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名媛》 第171章 琴心剑胆 暮春三月的侯府别院,竹林深处。 单贻儿站在青石铺就的空地上,一身素白劲装,手中长剑垂地。距离为苏卿吾报仇雪恨已过去月余,那股支撑她数年、淬入骨髓的恨意骤然消散后,留下的竟是一片茫然的空荡。白日里她仍是南曲班子的台柱,夜晚却常于梦中惊醒,手中仿佛还握着复仇时那柄染血的短刃。 “来了?”张友诚的声音从竹径那头传来。 他今日未着侯爷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步履沉稳。这位一品军侯救她于危难,教她剑术,带她入四方馆读书明理,最后竟真陪她完成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复仇。外人眼中,他是权势煊赫的侯爷;在她面前,他却始终是那个在四方馆庭院里,一招一式耐心纠正她剑姿的张先生。 “侯爷相邀,岂敢不来。”单贻儿挽了个剑花,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 张友诚不以为意,拔剑出鞘:“老规矩,三十招内,你若能逼我退后三步,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这是他们之间延续数月的默契。起初是为了磨砺她的剑术,后来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往来借口。 竹叶沙沙作响。 单贻儿率先出手——不是往日学自张友诚的军中剑法,而是她自己琢磨出的、融合了青楼舞姿的诡谲路数。剑锋斜挑,身姿旋如惊鸿,明明该是杀招,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这是她用十年风月场磨出的本事:将最危险的东西,包装成最动人的姿态。 张友诚格挡,拆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十招过后,单贻儿的剑势愈发凌厉。她将那些无处安放的迷茫、复仇后的虚无、对前路的惶惑,全部倾注于剑尖。竹影摇曳间,白衣翻飞如鹤,剑光凛冽似雪。 第二十七招,她使出一式极险的突刺,剑锋直指张友诚咽喉三寸处——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偏开,只削落他鬓边一缕发丝。 “你心乱了。”张友诚收剑,忽然道。 单贻儿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是啊,心乱了。仇报了,可然后呢?继续做南曲班子的名妓,等着年华老去,或是被某个权贵纳为玩物?苏卿吾教她下棋时说“落子无悔”,可她的人生棋盘上,下一子该落在何处? “侯爷今日邀我,不只是为了切磋吧。”她垂眸,将长剑归鞘。 张友诚没有回答,而是走向竹林深处的一方石桌。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白瓷杯在竹影光斑间泛着温润的光。他斟茶,推过一盏:“坐。” 单贻儿迟疑片刻,终是落座。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尝在口中,只觉一片苦涩。 “这些日子,你每次练剑都带着一股狠劲。”张友诚缓缓道,“不是对敌的狠,是对自己的狠。” 单贻儿指尖微蜷。 “苏卿吾的仇已了,可你好像把自己困在了更深的牢笼里。”他看着她,目光如炬,“贻儿,剑是兵器,也是心镜。你的剑告诉我,你在害怕。” “我怕什么?”她下意识反驳,声音却虚浮。 “怕前路茫茫,怕此生就此定型,怕……”张友诚顿了顿,“怕自己终究逃不脱‘青楼女子’这四个字。” 单贻儿骤然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竹林寂静,只有风穿叶隙的簌簌声。 良久,张友诚忽然起身,重新拔剑。这一次,他没有摆出对阵的架势,而是起手一式极古朴的剑招——那是他最初教她的,军中最基础的“守心式”。 “看好了。”他说。 剑随人走,人随剑行。张友诚的剑法毫无花哨,却自有一种磅礴的气度。那不是杀人技,而是守御之道:剑锋所向,画地为疆,不退不让,不卑不亢。 单贻儿怔怔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在教剑,这是在传道。 一套剑法使完,张友诚收势,额角已有细汗。他走回石桌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单贻儿面前,一字一句道: “这些话,我本想过些时日再说。但今日见你剑中意绪,知道不能再等。”他深吸一口气,“从你为苏卿吾四处奔走、以柔弱之躯谋划复仇开始,我便注意到你。后来教你剑术,带你入四方馆,与其说是助你报仇,不如说是……想多看看你。” 单贻儿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看你如何将十年风尘磨成铠甲,看你如何以才智为刃劈开绝境,看你柔韧如柳却锋利如剑。”张友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见过无数名门闺秀、将门虎女,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从淤泥里长出来,却开成了凌霄花。” “侯爷……”单贻儿开口,声音微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友诚截住她的话,“你是想问,我堂堂一品军侯,难道不怕你这青楼出身玷污门楣?不怕朝中非议、不怕世人眼光?” 单贻儿默然,这正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张友诚忽然笑了。他拔出佩剑,剑尖斜指苍穹,日光在剑身上折射出炫目光华。然后他转身,剑锋回转,轻轻点在单贻儿身前的青石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条线,”他说,“线外,是世人的眼光、是门第之见、是那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 剑尖抬起,指向单贻儿,又回转指向自己心口。 “而线内,在我眼中、在我心里——”他的目光如灼灼烈日,毫无闪避地望进她眼底,“只有单贻儿。” 只有单贻儿。 不是青楼名妓,不是五品官家庶女,不是任何身份标签。只是单贻儿,这个从绝境中一步步走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女子。 风忽然大了,竹林如海涛般汹涌起伏。无数青黄竹叶纷扬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人肩头。 单贻儿怔怔看着他,看着这个手握重权却在她面前单膝点地、以剑为誓的男人。十年了,自被卖入青楼那日起,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所有的好都要代价,所有的情都需算计”。可此刻,她竟在那双眼里找不到一丝算计,只有一片赤诚如火的坦荡。 眼眶不知何时发热。她猛地别过脸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侯爷可知……”她声音微颤,“我这样的人,心是冷的,血是脏的,手是沾过……” “我知道。”张友诚平静道,“我知道你为复仇做过什么,知道你的手段不总是光明。但那又如何?”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拾起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竹叶,“这世上,谁的手真正干净?庙堂之上,沙场之中,哪个不是满手尘土、一身血腥?” 他将竹叶轻轻放在石桌上:“贻儿,我要的不是白璧无瑕的玉器,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走过风雨的人。” 单贻儿终于转过头来。泪水没有落下,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在眼眶里盈着一层薄光。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坚定,心底那座冰封多年的城池,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 “侯爷今日之言,”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是心血来潮,还是……” “是深思熟虑。”张友诚接过话头,“从决定教你剑术那日起,便已想清楚。只是那时你心有执念,我说不得,也不该说。”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盏茶,也给她的杯子续上:“今日告诉你,不是要你立即回应。只是不愿见你再困于心牢——你单贻儿的前路,从来不该被任何身份束缚。” 单贻儿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垂眸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许久,极轻极轻地说了句: “剑心通明……侯爷方才那套剑法,我好像看懂了些。” 张友诚笑了,不是往日那种沉稳持重的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带着少年气的笑意:“那便够了。” 日影西斜,竹林的影子被拉得斜长。远处传来侯府仆役轻声呼唤用晚膳的声音,张友诚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单贻儿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自己走便好。有些事……我需要想想。” 张友诚点头,没有强求。只是在单贻儿转身步入竹径时,他忽然开口: “贻儿。” 她回眸。 “无论你想多久,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他站在漫天竹叶纷飞中,玄衣墨发,身姿如松,“我今日说的话,永远作数。” 单贻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张友诚独自立于石桌旁,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那堵墙已经开始松动了。 而单贻儿走出侯府别院,踏上回南曲班子的马车时,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竹林已成一片朦胧墨影,可那个男人执剑而立的身影,却清晰得仿佛烙在了眼底。 她低头,摊开掌心。方才刻意掐出的月牙形红痕还在,微微刺痛。 可心底那片茫然空荡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破土而出了。 马车辘辘驶入京城繁华的街道,两侧灯火次第亮起。单贻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回响着那句: “我眼中只有单贻儿。” 十年风尘,一朝倾心。 这局棋,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得好好想想了。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朱门宴 五日后,侯府送来的帖子摆在了单贻儿的妆台上。 描金云纹的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力透纸背,写着“敬邀单姑娘赴寒舍春日小宴”。落款处“张友诚”三个字写得格外舒展,仿佛能想象出他执笔时笃定的神态。 翠浓捧着帖子,手都在抖:“姐姐,这、这可是侯府正宴的帖子!从前只有那些诰命夫人、世家嫡女才收得到的……” 单贻儿对镜理着鬓边珠花,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慌什么。” “可是姐姐,”翠浓压低声音,“这几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侯爷被南曲班的狐狸精迷了心窍,竟要请个风尘女子入府赴宴。今日那宴上,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姐姐笑话呢!” 镜中人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让她们看。” 她放下梳子,指尖拂过妆匣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素银簪子,是苏卿吾当年赠她的及笄礼。她凝视片刻,终是合上了匣子,转而取出张友诚前日派人送来的锦盒。 盒中是一支白玉嵌红宝的步摇,样式简洁大气,不似寻常闺阁之物,倒有几分将门风骨。附着的字条上只有一句:“此物衬你。” 单贻儿将步摇簪入云鬓。红宝映着烛光,在她发间灼灼如星。 --- 侯府门前车马如龙。 单贻儿的青绸小车混在一众华盖朱轮的马车中,显得格外素净。她掀帘下车时,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今日她穿一袭月白云锦襦裙,外罩天水碧半臂,素净得几乎与满园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可当众人看清她发间那支红宝步摇,看清她步履间从容不迫的气度时,窃窃私语声反而低了下去——那步摇,分明是已故老侯爷夫人的遗物。 “张侯爷竟将先母遗物赠予她?”有人倒吸冷气。 单贻儿恍若未闻,只将请帖递与门房。老管家亲自迎上来,恭恭敬敬引她入内:“单姑娘请随我来,侯爷已在花厅等候。” 穿过三重垂花门,宴席设在临水的听雨轩。轩外一池春水,碧荷初绽;轩内宾客盈门,珠环翠绕。单贻儿踏入的瞬间,满堂笑语骤然一滞。 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张友诚从主位起身。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锦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多几分贵气。见她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大步迎上:“来了。” 两个字,平淡如常,却让满座皆惊——堂堂一品军侯,竟亲自下阶相迎一个青楼女子? 单贻儿盈盈一礼:“贻儿来迟,请侯爷恕罪。” “不迟,”张友诚虚扶一把,引她至自己左侧的席位,“宴还未开。” 那位置紧挨主位,历来是侯府女主人的席位。席间几位年长贵妇已变了脸色。 “侯爷,”一位穿着丁香色褙子的夫人开口,语气温和,话却带刺,“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千金?妾身眼拙,竟认不出来。” 张友诚坦然道:“这位是南曲班子的单贻儿姑娘。” “南曲班子”四字一出,席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单贻儿垂眸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浑然不觉。茶香氤氲中,她抬眼看向那位夫人,微微一笑:“贻儿出身微贱,夫人不认得也是常理。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那夫人不料她如此坦然,怔了怔才道:“家夫在礼部供职,姓周。” “原是周夫人。”单贻儿颔首,“早闻周大人精研礼法,夫人想必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这话说得客气,周夫人却听出弦外之音——既知礼法,又何故当众给人难堪?她脸色微僵,讪讪不再言语。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声起,歌姬婉转吟唱,可席间气氛始终微妙。单贻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打量她的衣着、首饰、仪态,寻找任何可供指摘的瑕疵。 酒过三巡,一位穿着绯红遍地金褙子的年轻妇人忽然笑道:“早闻单姑娘才艺双绝,尤擅琵琶。今日侯爷设宴,不知我等可有耳福,听姑娘奏上一曲?” 席间霎时安静。 谁都知道,这看似客气的邀请,实则是要单贻儿当众“献艺”——如同那些在宴席上助兴的乐伎歌女。 张友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单贻儿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单贻儿迅速收回手,起身朝众人一福:“承蒙夫人抬爱,贻儿便献丑了。” 早有眼色的婢女捧上琵琶。那是一把紫檀木五弦琵琶,螺钿镶面,品相极佳。单贻儿试了试弦,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她想起很多年前,生母还在世时,曾抱着她说:“我儿的手,合该弹琴作画,不该沾这些腌臜事。”后来入了青楼,琵琶成了谋生的工具,每一根弦都浸着泪与血。苏卿吾说她琴音有杀伐气,张友诚说她曲中有铮铮铁骨。 那么今日,便让这些人听听,什么叫铮铮铁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尖拨弦,第一个音迸出—— 不是柔媚婉转的《霓裳》,不是哀怨缠绵的《长恨歌》。而是金戈铁马、裂石穿云的《破阵》! 弦声如急雨,如惊雷,如万马奔腾踏碎山河。单贻儿闭目而奏,十指翻飞间,众人仿佛看见黄沙漫卷的边关,看见浴血搏杀的将士,看见残阳如血映照白骨荒原。这是她在四方馆读兵书时心有所感编的曲,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兵法,每一段激昂都藏着不甘。 席间有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当啷”一声脆响。 可无人顾得上去看。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个抚琴的女子——她坐得笔直,脊梁如竹,素净衣裙在穿堂风中微微飘扬,发间红宝步摇随着激烈的指法轻轻颤动,折射出凌厉的光。 这不是取悦宾客的靡靡之音。 这是宣战。 最后一个音符铮然而止,余音在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满堂死寂。 单贻儿缓缓睁眼,将琵琶交还婢女,重新坐回席位。她端起茶杯,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席间忽然响起一声喝彩。众人看去,竟是那位素来以古板着称的兵部老侍郎。老先生激动得胡须都在抖,“此曲有金石之声,有沙场之气!老夫戍边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撼人心魄的琵琶!” 这一声如同打破冰面,席间陆续响起赞叹声。那些原本轻蔑的目光,渐渐转为惊异,再转为复杂。 唯有周夫人那几位,脸色愈发难看。 绯衣妇人强笑道:“单姑娘果然……非同凡响。只是这曲子杀气太重,今日春日小宴,似乎不太合宜呢。” “不合宜么?”单贻儿浅啜一口茶,抬眼看向她,“夫人可听过一句话——‘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如今边关未宁,朝中上下皆当警醒。贻儿以为,听听这样的曲子,反倒比那些软绵绵的调子更合宜些。” “你——”绯衣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友诚忽然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如春风化雪,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他举杯起身,环视席间众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诸位今日可有耳福了。此等才情——”他转头看向单贻儿,目光灼灼如日,“满京城无人能及。” 满座哗然。 这话太重了。重到可以压死所有流言蜚语,重到可以砸碎所有门户之见。 单贻儿心尖一颤,抬眸看他。他站在满堂华彩中,身后是轩外一池春水,眼中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友诚伸出手:“贻儿,随我来。”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平等的邀约。 单贻儿静了一瞬。她看见周夫人煞白的脸,看见绯衣妇人惊愕的眼,看见席间那些复杂难辨的神情。十年了,她一直在这些目光中挣扎求生,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将真心层层包裹。 可此刻,她忽然不想再算计了。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温暖、坚实、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轻轻握住,牵着她起身,在满堂死寂中,从容步出听雨轩。 身后传来杯盘轻碰声、压抑的议论声,可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 穿过九曲回廊,张友诚将她带至侯府后园的观星台。这是府中最高处,可俯瞰大半座府邸,远处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夜风拂面,吹散了宴席间的浊气。 “方才,怕么?”张友诚松开手,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单贻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侯爷指什么?是那些夫人的刁难,还是当众抚琴?” “都是。”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点。但不是怕她们,是怕……”顿了顿,“怕给侯爷惹麻烦。” 张友诚低笑:“麻烦?你可知方才兵部李老侍郎离席前,特意来找我,说‘此女胸有丘壑,非常人也’?”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漫天星子,“贻儿,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单贻儿望向远处灯火,沉默良久,忽然问:“侯爷今日邀我赴宴,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是。”张友诚坦然承认,“我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对你。但我更知道,你应付得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况且,有些事总要面对。