人知晓,否则被有心之人利用,她少不得还是要步前世的后尘。
可若不去找人,她又该怎么忍住这蛊毒的折磨?
它可是会一次比一次厉害的……
柳归雁揉着额角,一阵头疼。
桑竹也跟着犯愁,抱着长瓢坐在小杌子上,脸皱得像个小老太太。
忽地,她似想起什么,凑到柳归雁面前,好奇地问:“今夜帮姑娘解蛊的人是谁?倘若是个靠得住的,姑娘不妨去寻他商量,在咱们找到解前辈之前,就都由他帮忙,如何?大不了再给他点银钱,横竖亏不了他。”
柳归雁睫尖一颤,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寒玉冰榻上的画面。
汤泉水明明已经泛凉,这一刻却没来由地开始灼人,仿佛他炽热的嘴唇,一遍遍环抱她柔软的腰肢,一寸寸盘吻她纤薄的背脊,缠着她脖颈,咬着她耳垂,在她呼吸即将被吞没的一刻,妖冶又阴湿地勾笑哄诱:
“还要吗,蛮蛮?”
柳归雁慌慌闭上眼,人还在浴桶里坐着,心却被小鹿撞上云霄,久久不曾落下。
8. 邀帖
真的太难以形容了。
这个晚上就像烈火浇油,蔓草疯长,失控到没了边儿。
最开始还好说,两个人都规规矩矩,按照流程办事,没有半点出格之举。
柳归雁有些不习惯,偏头盯着榻边那面细绢屏风,如何也不肯转回来。脸颊到耳朵都是滚烫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定是红得不成样。
越西楼也好不到哪儿去。
面上虽还保持着摄政王应该有的淡定和冷静,动作却明显发僵,指尖还带着点颤。最简单的一个盘扣,他衣衫上也有,早就应该解习惯了的,他愣是扯了十好几下,都扯不下来,最后近乎粗暴地狠力一拽,才终于在一道细微又清晰的裂帛声中,触及满怀馨香。
也不知是衣下那朵起伏有致的芙蓉花太过明艳,还是花朵上方的凝脂白玉太过晃眼,他下意识错开眼,不敢多看,撑着手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抿着唇,缓缓俯下。
风雪交加,宫灯晦暗。
被抬起来的时候,柳归雁已经准备好,以为有前世的经验,怎么也不至于太过失态,可她到底低估了面前的人,哪怕江淮清也一样是习武之人,有些地方和他也终归不能相提并论。
前世没能淌下的眼泪,都留到这一刻迸出眼眶。
她几乎喘不上气,抓着他的肩,缓了许久,才勉强适应过来。
可他却再没有任何动作。
柳归雁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睁开眼想解释两句,就见他瞪着一双震惊的眼,人茫然又无措,四目相对的一瞬,像是老鼠见了猫,“嗖”地一下,偏开目光。
红晕在他耳尖徐徐泅开,仿佛白瓷染釉,浓艳都快要滴下血来。
柳归雁惊讶地眨了眨眼,见惯了他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样?
恍惚意识到什么,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嗯,人与人之间,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越西楼似猜到她在想什么,沉着脸,阴恻恻地转回来,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柳归雁打了个寒颤,连忙闭上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可这样又太过刻意,迟疑了下,她帮他寻了个无伤大雅的借口:“天色不早,还是歇了吧。”
——反正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虽然没办法完全满足,但保命已是无虞。
越西楼冷声一哼,却是勾着她胸前一绺带了点潮意的乌发,似笑非笑,“歇了?还早!”
说罢,便将她翻了个身,饿虎般再次扑上。
欲海生波,锦被翻浪。
他似枯木逢春,绽放出无限得活力与生机,明白了个中关窍后,就更加放肆。
柳归雁一次次觉得差不多了,想要抽身,他却一次次将她抱回去,像个对症下药的大夫般,忧心忡忡地关切他的病患:“蛮蛮,你身上怎么还这么烫?”
柳归雁干干张了张嘴,想说是因为折腾得太久,热的。
他却笑着先帮她回答,应该是蛊虫太厉害,他还不够努力,无事无事,他一定好好加油,绝不会让她有事。
柳归雁摇头如拨浪鼓,很想说不是这样的,蛊虫已经休眠,她能感觉到。
他却已堵着她的嘴,细细密密地吻下。
一次次云销雨霁,又一次次山雨再来,从冰榻到铜镜,再到浴池,连那面细绢屏风,都呜呼哀哉地倒下。
柳归雁原先还能哼两声,到最后就成了被抽干的水井,软在他怀中,叫也叫不出来。明明身下是至冷至寒的寒玉冰榻上,热汗却滔滔不绝。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是有三更的梆子声响起,廊下的宫灯似又被人添了两回,她终于听到他哑着嗓子,低声道,不能再继续了,都肿了,却没说什么肿了,只缠蛇一般,撕咬着她,一点一点盘绕而下。
柳归雁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碰到了他鼻尖。
宫灯似乎又暗了第三回,也或许是第四回,再没亮起,外间的风雪却依旧猖狂。
她仿佛就在那狂风暴雪中飘摇,呼吸凝滞,浑身颤抖,骨头都要被搅碎。
他却还一脸坦然,卷着蛇信,擦着嘴角,自下而上抬起头,像一个修炼千年的水妖,从海里探出脑袋,温柔又蛊惑地“抱怨”:“蛮蛮,你弄了我一脸。”
柳归雁攥紧手,心跳一阵错乱。
太不可思议了。
饶是亲眼见识过,她还是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越西楼。
找他帮忙解相思蛊的余毒,自然最好的。
那样孤傲的人,定不会拿着这件事到处宣扬,也不屑像江淮清那样,将她利用到死。
且相思蛊还有一特性,便是认人。谁第一次帮她解蛊,蛊虫就更亲近谁,下回再换别人,效果就会大打折扣,闹不好还会反噬解蛊之人。
越西楼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他会愿意吗?
瞧他今夜的态度,若不是有情花毒在身,他如何愿意和她成事?
自己也不过是没忍住,笑了他一声,他便那般报复折腾她,若再去找他,还不知会被他如何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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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且依照前世的进程,他将来注定要为了权势,走上一条血雨腥风之路,性情也会越发暴戾恣睢,殃及身边人。与他牵扯过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相思蛊的余毒,她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
折腾了一晚上,柳归雁心力交瘁,沐浴完便回去厢房,倒头昏睡。
等翌日再醒来,就已是日上三竿。
柳家此番上山侍奉三清,真实目的虽不单纯,但面子工夫还是做得很足。早晚功课、吃斋打醮、抄诵经文,是一样也不落。
若是前几日,柳归雁敢睡到这个时候,少不得要挨一顿训,可今日却是再没人敢说她什么。
也不知是心虚了,不敢再面对她;
还是在琢磨其他法子,重新算计她。
但不管是哪种,今日都会是一场硬仗,她且得好好研究该如何应付。
柳归雁端着粥,坐在桌边,边喝边思忖。
桑竹匆匆进来,在她耳边道:“姑娘,刚刚崔夫人身边的齐嬷嬷过来传话,说魏王妃今日要在山上的水鸣苑设宴,邀京中各官员府邸的女眷一块过去赏桃花,柳家也在邀请之列。眼下崔夫人已经带着二姑娘和三姑娘去了,让你准备准备,用过饭就立马过去。”
柳归雁诧异:“魏王妃要在山上设宴?”
前世好像没这件事啊。
桑竹道:“是说要设宴,还特地强调,让崔夫人将家中女儿都带去,还特地给姑娘多下了一张帖,看笔迹,好像还是王妃亲手写的。”
她边说,边拿出一张洒金的邀帖,递过去。
魏王妃性情疏阔,尤擅书法,虽是深宅内妇,一手字却写得铁画银钩,有气吞万里之象,许多杏林子弟都争相模仿,却鲜有人能得其精髓。
柳归雁一看帖子上的字,便知的确出自魏王妃本人。
可是为什么?
且不说眼下这个时间点,她才刚来长安,除了柳家几个亲戚,谁都没见过,便是前世,她与这位魏王妃也从无交集,她怎么就突然想起要给她下帖?
桑竹也纳闷,“我刚刚跟齐嬷嬷打听过,可那人你也知道,嘴巴跟铁桶一般,除了崔夫人,谁都别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不过我倒是听前头几个来观里上香的夫人说,圣人已经把摄政王殿下的婚事全权交由魏王妃操办,今日这场桃花宴,就是为了给王爷相看王妃的!”
柳归雁手一抖,碗里的热粥洒出来大半,手背烫起一片红。
9. 再遇
骊山多汤泉,除了皇家行宫,便属魏王府的别业“水鸣苑”里的泉眼最好,不仅汤泉水终年不歇,还能保园子里的草木四季常青。
这倒春寒的时节,别的地方都还积雪皑皑,水鸣苑却已是桃花灼灼,温暖如春。
柳归雁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聚在后院赏花,欢声笑语传出来,比梨园的丝竹声还要悦耳。
柳归雁不欲太过惹眼,自行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便安静坐下。
今日这帖子下得委实奇怪,虽不至于是魏王妃也要和柳家联手算计她,可她心中还是忐忑——
众所周知,越西楼入仕前,就是魏王府上的谋士,能在早朝堂上崭露头角,也多亏了魏王的举荐。魏王夫妻视他如亲子,他待二老也如再生父母,逢年过节都会登门,在他们膝下尽孝,与那魏王世子更是情同手足。前世暴戾成那样,他都未曾伤害魏王府上任何人。
桑竹说,这场花宴是魏王妃设来,给越西楼相看王妃的,倒也不奇怪。
只是前世并没有这一出,怎的重生后,就突然安排上了?
还特地给她下帖……
难不成是昨夜的事,已经传到魏王妃耳朵里了?
柳归雁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仰头寻找桑竹的身影,想寻个借口,早些离开。
却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尺玉霄飞练忽然蹿到她面前,“喵”的一声,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柳归雁及时从席位上站起,才不至于叫茶汤脏了衣裙,正疑惑这猫是从哪儿来的。
一道尖细的嗓音,就先从身后传来:“哟,我当是谁呢,原是我那乖巧懂事、人见人爱的大姐姐。做了那样的事,竟还有脸出来赴宴,可真是无耻到家了。”
柳归雁回头,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绣银线的鹅黄襦裙,抱臂站在她身后。
她五官与柳归雁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凛冽,显得有些刻薄。丹凤眼高高吊起,恍若镌刀划出,一瞧见柳归雁,便猫儿似的眯起,敌意和排斥都明晃晃摆在脸上。
——正是柳归雁的三妹妹,柳明心。
柳归雁不由挑了下眉梢。
她在柳家一共有两个妹妹,皆是崔夫人所出。
若说柳知意是个披着羊皮的狼,那这位三妹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炮仗,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从不遮掩,仗着家中宠爱,和清河崔氏这个外祖家,连郡主都敢不放在眼里。
柳归雁与她接触不多,但每一回都闹得极不愉快,不是她故意上门找茬儿,就是柳归雁遇到难事的时候,她在旁边落井下石。
哪怕前世柳归雁已经嫁到禁苑,离开柳家,她也没少领人过来奚落。
早间,柳归雁在玄清观盘算自己今日会如何被柳家人刁难的时候,就料到这位三妹妹绝对不会放过她。
只是这“做了那样的事”,她却是听不懂了。
“三妹妹有话,为何不直说?”
柳明心冷笑,“怎么,敢做不敢当啊?昨夜给我二姐姐下药的人不是你吗?”
柳归雁一愣,明白过来,原是为了相思蛊的事。
只是这下蛊的明明是他们,怎么一夜过去,反倒成了她的罪过?看来这赴宴的路上,她这位天真烂漫的三妹妹,没少被人灌迷魂汤啊。
就是不知,这谣言到底传出去多少。
因着柳明心的大嗓门,此刻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朝这边看来。
有些人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她们在吵什么;
有些人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拿手掩唇,窃窃与身边人交谈,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柳归雁身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显然是已经被人带歪了方向。
果然来得早就是好啊。
柳归雁冷声一笑。
换成前世,被这般当众下脸面,哪怕是诬陷,她也会因为太过丢人,而不敢当面反驳,只想等风头过去,再私下解决。可谣言这东西,就是要抢时间,越早破除,就越不容易扩散。且越是当着大家的面辟谣,效果就越好。
前世她就是吃了太多这样的亏,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而今她虽还有些紧张,但还是攥着手,努力逼自己不要退让,“三妹妹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昨晚我一直在母亲屋里抄写经文,连门都没出去过,又如何给二妹妹下药?”
柳明心冷笑,“你果然不认。好,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
她从袖底摸出一样东西,愤然甩在柳归雁身上。
柳归雁接住一看,是一支桃花粉玉簪——她阿娘留给她的遗物,虽不是什么上好的玉石,但意义非凡,她一直戴在发上,从不离身。
柳明心道:“昨晚二姐姐就是因为吃了一碗鸡蛋羹,才会难受了一整夜,今日早课还差点起不来。母亲已经派人将玄清观搜查了一遍,蒸鸡蛋羹的小道士也都招认,就是你,拿这玉簪做酬劳,让他在二姐姐的汤羹里下药,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母亲为了你的颜面,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可不惯着你。今日你若不当众给我二姐姐磕三个响头认错,我便让你血债血偿!”
“啪——”
她解下腰间缠绕的软鞭,霍然往窝坐在案头的白猫身上抽。
那猫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惊呼着要逃,却还是不及柳明心手上的鞭子快,呜咽一声,摔下桌案。鲜血汩汩淌了它一身,衬着雪白的毛身,格外深刻狰狞。
周围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柳归雁也忍不住皱了眉,连忙弯腰将它抱起,摸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往它伤口上洒,招来边上侍奉的婢女,让她先将猫带下去包扎。
忙完这些,她再看柳明心,声音都冷下几个度:“三妹妹就这般肯定,这根簪子是我的?”
