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师尊解战袍》
1. 第 1 章
阖眸之前,他眼里倒映着的,是沾了鲜血的白衣。
是插进自己胸口的剑锋。
是他无数次在睡梦中惊醒时,久久凝望着的,那张绝美却淡漠的面孔。
……
苏虞猛然坐起,大口喘着气,惶然伸手摸了摸心口。
他胸前仍是一片麻木,那一秒,他错觉月舒剑冰冷的剑刃仍在自己心脏上插着。
不痛,没有痛感,唯有冰冷。
那是他最后的感官。
山间温柔婉转的虫鸣鸟叫穿透了苏虞耳边的嗡鸣,终于唤回了他的一丝理智。
胸口没有剑,眼前的环境熟悉中带着一丝陌生,这是哪里?
苏虞茫然地四处看了看,他察觉到不对,这里……好像是他在剑阁的居所,竹屋墙上还挂着那只他熟悉的小鱼风筝。
这是……十里湘雪峰?
苏虞盯着那风筝,陷入了错乱。他明明记得,在湘洲剑阁内乱的那天,这风筝已随着竹屋一同被烧掉了。
对……这竹屋早已烧掉了,为何他还会在竹屋里?
苏虞做梦一般,伸手摸了摸自己床头的佩剑,剑柄顶端光秃秃的,没有悬挂任何剑穗。
他明明记得,云归鸿送他的剑穗,他到死都没摘下过。
但剑柄上的纹路摸起来是那么清晰和冰冷,那么真实。
在这瞬间,苏虞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他开始头痛欲裂,开始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过了一瞬,竹屋那薄而脆弱的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一下把苏虞吓醒了。
门外还传来他非常熟悉的声音:“师弟,你在吗?”
苏虞平了一口气,还有点恍惚,茫然道:“……怎么了大师兄?大晚上的你找我有事?”
然,话音未落,就这一瞬间,苏虞突然怔住了。
他好像知道……师兄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被师尊赶出来了,愈灵洞不能没人伺候,师弟……
“我被师尊赶出来了,”门外人尴尬道,“愈灵洞不能没有人伺候,师弟要不然……你去看看?”
苏虞:“……”
这是什么情况?师兄为什么说了……和梦中一样的话?
这一瞬间,苏虞眼前天旋地转,他脑中浮现那个所谓的梦,以及梦中的一切。
梦里出现这场“侍疾”,是在他十六岁这一年的春天。
师尊旧疾复发,却赶走了前去侍疾的大弟子,大弟子无奈,前来求助小师弟——便是苏虞。
愈灵洞中数日照料,朝夕共处,师尊如坚冰融化般默许了苏虞近身,而对师尊心生无限孺慕的苏虞,伺候师尊伤愈时无不小心翼翼、温柔缱绻。
更多的原因,却是些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难以启齿的思恋。
正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后面种种痴缠、恨海情天,此时想来却如笑话一般。最后落得被师尊一剑穿心……也是他应得的结局。
随之,在苏虞脑中出现的,便是那白衣飘飘的身影,他的师尊——也是他的道侣。
或许只是梦罢了。
苏虞一时间又觉得有点荒唐,他居然会梦到自己和师尊成了道侣……这简直异想天开、大逆不道,这要是让姜长老知道了,非得拿戒尺把他的手心抽烂了不可。
正恍惚着,外头的师兄催了一句:“你该不是睡了吧?”
苏虞正心乱如麻,听闻此言,他本能应了一声:“还没……”话音刚落,苏虞:“???”
苏虞内心:我这贱嘴!!!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话都溜出来了,师兄当然不会放过他的。
果然,门外大师兄欣喜道:“那你快去瞧瞧,师尊那头可离不开人。”
苏虞叹了一声,无奈道:“师兄莫急,我这就去看看。”
看似被逼无奈,实则苏虞起身起得飞快。
——师尊在愈灵洞,没人伺候。
那可是师尊。
他的师尊。
脑中浮现梦中种种,千言万语在此时汇成一节割舍不断的情愫,苏虞一声不吭披上外裳,顺手拎起床头佩剑,又是一阵恍惚。
剑柄上没了剑穗。
明明好似南柯一梦,逃过死劫,他却觉得空空的。
……
愈灵洞是湘洲剑阁阁主的闭关洞府,位于十里湘雪峰的南面。
苏虞和师兄所居住的竹屋在十里湘雪峰的北面。
看似都在一座峰上,实际相隔甚远,而苏虞恍惚记得,自己的御剑之术好像不怎么样,于是束好腰封后,就拎着他的佩剑“执白”准备去找大师兄带飞。
但苏虞推开门后,却发现,竹屋外竟已空无一人。
他那“靠谱”的大师兄,似乎传完话就跑了。
苏虞:“???”
这厮!
苏虞口中骂骂咧咧,只好自己抽剑,丢到半空中,再从一团乱麻的脑子里寻找御剑的法决,默默念着。
温厚的灵力运转起来,掀起十里湘雪凉得刺骨的风,也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月光晃着他的眼睛,照出极亮的一双眸子,一半在明,一半阴影。
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仍带稚气,却已经展现了极优越的眉骨与脸庞轮廓。长睫毛的阴影落在他鼻梁上,擦过其眼尾一枚深色的小痣,像一道黯然的伤痕,使那张面孔上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的戾气。
明明夜色静谧,苏虞耳边却是遍野的哭号,眼前浮现了十里湘雪峰被一把烫人的烈火焚烧殆尽的场面。
好逼真的一个梦……
沉在回忆中的苏虞晃了神,本能地念完了御剑诀。
那曾经用熟的口诀随着指尖引导涌入执白,他此时的嗓音尤带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听在他自己耳中,竟有些陌生。
口诀与灵气相裹挟,操纵着正欲坠地的仙剑——稳稳停在半空中。
苏虞惊醒,回过神来,死死盯着那把剑。
“执白”是他入剑道那天,师尊亲自为他选的剑,此剑性子甚傲,平素就不听话,简直是跟苏虞天生有仇,从他学御剑开始就从没飞稳过。
再加上苏虞入门晚,基础差,学东西多少有些吃力,两年间也只学会了一重御剑诀。
可今天……
苏虞心慌意乱,他刚才似乎用上了他此时应该还没学会的……三重御剑诀。
可是梦里的东西,也能当真吗?
梦里的御剑诀第三重,是……道侣大典后,云归鸿手把手教他的。
——梦里学会的三重御剑诀,能操控现实中不听话的“执白”。
那真的是梦吗?苏虞跳上执白,一颗心却无限下沉。他胸口满怀疑问,或许这一切只有去了愈灵洞才能知道。
十六岁的苏虞,还从未进过愈灵洞中。
梦中的苏虞,却无数次去过。
一边思索着,苏虞稳稳御着剑赶到了峰南。
他远远就看到一处微弱的蓝光,那是愈灵洞洞口的禁制。
是他在“梦”里进过无数次的禁制。
执白剑缓缓降落,苏虞的目光落在那禁制上。
他知道,如果自己在梦中所知的禁制解法,在现实中也能使用,那就意味着……那绝对不是梦!
这样想着,苏虞鼓起了好大的勇气,将手掌放在禁制上,默念法决。
“……”苏虞的手穿透了禁制。
愈灵洞的“门”开了。
苏虞做梦一般踏入了禁制,映入眼帘的是愈灵洞内部——和梦里一样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只有头顶一些藤条散发着幽蓝的荧光。
禁制解法可用……洞里的灵气沿着苏虞熟悉的方向翻滚流动,洞内景观与梦里没任何分别。
那不是梦。
苏虞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怕那不是梦,怕自己是疯了。
再往里走几步……拐过一个弯,苏虞就看到了位于洞穴最深处的石床。
那是由一整块灵脉雕刻成的石床,苏虞对它也非常熟悉,而更熟悉的,是床上躺着的、胸口起伏极其微弱的人。
苏虞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那石床上躺着的确是他的师尊:湘洲剑阁阁主——云归鸿。
云归鸿是如今世上已知武力值最高的剑修,被赋予了“湘洲剑神”的美称,此时堂堂剑神,虚弱不堪,却如苏虞十四岁初见他的时候。
那年,流浪紫云洲的苏虞为了解救一位于他有恩的夫子,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劫法场”。
在被官兵追捕的过程中,他遇上了负伤的云归鸿。一番际遇后……小叫花子被剑神捡回剑阁,收为弟子,至此不过两年。
可梦里却已经……过完了一生。
石床上的云归鸿,仍是苏虞最熟悉的模样。
冰雕雪砌的容貌,白皙到透明的皮肤,一身清雅出尘的白衣。
此时伤重,所以唇色也极白。
苏虞却记得梦里,师尊回眸时,嘴唇淡粉如樱花的动人模样。
他记得云归鸿的每个模样。
清冷的,高傲的,狂悖的,温柔的,还有眼中倒映着他的。
云归鸿的眼睛非常漂亮。
纵使满目冷极的淡漠,云归鸿那双总是藏于睫毛之下的如墨双眸,却是明澈的纯真。
那是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却不屑让凡尘俗世沾染自身的、强大到极致之人才有的纯真。
而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却阖着。
长长睫毛落下漆黑阴影,
如此美丽,如此虚弱。
剑神也会有如此虚弱的时候吗?
……当然有。
在初遇时,
也在苏虞梦里。
苏虞最后一次问自己,那真的是梦吗?
这次侍疾,梦中也曾经有过——梦中云归鸿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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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重。
苏虞心事重重地俯身,试了试云归鸿的鼻息。师尊确实还活着,但呼吸微弱,苏虞咽了口口水,伸手去摸云归鸿的腕脉。
在那个迷乱又痛苦的冗长噩梦中,苏虞不光学会了御剑三重,还学会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为了云归鸿。
如果梦里所学都是真的……
他怔怔看着掌中这段雪白皓腕,心乱如麻。
掌中腕,是熟悉的莹润肌骨,是触之细腻如玉的冰凉。而手腕上狰狞起伏的异色经脉,也还是眼熟的症状。
这一瞬间,苏虞竟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
但很快苏虞没心思乱想了,他果真在云归鸿的脉息里听到了极为紊乱的灵气冲撞,和梦里一模一样。
……那当然不是梦。
此时此刻,他已经确信,那不是梦。
苏虞转身背对石床,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呼出来,几番深呼吸到他开始晕眩,他却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梦”里的一切,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此刻的真实。
包括,和云归鸿结为道侣那一晚,虽然苏虞只在内室坐了坐就退下了,但……
苏虞下意识摸了摸下唇,他仍记得云归鸿嘴唇的触感。
真是要疯了,若那是梦,难道他潜意识里真的对师尊有非分之想?若不是梦,他又怎么会回到这时候?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这是什么?是茶楼里说书先生嘴中的“重生”?
那“梦”中一切,就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
所以,云归鸿为证无情道,一剑杀了他这件事……也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对吧?
苏虞愈发浑浑噩噩,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留在洞里,
然而陷入混沌没多久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痛吟声,是梦里——或者说前世,他非常熟悉的,云归鸿呻|吟的声音。
顿时,什么前世今生、你死我活,都被苏虞抛之脑后了,他瞬间转过身来,屈膝伏在石床边,手已经握上了云归鸿的手腕。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苏虞一边小声安慰着,一边熟练地捻了一丝极细的灵力去探云归鸿的经脉,他得弄明白云归鸿伤在哪里、伤得多重。
但那一丝灵力才入云归鸿的阳溪穴,甚至未来得及深入经脉一分一毫,就被一股极为混乱的灵力给弹了出来!
如果把灵力比作人,那苏虞刚才就挨了云归鸿结结实实一个耳光。
苏虞:“……”
苏虞悻悻地收了手,心想果然还是前世的云归鸿温柔一些,至少梦里他帮忙疗伤的时候,云归鸿从未如此抗拒过。
但浅浅一试,苏虞心中也有了点数,云归鸿这模样很熟悉,多半是受了些外伤后强行封锁心脉入定,任其自愈,
看起来是外伤,实际上心脉已经受创。
就像是上游涨水,大坝溃败,下游却不疏通和拓宽河道来引洪水入海,而是强行闭锁这段区域,放任洪水将整片区域淹没。
这种粗暴的“疗伤”,对武者的心和神都有极大损伤。
苏虞一边去扒拉云归鸿的领口,一边叹气自嘲:梦中那些前世过往诚不欺我,剑神大人这辈子也要受这样的伤。
所以苏虞治疗起来也算熟门熟路。
扒了外裳,苏虞的手指停在云归鸿领口,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如今他好像已经没有直接上手剥师尊衣服的资格了。
此番梦醒,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模样,爱恨归零,只有眼前人,还依然是他心上人。
……苏虞摒除杂念,低头先撸起云归鸿的袖子。
陈洛城那厮粗手笨脚,果然只当外伤给云归鸿治了。
苏虞看到云归鸿小臂处打了厚实的绷带,透出敷了药膏的深色,但隔着中衣也能看见胸口心脉处干干爽爽,显然未做处理。
要做处理,就势必要扒开中衣亵衣,露出肌肤才好敷药行针。
苏虞却对着这无边春色,进退两难起来。
——云归鸿是有些剑神的包袱在身上的,他的衣服从内到外全都是白色。外裳是白色,中衣也是白色。
而苏虞已将他中衣解开了些,不出意外瞧见了贴身的亵衣,薄薄一层,也是白色。
这样纯洁的颜色,且放在云归鸿身上,明明是更加洁净美好,却没来由让人气血翻涌。
苏虞一边觉得口干舌燥,一边又觉得胸口隐隐作痛——都被人家一剑穿心了,还惦记那档子事,苏虞苦中作乐般自嘲起来,自己简直是受虐狂。
可那些记忆清晰又具体,苏虞无法否定,他始终当云归鸿是心中最隐秘的渴望。
更何况此刻,他只有身躯是十六岁——前世他可足足活到二十四岁才死,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面对着自己衣衫不整的前世道侣……脑子里装的也只能是些乱七八糟的废料。
苏虞心想,这样的他,真的能坦然为云归鸿疗伤吗?
2. 第 2 章
在苏虞的犹豫中,这位冰清玉洁的剑神阁主,脸色更加冰白,神色愈发痛苦。
显然正在用全部心神对抗剧烈的伤痛。
以至于不能分神发现,他亲手捡回的二弟子,此时愣愣站在他身前,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剑神的脸上,已痛得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汗水沁在肌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釉面,呈现一种细碎的晶莹之感。
闪烁的光落进苏虞的眼睛。
好吧,好吧。
苏虞当场妥协,摒除杂念,伸手解开了云归鸿的衣服——
亵衣大敞,露出的却不是旖旎景色,云归鸿胸前的皮肤被一团鼓动的、郁结成深紫色的经脉染得狰狞。苏虞瞧得心口一滞,顿时什么旖旎之思都散得一干二净。
前世今生都算上,这恐怕是云归鸿伤得最重的一次,虽然每次重伤都是这幅样子,但云归鸿修无情道,天生对疼痛不敏感,这是苏虞见到的,云归鸿反应最大的一次。
甚至和前世都不一样!
面上的冷静几乎全部消失,苏虞的脸色难看起来。
不一样了,终于和前世不一样了!
苏虞也知道,如果他此时转头就走,他完全可以逃离浮云岭,这样他说不定就摆脱了被一剑穿心的命运。
但脚下像是生了钉子,眼球也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被云归鸿抓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云归鸿身上,不管心头多少挣扎,也再移不开。
他的手缓缓覆上云归鸿的手腕。
那熟悉的,血管跳动的频率。
苏虞明白,他走不了了。
纵使他心里无比清醒地知道,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在重蹈覆辙。
苏虞叹气,搓着指头去摸自己手腕,打算找点药出来,却在自己手腕上摸了个空——
啊,糟糕。
他的储物法器还没到他手里呢,前世他那储物镯还是云归鸿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送他的。
完蛋,没有药。
苏虞倒吸一口凉气,拇指食指拧着眉心开始在记忆中翻找。
前世他也曾来愈灵洞侍疾,那次云归鸿的伤是怎么好的来着?……好像是自愈的,但后来受了几次同样的伤……也是在愈灵洞中……想起来了!
苏虞马上起身,到灵脉石床的根部搜寻,很快,他就找到了那熟悉的灵草。
通元草,生长在灵脉附近,有疏通经络、恢复元气的作用。
前世苏虞为了照顾云归鸿,多少学过一点炼丹之术,此刻愈灵洞里虽然没有制药的丹炉,但通元草的药性不需要太精细的提炼,只捣烂了也能用,就是对量的需求大一些。
先前陈洛城在此侍疾时,也曾用过药膏,这里想必有制药的器具。
苏虞定神一找,就在一旁的篮子里寻到了一套清洗过的干净药臼,新鲜的草叶很快被他捣碎成粘稠的膏体。
再回头去看云归鸿,苏虞静止片刻,无端想起了记忆中的前世。
道侣大会的那天……四海八荒投来的鄙夷目光,和身边云归鸿漠然的侧脸。
与此刻石床上轮廓优美的侧脸,逐渐重叠。
本还为找到通元草而热腾腾的那颗心,突然就凉了下来。
苏虞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自嘲地想,一颗无情道的心,怎是他一介凡夫俗子能够暖热的?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苏虞面无表情地欺身上前,坐在床边,单手去解开了云归鸿亵衣的领口。那布料触及指尖,又轻又软,苏虞却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手指有些麻麻的疼。
这衣服他曾解过无数次,是在作为云归鸿道侣的时候。
虽无肌肤之亲,但苏虞是姜长老亲自为阁主挑选的道侣,为云归鸿治伤的医术手法也是姜长老亲授的——他享有一定的特权。
可以强行扒剑神衣服、且不会被切成八块的特权。
当然,那是前世的事。
刚才探脉的时候苏虞就已明白,眼前的师尊不是他前世的道侣,若处于清醒状态,恐怕不会允许他对自己如此放纵。
但苏虞自认为不是那清心寡欲的无情道,此刻云归鸿衣衫半解、玉体横陈,惹得苏虞口干舌燥,他当然要看,尽情地看,毕竟云归鸿醒了之后,他就不能看了。
苏虞做正气凛然状,一边贪婪地用目光将云归鸿从里到外抚摸了个遍,一边拨开那两片衣服,手指沾了捣碎的草膏,哆哆嗦嗦往师尊胸口抹。
指尖总不免触碰到细腻温软的皮肤。
也不免能摸到一部分紧实的肌肉——无论此刻云归鸿多虚弱,他本体都是强大的湘洲剑神。
苏虞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半的思绪飘在半空,欣赏美人解衣,一半在大骂自己精|虫上脑,同时又贪恋这恐怕是今生最后一次的亲近。
无论如何,为了避免被一剑穿心一命呜呼,他这辈子得离云归鸿远点了。
然而嘴上说心里想,当苏虞忙碌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的时候,他还是心虚地唬了一跳。
刚才还满脑子旖旎的小伙子结结巴巴起来,手像被电到一样要缩回去,却挣脱不出,只能苦着脸:“呃……师尊,您醒啦。”
石床上的人面无表情,白皙得几乎透明的修长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捏着苏虞的手腕不松开。
半晌,他的眼珠终于从虚空里落到实处,也慢慢看清了苏虞的脸。
“……”云归鸿绷紧的肌肉略略放松了一些。
“哼,终于舍得醒了?”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突然在苏虞耳边响起。
苏虞:“???”
谁在说话?
苏虞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明明没看到云归鸿的嘴动,而且,那并不是云归鸿的声音,那甚至不是苏虞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
但短暂的沉默后,苏虞再没听到类似的声音。
幻听了么?苏虞心想自己的精神状态的确堪忧,恐怕是脑子坏掉了。
但不知为何,苏虞觉得师尊好像……皱了皱眉?
紧接着云归鸿的手指松开,嘴唇动了动。
这次,苏虞倒是已经先知道云归鸿要说什么了——
“怎么是你?”云归鸿的声音和苏虞脑海里前世的记忆合在了一处。
再一次确认,不是梦。苏虞的心一截一截凉透,面上却强撑着一副恭敬的模样:“师尊,那个……大师兄说您把他赶走了,但愈灵洞不可无人伺候,所以连夜把我叫过来了。”
“也罢。”云归鸿久久注视他,半晌,轻轻阖上了眼睛,竟然就不再问了。
……甚至没追究苏虞扒他衣服的行为。
苏虞:“……”
有点诡异,但……好像又和前世不一样了。
他记得前世,云归鸿还问过他大师兄陈洛城去了哪儿,如何找他之类的话。
此刻回想前世,苏虞便想起云归鸿好像只在面对陈洛城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绷紧的紧张情绪。其他人,这位剑神大人都是不在意的。
那为何今时今日,云归鸿却不问了?
苏虞心里开始狂跳,难道云归鸿……也重生了?
但云归鸿的呼吸很快均匀起来,看样子是很放松的,一点也没有“刚捅了苏虞一剑才重生回来”的异样。
而这次苏虞试着探他的经脉,就没有被阻挡了。
那些决堤的狂暴灵力,也在通元草药力的渗入之下,顺着被疏通的经脉缓缓流淌,一点点恢复平静。
苏虞松了口气,蹲坐在了石床旁边。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忙得脚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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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此刻终于可以安安静静想一想自己。
脑海中种种前事都如幻梦一场,但细想之,那些旧账却一笔一笔十分清晰。
曾被他当做情敌的大师兄,却为救他而死。
他一心回护的小师弟,却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湘洲剑阁数百名弟子,在山门被破后,以身护山,皆殒命火海。
还有他心中珍之重之的师尊云归鸿……
却在最后的最后,在他以为一切尘埃落地时,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剑,那冰冷的疼痛仿佛还在胸口。
苏虞临死时,其实并没有多难过,因为他心中总觉得欠了云归鸿一条命。死在云归鸿手里,就当还了恩情——
苏虞此人,并非湘洲剑阁层层筛选出来的弟子,而是在阁主落难时与之相逢,后被剑神大人亲自捡回剑阁来的。
他原本是紫云洲流浪的小叫花子,虽然身世另有隐情,但十四岁前,苏虞确确实实只能靠乞讨为生。
因此,他的性格已经成型,一些陋习已很难改掉,纵使云归鸿将他带回湘洲剑阁,苏虞仍旧是那个油嘴滑舌但敏感自卑的小叫花子——无法打磨出锋利的道心,也不需要打磨锋利的道心。
因为云归鸿的剑道,已经不需要打磨另一位弟子来传承了。
苏虞那名叫陈洛城的大师兄,才是绝对的天之骄子,也是云归鸿剑神道的正统传人。
大师兄平素不爱说话,但性情还算温和,剑法也非常好,只是苏虞不明白,小师弟为何总是那么怕他……
等等,小师弟……
苏虞恍惚起来,辛醉寒这时候……好像还没入门呢。
前世,是在苏虞十八岁那年,师尊领了又一名小倒霉蛋回十里湘雪峰,赐名辛醉寒,并收他为徒。
眼下苏虞才十六,辛醉寒当然没来。
苏虞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他不懂什么是重生,也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凭空多出来的记忆和人生阅历,却残酷地告诉他,他此时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十六岁少年了。
在前世,苏虞十八岁那年,云归鸿的无情道修炼出了岔子,神魂重伤。
身为无情道,本该舍小爱、存大爱,也即博爱众生,云归鸿向来做得很好,也不应生出心魔。
但有一天,云归鸿不知为何突然倒地,脉象只显示严重内伤,而后诱发心魔劫,并渡劫失败!灵台损伤致使他的神智不再清明,身上更是新伤旧伤一齐暴动,灵力也产生了暴乱,难以控制。
明明是纵横七洲八境的剑神,神魂却被灵力暴乱搅得一塌糊涂,甚至无法自我修复,必须有一名修士心甘情愿用自己的灵力来替他调养灵识和疗伤。
于是,剑阁诸人商议过后,由“讲剑长老”姜明芳出面,为阁主举办了道侣大典,扬言要在四海之内为云归鸿挑选一名道侣。
湘洲剑神的道侣,资质不能太差,相貌不能太丑,要懂医药,会炼器,要灵体强大,能为云归鸿梳理重伤的神魂,为云归鸿保养其佩剑,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说是做剑神的道侣,实际上是殉道的剑侍。
哪怕名声上,这“剑神道侣”只是个工具人,四海之内的修士却狂热至极地一窝蜂涌入了湘洲剑阁,来参加这规模宏大的道侣大典。
其实大家的目的都很赤|裸,都是为了湘洲剑神那颗道心与剑神道的传承。
如果与云归鸿结道侣,那么无论湘洲剑阁还是那剑神道的传承,都自然该有他道侣的一半。
苏虞仍记得那年春天的盛况。
七洲八境,有名无名的宗门都派出本门最优秀的弟子来到湘洲。
经过层层的比试与选拔,剩余的优秀苗子只有十三人。
最后的阁选中,云归鸿却指向了压根没有参选的苏虞。
3. 第 3 章
他指向他的徒弟,而四境哗然。
师徒之间,天然存在着上位修士对底层修士的压制,何况“侍”曾有掺满着血泪的被压迫史,与师徒之情缠在一起……何等不伦?
自此,湘洲剑神一尘不染的羽衣上出现了污点,有人说云归鸿为师者不尊,强压弟子为剑侍。有人说苏虞资质甚差却能拜师剑神,是天生狐媚。
……总之那道侣结得苏虞甚是难堪,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安慰自己,就当是报了云归鸿救命之恩。
反正他这人胸无大志,也不好与人计较,
反正……他也确实对云归鸿有些遐想。
婚后云归鸿对他也算和气,只一点苏虞不太能接受——他不止一次发觉,云归鸿对他的大弟子、苏虞的大师兄陈洛城,有些不可言说的“在意”。
凡是有陈洛城在的场合,云归鸿都十分紧绷与反常。
苏虞不懂情爱,但他觉得,身为无情道,对自己和对世人都应该是一样的宽容博爱与冷漠,但云归鸿,唯独对陈洛城有几分不同。
那几分不同之中……是否就有在意?