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张友诚看重的人,轮不到他人轻贱。” “看重的人……”单贻儿轻声重复,转眸看他,“侯爷可知,今日之后,你我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那些言官御史的折子,明日就会堆满御案。” “那又如何?”张友诚挑眉,“我半生戎马,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封折子?”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那支步摇,“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生前最爱。她说,要留给将来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 单贻儿呼吸微滞。 “今日之前,我还在想是不是太急了。”张友诚收回手,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可见你在席间从容应对,见你一曲《破阵》震住满堂,我便知道——就是你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风骤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单贻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侯爷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张友诚说得理所当然,“你前半生太苦,后半生理应被人捧在手心。”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单贻儿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宴席未散,侯爷该回去了。” “你呢?” “我该回南曲班了。”她微微一笑,“今日一宴,明日必有新戏。我得回去……好好准备。”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我让人送你。” “不必。”单贻儿福身一礼,“侯爷留步。” 她转身走下观星台,月白裙裾在石阶上迤逦如流水。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步,回眸望来。 张友诚仍站在高台之上,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动作随意得像送别老友。 单贻儿也抬手示意,然后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 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了,张友诚才收回目光,望向手中不知何时摘下的竹叶。叶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忽然笑了。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侯爷,席已散了。周夫人走时脸色很不好看,怕是……” “随她去。”张友诚将竹叶抛入风中,“传话下去,从今日起,单姑娘在府中一切用度,比照侯夫人规制。” 老管家一震:“这……怕是于礼不合……” “礼是人定的。”张友诚转身,眸光在夜色中锐利如剑,“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张友诚认定的妻子,从来只有一个单贻儿。” --- 马车驶离侯府,单贻儿靠在车壁上,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一丝疲态。 今日这场仗,她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干脆。 可为何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掀帘看向窗外,京城夜市依旧繁华,行人如织,笑语喧哗。这些人中,有多少明日会谈论今日侯府宴席上的惊世一曲?有多少会嘲笑张友诚被美色所迷?又有多少,会真正听懂那曲《破阵》中的不甘与傲骨? “姐姐,”同车的翠浓小声问,“那位张侯爷……对姐姐是认真的么?” 单贻儿没有回答。 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满京城无人能及”时的笃定,想起观星台上那句“后半生理应被人捧在手心”。 半晌,她轻轻说了句连自己都惊讶的话: “或许……值得赌一次。”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她已重新挺直脊梁。推门下车的瞬间,那个从容淡定、无懈可击的单贻儿又回来了。 今夜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但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完)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3章 风月赌局 侯府宴后的第七日,单贻儿在南曲班子的雅阁里,从翠浓口中听到了那个赌局。 “说是英国公家的小公爷牵的头,一帮子纨绔在‘醉仙楼’设了局。”翠浓一边收拾妆台,一边压低声音,“赌注已经押到三千两了,就赌张侯爷对姐姐……不过是一时新鲜,不出三月必定厌弃。” 铜镜里,单贻儿正对镜描眉的手顿了顿。眉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她忽然笑了:“三千两?原来我单贻儿在这些人眼里,就值这个数。” “姐姐还笑!”翠浓急得跺脚,“那些话可难听了,说什么侯爷不过是图个新鲜,等玩腻了……” “等玩腻了,就会把我像破布一样扔开,是么?”单贻儿接上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放下眉笔,指尖轻轻抚过张友诚送的那支红宝步摇——这些日子她日日戴着,已然成了习惯。 窗外传来南曲班姑娘们练嗓的咿呀声,混着街上小贩的叫卖。这间雅阁她住了七年,每一处角落都浸透了脂粉香和算计心。从前她觉得,能从这里走出去便是幸运,可如今张友诚给她的,是一个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正沉思间,阁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的是侯府的管事,四十来岁,姓陈,是那日在宴上领她入席的老管家。他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单姑娘,侯爷让小的送来的。” 信笺素白,墨迹犹新。单贻儿展开,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百花宴,可愿同往?” 没有解释,没有宽慰,就这么简单直接的一问。 单贻儿看着那行字,眼前却浮现出张友诚执笔时的模样——定是坐在书房那张紫檀木大案后,眉眼沉静,落笔如剑。 她转身走至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背面回了一行娟秀小楷: “固所愿也。” --- 百花宴设在城东的“沁芳园”,是荣亲王府的别业。这位王爷是今上胞弟,素来风雅,每年春日都会广邀京中才子佳人赴宴,吟诗作对,赏花品茗,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雅集之一。 单贻儿知道,张友诚带她来此,是要将她正式引入京城最顶层的交际圈。这比侯府家宴更进了一步——能收到百花宴请柬的,非富即贵,且多是真正的风雅之士。 马车停在沁芳园门前时,早有眼尖的认出这是侯府的车驾。待单贻儿扶着小厮的手下车,周遭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绣银线兰花纹的半臂,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红宝步摇,耳畔一对珍珠坠子轻摇。这身打扮素净雅致,若换作旁人,恐怕要淹没在满园姹紫嫣红中。可偏偏是她——身姿如柳,步履若莲,眉眼间那股经年风霜淬炼出的沉静气度,让满园春花都失了颜色。 “张侯爷到——”园中仆役高声通传。 张友诚从另一辆马车下来,今日未穿侯爷朝服,只着一身墨蓝暗纹锦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他走到单贻儿身侧,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走吧。” 单贻儿将手轻轻搭在他臂弯,二人并肩步入园中。 沁芳园果然名不虚传。时值仲春,园中百花竞放,桃红李白,海棠似锦,更有数十株名贵牡丹含苞待放。曲水流觞,亭台错落,处处可见锦衣华服的宾客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对弈,或泼墨挥毫。 单贻儿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而来。探究的、鄙夷的、好奇的、嫉妒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层层包裹。 “怕么?”张友诚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单贻儿抬眼看他:“侯爷今日怎么总问这个?” “因为想听你说实话。” 她沉默片刻,如实道:“有一点。但不是怕这些人,是怕……”顿了顿,“怕给侯爷丢脸。” 张友诚轻笑出声:“丢脸?你单贻儿若会丢我的脸,这满京城便无人能给我长脸了。”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主宴的水榭。水榭临湖而建,四面通透,可赏湖光山色。荣亲王年过四十,保养得宜,正与几位老臣品茶说笑,见张友诚来,起身相迎:“友诚来了!这位是……” “单贻儿姑娘。”张友诚坦然介绍,“贻儿,这位是荣亲王殿下。” 单贻儿盈盈一礼:“民女见过王爷。” 荣亲王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掠过惊艳,随即笑道:“早闻单姑娘才艺双绝,今日一见,果然不俗。”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席间几位世家子弟已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众人按位次落座,单贻儿的位置依旧在张友诚身侧。她垂眸端坐,姿态优雅得不输任何世家闺秀,可耳边还是飘来几句低语: “还真带来了……” “赌局可热闹了,听说押‘三月之内’的已经占了七成……” “到底是风月场出来的,装得倒像……” 单贻儿面不改色,只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酒过三巡,荣亲王提议行酒令助兴。这是百花宴的惯例,众人纷纷附和。英国公家的小公爷——一个二十出头、锦衣华服的青年——忽然笑道:“久闻单姑娘才情过人,不知今日能否让我等开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席间霎时安静。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挑衅。 单贻儿抬眸,看向那位小公爷。对方眼中满是戏谑,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微微一笑:“小公爷过誉了。贻儿才疏学浅,只略懂些皮毛。” “单姑娘谦虚了。”小公爷不依不饶,“这样吧,咱们玩个‘飞花令’,以‘春’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三杯。姑娘既然来了,总不好只坐着看热闹吧?” 张友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单贻儿却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 “小公爷盛情,贻儿却之不恭。”她起身,向众人一福,“只是飞花令太过寻常,不如换个玩法?” “哦?”小公爷挑眉,“姑娘想怎么玩?” “贻儿从前在楼里,常与客人玩一种‘连环令’。”单贻儿声音清越,不卑不亢,“规则是:第一人吟一句诗,第二人需以诗句末字为首字接下一句,如此循环。接不上者罚酒,且要押上一样随身之物作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那几位押了赌注的纨绔:“贻儿不才,愿以这副珍珠耳坠为注,与诸位公子玩上七轮。七轮之后,若贻儿接不上,耳坠归赢家;若贻儿侥幸全胜……”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诸位公子押在醉仙楼的赌注,就请全数捐给城南慈幼局,如何?” 满座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女子不仅应战,还直接把桌下的赌局摆到了台面上!几位参与赌局的纨绔脸色青白交错,小公爷更是瞪大了眼:“你、你怎么知道……”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贻儿依然笑着,可那笑意未达眼底,“贻儿虽出身微贱,却也有几个愿意递话的朋友。” 张友诚看着她从容应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激赏。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交锋与他无关。 荣亲王哈哈大笑:“有意思!本王做这个公证人!来人,取纸笔来,将赌注一一记下!”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小公爷咬牙:“好!就依姑娘!不过,若姑娘输了,不仅要留下耳坠,还要……”他瞥了张友诚一眼,终究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单贻儿却接了下去:“还要怎样?小公爷不妨直说。” “还要当众承认,你配不上张侯爷!”小公爷豁出去了。 水榭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张友诚,却见他只是把玩着酒杯,神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的事。 单贻儿静了一瞬,忽然笑了:“好。” 她摘下耳畔的珍珠耳坠,轻轻放在案上。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苏卿吾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开始吧。”她说。 --- 第一轮,小公爷起令:“春城无处不飞花。” 单贻儿接:“花落知多少。” 第二轮,另一位纨绔接:“少小离家老大回。” 单贻儿几乎不假思索:“回眸一笑百媚生。” 第三轮,“生当作人杰。” “杰阁崇成接翠微。” 第四轮,“微雨燕双飞。” “飞入寻常百姓家。” 每一轮,单贻儿都接得又快又准。她站在水榭中央,青衫素裙,身姿如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那些诗句从她唇间流淌而出,仿佛早已融进骨血里。 席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神色渐渐变了。 他们这才想起,这女子虽出身青楼,可当年教导她的,是国公府嫡长子苏卿吾。那个名满京城的才子,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样不落。 第五轮,一位以才学自诩的世家子起身,吟了句极生僻的:“家临九江水。” 这是要故意为难了。 单贻儿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扬:“水是眼波横。” 第六轮,又一人接:“横看成岭侧成峰。”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第七轮,最后一位纨绔起身,额上已见汗。他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怒发冲冠凭栏处!” 这是岳武穆的《满江红》,末字“处”极难接续。席间有人已摇头,认为此局必胜。 单贻儿静立片刻。春风穿榭而过,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卿吾教她读这首词时说过:“此词有金石声,当击节而歌。” 她闭目,再睁眼时,声音清亮如剑鸣: “处士风流垫角巾!” 满堂皆寂。 这是前朝大儒咏隐士的诗句,冷僻至极,却接得天衣无缝! 七轮已过,单贻儿全胜! 小公爷脸色煞白,手中酒杯“当啷”落地。其余几位纨绔更是面如死灰——他们押在醉仙楼的,可不止三千两! 单贻儿缓缓走回席位,重新戴上那对珍珠耳坠。她抬眸看向小公爷,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诸位公子,可还要赌?” 那笑容温婉,可眼底的锋芒,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荣亲王抚掌大笑:“精彩!精彩!单姑娘果然才情无双!来人,按姑娘说的,将那些赌注全数记下,明日就捐给慈幼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友诚这时才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单贻儿身侧。他看也没看那些纨绔一眼,只对荣亲王拱手:“王爷,贻儿今日乏了,我先送她回去。” “好好好,去吧。”荣亲王笑眯眯地摆摆手。 二人并肩走出水榭,将满堂复杂的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沁芳园,坐上马车,单贻儿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怕了?”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不是怕。是……”她顿了顿,“太久没这样与人较劲了。” 从前在青楼,她也常与客人行酒令,可那是为了讨好,为了谋生。今日不同,今日她是单贻儿,是为自己而战。 张友诚看着她,忽然道:“那对耳坠,是苏卿吾送的吧。” 单贻儿一怔,下意识抚上耳畔:“侯爷怎么知道?” “你看它的眼神不一样。”张友诚语气平静,“方才押注时,我以为你会选别的。” “正因为是苏公子送的,才更要押。”单贻儿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若在天有灵,定会为我今日之举欣慰。” 马车驶过繁华街市,张友诚忽然叫停。 “侯爷?”单贻儿疑惑。 张友诚推开车门,对候在外头的陈管事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陈管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回来。 “这是……”单贻儿不解。 “醉仙楼那边,我已让人去清了赌注。”张友诚接过锦囊,在单贻儿惊讶的目光中,将锦囊递给路旁一个带着孩子的乞妇,“这些银子,按你说的,捐给需要的人。” 那乞妇愣愣接过,待看清锦囊里的银票,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张友诚示意车夫继续前行,重新关上车门。车厢内重归安静,单贻儿怔怔看着他:“侯爷为何……” “你赢的赌注,自然由你处置。”张友诚说得理所当然,“况且,让那些人掏钱做点善事,也算积德了。” 单贻儿忽然笑出声来。这是今日第一次,她笑得毫无负担,眉眼弯弯,眼底星光闪烁。 张友诚看着她笑,眼中也漾开暖意:“笑什么?” “笑侯爷……”单贻儿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有时候真像个任性孩子。” “只在你面前。”张友诚坦然承认。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单贻儿推门下车,转身欲言,却见张友诚也跟了下来。 “侯爷?” “送你到门口。”他说。 二人并肩走在狭长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远处传来南曲班姑娘们练曲的歌声,咿咿呀呀,缠绵悱恻。 走到雅阁门前,单贻儿停步:“今日多谢侯爷。” “谢我什么?” “谢侯爷……”她抬眸看他,夕阳在她眼中碎成万千光点,“让我可以做单贻儿。” 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是任何身份的囚徒。 张友诚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红宝步摇:“这支簪子,很适合你。” 他的指尖温热,拂过她微凉的肌肤。单贻儿呼吸一滞,却没有躲开。 “三日后,四方馆有场讲学。”张友诚收回手,语气如常,“讲的是《孙子兵法》虚实篇。你若得闲……” “我去。”单贻儿脱口而出。 张友诚笑了:“好。” 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巷口拐角处一闪,消失不见。 单贻儿站在门前,许久未动。暮色渐浓,巷子里传来谁家炊烟的香气。她抬手轻触鬓边步摇,忽然想起今日那些纨绔惨白的脸,想起荣亲王抚掌大笑的模样,想起张友诚将锦囊递给乞妇时平静的侧脸。 “姐姐?”翠浓探出头来,“怎么不进来?” 单贻儿回神,踏进门槛。阁内烛火已燃,将她素净的身影拉得斜长。 “姐姐今日……”翠浓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没事。”单贻儿走到妆台前,对镜取下那对珍珠耳坠,小心收进妆匣底层。然后她拿起张友诚送的那支红宝步摇,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 烛光下,红宝灼灼如心火。 “不仅没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还赢了一场硬仗。”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而这座繁华帝都里,关于单贻儿的传说,从今夜起,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4章 夜话西厢 一场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暖阳融融,入夜后却起了北风,吹得南曲班子后院的梧桐枝叶乱颤。单贻儿从四方馆听完《孙子兵法》讲学回来时,已觉头重脚轻。