柳明心冷哼,“做工这么差,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花瓣上的磕碰可都还在呢。上回我不过借你这簪子看一眼,你就急得跳脚,怎么这回我把东西给你送回来,你反倒不认了?”
柳归雁笑,“既然三妹妹也知道,我极是宝贝这簪子,连看都不肯给别人看,怎么这回又突然舍得拿它送人了?”
柳明心一噎,一时还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但很快,她便反驳:“自然是因为这次下药成功与否,关系到你下半辈子的幸福,你不得不下血本。满京城都知道,我二姐姐马上就要和摄政王殿下议亲,你一向嫉妒她,爱抢她东西,连‘第一美人’的称号都不放过,若她当上摄政王妃,你就要彻底被她踩在脚下,你如何甘心?自是千方百计要毁了她的名声,好叫王爷能错过二姐姐,看上你。”
柳归雁挑眉,“既如此,二妹妹昨夜中药后,为何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只是难受了一晚上?我这处心积虑经营一条毒计,连阿娘留给我的遗物都不惜转赠出去,却在最关键的环节掉链子,你觉得可能吗?”
柳明心再次噎住,张嘴要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柳归雁继续道:“我昨晚的确在母亲屋里抄经,三妹妹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去问齐嬷嬷,昨晚就是她替我磨的墨儿。还有这根簪子,它的确和我那支很像,但也的确不是我的。因为我的,在这儿。”
她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根玉簪,亮在掌心。
粉玉石,桃花状,就连花瓣上磕碰出来的一小块缺口,都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柳明心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簪子,反复确认。
柳归雁不紧不慢道:“昨夜之事,我有人证为我做不在场证明,而三妹妹提供的物证又尚且存疑,就连三妹妹口中的动机,也根本站不住脚,如此,又何来我给二妹妹下药之说?”
周围静默了一瞬,再次响起私语声。
能来这赴宴的,都是深宅大院里的老油子,对后宅的花样和手段最是熟悉,虽不晓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适才这一番分析,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当下看向柳明心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兴味——
“都说柳家家风严谨,今日一瞧,也不过如此。”
“这柳三姑娘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敢来质疑自己的姐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忒冲动了,亏得还是清河崔氏的外孙女,怎么教养成这样?”
“也不知崔夫人和柳二姑娘上哪儿去了,别不是自己躲起来,只把最小的这个推出来挡灾。”
……
柳明心站在睽睽众目下,像一条被刮尽鳞片的鱼,满脸羞愤,浑身抽搐,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想逃,又拉不下这颜面。
娇生惯养了十多年,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索性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举起鞭子,就要往柳归雁身上抽,“都是你!都是你!”
可还没挥出去,就被一声厉呵:“住手!”
霍然制在空中。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影,施施然朝这边过来。
她着一身窃蓝色高腰襦裙,青丝挽成灵蛇髻,眉心还点了花钿,盈盈一笑,满园春色都叫她盖了去。
——正是柳归雁的二妹妹,柳知意。
也是前世为了荣华富贵、设计让她替嫁给江淮清、又在江淮清得势后给她下毒、夺走她太子妃之位的罪魁祸首。
柳归雁微微眯起了眼。
柳知意含笑上前,握住她的手,同她道歉:“大姐姐勿怪,此事是一桩乌龙,母亲已经调查清楚,是那小道士一人策划,与大姐姐无关。小妹一向心直口快,这回也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为难,还望姐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我替她向姐姐赔个不是。”
柳明心不服,高声嚷嚷:“凭什么要给她道歉,明明就是她……”
被她拽了下手,瞪了一眼,才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
“此事因我而起,理应由我出面,向大姐姐、向今日来水鸣苑赴宴的贵客道歉。舍妹年幼,给大家添麻烦了,今日并非柳家设宴,知意不好擅自作主,改日得空,知意定备上厚礼,带着舍妹亲自登门,同诸位致歉。”
柳知意转身,朝众人福礼。
礼数周全,言语恳切,端的是名门出身,世家典范,凭谁也挑不出错。
柳归雁冷眼瞧着,心底却泛起一抹冷笑。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曾几何时,她也曾被这副善解人意的皮囊诓骗过,以为柳知意是真心实意地待她好,哪怕桑竹提醒过她不止一回,她仍旧记着初来长安那会儿,谁都不愿搭理她,只有柳知意肯对她笑,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朝她伸出援手。
她还想着,等将来在长安站稳脚跟,定要好好报答。
却不想一朝翻脸,竟是那般鲜血淋漓……
吃一堑长一智,有些事,傻一次就已经够了,这辈子,她定不会再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真不愧是二妹妹,心胸就是宽大,吃了那么大的亏都能息事宁人,就是不知彩环现在如何?她一直贴身伺候于你,你昨晚遭难,只怕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妹妹可有好生宽慰她?”
柳知意一僵。
她的确有一个叫彩环的婢女,聪明伶俐,手脚也勤快,她用得很是顺手,只是人实在太过迂腐,知道她要给柳归雁下蛊,竟想瞒着她,偷偷给柳归雁报信。
为了柳家的名声,她只好让她彻底说不出话。
这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母亲都不知道,柳归雁是怎么……
柳知意在袖底缓缓攥紧手,面上仍旧温和,“彩环前段时日病了,没有随我上山,大姐姐寻她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
柳归雁道,“就是这两日在观中打醮,总听人说起那太原王家,心里颇为感慨。不过是和巫士吃了一回酒,就能惹来抄家之祸,若真闹出过人命,又该是什么下场?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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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殿下又会如何做想?”
柳知意瞳孔骤然收紧。
她承认,今日花宴上这一出,的确是她刻意挑唆的。
相思蛊之事,她做得极为隐秘,除了父亲、母亲,就只有几个心腹管事知道,连柳明心都不清楚。原以为对付一个柳归雁,绰绰有余,谁知竟真的……
昨晚人平安回来的时候,她惊得险些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六年前那桩巫蛊惨案,她是亲眼见识过的,涉蛊之人会有什么下场,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才这般着急,想借这场难得的花宴,先发制人,将下药的罪名,先扣到柳归雁头上。
——这丫头一向软弱怕事,只要自己能抢先把控住风向,让她没有机会开口,事实真相就全由她柳知意说了算。这丫头便是再不甘,也只能咬牙把气咽下。
这一劫,也就能平安无恙地渡过去。
孰料,她算准了柳明心会去闹事,也算准了比起初来乍到的柳归雁,大家会更愿意相信她,却独独没料到,这丫头居然也会反抗。
三言两句把柳明心逼到无言可对也就罢了,居然还知道用彩环拿捏她的七寸。
——谁人不知,越西楼最恨巫蛊之事,只是在他耳边提这么一个字,都有可能叫他记恨上,加倍报复回去。
若是让他知道,她用相思蛊谋害自己的姐姐,还杀害了自己的婢女,别说那摄政王妃之位,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都还两说。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不到有朝一日,这话竟也会应验在她身上。
柳知意越发攥紧手,指甲掐入掌心,丝丝渗出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扯起一抹笑,幽幽道:“瞧姐姐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摄政王殿下多么相熟,随口一句话,就能让王爷为你鞍前马后。”
——相思蛊的事,她没得辩,只能想法子把话题岔开。而遮掩一件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爆出另一件更引人注目的消息,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柳归雁手里那封邀帖有多特殊?
大家都听说了。
这场花宴办得有多仓促?
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
当天下帖,当天就让人过来赴宴,村口摆酒都没这么草率的。
这两厢一对比,很难不让人多想。
若是旁人,她或许就真的以为,这场花宴是专门为柳归雁一人办的,可是越西楼……哼,绝对不可能。
那家伙有多无情,全长安都有目共睹,让他为了一座城池去跟一个敌国首领虚与委蛇倒还有可能,让他为了一个姑娘,欲盖弥彰地把京中所有贵女都邀请一遍?
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说到底,不过是魏王妃想先斩后奏罢了。
——越西楼提前回京的消息,昨夜已经传出。魏王妃挂念他的终身大事,想趁他还在骊山上,先把花宴给他办起来,让他没法拒绝,也情有可原。
至于柳归雁那封邀帖。
不过也是魏王妃看她可怜,怕母亲不肯带她过来,才大发慈悲,赠她一道护身符。
否则一个山野村妇生下的贱种,哪里配让魏王妃上心?
可有些事,明白其中道理是一回事,会不会多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此仓促的宴会,还能如约赶过来赴宴的,多少都对越西楼存了几分心思。
只要她能把柳归雁和越西楼扯到一块,大家天然便会对柳归雁生出敌意,即便他二人清清白白,她们也不会再帮柳归雁。
相思蛊的事自然也无需她再担心。
她的话一出,周遭果然再次爆发出议论,比任何一次都要尖酸,都要厉害。目光灼灼盯着柳归雁,直要将她烧成灰烬。
柳明心也跟着鄙夷:“小娘养的就是小娘养的,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柳归雁抿唇站在人群当中。
虽知柳知意只是在转移话题,也知有越西楼在,昨夜之事不可能传出去,可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下指尖,心里发虚。
咳嗽一声,她让自己镇定下来,“二妹妹慎言,摄政王殿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是我等景仰敬重之人,岂能用这等子虚乌有之事,毁他名声?”
目光向周围一扫,“难道在尔等眼中,王爷也是一个色令智昏,能因一个女子的话,就随意断人生死的糊涂之辈吗?”
众人瞬时噤声。
且不说越西楼根本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便是真做了,凭他的权势和手腕,谁敢说他的不是?
柳归雁轻声一笑。
横竖越西楼今日是不会过来的,那家伙最讨厌热闹了,尤其是这种充满脂粉味的热闹,前世圣人为他安排了那么多场花宴,他都不肯露面,又岂会为了几朵桃花,特特跑这一趟?
她索性也挺起腰板,狐假虎威到底。
“我与王爷并无任何关系,今日来此赴宴,也不过是想一睹魏王妃的风采。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到王爷面前求证,看看究竟是这谣言更真,还是自己的命更硬。
“当然,今日这诸多事端皆因我而起。虽非我之意,但终归有一份责任,理应向诸位致歉。无论今日哪家妹妹能够雀屏中选,我都会送上最真挚的祝福。等来日婚事敲定,我定再备厚礼,亲自登门为她庆贺,祝她和王爷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话音刚落,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与之前那种看热闹被骤然打断的安静不一样,是一种连呼吸都要掐断的死寂。
柳归雁满脸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
身后就传来一句:“所以柳姑娘今日,是打算替本王择妃?”
声音敲金戛玉,煞为悦耳。
仔细听,还压着几分怒,仿佛阴风怒号,摧枯千里,又似烈火入喉,能把人五脏六腑都烧个干净。
柳归雁听出来是谁,人瞬间僵在原地。
10. 比翼鸟
“参见摄政王殿下!”
“参见魏王妃娘娘!”
众人纷纷朝着来人的方向,屈膝行礼,请安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柳归雁站在浪潮中央,脑袋被浪头拍得“嗡嗡”作响,愣了许久,才匆匆转身,随大家一块拜下,眼睛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来人一眼。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最厌恶这种声色犬马的宴会,过去也从未参与的,怎么今天突然……
她刚刚说的话,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听到多少?
这人一向不喜欢别人给他说亲,尤其是当众拿他的婚事当谈资。当初郑国公家的世子不过是调侃了一句他的桃花运,就被他挂在摘星楼上,喝了一整晚的西北风。
自己刚刚也是太得意忘形,竟都忘了隔墙有耳。
怎么办?
他定是记恨上她了。
那样睚眦必报的一个人,还不知要如何报复她,保不齐还会连同昨晚嘲笑他的账,一并跟她清算。
该怎么办!
柳归雁掐紧手,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即便没有抬头,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阴冷的目光始终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直要将她碾成齑粉。
凝滞的气氛蔓延开,大家都不禁敛声屏气,瑟瑟缩起脑袋。
还是魏王妃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好了好了,都起来吧,这么一直曲着腿儿,也不嫌累得慌。”
说完,她深看了柳归雁一眼,抬手招呼婢女们上前,引大家回席上落座。
越西楼什么话也没说,躬身朝魏王妃行了个礼,便转身往上首的座位上去。
脸色沉沉,脚步飞快,阿肆想追都追不上。
——显然是极不高兴的。
众人不由都暗暗松了口气。
适才柳知意那番话,虽有搬弄是非之嫌,可到底成了她们心头的一根刺。到底是魏王妃亲自下帖请过来的人啊,让她们如何能够不多想?
可经过这一遭,这点隐忧,算是彻底消除了。
终归只是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粗鄙无才,如何入得了摄政王殿下的眼?
越西楼果然还是越西楼,永远清贵,永远孤傲,永远高高在上,无论周遭如何变化,他都不可能为任何人走下云端。
柳明心忍不住笑出声,上前撞了下柳归雁的肩,朝她挑了下眉峰,“怎么样,瞧见没?这就是高门显贵的态度。一个小娘养出来的下贱种,还想攀摄政王府的高枝?做梦去吧!识相些就早点滚回钱塘,别再出来,给柳家丢人!”
柳归雁笑了笑,知道她们都误会了,也懒得多解释,拂着衣袖淡声道:“三妹妹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这都快开席了,母亲都还没过来,你难道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柳明心脸上笑容顿时凝固。
——她的母亲,清河崔氏的嫡出女儿,五姓七望的天之骄女,何等尊贵的出身?若不是当初一时糊涂,与人私定终身,胎珠暗结,又岂会败坏名声,不得不下嫁她父亲?
碍于崔家的威势,大家明面上都不敢说什么,可背地里却没少指指点点。
母亲一向好颜面,如何受得了这些?
为了挽回名声,这些年母亲没少下功夫,每年光是花宴,就要去个七八十场,此番来水鸣苑赴宴,除却想让柳知意在越西楼面前露脸外,也是为了能让自己回到从前那个圈子。
可适才她这么一闹,母亲俨然又丢了一次脸,如何还能留在这里赴宴?