当然,云归鸿对陈洛城也说不上有多在意。
但,终究是,不同。
可他苏虞才是云归鸿的道侣,本该将彼此视作世上最亲密的人,七洲八境有那么多人可以选,云归鸿却选了他……他原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同的人”。
到头来,原来陈洛城才是那个“不同的人”。
哪怕是作为工具人,苏虞也难以抑制自己的心酸,何况在他心里对云归鸿的感情根本就……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他是个卑劣的小人,他思慕着自己的师尊。
师尊心中在意的另有其人。
苏虞再不与人计较,也总有意难平。
更何况,在苏虞做出那么多努力后——
那些年里,无情道之心劫一直反复重伤云归鸿的的心脉,都是由苏虞一点点去调理和治疗。
饶是如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苏虞,还是被这冷心冷情的无情道剑神给一剑穿心了。
前世之事如大梦一场,苏虞思来想去,只剩悲凉。
既然重生,他必不会走上和前世一样的路。
给云归鸿治伤,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死道友不死贫道,谁爱管谁管!
苏虞打定了主意,这一世,他要脱离这一切!他要为自己而活!
……两刻钟后,云归鸿再次醒来,声音微弱:“苏虞,现在什么时辰了?”
苏虞脑中雄心壮志一扫而空,单膝跪伏在石床边,情真意切道:“师尊,现在是戌时了。”
云归鸿的嘴唇有些干裂,闻声,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虞赶紧将方才想事情时顺手收集的灵露取来,用干净的叶子蘸了,滴在云归鸿的唇边。
云归鸿的眸子动了动,斜睨过来,目光落在苏虞脸上。
苏虞仍不敢抬眼看他,只清心寡欲地做出恭敬状,一点点用灵气化成的露水沾湿云归鸿干裂的嘴唇。
片刻后,云归鸿舔了舔唇角,轻声道:“够了。”
苏虞猝不及防看到一截粉嫩柔软的舌,耳根几乎要被点着了,面上还要硬着头皮一本正经道:“是,师尊。”
洞里陷入黏稠的寂静。
云归鸿忽道:“天色已晚,你回去休息吧。”
苏虞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无奈道:“师尊,您心脉受创严重,只敷药一次恐怕不行。”
云归鸿却没再说什么,像是懒得管了。
苏虞思来想去,还是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找了个离石床不远不近的平坦之处,盘膝坐下了。
只要灵气在体内保持运转,他就不会觉得冷。
送佛送到西,等云归鸿恢复了,他再远离也不迟。
东门口的更漏已滴过两次,苏虞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疏桐落苑。
那里是他和云归鸿大婚后的住所。
梦中,他在院子里一下一下捣着药材,而云归鸿就在山巅灵石台上舞剑。
被月色染成霜白的袍角,飞舞在苏虞余光之中,仿佛他只需要一扭头,一抬眼,就能将那人纤薄的身影满满盛入眼中。
一阵熟悉的寒意让苏虞猛然惊醒,他搓着手臂站起来,感受着空气里突然变得稀薄的灵气,赶紧凑到灵脉石床边,发现云归鸿的唇色果然又变白了。
每当云归鸿无法缓解灵力暴动的痛苦,便会本能汲取身边所有的灵力用以止痛,这般饮鸩止渴,是苏虞所知的云归鸿惯用的做法。
苏虞只能闷头将能搜刮到的通元草又采集一遍,捣碎了,去扒云归鸿的衣服。
云归鸿骤然睁眼,再次紧紧掐住了苏虞的手腕。
“疼疼疼……”苏虞的眉毛皱成一团,忙不迭求饶:“师尊是我,您药效过了需得换药,要不……您自己敷药?”
云归鸿漠然道:“无需敷药,我自会痊愈。”
苏虞自讨了个没趣,也知道此时自己的确没有资格干涉云归鸿是否敷药,只能讪讪后退了些。
云归鸿松手了。
苏虞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师尊,这通元草是有效的,我都捣碎了……您看要不……”
云归鸿冷冷扫他一眼。
苏虞闭嘴了。
苏虞回到自己打坐的地方重新盘腿坐下,把药臼放在身边。
“……”云归鸿突然道,“拿过来吧。”
苏虞:“?”
苏虞登时狂喜,屁颠屁颠把药臼双手奉上。
云归鸿吃力地抬起一臂,手指伸进药臼一挖,然后塞进胸前胡乱一抹。
苏虞顿时万分想伸手进去把药抹匀,但此时不可造次,只能忍住不开口。
涂了药,灵气散开,经脉回暖,云归鸿总算觉得舒坦了些,便又阖上了眼。
苏虞则心如猫挠,既看又看,然后慢慢试探着,用怀中干净的布巾去擦云归鸿沾了药的手。
软布抚过细致的掌纹,苏虞没有发现,他的每一分迟疑,都给这动作增添了一分难解的眷恋。
当然,他大胆的行为似乎并未引起云归鸿的反感,虽然冷冰冰的剑神的确微蹙了下眉。
但紧接着,苏虞又听到了那个有些生硬的陌生声音:“宿主,你该不会真觉得,他只是想擦你的手吧?”
苏虞闪电般甩开了云归鸿的手掌。
周围恢复寂静。
苏虞眼睛一眨不眨,云归鸿未醒,周围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试探着,再次执起云归鸿的手,慢慢擦拭。
这次没有任何声音。
云归鸿也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反应。
苏虞出了一头的冷汗。
但那声音的确没有再响起了。
苏虞心神不宁,觉得自己怕不是真的疯了。
……饶是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没停。
前世,苏虞伺候云归鸿已经有经验了,他知道云归鸿喜洁,手掌黏糊糊的感觉云归鸿是万分不喜的——只要苏虞动作够轻,云归鸿大概率不会拒绝。
这都是苏虞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经验,若问大陆上谁最了解湘洲剑神,除了剑神自己,便是苏虞了——连姜明芳那个老妈子长老都不一定知道这些细节。
眼见云归鸿又陷入了呼吸均匀的浅眠之中,苏虞舒了口气,一边疑惑是自己听力还是精神出了问题,一边回去继续打坐。
就这样,一夜过去,苏虞又给云归鸿捣了一次药,更漏总算滴到天明,洞外的日光顺着蜿蜒的甬道投进一丝温暖的光线,苏虞起身,去查看云归鸿的状况。
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
苏虞又搜集清晨的灵露,给云归鸿润了嘴唇,然后小声在师尊耳边唤了几声:“师尊,师尊?”
云归鸿眼皮动了动:“?”
苏虞诚恳道:“太阳很好,您要出去晒晒太阳吗?”
愈灵洞里的灵气冰冷如有实质,在这里躺一天,苏虞觉得自己身上都能结出冰碴。
哪怕是前世侍疾,十六岁的苏虞也曾主动背着云归鸿出去晒太阳,而且他记得云归鸿同意了。
果然,片刻后,云归鸿未曾睁眼,却很轻地嗯了一声。
苏虞慢慢将云归鸿扶起,前世曾经无数次拥入怀中的冰凉躯体此刻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温度慢慢靠近,苏虞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云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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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软无力的身躯伏上他的脊背,在云归鸿看不到的角落里,苏虞终于缓缓呼了一口滚烫的气息。
太煎熬了。
苏虞告诉自己,这个无心无情的男人不值得自己这样,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稳稳托住了云归鸿的腿弯,生怕他滑落下去。
云归鸿感受到小徒弟处处的无微不至,一时怔忡,胸口冰封着的感官,竟突然好似融化了几分,心脏也搏动出融融的暖意。
这种近似于“情感”的暖意让他忐忑起来,他修了数十年的无情道,若不是……
若不是情况特殊,他其实并不想重新体会这种暖。
而两人的心跳已经于晨光中交织在一起。
洞外的阳光温暖和煦,苏虞寻了个被晒热的平坦地方,将云归鸿放下,然后坐在离他大约三尺远的地方,也不敢抬眼。
他记得前世,因为能见到师尊的时间不多,在侍疾的时候他几乎都是争分夺秒偷偷盯着云归鸿看,一是崇拜着湘洲剑神,二是……他真的很喜欢云归鸿。
自紫云洲初见开始,他就非常喜欢云归鸿,少年人的喜欢不讲道理,只看一眼,就一眼万年。
但来到湘洲剑阁后,他是弟子,住在别处,便少见云归鸿,那次好不容易有了注视师尊的机会,他很欢喜,当然要争分夺秒地看。
如今却不敢看了。
越想看,越不敢看。
他们就这样一坐一卧,在这处无人的福地洞天里,静谧地待到了日头向西。
愈灵洞周围灵气充裕,本该有鸟语虫鸣,但剑神禁制在此,什么动物也不敢靠近,所以四周安静得几乎只剩了风声。
还有云归鸿的呼吸声,和苏虞的心跳声。
风逐渐凉了,苏虞便再行询问,将云归鸿背回洞中。
敷过一整晚的通元草,又受了一天的日精月华,云归鸿的脸色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他不再蹙眉,显然也是不痛了。
苏虞便更加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闷头坐在角落里不吭声。
原来,不去招惹云归鸿,也没有那么难。
苏虞在心中叹气,心想,前世云归鸿用了足足十五天才自愈成功,他也尽心尽力刷了十五天的存在感,每天没话找话,搅得云归鸿心神不安。
但这次——看如今的模样,云归鸿大概明天就能生龙活虎了。
然后……云归鸿去干什么了来着?
苏虞硬着头皮在梦里翻找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云归鸿好像在恢复后,就去悯洲储仙门找一个姓朱的家伙比剑去了。
好像就是这次出门,云归鸿两年方归,并带了个小弟子回来,即苏虞后来的小师弟:辛醉寒。
两年不必面对师尊,苏虞略微松了口气。他心想,这一世重新开始,他必然不会再走老路。不光要远离师尊,还要远离大师兄!他再也不管他们了!
陈洛城这厮,比苏虞早入门好几年,是剑神道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苏虞剑没他修得好,悟性也没有他高,更加不如的,是陈洛城乃是同辈弟子中人缘最好的——大师兄剑法高超,人也好,大家都很喜欢大师兄。
倒是苏虞,紫云洲乞丐的出身实在上不了台面,山上自诩超脱凡胎的弟子们斜着眼睛瞧不上他。他自己也是,一面因自己出身不好而自卑敏感,一面又觉得那群凡夫俗子好没眼光,所以从来跟同门都相处不来。
如今心智成熟的苏虞想起这些,只觉得幼稚得引人发笑。他早就不会因为出身而想东想西了,多活几年确实是有用的。
而且,前世湘洲剑阁被毁时,多数弟子虽是护山而亡,归根结底……却是为他而死。
此时此刻,保住小命、保住剑阁,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所以——重生这件事实为无稽之谈,还是不要说出去吓人的好,那么他日后的行为就一定不能太出格。
还得跟前世表现得差不多,才好糊弄人。
他已经在心底给自己制定好了“规章制度”,打算按部就班扮演回十六岁的自己。
豪情壮志时间结束,苏虞闭着眼睛开始冥想,正想到细节处,恨得咬牙切齿,突然听见一道声音清清润润落在耳畔——
“苏虞,你的湘雪剑法练得如何了?”
4. 第 4 章
“?”苏虞茫然回头。
发声的正是云归鸿,他人躺着,眼睛闭着,但仿佛知道苏虞在想什么似的,淡淡道:“别想着做一个平庸的剑阁弟子,等我好了,你来疏桐落苑,我试试你的剑。”
苏虞:“???”
人在洞中坐,考从天上来!
湘雪剑法是湘洲剑阁的入门剑法,并非剑云归鸿自创的剑神道。
苏虞除去剑神弟子这一身份,最主要的还是剑阁弟子的身份,自然学过湘雪剑法,也自然是……学得马马虎虎,不能见人!
苏虞有心替自己辩解几句,但云归鸿只说了这两句话,便又继续沉默了,苏虞在一旁的忐忑与无声哀嚎,他是半点也没发现。
一夜很快过去,苏虞困得头一点一点,天将明未明时,他猛然惊醒,一头冷汗。
梦里的声音依稀还在耳边。
“云归鸿,你心入迷障,错上加错,已是一世之过!云归鸿你抬头!你看看苏虞!他为你而死……”
这是苏虞上一世,听到的最后一段话。
说人死之前最后消散的是听觉,苏虞深以为然。
当时他的身子都冷透了,但姜长老的声声泣血,还是传入了他耳中。
这反复鞭挞他的梦境,仿佛是想让他那颗偶有迷茫的心,真正变得冷酷坚决。
苏虞睁开眼时,石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苏虞呆怔片刻,马上起身四处寻找,很快就在洞口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
云归鸿背对着他,站在洞口,面朝旭日初生的东方。
十六岁的苏虞刚刚开始抽条长个子,身高尚不及云归鸿,所以他只能仰望师尊,而这给了他一种非常清晰的割裂感。
前世与今生的割裂感。
而云归鸿已经偏过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在淡色的晨曦里划出一道薄墨色的弧线:“走吧。”
“去哪儿?”苏虞本能问道。
云归鸿已经召出佩剑月舒,跳了上去。
苏虞也赶紧召出执白,但紧张让他的剑不稳。云归鸿瞧见,心里便想起自己这二弟子于剑道无甚天分,于是轻叹一声,朝苏虞伸出了手。
“……”苏虞呆呆看着那离自己仅一丈远的手掌,那是他曾经冲破万丈红尘握过无数次的、一同书写下道侣印的手掌。
那是他心悦之人的手掌。
理智让苏虞疏远云归鸿,可苏虞的手已经搭了上去。
笑死,在喜欢的人面前谈理智?
苏虞一声不吭,被拉着站在了云归鸿身后,动作神态,都像个恭谨的徒弟。没人知道他脑海中反复上演着欺师灭祖的行径。
但随后,苏虞再一次,听到了那个陌生的声音:
“宿主,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的这个徒弟,对你可不够恭敬。”
苏虞一惊,他这次真真切切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这声音是谁的!
然而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云归鸿的声音。
“苏虞行为从未出格。”
“师尊?”苏虞有些慌。
但云归鸿并未回头,只是轻轻道:“怎么了?”
苏虞发现师尊的声音带着伤愈后的孱弱,跟刚才所听见的沉稳果决并不相同。
而且,云归鸿好像……没有听见他听到的这些声音?
苏虞狐疑,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他的手掌正搭在云归鸿腰际,这番指尖收拢,指节的温度便透过了轻薄衣裳,苏虞便感觉云归鸿腰间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
“……”苏虞赶紧松开些许,紧接着,那陌生声音响起:
“你看,他只不过碰一碰你,你就这么大反应,若不是你觉得他出格,怎会如此?”
然后是云归鸿的声音:“那又如何?不过是无意中碰到,比起你要我对陈洛城做的事,这都不算什么。”
苏虞:“……”
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听到的恐怕是师尊和这陌生声音在意识中的对话,简单来说就是——他现在能听到云归鸿的心声。
好像有了个不得了的能力……
但师尊提到了他的大师兄陈洛城???
那声音要师尊对大师兄做什么?
苏虞的耳朵不动声色竖了起来。
但那陌生声音只哼了一句,就再也没出过声了
苏虞有心试探,便再次开口道:“师尊,您这次是怎么受的伤?”
云归鸿惜字如金地简短道:“修炼出了岔子。”
苏虞用心倾听,却并未听到云归鸿任何心声。
或许,他只能听见那陌生声音与云归鸿的对话,却不能主动听到云归鸿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无话。
月舒剑在翻涌的云海中疾行。
湘洲剑阁坐落在湘洲浮云岭,占据有两座错落山峰,分别是剑阁的主峰“十里湘雪”,和山势奇险的“论剑峰”。
月舒剑飞得很高,苏虞向下看,不仅能看见一旁的论剑峰,还能遍览剑阁所在的浮云岭。
浮云岭是苍翠颜色,而主峰却是一片云霞般的白——那是开遍主峰的粉白杏花,洁白如雪,香飘十里,故名十里湘雪峰。
苏虞认得山头最美的一枝杏树,它生在山巅,而那里是云归鸿的住所:疏桐落苑。
月舒剑在疏桐落苑门口停下,苏虞识趣地跳下剑来,收了心思,弯腰揖礼,等着师尊收剑,好告别离开。
疏桐落苑的门却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云归鸿收了剑,已翩然落地,雪色衣袂飘飞如花瓣,他朝疏桐落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苏虞。
“怎么不跟上?”他询问道。
苏虞:“……”
等等,这该不会是要……
现在就考校他的剑法吧!
苏虞脸上写满不情愿,但还是亦步亦趋跟着进去了。
这座院落也陌生了许多,他不敢抬头,那些景致却偏要从四面八方撞进他狼狈低垂的眼睛里。
前世,疏桐落苑在他们大婚后,整个被翻修了一次,由铸剑堂全堂出动,耗时半年建成,从单人居扩成了双人居,甚至连他们以后养孩子的地方都留出来了,虽然苏虞并不知道自己和云归鸿到底谁能生。
但此时,疏桐落苑还是原貌——紫竹与杏花的配色素淡至极,景色简单清雅又不失精致,落进苏虞眼里,是那样陌生。
唯一熟悉的,也是其中最奢侈的景致,便是斜倚山壁的一处小石台。
它是由铸剑炉淬炼过的整块灵石搭建而成,也是疏桐落苑改建前后唯一没有被动过的地方。
灵石台上方有一株斜倚的杏树,便是苏虞在空中看见的那一株。它的枝条优美舒展开来,在充沛的灵气里开着极烂漫的花。
杏花是颜色极纯净的花朵,香气却暧昧,就像云归鸿一般。
明明是素极的冰白,却透着让苏虞上瘾的欲色。
云归鸿已经走上石台,执剑立在树影之下。
苏虞不自觉走到他身后,从他所望的方向,看向远方。
前世他也曾无数次如今日一般,与云归鸿并肩立在石台上,白日里观浩如烟海的云霞,夜里赏漫越天际的星辰、共沐皎洁月光。
云归鸿骤然拔剑,指向苏虞。
苏虞身子一僵,前世被云归鸿一剑穿心的冰冷疼痛顿时无边无际漫上来,将他淹没得喘不过气。
“……苏虞,你怎么了?”
苏虞模模糊糊听到师尊的声音,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而腿上酥软无力,回过神来时,他才觉得膝盖触到了什么——他好像很丢脸地跪倒在地上了。
……真是丢人。苏虞一边自嘲,一边努力想从濒死的痛楚中挣脱出来。而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却发现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云归鸿臂弯中。
耳边是那生硬的陌生声音:“宿主,再次提醒你,这小子对你图谋不轨。”
“是我主动接的。”云归鸿的嘴唇未动,心声的语气却淡漠如常。
苏虞方知,自己原来是被云归鸿接在了怀里。而他膝盖触到的,是云归鸿腰间的剑鞘。
少年的身躯还没长出顶天立地的轮廓,他落在云归鸿怀里,肌肉尚在痉挛,他觉得他狼狈得像一只濒死的狗。
那声音还在冷嘲热讽:“你对他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不如听我的劝,直接杀了他。”
“闭嘴。”云归鸿在心里冷冷道。
苏虞听了这话,眼睛却骤然睁大了。
那声音叫云归鸿杀他?
难道前世……
想起前世自己垂死时的感受,苏虞直觉疼痛从心脉漫延到了四肢。
无边痛苦中,他闻到云归鸿身上的气息,挟着一点点草药香。
流浪狗一样的少年睁开充血的眼睛,他面前的云归鸿,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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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紫云洲相遇时的模样。
双眸中是清清淡淡的、悲悯天下的、无情的眼神。
本能的,苏虞的手臂虚虚环住了云归鸿,他很想不管不顾,将脸深深埋进云归鸿颈窝,吸一口肖想已久的清冷香气。
但他只是克制地收回手,忍住眼冒金星的眩晕感,起身低声道:“让师尊见笑,弟子……身体不适。”
他不能再逾矩,至少不能给师尊……再杀他一次的理由。
云归鸿全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扶着他的手便那样轻易地松开了,轻声道:“本想试试你的剑法。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苏虞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疲惫,师尊对不起。”
云归鸿直视苏虞的脸,苏虞知道云归鸿很能分辩自己是否说谎,只能硬着头皮也对视过去,一副坦荡模样。
云归鸿果然信了,转而说道:“我见你在剑道上天分寥寥,湘雪剑法尚且不通透,可见惫懒,眼下并非传授你剑神道的恰当时机。”
苏虞将头压得更低了些:“有大师兄在,剑神道后继有人,弟子不敢奢望。”
云归鸿不说话了。
苏虞正想找借口溜了,云归鸿已经开口赶人:“那你去吧。为师已经痊愈,不必再来侍疾了。”
“是。”苏虞低着头后退三步,脚步虚浮地出了疏桐落苑。
他心想,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了。那诡异的声音为什么想杀他,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只想离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远些!
而云归鸿抬眸望着自己小徒弟的背影,他的目光久久留驻在苏虞消失的院落门口。
像是喃喃自语,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掩饰进掠过的微风里:
“你叫我杀他,我便杀么?”
……
湘洲剑阁的弟子们多居住在浮云岭中的讲剑堂,而苏虞和陈洛城作为阁主亲传弟子,被允许住在十里湘雪峰上。
苏虞回到自己的竹屋时,犹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事不太真实,但他还没腾出时间来惶惶不安,已经被不速之客截在了门口。
“师弟,你回来了,是不是师尊已经好了?”陈洛城抱着剑斜靠在门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苏虞。
“……”苏虞骤然再见到这前世今生最大“宿敌”,有那么一瞬,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陈洛城模样几乎分毫未变,还是那般浓眉大眼,面容俊朗,轮廓如刀削般深刻。
就是这么一张脸,英俊潇洒、正气凛然的脸,每次都能夺走云归鸿的目光。
但还是这张脸的主人……为了护湘洲剑阁,为了护他苏虞,站在了全天下修士的对立面,最终横尸湘洲剑阁山门前,连佩剑都断成两截。
过了好半晌,苏虞终于从前世情绪中把自己摘出来,不情不愿道:“师尊说没事了,叫我先回来。”
“好,我去看看。”陈洛城转身就要走。
苏虞一瞧他这架势就知道他绝不是去关照师尊身体,而是又有剑道上的问题要去请教师尊,忙叫住他:“大师兄!”
陈洛城转身:“?”
苏虞:“……”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陈洛城。
陈洛城也只是去请教剑法,并不是去和师尊……培养感情。
何况,他苏虞又算什么呢?凭什么拦着人家。
“你……今天早点回来吧,晚上我炖鸡。”他硬着头皮道。
陈洛城面无表情,点一点头,走了。
苏虞恨不能原地给自己两拳,心内沮丧,复又轻松了起来。
沮丧的是他终究不再有冲向师尊的勇气,轻松的是,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这一步过后,不再插手云归鸿任何事。
这一步过后,苏虞只是苏虞。
……
湘洲剑阁的弟子多,产能却低,所以阁中只管一顿午饭,早点和晚餐都是要弟子们自己解决的。
当年,十四岁的苏虞来到剑阁之后,只跟着陈洛城吃了一顿饭,从此就坚强地扛起了锅碗瓢盆——原因无他,陈洛城的厨艺太过惊世骇俗,苏虞吃了一次,就知道如果继续吃下去,他还不如回紫云洲做他的叫花子。
但苏虞多年沿街乞讨也并没学过厨艺,所以做出的食物也只是勉强能吃,反而是小师弟辛醉寒来了之后……
想到这里苏虞又叹了口气。
5. 第 5 章
一边低着头,把手中野鸡的毛拔干净,苏虞一边心想,小师弟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该不会,正踩着小板凳站在锅台边……做饭吧?
他如今十六岁,辛醉寒此时大概只有十二,他依稀记得辛醉寒口中的往事,说自己十岁就踩着板凳上灶台了,拜入剑阁后,更是成了十里湘雪峰唯一的大厨。
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里,他其实很依赖小师弟……的厨艺。
傍晚,陈洛城回来了,但面色不虞,眼底颇有些心事重重的颜色。
苏虞摆了盘,装作不经意问道:“怎么了大师兄?”
“我道心似有不稳。”陈洛城随口道,并把佩剑放在一旁,坐在石凳上,直勾勾盯着盘子里的鸡。
苏虞盛了饭递给他一碗,慢慢坐在他对面:“师兄天赋异禀,剑法卓绝,也会道心不稳吗?”
陈洛城一笑:“就算是师尊,也有道心不稳的时候,何况我的剑神道才入门。”
“……”苏虞欲言又止,却克制住自己,不再问了。
倒是陈洛城露出意外神色,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平时最是关心师尊,听闻师尊道心不稳,一定会追问。
他已经做好了解释细节的准备,但苏虞竟然没问。
不问也罢——陈洛城亦不多想,只夹了一筷子菜径自吃起来。
苏虞心里却有其他考量。在前世,云归鸿道心不稳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陈洛城也只说过云归鸿是如何不稳,并不知道缘由。
而苏虞虽然很好奇,一个胸怀天下的无情道为什么会道心不稳——这对于修道者来说是致命的。
但前世到死他也没弄明白缘由。
至于这一辈子……他不会再为云归鸿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不知为什么,苏虞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这件事。
道心不稳的云归鸿,若再没有他一旁护持,到最后会走上怎样的结局呢?
吃过晚饭,陈洛城自觉地去刷锅洗碗,苏虞就心安理得洗洗睡了。躺倒之后,他盯着竹屋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前浮现的,依然不可抑制的全都是云归鸿。
一夜过去,苏虞几乎没睡,半梦半醒间全是前世今生各种杂乱的片段。于是天亮后,他痛苦地顶着两个熊猫眼起身,准备去上课。
湘洲剑阁的弟子每天早晨都有早课,要去讲剑堂听姜明芳那老头子讲经书。
对于苏虞来说,那讲经声咿咿呀呀不绝如缕,不亚于听老和尚念经,他耳朵简直都要起茧子,所以平日里他都是能踩点儿来绝不早到。
但今日苏虞心事重重,反而忘了磨蹭,姜长老挟着两卷经书来到讲剑堂门口时,就看见往日稀稀拉拉的弟子们在不远处围成一个圈,对着后方指指点点。
而他们所指的方向,赫然坐着一个苏虞。
“哟?”姜长老摸着下巴上的长胡子,对那明显被孤立的苏虞道,“苏虞今天来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虞顶着黑眼圈,有气无力道:“见过姜长老。”
姜明芳将经书摊开,状似备课,目光却不住往下瞟。
苏虞前世,人缘甚差。
他在紫云洲当乞丐当到十四岁,早长成油嘴滑舌的一个地痞,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样的脾性想笼络人自是非常容易,但苏虞是被阁主亲自带回来收作弟子的凡人,入门晚,天分又不高,却忝居剑神亲传二弟子之位,所以阁中很多弟子都看不起他,背地里酸溜溜地说他有手段。
偏偏苏虞有几分傲气,不愿解释,更不屑低头赔笑笼络人。
几番矛盾后,大家也动过几次手,虽然都被长老们镇压,也罚抄了经文,但冲突是半点不少的。
哪怕是去饭堂里吃个午饭,也能吃出火药味。
只不过,几次冲突后,众位剑阁弟子是看出来了,苏虞不愧是叫花子出身,混迹“江湖”多年,打起架来心黑手狠,不讲武德,他们这些自小上山接受约束的正派弟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所以一来二去,大家都不愿招惹他了,只是仍旧不愿给他好脸色。
这会儿还没到早课时间,讲剑堂里已经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帮,一方是孤家寡人的苏虞,另一大群人,则是背地里叽叽咕咕诽谤他,却又被他打怕了不敢大声的弟子。
众位长老对此心知肚明,但碍于剑阁内部一些复杂的人情关系,也不好太偏帮谁,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姜明芳看了两圈,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苏虞平时都鬼精鬼灵的,一双透亮的眼睛骨碌碌转,嘴角总弯出个愤世嫉俗的冷笑。今天……怎么沉静不言,好像……萎靡了些?