她本不在意,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早练就一副硬骨头。可到了半夜,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浑身滚烫得像着了火。 翠浓急得团团转,又是煮姜汤又是请郎中。老郎中把完脉,捋着胡须道:“姑娘这是连日劳神,又感了风寒,须得静养数日。”开了方子,嘱咐务必歇着。 单贻儿昏沉沉躺了一天,时睡时醒。梦里总在赶路——有时是青楼长长的回廊,怎么也走不到头;有时是复仇路上那场瓢泼大雨,脚下泥泞湿滑;偶尔还会梦见苏卿吾,他站在远处向她招手,可她怎么也追不上。 黄昏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单贻儿被雨声吵醒,喉咙干得发痛。她挣扎着坐起身,想倒杯水,却连提壶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翠浓去应门,不多时,脚步声上了楼,停在雅阁外。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翠浓。 张友诚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常服,肩头微湿,显然是冒雨而来。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单贻儿拥被而坐,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起来了?” 单贻儿怔怔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侯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张友诚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他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皱得更深,“这么烫。药吃了么?” “傍晚时吃过一剂。”单贻儿想往后躲,却被他按住。 “别动。”张友诚转身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盅,“这是侯府厨房熬的川贝雪梨羹,润肺止咳的。”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单贻儿下意识往后缩:“不敢劳烦侯爷,我自己……” “你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稳,怎么自己来?”张友诚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单贻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她终是张嘴,温热的羹汤滑入喉中,带着梨的清甜和川贝的微苦。 一勺,两勺,三勺。 阁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勺子轻碰瓷盅的脆响。单贻儿垂着眼,不敢看他。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亲密的举动,让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轻轻颤了颤。 喂完半盅,张友诚才放下勺子。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这是宫里的金疮药,本是治外伤的,但对风寒引起的骨痛也有效。”顿了顿,“你背上……是不是旧伤又疼了?” 单贻儿猛地抬眼。她背上确实有道旧伤,是当年在青楼学舞时摔的,逢阴雨天便会作痛。这事她从未对人说过,连翠浓都不知道。 “侯爷如何……” “那日在四方馆,你练剑时右肩微沉,是旧伤牵痛时的习惯动作。”张友诚将药瓶放在枕边,“我见过太多伤兵,这些瞒不过我。” 单贻儿一时无言。她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瓷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看穿的窘迫,又像是……被人在意的暖意。 张友诚起身,从屏风后搬来一张圆凳,在距床三步外坐下。那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说话,又守了礼数。 “翠浓姑娘去煎药了,我在这儿守一会儿。”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书,“你若乏了便睡,我看看书。” 烛光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单贻儿靠着床头,看着屏风上那个朦胧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小,生母病了,父亲从未踏足她们的小院,只有乳母守着。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烛光。 “侯爷……”她轻声开口。 “嗯?” “侯爷的边关……是什么样子的?” 屏风上的影子顿了一下。张友诚合上书,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想听?” “想。” 张友诚静了片刻,缓缓开口:“边关……很荒。千里黄沙,寸草不生。夏日里,日头像烧红的烙铁,能把人晒脱三层皮;冬日里,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顿了顿,“但那里的月亮很大,很亮,圆的时候像银盘,能照见沙丘上的每一道纹路。” 单贻儿闭上眼,想象那个画面。 “夜里站岗时,能听见狼嚎,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哭。”张友诚的声音低沉下去,“头一年,我睡不着,总想京城,想侯府的热闹。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那样的安静很好。天地那么大,人那么小,什么烦恼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侯爷在边关……杀过人吗?”单贻儿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太唐突。 可张友诚没有生气:“杀过。第一次是十六岁,跟父亲出征。是个胡人少年,看起来比我还小。”他停了很久,“那晚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夜,总觉得洗不干净。” 单贻儿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虽然不是杀人,但那种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的感觉,她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呢?” “后来就麻木了。”张友诚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沙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心软。只是每次战后清点伤亡,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变成冰冷的数字……”他没说完。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单贻儿听着,忽然觉得这雨声和边关的风沙声,或许有某种相似——都是寂寞的声音。 “侯爷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起初是欣赏。”张友诚回答得很坦诚,“欣赏你的坚韧,你的才智,你在绝境中也不肯低头的傲骨。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是心疼。” 单贻儿呼吸一滞。 “心疼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心疼你明明可以哭,却总是笑着。”张友诚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雨夜的湿气,“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 现在这样。是哪样? 单贻儿不敢问。她抱紧被子,将发烫的脸埋进去一点。 “该你了。”张友诚忽然说。 “什么?” “我说了我的边关,该你说说你的……青楼了。” 单贻儿浑身一僵。那是她最不堪的过去,是她用了十年才学会坦然面对的伤疤。她可以应付任何刁难,可以谈笑间化解任何羞辱,可当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请她说说那段日子时,她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想说便不说。”张友诚像是察觉了她的犹豫。 “不。”单贻儿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望着帐顶,“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静了静,缓缓开口:“我进南曲班那年,刚满十二岁。嬷嬷说我有副好嗓子,要我学唱曲。可我那时不懂事,总想着逃。有一次真的逃了,躲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三天没吃饭。” “后来呢?” “后来被找到了。”单贻儿声音很轻,“嬷嬷当众抽了我二十鞭,说‘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那之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地方,要么学会规矩,要么死。”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学唱曲,学跳舞,学琴棋书画……样样都要拔尖。因为只有拔尖,才能活得好一点。”单贻儿扯了扯嘴角,“侯爷知道青楼里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接客,是等客。坐在妆台前,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不知道今晚来的是谁,是人是鬼。” 张友诚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头一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盐商。他身上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单贻儿闭了闭眼,“那晚之后,我哭了三天。然后就想通了——眼泪没用,恨也没用。要么沉下去变成淤泥,要么……踩着淤泥往上爬。”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我选了后者。” “所以学会了算计?”张友诚问。 “是。”单贻儿坦然承认,“算计客人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算计怎么才能抬高价码,算计怎么才能在姐妹中脱颖而出。”她自嘲地笑了笑,“侯爷,我这样的人,心里早被算计磨出了茧子,怕是……再也长不出柔软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下透。 许久,屏风后传来张友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无妨。” 单贻儿抬眼。 屏风上,那个身影站了起来。他没有绕过屏风,只是站在那里,声音透过薄薄的绢面传来: “你的过去我无法改变,但你的将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剑替你削平前路。” 我的剑替你削平前路。 九个字,像九记重锤,砸在单贻儿心口。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十年了。从被卖进青楼那天起,她就知道这辈子只能靠自己。苏卿吾待她好,教她读书明理,可那样温润如玉的公子,终究挡不住明枪暗箭。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满身伤痕和满心算计,一个人走到黑。 可现在,有个人对她说:你的前路,我替你削平。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平等的并肩。 眼泪越流越凶,单贻儿把脸埋进被子里,肩头轻轻颤抖。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 张友诚站在屏风后,听着压抑的抽泣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他想过去,想拍拍她的背,想告诉她别哭。可最终,他只是静静站着,等她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 单贻儿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她哑着嗓子问:“侯爷的剑……重吗?” 张友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笑了:“重。但握惯了,就不觉得了。” “那……”单贻儿深吸一口气,“等病好了,侯爷再教我几招吧。总不能……总让侯爷一个人握剑。”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 张友诚沉默片刻,郑重道:“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翠浓端着药碗上来,见张友诚还在,吓了一跳:“侯爷……” “药给我吧。”张友诚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绕过屏风递到单贻儿面前,“趁热喝。” 这一次,单贻儿没有推辞。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 张友诚从食盒里取出一小包蜜饯:“压压苦。” 单贻儿捡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苦涩。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该走了。”张友诚起身,“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单贻儿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张友诚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夜里要是疼,就让翠浓去侯府找我。我今夜……不睡。” 说完,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夜里。单贻儿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躺下。 枕边还放着那个素白瓷瓶。她拿起来,握在掌心。瓷瓶微凉,却让她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翠浓轻手轻脚地进来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单贻儿睁着眼,望着帐顶。 背上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喉咙也还干涩。可奇怪的是,心里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似乎……正在一点点松动。 她闭上眼,耳边回响着那句话: “我的剑替你削平前路。” 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进阁内,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单贻儿在这片月光中,沉沉睡了。这是苏卿吾死后,她第一次没有做梦。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5章 胭脂局 帖子是清晨送到的。 洒金凤纹笺,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字迹秀雅工整,落款处写着“单婉卿”。那是单贻儿嫡姐的闺名。 翠浓捧着帖子,脸色发白:“姐姐,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您可不能去!” 单贻儿正在梳妆,闻言从镜中瞥了一眼帖子,唇角微扬:“去,为什么不去?”她拿起黛笔,细细描眉,“嫡姐难得想起我这个妹妹,盛情相邀,岂能辜负。” “可是……”翠浓急得跺脚,“那日侯府宴后,满京城都在传姐姐的事。嫡小姐这时候设宴,分明是想让姐姐在那些贵女面前出丑!” “我知道。”单贻儿放下黛笔,对着镜子左右端详。镜中人眉眼精致,气度沉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嫡母面前瑟瑟发抖的庶女。“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春深了,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日,嫡姐在花园设宴招待手帕交,她偷偷躲在假山后看。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姑娘们,吃着精致的点心,说着她听不懂的诗词。她看得入神,不小心弄出声响,被嫡姐发现。 “哪来的小野种,也配偷看?”十岁的单婉卿叉着腰,满脸鄙夷,“滚回你的柴房去!” 后来嫡母知道了,罚她跪在祠堂一夜。那夜很冷,膝盖硌在青砖上,疼得钻心。她咬着牙没哭,心里却种下一颗种子——总有一天,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些人面前,让她们再也不敢轻贱她。 “姐姐在想什么?”翠浓小声问。 单贻儿回神,淡淡一笑:“在想……有些债,该还了。” --- 三日后,单贻儿如约赴宴。 宴设在一处私家园子,是单婉卿夫家的别业。单贻儿知道,这位嫡姐三年前嫁给了礼部侍郎的嫡次子,虽不及侯府显赫,却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马车停在园外,早有丫鬟候着。见单贻儿下车,那丫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还是规规矩矩行礼:“单姑娘请随奴婢来。” 园子不大,却极精巧。曲径通幽,假山叠翠,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单贻儿跟着丫鬟穿过月洞门,便听见前方水榭传来阵阵娇笑声。 “来了来了!”有人低呼。 笑声戛然而止。 水榭里坐着七八位年轻女子,个个锦衣华服,珠翠满头。见单贻儿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像审视一件货物。 主位上的单婉卿站起身。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却带着三分刻薄。七年未见,她丰腴了些,但那张脸单贻儿至死都不会忘。 “妹妹来了。”单婉卿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拉住单贻儿的手,“多年不见,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她上下打量着单贻儿素净的衣着,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只是这衣裳……未免太素了些。可是手头不宽裕?早说呀,姐姐送你几匹好料子。”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羞辱。席间几位女子掩口轻笑。 单贻儿从容抽回手,福身一礼:“多谢姐姐关怀。贻儿习惯了素净,倒觉得自在。” “也是,”单婉卿笑着拉她入座,“妹妹在南曲班子,什么样的绫罗绸缎没见过?怕是看腻了。”她故意加重“南曲班子”四字。 席间又是一阵低笑。 单贻儿面不改色,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姐姐说的是。不过衣裳终究是外物,要紧的是穿衣裳的人。”她抬眼看向单婉卿,微微一笑,“姐姐说是不是?” 单婉卿笑容一僵。 一位穿水绿襦裙的女子忙打圆场:“早闻单姑娘才艺双绝,尤其舞技惊人。今日难得相聚,不知我等可有眼福?” 来了。单贻儿心下了然。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让她在众贵女面前“献艺”,如同那些取悦宾客的舞姬歌女。 单婉卿立刻接话:“是呀妹妹,你小时候就爱跳舞,可惜后来……唉。”她故作惋惜,“不过听说你在南曲班子是台柱,舞技定然了得。今日便让我们开开眼吧?” 所有人都看着单贻儿,等着她窘迫、推辞、失态。 单贻儿放下茶杯,抬眼环视席间。这些女子眼中,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她们生在锦绣堆里,从未尝过人间疾苦,便以为可以随意践踏他人尊严。 “既然诸位姐姐想看,”她缓缓起身,“贻儿便献丑了。” 单婉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吩咐:“快,把乐师叫来!” “不必。”单贻儿抬手,“贻儿自己来便可。” 她走到水榭中央的空地,深吸一口气。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泛起淡淡光晕。她闭目片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日与张友诚在侯府练剑时的对话。 那日她病愈后第一次练剑,张友诚教她一套新剑法。练到一半,她忽然问:“侯爷,剑舞和舞蹈,有什么不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友诚收剑,想了想:“舞蹈取悦于人,剑舞取悦于己。” “取悦于己……”单贻儿喃喃重复。 “是。”张友诚看着她,“舞蹈是给人看的,要考虑观者喜好。但剑舞不必,你心中有什么,剑上便有什么。痛快时如江河奔涌,愤怒时如雷霆万钧,哀伤时如秋雨潇潇——都是你的心。” 都是你的心。 单贻儿睁开眼。乐声未起,她已起势。 