定是丢下她们先回去了!
等自己回去,少不得要挨她一顿呲打。
柳明心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柳归雁不紧不慢道:“眼下距离散宴还有一段时候,三妹妹大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要怎么应付母亲。否则以她的脾气,还真不知会如何责罚你。”
说罢便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座席上去。
柳明心脸上五光十色,原地僵了好久,才慢慢缓过神,瞪着柳归雁的背影,好一顿磨牙。
小贱蹄子,嚣张什么!
真以为自己来了长安,就能飞上枝头了?
好。
她倒要瞧瞧,没有柳家的帮衬,她能得意到几时!
*
魏王妃虽生于闺阁,却是自小随父亲一道出门游历。
及笄前,她就已经走遍大宣的大好河山,还曾远渡东海,到过东瀛、吉比等国,性情养得十分豁达,行事做派也与其他深闺女子不同。
别家夫人设宴,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屋子腾出来,摆上最好的装饰,同宾客们炫耀。
偏她将席宴安排在花林间,不设丝竹,不排歌舞,只听淙淙溪流声,看桃花落英缤纷,露天席地,沐风浴阳,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怎奈越西楼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大家也不敢太放肆,低头盯着自己案上的珍馐,大气都不敢乱喘。
好好一顿饭,愣是吃出了上刑的滋味。
终于有人忍不住,提议玩投壶,热闹热闹。
魏王妃笑道:“原本是准备了投壶的,只是昨天夜里,我这园子里忽然飞来两只异鸟,瞧那模样,倒像是传说中的比翼鸟。我拿不准主意,便想请诸位一道过来帮我参详参详。”
座上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声,有人张目,有人结舌,脸上皆是不敢相信。
“王妃没有看错?当真是比翼鸟?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祥瑞!上一次现世,好像还是前朝太宗皇帝到泰山封禅的时候。”
“若真是比翼鸟,那可是天佑我大宣,得马上禀告圣人。”
“那对比翼鸟眼下可还在园中?王妃快带我们去开开眼,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魏王妃笑,“自然是还在园子里的,喏,就在这条小溪尽头的桃花树上,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话间,一行人便起身离席,沿溪水溯流而上,果然在一棵满开的桃花树上,看见两只形似凫雁、正在枝头闭目小憩的异鸟。
一只青,一只红,皆是独目单翼,毛色极为艳丽,尾羽从枝头长长拖曳下来,恍如美人发间垂下的步摇。桃花开在它们周围,都艳丽了不少。
“果真是比翼鸟!”
众人抚掌惊喜,纷纷围到树下,仰头张望。
“真漂亮啊,怪道是祥瑞呢。”
“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也算没白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王妃这处园子里的花养得真好,否则也引不来如此圣物。”
有人脑子活泛,很快便将话题引到此间身份最尊贵的人身上:“想来这鸟也通人性,知道摄政王殿下今日会来这里赴宴,便早早在这恭候。看来老天也眷顾我大宣,有王爷在,何愁我大宣不能万古长青?”
周围顿时附和成片。
越西楼站在魏王妃身后,不回应,也不接茬,面上始终淡淡,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有人玩笑开得太过,将这比翼鸟与他的亲事挂钩,说他马上就要红鸾星动,他倒是能第一时间转过眼,冷冷睨去,吓得那人两股战战,当场就要跪下给他磕头认错。
柳归雁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好,也不上前触他的霉头,自觉退到人群最外围,仰头自个儿瞧树上那对比翼鸟。
的确是一对难得的灵鸟,有生之年能够瞧见一次,属实大幸。
但要说百年难遇……倒也不是。
毕竟她就曾经见过一回。
就在五年前。
她阿娘的冥诞。
那是阳春三月的一个阴雨天,钱塘在办灯会。
暮色才刚降临,华灯便已布满西子湖畔。宝石般璀璨的湖光顿时湛然生光,恍若星河倒悬,漫浸过每一个来这里游湖赏灯的人。欢声笑语飘在风中,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她独自一人站在湖边一棵不起眼的桃花树下,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舅舅还是不肯同意将她阿娘的茔冢迁回覃家祖坟,父亲也依旧没有派人过来接她。桑大夫答应帮她上门讨说法,却也因为临城突发瘟疫,耽搁在路上。
原本是打算在今日将阿娘的坟冢迁好,借着这人间的烟火气,好好团聚一番,好告慰阿娘九泉之下的亡魂。
而今也只能作罢。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没有亲人缘就是没有亲人缘,再怎么强求也没有用。哪怕站在这般繁华的人间烟火中,也终归只是一个看客,根本融入不进去。
她正想放个河灯就回去。
他却来了。
戴着那张熟悉的傩神面具,敲着一柄白玉长笛,不问她为何一个人站在这里,也不问她愿不愿意,说了声:“走,带你想看点不一样的。”
便拉着她,直奔西子湖后面的野桃林。
人间三月,正是桃花繁盛的时节,林子里每一棵桃树、每一根枝条,都爬满了嫩粉色的花盏。花瓣层层叠叠,争相怒放,宛如一团一团粉焰。放眼望去,视野里满是熊熊燃烧的花火。
而花火当中,一青一红两只长尾灵鸟,正比肩立在枝头,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们。
他手中笛声一动,它们便在细雨中翩然起舞,清啼不已;笛声一静,又收翅落下,一左一右分别停栖在她肩头。
青色那只似觉察到她不开心,弯下纤长的脖颈,拿绒绒的脑袋轻轻蹭她,嘤咛撒娇,被红色那只嫌弃地白了一眼。
柳归雁忍俊不禁,抚着它们绒毛丰茂的脑袋,心头那层阴霾不知不觉便烟消云散。
“喜欢吗?”他问。
柳归雁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
又问,“它们是什么鸟?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莫不是传说中的鸾凤?”
他笑,伸手抚了抚她肩头的青鸟,喂给它一颗剥好皮的瓜子,声音清冽道:“是比翼鸟,是蛮蛮。”
柳归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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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一颤,仰头怔怔看他。
他已从青鸟身上收回手,端端站回她面前。
灯火悠然,勾勒出清俊挺拔的身影,大半张脸都藏在傩面之下,却仍旧能通过那轻轻勾起的薄唇,和线条优越的下颌,辨出面具下该是一副怎样惊世俊美的容颜。
她不由热了脸颊,霎着眼睫,匆匆转开脸。
细雨将远处的灯会泅晕得朦胧,她心里却升起一轮明月,将她照得亮亮堂堂。
——《山海经》中有言,比翼鸟又名“蛮蛮”,出入皆成双成对,从不落单。当初阿娘给她取这个乳名,也是希望她也能像比翼鸟一样,永远有人陪伴,永远不会孤单。
只是过去从来不曾实现,她也就不再抱有期待。
却不想,这已经深藏于记忆中的愿望,竟会在这么一个不期然的时候,被人骤然实现。
那对比翼鸟后来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
只记得翌日一早,舅舅便亲自上门,主动和她商量为阿娘迁坟之事;
提起过去对她们母女的苛待,还诚惶诚恐地同她道歉,拿出好大一箱银钱补偿;
对她提出来的要求,也是一味地点头应允,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真是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以致于她都忘记,在过去那段孤独坎坷的岁月中,自己也曾被人珍之重之地捧在手心上,摔不得,碰不得;而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又是多么温暖舒畅。
哪怕相隔一世,回想起来也依旧有着动人心弦的力量。
他现在在哪儿?
那样风一样捉摸不定的人,当初来钱塘的时候,就神神秘秘,没有跟任何人表露过身份。离开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不曾跟谁打过招呼。
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再见的时候,他是不是还记得她?又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毫不保留地待她好?
大约是不能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连至亲之人都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她,又如何指望一个连真实姓名都没互通过的人,能永恒不变?
“蛮蛮”这样美好名字,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枉然的梦。
柳归雁用力闭了闭眼。
“这对比翼鸟果然灵秀,大家总是仰头看也是劳累,不如就让知意试着将它们引下来,供大家近距离欣赏,如何?”
人群中,柳知意忽然开口。
柳归雁回神,就见她朝后头的婢女招手,命她将自己的长笛取来。
高门出身的贵女,除却必备的诗书礼法外,琴棋书画自也会有涉猎。柳知意最擅长的,便是笛子。传闻,她曾于曲江宴上横笛吹奏,引得全城黄鹂争相鸣叫,余音绕梁三日不曾消逝。
而比翼鸟最喜欢的,便是笛声。
当年太宗皇帝在泰山封禅,就是以笛声为介,引得一双比翼鸟在他头上盘旋高歌。
如今灵鸟已然现世,以柳知意的本事,用笛声引它们下树,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她为何突然要毛遂自荐……
瞄了眼魏王妃身旁那道高大俊美的身影,大家都心知肚明。
魏王妃扶了扶发上的珠钗,状似无意地说:“柳二姑娘有心了,这都快有三年不曾听你吹过笛,不想今日竟有此耳福。”
柳知意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笑容坦然道:“祥瑞降世,乃是上天垂怜,知意自是要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敬天谢地,好为我大宣祈福。
“况且方才因我个人琐事,搅扰了娘娘的花宴,知意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是要亲自向娘娘请罪的。我大姐姐初来长安,许多规矩都还不懂,并非有意冒犯,还望魏王妃娘娘,和摄政王殿下莫要怪罪于她。
“知意愿献上一曲,为大姐姐赔罪,也为娘娘和王爷祈福,祝娘娘青春永驻,王爷千秋不败。”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都多了几分微妙。
祈福致歉什么的,自是无可指摘,只是这“初来长安,许多规矩都还不懂”,也忒刻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姐姐出身不好,暗登大雅之堂似的。当初评她为“第一美人”的时候,莫不是把“小肚鸡肠”这一项也一并纳入考校范围了?
柳归雁皱起眉,知道柳知意是故意的,却又不好反驳。
毕竟柳知意说的都是事实,而她之前的举动也的确不合规矩,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家,都不会喜欢。魏王妃再不拘小节,也不可能为她说话。
而越西楼一向重视礼数,更是不可能容许她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放肆。
这时候跳出来和柳知意别苗头,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她只能掐紧手心,强行将这口气咽下。
可她不计较,另一边,那位自入席后就从未发过一言的人,却忽然开了金口。
声音携着赫赫风雷,只要将柳知意的心肝都挖出来:“不必了,听了你这‘出身尊贵又规规矩矩’的笛子,本王才是真的要折寿。”
11.双飞燕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越西楼虽冷漠不好亲近,但一向礼数周全,尤其是对姑娘,哪怕对方再惹他生厌,他只多也就冷着脸不理会,不会刻意恶语相向。
似这般当众让人下不来台,还是头一回。
大家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心里皆是一阵惊涛骇浪。
柳知意脸上时青时白,僵在那,不知该如何回应。
末了还是魏王妃站出来打圆场:“祥瑞降世,自是要上呈天听。怎奈这双灵鸟实在过于聪慧,我无论用笛子引,让人到树上捉,都无济于事,还差点将它们吓跑。只好请诸位过来,帮忙一块想办法。谁能毫发无损地将这对比翼鸟从树上引下来,我便以此玉簪相赠,答谢于她。”
说话间,婢女捧着漆盘上前。
便见一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簪,横躺在殷红绸缎上。
簪身莹润通透,顶端镂着一对双飞燕,相向翩跹。燕尾舒展如裁春风,羽翼纤毫毕现,方寸间还用墨玉嵌出流转的眼眸,底下还悬着三缕南珠流苏,迎着阳光熠熠生辉。
一看便知是名贵至极的上上珍品,比之宫廷御物也不逊色。
在场众人皆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娇客,奇珍异宝见过无数,早已觉不出什么新鲜,可眼下还是叫这根玉簪的做工和成色惊住,克制又好奇地探头往漆盘上张望。
可要完好无损地将这对比翼鸟吸引下来,又谈何容易?
弓箭绳索这类强硬的手段自是不能用,听王妃的意思,似乎笛子也不管用。哪怕有用,瞧越西楼适才那架势,谁敢再提吹笛?
这么多方法都不行,又该如何将它们引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皆束手无策。
魏王妃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不由将目光凝向人群外围那道纤弱单薄的身影,“不知柳大姑娘可有主意?”
大家纷纷转头。
柳归雁微不可见地一抖,愣愣看着魏王妃,不知她为何会忽然点自己的名,对上越西楼冷冷斜睨过来的眼神,又颤了下指尖,赶忙错开眼。
魏王妃笑道:“柳大姑娘莫要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办法也不打紧。而今圣人龙体有恙,若是能将此祥瑞之鸟进献到御前,或许能庇佑圣人也未可知。”
柳归雁心念微动。
圣人圣躬违和,这不是什么秘密,打从娘胎里落地起就一直这样,年岁越长就病得越厉害,否则也不至于登基第三年,就急急册封越西楼为摄政王,命他监国理政。
前世,柳归雁与这位圣人接触并不多,但印象极好,依稀记得是一个没有架子、对宫人内侍都和善可亲的温儒之人。当初江淮清执意要立柳知意为太子妃,若不是他老人家亲自下旨,强硬地将正妃之位许给她,她只怕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叫那帮畜生碾成齑粉。
柳归雁不喜欢出风头,尤其在这么个敏感的场合。
倘若魏王妃只是问她有没有办法将这两只比翼鸟引下来,她自是敬谢不敏,可若是为了给圣人的身体祈福……
抿了抿唇,柳归雁道:“归雁确有一法子,或可一试。”
魏王妃眼睛一亮,“哦?那倒是要好好看看。”
抬手比了个请。
其他人也跟着打量她,好奇有之,怀疑亦有之,更有甚者,还直接“嘁”声表示不屑。
柳归雁努力将这些目光都抛诸脑后,抬手招来边上侍奉的婢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那婢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领命退下,再回来,她怀里便多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猫身缠了一圈纱布,隐隐透出一抹血痕。
——正是被柳明心拿鞭子当众抽打的白猫。
众人不由心生疑惑。
“她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用这只猫,上树去抓那两只比翼鸟?”