见姜长老盯着下面看,底下的弟子便都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坐席。
姜明芳翻到要讲的那页,随口问道:“苏虞,你今天怎没去侍疾,阁主这就大好了?”
底下的弟子们闻言纷纷抬头看他,再去看苏虞。
若苏虞还是十六岁的小子,被这么群人用审视的眼神盯着看,早就出言嘲讽了,但如今的苏虞不光脸皮厚若城墙,还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已经跟他们不是同龄人,遂懒得计较。
他抬起头恭敬道:“师尊的事我也不清楚,但他说今日我就不用去了。”
“甚好。”姜明芳捋着胡子笑起来,便不再多问,而是开始讲经。
弟子中,有一细眉长目的少年,斜着眼睛朝苏虞那边撇了两眼。
他是铸剑堂弟子,名周喜,是这圈人中顶瞧不上苏虞的人。
往日苏虞都一幅看不起全世界的样子,满脸不屑,但今天,他发现苏虞表情近乎肃穆了,在察觉他们的目光时,也不翻白眼,只是看回来,还出神。
周喜偷偷对一旁的讲剑堂弟子李裁风耳语:“姓苏的今天是怎么了?”
李裁风趁着自家师尊在滔滔不绝地讲经,压低声音道:“谁知道。我说,你别叫他‘姓苏的’吧!”
周喜撇撇嘴:“怎么了,难道还叫他一声二师兄?”
李裁风小声道:“他跟大师兄一样,是全剑阁的二师兄……就算你不愿叫,也别这么大声,被我师尊抓到容易挨打。”
周喜轻轻嘁了一声,心想,苏虞算哪门子的二师兄!入门比他晚修为比他低,年纪还没他大,没当面喊苏虞叫花子已经是他修养好了!
苏虞的目光在周喜遮着嘴的手掌上打了个转,默默挪回前面姜长老的身上。
前世,湘洲剑阁因苏虞而被大半个修真界围困,许多弟子都嚷着叫十里湘雪峰交出苏虞,但也有许多弟子……为了守住十里湘雪,死在护山之战中。
周喜便是其中一个。
虽然他们的关系向来很差,苏虞还打过周喜,不止一次……但在那危急存亡之时,周喜竟宁死也不肯让出上山的路。
苏虞一时有些恍惚。
还有那个胆小的李裁风……
正陷入回忆中,苏虞的眼神游离起来,冷不丁被姜明芳点了大名:“苏虞!”
苏虞:“……”
姜长老道:“你瞧哪儿呢?别走神!”
周喜等人噗嗤笑出声来。
苏虞无奈,他一把年纪实在做不出翻白眼瞪人眼珠子的事,只得摸摸鼻子,坐正了些。
他这样完全不接招,倒是让周喜等人觉得无趣极了。
既然无趣,他们自会去找其他乐子,周喜便开始冲着坐在苏虞身后的师弟游述挤眉弄眼,“哎哎,游述!说你呢你屁股坐得不疼吗?快找点乐子,兄弟们可都无聊透了。”
游述刚要开口,那边李裁风已经急得快跳脚了:“低声些!你们不怕赵心吟听见吗?小心她跟她爹告状……”
苏虞本来正神游天外,听见赵心吟四个字,脑海中顿时浮现了“感人”的画面,嘴角不免扬起几分笑意。
赵心吟是姜明芳钦点的“执法弟子”,也算是全剑阁的师姐,此刻就坐在他们前面不足两排的位置,正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她手里有一个记名字的小本本,凡是上课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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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者,都会被她记名字,交给她爹——论剑峰峰主赵仁。
赵仁乃是姜明芳至交好友,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使一把千余斤重的阔剑,最喜立起眉毛来罚人。
重生回来的苏虞自然不怕什么处罚,只是想起周喜被赵心吟吊在树上打的事,总有些忍不住想笑。
“哎呀,”周喜见苏虞笑,便以为他是在嘲讽,心想这才对味!遂翻个白眼,“姓苏的,你笑什么?”
苏虞懒得理他,将视线放在姜明芳身上,装出认真学习的架势来。
这幅样子却纵了周喜,他嗤笑道:“哟,装听不见,?了?”
苏虞心想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你这么艺高胆大,怎不再大声些?
他压根连视线都不再给周喜了,而是叼着毛笔,低头去翻桌上的剑经。书上都是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苏虞看得烦,静不下心,偏偏那几句话又要往他眼睛里撞。
-身入魔障,一时之过。
-心入魔障,一世之过。
这叫苏虞无可避免地想起云归鸿。
云归鸿提前出了关,也不知到底好了没有。如果没好全就去找那姓朱的比剑,万一比前世伤得更重、回不来了怎么办?
不知师尊出发了没……苏虞心乱如麻,直想逃了这无用的早课去疏桐落苑看一看。
……可是去看了又能如何呢?苏虞默默捏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他现在是个十六岁的小崽子,还没有炼器制药的手段,做不出他曾经为云归鸿无限提供的各类法宝伤药。
正心烦,他身后的游述和那边的周喜声音已经越来越大,直说得眉飞色舞、口水乱喷:“听说后山的灵果园……”
突然,姜明芳重重咳嗽一声,转过头来,警示的眼神扫射一圈。
游述和周喜立刻噤声,端端正正坐好。
姜明芳一转头走,他们便立时开口,继续讨论。
声如蚊蝇,绕耳不绝。
苏虞被扰得烦,他抬头看姜明芳,见长老黑如锅底的表情,就知道老头儿也烦了。
回想起前世姜明芳为云归鸿和自己数次奔走善后的场面,苏虞心中百转,到底不忍,他压低了声音朝后面道:“闭嘴罢!长老讲经,你们在下面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成何体统!”
周喜瞪着眼睛道:“你又不是执法弟子,管我们作甚?呵,就算是又怎么了?难道我们怕了赵心吟那告状精……”
苏虞不语,只从桌案上揉了一团宣纸,手指一弹,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纸团正中周喜门牙。
“哎呦!”周喜被打得惊叫一声,朝后仰去。
姜明芳:“……”
老头儿气得大声道:“胡闹!”
周喜连忙坐起来,捂着门牙,牙倒是没掉,但他觉得整个上颌都麻了。
他愤恨地看向苏虞,又不敢真的跟苏虞翻脸——他们这群正统剑道的弟子根本打不过出招狠辣阴损的苏虞!
“苏虞?”姜长老冷不丁点名。
苏虞知道自己出手的事瞒不过,便站起来。
姜长老皮笑肉不笑:“你在课上做何事?抬起头来!”
苏虞心想也别真把老头气坏,便端端正正道:“周喜说话声音太大,扰乱我听经。”
姜长老用鼻子冷哼一声:“课上捣乱者,自有执法弟子记名,何时轮到你出手?你又何时认真听过讲经?现在就给我背一遍《本草经》上篇的第一章!”
苏虞心想这个简单,径自开口道:“上经: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欲轻身益气……”
背到一半,他突然呆住。
不,不对,这辈子自己没有学过医药,为何能背出《本草经》?糟了糟了!
但姜长老只是挑了挑眉:“奇也怪哉,我前几日讲《本草经》时你呼呼大睡,莫不是背着我下了苦功?”
苏虞嘴里发苦,只能硬着头皮扯谎:“昨日照顾师尊……正好看了段《本草经》,更多的却记不住了。”
6. 第 6 章
姜明芳长叹一声:“你有如此聪慧,该放在正事上才对。还有那个周喜,你门牙又没掉,在那里哀哀乱叫什么?赵心吟,把他名字记了!”
赵心吟:“是!”
周喜:“……”笑不出来了。
姜明芳遂叫苏虞坐下,转身继续讲课。
他今日所诵是铸剑堂的《剑诀》,好巧不巧,也是苏虞曾经背过的书。
苏虞逼着自己听姜明芳念经,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谁知过了一会儿姜明芳又点他大名:“苏虞!”
“嗳。”苏虞不情不愿站起来。
“方才讲到铸剑,你给小老儿说说,铸造与耗材的关系。”姜长老笑眯眯。
苏虞却警觉地开始装傻:“那个,我不知道。”
“……”姜明芳笑容消失,怒道,“上个月才讲的东西!”
……苏虞喜提罚抄《湘洲剑阁七十二训》三百遍,灰头土脸坐下了。
周喜等人顿时觉得解气,在下面对他做鬼脸,满眼都是嘲讽。
苏虞:“……”
不跟你们这群小崽子计较!
然而早课后,姜长老却突然喊住了正打算离去的苏虞。
“哎,苏虞你等等,”小老头捋着长长的白胡子,笑得温婉善良,“来,小老儿有事找你。”
苏虞:“?”
然而苏虞转过身来,姜长老乍一看到他的脸,就骇了一跳:“你这眼圈怎么了?遭人打了?”
苏虞揉揉眼圈,他才不承认是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导致的,反而正色道:“姜长老找我何事?”
姜长老笑眯眯的:“有极重要的事呢。苏虞,你的湘雪剑法练到第几重了?”
……怎么人人都要问这个问题!苏虞咬牙低着头道:“回姜长老,第二重了。”
姜长老笑道:“是这样,今天我看你转了性子,课前课后也不闹了,当是开窍了的缘故。”
苏虞狐疑地抬头看他。
姜长老甚少夸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姜明芳话锋一转:“但你也知道,你未生剑骨,在剑道上并无天赋,那湘雪剑法乃是入门剑法,寻常弟子七岁入门,十岁就能练到三重,而你都十六岁了……总之该想想别的出路了。”
苏虞警觉道:“什么出路?”
姜长老掌心一翻,他今早拿来的《本草经》、《铸剑诀》和《锻灵诀》就摊开在手心。
苏虞一瞧这个,头都大了,他这辈子才不想当云归鸿的道侣和剑侍!他绝对不会再学医药炼器和修灵识了!
苏虞连连摆手,拒绝得很彻底:“不行不行,我不行!”
姜明芳啧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连连摆手拒绝的苏虞,挤眉弄眼道:“你才多大,就知道自己不行?”
“……”苏虞的手僵在半空。
咳,他才十六,他听不懂。
姜明芳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继而笑眯眯道:“湘洲剑阁不止剑道出众:我讲剑堂姜明芳医毒双绝;越境堂裴玄君的锻灵绝技威震四海;而铸剑堂商凤则以阵法和炼器天下闻名!只要你想学,哪个不是出路?”
苏虞心说学哪个最后不都是要被云归鸿杀夫证道?
姜长老最后却道:“或者,难道你想跟小老儿学的是讲经?也是,我讲剑堂遍布典籍,只要你全都背下来……”
苏虞:“……您饶了我吧!”
他最讨厌背书了。
……即使前世的苏虞,曾经为了云归鸿,硬是在短短两个月内啃完了半个藏经阁的医书。
此世苏虞并不想再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他太了解自己了,为了云归鸿,他其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姜明芳随后道:“不想当讲剑长老,那你学医药也可,我看你背《本草经》背得倒快。”
苏虞心想还不是为了云归鸿背的……胡思乱想完毕,苏虞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行,如果学医药,将来离开湘洲的话,跟前世一样回青炉台炼丹正合适。
……才不是因为可以给云归鸿制伤药。
遂大言不惭道:“多谢姜长老美意,我剑术确实不成,或可以做个医修,也有出路。”
姜明芳于是欣慰点头:“你有这心是好的,只是,你真的愿意放弃了那剑神道的传承?”
不是你让我转修别道?苏虞心里想着,面色也是晦暗不明:“剑神道有大师兄就够了。”
哼,前世今生唯一宿敌,从今天起老子不跟你争了!
姜明芳捋须微笑:“你倒豁达,那可是剑神的传承!就算你不学,将来你师尊仙逝了,你把那剑法秘籍卖了也够你花个几百万年。”
“……”苏虞面无表情,心想那也要有命花啊!而且你作为湘洲剑阁的长老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但姜明芳很显然只是说来考验他,见苏虞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倒满意起来了,笑着围着苏虞转了两圈,连连点头:“我倒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心志坚定的好苗子,若是在数年前,或可做个剑侍。”
苏虞:“???”
苏虞诚恳道:“我……弟子不想做剑侍,只想做个医修。”
“侍”之一门虽也辉煌过,出了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但终是没落,最后与“道侣”绑在了一起。
还好苏虞没听说过这些往事……姜明芳改口,含含糊糊道:“想学的话都可以学。”
苏虞心想,当云归鸿的剑侍不光要懂医药,还得学炼器,还得修灵识……这不是拿他当古时的东瀛修士整吗?总之他这辈子死都不学这三样!
前世他倒是都学了,也曾为云归鸿炼制过无数护身法器,更是在云归鸿灵气暴乱时为其疏导过无数次狂暴的灵识。
但那都是上辈子了。
姜明芳却只是笑,笑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道“讲剑令”,递给苏虞:“今天下午来讲剑堂,咱们慢慢挑选。这令牌来讲剑堂后殿畅通无阻,到时候你想学医药或者学炼器都随便你,当然,你想修灵识锻灵体也可。就像我说的,想学的话,都可以学……”
“谢谢姜长老。”苏虞接过令牌,与姜明芳告了别。
但是才走出去几百米,苏虞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姜明芳这厮!其实还是想把他培养成云归鸿的剑侍对吧!!!
苏虞骂骂咧咧回到竹屋,转念一想,只要自己不去兼顾那三样,只专注医药或者炼器,一定就不会成剑侍了!
……
理想很美好。
当天下午,苏虞来到讲剑堂的后殿,就明白自己被诓了,他看见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认识的有铸剑堂周喜,讲剑堂李裁风,越境堂游述……和那个前世跟他最不对付的唐阙。
不认识的那就多了。
苏虞看出来了,包括阁主的十里湘雪峰在内,剑阁每一位长老都派来了至少三位弟子。
除了人,这里还有几样东西。
首先是一柄剑,立在最中间。
两侧是修医药用的硕大丹炉、炼器用的铸造台,和桌上一打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白玉签。
姜明芳则拿着一卷色泽温润的竹简,笑眯眯站在一旁:“他们都已经选完了。来,你告诉我,你最擅长的是哪种。”
苏虞:“……医药吧,大概。”
……大不了他假装不会炼器,也不会用灵识。
姜长老点了点头,道:“好,现在大家都已选定。今日的讲剑堂考核只是小小测验,然而今日我不考炼丹,也不考炼器、不考灵识收放,只考你们一样。”
苏虞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
姜长老笑眯眯扬了扬手中竹简,道:“我待会儿会把你们与剑、丹炉、铸造台、灵体玉简一起丢进这栖灵密卷,这几样法宝,你们可以随意取用。只需在里闯过栖灵关卡,出来后,自然就知道自己最适合修什么。”
“……”苏虞冷汗滑下,“可不可以当我早上没来过……”
话没说完,下一秒,众人眼前一花,都已经被丢进了栖灵密卷。
栖灵密卷,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栖息着剑阁这些年收服的各种异兽灵体的小秘境,秘境里有种种对入内弟子的考验,分为几种不同的关卡。
天旋地转后,苏虞终于成功脚踏实地,他还没来得及骂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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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与他一同被扔进来的弟子们几乎都东倒西歪,只有他还站着。
“……”苏虞心说一群弱鸡。
众人本就与苏虞有嫌隙,此刻见唯独他能站着,顿时都觉得被下了面子,便不约而同地臭着张脸,再次将他孤立了。
苏虞不以为意,自己走到一旁,观察那随着他们一同进来的四件法宝。
剑,丹炉,铸造台,玉简。
苏虞仍记得自己在进幻境前说过的,便避开了剑,伸手去碰那丹炉。
“你等等!”喊出声的是个苏虞不认识的弟子。苏虞没理他,继续动手。
那人急了,大声道:“你拿走了丹炉,我们怎么办!”
苏虞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有诚意的弧度:“怎么,这丹炉是你家的?”
那弟子似被噎了一下,蹙眉道:“丹炉是大家的,你不能拿走。”
“大家的?”苏虞慢条斯理伸出手指摩挲丹炉圆鼓鼓的炉身,“你这个‘大家’是不包括我在内吗?”
那弟子张口想说,但脸上浮现一丝忌惮,很快就闭嘴了。但他的眼神像带着怨愤一般,直直戳向苏虞那正在丹炉上抚摸着的修长手指。
苏虞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那道刺眼的目光一样,嘴角冷酷地向下撇了撇,手指握上丹炉的铜脚,一个用力,丹炉就被他拿在了手里。
但令其他弟子都没想到的是,苏虞拿起一个丹炉后,放置丹炉的位置竟然还有一个丹炉。
——姜明芳又岂是个小气的长老?他送进来的法宝上,都贴了“不尽符”,顾名思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正适合用于栖灵密卷试炼。
那个阻止过他的弟子熄火了。
苏虞心想不拿白不拿,于是毫不客气地又拎走了一个铸造台和一打玉简,独独没有拿剑。
而其他弟子也纷纷来取用了自己想要用的法宝,他们都学聪明了,每个人都至少带了两样法宝,但除了苏虞以外的每个弟子都拿了一把剑。
随着大家准备完毕,试炼正式开启。
不多时,所有弟子们面前,出现了一条通向一片漆黑的甬道,里面不知潜藏了什么危险。
周喜胆子大,他拎着剑就打算去当前锋,李裁风紧贴着他也进去了,之后是游述。
而后,苏虞跟了上去。
他一动脚步,后面跟来的弟子顿时后退一番,仿佛他身边有个什么圆弧形的结界一样,前面与后面的人都不愿与他挨着。
苏虞才懒得管他们,只管自己走自己的。
脚下的砖石是汉白玉的质地,两边生长着茂盛的紫花地丁。
前方的黑暗中除了周喜等人的脚步声以外就没别的声音。苏虞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心想,前世好像没有这一遭……不过按时间来看倒也没错。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愈灵洞里伺候云归鸿呢。
一边想着,苏虞听见前面传来周喜的喊声:“这里有道门,各位师兄弟,我先进去一探究竟!”
苏虞心想,这小子倒是身先士卒,只是不知道门那头究竟是什么。
随后就听到跟周喜一同前进的李裁风道:“哎?周师兄,你怎么没动静了?门外是什么啊?”
游述跟着道:“师兄,你倒是说句话!”
说话间,苏虞已经走到他们俩身后,只瞧见门开着,门后一片黑洞洞,周喜不知哪里去了,也不回话。
最好不是在装神弄鬼——苏虞心想。
李裁风胆战心惊看了看苏虞,那条路太暗了,他看不清苏虞的表情。
正犹豫着要不要随便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李裁风瞬间瞪大了眼!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苏虞也迈进去了!
……
苏虞一脚迈进黑暗,本已经做好了迎面会有什么东西扑过来的准备,孰料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过来就算了,周围还渐渐亮了起来。
这一亮,倒是叫苏虞发现了些不一般的事。首先,是他没有看到周喜,这里仍旧是一条甬道,但前后都没有人——连他进来的那扇门都没了。
其次,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点变化。
7. 第 7 章
——苏虞体内装着的,本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灵魂。
他原本担心,栖灵密卷里都是以灵体现身,自己灵体异于平时的事恐怕藏不住,所以刚落地的时候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他可不想让那群没事找事的师兄弟抓到他小辫子。
但当时,他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异常,。
反而是跨过那道门之后的现在……
苏虞捏捏自己大臂上的肌肉,又手搓灵力做了一面水镜,对着镜子端详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半晌,叹了口气。
他居然显现出二十四岁的自己才有的相貌。
先前稚嫩的身量迎风而涨,一直长成宽肩窄腰的高挑修长,少年清秀的面孔也释放出了暗藏的深邃与俊美。
他有着利落得带些锐气的骨相,两道舒展的剑眉为他添了几分风流。
却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柔软的似笑非笑的水波。
而眼尾线条流畅,仿佛蕴藏一笔意犹未尽的锋利。
这种锋利让苏虞的面相显得有些薄情寡恩,幼年时他曾经因此而被他人质疑心性,所以苏虞习惯性压着睫毛,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
再见自己这张脸,苏虞颇有些留恋。不过这密卷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别人在时,密卷帮他刻意隐瞒,无人时,却叫他展露真容。
想不通索性不想,水镜的灵力被他随手拍散,苏虞迈步朝前走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妖魔鬼怪,他也得先走过去再说。
走了没几步,苏虞就感觉有点不舒服,他手臂上竖起很多汗毛,那是一种在极端危险将要靠近之前身体的本能反应……也可能是对温度的感应。
可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变冷。
他搓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仍旧向前走。
随着愈加深入,苏虞已经不止是寒毛直竖,他更多感觉到的,是面临天敌的战栗。
这是前世在一路逃往青炉台时,蹚过腥风血雨锻炼出来的本能。
苏虞不声不响,取出炼丹炉——他现在没有武器,这地方也没有任何灵植可以供他炼丹,只有满地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紫花地丁。
比起方方正正的铸造台,这个三足圆肚双耳的丹炉有把手,更适合用来防身,起码砸东西应该是比较顺手的。
他已经明白,周身的冷意,恐怕来源于某种守道妖兽,也只有兽类能够让他这样胆战心惊。
只是,能让他都产生直面天敌的恐惧的妖兽,会是什么?
苏虞一边仔细观察周围,一边缓缓前进。
这环境倒是叫他想起前世,有一次云归鸿在秘境历练中失踪,苏虞不顾阻拦去秘境中将人接回。他们逃离秘境时走的那条狭窄地道,就和此情此景很是相像。
苏虞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指尖有了一缕非常虚幻的温度,云归鸿的温度。
才走了没几步,苏虞骤然停住脚步。
不,那不是虚幻的温度,那是他中招的体现!
果然——他前面出现了一只守道妖兽!
那妖兽盘成一团,形状像一条长蛟,头生角如龙角,腰部以下的鳞片则是逆生的。
苏虞紧盯着它,观察它体貌特征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将它与《异兽志》中的某一页对上了!
这是一只蜃龙!
栖灵密卷也太看得起他了!他本体畏惧龙,密卷就给他安排一条蛟龙!而且他此时最怕的就是这种能制造精神幻境的妖兽……苏虞叫苦不迭,心说简直天要亡我。
就在这时蜃也扑了上来,如蛇一般就要缠他!
苏虞哪敢让它缠上,赶紧将手里的丹炉当武器一般朝蜃砸了过去。
圆滚滚的丹炉卧在苏虞手中,倒像一把铜锤,砸得蜃向后退了一退,苏虞心想怎么这家伙不喷吐蜃气?正想着,蜃龙以角撞了上来!
苏虞虽然在剑上没什么天赋,但打架斗殴是一把好手,见蜃又攻上来,忙抬手应对,硕大丹炉在他手里倒是挥得虎虎生风,将蜃兽三推四挡地压制在了甬道的另一头。
蜃角都被砸歪了。
苏虞心想都被我打成这样了还不吐蜃气?那我可跑了。
苏虞打定主意,把炼丹炉朝蜃兜头砸过去,然后扭头就跑!
什么试炼,他不干了!大不了以后不学医不学炼器,就躺在竹屋里摆烂等死!
一边这般想着,苏虞一边拔腿往回跑,但跑着跑着,他发现不对了。
周围原本的烟雾缭绕不见了,满地的紫花地丁也没了,他眼前一花,出现非常熟悉的摆设。
这是前世大婚后,他和云归鸿共居的疏桐落苑的摆设。
他手中的炼丹炉明明扔出去了,却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鸡毛掸子。
他愣了愣,发现自己站在那多宝阁前面,一手捧着一只白瓷的长颈壶,一手拿着鸡毛掸子,正在掸灰。
苏虞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蜃气造就的幻境?
还是……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梦?
他是否真的重生了?这是前世?还是说所谓的重生只是他的一场臆想?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虞回过头去,就见云归鸿满目疲惫,走了过来。
苏虞本能放下瓷器和鸡毛掸子,去接云归鸿手中佩剑。
月舒剑的剑鞘冷冽如冰,入手沁凉,镂刻清晰。这触感太真实了。
苏虞心事重重将剑挂在一旁,又去帮云归鸿脱衣。
大婚后,他曾为云归鸿缝制一件暗藏了无数法阵的战袍,云归鸿知他深意,日日都穿着,只有归家后会脱下,再由苏虞亲手悬挂在架子上进行养护修复。
苏虞抚摸着衣上针脚,细细密密的都是他亲手所缝,上头微小阵法,都是他一针一针亲自绣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
是他做了梦,还是谁梦到了他?
许是苏虞的神情太过恍惚,云归鸿出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师尊我没事……”苏虞脱口而出,却怔住,他早应该习惯了直呼师尊的名字,归鸿。
果然,云归鸿蹙眉:“你叫我什么?”
苏虞垂下眼睫,艰涩道:“归鸿。”
云归鸿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转身,去给自己斟茶喝了。
苏虞默默想,如果那些“前世”“今生”都是幻梦,云归鸿没有冷漠地给他一剑送他归西,他是不是应该好好保持现状,继续生活下去?
正胡思乱想着,那边喝茶的云归鸿突然踉跄了一下,一手扶住了茶桌。苏虞赶忙冲去,握住云归鸿的手腕开始听脉,云归鸿的脉象极乱!
难道又是灵力紊乱?苏虞摸着却并不像。
而下一秒,他惊愕地发现,云归鸿向来清冷高傲的面孔竟染上了非常浓重的欲|色,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时水光淋漓。
那不可一世的剑神大人艰难地喘出一口口滚烫的气息,他倒在苏虞怀里,声音都颤着细微的沙哑:“茶水……茶水有问题!”