起初是极柔美的惊鸿舞——这是青楼里最受欢迎的舞之一,她跳了千百遍,每一个动作都刻入骨髓。身姿翩跹如蝶,长袖翻飞如云,腰肢软得似柳,眼波媚得如水。席间有人轻轻“咦”了一声,似是惊讶于她的功底。 单婉卿唇角勾起冷笑。跳吧,跳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舞至中段,单贻儿忽然一个旋身。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软剑! 满座皆惊! 那剑长不过二尺,薄如蝉翼,平时藏在袖中根本看不出来。此刻被单贻儿握在手中,在日光下泛着凛冽寒光。 乐声骤变! 单贻儿不知何时已用脚尖击打地面,踏出铿锵的节奏。她手腕一抖,软剑如银蛇吐信,剑光凛冽如霜。舞姿依旧柔美,可那股柔美中,却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这是张友诚教她的剑法,融合了她多年舞蹈的功底。剑随身走,身随剑动,柔媚与刚毅在这一刻完美交融。她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游龙戏水,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中是那个从淤泥里挣扎着开出的、骄傲的灵魂。 席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她们见过柔美的舞,见过英气的剑,却从未见过将二者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那剑光凛冽,却美得惊心动魄;那身姿柔媚,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傲骨。 单婉卿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变形。她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身影,指甲掐进掌心。怎么会……这个贱人怎么会…… 最后一式,单贻儿纵身跃起,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即收剑入袖。她稳稳落地,裙摆如莲花绽放,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剑舞只是闲庭信步。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席间忽然爆发出掌声。不是敷衍的、客套的掌声,而是真心实意的喝彩。 “好!”一位穿绯红衣裙的女子激动得站起身,“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剑舞!单姑娘,请受我一礼!”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呀是呀,太精彩了!”“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妙极!” 单贻儿微微喘息,额上沁出细汗。她看向单婉卿,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贻儿献丑了。姐姐可还满意?” 单婉卿脸色青白交错,勉强挤出一丝笑:“妹妹……果然非同凡响。” “姐姐过奖。”单贻儿走回席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已凉,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彻底变了。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竟纷纷围上来与单贻儿搭话,问她的剑法,问她的舞艺,甚至有人邀她日后一同游园。 单贻儿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她知道,这些人未必真心看得起她,但至少此刻,她们不敢再轻贱她。 单婉卿被冷落在主位,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精心设的局,非但没让单贻儿出丑,反而让她大放异彩。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宴席将散时,单婉卿忽然笑道:“妹妹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听说张侯爷待你极好,连先侯夫人的遗物都赠了你。”她顿了顿,故作关切,“只是……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单贻儿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姐姐请说。” “侯府门第高贵,张侯爷又是朝廷重臣。”单婉卿叹了口气,“妹妹这般出身,怕是……难成正果。姐姐劝你,还是早做打算,莫要陷得太深,到头来一场空。”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字字诛心。 席间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单贻儿,等着她的反应。 单贻儿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单婉卿。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姐姐费心了。不过贻儿以为,姻缘之事,讲究的是两心相悦,与门第出身何干?”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况且,张侯爷曾对贻儿说——他眼中只有单贻儿,何来青楼女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单婉卿煞白的脸上: “姐姐若是担心贻儿,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听闻姐夫近日在礼部的差事……似乎不太顺心?” 单婉卿浑身一震:“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姐姐心里清楚。”单贻儿福身一礼,“今日多谢姐姐款待,贻儿告辞。” 她转身离去,月白衣裙在春日暖阳中泛着淡淡的光。背影挺直如竹,脚步从容不迫,将满室复杂目光抛在身后。 走出园子时,单贻儿长长舒了口气。春风拂面,带来海棠的香气。她抬头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娘,”候在门外的翠浓迎上来,满脸担忧,“没事吧?” “没事。”单贻儿笑了笑,“不仅没事,还……很痛快。” 她坐上马车,掀帘回望。那座精巧的园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她心里清楚,那里面关着的,不过是另一座牢笼。 马车驶动,单贻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方才那场剑舞耗了她不少力气,可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她想起张友诚说的“剑舞取悦于己”。是啊,今日这场舞,她跳给自己看,跳给那个七岁躲在假山后的小女孩看——你看,我们做到了。 车到半路,忽然停下。 单贻儿睁眼:“怎么了?” 车帘被掀开,张友诚的脸出现在车外。他骑在马上,一身墨蓝劲装,额上微汗,似是匆匆赶来。 “侯爷?”单贻儿惊讶。 张友诚翻身下马,走到车边,仔细打量她:“可受了委屈?” 单贻儿一怔,随即明白——他定是听说了今日之宴,担心她受欺负,才匆匆赶来。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戳了一下。 “没有。”她摇头,眼中漾开笑意,“不仅没受委屈,还……跳了场好舞。” 张友诚看了她片刻,确定她无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顿了顿,“我送你回去。” “侯爷不忙?” “再忙也不差这一时。” 于是马车缓缓前行,张友诚骑马跟在车旁。春风和煦,吹起车帘,单贻儿能看见他挺拔的侧影。 “侯爷,”她忽然开口,“那套剑法……我今日用了。” 张友诚转头看她:“用得如何?” “很痛快。”单贻儿诚实道,“好像把多年憋着的那口气,都吐出来了。” 张友诚笑了:“那就好。”他望着前方悠长的街道,忽然道,“过几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寒山寺。”张友诚说,“听说那里的签很灵。” 单贻儿心中微动。寒山寺……那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也是许多闺阁女子求姻缘的去处。 她没有问为什么去,只是轻轻应了声:“好。”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单贻儿下车,转身看向马上的张友诚。 他逆光而坐,整个人笼在暖金色的光晕里,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侯爷,”单贻儿福身,“今日多谢。” “谢我什么?” “谢侯爷……”她抬头,眼中映着漫天霞光,“教贻儿学会取悦自己。” 张友诚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支剑舞,我也想看看。” “侯爷想看?” “想。”他说得很认真,“想看你在阳光下起舞的样子。” 单贻儿笑了:“那改日,贻儿跳给侯爷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张友诚调转马头离去。单贻儿站在巷口,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翠浓小声问:“姐姐,今日嫡小姐是不是气坏了?” 单贻儿回神,唇角勾起一抹笑:“岂止气坏。”她转身往院里走,“怕是今晚要睡不着了。” 但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从今日起,单贻儿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6章 侯府对弈 雨后的侯府书房,窗外的芭蕉叶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单贻儿坐在紫檀木棋枰前,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这是她第三次踏入张友诚的书房——第一次是病愈后他来接她去四方馆,她在此等候;第二次是他教她看舆图,讲解边关地形;而今日,是下棋。 “会下棋吗?”三日前,张友诚在送她回南曲班的路上忽然问。 单贻儿怔了怔:“苏公子教过一些。” “那三日后,来我书房下一局。”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可单贻儿知道不是。张友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子墨玉,白子羊脂,皆是上品。棋枰是整块紫檀木雕成,触手温润,纹理细腻。 “猜先?”张友诚坐在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 单贻儿摇头:“侯爷执黑先行便是。” “好。”张友诚也不推辞,第一子落在右上角小目。 棋局开始了。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常规布局,单贻儿应对得中规中矩。她在青楼时,苏卿吾确实教过她下棋,说“棋如人生,一步错,步步错”。那时她学得用心,因为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一个青楼女子,能得国公府嫡长子亲自教导棋艺,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今日的棋局,似乎有些不同。 第二十七手,张友诚落下一子,看似平常的挂角,却让单贻儿心头一跳。这步棋……有些过于激进了。若按常理,她只需稳健应对即可,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张友诚。 他正低头看着棋盘,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硬朗如刀削。这个男人的每一处轮廓,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坚毅。 “侯爷这步棋,”单贻儿轻声开口,“是在试探什么?” 张友诚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你看出来了?” “侯爷布局向来沉稳,这一手却锋芒毕露。”单贻儿指尖的白子轻轻敲着棋枰,“不像侯爷的风格。” “那像谁?” 单贻儿沉吟片刻:“像……兵部尚书王大人。” 张友诚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 “王大人年初推行新政,在盐税上动了手脚,看似激进,实则是试探各方反应。”单贻儿缓缓道,“侯爷这一手,与王大人那步棋,异曲同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友诚凝视她许久,才道:“这局棋,我摆的是朝堂。” 单贻儿心头一震。 “黑子为守旧一派,白子为革新一派。”张友诚指向棋盘,“方才那一手,确实是王大人的试探。你若稳健应对,他便知你无意与他正面冲突,会得寸进尺;你若强硬反击……” “他会联合其他势力,形成围攻之势。”单贻儿接话。 张友诚眼中掠过激赏:“不错。” 单贻儿重新看向棋盘。这一刻,那些黑白棋子在她眼中忽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石头,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方方交错的势力。右上角那片看似平稳的黑子,是那些根基深厚的老牌世家;左下角白子的锋芒,是如王大人这般急于求成的新贵;而中腹那片混沌未明的区域…… “这里是勋贵?”她指着一处问。 “是。”张友诚点头,“以英国公为首,看似中立,实则左右逢源。” 单贻儿落下一子,封住黑棋的一处出路:“那这样呢?” “断了他们的退路。”张友诚挑眉,“不过,这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们跳。”单贻儿又落一子,这一手极其刁钻,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杀机,“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张友诚盯着那步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一手……是苏卿吾教你的?” 单贻儿指尖微颤,白玉棋子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侯爷如何知道?” “这步‘玉柱擎天’,是他的招牌棋路。”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在四方馆,我与他下过三局,两胜一负。输的那局,就是败在这一手上。” 单贻儿垂下眼。苏卿吾……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教她下棋时总说:“贻儿,棋路如心路。你心思缜密,但太过谨慎。有时候,该冒险时就要冒险。”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侯爷与苏公子……”她轻声问,“是旧识?” “算是。”张友诚落下一子,“他为人清正,才华横溢,可惜……”他没说完,但单贻儿懂。 可惜生在了污浊的朝堂,可惜挡了某些人的路。 棋局继续。 单贻儿渐渐进入了状态。她不再把这当作简单的对弈,而是一场推演——推演朝堂局势,推演人心向背,推演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第四十五手,她看破了张友诚设下的第一个陷阱。那是一处看似薄弱的环节,实则是诱敌深入的圈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里,”她指着棋盘一处,“若是王大人,定会强攻。但侯爷在此处埋伏了三手杀招,他若攻,必败。” 张友诚不置可否:“那该如何?” “佯攻此处,实则声东击西。”单贻儿落子,点在另一处,“真正的要害在这里——户部侍郎李大人。他是王大人新政的关键执行者,但根基不深,最容易动摇。” 张友诚盯着那步棋,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厉害。” 第五十八手,单贻儿又破了一处暗局。那是勋贵集团与守旧派的一处隐秘勾结,张友诚用极其隐晦的棋路表现出来,却被她一眼看穿。 “英国公与吏部尚书有姻亲,这是明面上的。”单贻儿移动一枚白子,截断黑棋的联络,“暗地里,他们通过盐商输送利益。这一手,断的是他们的财路。” 第七十三手,单贻儿落下了第三处关键棋子。 这一次,她沉默了许久。棋子在她指尖转了三圈,才轻轻落下。 “这一处……”她声音很轻,“是苏公子当年遇害的真相,对吗?” 张友诚的手顿在半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棋枰上,那些白玉棋子泛着柔和的光,墨玉棋子则深沉如夜。 “你如何知道?”张友诚问。 “侯爷在这一片布了三重局。”单贻儿指着棋盘一角,“第一重是明面上的政敌,第二重是暗中的推手,第三重……”她顿了顿,“是那个最后递刀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张友诚:“苏公子之死,表面上是政敌陷害,实则牵扯到皇权更迭。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某些人;也有人想借别人的手,除掉他。侯爷这一片棋,摆的是……夺嫡之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张友诚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单贻儿,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 “苏卿吾教了你很多。”许久,他才开口。 “是。”单贻儿坦然承认,“他教我读书,教我下棋,教我识人。他说……女子也该明事理,知天下。” “他说得对。”张友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却透着几分孤寂,“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被害的真相。你报仇时清理的,只是明面上的凶手。真正的幕后之人……” “还藏在暗处。”单贻儿接话。 张友诚转身,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知道得太多,惹祸上身。” 单贻儿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侯爷,贻儿是从鬼门关走过几遭的人。最坏不过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看向棋盘:“况且,侯爷今日与我下这局棋,不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与侯爷并肩,走这条最难的路吗?” 张友诚怔住了。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的鸟雀。 “好!好一个单贻儿!”他走回棋枰前,眼中光芒灼灼,“这一局,我输了。” 单贻儿低头看棋盘。确实,她已破了三处要害,黑棋大势已去。可她知道,张友诚说的“输”,不止是这一局棋。 “侯爷承让。”她起身拂礼。 张友诚却摇头:“不是承让。是你凭真本事赢的。”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你若为男子,以此等心智谋略,必是朝中柱石,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极重。单贻儿心头一热,却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女子为何不可?” 张友诚愣住了。 “前朝有女宰相上官婉儿,本朝开国时有女将军秦良玉。”单贻儿一字一句道,“女子为何不能为柱石?为何不能为栋梁?难道只因为生为女儿身,便注定要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素白衣裙泛起淡淡光晕,那双眼睛明亮如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友诚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这一局虽完,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他看向单贻儿,“你可愿与我继续下?” 单贻儿明白他的意思。这不是问棋,是问路——问那条布满荆棘、却通向光明的路。 她坐回位置,拈起一枚白子:“侯爷请。” 棋局重开。 这一次,他们下的不再是模拟朝堂的棋,而是真正的对弈。可每一手,都带着方才推演出的智慧;每一步,都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夕阳西下时,棋局终了。单贻儿以半子险胜。 张友诚看着棋盘,忽然道:“三日后,我要进宫面圣。” 单贻儿心头一跳。 “陛下问起西北军务,我会举荐几人。”张友诚抬眼看她,“其中一人,是你今日点出的那个要害——户部侍郎李大人。” 单贻儿立刻明白:“侯爷要动他?” “不是动,是抬。”张友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抬得越高,摔得越重。他背后的人才会露出马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阳谋。光明正大,却让人避无可避。 单贻儿沉吟片刻:“侯爷需要贻儿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张友诚笑了,“你今日已经做了最重要的——让我确信,我的选择没有错。” 我的选择。是指选择她,还是选择这条路? 单贻儿没有问。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苏卿吾当年说的“同道之人”。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张友诚起身。 马车驶过黄昏的街道。