“想什么呢,且不说它都受伤了,根本爬不了那么高的树。便是勉强上去了,凭这等圆毛畜生的莽性,定会伤了那两只灵鸟。这可是祥瑞,怎能如此对待?”
柳明心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这猫是她从林子里随手捡来的,普通得很,脾气还不好,稍微靠近些就弓起身子要挠她。她只还了它几鞭子,已经算很轻的。
她也没打算养,拿来吓唬一下柳归雁就扔了,没想到这丫头竟把它当成了宝,还亲手给它上药。
可真是啥壶配啥盖,贱种搭贱种,哪儿哪儿都上不了台面。
那只白猫也有些害怕,也不知是不是被柳明心打怕了,伤口都已上药包扎好,它还缩成一团,“喵喵”颤抖个不停。
柳归雁轻轻拍抚它背脊,让它放松下来,围着桃树转了一圈,寻到上风口的位置,抱着猫站了过去,冲着树顶上那两只闭目养神的比翼鸟,将猫高高举起,便不动了。
众人越发疑惑,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柳明心抱着两臂,不耐烦就跺起脚尖,“做不到就做不得,装神弄鬼的糊弄谁呢,有病。”
魏王妃嗅了嗅风里夹杂的淡淡花香,却是挑了下眉梢,赞许地弯起嘴角。
时间如流沙般,一点一点从指尖流逝。
大家已算不清究竟等了有多久,只觉腰酸腿疼地站不住。那两只比翼鸟仍旧窝在枝头,一动不动。
饶是脾气最好的几个公府夫人,也不禁露出几分不耐。
几个性子急的,更是忍不住和柳明心一块阴阳怪气,说柳归雁就是个神棍托身的,除了会博人眼球之外,什么正经本事也没有。
也是这时,却听一阵“簌簌”摇叶声,林间卷起一阵风,吹得满树桃花落英缤纷。
那只青鸟也不知是被风声吵醒,还是叫周遭摇曳的桃枝惊扰,倏然睁开眼,循着风来的方向定睛看去,瞧见那只“喵喵”发抖的白猫,引吭轻啼一声,拿脑袋拱醒身边的绯鸟,“唉唉”交流一番,便并肩挥动翅膀,自树顶飞落,在柳归雁头顶盘旋一圈,便一左一右分别停落在她两肩,收翅低头,在那只白猫的身上轻蹭,似是在安抚。
泪水自它们眼眶跌落,透过纱布渗透到猫身上的笞伤上。
白猫起先还疼得直抽搐,蹬着四肢剧烈挣扎,“喵喵”叫得撕心裂肺。但很快,它便平静下来,闭上眼,露出舒服的模样,还张嘴打了个哈欠。
待两只鸟都直起头,清啼一声,它也彻底恢复正常,酣畅淋漓地“喵”了一声,回应它们,蹭着柳归雁的手,蜷起身,舒舒服服地睡去。
纱布在这一系列动作间松脱,露出底下皮毛。
本该狰狞可怖的笞伤竟已消失不见,只剩一抹血痂,将猫毛凝成一绺一绺。
众人不禁看呆。
柳明心更是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比翼鸟的眼泪可以治伤。你是懂医理的,是不是探出这只猫身上原本还有别的伤,却又莫名恢复得极快,致使表症不一,所以怀疑它之前就曾受过这对比翼鸟的帮助,这才命人将它抱过来,对吗?”魏王妃含笑问。
柳归雁将猫收回怀中,欠了欠身,“这是其中一个理由,更主要的,还是这只猫身上沾了点山茶花的清香,正是这棵桃树附近所独有的。两厢验证下,归雁才敢用这法子,斗胆一试。”
魏王妃露出赞赏的笑,由衷地点头夸道:“果然是聪慧严谨,有文德皇后之范。柳大人糊涂了大半辈子,竟还能有如此福气,拥有你这样的女儿。”
柳知意和柳明心像是挨了一记无形的耳光,齐齐僵住,面颊火辣辣地发烫。
魏王妃浑不在意,继续道:“你既已帮我将这对灵鸟引下,我自是要履行我的承诺。这支双飞燕玉簪,归你了。且上前来,我亲自帮你戴上。”
众人倒吸一口气。
魏王妃何等身份?
荥阳郑氏的嫡出大小姐,圣人的皇嫂。
当初圣人还未御极之时,在上阳宫备受欺凌,旁人都熟视无睹,只有她和魏王肯为他出头。圣人待他们极是敬重,宫宴上必设他们的座次,且就在自己的位置之下。
比燕王还高出一头。
能得魏王妃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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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无上殊荣,还能由她亲自佩戴,就更是荣幸之至。
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何德何能,能越过她们去?
柳明心两排银牙几要咬碎。
柳知意也忍不住将手里的帕子扯出一道细微的裂帛声。
魏王妃只当她们都是空气,柳归雁迟疑着不敢上前,她便款步过去,当众所有人的面,将那支双飞燕玉簪插到柳归雁发髻上。
小姑娘生得十分漂亮,杏眼桃腮,鼻峰秀挺,虽素面朝天,却粉黛天成,像是生来就带着妆面,低眉螓首往花林中一站,满园春色都叫她压了下去。
饶是魏王妃走遍大江南北,见识过那么多红颜美人,也不禁感叹,世间竟真有如此绝色,若是自小就生在长安,这名冠二都的“第一美人”的名头,哪里还轮得到柳知意?
怪道连那在高天上独悬数年的冷月,都为她思了凡心。
魏王妃不禁失笑。
这场桃花宴自然不是她要办的。
京中这群命妇贵女,惯会狗眼看人低,谁家飞黄腾达了,就立马一窝蜂地往涌上去巴结,哪怕被人撂了白眼,也依旧笑眼盈盈;可一旦落魄了,那捧高踩低的嘴脸,也是藏都不带藏。
她最是不喜,连她们摆的宴都从不出席,又怎会主动设宴邀请她们?还将自个儿最心爱的园子腾出来,供她们赏玩?
说白了,不过是受某人之托罢了。
这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的,是个人都想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偏某人不是。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坐着马车,颠颠过来。
平时对花花草草一点兴趣也没有,自个儿的王府都不曾好好种过一朵花,那会子却跟撞了花神似的,非要去她后院的桃林逛逛,把她的园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若非她出声阻止,他怕是连地上一块鹅卵石,都能夸成绝无仅有的南珠。
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多新鲜呐!
朝堂上对着燕王的明枪暗箭,都能对答如流的人,竟也有词穷的时候?
要不是郑保忠冒死提了一嘴,她只怕熬到天黑,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蛊致命,事急从权,可以理解。以他的心性,哪怕不能娶人家过门,也会对人家负责到底,无需她操心。
只是这般兴师动众地找上门,倒是叫她好奇了。
偏他嘴硬得跟河蚌似的,怎么也撬不开,除了请求她办一场花宴,帮忙安抚一下人家,就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再多追问,也只有一句:“只是一个故人罢了。”
呵。
故人?
哪个故人,能值得他把华阳长公主留给儿媳妇的簪子请出来,让她想办法寻个由头送出去?又有哪个故人,能让他不惜连最宝贝的比翼鸟都拿出来,供这么多人品头论足?
当初自己不过想给这对灵鸟喂一次食儿,他都义正词严地拒绝,而今两只鸟在风口喝了这么老半天西北风,都快冻成冰雕,他愣是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可真是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人啊!
瞧他手里一直捏着的石头子儿,只怕这对两只傻鸟再闹脾气,不肯赏人家脸,从树上下来,某人就要亲自动手,让它们切身体验一下,什么叫见色忘义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给人家下个聘礼,可真有意思。
魏王妃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斜了眼身后并未跟上前、却始终影子似的一直盯着这边情况的某人,她不由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这鲜花赠美人,宝刀配英雄。柳大姑娘今日表现得如此出色,不费一兵一卒,便为我大宣迎来这么一双祥瑞,若湛身为摄政王,难道就没有任何表示?”
柳归雁心尖猝然一蹦,“唰”地抬起头,就对上一双锐利的凤眼。
浓长的鸦睫将他眼尾挑得狭长又深刻,仿佛霜雪间凛然出鞘的利剑,然睫下流转的微光却似注了春水,湛然柔软。
视线一接,便盈满她心上。
12.烫伤膏
这、这怎么能让他来表示啊?
且不说昨晚那件事,还梗在他们之间尴尬着,就他今天这张臭脸——
柳知意不过是毛遂自荐要用笛子去引那对比翼鸟下来,没得罪过他,他就这般让她下不了台,自己若是敢到他面前邀功,他还不得新仇旧账一块算,将她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柳归雁瑟了瑟肩膀,慌忙垂下脸。
周遭一众贵女也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桃树下岿然不动的男人。
越西楼扯了下嘴角,声音淡淡:“过犹不及,有王妃赏赐就够了。若湛昨日才刚回京,还有许多事要忙,就不在此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也不等魏王妃开口,便拱手朝她行了个礼,转身退下。
步子利落飒沓,同他来时一样,魏王妃喊了他几声,他也不曾回头。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反常的事已经够多了,俨然要超过她们心里的承受能力,若是越西楼再来添一遭,她们还真不知能不能保持住世家贵女应有的风范。
柳归雁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可也不知是不是他实在太过冷淡,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无端挖走一块。
正主都走了,余下的人也没心思在耍玩,回到席上玩了几轮投壶,说了几番客套话,便都散去。
柳归雁此行是自己坐马车来的,并没有和柳知意、柳明心同路,离开的时候自也不必与她们一道。
桑竹早早就已经马车边上等候,老远瞧见柳归雁,急急迎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她们可有为难你?那支玉簪可蒙混过去了?”
——她口中的玉簪,便是柳归雁的阿娘留下的那件遗物。
早间接到那道邀帖的时候,姑娘便猜到,柳家那些豺狼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出于谨慎,她们便将此番带上山来的东西都翻找一遍,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果不其然,就发现少了那根桃花玉簪。
至于她们拿那根簪子要做什么,她们大约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好在,那簪子原本就是一对,姑娘平时都只戴其中一支,把另一支好好收在箱笼中。
眼下常戴的那支簪子不见了,姑娘便将另一支找出来,依着记忆,在同一片花瓣的同一个位置,轻轻磕出相同的小缺口,带去宴上,以防万一。
“那根簪子的确是被她们拿去做文章了。”柳归雁从怀里将两根簪子拿出来,道,“好在咱们事先准备充分,才没有叫她们得逞。”
桑竹松了口气,“没出事就好。”
接过簪子,收入木匣中,摸着簪头新磕出来的缺口,惋惜地叹气。
柳归雁笑了笑,安抚道:“能躲过一劫就是好事,不必这般拘泥这些琐碎。阿娘也会理解的。”
桑竹点头,“改天我找个厉害的手艺人,在口子上填补点金银,弄个金镶玉,保证看不出来。”
说着,她似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盒,递上去,“适才园子里一个姑姑过来,给了我一个烫伤膏,说是魏王妃给的,让姑娘涂一下手背上的伤。这药似乎还是拿什么冰莲制成的,当天抹完,当天就能见效,怪厉害的,姑娘快抹一点试试。”
柳归雁一愣。
早间喝粥的时候,她的确因为那封突如其来的邀帖,将粥洒了出来,在手背上烫起一层红肿。
好在并不严重,且她自己就是大夫,随身携带的行囊里就有许多常用的膏药,找出烫伤膏来一抹,肿胀很快便消了下去,除了一点淤红和轻微的刺痛外,已然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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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上其他人也没看出她手上的不对,魏王妃这般大大咧咧的人,怎么就瞧出来?
且这盒子的花纹也不似女子所用之物,倒像是军中出产的……
隐约的一点预感在心中油然而生,柳归雁抿着唇,不太敢相信,然下一刻,桑竹口中的话,又一下将点飘渺无根据的猜测坐实——
“除了这烫伤膏,那姑姑还托我给姑娘带三句话,说是摄政王殿下留的。”
桑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耳语:“第一句,他有话想对姑娘说,请姑娘务必移步过去,同他一见;第二句,他不是莽撞之人,不会害姑娘,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折损姑娘的清誉,请姑娘放心,信他一回。”
柳归雁沉吟下来。
越西楼的人品,她自是信得过。凭他的权势,若真想害她,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该发作起来,何必这般多此一举,将她私下约出去?
然世间不是所有事都必须要求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停在一个模棱两可的地方,也是一种回答。说多了,反倒会变成一种劫,害人也害己。
“不必了。”
柳归雁道,“你去寻那位姑姑,就说此事不和礼数,算了吧。”
怕桑竹追问她越西楼的事,便主动开口岔开话题,“不是有三句话吗?还有一句是什么?”
桑竹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摄政王殿下说,若你执意不肯过去,他就到圣人面前,将昨夜解蛊之事上告天听,让圣人帮他赐婚。到时圣旨下来,你不嫁也得嫁。一炷香之内,若你不出现,他便当这是允婚之意!”
柳归雁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烫伤膏从手里滑脱,“嗒”的一声,将她素色的绣鞋染上一大块斑驳。
13.意外
水鸣苑不愧为魏王妃亲手打理的园子。
一步一景,浓淡相宜,就连桃林角落鲜有人至的羊肠小道,都布置得格外别致。
柳归雁过去的时候,越西楼已经在那站了许久,肩上积了一层落花。
玄衣玉冠,宽肩窄腰,倒也赏心悦目。
只是转身后刀子一般飞向她的眼神,就不怎么赏心悦目了,“柳姑娘是知道我找你,就直接过来了,还是听到那第三句话,才肯拔冗相见?”