苏虞脑子里轰的一声。
云归鸿已经开始在苏虞眼皮底下扯自己的领子,猝不及防间,雪白亵衣被撕开一道隐秘的裂缝,那抹玉色扎进苏虞眼中,他看见师尊宽开的襟口处,左侧锁骨下方,一颗细小的痣露了出来。
他曾见过那颗痣,惊鸿一瞥。
此时它摇摇晃晃,撞进他眼里,像一枚妖冶的蛊,攥着他的视线不肯松开。
苏虞的眸色一下子就幽暗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掌中扶着的云归鸿的腰已经软得成了一汪烫人的泉。
那双如凝霜雪的皓腕缠绕着苏虞的臂,曾经清冷执剑取人性命的素白手指,带着可疑高温,攀上苏虞艰难隐忍着的喉咙。
一吻再吻,
吻落在苏虞最不敢想的地方。
苏虞从来不知道,剑神清雅高洁的白袍下,包裹着那样诱|人的身体。
那样滚烫的气息,却是从那样冷淡的口中,哺喂进了他的嘴唇。
云归鸿仿佛从天神所栖的云端坠入了最堕落的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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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而苏虞发现自己竟然很乐意看到这场面,甚至为之着魔。
他好像从未想过,又好像已经肖想了很久。
当最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苏虞手上失了力道,握紧了云归鸿的腰。那一秒,唇齿相依的距离,他听见云归鸿口中溢出破碎的低吟,那是搅乱他脑中剩余理智的魔音。
可动作戛然而止在苏虞单手解开云归鸿腰封的那一瞬间。
苏虞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他的手指触到了云归鸿腰封上挂着的一个香囊,那上面有清晰的纹路,那是一个他暗藏了药丹、绣了避毒百解阵的香囊。
苏虞对自己的制品是很有自信的,他知道,只要云归鸿还挂着这个香囊,什么毒-药、春-药,都对这位剑神大人起不了任何作用。
云归鸿此人,对情|事漠然到近乎冷淡,若没有药物加持,他做不出这般情态。若有药物,他佩着香囊,却不可能中招。
这是幻境。
……
姜长老斜倚案几喝着茶,优哉游哉,时不时用灵识关注弟子们在栖灵密卷中的状态,简直舒坦坏了。
——栖灵密卷中的妖兽都是可控的,弟子们至多被揍一顿,打不坏,所以他并不担心徒弟们在里头有什么严重伤亡。
突然,他老人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惊疑不定地将灵识伸进了密卷中……裴玄君那条蜃龙怎么回事?不是说被栓好了吗?
在苏虞那条支线中,蜃兽盘在那枚小小灵体上,姜明芳能感觉到苏虞的意识已经沉入了蜃龙编织的环境,冷汗登时便落了下来。
姜明芳多年讲剑,倔强认死理,却不是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带着栖灵密卷赶往阁主所居疏桐落苑。
云归鸿尚在练剑,瞧着姜明芳一脸凝重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
就听见姜长老道:“出事了阁主!栖灵密卷中蜃龙作乱,卷走了苏虞。”
云归鸿:“……”
姜明芳双手奉上栖灵密卷:“苏虞就在此间,本是众多弟子一同历练,想测试他们的能力,谁想苏虞灵体强大至此,密卷分配了蜃龙给他!结果……”
云归鸿接过栖灵密卷,强大的神识在上面扫了一圈,就找到了其中的苏虞,沉默着观察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他没事。”
姜明芳舒了口气,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讪讪道:“那请阁主想办法弄他出来吧……”
他实在怕这小子迷失在栖灵密卷中,到时候他可不知道该怎么赔剑神大人一个宝贝徒弟。
但云归鸿只是将栖灵密卷随手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道:“众位弟子尚在劫中,等他们都历完了,我自会去救苏虞。姜长老且去吧,无需忧心。”
姜明芳:“……”
姜长老心说小崽子你自求多福吧,然后就默默走了。
云归鸿执剑目送讲剑长老离开,待看不见人影了,却走到石桌边,一抹神识无声无息钻进了栖灵密卷。
苏虞尚在幻境之中。
他大口喘着气,怀中的云归鸿已经难耐地将脸埋进他颈窝,而他本能拥住师尊的背脊,手掌心的纹路贴合着云归鸿的脊骨向下捋,最后停在腰窝的凹陷。
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契合,苏虞搂着云归鸿,只觉得自己臂膀的尺寸、每一块肌肉的形状,都是为拥抱云归鸿而生。
可他的怀抱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粗重的呼吸背后,是一双冷酷到几乎含了杀意的眼睛。
蜃龙该死!
苏虞极力控制自己,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欲|念,伸手轻轻抚摸云归鸿的后颈,片刻后,万分不忍地捏晕了怀中的人。
他觉得自己下手没轻重,虽然这是幻觉里的云归鸿,是假的,但还是心虚。所以仍旧轻手轻脚地将人横抱起来,走到床边,放下,然后拉上了床帐。
在他羞于自己的身体变化,赧然转身离去的当口——却不知青纱帐中,云归鸿的指节动了动,忽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一片清明。
8. 第 8 章
苏虞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会靠近那青纱帐半寸。他心中暗道自己可笑,哪怕是幻境里的云归鸿,他也没办法慢待半分。
青纱帐内的情景,苏虞并不知晓,他早已移步,去将被他丢在“多宝阁”上的鸡毛掸子捡了起来。
栖灵密卷的试炼还未结束,苏虞已经决定好了自己接下来的修炼方向。
云归鸿绝不能中毒,任何毒。
蜃气造就的幻境已经无法完全遮蔽苏虞的感知,他将鸡毛掸子甩了甩,将其变回了炼丹炉——他根本没来得及扔掉它,就中招了。
叹了口气,苏虞在卧房内转了转,他没去拿任何蕴含灵力的耗材,倒是伸手摸了摸灰白色的地砖。
这里是幻境,苏虞视线里所有能用的耗材,实则都是假象,都不能用。
若抛去幻境里一切假象,唯一真实存在的只有满地的紫地丁,和脚下的石砖。
明明此处贫瘠得几乎可以算是无米之炊了,苏虞却露出个轻蔑的笑容来。
他手掌一翻,铸造台凭空出现,被他稳稳放在了炼丹炉旁。
苏虞开始跟铸造台较劲。
想过蜃龙这一关,他需做出一件能够破除幻境、抵御蜃气的法宝。
而此时此地,他没有别的制造原料,只能从脚底的地板上刮下来一些灰白色的石头粉末。
……而云归鸿从青纱帐中坐起。
他只是一抹神识进入幻境,寻到苏虞后,自然而然便落在那具由蜃气幻化而成的躯体里。
他起身朝苏虞看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稍稍陌生的背影。
但云归鸿并未对苏虞远超如今年龄的模样表现出惊讶,他只是隔着薄如蝉翼的青纱帐,静静看着小徒弟炼器。
石砖不过是凡石,仅凭它的粉末是不能炼制出仙器的,因为里头没有灵力。
现今修真界均是遵循古书记载的方法炼器,想要炼制仙器,耗材就必须带有灵力。
想用凡石粉末制造法器?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但前世的苏虞为了云归鸿什么都可以做,简直可以算是拉满了生产力——只要云归鸿需要这样东西,苏虞怎么都能搞出来。
区区凡石,虽无灵力,但苏虞可以将自身的灵力锻入其中。
这是前世苏虞在绝境中经过千百次失败,才研究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绝技。
灰石粉末在锻造台上被苏虞用锻造与阵法拆解成更细致的存在,随后,苏虞将自己经脉中的灵力一点点抽取出来,注入拆解灰石粉末的阵法,再以锻造锤反复捶打,阵纹碎裂成一枚枚细小的符号,裹着灵力,与灰石粉末融为一体。
云归鸿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思绪。
栖灵密卷中有时空阵法负责平衡感知,苏虞并不担心自己试炼超时,他就那么沉下心锻造了一夜。
云归鸿沉默着看了一夜。
随着苏虞身上的灵力被抽取一空,灰石粉末被他锻造得闪闪发光,效力基本等同于灵石粉末。
苏虞忍着灵力枯竭、经脉迟滞的疼痛,强撑着用那“灵石粉末” 在衣服上绘制了可抑制蜃气幻境的法阵,如此,他的衣服就成了法器!
但,当他刚想穿上这件衣服,好从幻境中脱离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苏虞。”
苏虞一惊,他马上回头看去,却见云归鸿未着外袍,只穿了中衣,站在他身后。
此时苏虞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的却是师尊中了那药时……软玉温香在怀……他刚同师尊行了亲密之举,苍白的耳朵一瞬间就被点着了,红得快要滴血,人也僵硬起来。
但眼前的云归鸿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模样,就那么看着苏虞,俨然一位无喜无悲的无情道修士。
苏虞心想这幻境莫不是觉得中药状态的云归鸿勾引不了他?
……所以派出来一个清冷淡漠的,想让他来主动?
可笑,他苏虞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现在就算云归鸿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
……总之,苏虞觉得自己现在清醒得要命,自信绝不会再受诱惑,就,再多跟幻境中的师尊待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艰难而大义凛然地顺应了自己的心意,大大方方看向云归鸿,唇角轻轻一翘:“归鸿,你怎么起来了?身上可还不适?”
云归鸿一顿。
他眸中闪过一丝犹疑,但更多的是平静。
苏虞就见剑神大人神色淡漠地轻声道:“没有不适。”
苏虞心想,这就对了,云归鸿就应该这样对他说话。
他可真贱啊。
云归鸿已经走近了苏虞的铸造台,他伸手拈起一点苏虞锻造出的灵石粉末,指尖轻轻捻了捻,心中笃定了一件事。
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苏虞小心翼翼道:“这石粉……怎么了?”
他心想,云归鸿其实很少对他的炼器成果产生兴趣,眼下的幻境还真是懂得投其所好,此刻见着云归鸿对自己炼器的物件起了兴致,叫他整颗心都热腾腾的,像个献宝的小孩儿。
他一边将绘制了阵法的外衣随便掖在后腰,打算一会儿再穿,一边自身后慢慢贴近了云归鸿——他知道云归鸿清醒状态下其实是愿意自己与他保持一个偏近的距离的——就像这样。
彼此的体温可以烘着对方,不至于近到让云归鸿觉得不适,却可以满足苏虞内心想要亲近心爱之人的渴求。
云归鸿立在原地,感觉到那份陌生中……杂着一丝诡异熟悉的体温慢慢靠近,不知怎的,却出了神。
恍惚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苏虞,你我之间……”
但话才出口,云归鸿又怔住,失了声音一般,许久未再说下去。
“你我之间……怎么了?”苏虞的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他只觉云归鸿接下来恐怕要提起那个名字……他不想在这里也听到他们之间存在那个名字。
哪怕这里只是幻境。
苏虞的声音不自觉冷下来:“归鸿,幻境里,我不想听到——”
算了,苏虞又自嘲地侧开身子,低下了头。
都说是幻境了。
云归鸿感觉到身后温暖的温度消融,他转过脸去看,就见苏虞微微垂下的侧脸。
幻境中的苏虞已经成年,曾经俊秀青涩的脸庞,如今长成了棱角分明的模样,过分深刻的眉骨与眼窝让青年眼中的落寞穿透过了眼睫毛的遮挡,直直冲进了云归鸿心底带血的伤痕中。
云归鸿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苏虞觉得自己好没意思,被个幻境里的云归鸿玩得团团转。他慢吞吞扯出了掖在腰间的“阵法战衣”,抖开,准备披在身上。
他就知道,幻境给他制造的云归鸿必然是前世那个满心满眼只装着剑法和陈洛城的无情道。
……饶是如此,他还是在阵法生效之前,不情不愿地跟“幻境云归鸿”告了别:
“师尊,您歇着吧。这是个试炼,我要出去继续闯关了,下次……不,这辈子大概就与你再也不见了。”
对面的云归鸿却在他外衣上的阵法发光的一刹那,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虞:“……”
而后,在苏虞身上阵法生效的那一瞬间,幻境中的一切就都消失了,他回到了那密道里。
首先对上的,就是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前、还握着他手腕的云归鸿,身上穿的甚至还是幻境里的那身衣服。
苏虞:???
苏虞:!!!!!
苏虞心想难道自己的阵法失灵了?他耳边一阵阵嗡鸣,甚至第一时间都没有察觉到前方还盘着一条正在喷吐蜃气的妖兽:蜃龙。
蜃龙:“……喔?”
自打它生出来,还没有人能这么快就摆脱它的幻境!
苏虞脑中还似有千军万马在咆哮,突然身后一阵腥风掠过,他立马回身,就见蜃龙已经仰起长长的蛇颈,高逾数十丈!
苏虞先是后退了半步,直觉告诉他这只蜃龙不好惹,但身后就是云归鸿……
哪怕是假的!
苏虞顿时血气上涌,举起手中炼丹炉!
三足丹炉在他手中如铜锤般,冷酷地重重砸下,蜃兽翻滚着躲开,苏虞却越战越勇,他前世在青炉台使的武器就是炼器用的长柄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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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此时舞起类似的兵器来,虎虎生风!
很快,他将瑟瑟发抖的蜃兽锤得原地裂开成雾,四散遁入了栖灵之境。苏虞犹嫌不够,叉着腰站在原地破口大骂:“用这等卑鄙手段勾引我,看我出去怎么跟姜长老告状!”
勾引?
附着在“云归鸿”躯体内的那抹神识挑了挑眉,忽对那“卑鄙手段”起了兴趣。
这一番武斗,苏虞身上出了不少黏黏腻腻的汗,他收了丹炉,用袖子擦了擦脸,一双漆黑的眼珠子从袖子的缝儿里钻出来,不住去瞧云归鸿。
脱离幻境后,苏虞又恢复成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做出这般贼头鬼脑的举止,却不显得猥琐。
云归鸿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或许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眸中甚至是含着笑意的。
苏虞擦了脸,试着走近云归鸿,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云归鸿看了手臂一眼,不明白苏虞为何这样做,但仍旧没有说话。
苏虞觉得这很符合自己对云归鸿的了解,估计是蜃气的影响还未结束……他面前的云归鸿大概依然是他的幻觉。
他想的倒是没错,云归鸿此刻只是一抹神识,所用“躯体”,是借由蜃龙的影蜃气幻化而成,估计撑不了多久。
但,却并非只有苏虞一人能见。
苏虞自顾自转身离去,他已经通关,前面的路是通向所有弟子最初所在的那片混沌中的。
云归鸿的幻身则无声无息,跟在他身后。
苏虞回到众人身旁,第一反应是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然后松了口气。
仍是十六岁的模样。
但这口气才松了一半,他就又吓了一大跳——那幻境中的云归鸿竟然还跟在他身后!
这这这!
这对吗!
苏虞心想难道我的精神状态真出问题了?
已经严重到要凭空幻想一个师尊出来了吗!!!
但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苏虞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弟子表情都变得诚惶诚恐,他们纷纷拜了过来:“阁主!”
云归鸿淡淡扫视他们一眼,仍旧不说话。
但这也吓坏了苏虞,他竟然不是唯一能看到这个“云归鸿”的人!
这云归鸿是真实的?云归鸿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苏虞已经错乱了。
“等等……”底下的李裁风突然道,“不对啊,阁主为何会到这里来?而且他的衣着……”
苏虞立马发觉这个云归鸿未着外裳,长发散落,若深究起来,甚至领口都有些松散……简直处处都透着诡异。
他立马站直,拼命踮起脚挡在云归鸿身前:“不……他……”
“哦!”李裁风的眼睛瞬间亮了,“我明白了,他不是真正的阁主!而是栖灵密卷制作出来的假身!刚才我在密道里也见着我师尊了,就如阁主一般,栩栩如生!”
苏虞:“……”
见这猪队友自发填补了逻辑漏洞,苏虞擦了把汗,正色道:“没错,是我在幻境中看到的师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来到这里。”
同时,他瞥了一眼云归鸿,却见师尊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看我?”苏虞心说。
周喜突然超大声道:“好了!看样子,大家都通过了试炼,我刚出来,你们呢?”
苏虞垂头,避开云归鸿的目光,心想:他为何看我?
对面的众弟子纷纷道:“没错,我们也是刚走出来,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李裁风却脸色沉重,一丝笑容都无:“按理说,通过了栖灵密卷的试炼后,就应该直接出去了才对,怎么会……又回到这里?”
他是讲剑堂姜长老的弟子,应该是此刻在场弟子中最了解栖灵密卷的人。
苏虞本还心烦意乱,听了这话,倒是一时放下了和云归鸿的“爱恨情仇”,他心想,照这么看来,肯定是要出事了,不过按照他的经验,这种走到哪意外出到哪的体质不应该是陈洛城的吗?他此刻又不在……
正想着,人群之外传出一个熟悉得叫苏虞头皮发麻的声音:“依我看,试炼还未结束!”
9. 第 9 章
苏虞:“……”可太熟悉了,是陈洛城的声音。
……不是,这对吗!陈洛城怎么会在栖灵密卷里面啊!!!!
苏虞差点管理不住表情!
……而这就是苏虞有所不知了。
在云归鸿的神识追入栖灵密卷后,陈洛城恰好前来疏桐落苑找师尊,云归鸿便道苏虞在此栖灵密卷之中,陈洛城有些担忧,便也跟着进来了。
只是,他与云归鸿不同,云归鸿只是神识入内,他却是整个人都跟了进来。
苏虞不晓得这么多内情,他只知道,有陈洛城在的地方准没好事!
于是,在听见陈洛城的声音后,众位弟子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簇拥了上去:“是大师兄!大师兄在就好了!……只要大师兄在这里,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陈洛城却笑道:“我并非试炼弟子,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我只提醒一句,团结才是最重要的!”
苏虞在脑子里翻白眼学陈洛城:团结才是最重要的,略略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归鸿,总觉得接下来就会发生一些不可抗的事情,让云归鸿落在陈洛城身旁。
他试探着伸手过去,牵云归鸿的手腕。
就算是蜃气幻化出来的……苏虞心想,那也是自己试炼境内幻化出的云归鸿,是唯一一个独属于他的云归鸿。
云归鸿的目光随着苏虞的动作,落在了两人交错的手上。
少年人体温灼烫,手心又不断沁出潮湿的汗意,云归鸿很想挣脱。
果然,苏虞的猜测没错。几息之后,还在闹闹嚷嚷的弟子们猝然被天翻地覆的试炼境掀翻!
陈洛城的“体质”生效了!
这一处安稳的宝地竟然在瞬间被狂暴的灵力炸开,上方祥云缭绕的穹顶裂开了狰狞的纹路,成块砸下来!
而脚下汉白玉的地面也在隆隆巨响中碎成一块一块,向下坍塌而去!
云归鸿顿时找到了机会,也是怕自己累得苏虞站立不稳,便轻轻一挣,脱开了苏虞的钳制。
但随之看向苏虞的骤然一眼,竟叫他愣在了原处。
苏虞在感受到挣脱的力道时就愣住了。
他回头看云归鸿,稚气未脱的面孔上,那双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是错愕、难过。
是猜测的结果成了真的悲凉。
甚至杂着几分恨意。
那顷刻间溢出的浓烈感情,像一把灼热的锁链,通向云归鸿心底的伤口,他心中无情道的封印本就摇摇欲坠,此刻,更是一瞬被撕开巨大的裂隙。
压抑在裂隙之下的情绪如熔岩般自其中蔓延开来,无法抑制。
这就是……照影想要给他的东西吗?
云归鸿目不转睛看着苏虞,他无法解释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一切,但苏虞身上显然是有答案的。
而他将在这个答案里获得新生。
世界在跌落,云归鸿在悟道。
苏虞来不及再去握紧他的手,只能看着他向下跌落。
远处的陈洛城变了脸色,迈开步子朝这边来了。
弟子们乱作一团,挣扎求生。
一个瞬息都被拉成了无限长。
苏虞眼前晃着的却只有一个画面,云归鸿面容平静地……向下跌落。
“啊————!!!!”嘶吼声带着泣血的癫狂,穿透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苏虞脚底燃烧着仅剩的灵力,借脚下砖石的力,用尽全身力气,朝下纵跃!
于飞石四溅中,牢牢抓住了云归鸿的袖子,再一扯,苏虞将云归鸿紧紧搂进怀中。
温热入怀,胸腔中没有心跳。
只是幻身而已。
苏虞却不松手。
他灵力消耗过大,没有回到上面的机会了,结局不过是继续下坠,坠入试炼境下方无边的黑洞中。
苏虞心中却有一丝诡异的安稳。
如果前世也是一个幻境,那他此刻抓住的这个云归鸿,就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他没有从前,也不会再有什么未来,他只有此刻怀里的这一点点温暖。
哪怕是假的,也是独属于他的。
云归鸿被抱得很紧。
陈洛城已经踏着石头追了过来,他看向师尊,却见云归鸿轻轻眨了眨眼,那意思是叫他别管。
他顿时就收了手,乖乖回去,助其他弟子安稳落下。
是的,落下——而后才是下一重试炼,也是最重要的一轮试炼。
……苏虞不知自己坠了多久,但在空中的时间,久到连他的灵力都恢复了几成。
方才慢慢察觉到,脚下原来另有一片天地。
又是几息过去,他感觉到脚下有风刮上来,于是屏息调整坠落姿势,在与怀中师尊一同被砸成肉饼之前,以灵力拼命轻身,将脚下空气当剑,稳稳站在空中。
然后一点点落下。
云归鸿在小徒弟怀里被护得很好,一点飞石碎片都没碰到他。
而苏虞已经彻底将眼前“云归鸿”当成了幻境生成的傀儡,便不再小心翼翼,将云归鸿放下后,也是很自然地将师尊的手拢在掌心。
云归鸿依旧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很想知道,苏虞接下来还会如何。
二人落地后,脚下是一片平整,仿佛刚才随着他们一起下坠的砖石瓦片都在空中离奇失踪了。而周围仍旧是一片漆黑,难辨虚实。
但他们头顶有一点淡淡光线落下,使苏虞和云归鸿都能看清彼此。
苏虞还感觉到有风从身侧吹过来,说明这不是死地。只是风中没有气味,他无法分析具体情况。
现在就只能祈祷姜明芳那老头子尽快发现栖灵密卷的不正常……然后赶紧来解救他!
原本只是个试炼而已……苏虞心中吐槽,果然一沾上陈洛城就没好事!
他牵着云归鸿朝风来的方向摸索了几步,周围暂时没有什么异常,但很快他听到了熟悉的……陈洛城的声音。
苏虞:“……”
他满脸晦气,当即要拉着云归鸿离开。
才刚转身,却听见那边漏过来的只言片语:“……不必再说,你们在此修整,我师弟还未找到,恐有危险。”
苏虞脸上浮现一丝挣扎。
看来其他弟子也掉下来了,而且都跟陈洛城在一块儿。
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牵着云归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于是就与正要离开众弟子们去寻人的陈洛城撞了个正着。
陈洛城一抬头就见到小师弟拉着师尊的手迎面走来,脸上顿时浮现惊喜之色:“正念呢,你们就来了!”
他快速打量苏虞一圈,松了口气,道:“还好没受什么伤。”
随后朝身后周喜瞪了一眼。
周喜和众弟子一样都在打坐,接收到剑神首徒威胁似的眼神,只得不情不愿朝李裁风挪了挪屁股,让出一片空地来。
陈洛城向后一指:“这里的情况还不明朗,大家的灵力又都耗尽了,苏虞,你也过来调息片刻吧,恢复一下灵力。”
苏虞道:“好。”
他却没有去周喜挪出来的地方,而是择了个还算平坦的、却离大家都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看了看云归鸿,云归鸿便同他一起席地而坐。
两人的手仍旧牵着。
苏虞破罐子破摔,反正这里黑漆漆,隔着一点距离,也没人能注意到他们牵着手,比起那些,他更怕松了手,就再见不到云归鸿了,哪怕只是个幻身。
云归鸿始终将目光落在苏虞身上。
他这具身体是蜃气幻化的,如皮俑一般只有一层皮囊,内里是空的,所以无法修炼,也不会有灵力。
苏虞亦能感觉到他胸腔中没有心跳。
云归鸿不明白,为什么苏虞却牵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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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一个幻身,死都不松手。
地崩山摧之前那一秒的对视,苏虞的眼神撕开了他心中欲盖弥彰的封印,却没能让他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问自己。
坍塌的封印下是一片灰烬般的废墟,废墟没有余温,他没有答案。
一旁的陈洛城一直在为众弟子护法,他修为不凡,在黑暗中也能眼尖地看清楚苏虞和云归鸿相握的手,好奇之余,更暗自纳罕——他印象中师尊一向不喜欢与人亲近。
此刻看来,倒是跟苏虞的关系很好。
往常虽不见师尊对小师弟有什么偏向,但陈洛城仍然记得,那年师尊心魔劫后重伤流落在外,回山时就像这般牵着小师弟的手,亲自将其记入自己名下,还郑重嘱托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小师弟。
……虽然现在想来,那时师尊的眼中执念太深,恐怕并非清醒时的决定。
但陈洛城还是觉得,师尊待苏虞很不一样。
就像现在——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二人紧密相连的身影。
却发现,半黑暗中,师尊的身体怎么有点……半透明了?