京城华灯初上,酒楼茶肆传来阵阵喧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个繁华的盛世,可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单贻儿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她想起很多年前,苏卿吾带她逛夜市,说:“贻儿,你要记住这繁华。总有一天,你要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享受这太平。”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在想什么?”张友诚问。 单贻儿放下车帘,转头看他:“在想……侯爷今日这局棋,下了多久?” 张友诚笑了笑:“从决定带你入四方馆那天起,就开始下了。” “那时侯爷就认定我了?” “不是认定。”张友诚纠正,“是赌。赌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那侯爷赌赢了吗?” 张友诚看着她,眼中映着车外流转的灯火:“你说呢?” 单贻儿笑了,没有回答。 马车在南曲班后巷停下。单贻儿下车时,张友诚忽然叫住她。 “贻儿。” 她回身。 “今日之后,你便再无退路了。”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朝堂之争,比青楼倾轧残酷百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单贻儿站在巷口,身后是南曲班的灯火,身前是渐渐浓重的夜色。她看着马车里那个朦胧的身影,忽然想起苏卿吾临终前说的话。 他说:“贻儿,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世道会不会变好。”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马车福身一礼: “侯爷,贻儿七岁被卖入青楼时,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了。” 说完,她转身步入巷中。背影挺直,步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马车里,张友诚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灯火深处,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他赌赢了。 而巷子里,单贻儿推门进入雅阁时,翠浓迎上来:“姐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单贻儿走到妆台前,对镜取下鬓边的红宝步摇。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眼底却燃着一簇火。 “翠浓,”她轻声说,“从今日起,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什么路?” 单贻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经历了太多风雨、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而她和张友诚要走的,是那条最险、最难、却也最光明的路。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7章 谣言如刃 谣言是立夏那天清晨起来的。 起初只是街角茶摊上几句含混的嘀咕,说南曲班那个单姑娘“命硬得很,克死了苏公子,如今又攀上了张侯爷”。到午后,这话已经变成了“那女子是狐妖转世,专吸男子精气,苏公子就是被她吸干了阳寿”。 等传到单贻儿耳朵里时,谣言已经长出了翅膀,添上了爪子,变得面目狰狞。 “他们说姐姐额心有颗胭脂痣,那是狐妖的印记!”翠浓气得浑身发抖,“还说什么……姐姐每夜要饮处子血才能维持人形,苏公子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单贻儿正对着妆台插簪子,闻言手都没抖一下。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额心确实有颗极小的红痣——那是娘胎里带来的,生母曾说这是“美人痣”,主富贵。如今倒成了“狐妖印记”。 “还有更过分的!”翠浓眼圈都红了,“说张侯爷也被姐姐蛊惑了心智,迟早步苏公子后尘。还赌……赌侯爷活不过今年中秋!” 簪子“叮”一声落在妆台上。 单贻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眼底却结了一层冰:“赌注多少?” “啊?”翠浓愣住。 “我问,赌侯爷活不过中秋的赌注,开到多少了?” 翠浓结结巴巴:“听、听说已经过万两了……” “好啊。”单贻儿重新拿起簪子,稳稳插入发髻,“那就让他们赌。” “姐姐!”翠浓急得跺脚,“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这谣言传得满城风雨,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如何?”单贻儿转身,“我会被当成妖女烧死?还是侯爷会迫于舆论与我断绝往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立夏的阳光已经很烈,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油亮亮的。蝉还没开始叫,但夏天已经来了。 “翠浓,你记住。”单贻儿的声音平静无波,“谣言这东西,你越在意,它越猖狂。你越躲,它越追着咬。” “可是……” “没有可是。”单贻儿回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去打听打听,这话最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 谣言传开的第三天,张友诚来了。 他来时已是黄昏,单贻儿正在院子里练剑。自从那日在嫡姐宴上跳了剑舞,她便不再避讳——想练就练,想看就看,管他什么规矩礼数。 一套剑法使完,她收势转身,才发现张友诚站在月洞门下,不知看了多久。 “侯爷来了。”她擦擦额角的汗,语气如常。 张友诚走过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你知道了?” “侯爷指什么?”单贻儿将剑归鞘,“是说我是狐妖转世,还是说侯爷活不过中秋?” 张友诚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怒意:“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三天之内,我要让传谣的人……” “侯爷打算如何?”单贻儿打断他,“抓起来?打一顿?还是杀了?” 张友诚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单贻儿笑了,摇摇头:“侯爷,刀能杀人,却杀不尽人心里的恶。您今日压下去,明日他们换个说法又传开了。您能封住多少张嘴?” “那你说怎么办?”张友诚声音低沉,“就任由他们污蔑你?” “当然不。”单贻儿走到石桌旁,倒了杯凉茶递给他,“但杀人用刀,诛心……得用别的。” 张友诚接过茶杯,却没喝:“你有什么主意?” 单贻儿在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侯爷可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传得最快?” “谣言。” “不。”单贻儿抬眼,“是戏文。” 张友诚一怔。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讲的,勾栏瓦舍里戏班子唱的,街头巷尾孩童传唱的——那才是真正能钻进人心里的东西。”单贻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既然编故事污蔑我,那我就编个更好的故事,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谣言杀人’。” --- 五日后,京城最大的戏园“庆春园”贴出新戏告示。 戏名《谗言鉴》,编剧署名“青莲居士”。告示上写:本戏取材近日京城奇闻,讲述一清白女子遭人污蔑,如何以智破局、以正视听。连演三日,分文不取。 这告示一出,全城哗然。谁都知道“近日京城奇闻”指的是什么,谁也都好奇这“青莲居士”是谁。 首演那日,庆春园人山人海。二楼雅间里,张友诚和单贻儿并肩而坐,隔着竹帘看台下。 锣鼓一响,戏开场了。 戏里的女主角叫白莲,出身书香门第,却因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她才华横溢,心性高洁,与一位正直的书生相知相惜。书生遭奸人所害,白莲为其奔走申冤,终得昭雪。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始新生活时,谣言四起——有人说她是狐妖,有人说她克夫,有人说她用了邪术魅惑人心。 台上的白莲一身素衣,站在漫天流言中,唱道: “谗言如刀不见血,舌底翻浪能覆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本清白坦荡身,何惧魑魅暗处啾?” 唱腔清越,字字铿锵。台下原本喧闹的观众渐渐安静下来。 戏到中段,白莲没有选择以暴制暴,也没有哭哭啼啼自证清白。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写成戏文,请戏班子公开演出。戏里不仅演了她的冤屈,更演了那些造谣者的嘴脸:嫉妒她才华的同行,贪图她美色的权贵,见不得她好的所谓“姐妹”…… 那些造谣者在戏里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有人嘴角长痣,有人说话结巴,有人走路外八字——全是京城几个最爱传闲话的贵妇的特征。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哎,那个嘴角长痣的,像不像王御史的夫人?” “那个结巴的……不就是李侍郎家那个小妾吗?” “还有那个外八字的,分明是……” 竹帘后,单贻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张友诚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你这戏……够狠。” “狠吗?”单贻儿抿了口茶,“我只是把他们做的事,原样演出来而已。” 戏到高潮,白莲在台上有一大段独白: “诸位看官且静听,人间善恶自分明。” “今日我演这出戏,非为诉苦非求怜。” “只想问那造谣者,午夜梦回可安宁?” “唇齿一动毁人名,可知因果有天定?” “今日你笑他人苦,明日苦主或是卿!” 这段唱完,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都低下头,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有愧色。 戏的结局,白莲没有嫁给任何人,而是用自己挣的钱开了一家书院,专收无家可归的女孩,教她们读书识字、手艺技能。最后一幕,她站在书院门口,身后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女,唱出最后一句: “女子何须依乔木,自栽梧桐引凤来!” 满堂喝彩! 戏散场时,人们议论的不再是“单贻儿是不是狐妖”,而是“这戏编得真妙”“那些造谣的人太可恶了”“白莲这样的女子,才是真了不起”。 二楼雅间里,张友诚看着单贻儿:“满意了?” 单贻儿放下帘子:“才刚开始。” 她说的没错。《谗言鉴》连演三日,场场爆满。戏文里的唱段被编成小曲,在街头巷尾传唱;戏里的情节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那些被影射的贵妇们,接连好几日不敢出门——怕被人指指点点。 谣言不攻自破。 第四日,单贻儿收到一封信。信是庆春园的班主送来的,说有位贵人想见见“青莲居士”。 “见吗?”张友诚问。 “见。”单贻儿将信折好,“我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 见面的地方在城西一座僻静的茶楼。单贻儿到时,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支玉簪,通身气度却雍容华贵。单贻儿一眼就认出来了——荣王妃,当今圣上的弟媳,那位在百花宴上对她颇为欣赏的荣亲王的妻子。 “民女单贻儿,见过王妃。”她盈盈一礼。 荣王妃抬手:“坐吧。”待单贻儿落座,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笑了,“果然是你。那日百花宴上,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王妃过奖。” “《谗言鉴》我看了三遍。”荣王妃端起茶杯,“写得好,演得更好。尤其是最后那句‘女子何须依乔木,自栽梧桐引凤来’——这话,是你想说的吧?” 单贻儿坦然承认:“是。” “难怪张侯爷那样的人物会看上你。”荣王妃叹了口气,“这京城里,多的是攀附乔木的菟丝花,少的是自栽梧桐的奇女子。” 单贻儿没接话,等着下文。 荣王妃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我今日见你,一是欣赏你的才情,二是想提醒你——这次的谣言,不是空穴来风。” 单贻儿心下一凛:“请王妃明示。” “我查了查,谣言最初是从几家绸缎庄、胭脂铺传出来的。”荣王妃缓缓道,“这些铺子,背后都是同一个东家——你嫡母的娘家,赵家。” 果然。单贻儿握紧了袖中的手。 “你那嫡姐,嫁的虽是礼部侍郎的儿子,但她婆婆与宫里某位贵妃是远亲。”荣王妃压低声音,“这位贵妃……与张侯爷在朝堂上有些过节。” 单贻儿全明白了。嫡母嫡姐是刀,宫里那位贵妃才是握刀的人。她们想用谣言毁了她,既报了私仇,又能打击张友诚——若他执意要娶一个“狐妖转世”的女子,必然声名扫地,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 好毒的一箭双雕。 “多谢王妃提点。”单贻儿起身,郑重行礼。 荣王妃扶住她:“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是帮自己。”她苦笑,“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再容不下你这样的,那我们这些困在后宅的女人,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她递给单贻儿一块玉佩:“日后若有事,可持此玉佩到荣王府找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单贻儿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眉眼郁结的王妃,忽然明白了——这座繁华帝都,不过是座更大的牢笼。困在里面的,何止她一人。 --- 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单贻儿没坐车,慢慢走在街道上。 谣言破了,可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嫡母、嫡姐、宫里的贵妃……前方还有多少明枪暗箭? 正走着,忽然有人拉住她的手腕。回头一看,是张友诚。 “怎么一个人走?”他眉头微皱。 “想些事情。”单贻儿任由他拉着,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 街边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晕染了一路。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车轱辘声……这是人间烟火,也是她要守护的太平。 “荣王妃找你说了什么?”张友诚问。 单贻儿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张友诚听完,沉默良久。 “怕吗?”他问。 单贻儿摇头:“习惯了。”顿了顿,“只是连累了侯爷。” “说什么傻话。”张友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既选了你,这些风雨就是我要担的。”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单贻儿抬眼,看着暮色中他坚毅的轮廓,忽然笑了:“侯爷,明日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寒山寺。”单贻儿说,“听说那里的签很灵。我想去求一支,看看前路如何。”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南曲班后巷口时,单贻儿忽然开口:“侯爷,那戏的结局……您觉得如何?” “哪部分?” “白莲没有嫁给任何人,而是开了家书院。” 张友诚笑了:“你是想问,若是我也不成,你会不会也去开书院?” 单贻儿没否认。 张友诚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不会的。” “为何?” “因为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他抬手,轻触她额心那点红痣,“这颗痣,不是什么狐妖印记。在我眼里,它是朱砂痣——点在我心上的朱砂痣。” 单贻儿眼眶一热。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巷子里传来南曲班姑娘们练嗓的歌声,咿咿呀呀,缠绵悱恻。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不会再是那一方小小的戏台。 谣言如刃,能伤人,也能磨刀。 她的刀,已经磨好了。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8章 寒山寺许愿 去寒山寺那日,天还未亮单贻儿就醒了。 她推开窗,晨雾如纱,笼着南曲班的后院。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簌簌作响,远处的街巷传来第一声鸡鸣。今日要去寺庙,她特意选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交领襦裙,外罩天水碧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是张友诚上次送她的那支。 惠兰端来清水给她净面,小声嘀咕:“姐姐今日这打扮,倒像个正经闺秀了。” 单贻儿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正经闺秀?她早就不是了。可不知为何,今日去见佛祖,她忽然想干净些——不是衣裳干净,是心干净。 张友诚的马车辰时准时停在巷口。他今日也穿得素净,一身玄青常服,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剑。见单贻儿出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伸手扶她上车。 “侯爷今日不用上朝?”单贻儿坐稳后问。 “告了一日假。”张友诚在她对面坐下,“今日只陪你去寺里,其他事一概不理。”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向着西郊的寒山寺去。越往城外走,喧闹声越小,渐渐只剩下车轮辘辘和马蹄嘚嘚。单贻儿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农舍、炊烟。这是她七岁被卖进京城后,第一次真正离开这座困了她十年的城池。 “想什么?”张友诚问。 单贻儿放下帘子,轻声道:“想起小时候,娘带我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那时我才五岁,娘说求菩萨保佑我平安长大……”她顿了顿,“后来娘没了,我就再也没去过寺庙。” 张友诚沉默片刻:“今日我陪你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寒山寺不愧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虽在郊外,却已是香客如织。山门巍峨,匾额上“寒山寺”三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石阶漫长,两侧古柏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单贻儿下了车,仰头望着那长长的石阶,忽然有些踌躇。她这样的人……配来这种地方吗? “走吧。”张友诚伸出手。 单贻儿看着他宽厚的手掌,迟疑一瞬,终究没有搭上去:“我自己走。” 张友诚也不勉强,收回手,与她并肩踏上石阶。 石阶共一百零八级,象征人生百八烦恼。单贻儿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默默数着。数到三十六级时,她想起七岁那年被嫡母卖进青楼;数到七十二级时,想起苏卿吾教她读的第一首诗;数到一百零八级时……她已站在大雄宝殿前。 殿内佛像庄严,香烟缭绕。善男信女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单贻儿站在门槛外,竟有些不敢进去。 “侯爷,”她轻声问,“你说佛祖……会嫌弃我这样的人吗?” 张友诚转头看她,眼中是难得的温和:“佛说众生平等。你既来了,便是缘分。” 单贻儿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比外面安静许多,只有木鱼声和诵经声。她在功德箱前投了香火钱——那是她这些年在南曲班攒下的干净钱,每一文都来得清白。然后接过小沙弥递来的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单贻儿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她该求什么呢?求富贵?求姻缘?求平安?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生母临终前枯瘦的手,苏卿吾温润的笑,青楼里那些难熬的夜晚,复仇路上淋过的大雨……最后定格的,是张友诚在竹林中说“我眼中只有单贻儿”时的模样。 她睁开眼,对着佛像叩了三个头。 一愿娘亲早登极乐。 二愿苏公子来世顺遂。 三愿……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许下第三个愿。 起身时,旁边一位老僧递来签筒:“施主,可要求支签?” 单贻儿看向张友诚。他点头:“既来了,便求一支吧。” 签筒是紫竹所制,油亮光滑,不知被多少人摩挲过。