柳归雁头皮一阵发麻,努力扯着笑容道:“王爷于我有恩,我自是……”
越西楼:“嗯,那就是听到第三句话才过来的。”
柳归雁:“……”
越西楼勾起嘴角,声音却越来越冷,“若是一请就来,柳姑娘难道就不好奇我第三句话说的是什么?这般想也不想就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不就是因为知道我说了什么,才会怕我生气?”
柳归雁:“…………”
真不愧是摄政王,见微知著,这么一点微妙的差异都能叫他发现。
可就没有人告诉过他,太聪明是没有朋友的?
“王爷英武不凡,归雁敬仰不已,能得王爷召见,是归雁的荣幸。只是这私下见面到底不合规矩,归雁命如草芥,被议论也就被议论了,无所谓,可若是毁了王爷的名声,那便是归雁的罪过了。”
“所以你昨晚拉我的手,就‘合规矩’了?”越西楼毫不客气地反问。
柳归雁一噎。
越西楼上前一步,“帮我宽衣解带,也是因为规矩?”
柳归雁左右瞟着眼,支支吾吾:“那、那只是意外。”
“意外?”越西楼挑眉,“所以最后‘结账’,也是意外?”
柳归雁:“呃……”
越西楼哂笑,眼神越发阴鸷,“两支玉簪,五两碎银,零一个铜板,柳姑娘可真是大方啊。”
柳归雁额间一阵发热,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果然是冤有头债有主,本来今日花宴越西楼一直都没说这事,她还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去,岂料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她承认,她给的那点东西确实有些羞辱人。
她也并非有意为之。
只是当时那样的情况,她心里实在太乱,不好意思见他,只想赶紧离开。但又怕他以为她是什么忘恩负义之徒,说的那些报恩的话语也都是在糊弄人,这才把身上所有值钱的都留在那,好充个凭证,叫他放心。日后他若有事寻她帮忙,大可拿着那几样物件上门,她绝不赖账。
但从他的角度看,自己此举,好像的确和秦楼楚馆那些留下嫖/资就走的嫖/客无甚差别。
把堂堂摄政王当妓子来玩弄……
仅是一个念头,柳归雁便克制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越发不敢说话。
越西楼胸膛一阵起伏,盯着她,恨不能在她身上咬下一块肉,但见她畏畏缩缩,明显是在惧怕他,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疼,叹了口气,到底没舍得为难。
“那药膏可还好用?”他软下语气问。
柳归雁愣了愣,想起他是在问那盒烫伤膏,忙点头如捣蒜,“好用好用,不愧是王爷给的药膏,药到病除,刚抹上去就不疼了。”
越西楼冷哼,听出她的言不由衷,也懒得和她计较,“手伸出来我看看。”
“这……”柳归雁抿唇,“好像不合规矩吧……”
越西楼促狭一笑,“你我之间,还差这点规矩?”
柳归雁:“……”
好吧,是她低估了他有多厚颜。
这种话,居然也是他能说出口的?
脸颊微微发热,她由不得瞪了他一眼,咬着唇瓣,不甘情不愿地将手抬起。
其实这点烫伤当真不算什么,她处理过后就更加不打紧,只因她皮肤比别人要白,骨架又生得格外纤细,这才衬得那点红肿格外扎眼。
现在涂了药,肿胀已然淡去,衬着周遭凝脂般的白,宛如隔纱看桃花。阳光打在上面,能清楚地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和皮下隐隐跳动的孱弱青筋,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将它掐断。
越西楼不禁想起昨夜她柔柔怯怯在他身下盛放的模样,喉中蓦地发干,忙咳嗽一声,收回目光,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这药膏是太医院的院首配的,对烫伤最是有效。你每日涂三回,七天左右就能痊愈,不会疼,也不会留疤。这几日都小心些,不要碰水。到底是烫伤,哪怕有良药在,也不可马虎。”
柳归雁点头,乖乖应是。
越西楼瞟了她一眼,手不自然地在背后握了握,“那个……身上可还疼?”
柳归雁一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见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她隐约明白了什么,也跟着红了脸,尴尬起来,“不疼了。”
——才不是。
昨夜折腾得实在太厉害,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跟散架了一样,瘫在榻上,动弹不得,缓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一点力气。最后能安然无恙地翻窗,从行宫赶回玄清观,全凭一股信念。
今早醒来的时候,她腿还疼着,几乎迈不开,让桑竹帮忙上了点药,才勉强下得榻来。
适才在花宴上,她也只敢小步走路,根本不敢乱来。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越西楼身上,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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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疼归疼,要她在这人面前承认,她可没这脸。
越西楼似乎也猜到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穿,只道:“你通晓医术,这些事自是不用我来提醒。但这到底是我做下的事,我不能不管。若是有什么需要,不计为何,都可到王府寻我,我自会帮你安排妥当。”
这话说得妥帖周到,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郑重,柳归雁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是在说昨晚的事,又好像不止是昨晚的事……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越西楼没有说话,柳归雁也便跟着他沉默。
只剩清风过林,留下一阵“沙沙”的摇叶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越西楼终于出声:“所以相思蛊的余毒,柳姑娘预备如何解决?”
柳归雁一怔,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越西楼眼底划过一抹冷笑,“柳姑娘很惊讶?是在惊讶什么?是我不该知道这件事?还是其他?”眉宇一沉,他脸上罩上一层霾云,“所以你从未想过要来寻我?”
柳归雁一抖,下意识就要转身跑开。
可她为什么要怕?
她又没做错什么。
他们之间天差地别,若不是昨晚情况特殊,他只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人的命格总有定数,有所得,必有所失。追求什么东西之前,得先问问自己能承担什么损失,一旦求了非己之物,便要伤筋动骨。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过贪婪,总想着求一点不属于她的亲情疼爱,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辈子,她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越西楼很好,非常好。
也正因为这般好,她才不配拥有,能有昨晚那样片刻的露水温存,已经是上天垂怜,再多,就要折损气运了……
她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欠身行礼。
“王爷,昨晚当真只是意外。若是让您觉得困扰,我同您道歉。您于我有恩,我定会好好报答,将来无论您有什么需要,我都会赴汤蹈火,帮您实现。至于其他的,便罢了吧。”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枝叶间落下的阳光,都暗淡许多。
越西楼一动不动,站在那片逆光中,高挑的身形仿佛凝固。鸦睫长长耷垂下来,小扇一般,将他的眼眸遮掩完全。
柳归雁辨不出他眼底的情绪,只感觉一股庞大的哀伤,在他周身弥漫。
她的心也不禁揪起,踌躇片刻,正想问他怎么了。
就听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不甘,又含了几许挫败,艰难又喑哑地开口:“是因为沈如琢?”
柳归雁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14.沈如琢其人
看到她这副模样,越西楼便知自己猜对了,嘴角不由扯起一抹自嘲的笑。
其实早该知道的。
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从前世到今生,都从未变过。
哪怕他们已经有过最亲密的接触,是世间最亲近的人,他也仍旧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根本不可能进去她的心。
沈如琢。
承华长公主的独子,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挽棠舟”的少主,他的亲表兄。
一身温润诗情,秋水为神玉为骨,明明不通半点武艺,却能叫众多高手都臣服于他。
多少女子见过他本尊后,都不慎误了终身;
又有多少豪杰,在走投无路之际,因为有他帮忙,才能重拾希望,活于世间;
就连越西楼自己,若不是当初有沈如琢出手相助,也无法从追兵重重的幽州顺利脱逃,在钱塘平安无虞地养了两年伤;更不可能得到桑大夫救治,从而遇上她。
而他,也只有在戴上沈如琢那张傩神面具的时候,才有机会和她说话,让她冲自己笑。
想带她看一眼比翼鸟,也只能冒用沈如琢的身份。
比不过就是比不过啊,哪怕重来一世,他也只能活在沈如琢的影子下,永远见不得阳光。
想来等她解决了相思蛊的事,就要回钱塘寻那个人,和那人相守一生;而那些他一直藏在心底、从不敢告诉她的话,她大约也已经听那人说过无数遍。
倘若昨夜她有得选,她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人,而不是被迫将就于他。
待云雨散去,她也会乖乖留在屋里,等人家过来下聘,而不是留下那样一张纸条,走得干干净净。哪怕他主动找上门,要帮她解余毒,她也只会一味推脱拒绝,不肯给他任何机会。
越西楼涩然扯了下嘴角。
清风摇晃枝桠,掸落一地残破的胭脂红。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落花,淡声道:“柳姑娘的意思,我清楚了。但有些事关乎重大,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轻易揭过的。我还是那句话,事是我做下的,我便会负责到底,姑娘无论有什么需要,都可到我府上寻我,我绝不赖账。”
柳归雁拧眉,“可昨晚当真只是……”
“是不是意外,你说了不算。”
越西楼毫不客气地张口打断,冷冷睨着她,眼底尽是不容反驳的威压。
柳归雁不由愣住,实在不懂他为何这般坚持,待回过神来,想要拒绝,他却已提步扬长而去,再没给她任何机会。
*
“摄政王殿下寻姑娘去做什么?可有为难姑娘?”
回程的马车上,桑竹始终放心不下,揪着柳归雁不停问,唯恐她少一根头发。
柳归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别担心,他没有为难我,就是问了点烫伤的事,叮嘱我按时涂药,不要沾水什么的。”
“就这些?”
桑竹奇怪,“那他打发人过来提醒一句就成,作何要单独把人叫出去?也不嫌累得慌。不是都说摄政王殿下执掌中枢,日理万机吗,我怎么瞧着他这么闲?”
——她只知道昨夜是越西楼出手,从江淮清手里将柳归雁救下,但还不知道,他还顺便帮她解了相思蛊。
柳归雁也没打算让她知道,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道:“对,就这些事。”
桑竹越发疑惑,但见她的确无事,也便没再多问,“相思蛊的事,我已写信告知义父,应当很快就会有回信,姑娘莫担心。只是那解蛊之人,姑娘还是该上点心,怎么说都要再下个月蛊毒发作前,把人给定下来。”
柳归雁也知这事紧急,可这解蛊之人既要嘴巴严,又要肯配合,愿意承受被相思蛊反噬的危害,还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越西楼影响了,她竟没来由地想起沈如琢。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如兄亦如师。
阿娘过世后,世间能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屈指可数,他就是其中一个。当初舅舅要将她卖去给别人做小妾的时候,就是他出手将她救下,她才能平安活到现在。
可真要去寻他解相思蛊,那她也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兄长就是兄长,不能是别人。她会敬他,重他,像孝敬桑大夫一样孝敬他,但其他的感情,是断然不会有的。
太别扭了。
谁会和自己的哥哥做那种事?
可若换成那个人……
比翼鸟在桃林中啁啾双飞的画面,在脑海中徐徐浮现,柳归雁不由攥紧膝头,心脏在胸膛里“怦怦”。
她其实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记得他是六年前,被沈如琢带到钱塘的。
当时他身上全是伤,从头到脚少说有三百道血口子,柴刀砍的、斧头劈的,甚至还有簪花划的。两只眼睛也叫毒粉迷住,不能视物。
桑大夫熬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医馆事忙,桑大夫没办法留在身边照顾他。
柳归雁便代替桑大夫,在病榻前照顾了他三个月。
亲眼看着他从一个遍体鳞伤的“丑八怪”,蜕变成一块稀世罕见的美玉,她也头一次尝到心动的滋味。
那样严重的伤,必然是经历了许多不足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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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难,桑大夫和沈如琢对此都讳莫如深,她自然也不会去多问,默默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也不知为何,他似乎格外喜欢沈如琢的那张傩神面具,伤愈后每每出门见面,都一定要拿它遮面。
或许是他身份特殊,不好让太多人知晓吧?
也或许只是他心中有隐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愿藏在他人的皮囊之下。
这样的病患,柳归雁先前也接触过不少,没法用药石医治,只能靠时间,让他慢慢走出来。
沈如琢都不介意,她自然也不会去拆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配合他表演,只盼着他能好受些,好早日走出阴霾。
可她还没等到那天,他就先离开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也再没回过钱塘,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哪怕前世,柳归雁身死,都没能再见到他一面……
柳归雁托着腮,无声叹了口气。
往事毕竟是往事,再怎么追忆也是惘然,只是有一件事,她还是想不明白,越西楼是怎么知道沈如琢的?
庙堂江湖,天差地别,沈如琢便是江湖威望再高,也终归只是一介白衣,如何就值得堂堂摄政王殿下,去了解他?
且听越西楼的口气,他似乎很清楚她和沈如琢关系匪浅,甚至都误会成了别的。
还有“蛮蛮”这个乳名,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多,连她父亲都从未这般唤过她,他为何昨夜刚刚见面,就能准确地叫出来,还叫得那般缠绵。
就好像他曾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如此唤过她无数遍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柳归雁百思不得其解。
恰这时,马车已到达柳府的一扇角门前。车夫从辕上跳下来,在地上摆好踩凳,喊了声“大姑娘”,对插着袖子,等柳归雁下来。
柳归雁收起思绪,扶着桑竹的手,下了马车,往自己的小院去。
才刚跨进角门,就听一道刻意的咳嗽声响在耳畔。
柳归雁循声望去,就见一高挑清瘦的男子,着一袭绛色长袍,负手立在长廊下。眼角眉梢虽已布上岁月的痕迹,五官却依旧留有青年时的端正俊逸,可见过去也是名噪一时的美男。
——正是柳归雁的父亲,当朝正四品户部侍郎,柳通变。
柳归雁心头不由一颤。
柳通变也眯起眼,笑容格外冷淡。
“闹了这么一大通,终于舍得回来了?为父还以为你打算常住魏王府,不要这个家了。连自个儿亲妹妹的颜面都敢不顾,你眼里可还有半点骨肉亲情,可还有半点家族门楣,你阿娘过去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15.柳父
这话把柳归雁说得一愣。
她确实在魏王妃的花宴上闹了一场,但那明明是柳知意和柳明心先挑的事,她不过反击一下,怎的就成她的不是?