过了不知多久,苏虞感觉内腑灵力充盈,状态恢复到最佳。
他总算心中有底,松了一口气,便睁开眼,却突然发觉眼前的云归鸿有些不对。
云归鸿看着他,那目光几乎是飘渺的——苏虞瞬间就发现云归鸿在变得透明。
他怅然若失,幻象就是如此吗?维持不了多会儿就会散去。
不过也够本了,能和云归鸿这样平和而恒久地相处,就算在前世也是少有。
虽然只是个假的。
苏虞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更加握紧了云归鸿的手腕。
云归鸿的目光落在苏虞下垂的睫毛上。
少年的神色其实是有点冷的,连落寞都不明显,但云归鸿就是知道。
他默默凝神,用自己神识中仅存的几分修为,为这具躯壳续了半个时辰的“命”。
再陪他走一段——云归鸿心想。
众人都已经调息完毕,苏虞惦记着“云归鸿”的消散,并不怎么关注其他人,是以,当所有弟子集结在一处时,他还坐在原地,垂着的目光落在云归鸿的袍角。
“大师兄,接下来我们应该……”周喜忍不住问道。
但陈洛城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从刚才开始,他就隐约觉得这密卷里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此刻周喜贸然出声,那窥视他的目光却似被打草惊蛇一般消失了。
周喜还在等待他的表态,陈洛城沉吟片刻,道:“栖灵密卷的确有隐藏试炼,接下来这片地域,还需你们结伴自行探索。”
周喜看向李裁风,心想还是跟熟人结伴为好。
孰料陈洛城紧接着道:“最忌分散,我的建议是全体一起行动。”
苏虞听见这句话,挑了挑眉,心里啧了一声。那群瞧不起他的小崽子怎么会情愿跟他凑在一起?估计陈洛城的算盘是白打了。
……但他低估了陈洛城的影响力,周喜居然就那么捏着鼻子走过来了。
“喂,二……师兄,”周喜不情不愿道,“大师兄说了,我们最好结伴同行,你还不快跟我们一起。”
苏虞耸肩,从善如流,从地上起来了。
云归鸿紧跟他也站了起来,苏虞注意到他的手腕又虚幻了几分,心中微叹。
周喜和李裁风、游述等人集结了所有弟子,大家一同跟在了陈洛城身后,打算跟大师兄一同探索。
陈洛城却再次察觉到那窥视的目光。
他不愿连累到这群初出茅庐的师弟,便打定主意要跟众人分开。
于是,在众人跟着陈洛城于幽暗中前行了约一刻钟后,趁着前方头顶光线忽明忽暗,陈洛城将身一扭,就在众人视野中消失了。
打头的周喜一愣,完了!
大师兄被妖怪抓走了!
10. 第 10 章
周喜平时也是能带头做事的,心中惊慌过后,竟也涌起万丈豪情:“兄弟们,大师兄不见了,但是别慌,我们接下来唯有靠自己了!要让师长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这一番话很奏效,给其他弟子打满了鸡血,但苏虞静静不语,他知道眼下的状况可不是打鸡血就能闯过去的。
果然,大家伙雄赳赳气昂昂又向前走了几步后,外围的弟子突然慌了:“你们……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
“我没听到……啊!我听见了!那是什么!”
“……是妖兽吗!”
苏虞走在队伍最后面,左边是不放心他、准备跟着断后的游述,右边是步履轻飘的云归鸿,听见前面的人一惊一乍,苏虞第一反应就是将云归鸿往身前拢了一下。
他心想,这是个脆弱的,即将消散的幻身。
四周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是什么巨口兽类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了。
苏虞心想,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前世他曾在妖兽盘踞的青炉台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妖兽有一定的了解,在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过后,苏虞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声音越清晰,苏虞越肯定。
剑阁弟子们的惊慌中,渐渐夹杂上了一些疑惑:“怎么听起来像……像是猪在吃东西的声音?”
“还有点好笑,噗……”
“还成,猪总比狮子老虎要好。”
现在还笑得出来,等会儿可别哭啊——苏虞心想。
此时此刻,他倒是更希望来的是老虎呢。
毕竟,能修炼成妖的兽类,必然不是家畜。
如果是一头野猪成精,那就算前世的苏虞拎着铸造锤来了,也没把握全身而退。
苏虞不禁看了一眼身侧的云归鸿,心想如果一会儿真的冒出来个大野猪,他是牵着云归鸿赶紧跑,还是为了让这具幻身能多留存一会儿,上去把野猪给揍趴下。
前者还有点把握,后者就完全是异想天开了。
但……当那头身高数十尺、青面獠牙的巨兽真正从前面的黑暗中一点点迈着步子走出来时,场面就已经不是苏虞能控制的了。
当然,周喜更控制不了。
弟子们一开始还能列开架势,纷纷拔剑,准备御敌,但当那头巨大的野猪真正冲过来、獠牙径直挑飞了三人的当口,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周喜大喝一声冲上去想要降服妖兽,可这头野猪的个头实在是太大了,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拱到不知哪里去了,紧接着是李裁风、几名演武堂弟子。
越境堂的唐阙和他的几个同门倒是勉强支撑住了一点,以剑跟野猪的獠牙对了几招,不过也是徒劳,那妖兽眼睛发红,力大无穷,只两个回合,那终日眼睛长在头顶的唐阙也被挑飞了。
野猪离苏虞和云归鸿已经不远了。
苏虞深吸了一口气,四处看了看。
这试炼境四面平旷,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藏,连迂回都没机会。
他心念电转,取出一直藏在意念中的炼丹炉,朝地上一丢。
逃窜的弟子们见他把丹炉丢了,不忘抽出空来嘲笑他:“怎么回事,吓得连法宝都扔了吗?阁主怎么会收你这么胆小怕事的弟子。”
苏虞懒得搭理这群人,他朝丹炉简单捏了个法决,念了句咒,一缕灵力从他指尖传递到丹炉之壁上,在那圆鼓鼓的炉腹上刻上了咒文。
云归鸿淡静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真真切切看出,那竟然是将丹炉本相释放的咒文!
凡修士之丹炉,均是纳天地灵气之物,古赋有云: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每一尊炼丹炉的本相都顶天立地、高耸入云,其炉腹更是无边宽阔、能容万物。
但这阔大的丹炉本相,却几乎是终身隐藏的,唯有极具天赋的炼药师,才能凭借咒文释放自己本命丹炉的法相!
释放中必不可少的,一是天赋,另一,却是这丹炉必须为修士之“本命法器”。
不是仅靠一抹咒文,就能释放的。
苏虞……是在干什么?
妖兽横冲直撞,眼看就要逼近,苏虞却不慌不忙,回身替云归鸿整理袍角。
妖兽搅得此处飞沙走石地碎天倾,苏虞却恍若未闻,凑近云归鸿的颈项,压低了声音,语气轻软如情人呢喃:
“虽然你只是蜃气幻身,亦将消散……但我定会护你自然散去,不让你被生生搅成碎片。”
他眼睛仿佛看不见周围的危险,眸中只倒映一个云归鸿。
这双眼睛属于一名清澈见底的少年,睫毛浓黑柔软,却压不住其阴影之下仿佛将要把云归鸿吸进去的漩涡。
睫毛浮动,眨去眼尾的不舍,苏虞头也不回,只一招手,就掀开了丹炉的炉门。
而云归鸿还沉溺在他的眼神里。幻身那几乎要淡去的透明面孔上,冰封般亘古不变的神情陡然生出裂缝。
苏虞顶着稚嫩的模样,落在云归鸿眼中,却仿佛是那张在照影镜中与他相伴数载的——道侣的面孔。
云归鸿在怔忪时,被苏虞一把推进了丹炉——那三足的铜器确实变大了,而且持续不停地在变大。
云归鸿跌落进丹炉腹中,神识差点从躯壳中被颠出来,但下一刻,他心神定了。
他知道,这一关,难不住苏虞。
……苏虞正打算要关上炉门,就发现丹炉居然还在变大。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姜明芳给的这丹炉竟然这么高阶,他原本打算强行用咒文把丹炉催大点儿,只藏一个云归鸿便罢了,谁想到这丹炉吸了他的灵气,竟然涨起来没完。
苏虞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只是他在前世曾将青炉台的镇台之宝“青炉”炼化过,所用的咒文都是跟青炉台主所学的高阶法咒,对付一个区区中低阶法宝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既然丹炉仍然在变大,那对付这只妖兽……好像也就不必硬刚了。
这般想着,他朝那野猪看了一眼,妖兽血红双眼与他正好对上,暴怒地吼了一声,就冲了上来。
苏虞不慌不忙,两手并行,指尖发光,一个玄龟神阵图瞬间画就,被拍在丹炉上,丹炉便嗡的一声绽了一层金光,轻松挡住了野猪冲上来的蛮劲儿。
只是这一阵图消耗甚大,苏虞眼前黑了一黑,好在阵图已成,现在丹炉里已经是安全的。
他趁着野猪撞得头晕,赶紧拍开炉门,准备跳进去。
进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同门师兄弟们。
这群只会说风凉话的蠢猪,苏虞心想。
下一刻,苏虞指尖飞快划动,一枚低阶愈灵咒落在他身侧丹炉的脚下,离丹炉较近的弟子都感受到了极其缓慢的愈疗效果。
并不能让他们伤愈,但的确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苏虞冲他们大声道:“还能动的,自己钻进来。”
说罢,他自己跳进了丹炉的炉门,门也没关,仿佛不怕那野猪冲撞似的。
他确实不怕,丹炉此刻已经被玄龟神阵图覆盖,那野猪是妖兽,智商不似野兽般低,撞个两三次就会发现撞不动,估计也就放弃了。
何况这丹炉本身的防御也很高,他拿着丹炉砸蜃龙的时候就发现了,此丹炉材质颇为坚硬,应当抵挡得住一只野猪。
丹炉内,云归鸿自寻了个地方坐下了,见苏虞也进来了,便抬眼看向他。
苏虞乖乖走到他身旁坐下,低着头,似有懊恼之意。
云归鸿猜不出苏虞在想什么,但他听见了苏虞进来之前喊的那句话。
难道,是在懊悔不应该妇人之仁、向同门也施以援手?
苏虞却突然道:“归鸿,若日后……我用蜃气……”
他又住口了。
云归鸿听着他说了一半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便问道:“你要用蜃气作甚?”
苏虞听见云归鸿的声音吓了一跳,脸登时就红了,心想,自己还真是得寸进尺,竟然希望一个即将消散的幻象能做出回应。
但他还是诚实地答道:“不做什么,归鸿,那样太过分了。”
他原本一时冲动,想着要不以后他去找个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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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龙,打劫它的蜃珠来制作一个能维持幻身的法宝,这样,日后他离开湘洲剑阁后……还能在幻象里见到虚幻的云归鸿,做个慰藉。
这太卑劣了,他说不出口。
先不说把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幻身留在身边,无异于饮鸩止渴。
云归鸿便是云归鸿,他不管以什么为替,都是对云归鸿的不尊重。
可是他此时此刻突然明白,自己空有一颗想要远离前世结局的心,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力气离开云归鸿。
哪怕对着一个虚幻的假身,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下不了重手,甚至没法儿看着这个……甚至只是和云归鸿相似的幻象……从高处坠落。
丹炉外,妖兽已经将丹炉当成了第一攻击对象,其他弟子纷纷互相扶持着爬了起来,他们害怕地看着那野猪冲撞丹炉,可丹炉岿然不动。
难不成,真的要钻进去?钻进……那叫花子的丹炉?
弟子们迟疑着。
野猪却先发现了自己无法撼动那法宝,立刻放弃了。
它似乎已经厌倦了横冲直撞,扫视了一番周围毫无反抗之力的弟子后,它鼻腔中吐出湿漉漉的重重吐息,冒着血色光芒的眼中,竟溢出几分邪异。
丹炉中,无法抗拒云归鸿的苏虞声怕自己潜意识里希望云归鸿刨根问底,搞得他把底裤都翻出来,便赶紧没话找话道:“说起来……外面那妖兽什么来头?栖灵密卷里,怎么会有野猪?这法宝不是只收异兽……”
等等!
苏虞的冷汗瞬间冒出来了,如果外头那只不是妖兽,是异兽……
长得像野猪的异兽,统共也没几种!
其中双目发红……身披尖刺般长毛的,难道……是凶兽封豨???
再回忆起《凶兽志》中的只言片语,苏虞顿时双目发直,喃喃道:“这……这下坏了。”
与此同时,丹炉之外,巨兽封豨已停止了对丹炉的冲撞,它仰起巨大的兽头,獠牙向天,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
众弟子原本还在勉力想要站起来,被这冲天吼声一震,顿时如遭棒打,眼前发黑,严重一些的,耳里都流出了鲜血来!
就在众人跌作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不约而同的,他们身侧的佩剑——那把从姜长老的“不尽符”之下取出的佩剑,突然亮起了断断续续的白光。
有的弟子注意到了,有的还没来得及看见,所有人的剑就已经自发亮起,而后腾空,绕着它们的主人飞了一圈后,精准地抄起各自的主人,驮麻袋一样将众位弟子抬起来跑了!
大家所使用的剑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瞧着颇为整齐,此刻万剑齐飞,很有种失传已久的“诛仙剑阵”的风采,只是所有的剑上都驮着一名鼻青脸肿的年轻修士,看起来没有一点高端大气之感,着实上不了台面。
但诸剑确实驮着各自的主人绕开了封豨,从四面八方逃向了那巨大丹炉的背后。
届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掌控栖灵密卷的姜长老终于发现各家弟子在这里受苦受难,所以出手相救了。
直到大家的佩剑带着他们统一逃进了那座顶天立地的丹炉,待一百一十二名弟子都被填了炉子后,炉盖还咣当一声盖上了。
众弟子:“……”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丹炉肚子里,正中央那位他们顶瞧不上的叫花子苏虞,正双手掐了三重御剑诀勉力支撑。
他的灵力被抽得几乎一干二净,以至于浑身颤抖、脸色发白,连拈诀的手指都泛着毫无血色的青。
苏虞记得,前世云归鸿教他三重御剑诀的时候曾说,三重御剑诀还只是御剑入门之阶段,但若运用得好,也能连控数剑。
他灵力虽不足,但此时取巧,是巧在所有弟子的剑都出于同一把,只是贴了不尽符。所以,纵使化了上百把,内里仍是同宗同源,苏虞用三重御剑诀操控全部,尽够了。
只是灵力消耗过度……他此刻浑身经脉剧痛,如果现在有人要对他不利,他恐怕都无法自保。
幸而眼前所有人都是剑阁弟子,苏虞心想,应该不会故意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云归鸿的幻身才对。
11. 第 11 章
饶是如此,他仍旧强撑着自己,立在云归鸿的身前。
“这里面暂时安全,”苏虞的嗓音低哑难听,带着灵力耗尽的勉强,“你们躲在这里也别闲着,注意帮我维持炉门口的结界。”
有弟子惊疑不定道:“这丹炉如何能挡住那么大的凶兽?”
一旁的李裁风却不是个饭桶,早就一眼看出丹炉外笼罩的是什么阵法,马上道:“自然挡得住,外面罩着的可是玄龟神阵图,算是低阶阵法里防御最高的了!”
又有弟子道:“躲在这里……要躲多久?姜长老不是出手了吗?怎么我们还在这里……”
“什么姜长老!”又有弟子赶快道,“你……你没看见么,用御剑诀把咱们弄进来的是那个叫花……”他不由尴尬地压低了声音,“是那个……是二师兄。”
苏虞充耳不闻,只对凑得比较靠前的周喜等人道:“外头的妖兽,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凶兽封豨,它最强的反而不是冲撞——”
“封豨!”一旁的越境堂唐阙惊道,“那岂不是司雨的凶兽!”
苏虞被抢了话,本就不好的脸色且更难看了些,但还是好脾气地点头:“没错。”
唐阙大呼小叫着冲丹炉门去了,他恐怕是在场中唯一知道封豨厉害的人。
果然,片刻后,丹炉外传来轰隆隆的炸雷声,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降下,雨点密密麻麻砸在炉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苏虞心想,如果这方地域不算太大,雨又不停,那不出三刻钟,丹炉就要被淹了。
丹炉是姜明芳准备的,炉门严不严他也不知道,万一漏水,那可就玩完了。
现在只求这群还有灵力的家伙靠谱些,守好炉门的结界。只要结界不破,丹炉内部理应水火不侵才对。
唐阙是越境堂首席弟子,虽然年少,但越境堂是整个剑阁最经常出去斩妖除魔、处理外部事务的,比起横冲直撞的周喜,唐阙更擅长收拢弟子,此时在他的动员下,尚有灵力的弟子都赶往丹炉门口,去维持结界了。
暴雨如注,一方丹炉巍然耸立雨中,自岿然不动。
苏虞闭眼打坐,默默回转灵力,耳畔是连绵不绝的雨声。
倾盆大雨打在铜炉顶的声音,跟打在瓦片上也没什么区别;而他虽闭着眼,却知道自己眼前坐着安安静静的云归鸿。
像这样雨声中和云归鸿一同修炼,前世也有过。
就如这般,身躯虽并不紧贴,却相隔不远,彼此能听见对方细微绵长的呼吸声。
偶尔他走了神,无法入定,就会悄悄睁眼,看云归鸿淡静的面孔。
苏虞阖着眸,恍惚间不分前世今生,他贪婪地想,如果能停下就好了,停在这一刻。
“苏虞。”
他听见云归鸿喊他的名字。
周围的弟子皆在忙碌着,苏虞偷偷地、愉悦地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怎么了,归鸿?”
“……”
对面没有声音。
苏虞睁开眼,怔住。
他眼前空无一人。
终究只是一抹神识,难以支撑幻身,云归鸿已经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只来得及叫出苏虞的名字,那幻身就消散了。
他重新化为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识,如一只蝶,轻轻落在了苏虞的肩膀上。
此时他的视角里,苏虞的侧脸在倏然拉近的距离中,近得只在咫尺。
也显得更加清晰。
连少年侧脸细小的绒毛也看得清清楚楚。
便更加无法错过苏虞眼中的落寞。
苏虞当然知道这幻身迟早会消失的。
幻象终将消散,就像他与师尊的牵绊也会终结于那穿心一剑。
苏虞想笑,最好笑出讥诮,冷嘲热讽似的,嘴角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撇下去一点。
他漠然起身,甩了甩灵力尚不充盈的手腕,看向丹炉门。
没什么好躲的,趁早杀出去是正经。
他待够这甚么劳什子栖灵密卷了,他要出去。
唐阙还带着众弟子在勉力支撑丹炉门的结界,见苏虞过来,满脸写着“取你狗命”四个字,他忙顶着一脑门汗道:“苏师弟,你恢复得怎样?”
苏虞冷冷道:“尚可。唐师兄,请让开,我要出去杀封豨。”
唐阙:“……”
这师弟疯了?
李裁风本也在输出灵力支撑结界,听此一言直接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苏虞耐着性子道:“封豨的弱点又不是不好找,这处不过是试炼秘境,出去杀了试炼异兽,出去便是。”
李裁风:“……”说得这般轻巧,刚才抱头鼠窜的人里没有你吗!!!
他身后的周喜也瞪大了眼睛:“你讲什么梦话?”
苏虞看了他们一眼,直接上前,左手抢了唐阙的剑,右手抹了把结界上的符纹,嘲道:“待我出去后记得把符纹补好,别叫封豨闯进来,把你们给团灭了。”
李裁风与周喜等人:“……”
封印被暂时抹除,苏虞瞬间离开,徒留闪烁的结界符咒。唐阙眼疾手快用灵力织补了符纹,才没叫丹炉门被冲毁。
丹炉内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苏虞乍一离开丹炉就有点后悔,因为外头果真如他所料,丹炉已经几乎被水淹没,他才出来就呛了一口水。要不是当年曾与云归鸿在海上漂流过,水性还算不错,刚才呛的那一口,就足够他死在这了。
好不容易爬到丹炉一侧的耳上,苏虞抹了把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封豨——它高高站在丹炉顶,庞大如山的头颅上,一双冒着红光的眼睛亦死死盯着苏虞。
苏虞不服气地瞪回去,还冷笑了一声。
封豨并不愚蠢,相反,作为洪荒异兽,它早已开了灵智,在他眼中,这群毛头小子中并无一人能够抗衡它,眼前这名,也只是灵魂比其他人强一点而已。
它咆哮一声,压着头就冲了下来!
苏虞却不慌不忙,右手持唐阙那把剑,以抵挡封豨攻势,左手却伸进怀里,去取了一样东西。
一样早就存在他怀中的东西——
封豨咆哮,两枚尖利的长牙随着它扑上来的动作,眼看就要贯穿苏虞的肩膀!
它口中却蓦然被丢进一样东西,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它嗓子眼里!
封豨被那物硌了一下喉管,登时有些反胃,但向前的冲势未减,苏虞以剑挡了一下,勉强翻身躲了一击,右臂却被震得发麻,几乎瞬间就抬不起来了。
但他在等。
等他丢进封豨口中那东西,被咽下去。
封豨被卡得难受,嗓子里痒痒的,它不由咽了咽口水,却不知为何那物又变小了,竟被它咽了下去。
乍一咽下,异兽很快就摆脱了先前的不适,不怀好意地晃了晃脑袋,朝苏虞看了过来。
苏虞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来。
云归鸿的神识在徒弟肩头看得真切,苏虞丢进封豨嘴里的,是一把铸造锤。
他心想,那把铸造锤固然是可以变大或变小,可封豨是异兽,被封在栖灵密卷中的又只是灵体,恐怕不会被锤子撑爆,苏虞到底要做什么?
他甚有点想赶紧收了神识,打开密卷将众人救出去。
眨眼间,封豨再次朝苏虞攻过来,苏虞勉力闪躲,用剑抵抗,蹩脚的湘雪剑法用得稀碎,只在封豨蹄下坚持了三个回合,就被打飞出去。
云归鸿已经准备要动手救人了,那边封豨的动作却突然停住。
它后腿甚至已经在蓄力,要再次攻向苏虞、给他致命一击了,但它此刻停住,一动不动。
云归鸿心中好奇,苏虞做了什么。
但苏虞其实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给封豨吃了一根铸造锤,那铸造锤上也并没有来得及制造任何刻痕,所以没有阵纹,没有符咒。
他看向封豨,目光如炬。
下一秒,封豨庞大的灵体开始虚化。
云归鸿神识扫过,见封豨腹部,似乎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烧穿了,在灵体上生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云归鸿心中好奇,却无法问苏虞那到底是什么。
苏虞一直看着封豨消失,大水退去,才彻底松了口气,甩了甩尚在发麻的手臂,捂着剧痛的胸口,心想,幸好没有摔断肋骨,不过他现在也是灵体,应当没事。
他还要感谢自己,万幸在锻造灰石粉末的时候他没条件给铸造台降温,才在锤头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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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纯度很高的生石灰粉末。
这种粉末遇水生热,如果骤然遇上大量的水,甚至会爆炸。这也是他前世被炸了几次之后才知道的事。
那封豨本为异兽灵体,按说不会被区区爆炸所伤,但它想要攻击苏虞,却一定会化出实体来,苏虞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灵机一动,想到了用锤子上残留的粉末来制服它。
封豨已死,暴雨和洪水都逐渐退去了,苏虞盘膝坐下恢复了一会儿,才跳下丹炉,曲指敲了敲炉门:“出来吧,封豨没了。”
“……”炉门将信将疑打开,露出周喜悍不畏死的一颗大好头颅。
苏虞看见周喜惊疑不定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弹了他一指头。
“?!”周喜怒道,“你竟然敢动小爷的头!”
苏虞面无表情道:“我还救了小爷的命呢。出来吧,众位师兄弟。”
他拱拱手,不想虚与委蛇说那些场面话,直接懒洋洋地跳下去了。
周喜看了看四周,封豨果然不见了,他便也跳了出来。
大水退得很快,像是没有淹没过一样,苏虞脚下的草坪松软,他却怔怔的。
云归鸿的幻身不在了。
他忽而觉得云归鸿就像一杯有毒的酒一样,明知道闻了就要上瘾,却还是忍不住要尝味道,尝了又离不得,离开一时半刻,便抓心挠肝,生不如死。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该死的试炼,去看云归鸿一眼,哪怕就一眼便好。
云归鸿并不知道苏虞在想什么,他还在盘算,等苏虞等人出去后,要好好问问小徒弟,究竟是怎么搞定的封豨。
但就在他以为试炼即将结束,栖灵密卷将会给众位弟子打分,然后将众人吐出时,一种阴寒的、被窥视的感觉骤然找上了云归鸿!
云归鸿的神识猝然被盯上,他迅速扫视四周,没发现任何奇怪之处。
苏虞也无知无觉,他刚盘腿坐下来调息,刚才躲避封豨那几下也调用了他很多灵力。
寒冷如冰的视线骤然落在了苏虞挺得笔直的背上。
云归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无法提醒苏虞,正有些焦急,却见苏虞竟然比他想要警惕得多,他落在苏虞肩上,立刻便发现,苏虞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苏虞不动声色,手指悄然伸入怀中。
唐阙那把剑他随手插在草地上了,是要还给那伪君子的意思,铸造锤倒是收回了,但上面的粉末已经用尽,他此刻没什么能防身的器物。
苏虞心中暗骂:试炼怎么还不结束!姜明芳在搞什么!
丹炉里的弟子几乎已经全部跳出来,苏虞听见熙攘人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想着人多的话应当不会太被动……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什么倒在地上的声音。
他惊愕地看过去,就发现……刚刚还好好从丹炉里跳出来的同门师兄弟,竟然开始陆陆续续倒地!
随机,苏虞也觉得头开始发晕发涨,他甩了甩头,蹙眉四处观察,没有异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晕倒是试炼结束的象征?不,这不对。
云归鸿却已经发现了。
他的神识观察到,他们上方有一巨大的异兽,正垂下它狰狞的兽头,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的蝼蚁。
这么大的异兽,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群低阶弟子的试炼中的,只可能是被一位高阶的修士触发后,误打误撞来到了此处。
而且这异兽修为不低,它见着云归鸿的神识,竟然完全不惧,甚至隐有与他对抗之势。
云归鸿思忖片刻,决定抽身离去,换真身来此救人——苏虞等人根本敌不过这只洪荒凶兽:修蛇!
然而就在云归鸿脱离苏虞肩膀的一瞬,突然感觉神魂一阵震颤!
修蛇竟然能撼动他的神识……不!不是那修蛇的力量!云归鸿心中警铃大作,但随后他这一抹神识竟然就无声无息被那修蛇衔在口中,吞了下去!
被吞入修蛇腹中后,云归鸿的神识短暂化为人形,正要执剑刺破修蛇之腹,突然在修蛇漆黑的腹中,听到了低声喘-息的人声。
“……呃啊……是……是谁?”那人嗓音沙哑,带着疲惫与警惕,却令云归鸿觉得如此熟悉和……恐惧!
是陈洛城!
12. 第 12 章
云归鸿心念电转,知道此番必定不能善了,他打定主意不再出声,尝试用剑破开蛇腹。
身后的陈洛城却惨然道:“没用的,这蛇品级颇高,蛇皮又厚又硬,我的春暮剑也刺之不破。”
云归鸿不语,只挥剑尝试。
他纵使只一抹神识在此,调动月舒剑却不成问题,果然一剑下去就见了血,蛇也难受得晃动起来。
只是,当蛇血涌出,浸湿了云归鸿的布靴和袍角,却骤然如同锁链,将云归鸿绞缠在了原地。
云归鸿心中一紧,想重新化为神识逃离,元神却如被捆缚住一样,再无法脱离这片区域!