单贻儿接过,轻轻摇晃。竹签在筒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闭着眼,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啪”一声,一支签掉了出来。 老僧捡起签,看了看签号,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对应的签文。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 第八十九签 上上 凤凰涅盘 浴火重生振翅飞,前尘尽洗焕新晖。 莫道往事多磨折,自有天光照路归。 单贻儿怔怔看着那四句诗,眼眶忽然发热。 浴火重生……她这十年,可不就是从火里滚过来的?青楼是火,复仇是火,那些明枪暗箭都是火。可她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走到了今天。 “好签。”张友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说的就是你。” 老僧也微笑道:“施主,此签乃上上签,主否极泰来,前程光明。只是……”他顿了顿,“涅盘需经烈火,重生需忍剧痛。施主前路仍有波折,但只要守住本心,自有光明在前。” 单贻儿双手合十:“多谢大师指点。” 她将签文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那张薄薄的纸,却像有千斤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大雄宝殿出来,两人在寺中慢慢走着。寒山寺依山而建,殿宇重重,古树参天。绕过钟楼,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庭院。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如盖,遮天蔽日。树上系满了红绸,密密麻麻,像结了一树的红果。 “这是许愿树。”张友诚道,“据说很灵验。” 单贻儿仰头看着那些红绸。每一根绸带都系着一个愿望,或求姻缘,或求功名,或求平安。风吹过时,红绸飘飘扬扬,像无数飞舞的梦。 小沙弥端来笔墨和红绸。张友诚接过,走到石桌前,提笔蘸墨。他写得很认真,侧脸在树影中显得格外专注。写完后,他将红绸折好,系在了一根较低的枝桠上。 “侯爷许了什么愿?”单贻儿问。 张友诚回头看她,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单贻儿也笑了,不再追问。她接过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许什么愿呢?她这一生,愿望太多,遗憾也太多。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 “但行前路” 不问归期,不计得失,但行前路。 她将红绸系在张友诚那根的旁边。两根红绸挨得很近,在风中轻轻缠绕。 “去看看后山的风景。”张友诚提议。 两人沿着石阶往山上去。越往上走,人越少,景越幽。半山腰有处亭子,名“观云亭”。站在亭中,可俯瞰整个寒山寺,远处京城如棋盘铺展,更远的山峦如淡墨渲染。 单贻儿扶着栏杆,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鬓发,衣裙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冷吗?”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不冷。”顿了顿,“侯爷,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你信便有,不信便无。” “我娘信佛,她说这辈子苦,是因为上辈子作了孽。”单贻儿声音很轻,“那我这辈子苦,是因为什么呢?” 张友诚沉默良久,才道:“不是因为你作孽,是因为这世道不公。” 单贻儿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然的承认——承认这世道就是不公,承认她受的苦就是不该。 这种承认,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心安。 “侯爷,”她忽然问,“若真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张友诚想了想:“还是想从军,保家卫国。不过……”他看着她,“想早点遇见你。” 单贻儿心头一颤,别过脸去:“侯爷又说笑了。” “不是笑。”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若是早点遇见,你便不用吃那么多苦。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所有你想学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单贻儿的眼眶又热了。她咬住唇,硬生生把泪逼回去。 “那若是来世我还是青楼女子呢?”她故意问。 “那我也还是去找你。”张友诚答得毫不犹豫,“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总能把你带出来。” 风吹过亭子,带来远处钟声。悠扬,沉厚,一声声敲在心上。 单贻儿忽然想起怀里的签文。浴火重生……她的火已经烧过了,是不是真的可以重生了? 下山时,已是午后。香客少了些,寺庙显得更加宁静。经过许愿树时,单贻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风正好吹起,张友诚系的那根红绸翻了个面,露出了上面的字。 她脚步一顿。 红绸上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墨迹犹新: “愿贻儿此生不必再算计度日。” 单贻儿僵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算计、所有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不必再算计度日。 这七个字,比“我爱你”更重,比“我娶你”更真。它直直戳进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那个渴望被爱、却不敢奢望的小女孩;那个在深夜里一遍遍盘算如何活下去的单贻儿;那个已经习惯了把人心当棋局、把感情当筹码的女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接客那夜,她躲在被子里咬着牙不哭,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怎么讨好嬷嬷;想起苏卿吾教她下棋时说“贻儿,你心思太重”;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微笑、每一句奉承、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她活得太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的水渍。单贻儿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张友诚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握着她的手,任由她哭。 寺里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暮钟,沉厚悠长,像在超度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许久,单贻儿止住泪,抬起头。眼睛红肿,可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像是被泪水洗过。 “侯爷怎么……”她想问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却哽咽得说不下去。 张友诚松开手,从怀中取出帕子递给她:“那日在书房下棋,你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可我看着心疼。”他顿了顿,“算计是本事,但若一辈子都活在算计里,太苦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单贻儿接过帕子,捂住脸。帕子上有淡淡的松香,是他的味道。 “走吧。”张友诚轻声说,“该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单贻儿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夕阳把天际染成金红,田野、农舍、归鸟,都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签文,纸已被汗浸得微湿。 马车驶进城门时,华灯初上。京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酒楼茶肆灯火通明,勾栏瓦舍丝竹声声。这是她熟悉的、也是她厌倦的繁华。 “侯爷,”快到南曲班时,单贻儿忽然开口,“那张红绸……谢谢。” 张友诚看着她,眼中映着窗外流转的灯火:“不是谢我。是你值得。” 值得。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 马车在巷口停下。单贻儿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友诚坐在车里,没有下来,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独自走回雅阁。翠浓迎上来,见她眼睛红肿,吓了一跳:“姐姐怎么了?” “没事。”单贻儿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泪痕已干,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撑。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签文,展开,平铺在妆台上。又取出那方帕子,仔细叠好,收进妆匣最底层。 然后她取下头上的素银簪子,换上了张友诚送的那支红宝步摇。红宝在烛光下灼灼如星,映着她清澈的眼。 “姐姐今日求的签……”翠浓小心翼翼地问。 单贻儿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上上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可远处侯府的方向,似乎还亮着一盏灯。 浴火重生……她的火已经烧过了。接下来的路,或许依然艰难,但至少,不必再一个人走。 也不必,再时时算计了。 风吹进窗,带着初夏的暖意。单贻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9章 上元灯谜 上元节的京城,是从黄昏开始醒的。 单贻儿站在南曲班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巷间次第亮起的灯火。先是各家各户门前挂起红灯笼,接着是酒楼茶肆的彩灯,最后是官府在主要街巷搭起的灯楼——霎时间,整座城池流光溢彩,恍若星河倒泻。 这是她进京后第十个上元节。前九年,她要么在灯会上献艺,要么陪客人游灯市。那些灯火再亮,也照不进她心里。可今年不同。 “姐姐今日真好看。”翠浓捧着一件新做的斗篷进来。那是雨过天晴的锦缎,滚着银狐毛边,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 单贻儿摸了摸斗篷柔软的毛边:“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日侯府送来的料子,我赶着做出来的。”翠浓帮她披上,“侯爷说了,今夜天冷,让姐姐务必穿暖和些。” 单贻儿系好斗篷带子,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沉静,气度从容,已看不出当年那个在灯会上怯生生跟着嬷嬷的小女孩。她簪上那支红宝步摇——如今这已是她的标志。 楼下传来马车声。张友诚来了。 他今日也穿了常服,墨蓝锦袍外罩玄色斗篷,腰间依旧佩剑。见单贻儿下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伸出手:“走吧,灯市该热闹了。” 马车驶向主街时,单贻儿掀帘看着窗外。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丝竹管弦声混在一起,喧闹却温暖。这是人间烟火,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侯爷往年上元节都做什么?”她问。 张友诚想了想:“多半在宫里陪陛下赏灯,或者与同僚宴饮。边关那些年……”他顿了顿,“边关的上元节很静,只有营火和月亮。将士们会围坐着唱家乡的小调,有人唱到一半就哭了。” 单贻儿能想象那个画面。万家灯火时,最思乡。 “那今年呢?”她轻声问。 张友诚看着她,笑了:“今年,陪你看灯。” 马车在离灯市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前头人太多,车马进不去了。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入人潮。 灯市果然热闹非凡。整条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灯下是猜灯谜的摊子,围着许多文人雅士,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更有杂耍、戏法、卖小吃的,喧嚣声能掀翻屋顶。 单贻儿走在张友诚身侧,第一次觉得,这热闹是属于她的。 他们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白须老者,笑呵呵地指着架子上挂的灯谜:“二位,猜中三个有奖,猜中七个……老夫送一盏琉璃灯!” 琉璃灯是稀罕物,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几个锦衣公子正在猜谜,却连连摇头。 单贻儿抬眼看去。那些灯谜果然刁钻: 第一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打一字)”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猜:“是‘俩’字?” 老者摇头。 张友诚侧头看单贻儿。她沉吟片刻,轻声道:“‘俩’字不对。‘落花人独立’是‘一人在花旁’,‘微雨燕双飞’是‘二人雨中行’。合起来……是‘俩’?” 老者眼睛一亮:“姑娘好才思!正是‘俩’字!” 周围响起赞叹声。那几个锦衣公子看向单贻儿,眼神复杂。 第二盏:“半部春秋。(打一字)” 这次单贻儿答得更快:“‘秦’字。春的上半,秋的左半。” “又中!” 第三盏:“三山倒悬,两月相连。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打一字)” 这个难了些。单贻儿凝眉思索,张友诚忽然在她耳边低语:“想想舆图上的地形。” 单贻儿心头一动:“是‘用’字?” 老者抚掌大笑:“妙极!正是‘用’字!姑娘好智慧!” 连中三谜,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单贻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赞叹的、嫉妒的。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猜。 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她几乎不假思索,一一道破。那些灯谜涉及诗词、典故、字谜,却难不倒她——苏卿吾教过的,张友诚教过的,还有她自己这些年读的书,在这一刻全用上了。 到第七盏时,周围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素衣女子,看她如何解这最后一谜。 第七盏灯上写着: “家有千金不为富,五个儿子名孤独。(打一世家)” 这谜面古怪,不似寻常字谜。单贻儿读了一遍,心头忽然一跳。 家有千金——女子为“千金”;不为富,是“穷”?五个儿子——五子;名孤独……她猛地抬眼,看向老者。 老者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却意味深长。 这不是普通的灯谜。这是在影射某个家族。 单贻儿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信息:嫡母娘家姓赵,祖上曾出过一位贵妃,五位进士。可这一代……嫡母的父亲宠妾灭妻,五个儿子为争家产反目成仇,偌大家业日渐凋零。而“家有千金不为富”——嫡母当年嫁入单家,嫁妆之丰厚轰动一时,可那些钱财,有多少是从妾室和庶女手中夺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这谜底是什么?”“五个儿子名孤独……奇怪……” 张友诚也察觉了异样,低声问:“怎么?” 单贻儿没回答。她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老者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设的局,等着她来破。 是谁?荣王妃?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这谜底,是‘赵’家。” 满场哗然! 老者眼中闪过激赏:“姑娘如何解?” “‘家’字有宝盖头,像‘宀’;‘千金’为女子,‘女’;‘不为富’取‘穷’,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去‘辶’为‘甬’。”单贻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宀’加‘女’加‘甬’,正是‘赵’字的繁体‘赵’。” 她顿了顿,继续道:“‘五个儿子名孤独’——赵家这一代五子,长子早夭,次子流放,三子纨绔,四子出家,五子……是个傻子。虽有五子,却如无子,岂不是‘孤独’?” 这话说完,全场死寂! 那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锦衣公子,脸色瞬间煞白——他们中正有赵家的亲戚。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指着单贻儿,手指发抖:“你、你胡说八道!” 单贻儿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公子若觉得贻儿说错了,不妨请赵家人来对质。看看赵家五子,如今何在?” 那公子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赵家?是那个赵家吗?”“听说确实五个儿子都没出息……”“这姑娘胆子真大……” 老者哈哈大笑,取下那盏琉璃灯,双手奉给单贻儿:“姑娘连破七谜,才思无双!这盏灯,归姑娘了!” 琉璃灯在单贻儿手中流光溢彩。她接过灯,对老者福身一礼:“多谢老先生。” 转身时,她看见张友诚正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解得好。” “侯爷不怪我惹事?” “惹什么事?”张友诚挑眉,“你说的是实话。” 两人正要离开,那个赵家亲戚忽然冲过来,拦住去路:“站住!你一个青楼女子,也敢妄议世家!” 周围人纷纷侧目。 单贻儿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公子此言差矣。贻儿解的是灯谜,说的是谜底。若赵家觉得被冒犯……”她微微一笑,“那该反思的,不该是赵家自己吗?” “你!”那公子恼羞成怒,竟要伸手来抓她。 手伸到一半,被张友诚牢牢握住。 “赵公子,”张友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元佳节,何必动怒?” 那公子看清是张友诚,顿时冷汗涔涔:“张、张侯爷……” “单姑娘方才解的谜,可有错处?”张友诚问。 “没、没有……” “既然没错,赵公子为何阻拦?”张友诚松开手,那公子踉跄退了两步,“还是说,赵家已经听不得真话了?” 这话太重。那公子脸色青白交错,终究不敢再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哄笑。单贻儿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样的世家,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就像她嫡母,就像嫡姐,就像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她们依仗的,不过是祖宗的余荫。一旦余荫散尽,便什么都不是。 “走吧。”张友诚轻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琉璃灯在单贻儿手中流转着温暖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路。经过一处卖首饰的摊子时,张友诚忽然停下。 摊子上摆着各式簪钗,其中一支玉簪格外别致——羊脂白玉雕成竹节形状,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与她发间那支步摇竟有几分相配。 “姑娘好眼光,”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这簪子叫‘节节高’,寓意好着呢!” 张友诚拿起簪子,在单贻儿发间比了比,点点头:“很适合你。” “侯爷,”单贻儿低声道,“我已经有很多簪子了……” “不多这一支。”张友诚付了钱,转过身来。 这时,周围还有不少人在看他们——方才猜灯谜的余波未散。张友诚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轻轻取下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动作温柔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他将那支“节节高”玉簪,缓缓插入她发髻。 玉簪微凉,触到头皮时,单贻儿轻轻一颤。 张友诚的手停在她发间,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映着四周万千灯火,也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好看。”他说。