但想想对面人是谁,她也就释然了。
“父亲如此说话,可是已经断定,此事全是我一人之错?二妹妹给我下情蛊不成,反栽赃我给她下药;三妹妹还没调查清楚就当众质问我,还举着鞭子威胁我去给二妹妹磕头道歉,这些都不是错?”
柳通变一愣,没料到她竟这般直白地就把这些丑事都捅了出来,半点情面也不留,以前她可没这胆子。
怪道那两个丫头回来后是那副模样,想来是没少在花宴上挨欺负。
他脸色不由沉下来,寒着声,呵斥道:“放肆!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到底还有没有规矩!我管教你是为了你好,你还敢顶嘴?就算今日是你妹妹们有错在先,你这个做姐姐难道不应该让着她们?再怎么样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将起来,传出去多丢人,让大家以后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柳家?”
桑竹听不下去,“你既然还肯认姑娘这个女儿,难道不应该先把给姑娘下相思蛊的人先揪出来,责罚一番?因为这蛊,姑娘可是差点连命都要搭进去。”
“你住口!”
柳通变怒喝,“主人家说话,焉有你插嘴的份。”
桑竹叉腰“嘁”道:“什么主人不主人,我是陪姑娘上京寻亲的,又不是你们柳家的奴才,没给你们签过卖身契,心里有不满,凭什么不能说?昨晚姑娘在行宫里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没见你这个当父亲的出来帮她,这会子见事情瞒不住了,倒是会跳出来摆父亲的架子了?孔夫子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还怕‘传出去丢人’……我呸!你们柳家丢人的事还不够多吗?真要一件件计较起来,也就只有门口那两座石狮子,稍微干净些了。”
“你!”
柳通变气得脸颊涨红,恨不能撕了她的皮。
偏她的确身份清白,是个正儿八经的良籍,他不好随便动手,否则不等她去京兆府告状,他就要先被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
“哎哟,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
僵持间,长廊拐角处传来一道银铃般清悦的嗓音。
来人一袭雪青色华服,长发绾作灵蛇髻,斜插一支蛇形琥珀头金簪,随着步子闪闪发亮,衬得她面庞肌肤格外透腻白皙,恍若珍珠。虽已年过四十,却仍能窥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正是柳通变的夫人,柳归雁的嫡母,崔雍容。
柳通变的目光一下变得柔软,匆匆上前扶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怎么来了?太医不是说,让你多休息?”
崔夫人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含笑道:“没事,就这么两步路,我还是走得的。太医也说,孕期也该适度动弹,总是在屋里闷着,对胎儿也不好。”
视线转到柳归雁身上,她笑得越发温柔。
“再说雁儿都回来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出来相迎?相思蛊的事,我已经派人调查清楚,就跟你二妹妹身上的媚药一样,都是观里那个小道士动的手脚。他在观里拘束久了,会生出歹心,也不奇怪。我已让人重重惩处过他,家里的奴仆也全部约束了一遍,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放心。”
柳通变满意地点头,睨向柳归雁,恨铁不成钢般地道:“看看你母亲,怀着身孕都不忘帮你出头,你还这般无理取闹,真是……”
他气抖着食指,直戳柳归雁的鼻尖,俨然又要发作。
崔夫人赶忙拉住他,“好了好了,雁儿还是孩子,跟她置什么气。”
柳通变不服,“就因为是孩子,我才要赶在她出阁之前,好好教导她,否则以后到了夫家,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给你我丢脸。”
崔夫人瞪他,“那也应该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女儿家都是娇客,哪里经得住你这般搓磨?”
柳通变提了提气,又咽下,看了崔夫人一眼,虽还有些不服,到底是把那些训人的话都咽了回去,“你就是脾气太好,才会把她惯成这种无法无天的模样。”
转向柳归雁,他又道:“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你以后也休要再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什么好嚷的,闹大了对你名声有什么好处?昨夜之事,你妹妹也是受害人,你莫要再冤枉她。这里是你的家,里头住着的都是你的家人,没有人会害你。”
说罢,便扶着崔夫人,转身要走,嘴里不住碎碎念:“这一天天的,就知道惹祸。也不知道她阿娘到底怎么教的,连最起码的孝道都不懂,简直无可救药。还是早些找个门户低一些的人家嫁了为好,免得再给咱们丢人。”
崔夫人嗔怨地斜了他一眼,似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说了,却始终没有真正开口阻止。
桑竹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手在袖底“咯咯”捏成拳,恨不能朝他们脸上一人来上一拳。
虽说刚到长安的时候,她就已经微妙地感觉出,柳家人对姑娘好得有些不对劲,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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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征兆地一夜间完全变脸,还是快得叫她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柳归雁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前世已经经历过一回更加厉害的背叛,这辈子无论他们怎么折腾,她都不会感到任何意外,只是想起阿娘和外祖父,还是难免不甘。
——她的母族覃家,乃是钱塘一带有名的富贾,生意遍布江南,虽不及清河崔氏那样尊贵,却也是金玉满堂,吃喝不愁。
她的阿娘覃缨,也是江南出了名的美人,不仅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年轻的时候,不知多少人为之倾倒。
而那时候,她的父亲柳通变,还只是钱塘一个穷书生,一身衣裳全是补丁,连饭都吃不起。若非覃老爷子怜惜他的才华,收他为义子,供他吃住,供他读书,他早已饿死街头。
那时的柳通变,也的确争气,头一回参加州试,便一举高中,成了钱塘最年轻的贡生。
覃老爷子欢喜不已,为他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并举合家之力,帮他在江南的官场上牵线搭桥,为他的仕途铺路,还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少年夫妻,琴瑟和鸣,原也是一段佳话。
覃老爷子甚至还把江南这边的产业全都变卖掉,在长安重新置业,只待柳通变进士及第,就举家迁去长安,开始全新的生活。
却不想,比柳通变高中进士的喜讯更早传回来的,是他的一纸休书,和他检举覃家贩卖私盐的消息。
而那间被搜出私盐的库房,正是当初柳通变通过州试后,覃老爷子作为奖励,交给他打理的。
覃家数十年筚路蓝缕,四代辛苦积累,就这般毁于一旦。
直到病死在牢狱中,覃老爷子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养了这么一只白眼狼。
阿娘也因为这件事,换上心疾,没两年也撒手人寰。
而这位喝着覃家血,吃着覃家肉的白眼狼,却靠着崔氏的助力,平步青云,成了户部独当一面的大员,甚至将来还有望入主中枢,成为宰辅。
老天爷有时候,是当真不公平。
“若我今日非要继续计较这件事,父亲预备拿我如何?”柳归雁寒声道。
柳通变脚下一顿,诧异回头。
就见新雪初霁的轻薄阳光下,她昂首鹤立,身子单薄纤瘦得,仿佛风稍大些,就能将她吹倒,然一双眼却明亮炽热,仿佛有火燎原。
柳通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明明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却由衷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16.小倌
崔夫人心里也莫名发毛,抬手抿了下头发,微笑道:“雁儿这是怎么了?若是累了就回去休息,晚膳我让人送去你屋里。”
柳归雁笑了笑,“崔夫人不必打岔,有些事我既然决定要做,便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崔夫人既说,那相思蛊是玄清观中的小道士下的,那敢问这名道士,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蛊虫?朝廷禁巫多年,居然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如此悖逆之事,可不能只是随便惩罚一下就算了事的。”
崔夫人叫她这声“崔夫人”喊得一愣,听完所有,又莫名觉得她话里有话,手不由在袖底捏紧。
柳通变沉声道:“这事自有京兆府去查,与你无关。你若再敢放肆,信不信我现在就请家法?”
“那就麻烦父亲现在就把家法请出来。”
柳归雁毫不退缩,“但既是‘家法’,那就烦请一切都按‘法’字来办。二妹妹栽赃我给她下药,三妹妹当众羞辱我,全部都是错,全部都要罚,一个都别想逃,否则如何算得上‘家法’?”
桑竹叉腰附和:“对,要么就都别罚,要么就一起罚,想单罚我家姑娘,门都没有!”
柳通变眉梢一阵抽跳,“你今日是非要将这事闹大不可?”
柳归雁道:“不是我要将这事闹大,而是这件事本来就很大。今日父亲若是不肯给我一个公道,我便自己想办法去讨这个公道。只是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户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若是因为这事,断了父亲的青云路……”
她冷笑,“那就只能请父亲多多担待了。”
“你敢!”
柳通变怒喝,胸膛起伏如山,却也真不敢再说拿什么家法——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她真要跟他鱼死网破,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呵。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在官场如鱼得水了那么多年,从未被人威胁过,而今头一回尝到束手束脚的滋味,竟是在自个儿亲女儿身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通变努力压着情绪,和她打着商量,“相思蛊可不是什么好处理的东西,若是闹大了,让太多人知道你的把柄,于你也无甚好处。不如咱们各退一步,只要你肯将昨夜之事烂在肚子里,我可以帮你寻找解蛊之法,也可以将你阿娘的牌位,放入柳氏宗祠,让她有个魂归之处,如何?”
柳归雁挑眉。
她这个父亲有多好颜面,没人比她更清楚,当初宁可娶一个早就与别人暗结胎珠的崔家女,也不肯认下她阿娘,便是看不上覃家的商贾身份。能让他主动提出,将她阿娘的牌位放回柳家祠堂,可谓极度“忍辱负重”。
然柳归雁轻声一嗤,却是道:“不必了,阿娘弥留之际,曾与我说过,她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语,嫁给你,扶持你于微末之中。若是让她进了柳家的祠堂,她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如此不孝之事,我可万万行不得。”
柳通变瞬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她。
柳归雁眼底划过一抹快意的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不过父亲若真想要息事宁人,倒也不是不行。把当年从我外祖父手里诓骗过来的房产、田地,还有铺子,统统还回来,再添上一座庄子做利息,我可以既往不咎。”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惊道:“你这是要把柳家搬空?”
——她掌管中馈这么多年,柳家是个什么根基?没人比她更佳清楚。
说白了,就是纯粹的一穷二白!靠着从覃家弄来的那些产业,才勉强在长安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站住脚跟。倘若全部还回去,那岂不是要他们去喝西北风?
柳归雁却道:“如何就搬空了?不是还有崔夫人您的嫁妆?清河崔氏,百年名门,难不成连这一点支持也给不起?”
崔夫人瞬间噎住。
嫁妆之事,乃是她的七寸——
因着当初她做下的那桩荒唐事,崔家虽有努力帮她善后,可到底是不高兴的。原本应该许给她的十里红妆,也折半折半再折半,根本没有多少。
她又一贯大手大脚惯了,早在成婚后的第二年,就已经把嫁妆挥霍得七七八八。这些年若不是有覃家的产业给她兜底,她怕是连一件新衣裳也裁剪不起。
这丫头分明清楚这点,偏还要往她肺管子上戳,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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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夫人脸上五光十色,细腻光洁的眼尾,都扯起深刻的皱痕。
柳归雁轻声一笑,却是浑然不放在心上。
“父亲当年从外祖父手里骗来的产业颇多,想要整理完,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予父亲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能将那些产业都完璧归赵,相思蛊之事,我自会守口如瓶;可若是办不到,也别怪我翻脸无情。
“父亲是朝廷命官,涉巫之人是何等下场?您应当比我更加清楚。是继续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还是同那太原王家一样抄家灭族,还望父亲自个儿掂量清楚。”
*
这一番对峙又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柳归雁回去自己的长乐苑,日头已然西斜。
桑竹挽着柳归雁的手,一路上连蹦带跳,若不是柳归雁拉着,怕是已经蹦到天上去。
“太解气了!姑娘瞧见没?柳大人走的时候,脸黑得跟碳一样,要不是崔夫人扶着,他怕是要当场踩空,摔个狗啃泥。崔夫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脸皱得,褶子都快飞出来。这段时日的花颜粉,只怕都白抹了!
“哼!真就是活该!设计这般谋害自家女儿,还倒打一耙,姑娘只是让他们把覃家的产业还回来,也是便宜他们了!”
柳归雁笑了笑,“贪多嚼不烂。咱们如今没有傍身的钱财,暂且还只能在这个家住着,没办法和他们完全撕破脸。等哪天,我能靠自己的本事,在长安站稳脚跟,便是彻底和他们清算的时候。”
桑竹用力点头,“姑娘这般清醒,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今最要紧的,还是那相思蛊。一个月时间说短不短,可说长,也不过就眼巴前儿,咱们可得赶紧找好解蛊的人选,省得下月蛊毒发作的时候抓瞎。”
这个道理,柳归雁如何不知?
只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口风严密,又不介意被蛊虫反噬的人,谈何容易?
总不能真去找越西楼吧?
想起那双阴鸷的凤眼,柳归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忙将这想法抛诸脑后,勾指绕着腰间的裙绦,轻声问:“你可知长安哪里,可以寻到能外养的小倌?”