……
底下的苏虞对头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强忍头晕,去查看那几名倒地弟子的情况,发现都是修为不过筑基的,再扫了一眼还站着的,都是筑基以上修为的。
苏虞自己目前是筑基一品,勉强还能支撑。同时他也确信,这里恐怕被人下了什么无色无味的毒。
李裁风是跟着姜明芳学医药的,他也很快反应过来,大声道:“各位师兄弟捂住口鼻,别吸入毒气!”
苏虞却想,如此无声无息使人倒地,恐怕不仅仅是空气。
他低头看了看草坪,果然发现刚才脚下草植已经由茂密的绿色逐渐成了枯萎的黄,草根处一点不起眼的紫色撞进了他的眼睛。
整片草地都有毒!苏虞不由得后退半步,此刻药物不足,用什么解毒?
“众位师兄弟莫急!”苏虞身后的李裁风大声道,“我有药!等我配药!”
李裁风带了药?苏虞一个箭步冲过去,扯着李裁风的肩膀看向他手中——竟然有一枚储物戒!
他们进入栖灵密卷的只是灵体,按说随身的物品是带不进来的,能带进的都是绑在他们神魂上的东西,佩剑算一种,但姜长老不让带,就都给打了禁制,只许他们拔取不尽符佩剑。
谁能想到李裁风除了佩剑,竟然还有绑了神魂的法器。
只见李裁风伸手摸上戒指,念念有词,片刻后竟直接掏出了个药柜!
苏虞:“……”
李裁风铺开铸造台做桌子,又手忙脚乱祭出丹炉,然后挑拣药材。苏虞冷眼旁观,只见这姜长老得意弟子挑来选去、头昏脑涨,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作甚。
苏虞忍不住提醒道:“得先知道是什么毒。”
“哦对对对!”李裁风恍然大悟似的,赶紧又取棉棒和小碟子,去取昏倒弟子的涎液。
又研究了半天,李裁风得出结论:“是蛇毒!”说罢手忙脚乱要配药。
苏虞简直不忍卒读,怒道:“要知道是哪种蛇吧!”
李裁风哭着脸道:“我……我不知道啊!”
苏虞:“……”
苏虞冷漠脸,伸手夺过李裁风手里研知毒涎用的小瓷碟,连连驱赶道:“你去帮那些还站着的弟子把大家扶着集中起来,都知道是蛇毒了,附近肯定有毒蛇伺机而动,想办法防御!”
李裁风修为也并不高,一早便头脑发晕,此刻见苏虞主动揽过瓷器活,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只觉苏虞并不高大的身躯都伟岸起来,连连称是地跑了。
苏虞潜下心来,仔细分析毒液,又设了两个小阵法拆解毒素,最终得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惊讶的结果——这竟是湘洲剑阁药库里姜明芳那臭老头死活不愿意给他取用的“巴陵红”蛇毒!
还很高阶!
但是,“巴陵红”取自异色巴蛇,这栖灵密卷只收异兽,难道这毒……来自一只已经异化的巴蛇“修蛇”不成?
苏虞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巴蛇要修上千年才能成异兽修蛇,那个头至少要……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要有那——么高吧。
他们头顶的金色环状的纹路正熠熠生辉。
……不,等等。
这,这是……
苏虞的视线凝固,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感受到了那种深深的恐惧,他几乎定在原地,浑身生寒!
自落地始,苏虞一直注意到头顶是一片漆黑,那此刻他看到的那巨大金色环状是什么?是……修蛇的眼睛吗!!!
那么大!!!
苏虞的手都不会动了,他心想,配制出解药又如何?他们真的能从这么大一条蛇的口中逃掉吗!
但下一秒,他的手还是动了。
巴陵红的毒性猛烈,那些同门弟子并不是晕倒了,而是内脏衰竭!哪怕只是灵体,如果不及时解毒,恐怕有性命之忧!
苏虞注意到那些弟子里也有熟悉面孔,是前世浮云岭被围时曾挡在他身前的,他无法不救。
李裁风的药材苏虞用起来不心疼,丹炉已经空出,药材被有条不紊丢进炉中,苏虞头也不抬,掌心一缕火苗燃起,泛着幽幽绿光。
暗绿光芒映入苏虞眸中,他怔住,拈诀的手指蜷了一下,火便熄灭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再次拈诀,这次火苗橘红明亮,被他放置在丹炉下方。
他差点忘了,前世在青炉台炼丹……那火绝不能再用,叫那些同门看到就死定了。
数息后,解毒丹成,苏虞先自己嚼了一粒试毒,片刻后神色清明,他才敢叫李裁风来拿药。
李裁风和周喜一同过来了,低头去看苏虞手里的丹盛。
事态紧急,苏虞来不及把药材搓成好看的丹丸,李裁风瞧着那一炉漆黑难看、长长扁扁、方的方圆的圆、散发诡异臭气的“解药”,怀疑地看了苏虞一眼。
苏虞懒得解释,抓着一旁周喜的领子,捏起一枚就怼进了他嘴里,周喜猝不及防,差点噎死,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咳嗽半晌,瞪着眼睛道:“我好了!?”
李裁风:“……”
苏虞第一炉只炼了几十枚,于是马不停蹄开始炼第二炉。
就在这炉丹也要成品时,他突然听到头顶有异响。
心头一紧,苏虞以为那修蛇要发难了,缩着脖子抬头一看,却见头顶金色光环果然已经消失,却隐约有了些刀光剑影。
他正待侧耳细听,一旁的丹炉里发出细小的爆裂声,他方觉火候用大了,赶紧丢进一些英露草补救。
再抬头,头顶却一片漆黑,半点动静也无。
一连炼了三炉丹,苏虞体内灵力耗光了两次,总算给所有弟子都安排了一粒解毒丹,他颓然坐下,毫不在意形象地岔开腿休息,心想也不知修蛇什么时候来取他们狗命。
正想着,周围闹闹嚷嚷的声音渐渐小了。
苏虞闭着眼心想他们总算知道给救命恩人一个清净……嗯,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周围的弟子在化作白光消失。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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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
他猛然起身,想拉着身旁李裁风问一句,下一秒,李裁风也不见了。
是死了吗?苏虞心口发冷,自己的解毒丹有问题?
明明他也吃了,为什么……
但下一秒,苏虞眼前一黑,仿佛所有光源都消失了,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逼近。
苏虞几乎要闻到那带着腥气的吐息,他心想,果然是一只巨大的修蛇。
然而当这巨兽真来到他头顶时,他心里反而没有什么恐惧了,几乎只用了一瞬,他就反应过来,朝四周抛撒了一把刚才没能用光的炼药耗材——雄黄!
黑影震颤,很快摇头摆尾离开,苏虞盯着它在晦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心想它果然是条很大很长的蛇。
但那蛇实在太大了,自空中游走的速度并没有多快,苏虞便骤然在蛇腹上看到了一截闪光的剑锋!
化成灰他都认得!那是月舒的剑锋!
苏虞登时头皮发麻,月舒怎会在蛇肚子里?难道云归鸿被修蛇吞了?
他已经没空思考这事的可行性了,脚下燃着灵力就冲上了天。
修蛇本来闻到雄黄味道就很不喜,那携带雄黄气味的人还不长眼地追上来,要把手里的雄黄粉末砸它头上。它顿时狂躁,回头就冲着苏虞大吼了一声。
兽吼带着极高的音阶和巨大震颤,将不知死活的苏虞整个都击飞了,他翻飞出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修蛇体内的云归鸿和陈洛城,却因为修蛇这一吼,终于重见天日!
趁此机会,云归鸿化为一团神识,原地逃走了!
陈洛城也赶紧冲了出来,拈了个诀,恢复了原身。他回头凝视那修蛇,眼神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
苏虞眼前再次恢复光亮,就发现自己一头栽倒在了疏桐落苑的小石桌边,四脚朝天。他睁大眼,四外明亮,而他身前竟是白衣飘渺的云归鸿。
一瞬间,苏虞回忆起密卷试炼中,他曾与云归鸿的幻象耳鬓厮磨、相依相偎,又想到自己仗着那只是幻象而说出的种种逾越之言,登时就面红耳赤起来。
他赶忙收了岔开的腿,改趴为跪,埋着头将脸狠狠藏起来:“师尊!”
云归鸿的目光落在小徒弟红透了的耳朵上。
苏虞原地认错:“惊扰了师尊,苏虞罪该万死!”
云归鸿道:“无事。”
苏虞听了这话却难放下心,他仍惊疑不定,不住喘息。
……不知道为何栖灵密卷会在此处?师尊会不会看到了幻境里的事情?
云归鸿却道:“你久久不归,姜长老甚是担忧,便将栖灵密卷送来此处,叫我照看。其他弟子已经回到各自山门,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看来大家都没事……师尊应该也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苏虞渐渐冷静下来了,虽然不敢抬头看云归鸿,但语调已经正常:“弟子多谢师尊关怀。”
云归鸿道:“进去这么久,都见了什么?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普通试炼,没有危险。”苏虞赶紧道。
要是让师尊知道自己在幻境里大逆不道,同师尊亲亲抱抱,恐怕会被直接一剑穿心……苏虞心有余悸。
云归鸿:“那你口中的‘用卑鄙手段勾引你’是指何物?”
13. 第 13 章
苏虞:“???”
???????
苏虞血液逆流。
云归鸿是如何知道的!
云归鸿应该不会知道幻境中发生过什么吧!他说这句话是在……
是在脱离蜃龙幻境后,对着甬道大喊过一声……
苏虞额头的冷汗滑落下来,心想如果长老和师尊如果一直在关注他们的试炼,或许听见了这一句。
幸好他没说别的……可是云归鸿这样问,他该怎么回答啊!!!!
……而云归鸿静静等着他狡辩。
“……”苏虞有心扯谎,脑中却霎时浮现幻境中的画面,一边口干舌燥,一边后背已经渗出冷汗,但仍强撑着跪得标准。
云归鸿仍淡然注视着他,像是对所有真相了然于胸。
苏虞心里知道,他越不回答,越显得心里有鬼,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话到嘴边,却更心虚道:“我……”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巧舌如簧竟然完全失灵,他一想起云归鸿在注视他……他竟然编不出谎话。
云归鸿却轻飘飘放过了他:“既难以启齿,想必是难言之隐,为师不问便是。你在栖灵密卷中所历,可以去同姜长老汇报。”
苏虞:“……”他仍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过关了。
他赶紧点头称是,而云归鸿已经轻飘飘转身离去,苏虞抬头时,只看见他白衣飘逸的背影。
苏虞起身,方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他脚步虚浮地捡起栖灵密卷,转身离开了疏桐落苑,朝着讲剑堂去了。
云归鸿背对着苏虞,脸上一如往日般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才在栖灵密卷中的神识,已经被他寻回,那贸然吞人的修蛇也已被陈洛城斩灵、重新关入塔境。
但心头裂痕未曾愈合,甚至裂得更深,他甚至已经知道那抹裂痕中……真正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
讲剑堂后殿,姜长老正背着手走来走去。
苏虞才迈步进来,就被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你出来了?”
苏虞受宠若惊地往后躲:“怎么了姜长老?你……”
姜明芳怒目圆睁:“你小子!……我是说,你们在栖灵密卷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那么久还不出来?”
苏虞滔滔不绝:“那自然是碰上了封豨,与之纠缠了许久,又中了修蛇之毒,险些团灭在里头。”
姜明芳:“……”
封豨还好说,修蛇是什么鬼!那家伙不是被关在塔境最高层吗!怎么会跑出来为难一群才刚筑基……有的甚至还没筑基的臭小子!
但姜明芳已经知道众位弟子都平安无事,索性也不再深问,只道:“我说的并非集体试炼遇到的异兽,我说的是单独试炼。”
苏虞挠挠头,含糊道:“就……幻境。”
姜明芳心想,他当然知道是蜃龙幻境,只是……
但小老头机智地没问,只是拍了拍苏虞的肩膀:“怎么样?决定要学什么了吗?”
苏虞信口胡诌道:“我觉得医药就很好,但……炼器也很有意思。”
姜长老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医药小老儿就能教你,至于炼器……明日我便带你去铸剑堂,找商凤来给你夯基。”
苏虞听了,却是眼前一亮!
湘洲剑阁的铸剑堂,由四境之内最有名的炼器大师商凤坐镇。她身为女子,在这资源几乎被男性修士垄断的时代,能够成为四境之内一等一的炼器与阵法高手,可见其天赋和心志都非比寻常。
如今她在铸剑堂做长老,负责给湘洲剑阁炼器和铸剑,只是不常出门见人。
前世苏虞被选为剑侍后,是先修灵识,以解燃眉之急;再修医药,以应万变;最后才开始学炼器,防患于未然。
他也曾想要拜师商凤,但等他开始学炼器时,商凤已经仙逝,他只能看着铸剑堂留下的手书来自学。
如今有机会跟着真人学炼器,他求之不得!
同姜长老告别后,苏虞回到竹屋,心中觉得无比兴奋,那可是商凤!他可以跟商凤长老学炼器!
更重要的是,姜长老没有摁着他修灵识!他又做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事情!
于是陈洛城回来时,就发现院内石桌上摆着颇为丰盛的三菜一汤——看来苏虞心情很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洛城放下剑,不动声色藏了藏腰上伤口,随口道。
“大师兄,回来的正好。”苏虞正取了碗筷回来,见到陈洛城,顿时也眉开眼笑,心里想:老子总算从你们的剧情里挣脱出来了。
陈洛城浑然不知,面带笑容:“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苏虞心想也没什么好隐瞒,便笑道:“姜长老答应我明天带我去铸剑堂学炼器。”
“?”陈洛城却脸色一变,“好端端的学什么炼器?”
苏虞歪着头笑:“我于剑道上天分一般,今天栖灵密卷中的经历告诉我,我更适合炼器。”
陈洛城嘴唇动了动,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苏虞知道,自己这大师兄其实从没有坏心,如果他说要学剑神道,分走属于大师兄的传承,大师兄非但不会拦他,还会用心教导他。
所以如今也是一样,如果他一心想学炼器,陈洛城应当也不会反对。
但苏虞没想到,陈洛城那么沉默寡言一个人,居然是个大嘴巴。
吃完饭没多久,陈洛城又出了一趟门,而后,当天半夜,云归鸿就来了。
那会儿苏虞刚冲了凉,一身水汽蹲在井边洗衣服。
身后倏然一阵风吹过,裹着十里湘雪峰清绝的杏花清香,苏虞一怔,就听见身后传来他颇为熟悉的声音:“苏虞。”
“……师尊?”苏虞丢了手中衣服,起身,回过头。
云归鸿站在他身后约几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头顶是夜空万里,月上中天,飘渺月色下,云归鸿一身白衣,看痴了苏虞,以至于云归鸿开口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见,只是不住说好。
……然后就被云归鸿带到了疏桐落苑。
在熟悉的院门前,苏虞骤然惊醒,局促地摩挲了一把手上沾着的皂角和水渍——他连外裳都没穿,头发还是湿的。
云归鸿听见身后人没有跟进来,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虞却低着头。
云归鸿道:“进来。”
苏虞只好进来。
微凉的月色透过杏花瓣,铺在沾染香气的小石台,云归鸿没有拔剑,苏虞走到他身后,夜风穿过杏树的枝丫,吹起云归鸿被头顶皎洁染成月白色的衣摆。
云归鸿回头,朝苏虞伸出一只手。
苏虞望着月下的师尊,忽然回想起两年前,紫云洲,云归鸿带他走的那个夜晚——
“小乞丐,愿跟我走吗?”清清淡淡的声音犹在耳边。云归鸿一手执剑柄支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手朝他伸过来,就像今天一样。
那天的云归鸿,一身白衣已被血渍浸透,脸颊上点点血痕,触目惊心,双目却仍旧清冷干净得仿佛一汪冰雪。
就像月亮里来的仙子。
那天他们周围铺了一地的尸体,剑神手中月舒的剑刃还淌着血,苏虞却如今日一般,看得痴了。
“……你虽于剑道上悟性不高,但终归是我云归鸿的亲传弟子。”
师尊清冷的声音将苏虞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他定了定神,抬眸,发现云归鸿原来不是空着手,湘洲剑神手中,握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苏虞双手接过,那一瞬间,他听到那陌生声音暴怒喊道:“你不能把这个给他!这是……”
随即,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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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鸿握在书册上的手收走了,苏虞没有听到后文。
他赶紧借着月色,看清了封皮上的字:《月舒剑法》。
极朴素的四个字,苏虞却大惊失色,这是“剑神道”秘笈!是云归鸿所创的剑招口诀!
前世苏虞只看过一眼封皮,而且哪怕是陈洛城,也没拿到过这本册子。
云归鸿为什么会交给他?
云归鸿淡淡道:“既是我弟子,就没有不修月舒剑法的道理。这两年我都不在剑阁,没能教你什么,明天开始,我传授你剑招。”
“……”苏虞大惊,不是,你脑子里那个声音不是不允许吗?而且我明天要去铸剑堂学炼器来着!!
云归鸿忽道:“看好。”
苏虞:“?”
云归鸿却突然拔剑,清冽月光洗净了月舒剑上的寒霜,云归鸿就在小石台上,给苏虞演了一番“月舒剑法十一式”。
衣袂翩然,广袖如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皎月如丝弦,勾勒云归鸿纤而有力的腰身。
剑舞翩跹,是流风回雪的身法。
这场面苏虞前世其实看过无数次了,但他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目光几乎锁在了云归鸿身上。
从“细雨清风”到“烈日沉江”,十一式剑招流畅而完整,云归鸿收剑,回身看苏虞。
他头顶的月清凉皎洁,他身侧的杏花零落如雪。
而后,他轻声道:“这就是月舒剑法,他们称之为剑神道。你想学吗?”
苏虞的嘴唇动了动。
想学。
从前世到现在,都想学。
这样强大的剑招,谁不想学呢?
可是……云归鸿,我不想再被拘在你身边,不想再被你杀夫证道、一剑穿心。
而云归鸿的目光,在这样的静默里,一点点沉寂下来。
他看着苏虞那双曾经纯澈的眼睛,此时,里头却透出一缕夹杂哀伤的疲惫。
那个洒脱散漫、玩世不恭的小徒弟,似乎是在他无知无觉的这些年里,突然就变了个模样。
甚至与镜中都不一样。
……初识之时,那狼狈的小乞丐,自保尚且不能,却毅然决然劫了法场,虽然没能救下恩师性命,却仍能强打精神与官兵周旋。
眼皮眨一眨,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里,就仿佛有无数鬼主意冒出来。
来到剑阁之后,苏虞眼中多了些无措,但看向他云归鸿的眼神,亦是坚定自信,崇敬孺慕。
可云归鸿是剑修,他不能闭门造车,剑修的进步需要剑与血的历练,所以他收下苏虞后不久,就离开了湘洲剑阁,寻找提升的机缘。
陈洛城已经能够代他教授弟子,他相信陈洛城和苏虞会相处得很好。
——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如今,云归鸿看不懂苏虞的眼神,那两排鸦羽般的睫毛总是压着瞳仁,叫那双眸子失了光亮。
他知道那阴影里有很多秘密。
那些秘密让苏虞再也不是那个能被云归鸿一眼看透的小孩。
苏虞猛然惊醒,慌忙将手中书册双手奉上:“对不起,师尊,我在剑道上实在没有天分……”
“你总该试一试。”云归鸿强硬地道,“这本剑法你先拿着,今晚熟背第一式,明日清早,我传授你第一招‘细雨清风’。”
说罢,云归鸿挥挥袖子,示意他退下。
苏虞不好违逆师尊,只好拿着《月舒剑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强买强卖啊这是……苏虞哀嚎着,回到竹屋里挑灯夜读,好容易将第一式“细雨清风”的口诀背下来,天就快亮了。
第二日一早,苏虞打着哈欠,先去跟姜明芳告了假,然后拿上执白,来到疏桐落苑。
可云归鸿居然放他鸽子!
苏虞在疏桐落苑门口一直等到午时,云归鸿也没有出来。
14. 第 14 章
等不到云归鸿,苏虞只好先走了——湘洲剑阁只管午饭,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到了饭堂,苏虞领了馒头和一碟菜,刚找个地方坐好,就有一群弟子围了过来,勾肩搭背,七嘴八舌,连带上了供,什么鸡腿鹅掌的满满堆了他一碗。
“二师兄二师兄,”周喜喜笑颜开搭上苏虞的肩膀,“别躲嘛二师兄。今早听姜老头说,你下午要跟我们学铸剑啦?”
“有这个打算,”苏虞还从未被这群人示好过,不适应得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但表面仍然端得很淡然,“我在剑法上没有天分。”
“那可是剑神道,”李裁风艳羡道,“就算你只学了个皮毛,也能大杀四方了吧!”
“你懂什么,二师兄学什么都快!”周喜拢紧了手臂,嘴角僵硬地挑起个讨好的弧度,可惜天生没长那根谄媚的筋,就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主要是能跟我们一起学铸剑……想想都好玩!”
苏虞也笑得不怀好意:“怎么,是觉得铸剑好玩还是觉得我好玩?前几次挨的打都忘了?”
周喜嘿嘿笑:“我们哪还敢打你,谁打得过你……咳咳,我是说,栖灵密卷里你救我们一命,如今你初来铸剑堂,肯定很不熟悉,有事您说话!我们都是师兄弟,要兄友弟恭!”
苏虞看着双眼冒精光的周喜,顿时明白他一定没安好心。
果然,周喜搓了搓手,道:“就是……有件事,咱们得提前说好。我们师叔,也就是商长老的义女商云悠,你离她远些,别去招惹。”
苏虞:“?”
周喜搓搓脸,有点嫉妒地看向苏虞那张上等皮相,含糊道:“云悠师叔是很好的,她人特别好,但是你……你别动歪心思,我,我我们……”
苏虞看出来了,顿时拉了长声:“哦——你喜欢你师叔?”
“!”周喜飞快去捂他的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别乱说!”
苏虞冷嗤一声甩开他的手,同时把师弟们孝敬的鸡腿鹅掌依次还了回去,“没人在意你喜欢谁,你们也别来惹我,我到铸剑堂是认真去学东西的,没心思去招惹什么师叔师姐。说来……”
他眯着眼放下了筷子,“你们如今胆子愈发大了,敢围着老子?”
周喜见苏虞开始挽袖子,大惊失色:“兄弟们这就走!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苏虞嗤笑道:“怂包。”
周喜怒道:“要不是……要不是欠你一条命,我早就……”
苏虞眉毛一挑:“哟,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欠我一条命,你就打得过我了?”
周喜不甘认?,嘴上自然也不肯服输:“那……还未可知!”
苏虞这下真的开始撸袖子了:“说好了,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告诉自己的师尊,咱们来一场实打实的,我要让你知道……”
“哎唷!”周喜不依不饶,“我可不敢,要是给你打得鼻青脸肿的,还用你告状?阁主一看便知了!”
“啊,应该不会,”一旁的游述突然道,“阁主出远门了,他看不见。”
游述是越境堂弟子,越境堂专门处理外部事物,消息最是灵通。
听他这样说,苏虞一愣。
出远门?什么时候?
游述见他迷茫,赶紧道:“我师伯说了,阁主要去悯洲找速喜剑朱瑛,把两年前约好那场比试兑现,好像今日就走了。”
苏虞:“……”
云归鸿要去找姓朱的了?这么快?
……好像也是,前世云归鸿也是出关就走了,那次他跟速喜剑足足打了两年,回来的时候,还捡回个拖油瓶辛醉寒呢。
可是既然定了今日出门,为何昨日要给苏虞剑谱,还让苏虞今日去学?
云归鸿不是出尔反尔之人,苏虞心生疑窦。
但他哪里有资格去质问师尊?
再看看前面的周喜,苏虞面色不善,心想要是这小子真敢趁着他心情不好来找茬,他就好好送周喜一顿打!
周喜可也不傻,他听说云归鸿离山,捏起的拳头反而松开了。
开玩笑,阁主不在,他挨了打都没处告状去!还是快快离开为妙!
于是,苏虞啧了一声,看见围着自己的剑阁弟子门作鸟兽散。
下午,苏虞换了身体面衣裳,来到讲剑堂,由姜明芳长老带着他到铸剑堂报道。
前世,他跟商凤打交道不多,只知道这位炼器大师是个十足的社恐,哪怕是宗门开大会,她也只是露个脸,从来不发言。
是以,苏虞随着姜长老来到铸剑堂,远远见着位荆钗布裙不施粉黛的女子,还以为那是个凡人。
女子见客来到,起身见礼,苏虞才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商凤商长老。
商长老的相貌不怎么抓人,是那种在人群中会泯然众人的朴素长相,但双目沉静,别有一种令人拜服的稳重。
送苏虞到后,姜长老就乐呵呵走了,剩下商凤跟苏虞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面相觑。
苏虞心想这位长老也不是什么场面人,何必拘着礼说那许多客套话,便没有犹豫,直接单手掀起前襟下摆跪下了:“商长老,我……”
商凤却一摆手,苏虞注意到她手上都是锻造留下的疤痕和薄茧——她指着茶桌上的水壶道:“新沏的,你倒一盏与我。”
苏虞:“……”
他照做了,商凤便接过,啜饮一口。
“好了,这就算作拜师茶。”她放下杯盏,挥挥手让苏虞起来,“你仍是阁主嫡传弟子,纵使我教你炼器,你也不必叫我师尊,与铸剑堂其他人一同叫我商长老便可。”
“是,商长老。”苏虞恭敬道。
而商凤似乎词穷了,嘴唇紧闭,一双眼忽闪几下,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苏虞却完全不见外,他人还没站起来,已经从兜里掏出了一堆晦涩难懂的炼器手书,递上的同时,报以诚恳热切的眼神!
这都是前世苏虞看不懂的那些炼器条理,今生他提前搜罗了出来,终于有机会当面跟商凤问个明白!
商凤:“……”
如此求知若渴的学生,她倒也是第一次见。
二人凑在一起研究了一下午,苏虞如饥似渴将知识囫囵吞下,天擦黑了才一边消化一边回到竹屋。
这么一边走一边想,他倒是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前世商凤的死因。
听说是布阵的时候耗尽了心血,只是细微末节,他了解的不多。
或许,他可以想想办法叫商凤避开那一劫?