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单贻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呼声、议论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一品军侯,在元宵灯市,为一个青楼女子簪发。这不是私下的温存,这是公然的宣告。 单贻儿抬眼看他。他的脸在灯火中明明灭灭,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忽然想起寒山寺那根红绸,想起他说“愿贻儿此生不必再算计度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许……真的可以不用算计了。 “侯爷,”她轻声说,“这么多人看着……” “就是要他们看。”张友诚坦然道,“我要全京城都知道,你单贻儿是我张友诚认定的人。” 他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荡,竟让单贻儿不知如何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灯。灯光透过琉璃,在她掌心投下斑斓的光影。 “走吧,”张友诚伸出手,“前头还有更好的灯。” 单贻儿将手放入他掌心。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两人继续漫步灯市。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可单贻儿已经不在乎了。她握着那盏琉璃灯,簪着那支玉簪,走在张友诚身边,第一次觉得,这满城灯火,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时,张友诚忽然停下。 “贻儿,”他看着远处宫城方向升起的烟花,“今日之后,你我的事,便再无转圜余地了。你……可后悔?”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如锦绣。单贻儿仰头看着,忽然笑了: “侯爷,贻儿七岁被卖进青楼时,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了。” 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漫天烟火: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是苦是甜,我都认。”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烟花还在继续,一簇接着一簇,将夜空染得五光十色。单贻儿握着琉璃灯,感受着发间玉簪微凉的温度,忽然觉得—— 这个上元节,终于不再冷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灯市却依然热闹。这盛世繁华,这人间烟火,从今往后,她也要堂堂正正地享有了。 而那只玉簪,将是她新人生的开始。 节节高。 步步高。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0章 侯府藏书阁 春分前一日,张友诚派陈管事送来一句话:“明日巳时,藏书阁见。” 没有请帖,没有书信,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单贻儿却知道,这比任何正式的邀请都重——藏书阁是侯府禁地,除了张友诚本人和负责打扫的老仆,从不许外人踏入。据说那里收藏着老侯爷毕生搜集的兵书、舆图、古籍,是张家的根基所在。 翌日巳时,单贻儿准时出现在侯府。 陈管事亲自在垂花门外等候,见了她,恭恭敬敬行礼:“单姑娘请随我来。侯爷已在藏书阁等候。” 他们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侯府最深处。这里与前院的繁华截然不同,古木参天,石径幽深,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越。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木楼。楼是旧制的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在春日暖阳下显得庄重而古朴。 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沙场特有的杀伐气——是老侯爷的手笔。 “姑娘请进。”陈管事推开沉重的木门,“侯爷在三楼。” 单贻儿踏入门内。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樟木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是整排整排的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架上书籍浩如烟海。她粗略扫了一眼,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农工医卜,应有尽有。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如金粉般闪烁。 她沿着木梯缓缓而上。二楼是舆图和地方志,墙上挂满了各州各府的舆图,有些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她在一幅北境边防图前停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关隘名称——居庸关、雁门关、玉门关……张友诚曾指着这些地方,给她讲过关外的风沙与烽火。 三楼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密集的书架,只有沿墙一圈的木案,案上整齐码放着书籍。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摊开着一幅未画完的舆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张友诚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 “侯爷。”单贻儿轻声唤道。 张友诚转身,眼中带着笑意:“来了。”他放下书卷,走到桌边,“随便看,这里所有的书,你都可以翻阅。” 单贻儿环视四周。这里的书籍明显比楼下更旧,有些连书脊都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她走到最近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是《孙子兵法》,但翻开一看,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北狄善用此道,常以小股骑兵诱敌,主力埋伏侧翼。元和三年春,雁门关外,李将军中计,损兵三千。” 字迹是张友诚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单贻儿又翻开一本《吴子兵法》,同样满是批注: “治兵之道,教戒为先——然教易戒难。军法严则兵畏,军法疏则兵骄。如何把握,在将领一心。” 她一连翻了好几本,每一本都有批注。有的是战术心得,有的是战役反思,有的是对古兵法的质疑或补充。这些批注跨越了十数年,从青涩到成熟,从模仿到独创,清晰勾勒出一个将领成长的轨迹。 单贻儿抬起头,看向张友诚:“这些……都是侯爷写的?” “有些是,有些是先父的。”张友诚走到她身边,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我十岁开始读兵书,先父要求每读一本,必写心得。写不出来,不许吃饭。” 他拿起一本《六韬》:“这本是我十三岁时批的。现在看看,稚嫩得很。”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批注,“这里写‘文王问太公治国之道,太公答以农桑为本’,我批了‘迂腐’二字。” 单贻儿凑过去看,果然,那两个字写得张牙舞爪,透着少年人的狂妄。她忍不住笑了:“侯爷那时胆子真大。” “先父看到后,罚我抄了十遍《六韬》。”张友诚也笑了,“抄到第五遍时,才明白太公的意思——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没有稳固的后方,再强的军队也是无根之萍。” 他放下书,看向单贻儿:“这些批注,记录了我的愚钝、狂妄、醒悟、成长。你是第二个看到它们的人。” “第一个是……” “先父。”张友诚的声音低沉了些,“他临终前,把我叫到这里,说‘这些书留给你,这些批注也留给你。要记住,为将者不仅要知道怎么打胜仗,更要知道为什么打仗’。” 单贻儿心中一动。她忽然明白,张友诚带她来这里,不只是让她看书,更是让她看他——看他如何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代名将,看他的骄傲与谦卑,看他的得失与感悟。 “侯爷为何……”她轻声问,“让我看这些?” 张友诚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新叶初绽,绿意盎然。 “因为想让你真正了解我。”他说,“了解我不只是朝堂上的侯爷,不只是教你剑术的老师,不只是……爱慕你的人。” 他转身,目光直直看着她:“我是张友诚,是会犯错、会狂妄、会迷茫,也会在深夜里对着这些兵书苦苦思索的普通人。这些批注,是我最真实的样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单贻儿的心猛地一跳。她握紧了手中的书,书页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侯爷,”她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多看看吗?” “当然。”张友诚眼中漾开笑意,“今日,我们只看书。” ---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单贻儿沉浸在书海里。 她发现张友诚的批注不仅限于兵法。在一本《史记》的《项羽本纪》旁,他批道:“刚愎自用,虽万人敌,终失天下。为将者当以此为戒。”在一本《道德经》旁,又批:“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兵者凶器,如何不争?思之再三,方悟‘不争’非不战,乃不争一时意气,不争虚名浮利。” 最触动她的,是一本《诗经》。在《邶风·击鼓》那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旁,他只用朱笔画了一个圈,什么也没写。可圈的颜色已经黯淡,显然画了很久了。 单贻儿的手指抚过那个红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也会被这样的诗句触动吗? “看完了?” 张友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单贻儿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陈管事不知何时送来了烛台,烛火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侯爷批的这些,”她放下书,转身面对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苏卿吾?” 单贻儿点头:“他也爱在书边批注。不过他的批注多是诗词典故、人生感悟,不像侯爷这般……务实。” “务实?”张友诚笑了,“你是想说‘功利’吧?” “不是功利。”单贻儿认真道,“是……脚踏实地。侯爷的批注,都是血与火里淬炼出来的道理。每一句背后,可能都是一场战役、一次生死。”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你懂我。” 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 陈管事又送来了晚膳,简单的四菜一汤,两人就在藏书阁里用了。饭后,张友诚点起更多的蜡烛,将三楼照得亮如白昼。 “今日看了这么多,”他说,“可有什么心得?” 单贻儿想了想:“侯爷批注中,反复提到‘攻心为上’。可《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心’属于哪一层?” 张友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问得好。”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谋、交、兵、城。 “‘伐谋’是战略,‘伐交’是外交,‘伐兵’是野战,‘攻城’是下策。”他笔尖点在“谋”字上,“而‘攻心’……贯穿所有层面。” 他看向单贻儿:“举个例子。两军对垒,你知敌军主将性急,便故意示弱诱他出击——这是战术上的攻心。你知敌国君主多疑,便散布谣言离间君臣——这是战略上的攻心。你知敌国百姓厌战,便善待俘虏、秋毫无犯,让民心向我——这是根本上的攻心。” 单贻儿听得入神。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所以‘攻心’不是单独的一层,”她缓缓道,“而是所有层面都该有的考量。” “正是。”张友诚放下笔,“为将者,眼里不能只有刀剑兵马,还要看到刀剑背后的人心。看到己方将士为何而战,看到敌方将士为何而守,看到百姓想要什么,看到君王在乎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我父亲常说,真正的名将,不是杀人最多的,而是死人最少的。如何少死人?攻心。让敌人不战而降,让百姓不反抗,让内部分裂……这些都是攻心。” 单贻儿沉默良久。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在青楼里周旋于各色客人之间,为苏卿吾复仇时的步步为营,与嫡母嫡姐的明争暗斗……何尝不是另一种“攻心”? 只是她的战场在后宅、在青楼、在人心最幽微处。 “侯爷,”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我要用这些‘攻心’之术来对付侯爷,侯爷当如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张友诚也怔了怔。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为什么想对付我?” “我……”单贻儿语塞,“我只是假设……” “不会有那样的假设。”张友诚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既带你入藏书阁,既让你看这些批注,便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走到她面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单贻儿,”他说,连名带姓,郑重无比,“我教你看舆图,是让你明白江山何处是要害;我教你读兵书,是让你懂得人心如何计算;我带你入藏书阁,是把我最真实的一面袒露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用它来对付我——那我认输。” 单贻儿浑身一震。 认输。不是“我不会让你有机会”,不是“你不敢”,而是坦然的“我认输”。这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因为它建立在完全的信任之上——信任她的能力,信任她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是伤害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因为我信你。”张友诚看着她,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坦诚,“信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信你就算真要对付我,也一定有你的理由。而那个理由……一定比我这个人更重要。” 单贻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转过身,不敢看他。 烛火噼啪作响,夜风吹进窗,翻动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如流水。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眼中泪光已干,只剩一片澄明。 “侯爷今日的话,贻儿记下了。”她福身一礼,“夜已深,我该回去了。” 张友诚点点头,没有挽留:“我送你。” 下楼时,单贻儿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烛火通明,那些满布批注的兵书静静躺在书案上,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今夜,一个女子真正走进了这座藏书阁,也走进了那个男人的内心。 马车驶向南曲班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单贻儿靠着车壁,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用它来对付我——那我认输。” 她忽然想起寒山寺的签文:浴火重生。想起他说“愿贻儿此生不必再算计度日”。 也许,她真的可以不用算计了。 因为有人给了她不用算计的底气。 马车停下时,单贻儿睁开眼。张友诚先下车,伸手扶她。 “侯爷,”她站在巷口,轻声说,“那些兵书……我还能再看吗?” 张友诚笑了:“随时。藏书阁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单贻儿也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温暖。 她转身走进巷子。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消失在雅阁的门后。 张友诚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才转身上车。 而三楼藏书阁里,烛火燃尽最后一滴蜡,渐渐熄灭。 但在黑暗中,那些书页上的批注,那些字里行间的真心,却永远不会消失。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1章 雨中论剑 清明前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单贻儿晨起时还见着些阳光,便如约去侯府练剑。自藏书阁那夜后,她来侯府越发频繁,有时是看书,有时是练剑,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和张友诚在书房对坐,各看各的书,偶尔交谈几句。 今日练的是新学的“破阵十三式”。这套剑法据说是张友诚在北境时自创的,融入了战场搏杀的狠戾,又带着某种大开大合的豪气。单贻儿学得吃力,却觉得痛快——仿佛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郁结,都随着剑锋倾泻而出。 练到第九式“长河落日”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乌云遮了日头,转眼间风就大了,庭中那几株海棠的花瓣被卷得漫天飞舞。单贻儿收剑抬头,一滴雨正好砸在她额上,冰凉。 “要下雨了。”张友诚也收了剑,“去亭子里避避。” 两人刚踏进临水的“听雨亭”,暴雨便倾盆而下。 雨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亭檐垂下水帘,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远处侯府的楼阁在雨幕中朦胧如画,近处的芭蕉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单贻儿站在亭边,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春日的雨还带着寒气,顺着指尖流下,凉丝丝的。 “冷吗?”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转身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亭子里备着茶具,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水。她自然而然地点火煮水,动作娴熟得像在自己家。 张友诚看着她煮茶。水沸了,她取茶、洗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优雅。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雨气中弥漫开来。 “侯爷尝尝,”她递过一盏茶,“今年的明前龙井。” 张友诚接过,抿了一口:“好茶。”顿了顿,“你煮茶的手艺,也是苏卿吾教的?” 单贻儿手中茶盏一顿:“侯爷怎么知道?” “这手法,”张友诚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是江南文人的路数。京城人煮茶,讲究的是火候;江南人煮茶,讲究的是意境。” 单贻儿低头看着茶汤,碧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沉浮:“苏公子说,茶如人生,浮浮沉沉,终要归于平静。”她抬眼看向亭外大雨,“可我觉得,人生不如茶。茶沉下去还能再浮起来,人一旦沉下去……” “也能再浮起来。”张友诚接过话头,“你不就是?” 单贻儿笑了,没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却飘向亭外。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进亭子,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看着雨中的庭院。 庭中那丛竹子被雨打得左右摇晃,竹叶翻飞,在风中划出凌乱的弧线。雨水顺着竹竿流下,在叶尖凝聚成滴,再坠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这景象她看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觉得不同—— 那些竹叶翻飞的轨迹,那些雨滴坠落的节奏,竟暗合某种韵律。 像剑法。 单贻儿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怎么了?”张友诚问。 “侯爷看那竹子。”单贻儿指着庭中,“竹叶翻飞,看似杂乱,实则每一片叶子都有它的轨迹。风吹向左,叶子向右飘;风吹向右,叶子向左摆——不是硬抗,是借力。” 