17.浮生阁
大宣最盛当属帝都长安,而长安最热闹繁华之处,自然便是城中东北角的平康坊。
那里白日坊墙肃立、街衢整齐,与其他里坊并无二致,可一旦暮鼓敲响,夜幕低垂,便悄然化作一座流淌着诗酒与笙歌的迷离之城。
今年春闱新登科的进士,或许就在阁楼上与白衣诗人对酌,酒酣时击节高歌,惊起檐下宿鸟。翅羽飘过隔壁院落,西域来的胡商正压低声音,用波斯宝石换取某位官员的引荐信。再走两步还会发现,长安最有名的秦楼楚馆,和当朝有名有望宰辅之臣的府第,其实只隔了一道不甚高阔的夹墙。
而若要问平康坊内最吸引人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就是那座“浮生阁”。
它是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勾栏院,里头的老鸨“梅三娘”,曾是名扬天下的第一名妓。京中有不少达官贵胃,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如今虽年纪大了,风华不复当初,但也是风韵犹存,治下的手段更是了得,将浮生阁经营得蒸蒸日上。
还在隔壁开了一间南风馆,专门招待女客。
里头的小倌儿不仅姿色绝冠长安,风格也是多种多样,甚至还有天竺的白面高僧,西域的异瞳胡儿,保准能叫所有到店之人,都能挑中自己喜欢的一款。
传闻,还曾有契丹的公主,不远万里地慕名而来,在楼中醉生梦死了七天七夜,都不愿回去。直到她兄长带人杀进来,将她五花大绑,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的时候,还花了一大笔钱,带走了楼里的花魁。光是赎身的银子,就装了快三辆马车,至今还为大家所津津乐道。
这座南风馆,也因此一战成名。
每日都有女客,络绎不绝地从各地赶来,比隔壁的勾栏院还热闹。有些女客不想暴露身份,楼里还会贴心地帮忙安排隐秘的住处,为她们遮掩。
如此招摇,偏还没人上门找他们麻烦,若说背后无人撑腰,谁也不会相信。
许多人都猜测,这浮生阁身后之人,就是那位心悦梅三娘已久的燕王内弟,可只有越西楼知晓,那里的真正主子,就是当今圣人的兄长,魏王。
楼里的花娘小倌,尤其是艳名在外的那几位当家花旦,全都听令于魏王府。
就连边上几家赌坊、酒楼、戏院,背后的主子也都是他。
世人皆知,魏王重情重义,嫉恶如仇,是先帝诸位皇子中最古道热肠之人,路见两只猫狗打架,都要上前主持一番正义,直到六年前那桩巫蛊逆案,他痛失皇兄、皇妹,和生死之交的挚友,才彻底对这世间寒了心。
先帝要将皇位传给他的时候,他都敢严词拒绝,还把身上的官职也推得一干二净,惹得先帝勃然大怒,险些把他也一块关去禁苑。
外人只道,魏王心气已失,这辈子都不会再在朝堂上任何建树,若不是有圣人和越西楼给他撑腰,早被燕王的党羽碾成齑粉。
可鲜有人知,他的耳目,早已通过这些贵胄们所不齿的“下九流”,布满整座长安。
京中所有消息,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只要他一句话,别说燕王底下那帮乌合之众,就是燕王本人,也得被他锁住七寸,生死难料。
而眼下帮忙照料这一整张情报网的,正是魏王世子,江少微。
——越西楼的表兄。
那是个诗酒风月的妙人,生了一张多情俊逸的风流脸,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的父亲,是口中不理尘世,心里仍旧放任不下;而他却是当真独避风雨外,万事不经心。
若不是为了帮家里打理情报网,他只怕早就已经远遁江湖,逍遥人生。
饶是在浮生阁这样物欲横流的喧闹处,他也要给自己单独辟出一座花步小筑,静心修性,美其名曰“大隐隐于市”。
时值午后,浮生阁里已经有不少客人,丝竹笑语声不绝于耳。
花步小筑却静得出奇。
越西楼到的时候,江少微已经在茶案前等了有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扫了眼,笑道:“等此间事了,你还是尽快将这张脸换回去。每回我见了,都得先愣上一会儿,才能想起你是谁。”
越西楼在他对面坐下,“怎么,都四年了还没习惯,世子殿下也是真难伺候。”
“我不好伺候,你就好伺候?”
江少微将一盏新煮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揶揄道,“燕绥这次回来,可没少跟我抱怨,说你在蜀中把他折腾得没一天能睡好觉,梦里都是你在盘问他,为何还没找到解百愁。再这般下去,不等他完全接管金羽卫,就先被你搓磨死了。”
越西楼哼笑,“若是这样就能把他折腾死,那他也的确不必再接管金羽卫。”
江少微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冰冷,神色淡漠,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他不由又叹口气,“你啊,可真是越发和从前不一样了。”
也是。
卫家都已经被人从这世间彻底抹除干净,又如何能指望卫家小公子还跟从前一样天真纯粹?
只是偶尔想起来,他还是忍不住唏嘘罢了。
“这次去蜀中,还是没找到解百愁?”江少微问,“这人六年未曾现过身,会不会当真已经……”
“不可能。”
越西楼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这人一向机敏,当初先帝下令绞杀东宫,其他人的尸首都能辨认,只有他的那具叫刀剑划得面目全非,说是巧合,我绝对不信。找吧,他定然还活着。”
江少微沉默下来。
这道理他自然清楚,只是他们已经找了快六年,几乎把大宣的边边角角全部翻了个遍,还是没有瞧见半个人影,如此,又要他如何相信,解百愁还活在这世上?
“难道就不能从别的地方入手,调查那桩巫蛊案?”
江少微蹙眉,“你同我说实话,当年幽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破城了?”
于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六年前那桩巫蛊逆案,全是因为卫太子觊觎皇位,给先帝下蛊,才会酿成如此大祸。
可稍一思考就知道,那时的卫太子,外有掌握十万铁骑的亲妹夫靖安侯坐镇,内有皇后母亲给他撑腰,地位稳如磐石,根本不必行此下策,去抢夺那至尊之位。
之所以会闹成那样,不过是被小人陷害。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幽州。
奈何当时江少微正在外头游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只是事后从母亲口中得知,是他的那位姑父,也就是越西楼的父亲,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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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衡,在幽州犯下屠城之罪,致使民怨沸腾。契丹人趁乱发兵,迅速攻城略地,若不是赵郡李氏及时出兵支援,只怕整片幽州都要落入起契丹人手中。
先帝震怒,连召卫衡进京询问一句都不肯,就直接下令诛其九族。
卫太子求情不成,这才动了杀心。
可卫衡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谁不知道,卫氏一族赤胆忠心,自开国起便一直为大宣镇守幽州,从无任何悖逆之举。其治下的幽云十六州,虽不能像长安一样富贵,却也是民风淳朴,安居乐业。边境百姓提到卫家,就没有不夸的。
怎么就……
六年了,江少微一直想不明白,父亲和母亲也和他一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想问越西楼吧,这家伙嘴巴又硬得跟河蚌似的,根本撬不出半个字。
而今日,这家伙显然也没打算告诉他,仍旧是那套万能的说辞:“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江少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越发怀念从前那个心思单纯的表弟。
心念一转,他忽然想起什么,摸着下巴,兴味道:“我听母亲说,你心里有人了?还是那柳通变的女儿。怎么,那位长安第一美人不肯搭理你,你开始后悔了,要用人家姐姐来刺激她?”
越西楼扯了下唇角,不咸不淡道:“你若真这么闲,不如帮燕绥一块找人,也省得他整日来你这抱怨。”
江少微撇撇嘴,悻悻把话咽回去,可转念一品,他这话虽是在怼人,却并未否认那句“心里有人”,难道说……
微妙的心绪浮上眉眼,江少微“嘶”了一声,倾身往前凑,“你若真对人家有意思,为何不直接上门提亲?不怕人家跑了?”
越西楼没回答,脸上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根本不觉得会有这样的问题。
也是。
堂堂摄政王,多少人排着队要嫁,哪里会被人嫌弃?
可真爽死他!
江少微忍不住又翻一个白眼,“没进嘴里的鸭子都是有可能飞的。而今花宴上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有几家夫人似乎对她很有兴趣,她又生得那般漂亮,你若再不行动,仔细连汤都喝不上。”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越西楼道,茶盏“嗒”地一声顿在茶案上,指尖微微收紧,能清楚地听见骨节磨搓的细微“咯咯”声。
江少微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捧着自己那盏茶,连忙后仰。
相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为一个女子露出这般霸道的模样,江少微颇觉新鲜,舔舔嘴角,正想再调侃两句,就听楼下由近而远传来一阵说话声。
听声音,应该是南风馆那边的管事,正在给客人带路。
这在浮生阁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听见了也不会如何,只是今日越西楼在,还是该谨慎一些,他便站起身,预备叫那管事将人往远处引,别靠近这座花步小筑。
就听那管事笑容满面地道:“柳大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小倌,尽管同我说,我们这里燕瘦环肥,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保准能叫姑娘满意!”
江少微霍然僵住。
茶案另一边一直从容吃茶的某人,也跟着颤了下手,茶汤洒出去大半。
18.本事
“姑娘请坐,此处乃是鄙阁私下会客之处,和前院隔着九曲回廊,出入口也有专人看守,除非生了什么抄家的大事,否则不会有人进来,姑娘大可放心。”
浮生阁后院,水云寮。
梅三娘端坐在茶案前,笑盈盈地给柳归雁斟茶。
她的相貌并不算十分美艳,但自有一股温柔婉转之意,尤其臻首低垂轻言细语之际,比早春枝头新绽的第一朵桃夭还要娇滴滴。一把好嗓子低柔婉转,好端端说着话,也跟呢喃似的。
柳归雁骨头由不得酥了一下,心里一阵感叹,怪道人家是天下第一名妓呢。
想起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她想接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梅三娘笑了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贴心道:“姑娘其实不必这般为难自己,这事虽说有些离经叛道,但的确能让自个儿快活,不是吗?”
柳归雁沉吟不语。
梅三娘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继续道:“人活一世,‘快活’二字。饿的时候想要山珍海味,吃饱了又想要穿金戴银,等金银财帛都不缺了,又开始求其他事,肉/体上的欢愉,权势上的造极,甚至还想要长生不老,便是那千古圣贤,也有自己的私心。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求我等凡夫俗子禁欲禁念,活得像个菩萨?”
柳归雁被她问住,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偏又说不出来。
梅三娘笑起来,朝边上抬了抬下巴。
一个身着绯红广袖华衫的少年,便踏着流云碎步上前来,将一碟点心放在茶案上,伸手捻起一块,喂到梅三娘嘴里,又取了另一块,含笑转向柳归雁。
他生得实在漂亮,五官跟画上去似的,敷了粉就更加明媚夺目,见她不动,还甜甜地唤了声:“姐姐?”
柳归雁本能地打了个寒颤,越发缩起脖子,低头不敢乱动。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跟熟透的番薯一般。
梅三娘“噗嗤”笑出了声,红尘中游走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羞怯的姑娘,还生得如此漂亮,若是在她的勾栏院里,还不知能把那些个臭男人迷成什么样。
“姑娘就莫要再矜持了。”
她最后劝道,“孟子都说,食色,性也。人欲本就是天道,我们做的,也不过事顺应天道,何错之有?瞧瞧隔壁那间勾栏,那些男人在红尘里醉生梦死的时候,可曾觉得自己‘离经叛道’,不合规矩?还有人专门做词写诗吹嘘呢。我们也不过是效仿一下,有何不可?”
她边说,边接过少年手里的糕点,放在柳归雁面前的玉碟上。
柳归雁盯着糕点上缀着的一点由樱桃汁,心绪一阵起伏。
这些道理,她自然都懂;能主动找来这浮生阁,也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只是到底规矩了一辈子,突然有了变化,有些不习惯罢了。
握拳沉了沉气,她抬起头道:“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我之所以找来这里,是想找个嘴巴严实的,帮我解相思蛊的余毒。每个月我也只寻他帮一次忙,其他时候他想做什么,我都不管。这蛊会对他造成反噬,但请放心,至多也就让他精神萎靡几日,不会伤及性命。我略通医理,也会帮他挑理身子。钱就更不用担心,只要他能帮我保守秘密,我定不会亏待他。”
梅三娘挑眉。
风月场中的人,对这些情蛊媚药再熟悉不过。先前也不是没有人中过类似的情毒,找她们帮忙。但却没有一个,在乎这些药会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只想尽快让自己解脱。有些为了不浪费药效,还会逼着他们也一块服用,以求人间极致。
许多花娘小倌,都因为这个,香消玉殒。
连她都已经习惯,觉得一切本就该是如此。
却不想有生之年,还能瞧见一位真心为他们这种风尘中人着想的。瞧这攥着裙绦,目光忐忑又清澈的小模样,梅三娘忍不住再次“噗嗤”笑出声。
若说适才自己那般劝人,只是单纯地为了钱财,眼下她倒是真想帮一帮她。
“姑娘放心,拿人钱财,给人消灾。你有什么需要,我定会做到。就是不知,姑娘对这解蛊之人,有何要求?是要高大些,还是清瘦些?文弱书生那款,还是健硕武人之流?”
柳归雁愣了下,还真没想过这些,但既然钱都花出去了,她也没打算亏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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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生得好看的,嘴巴甜一些,爱笑些,不要总是板着张脸,凶巴巴的,跟别人欠了他十几万两银子似的。”
她道,眉心不自觉拧起,声音也带起些幽怨。
——不像在提要求,更像在抱怨什么人。
梅三娘扬了下眉梢,托腮看着她,半揶揄半认真地道:“还要本事好的?”
柳归雁一愣,明白她说的“本事”是什么,脸登时再次烧红。
梅三娘掩着嘴,乐不可支,“姑娘莫奇怪,你能安然无恙地来这里寻我们帮忙,说明已经解过一次蛊。此蛊又甚为认人,姑娘宁可重新找人,也不愿回去寻那个最初帮你解蛊的人,显然是对那人不满意。能在这件事上让人不满意的,除了本事不好,还能有什么?”
柳归雁咬着唇,如坐针毡。
其实本事是好的。
只是经验明显不足,鲁莽了些,弄得她有些疼。等适应之后,还是很舒服的。至少跟前世比起来,她还是更满意这辈子。
梅三娘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害羞,便道:“姑娘放心,我们这儿的小倌儿,别的本事没有,独独这件事,绝对能让姑娘心满意足。鹤雪。”
边上的红衣少年颔首,“奴在。”
“给姑娘把糕点递去,再不吃可就走味儿了。”
“诺。”
鹤雪边说,边再次捻起玉碟上的糕点,递到柳归雁嘴边。
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浅笑起来,长睫微微下压,眸子里的似水柔情直要溢出来,一声一声喊着“姐姐”,甜到骨子里,闹得柳归雁面红耳赤,心如鹿撞。
有生之年,竟也能体验到什么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她索性闭上眼,一口咬住那块扰人的糕点,打算吃完了事。
后头的屋门却先“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疾风携着早春的霜寒,吹得满屋纱幔猎猎狂舞,男人划破层层纱幔扎过来的眼神,更是比外间的风雪还要砭人肌骨。
柳归雁浑身一抖,嘴里的糕点忽然就变成一块滚烫的山芋,叫她不知该如何咽下。
19.争宠
太倒霉了!