回到住处后,苏虞一边想事情一边准备回房,却一眼瞥到石桌上竟然有陈洛城留给他的晚饭。
苏虞好奇地过去看——虽然瞧着卖相不佳,但总归是师兄一番兄弟情深似海的拳拳真意,顿时十分感动,吃了一口,吐了一地,然后面色痛苦地将之倒进了茅厕。
并在茅厕里看到了被倒掉的另一份。
苏虞叹口气,回房去脱了上衣,到井边打水冲凉。
冲完凉,他还得去疏桐落苑走一趟。
云归鸿昨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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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要传授他剑神道,今日却就匆匆离开。此事反常,必有妖。
这事他没办法问任何人,只能自己去看看。
难道……有人敢胁迫湘洲剑神?
这念头只在心头打了个转就被苏虞摇摇头否决了。
没有人能威胁湘洲剑神。
或许……云归鸿只是没有把他当回事,跟朱瑛比剑的事明显更重要,云归鸿会这么选择,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前世……云归鸿也经常在衡量过后,选择别人。
苏虞被云归鸿坚定选择只有一次,就是结道侣的那次。
……还很像避无可避后随手选的挡箭牌。
冰凉的井水从头浇到脚,奔忙一天的汗水被冲掉,滚烫的心也冷了许多。
苏虞喟叹一声,感觉自己无端躁动的血管似乎被抹平了些。
不要再想云归鸿,多想想自己。
——他今天装模作样走了个“入门”的过场,并得到了商凤的赞许,明天,商凤恐怕会给他出一个考题,来试探他对于炼器的根基。
到时候,该如何掩饰自己曾经自学过两年呢?
他心想,只要忙起来,他就不会再想师尊。从名为“云归鸿”的漩涡里爬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师弟,你回来了?”陈洛城却突然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
苏虞一扭头,见陈洛城抱着剑站在门口,表情非常自然,脸上完全没有一丝做了猪食给人吃的愧疚。
苏虞没好气地继续冲凉:“嗯,回来了。”
“你以后真要去铸剑堂?”陈洛城却问。
苏虞静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是。”
他将木盆中的水兜头泼下来,然后回过头,眨着他被水浇得湿淋淋的睫毛,盯着陈洛城。
藏在濡湿睫毛之下的目光非常冰冷,苏虞口中语气却懒散又自然:“大师兄,我已拜了商凤长老为师。”
陈洛城的眉毛狠狠蹙了起来。
苏虞却像没看到他的眼神,唇角反而翘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怎么了大师兄,要替师尊管教我?”
陈洛城目光沉沉。
苏虞这姿态看着无害,可内里却藏着锋刃!
可苏虞从未如此跟他针锋相对过!
——从入门开始,苏虞这人给大家的印象就是不太好相处,但他从未跟陈洛城有过不快,似乎……只要他想,他可以跟任何人相处得如沐春风。
但此时刺头剥开伪装,亮出了自己的獠牙,陈洛城才发现,苏虞是很容易翻脸的,自己只是问了一句,都不知道何处得罪了他。
感觉到敌意,陈洛城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他缓缓拔出剑来,一步一步,走近苏虞。
苏虞的手在身侧不自觉握成拳,骨节之间的筋微微颤抖。
陈洛城走到苏虞身前约两丈远,抬手,剑锋指向苏虞:“拿你的执白。”
“大师兄要杀我?”苏虞音调平稳。
陈洛城摇摇头:“你怎会如此想?我是要传授你月舒剑法。”
苏虞:“……”
苏虞没好气地丢下木盆,把衣服往里一扔,抱着盆转身就走:“没兴趣。”
身后的陈洛城却急了:“你为什么就不肯学剑神道!你不敢吗?”
苏虞的脚步顿住。
从来不是他不想学剑神道。
他只是……
好吧,他确实不敢。
陈洛城道:“如果你是一个胆小鬼,为什么要留在十里湘雪峰!”
15. 第 15 章
身为阁主的弟子,可以留在十里湘雪峰,也可以去讲剑堂居住。
十里湘雪这座山峰,峰高路陡,也没什么物资,打猎都猎不到野鸡之外的物种,山巅一圈杏树更是只会开花不会结果。
唯一的好处,是关于剑神之道。
想练成月舒剑法轻盈飘逸的身法,只稳扎稳打挥剑、一招一式来苦练是没用的,云归鸿当年授剑招时,便是让陈洛城以剑气斩断飘落的杏花花瓣。
当初苏虞留在十里湘雪峰,也是因为在这里住有利于他练习月舒剑法。
可苏虞在剑道上没有天赋,湘雪剑法都学得不好,更别提月舒剑法。
他仍然决定留住在十里湘雪峰,只为了离云归鸿近一点。
虽然现在……这一点也没有意义了。
苏虞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我可以搬走。”
陈洛城急了,他赶忙道:“师弟,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苏虞却叹了口气,这话都被陈洛城说了,搞得他不识抬举一样。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但被人这样说出来,哪怕不是,也成了“是”,他根本不想承认。
可陈洛城道歉的话一出来,他这下真的走不成了。
陈洛城突然将他的春暮剑剑柄抛了过来。
苏虞下意识伸手去接,长剑入手,是陌生的触感和重量。
两手空空的陈洛城见他接剑,眸子亮了亮。他从储物法器中拔出了一把木剑,是他们刚入门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发一把的木剑。
“这是第一式,名‘细雨清风’。”陈洛城说罢,自顾自开始舞剑。
苏虞很有些不耐烦,这套剑法他见云归鸿施展过无数次了。
但陈洛城的动作却不似云归鸿般轻缓翩然,他的步法更多的是扎实的沉稳之感,而且苏虞注意到,陈洛城腰上似乎有外伤,每每转身,便有迟缓。
于是,同样一套剑法,他使出来竟和云归鸿大相径庭。
如果说,云归鸿舞剑,似山巅延伸出的那一枝杏花,在半空摇曳,随时要随风而去,
那么陈洛城所使出的《月舒剑法》,就更像杏树底下“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盘虬树根。
苏虞悟性不差,加之前世看云归鸿舞剑数次,一眼就看出了陈洛城的问题所在——他总是在落势的时候转换气息,于是一势未平,先松懈了气息,显得每招每式之间不够连贯,便显得平稳有余,飘逸不足。而云归鸿的气息转换是在……是在……
脑海中出格的画面转瞬即逝,苏虞从恍惚中清醒。
他强迫自己专注陈洛城的剑招,心想,陈洛城这人用剑似乎就是这个风格,或许这并不是什么错误。
陈洛城很快将第一式演完了,他看向苏虞:“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苏虞不置可否:“挺好看的。”
陈洛城目光灼灼:“师尊不在,便是师兄代授,如果你愿意学,师兄现在就可以教你!”
苏虞站着不动。
陈洛城的心在逐渐跌落谷底。
苏虞却突然轻轻颔首:“那请大师兄赐教。”
陈洛城的眸光骤然一亮!
他一直知道苏虞天资不好,但内里有一股狠劲儿,只是这狠劲儿不知为何总不往剑道上走……陈洛城认为自己作为大师兄,是有义务带领苏虞往剑道上走的。
此时苏虞突然松口,他喜不自胜,马上热切地冲上来,手把手给苏虞摆好了“细雨清风”的起手式。
苏虞有些恍惚。
无论前世今生,他其实都没有学过《月舒剑法》。
陈洛城挥着木剑在苏虞前头做示范:“跟着我走一遍。来……”
月下,苏虞握着属于大师兄的春暮剑,一招一式,走完了“细雨清风”。
飘逸的剑招甩落了他身上水珠,陈洛城演示了一遍就站在一旁看,然后他发现,苏虞的剑招居然与云归鸿的更为接近。
这就是悟性吗?陈洛城暗暗想,这世上天资卓绝的人果然不少!他还得更努力才行。
苏虞浑然不知陈洛城的心理活动,他是照着记忆里云归鸿舞剑的模样,一招一式,动作有些慢,因为他需要很认真很专注,才能回忆起那些月下共处的景象。
这也让原本朴素简洁的招式看起来更像是一段段优美的舞蹈。
但他知道,这飘逸美丽的剑招背后,暗藏着无数的杀机。
如果这剑招由云归鸿使出来,杀气只会更重。
一式毕,苏虞喘着粗气收了剑,回头去看陈洛城。
陈洛城却开始鼓掌:“师弟,你明明天资卓绝,师兄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们再来!”
苏虞:“……”
要不是因为自己天生没有剑骨,还真就信了。
练了半个晚上,陈洛城终于放过了苏虞,接过师弟扔过来的春暮剑欣然道:“明天起,跟师兄一起练剑吧!”
苏虞擦着汗腹诽:他半夜还要去探疏桐落苑!明天还要学炼器!
陈洛城却一锤定音:“说好了,白天你去商凤长老处,晚上咱们哥俩去练剑神道。我刚刚体悟到一丝剑意,先去参悟了!”
……倒也不必这么卷啊!苏虞泪流满面。
送走了陈洛城,苏虞重又擦净身上的汗,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竹屋,打算换身衣服,去疏桐落苑看看。
刚解开绑腿的布条,竹屋外头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苏虞上身还光着,小腿上的绑带解开一半,闻声又慢慢系上了。他直觉不对,前世好像并没有发生这件事?
那脚步冲着竹屋而来,苏虞几乎是下意识抓紧了佩剑执白,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嗤——”
外头传来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这声音让苏虞瞬间想起那个噩梦般的长夜,他浑身血液都倒流了起来,仿佛回到了身死的那一天……雪亮的剑刃穿透他的胸膛,而执剑的人冰冷的双眸仿佛还在他眼前。
但外头的声音很快被重物倒地的声音匆匆遮掩过去,竹屋的门板被砸出咣当一声,苏虞脆弱的神经好似被拨动的弦,外头的每一分响动都骇得他动也不敢动。
砸门的重物似乎再无声息。
苏虞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前去开门。
才拉开一条门缝,苏虞就惊得目瞪口呆,门外那白衣染血的人,居然是早该离开了湘洲剑阁的云归鸿!
云归鸿怎会在此?
苏虞颤声道:“师尊?你……”
云归鸿无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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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好似死了一般。苏虞定睛一看,发现云归鸿的袖子几乎都被血染透了,但躯干部分好像没什么伤,看起来倒没有性命之危。
只是……苏虞心想,能将湘洲剑神伤成这样,对方肯定是个绝世强者!而且能将云归鸿伤得如此狼狈,却不取他性命,可见对方存了戏耍之心!
这个认知让苏虞莫名生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握紧了执白,警惕地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任何人影。
那人躲在暗处?
苏虞执剑,准备跨过云归鸿,去把那人找出来!
脚腕突然被人抓住。
苏虞一怔,僵硬地低头,就见半身是血的云归鸿,正微微睁开眼,望着他。
云归鸿的眼睛是清冷漂亮的丹凤眼,此刻微眯着,本该有着极为冰冷无情的意味,苏虞却敏锐地发现,师尊的双眼似乎无法聚焦。
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着,彰显着其主人此刻恐怕正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前世无数次侍立在侧的经验告诉他,云归鸿大概是……
又一次灵台紊乱、灵力失控了。
不是已经好了吗?苏虞茫然,心想才从愈灵洞出来多久,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难道这一世,云归鸿的心魔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然而苏虞还未及细想,随着他侧身蹲下,指尖触到云归鸿,他再次听到了那陌生的声音!
此刻那声音的语气极冷酷:“别挣扎了。你不愿杀他,那就起来,去推陈洛城的门走剧情!否则本系统会再把诱控剂的剂量加大。”
苏虞心中咯噔一声!
杀谁?什么剧情?什么诱控剂?那自称系统的玩意对云归鸿做了什么!
苏虞脑中嗡嗡响,心想如果是云归鸿身体里那个东西搞的鬼,那云归鸿身上的伤,恐怕就不是别人所为了!
他马上使了力气,想挣脱云归鸿握着他脚腕的那只手,好回转过来,看看师尊的伤口究竟什么样。
却挣不开。
他只得蹲下来,低头去一根一根掰开云归鸿的手指。
云归鸿的手掌心全是血,苏虞掰开两根指头,发现血是从云归鸿小臂上流下来的。
苏虞马上掀开那被血浸透的袖子朝上看,就看到……云归鸿左臂上横亘着数条狰狞伤口!
苏虞太熟悉云归鸿,也太熟悉那种切口顺滑的伤,那是“月舒剑”留下的伤口,这些伤,是云归鸿自己划的。
前世,云归鸿灵力失控的时候,也曾这般……等等。
苏虞掰云归鸿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难道前世,云归鸿所谓的“灵力紊乱”,都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个系统?
什么“加大剂量”……难道那家伙给云归鸿下的什么“诱控剂”,就是导致云归鸿灵力紊乱的毒药?
苏虞却始终没有听到云归鸿回应的心声。
直到云归鸿失神的双眸重新聚焦,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能……”
苏虞:“?”
苏虞赶紧俯身,凑近了云归鸿的嘴唇,半晌终于勉强听见四个字“我不能杀”。
杀什么?我吗?
苏虞茫然道:“师尊,你不能杀谁?”
云归鸿却不再出声。
16. 第 16 章
苏虞只得将云归鸿扶起,却在转身前,再次听到了云归鸿脑中那个“系统”冷冷地发号施令的声音:“最后通牒:杀苏虞,或者去爬陈洛城的床,你自己选择。”
听了这话,苏虞直接被钉在了原地。
杀他他听懂了,爬……爬陈洛城的床……是怎么回事?
这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云归鸿却没有回答它。
但紧接着,苏虞发现,当那个“系统”说完这句话之后,云归鸿的额头上就开始渗出大量冷汗,体温忽高忽低,嘴唇愈发白得吓人。
苏虞见状,哪里还不明白?
那“系统”定然又给云归鸿加大了所谓诱控剂的剂量!
然后……更令苏虞惊恐到浑身发凉的事情发生了!
云归鸿竟然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自行站了起来!
他仿佛一半身子在竭力地抗拒,但四肢却不听使唤地……挟着他的身躯……走向了陈洛城的竹屋!
苏虞简直想不通这情景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他本能地带着一身的冷汗去将那因伤而行走缓慢的血人打横抱了起来,回头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云归鸿的身体紧绷着,但苏虞前世都抱过这样的他无数回了,也不在意对方的抗拒。他也没功夫想这些了,他慌张得双臂都在发颤!
那一幕太痛了……
明明云归鸿意识不清醒,却还是起身朝陈洛城走过去的画面,就像一盆冰水,苏虞被迎头泼了无数次,那种痛苦……
前世已发生过无数次。
以至于看到这画面,他就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冷得像在倒流。
而后,他听见了系统的咆哮:“……你这炮灰徒弟疯了吧!我好不容易才……云归鸿,你醒醒!你二徒弟要对你图谋不轨!”
苏虞原本就心慌得要命,听了这话,吓得差点把怀中人都摔了!
但云归鸿的意识此刻已被系统的喊声唤醒了些。他随后感觉到自己的侧脸靠在温度滚烫、气味熟悉的人的胸口。
而苏虞发觉,在触碰到自己光衤果的皮肤那一瞬间,云归鸿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身上绷紧的肌肉,却开始放松下来。
苏虞茫然,脚步甚至顿住了。
没有人比苏虞更了解云归鸿。
剑神大人平日看起来腰身纤细,身形修长,好似一名纤弱的美人,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经过千锤百炼,内敛薄削中暗藏恐怖的力量。
而苏虞熟悉他身上每一处所暗含的力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时的云归鸿几乎是卸去了全身的防备。
苏虞心上如同被一支小针轻轻刺了一下。
继而五味杂陈。
明明还不是道侣……云归鸿为何对自己如此信任?
前世,他与云归鸿结为道侣后相处数年。无数次,云归鸿受伤时,云归鸿遭遇危险时,云归鸿身中奇毒时……他都在云归鸿身边。
渐渐的,云归鸿总算接纳了他的照料,肯放松身体完全依靠他。
……却总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本能地起身,选择陈洛城。
想到这里,苏虞又心痛如绞。
这一世也一样。
可这一世,云归鸿却从始至终从未怀疑过他。
在没有前世记忆的情况下,身中奇毒,却还愿对他放下防备。
苏虞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发酸,那感觉在蔓延,直到整个胸腔都被这种酸涩填满,他想到最后,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云归鸿不对他设防,是否因为这时的他太小……云归鸿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一个可以亲近的,可以信任的,可以完全不防备的孩子。
是啊,他苏虞,是拜云归鸿所赐,才没有死在紫云洲寒风刺骨的夜里,才没有死在朝廷戍卫的铁蹄之下。
云归鸿救了他的命,把他带回湘洲剑阁,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家。
他欠云归鸿一条命,本就注定要用一生来还。
可是前世他已经还了云归鸿一条命,为什么他还要重生?
为什么……他不能重生到还没被云归鸿救下的那一天?
为什么重生一次,他还是回到了这样两难的抉择里?
……而他并没有学会做选择。
前世他为云归鸿执迷不悟。
重来一回,他回报给云归鸿的,仍然是觊觎,是肆意肖想,是无数次无法自控的想要将此人据为己有的野心。
他的结局,注定是重蹈覆辙。
苏虞的眸光越来越黯淡,他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还是安分守己些,管住自己,敬重师尊……不要落得前世一样的下场。
可心中的不甘如同一汪肆意流淌的泉水。
苏虞压制不住自己的心魔——云归鸿的选择,是否有系统的干涉?
前世云归鸿选择陈洛城,云归鸿杀他,是否都是系统在作怪?
这种不甘的猜测将苏虞淹没。
短短几步,各种念头已经塞满了苏虞的脑子,冗杂的思绪甚至让他有些眩晕作呕。
拖着这样沉重的脚步,苏虞将云归鸿带进竹屋,放在了自己床榻上。
床上的云归鸿非常自觉地舒展了四肢,绷紧的神经在放松后,似乎终于找回了疼痛的能力。
他受伤的双臂开始微微颤抖,呼吸也因疼痛而变得急促起来。
静谧室内,这样的喘-息声扰乱了苏虞的心神,内耗瞬间消失,苏虞心疼得不敢看他的伤口,只能匆匆起身去找伤药,打算给云归鸿包扎。
找到放伤药的木匣后,他转身,却发现云归鸿重新在他床上缩成一团。
湘洲剑阁的弟子统一都用主峰发放的被褥,苏虞的被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云归鸿已经将一团棉被紧紧搂在了怀里,将脸深深埋进去。
苏虞担心棉絮吸掉云归鸿太多的血,赶紧上去拉扯,但手指一触到云归鸿的皮肤,他就吓坏了。
云归鸿好热的体温!
失血过多的人不是应该低温吗?云归鸿怎会发热?
苏虞脑中闪过无数医书药理,手上动作未停,迅速把云归鸿抱着的棉被扒走了,并双指按在云归鸿伤得没那么重的一边手腕上。
云归鸿却痛苦地呼出一口热气,尚且带着伤的手腕,不自觉攀附上了苏虞的肩膀。
血腥味混着杏花清香,腾地钻进苏虞鼻子里,身前人滚烫的体温近在咫尺,身躯也紧贴上来。
苏虞惦记着云归鸿小臂上的伤,完全不敢挣扎乱动,而随着二人肢体的触碰,苏虞再次听见那系统的声音:
“诱控剂的滋味,你尝过无数次了。宿主,这种时候抗拒我,非要待在你这图谋不轨的二徒弟身边……哼,你应该知道后果。”
苏虞一愣,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离谱的猜测。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云归鸿。
云归鸿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但潮红的脸色和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喘-息都告诉他——
“诱控剂”,似乎是……是那种药?
是跟幻境里假云归鸿所中的……药效相同的……“那种药”?
难道云归鸿……是为了延缓这种不堪的药效,才灵力紊乱,甚至自己砍伤了自己?
这一瞬间,苏虞脑中轰的一声。
他大口大口呼吸,近乎双目迸裂,怒不可遏!
前世今生,无数思绪回笼,苏虞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怪不得,为何堂堂湘洲剑神,四海之内无敌手,云归鸿却总是带着一身伤虚弱苍白地闭关……
又为何……云归鸿明明对苏虞冷淡,却一次不落地佩着苏虞绣给他的香囊,披着苏虞制给他的法衣……
极有可能是因为,苏虞改良过的避毒阵,能抵消掉“诱控剂”的效果!
……挨千刀的“系统”!
苏虞一边骂,一边慌忙从药匣子里找出一瓶血参朱砂膏,手指沾了鲜红膏药,哆哆嗦嗦在云归鸿衣襟上画阵。
前世被他绣在香囊上的避毒百解阵,有清心静神、避毒缓痛的功效。苏虞不敢肯定这阵法能祛除“诱控剂”的药效,但死马当活马医,他一定要试试。
这阵法苏虞画得熟练,因为前世也都画过无数次了。
哪怕此时云归鸿作乱的手指已经抚上了他的肩颈,剑神大人昔日冷淡的面容,已经染上浓重欲|色。
但苏虞逼迫自己不为所动,潜心勾画。
数息过后,一笔成阵。血参朱砂膏中蕴含灵力,随着苏虞在阵眼处轻轻一点,注入灵气,鲜艳阵法散发出微光,振出冷冽的灵力,涌入云归鸿的四肢百骸。
躁动不安的剑神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苏虞始终握着云归鸿的手腕,果然听见系统气急败坏的声音:“药效怎么减退了?你这炮灰徒弟做了什么?”
云归鸿仍未彻底摆脱药剂带来的迷乱,所以未能回答,苏虞听不到他的心声。
但空气中回荡的急促喘息开始变得平缓,苏虞摸着,云归鸿的体温也逐渐趋于正常。
苏虞松了口气,然后发觉,自己血管中涌动的,是愈加沸腾的鲜血,他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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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自己身体出现难以言表的变化,也听到自己无比剧烈的心跳。
那样猛烈的跳动,仿佛要从他胸腔中蹦出来,当面告诉他,他有多狼狈——他永远无法抵抗云归鸿的诱惑,哪怕云归鸿根本不是刻意的。
苏虞几乎要咬碎了牙。
竹床上,凌乱血迹之中,云归鸿却睡得安稳。
苏虞充血的双眼望向师尊毫不设防的睡颜,胸腔躁动的血液却无法平息。
他骤然控制不住自己,俯身,要去吻云归鸿浓密纤长的睫毛。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想:我倾慕你……已经两辈子。
嘴唇悬停在睫毛上方几寸的距离。
再不敢向下。
滚烫的呼吸轻轻扫过身-下之人的鼻梁,停留在形状优美的嘴唇上。
云归鸿丝毫不知此时自己正被锁定,而那滚烫的目光,正代替嘴唇,在他脸上贪婪地吻过。
苏虞的手还搭在云归鸿的手腕上。
因此,他清晰地听见了系统阴阳怪气道:“云归鸿,如果你现在是清醒状态,真应该好好看看你这好徒弟要对你做什么。”
苏虞身上沸腾的血液蓦地凉了下来。
云归鸿尚未清醒,没有反应。
苏虞猛然起身,狼狈地捞起执白,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他不敢面对,他无法面对。
执白如今乖觉得很,苏虞踏着它御剑腾空,它没有半点违逆,一人一剑双双飞离了竹屋。
冰冷的风不住拍着他的脸庞,像一记又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苏虞不住地想,如果师尊醒后,那“系统”将他做的事告诉师尊了,该怎么办?
他会被师尊赶出十里湘雪吗?
会被赶出湘洲剑阁吗?
苏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一切痴妄与煎熬都是他咎由自取,明明已经重来一遍,他却这样按捺不住自己。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朝着疏桐落苑而去。
半是责任,半是逃避。
……
云归鸿此时,其实并没有什么清醒的神智。
他是在昨夜给了苏虞月舒剑法的秘笈后,被系统“绑架”的。
按照系统的说法,那本《月舒剑法》是重要的“任务道具”,他将秘笈给了错误的人,等于任务失败,会让系统对他的控制更强一分。
云归鸿情感淡漠,对系统本来并无厌憎,但自从他无情道出现裂隙,所感受到的情感就愈发失控,此刻他深恨系统,系统说的话,他自然不肯认同。
但对于苏虞的信任,似乎也并不来源于……他自身。
云归鸿恍惚的眼眸中,浮现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画面,中间夹杂着自己从“照影”中看过的场景——无数次,镜中的自己不省人事,都是苏虞将他抱起安抚和医治,那般衣不解带地照顾,连镜外的他看了都觉得动容。
但那些画面不是记忆,云归鸿从未将之与自身联系在一处。
也就不知道……他现在无意识的毫无防备,究竟从何而来。
但系统的话像魔咒一般,萦绕着他,像是要给他植入什么……关于苏虞的不好的印象。
云归鸿本能地抗拒。
他又觉着,自己好像已经很多很多年……近一百年,没有过“抗拒”这种情绪了。
……
上一世,苏虞在疏桐落苑居住过很久,熟门熟路。
执白落在疏桐落苑门口,苏虞熟练地解开禁制——云归鸿并没有换禁制的习惯,前世两人成亲后,云归鸿就将自己院中所有禁制的解法都教了苏虞,而今时今日,苏虞亦能借此在疏桐落苑顺利进出。
他很快摸进内室,此时云归鸿的卧房还不是重建后的模样,这里干净整洁,但处处透着陌生。
唯独床头那素淡的青纱帐,还是前世的模样。
苏虞不自觉踱过去,伸手抚摸上那青纱帐。入手是一片轻软,让苏虞想起云归鸿的长发。
当然,他哪里敢明目张胆触摸云归鸿的长发,唯有一次——
那是前世二人婚后,云归鸿又一次灵力暴动,在愈灵洞里闭关。
苏虞如往常一般去照顾他,清早要带他去晒太阳,但那次云归鸿伤得太重了,已经不能自己爬到苏虞背上,苏虞只能横抱着他出来。
于是丝绸般的长发顺势滑落,沿着苏虞的臂弯逶迤而下……
现在想想,那次所谓的“灵力暴动”恐怕也跟“系统”脱不了干系。
苏虞回过神来,不禁问自己,如果今生,云归鸿再选道侣,他还会去参加那场道侣大典吗?
17. 第 17 章
不做云归鸿的道侣,就没有资格那样抱着他。
做云归鸿的道侣,说不定还是会被一剑穿心。
真是艰难的抉择啊……苏虞苦笑。
他的手从青纱帐上移开,垂眸。
便看到云归鸿的枕边放着一只朴素的银镯子。
苏虞的目光落在上面,忽然不自觉微笑了一下。
这是一只储物镯——是前世云归鸿送他的那只。而苏虞后来用它来装法器和药品,是他最常用的一只储物法器。
只是不知道在送给他之前,这镯子是用来装什么的?