张友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还有那雨滴,”单贻儿走到亭边,“从叶尖坠落,不是直直落下,而是……”她伸手在空中虚划,“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像剑锋斜挑。” 她忽然转身,从亭角取过一把油纸伞——那是陈管事备着给主人临时用的。伞是素面的,竹骨油纸,轻巧结实。 “侯爷,贻儿今日有所悟。”她撑开伞,走到亭外雨中。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如战鼓擂动。单贻儿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她动了。 起初只是几个简单的步伐,在雨中缓缓移动。伞在她手中不是遮雨的工具,而是剑的延伸。她手腕轻转,伞面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划出一道道水痕——那轨迹,竟与方才竹叶翻飞有几分相似。 张友诚站在亭中,屏息看着。 单贻儿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将“破阵十三式”融入伞中,但不再是原来的刚猛,而是多了几分灵动。伞面开合间,雨水被带起、甩开、在空中绽开水花。她身姿翩跹,在雨中旋转、腾挪,白衣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 这不是练剑,这是舞。也不是舞,这是……悟道。 雨声、风声、竹叶声,都成了伴奏。单贻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一个动作都随心而出,却又暗合天地韵律。她想起张友诚说“剑舞取悦于己”,想起苏卿吾说“诗剑本一家”,想起这些年的挣扎、痛苦、不甘、坚持…… 所有的情绪,都化入这一场雨中剑舞。 最后一式,她纵身跃起,伞尖点地,借力在空中旋身三周。雨水在她身周形成一圈水幕,在灰暗的天色中泛着微光。落地时,伞面收拢,她单膝点地,伞尖斜指前方,如剑归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雨还在下。单贻儿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呼吸微促。可她眼中亮得惊人,像有两簇火在燃烧。 亭中响起掌声。 张友诚不知何时已走到亭边,正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好。” 单贻儿站起身,撑着伞走回亭中。雨水顺着她的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贻儿献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丑。”张友诚接过她手中的伞,靠在亭柱上,又取过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很美。” 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单贻儿湿冷的身体。她微微一颤,却没躲开。 “这一套剑法,”张友诚看着她,“有名字吗?” 单贻儿想了想:“叫……‘听雨’如何?” “听雨剑。”张友诚重复了一遍,点头,“好名字。听的是雨,悟的是心。” 他转身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她:“暖暖身子。” 单贻儿接过茶盏,双手捧着。热意透过瓷壁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两人并肩站在亭边,看着亭外雨幕。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最后成了绵绵的雨丝。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湖面泛起淡淡烟波。 “侯爷,”单贻儿忽然轻声问,“边关……也会下这样的雨吗?” “会。”张友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边关的雨更急,更冷。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像刀剑相击。” “那侯爷在边关时,下雨天都做什么?” “多半在营帐里看舆图,或者和将士们推演战术。”张友诚顿了顿,“有时也会一个人坐在帐外,听雨声。” 单贻儿侧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鬓角的发,有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真实。 “侯爷会想什么?”她问。 张友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想这雨若能洗去血污就好了。想战死的将士,他们的魂魄能不能顺着雨水回家。想京城……想这座亭子。” 单贻儿心头一颤。 “这座亭子,”张友诚望着亭外,“是先母最爱的地方。她说这里清静,能听见雨打芭蕉,能看见水涨莲池。”他的声音低下去,“她病重时,我还在边关。接到家书赶回来,她已经……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单贻儿握紧了茶盏。她想起自己的娘亲,想起那个同样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清晨。 “所以后来,”张友诚继续说,“每次下雨,我都来这亭子坐坐。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雨声渐渐停了。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坠落,“嗒”一声轻响,没入泥土。 庭院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气息。竹叶洗得碧绿,海棠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混在泥水里,有种凄艳的美。 单贻儿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一句词:“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可此刻,她心里没有愁,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侯爷,”她轻声说,“等雨停了,我再舞一遍‘听雨剑’给侯爷看,可好?” 张友诚转头看她,眼中映着雨后初晴的天光:“好。”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不止今天。” 单贻儿抬眼。 张友诚望着远方天边渐渐散开的云层,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待边关安定,我日日看你舞剑可好?” 单贻儿浑身一僵。 日日看你舞剑。 这不是承诺,却比承诺更重。它描绘了一个画面——太平盛世,边关安定,他在庭院中看她舞剑,日日如此,岁岁年年。 这近乎……余生。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眶忽然就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侯爷,”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话……太重了。” “重吗?”张友诚转头看她,目光坦荡,“我只是说出了心里话。”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花:“贻儿,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忌,还有不安。我不逼你,我可以等。”顿了顿,“等到你相信,我真的可以给你一个不用算计的未来;等到你愿意,把余生托付给我。” 单贻儿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两颗,砸在青石板上,和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慌忙低头去擦,却被张友诚握住了手腕。 “别擦。”他说,“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 这句话击溃了单贻儿最后的防线。她任由眼泪流下来,无声地,汹涌地。十年的委屈、不甘、防备、算计,都在这一刻决堤。 张友诚没有劝,只是静静站着,握着她的手,任由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单贻儿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亮了许多。 “侯爷,”她声音还带着哽咽,“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张友诚松开手,从怀中取出帕子递给她,“很真实。” 单贻儿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上有淡淡的松香,和藏书阁里的味道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中露出来,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有鸟儿开始鸣叫。 “侯爷,”单贻儿忽然笑了,笑容里还带着泪痕,却格外灿烂,“我想再舞一遍剑。” “现在?” “现在。”她解下斗篷,拿起那把油纸伞,重新走入庭院。 阳光正好,雨后初晴,天地澄澈。 单贻儿在庭院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起势。 这一次,她的剑舞不再有悲伤,不再有不甘。只有释然,只有希望,只有对未来的期待。 伞在她手中开合旋转,带起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的身姿轻盈如燕,步伐坚定如松,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新生的力量。 张友诚站在亭中,静静看着。 他看着那个在阳光下起舞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从雨中走出来的、焕然一新的模样。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想,等边关真的安定了,他一定要在这里建一座更大的亭子,栽更多的竹子,种更多的海棠。然后每日黄昏,看她在这庭中舞剑。 日日如此,岁岁年年。 单贻儿舞完最后一式,收伞,转身。 阳光洒在她身上,白衣还湿着,却泛着淡淡的光晕。她脸上带着笑,眼中闪着光,整个人明亮得如这雨后的晴空。 “侯爷,”她说,“这剑,我还会。” 张友诚也笑了:“我知道。”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彼此清晰的模样。 从今往后,风雨同舟,晴日共舞。 这人生,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2章 定情四方馆 立夏那日,张友诚的马车停在南曲班后巷时,单贻儿就知道今日不同寻常。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蓝锦袍,腰佩玉带,发束金冠,比平日更多几分郑重。见了单贻儿,他没有如往常般伸手扶她上车,而是递过一只蒙着黑布的眼罩。 “侯爷这是?”单贻儿不解。 “今日要去的地方,”张友诚眼中带着难得的孩子气的狡黠,“想给你个惊喜。先蒙上眼,到了再解开。” 单贻儿失笑,却还是顺从地接过眼罩蒙上。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见车轮辘辘,闻到马车内淡淡的松木香。她靠着车壁,心中隐隐猜到要去哪里——这些日子,张友诚提过好几次“该去个地方了”,每次她都岔开话题。 不是不想,是不敢。 眼罩被取下时,单贻儿眨了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熟悉的庭院,青石板路,石凳石桌,那棵老槐树……这里是四方馆,是张友诚最初教她剑术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她从为苏卿吾复仇的执念中走出,开始新的人生。 “侯爷……”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还记得这里吗?”张友诚站在她身侧,望着庭院深处。 怎么会不记得。单贻儿记得每一个清晨,她在这里练剑,张友诚一招一式地纠正;记得每一个黄昏,他们坐在石凳上,他给她讲兵书;记得那些汗水和泪水,那些迷茫和坚定。 她抬步往里走。庭院还是老样子,但好像又有些不同——石桌旁多了两把竹椅,老槐树下挂了架秋千,墙角种了一丛新竹。 “我让人打理过,”张友诚跟在她身后,“但没动原来的样子。该在的都在,该留的都留着。” 单贻儿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刻着两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刚学剑时,一次失手砍到的。张友诚当时说:“留个印记也好,让你记住这一剑为什么错。” 她抚摸着那道划痕,指尖微微颤抖。 “侯爷今日带我来这里,”她没有回头,“不只是为了怀旧吧?” 身后沉默了片刻。 “是。”张友诚的声音在初夏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我想在这里,把该说的话说完。” 单贻儿缓缓转身。 张友诚站在庭院中央,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他看着她,眼神坦荡而坚定,像多年前那个在竹林中执剑指天的男人。 “贻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这些话,我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想过在侯府说,在寒山寺说,在任何一个庄重的地方说。但最后觉得,还是该在这里说——在我们开始的地方。” 单贻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忌。”张友诚往前走了一步,“顾忌你的出身,顾忌世人的眼光,顾忌那些所谓的门第礼法。这些日子,我一次次试探,你一次次回避。我不逼你,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可是贻儿,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看你在人前强装坚强,等不及看你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等不及……”他顿了顿,“等不及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张友诚认定的人。” 单贻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张友诚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粗糙,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所以今天,在这里,”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要问你——单贻儿,你可愿嫁我为妻?” 风停了,树上的蝉鸣也仿佛静止。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句重如千钧的话。 单贻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止不住。 “侯爷……”她哽咽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青楼女子,我……” “我知道。”张友诚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世人会如何议论。但那些,我都不在乎。”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绸缎——那是圣旨。 “这是昨日我从陛下那里求来的恩典。”他展开圣旨,上面的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陛下准我婚事自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单贻儿怔怔看着那卷圣旨。 “还有这个,”张友诚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你的卖身契。我从南曲班嬷嬷那里赎来的。从今日起,你是自由身,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不再是任何地方的歌妓。” 他把卖身契放在石桌上,又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那张纸。纸张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你看,”张友诚看着那些灰烬,“束缚你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单贻儿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看着那张烧成灰烬的卖身契,想起七岁那年被嫡母按着手印的情景,想起这些年在南曲班的每一个日夜,想起那些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时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我不在乎什么卖身契,不在乎世人眼光。”张友诚重新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只问你,可愿嫁我为妻,共度此生?” 单贻儿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烧掉卖身契、为她求来圣旨、为她不顾一切的男人。她想起竹林中的初见,想起藏书阁的深夜,想起雨中的剑舞,想起寒山寺的红绸……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有他。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泪光未干,却漾开了笑容。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石桌旁——那里放着一架古琴,是她让翠浓提前送来的。 她在琴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张友诚静静站着,等待着。 琴声起。 不是她常弹的那些凄婉的曲子,而是《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她的声音清越,在庭院中回荡。琴声婉转,歌声悠扬,每一个音符都透着释然,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 这是她第一次在张友诚面前唱这首歌。从前在青楼,她为无数客人唱过,但那都是表演,是谋生。今日,她只为一个人唱。 唱给那个在竹林中给她希望的张友诚。 唱给那个在侯府宴上为她执手的张友诚。 唱给那个在寒山寺为她系红绸的张友诚。 唱给那个在藏书阁说“我认输”的张友诚。 唱给那个在雨中许她未来的张友诚。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单贻儿缓缓起身,走到张友诚面前。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和坚定。 “侯爷可知,”她轻声说,“此曲我只唱一次。” 张友诚怔住了。 “在青楼时,嬷嬷说《凤求凰》是妓子讨好客人的把戏,唱得越动情,客人越喜欢。”单贻儿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从不真心唱。每一次都是演,都是算计,都是谋生。”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但今日,我是真心唱的。只唱给你一个人听,只唱这一次。” 张友诚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单贻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张友诚送她的那支“节节高”玉簪。她将玉簪举到两人之间,阳光下,白玉温润,红宝灼灼。 “侯爷送我这支簪子时,说‘节节高’。”她看着他,“如今我想告诉侯爷——从今往后,我不是攀附侯爷的菟丝花。我要做与侯爷并肩的竹,节节高升,共担风雨。” 她将玉簪重新簪回发间,然后深深福身: “侯爷若不嫌弃,贻儿……愿嫁。” 风又起了,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四方馆学子们的读书声,稚嫩而朝气蓬勃。 张友诚站在庭院中,看着眼前这个深深行礼的女子,看着阳光在她发间的玉簪上跳跃,看着她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投下纤细却坚定的影子。 许久,他伸出手,扶起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单贻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雨,都值得。 “侯爷,”她轻声说,“从今往后,请多指教。” “夫人,”张友诚笑了,笑声从胸腔传来,温暖而震动,“该改口了。” 夫人。这个称呼让单贻儿浑身一颤,随即漾开笑容。 是啊,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南曲班的单姑娘,不再是单家的庶女,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 她是单贻儿,是张友诚的妻,是侯府的女主人。 是浴火重生的凤凰,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梧桐。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