太倒霉了!
怎么每次都在这种时候被他撞见?
是她和长安这地方气运不合,还是他们命里犯冲?
其实她也没必要这么紧张,毕竟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名义上的关系,只是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罢了,日头一照,烟消云散,谁都不会去在意。
可她莫名就是心虚,总感觉像是红杏出墙,被自个儿夫君当场捉奸在床一样……
落在脸上的目光越发炽热,烙铁一般,柳归雁连忙撇开脸,将嘴里的那块糕点拿下,眼珠在眶里乱转,哪里都敢看,就是不敢看他。
鹤雪也惊了一跳,不知道来人是谁,只觉他目光锐利,气势逼人,眼神跟刀子似的,直要将他连皮带骨都剥削干净。
但也仅是片刻,他便镇定下来。
原配捉奸嘛,常有的事,风月之地每日都要闹个十来场,他早就见惯不怪。别说只是踹个门了,提刀子亲自上门追杀的都有。
浮生阁前厅的那块影壁,就是被一个恼羞成怒的侯府世子给砍坏的。
可是砍坏了又能怎么样呢?
人夫人不肯回去,就是不肯回去,不仅当众把写了和离书,把他休了,还把那位被打伤的小倌带回家,衣不解带地贴身救治。救完,便直接给人扶上了位,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比在侯府当世子还享受。
虽没有个正经名分,但好歹下半辈子是锦衣玉食,无需再为钱财烦恼。
对于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已经是很不错的出路。
倘若他也能搭上这样一个贵妇,哪怕真被人家元夫砍伤了,他也乐意。
眼下就是他扭转命运的大好机会——
这位柳姑娘一看便出身不凡,年轻漂亮不说,还格外善良,寻他们这种人解蛊,还能真心实意为他们找想,自己若是能被她挑中,甚至帮忙赎身,那他下半辈子可就有着落了!
为了这个美好的梦想,被人家原配瞪几眼又怎么了?
况且人心本就是凉薄的,家花也从来不如野花香,他只要示示弱,表表可怜,天然就能博得姑娘的同情心,那人越是针对他,就越能助他成事。
如此,他还顾及什么?
哼声翻了个白眼,鹤雪也懒得再搭理门外警告的眼神,眉眼弯弯地凑到柳归雁面前,嘘寒问暖道:“姐姐为何不吃这点心?可是已经走味了,不喜欢?要不要鹤雪再去叫点别的进来?”
边说边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块已经被她咬了一小口的糕点,丢到自己口中,细细咀嚼。舌尖缓缓舔过唇角,嫣然似敷粉,目光黏黏腻腻地落在她身上,随时都要拉出丝来。
“姐姐吃过的点心,便是走味了,也是极好吃的。”
“咯吱——”
似乎有什么坚硬之物,被谁给人为捏碎了,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不少。
柳归雁看了眼鹤雪,又看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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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屋外传来一声悠悠的:“柳姑娘可真是好雅兴,要不要在下再寻几个小倌过来,一块喂你,好让你有点胃口?”
她猛一哆嗦,垂下脑袋,越发不敢说话。
鹤雪扫了眼屋外,却是垂着长睫,状似悲伤、却意有所指地先出了声:“这位大人说得极是。姐姐就多叫几个小倌进来吧,无需顾忌鹤雪的心情。只要能让姐姐开心,鹤雪怎样都是无所谓的。总好过那些没‘本事’,却还想将姐姐强留在身边的人要好,不是吗?”
此言一出,空气彻底凝固。
不只是柳归雁,连梅三娘也倒吸一口凉气,呆在原地。
——鹤雪刚来浮生阁不久,对京中这些达官贵人都还不清楚,可她却是认识的。屋外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她顶头上司魏王世子的好友,当今圣人面前的红人,摄政王越西楼!
她虽不知他和眼前这位柳姑娘就是是何关系,但瞧眼下这情况,两人明显很不一般,保不齐那初次给人家解蛊的,就是他!
而这人刚刚还被她打趣为“没本事”……
鹤雪又将这件事强调了一遍……
一股恶寒从脚底心猛然窜上,梅三娘狠狠打了个寒颤,手忙脚乱地将鹤雪往自己身后拽,瞪眼示意他闭嘴。
然越西楼却已先一步盯住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所以你是打算当着你‘姐姐’的面,跟我比一比咯?”
20.江扶崖
鹤雪愣了一愣。
他说这些话,自然是没安好心,说白了,就是想挑拨离间一下,叫门口那位知难而退,比试什么的,谁愿意啊?他这身份,又能比得过谁?
“大人说笑了,鹤雪微末之躯,如何敢与您相比较?大人还是莫要为难鹤雪了。”
说着,他垂下眼,鸦羽般的长睫将桃花眼底罩上一片哀然的暗影。
“若是大人当真不喜欢鹤雪,鹤雪走就是了。只是姐姐眼下有难,求到此处,鹤雪纵使人微言轻,也想为姐姐出一份力。待姐姐心愿了结,鹤雪自会离开,绝不打扰。还望大人成全。”
话落,他俯身朝屋外俯身一拜,声音真诚又幽怨,楚楚又可怜,叫人想拒绝也不忍心开口。
柳归雁看得目瞪口呆。
这话乍听是在为她着想,实则却是在强调,她来浮生阁,是来找小倌的。而她之所以要找小倌,就是因为对身边之人不满。至于这个身边之人……
瞥了眼屋外某人,她咽了咽喉咙,越发垂下脑袋,倘若地上有条缝,她怕是已经扒开钻进去。
梅三娘也绝望地闭上眼,心里一阵祈求,希望这位摄政王殿下待会儿发怒的时候,能看在魏王府的面子上,饶他们一命。
越西楼轻声一嗤,没有回应,只垂眸摩挲着白玉扳指上刚刚被他捏出来的裂缝,好整以暇地问:“柳姑娘也是这么想的?”
柳归雁一抖,直觉一股恶寒自背脊直冲天灵盖,倘若自己敢说是,只怕小命都要难保。
她忙看向鹤雪,嚅嗫出声:“要不你还是先……”
还没说完,鹤雪便抬起头,焦急抢白:“大人莫要为难姐姐,一切都是鹤雪的错。
“是鹤雪不识好歹,仗着自己三岁丧父,四岁丧母,被家中亲戚辗转变卖,受尽人情冷暖,还不容易在浮生阁落了脚,便想快些给自己寻个片瓦遮顶。
“大人出身尊贵,不懂那种吃不饱、穿不暖、过了今天没明天的生活。鹤雪也当真只是害怕了,今日在姐姐身上感受到家的滋味,便有些忘乎所以。若是让大人不高兴,便请大人责罚于鹤雪,莫要责怪姐姐。说到底,鹤雪也只是不希望再次被人抛弃罢了。”
柳归雁:“……”
拒绝的话语,就这么卡在嘴边,再说不出口。
越西楼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嘴角不由扯起一抹冷笑,“看来柳姑娘也是这般想的,是越某不识抬举,打扰姑娘的雅兴了。如此,便告辞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半点不见犹豫。
柳归雁心中空了一下,连忙起身要追,鹤雪拽住衣袖,动弹不得。
梅三娘一把将鹤雪扯到自己身后,着急地挤眉弄眼,“都这时候了,你捣什么乱?”
鹤雪不服,昂着下巴理直气壮,“我当真是为了姐姐着想。姐姐来找我们,不就是不希望那个人帮她解蛊?若是让姐姐现在追出去,他定会误会,是姐姐改了心思,到时姐姐又该怎么办?”
梅三娘一噎,还真叫他问住。
鹤雪越发得意,甩开梅三娘的手,径直走到柳归雁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姐姐不愿意接受他,那现在把人追回来,少不得还要再拒绝他一遍,他定然会更加生气。可若是不拒绝,姐姐就只能委屈自己,勉强与他解蛊。届时不痛快的,就成了姐姐自己。让他觉察出来,保不齐还是会生气,届时里外不是人的,依旧是姐姐。如此,姐姐还要继续追吗?”
柳归雁抿了抿唇,沉默下来。
鹤雪方才那番做法,她的确瞧不上,可这段话说得也的确在理。让她找越西楼解蛊,自然是不可能的,否则她何必绕这么一大圈,跑这浮生阁来?
可真要她因为这点事,就这么把人得罪了,她也没这打算。
到底是帮过她的救命恩人,她便是没打算和他牵扯太多,也不该和与他结怨。
正为难间,屋外传来两道拍掌声。
江少微戴着半张鎏金镶玉的狐狸面具,从门外进来,敲着折扇,似笑非笑地打量鹤雪,“想不到小小浮生阁,竟藏龙卧虎。鹤雪公子当真是好口才,埋没在这里,委实屈才了。”
鹤雪心中一凛,不知这人是谁,可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由蹙起眉,警觉地打量。
梅三娘却已收起所有人前不正经的模样,拉着他,匆匆跪下,“鹤雪刚进楼没两个月,许多规矩都还不懂,还望公子莫要责罚。明日我定带着他,亲自上门给摄……越公子赔礼。”
——浮生阁属于魏王府之事,乃是楼里最大的机密,只有梅三娘和几个信得过的花娘小倌知道。鹤雪资历轻,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这些事,自是不会让他知道。
可京中虽人不知越西楼和魏王府的关系?
若是她在这里直呼越西楼的身份,少不得要叫鹤雪猜出江少微的身份,万一他以后说漏嘴,麻烦可就大了!
她只能暂且改口称“越公子”。
原以为凭世子爷和越西楼的交情,见越西楼被这般羞辱,世子爷少不得要呲打他们一顿,闹不好还要亲自将他们捆去摄政王府,三跪九叩地给人家认错。
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不想江少微只说了这一句,就赞赏地朝鹤雪竖起大拇指,扭头又看向柳归雁,笑眯眯地道:“柳姑娘来找小倌,是有什么要求?你放心,浮生阁别的没有,小倌,管够!”
梅三娘:“……”
好吧,这年头的兄弟挚交,她也是不懂了。
柳归雁看着他,脸色也变得格外复杂。
若说来浮生阁之前,她还不知道这座闻名长安的妓馆,究竟是何人的手笔。而今看到越西楼这般堂而皇之地踹门进来,梅三娘还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她若再想不明白,就真是白白重生了。
难怪啊!
前世那群士族那般强势,连圣人都敢不放在眼里,最后无一不被越西楼收拾得服服帖帖。哪怕有些是被“冤枉”的,也不敢反抗,原是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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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抓到把柄,不敢声张。
如此庞大的情报网,得亏魏王是个忠的,否则还真不知,圣人这皇位究竟能不能坐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早晚是要离开长安的,这种朝堂纷争,能不掺合就不掺合。
在心底小小地感慨了一下,她便收敛好所有情绪,淡然道:“无甚要求,只要他不介意我身上的相思蛊就行。”
“不介意的不介意的!鹤雪定尽自己所能,伺候好姑娘,不叫姑娘有半点不适!”鹤雪亮着眼睛,拼命自荐,恨不能现在就把自己洗干净,送到她榻上。
然江少微大手一摆,却又把他摁了回去,“诶,你先别急。咱们浮生阁一向以‘客人至上’,柳姑娘既是要长期雇养一个小倌,自是要让她选个可心的人儿。三娘,你这就亲自过去安排,将楼里最好的小倌儿统统叫来,哪怕今日不营业,也务必要让柳姑娘挑个痛快!”
梅三娘:“…………”
眼神越发一言难尽,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领命出去办。
鹤雪心有不满,还欲再言。
江少微却精准地抬指封住他的哑穴,重新满上一盏茶,含笑推到柳归雁面前,“柳姑娘既是因为中了相思蛊,才想寻小倌帮忙,那之前那位帮姑娘解蛊的人,为何姑娘不肯继续寻他?可是对他有所不满?”
这话若是梅三娘来问,她随口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可换成越西楼的好友来问……
柳归雁抿着唇,不敢轻易开口。
江少微瞧出她的顾虑,笑着安慰她:“姑娘莫怕,在下只是好奇,并无恶意,也不会将姑娘的话告诉其他人。若姑娘当真介意,不如就只回答在下,倘若他再次过来毛遂自荐,姑娘可会接受?”
柳归雁沉吟不语。
扪心自问,她对越西楼并不讨厌。且因着他前世今生的数次帮忙,她还挺感激的。若是他当真再来,她也的确不好意思一直拒绝。
可他真的还会再来吗?
那样骄傲的人,能主动上门寻她一次,就已经是奢望,如何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放下身段?没得将她碎尸万段,就已经很不错了……
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她刚想回答,门外就先传来梅三娘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的惊惧。
“公子,人来了。”
柳归雁诧异,不知她在害怕什么,以为当真是找来了一大帮人,正琢磨要怎么劝离一些。
就见屋门推开,只一人穿着一身纯白布衣,抱着一张琴,孑然站在廊下,通身无饰,人还病恹恹的。然抬眸的一瞬,那青竹簌玉般超然出尘的气质,便随着开门时的劲风充盈满屋,连午后的骄阳都黯然失色,仿佛唯有他才是光源所在。
“奴,江扶崖,见过公子,见过柳姑娘。”
柳归雁盯着他的脸,震惊得说不出来话。
江少微也颤了下手,纵使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克制不住双眼瞪得滚圆。
心中直叹:兄弟,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