苏虞出神,却触电一般收回了覆在上面的手。此时这还不是他的,今生也不会再是他的,他不能碰。
他是来找东西的,他得找一套干净的衣服,回去给云归鸿换上……然后他将尽快制作一批能够化解“诱控剂”的避毒香囊避毒法衣避毒剑穗等等,把云归鸿从头到脚武装起来。
这样云归鸿就再也不怕那个系统了。
也再不会需要他了。
……但当苏虞拿着衣服匆匆赶回竹屋,床上却空了。
他里里外外转了两圈,除了门口一点血迹,没看到云归鸿,也没看到任何痕迹。
陈洛城的竹屋门口干干净净,苏虞又靠着门听了一会儿,只听到陈洛城一个人打坐修炼的绵长呼吸声,没有第二个人的动静。
云归鸿就这么拍拍屁股就走了。
苏虞不禁心生忧虑,恐怕那系统在云归鸿醒后已经告诉了他什么。只等明日,看师尊会不会有什么举措了。
话虽如此,苏虞却莫名有了一种被“用完就丢”的恼怒。
他骂骂咧咧把那套给云归鸿取来的衣服随手往床底一塞,翻身就躺下了。
半晌,又起身,将衣服摸出来,叠好,小心藏进衣柜最底层。
再次躺下。
一夜无眠。
第二天,苏虞忐忑来到讲剑堂点卯,见姜明芳神色如常。
他又来到铸剑堂见商凤,商凤刚从铸剑庐里爬出来,一身灰,也没什么异常的表情。
苏虞正犯嘀咕,心想难道云归鸿并没有说什么?还是憋了个大招……
结果好巧不巧,商凤突然给苏虞出了一个考题:
“算是入门考试,”商凤仍旧是木着一张脸,她擦掉脸上的灰,慢吞吞道,“你试着自己做一件法器,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什么法器都可以,不拘泥于任何物品,任何形式,任何作用。”
苏虞:“……”
姜明芳接着道:“但这件法器你必须送给一个人,他愿意收下,你才算过关。”
那一瞬间苏虞甚至怀疑自己的灵魂被人看透,他迟疑了一下,心想不如借这个机会,可以理直气壮做一堆避毒法器送给云归鸿。
殊不知他的迟疑落在商凤眼里,却成了“不知道做什么”的迷茫。
下一秒商凤已经拿出一个储物法器,面无表情地从里头往外摸东西:“给你展示一下。
“这把梳子,能健发生发,是我第三代大弟子所赠。
“这是一个香囊,能吸走周围所有的臭气,是我第六代八弟子给我挂在茅房的。
“这是一把剪子,用它裁剪灵布,不管怎么戳都不会剪到皮肤,乃是我第四代亲传弟子所赠。
“这个,也是一个香囊,是我第十代弟子……你也认得的,就是周喜,他前日给你云悠师姐做的,说能抑制面颊生痘,但似乎并无效用。
“还有这些……”
苏虞:“……”
商凤又将那堆零碎逐一收起,仍是一张面瘫脸:“如果你无人可赠,也可以送我、送老姜。再强调一次,这样东西对方必须收下,才算你合格。考核为期一月。”
苏虞:“…………”
他心想那就先做个香囊吧,工期快,也有由头送云归鸿。
这头,商凤这社恐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引导一下这个尚在发呆的小徒弟,下一秒,那小家伙已经熟练地从库房里扯出一块天青色的绫子,绷在绷子上,径直飞针走线,开始绣花了。
商凤:“……”
苏虞完全不觉得男孩子会绣花有什么不好,他当年流浪的时候,他的恩师秦芷绪就告诉过他,这世间男女是平等的,女子也可舞刀弄枪,男子也可绣花点香。
再加上,后来苏虞与云归鸿结为道侣,他又要为云归鸿做法器。法器也不光是刀枪剑戟,也得有护身的香囊法衣,苏虞还是专门去山下找绣娘学的刺绣,云归鸿身上那些物件,都是由苏虞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更何况苏虞绣花的目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绣出藏在花里的阵法。
不多时,苏虞的阵法已经绣完,接下来就是用图案将阵法掩盖住。
但下针之前,苏虞突然顿住了。
前世,他送云归鸿的避毒香囊上,绣过云,绣过月,绣过山巅杏花,还绣过——鸿雁锦鲤。
——苏虞早年在紫云洲当乞丐时,相熟的乞儿都叫他名字的谐音“小鱼”,
雁是云归鸿,鲤是苏虞。
可这辈子呢?
苏虞知道自己应该绣个规规矩矩的祥云,或者哪怕绣一只大雁也好。
但手底下鲜红的单股线,却不自觉织成了一尾小鲤鱼的形状。
苏虞匆匆绣好香囊,却终究没有送出。
……因为云归鸿真的消失了。
阁中人都觉得他早去找朱瑛比剑论道了,没有人知道那一晚云归鸿以剑自伤、倒在苏虞门前的事。
苏虞自然也不愿宣扬,便不声不响,又做了几个能聚灵的小玩意,分别送了商凤和姜明芳等人。
那绣着鸿雁锦鲤的小香囊,被他藏在了匣子里。
提前完成任务的他,甚至还受到了商凤的极力表扬。
连陈洛城都得了个能聚灵的剑穗——虽然那剑穗的原料是用剩下的绣线,但陈洛城还是爱不释手,此后,为着师弟炼器的缘故,陈洛城甚至好心减半了夜里练剑的时间。
“只是减半?”苏虞嘟嘟囔囔。
“你在炼器上真的很有天赋!”陈洛城认真道,“但剑上你也不可松懈,我答应了师尊要好好教你的,等他回来,还要验收我的教学成果。”
苏虞捂着额头心想,等师尊这次回来,说不定就要把我撵出剑阁了。
哦……还会带个拖油瓶辛醉寒给你,看你到时候还教不教得过来!
话虽如此,苏虞还是认命地加强了对《月舒剑法》的练习。
就算要被赶出去,也得变成比前世更强大的自己。
……只可惜,苏虞的进境实在缓慢。数月过去,他的剑招还是停在第四式。
主要原因,在于他的修为不高。
无论前世今生,苏虞都不得不去面对同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根骨并非上佳,于剑道没有天分,修炼的速度也始终无法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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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师兄师弟们。
陈洛城是天生的剑道天才,而辛醉寒,日后也自会有他的机缘。
只能说……苏虞算是十里湘雪峰唯一的废物。
没有人愿意当一个废物。
这种焦虑,在数月后的某天,苏虞练剑时扭伤了右手腕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陈洛城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好好的练着剑也会扭到关节,他赶紧丢了木剑上来查看苏虞的情况,却被苏虞侧过身轻轻躲开了。
“我没事,”苏虞捏着手腕,将侧脸藏在阴影里,让人瞧不清楚他的表情。
陈洛城回忆了一番苏虞出问题的动作,正是第四式朝第五式转换的剑招。
那剑招的确很难,不止考验步法,手法也很难。
苏虞太心急了。
陈洛城只得叹了口气道:“欲速则不达,我知道师弟有心速成,但月舒剑法的确不是着急就能练好的。就连我,第四招都练了三个多月呢。”
苏虞不言。
当晚练剑结束,苏虞用药酒草草揉了揉手腕就回房去睡了。于是第二天他收获了一只肿得馒头一般的右手腕。
这下打铁也打不成了,苏虞臭着张脸来到讲剑堂听经书。
大清早的,姜明芳乍一踏进讲剑堂,就瞧见苏虞拖着个肿起的手腕杵在座位上。
见苏虞这幅样子,他忍俊不禁道:“怎么了臭小子,铸造锤砸手上了?”
“……”苏虞没好气道,“扭伤了,无碍。”
姜长老捋着胡子大笑,一只手在袖子里摸索片刻,突然凭空丢了一颗丹药来。
苏虞下意识接过,放在鼻端一闻,便知是活血化瘀的好药,也不犹豫,就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姜长老奇道:“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就吃?”
苏虞胡乱应付道:“姜长老总不会害我。”
姜明芳眉毛一扬,笑得别有深意。
片刻后,讲剑堂底下的空位坐满了,姜长老开始用他那颇为催眠的语调,抑扬顿挫地继续讲湘洲剑阁七十二训。
苏虞则支着下巴斜着眼,偷瞄那群兔崽子在底下说小话。
周喜:兄弟们!铸剑堂后山的灵果都熟了,下课咱们一起去摘罢!
李裁风:不要让赵心吟发现!她要是知道了准没好事……
周喜:别担心!我们偷偷的,赵心吟不会知道的。
苏虞心想,包被抓的,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周喜偷瞄苏虞,心想,自从上次栖灵密卷里被人家救了一命,他再都不好意思找苏虞麻烦了,而且苏虞这家伙顶没趣儿,他们不找苏虞麻烦,苏虞竟然也就那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同他们计较,也不寻仇,搞得他没理由再与人为敌。
真没意思……周喜叹了口气。
那边,苏虞在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记得前世,周喜他们去偷灵果,确实很倒霉地被商凤当场抓获。
不过,前世他并未拜师商凤,那位深居简出的女长老跟他不熟,他也不知道所谓后续。
只知道主谋周喜自那之后七八天没来讲剑堂,也不知屁股开花了没有。
再然后不知多久,商长老出山办事,回来时就重伤了,闭关数月后便仙逝。
现在想起前世,真如做梦一般。苏虞的神色黯然,这一幕却落入了前头姜长老的眼里。
课后,苏虞起身,正要离开,姜长老却伸手拦住了他。
18. 第 18 章
苏虞心生不妙预感,每次姜明芳拦着他,都没好事!
然而这次姜明芳只是将他带到后堂,轻声询问道:“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困惑?”
苏虞愣住。
姜明芳这老头,平时嬉笑怒骂,吹胡子瞪眼,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苏虞记忆里,姜明芳上次这么一本正经,还是在前世他和云归鸿结道侣的那天。
心中如何想,都不做数,苏虞面上只笑了笑,温和道:“练剑受伤,不免怀疑自己是否不是这块料。”
半真半假,亦是实情。
姜长老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没有剑骨这件事,你入门那天我就知道,你师尊也早就知道,他还不是收了你?小老儿还不是想办法帮你打熬筋骨?何须妄自菲薄!”
说着,老头去架子上翻了一本册子来递他。
苏虞伸手接过,封面赫然三个大字《锻灵术》。
苏虞:“……”
怎么前世今生姜明芳都要执着于将他打造成剑侍啊!!!
苏虞欲哭无泪,却听得姜明芳道:“这本书里,有一章是讲灵体与躯体不对等的内容。你分明灵魂强大,只是这身躯无法容纳罢了。这书中有锻灵,亦有锻体,你且拿去看。”
苏虞听了一半就震惊了,他下意识错开半步想夺路而逃——姜长老为什么会知道他灵魂与身体不匹配?难道姜长老知道他是重生?
可姜明芳并没有露出异样表情,他只是那样温和地看着苏虞,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秘密。
苏虞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服,正想开口问一句什么,姜长老就叹了口气:“栖灵密卷里的考核等级拔高,小老儿作为持卷人怎会不知?虽然我猜不到你为何灵魂强大,但这总归是你的机缘。”
……原来是栖灵密卷的缘故。苏虞暗暗擦了把汗,松了口气。
姜长老还在喋喋不休:“既然有这份机缘,便不可妄自菲薄。若能取长补短,你的修为不会比其他人低。”
苏虞低头称是,接过了《锻灵术》。
……好好好,这辈子也没逃过炼器、医药、锻灵。
苏虞捧着册子往外走,书册封面的大字在他眼前转着圈,仿佛在嘲笑他逃不脱既定的命运。他不免觉得有些牙疼,正盘算着要不要寻个地方把这书埋了,突然讲剑堂门口起了一阵风,将这书吹开了几页。
苏虞的目光落在扉页上,那清隽小字映入他眸中,竟将他定住了。
云归鸿。
这是云归鸿的书。
苏虞心跳骤然快了半拍,他的嘴唇动了动,下一秒,将书匆匆揣进了怀里,仿佛藏什么稀世珍宝、不敢给人瞧见似的。
回到十里湘雪的竹屋中,苏虞不顾右手腕还肿着,将怀中书放在木桌上,珍而重之地打开。
这本《锻灵术》确实有年头了,纸张略有发黄,其中墨迹倒是清晰,只是内容晦涩难懂。
但苏虞一页一页翻过,只觉得无比新鲜,只因他在某几页的空余处,找到了少量云归鸿留下的注脚——
少年时的云归鸿,留下的注脚。
云归鸿成名是近百年前的事了,苏虞并不知道他少年时是什么样子。
但从这本书来看……云归鸿少时,似乎也并不如现在一般冷漠。
他会在书页的角落写“吾师甚严”,抱怨他的师尊严格,也会认真用蝇头小楷长篇大论地解读某一句的含义。
甚至,在讲“易灵换体”这一章节,少年云归鸿在页内侧用极其细微的小字写道:此法甚妙,或可借此逾一苇宗之山门!
一苇宗?苏虞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想来也是几百年前的宗门了,但苏虞莫名对这一章起了兴趣,是什么样的术法,让云归鸿生出了“可以借此逃离师门”的念头?
前世,他学到的锻灵术是越境堂裴玄君口述的,这本书他还真没看过。
然而,细细读来,苏虞倒是大吃一惊!
这“易灵换体”之术,几乎接近夺舍!
已知整本《锻灵术》讲的都是如何强健自己的灵魂、锻炼自己的灵识,而书中写,当灵识强大到一定境界时,是可以“出窍”的。
这“灵识出窍”,区别于修为强大之人的“神识外放”,它是一种灵识完全脱离本人躯体的奇术,如果外界有合适的肉身,供灵识暂居,那么灵识的主人可以随时随地更换身躯。
这不像正经术法,倒像是邪术。
苏虞越看越心惊,他思来想去,还是揣着书去找了姜明芳。
“禁书?邪术?不可能。”姜长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讲剑堂不可能有邪术,而且你是瞎了吗?这本书写着你师尊的名字,这可是他少年时读过的书。”
苏虞将书摊开在“易灵换体”这一页:“喏,你看!”
姜明芳狐疑低头,细细阅读片刻,皱紧的眉头倒是逐渐松了。
“嗐,我当是什么。”姜长老不以为意地拍了拍苏虞的肩膀,“这易灵换体根本就没人能炼成,因为‘锻灵’和‘出窍’这两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苏虞好奇道:“愿闻其详?”
姜长老捋了捋胡子,昂首道:“锻灵体,锻的是你的灵识与你身体的契合,你灵体越强,跟身体契合度就越高,契合度越高,越难以离体,你还怎么‘出窍’?”
苏虞:“……”
姜长老笑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学你的,别想这些天方夜谭。”
苏虞拿过书,悻悻地走了。
但,真是如此吗?
姜长老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并没有让他真正放弃尝试。
当他揣着那本书回到竹屋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能做到在“灵体强大”的同时,又能够做到“出窍”。
真的做不到吗?
……并非苏虞执着于不可得之道,只是根据书上所说,“易灵换体”交换的是灵识,而非神识。
灵识和神识不同。
只要潜心修炼,灵识就能收放自如,探查周围,前世苏虞曾学过的。
而“神识外放”,则是只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高阶修士才能掌握的技能——是可以分体的,也就是“本体”与分裂出去的“神识”可以分开活动。
苏虞自己的资质,想达到元婴都很困难,更不必说到达能够“神识外放”的化神期。
如果他将来遁逃至青炉台,又想时时关注……
苏虞想到这里,突然抬手,轻轻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惩罚一般,他收紧了手。
他承认他内心明知故犯的卑劣,他时时刻刻都想关注着云归鸿。
他可以非常坦然地承认,他永远无法摆脱对云归鸿的渴慕。
竹屋里的空气沉凝得让人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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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虞将那书翻来覆去,一遍遍看,却始终不得要领——毕竟右手负伤,苏虞只能对着书看,他没法儿炼器绣花,也拿不了剑。
而云归鸿自上次重伤离去,便再没有回来。
这段时日,苏虞用炼器等事麻痹自己的神经,希望能让自己忘了去想云归鸿,也希望借此熬过见不到云归鸿的日子。前世这一趟,云归鸿近两年才回来,苏虞根本急不得。
但……
前世云归鸿并不是带伤离开的,这是变数。
……前世也可能带了伤,只是苏虞不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苏虞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每天只知道跟那群看他不顺眼的臭小子较劲。
而如今的苏虞……他两世的记忆混在一起,实在很难继续把自己当做十六岁的小孩子。
二十四岁的苏虞,为人夫就有六年,断断做不出那些不入流的少年行径。
想到这里,苏虞感慨地叹了口气。
别人重生,都是鲜衣怒马、年少轻狂。
偏他不一样,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连跟周喜等人斗嘴打架都兴致缺缺。而且,苏虞始终记得前世周喜等人为他而死的结局。
重来一次,他还是想尽所能让所有人都能有个好结局。
一边这样想着,苏虞一边仰面躺下了,并以书覆面,阖上双眸。
自重生后,他经常重新梳理前世的记忆,防止自己忘记。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还是模糊不清。
尤其是,那些未曾与云归鸿结为道侣时发生的事,极模糊。
苏虞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然《锻灵术》不慎滑落,跌在地上去了,日光径直落在苏虞眼皮上,刺得他皱眉。
片刻后,苏虞认命伸长了手去拾,摸起来后,就看见书页夹层里脱了什么东西出来。
这种古籍都是折叠装订,每页纸均有一个折面藏在里头,苏虞翻了这书许多遍,倒没发现折页里藏了东西。
将书页屈起,苏虞眯着右眼往里瞧。
只见那内页贴着一张薄薄的竹纸,因为太薄了,从外头完全摸不出它的存在,如果不是刚才不慎抖落出来半个角,苏虞绝对发现不了它。
竹纸脆弱,苏虞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完整取出,但这页纸上并没有写什么武功秘籍,苏虞颤颤巍巍捧着它读了一番,目瞪口呆,发现这好像是少年云归鸿写的一篇日记。
“今日那物又与我对话,声声入耳,却无人信我。我曾以为,盖因我天生剑修,世间第一,那名为系统之物才择我为主,而今,竟察此物欲控我身心为它所用,此乃邪物,未知如何挣脱。此锻灵之术,于我无用,故不再读。”
苏虞讶异,却又怅然。
脑海中那个清冷飘渺的师尊,仿佛一下变成了身量纤细、面带稚色的少年,他倔强地捧着书寻找解决脑中那个“声音”的办法,好像要与那试图操控自己的玩意不死不休。
但很显然,云归鸿失败了,那个声音到现在都还在。
苏虞咬牙,回忆起前世无数次与云归鸿产生龃龉的瞬间。
那些……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陈洛城的瞬间。
事已至此,他笃定那时的云归鸿受了系统的影响。
他能不能想办法,让这一世的云归鸿摆脱那系统?
苏虞开始在心里构建一个能抵御系统的法器。
19. 第 19 章
护身法器的制作经常要考虑实用性——香囊就不实用,作为装饰品,不但打斗的时候很容易丢,而且并不适用于所有的场合。
剑穗就好上许多,因为云归鸿是剑修,随时都要佩剑。但云归鸿不喜过于奢华醒目的配饰,所以剑穗的形态注定不能做得太大,上面能织的阵法就有限。
说来说去,最合用的还是前世苏虞曾经做过的法衣了。
所有阵法都可以隐藏在织物的暗纹里,而且织布的材料中可以锻入的灵物也很多。
就给云归鸿当战袍穿,每次出门都一定得穿,回到小院子之后,安全了便可以不穿……
想着想着,苏虞心神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些年……替云归鸿宽衣解带的时候。
他的眼眸渐渐阖上,意识也沉入了黑甜乡……
“咚咚咚——”
竹屋的门突然被敲响,苏虞猛然惊醒,却不知今夕何夕,他迷迷糊糊起身开门,却就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从竹屋的门闩上穿了过去!
苏虞大惊!难道他已经死了?之前种种,都是他在做梦?临死之前的走马灯?
但下一秒,苏虞看到身侧的竹床上,还躺着一个自己。
苏虞:“……”
苏虞咬牙切齿:姜明芳,你不是说“出窍”很难练吗!!!
苏虞赶快趴回床上,躺回自己身体里默念法诀。
眼睛一闭一睁,苏虞再睁开眼睛,手便能触到实物,但发觉头痛欲裂,这恐怕是“出窍”的后遗症。
强忍着头疼,苏虞起身去开了门,就在门口看到两张熟悉但又……诡异的面孔。
“二师轰……快浪吾进去!”来者露出谄媚的微笑,并死命往房里挤。
苏虞:“……”
从服装上来看,一人是周喜,一人是李裁风。
但他们的面孔上,却都是鼻青脸肿五颜六色,仿佛开了染坊。
苏虞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喜:“……”
李裁风:“……”
苏虞终于笑够了,头疼也忘了,把门关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喜沮丧道:“你别看我们笑话!我警告你,我们是在躲人!”
苏虞调侃道:“躲谁?大小姐?我不记得赵心吟有操控灵蜂的能力啊。”
周喜冷酷道:“果林里不知什么时候住了一窝冰火毒蜂,专门朝着我们的脸叮……”
冰火毒蜂?苏虞是不记得前世有这回事。
他又看向倒霉的李裁风,李裁风被叮在唇角,说话都不利索了:“二呼兄,吾萌不能去找长老,上次密卷……努医术高超,努有药唔?”
苏虞听出这小子是在跟自己求医治,他回忆了一下,转身去药钵处鼓捣了一会儿,用药箱里的冰片、薄荷制成了药膏,回身道:“只有这个了。”
倒霉二人组一改往日张牙舞爪,老老实实坐在了苏虞的竹床上,仰着脸等苏虞给他们涂药。
苏虞调制完毕,用手中小木片蘸了药膏正准备上手,李裁风突然塞了个圆圆的东西到他手里,苏虞一愣,低头就见一枚赤色的灵果悄悄躺在他掌心。
还带着李裁风的体温。
“谢礼……”李裁风留着口水道。
“就偷回来这一个。”一旁的周喜讪讪道。
苏虞叹了口气,将果子塞进袖袋里,继续举起了小木片。
李裁风的伤都在脸上,苏虞将药膏抹在他眉骨、鼻梁、嘴角和下巴。
医生自己手腕还肿着,况且对除了云归鸿之外的人,苏虞下手都没轻没重,那木片戳得李裁风嗷嗷叫。
周喜这人则比较鸡贼,面上伤得不太重,可见是护住了脸。
但聪明反被聪明误,被蛰了满头包,苏虞只得解散了他的头发敷药,隔着茂密发根,下手就更没轻重了,戳得周喜边喊边哭。
……陈洛城闻声而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场面。
苏虞面无表情,心狠手辣,而周喜和李裁风背对着门口,只听得他俩哭得像被狠狠揍了一般。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苏虞眯着眼抬头,就见陈洛城一脸的惊恐——
他恐怕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看苏虞的眼神都不对了。
苏虞一秒切换无害的笑容:“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陈洛城不自觉握紧了剑鞘,“赵心吟来找我告状,说这两人偷他们山上的果子,逃到十里湘雪峰了。她不便上来,让我来帮她找。”
苏虞:“……”
陈洛城还待要说什么,就见苏虞手一扬,一枚红色不明物体破空而来,他下意识用剑去接,结果那只是一枚柔嫩的果子。
果子摔在剑鞘上“啪”一声碎裂开来,红艳艳的汁水糊了陈洛城一脸。
苏虞心安理得道:“我可还你了。”
陈洛城:“……”
陈洛城无可奈何:“我不是来要赃物的,我是来送药的。”
苏虞听了这话,偷偷藏在左手掌心的小银刀才不动声色收了起来。他来到陈洛城面前,伸出手:“拿来吧。”
陈洛城没多想,将一个白瓷瓶交给苏虞,道:“那窝蜜蜂是赵心吟养来守果林的,谁偷果子它叮谁,你告诉周喜他们以后别去偷果子。”
“好好,”苏虞低头去闻那瓶中药膏,满口答应着,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周喜你们听见了?”
陈洛城听见周喜等人的回应,便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听得苏虞低声道:“大师兄,等等。”
陈洛城回头:“怎么?”
他回头时,苏虞正在嗅那瓷瓶的内容物,睫毛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见陈洛城回了头,他阖上瓶盖,眯着眼笑了笑,掂了一下手中白瓷瓶:“这个是赵心吟给你的?”
陈洛城不疑有他,点点头:“没错,她亲手给我的,说治疗毒峰蛰伤。怎么了?”
苏虞仔细打量陈洛城的脸。
这药有问题。
前世陈洛城为他而死,他不想怀疑陈洛城。
但这瓷瓶经由陈洛城之手,苏虞不能不怀疑。
——陈洛城脸上一片坦荡,若不是真无辜,就是演技已臻化境。
苏虞慢慢审视过陈洛城每一寸表情,最后垂下眼皮,露出个颇为单纯的微笑来:“没事。”
陈洛城瞧着苏虞垂眸微笑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二师弟长着一副好皮相,一双桃花眼明媚潋滟,配上眼尾小痣,勾人心魄,在湘洲剑阁上下都挺出名。
从前陈洛城从未关注过,因为他并不在意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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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那张他记忆中稚拙的面孔,不知何时却生动起来。
怪不得师尊……他在心里感叹。
瞬息之后,陈洛城将自己从中抽离,低头道了别,走了。
苏虞目送他出了门,才将瓷瓶放下,拿起自己调的那钵药膏,准备继续给周喜涂。
周喜连连往后躲:“二,二师兄,那……那儿不是有送来的……药……吗?”
苏虞一笑:“你想用啊?你想脸上长疮流脓,你就涂。”
周喜:“啊?”
苏虞淡淡道:“药膏是真的,只是里头被掺上了少量黑松藤。”
周喜对药理并无研究,听得一脸茫然。
李裁风背过药经,倒是听懂了,只是他嘴还肿着,说话着急起来,难免口水乱飞,周喜花了好大力气,才听懂他说的是:“伤口会烂掉的!”
周喜不敢置信道:“有人要下毒杀我们?”
苏虞笑了:“下毒杀人?不至于,顶多伤口溃烂,留个大伤疤。正常七八天能痊愈的伤口,误用了黑松藤,没有一个月是好不了的。”
周喜如丧考妣:“赵心吟怎么那么狠毒啊,不就偷了她几个果子……”
“不就?”苏虞没好气道,“人家的东西,不问自取,谁教你的?”
周喜嗫嚅着:“可是……只几个果子而已,她以前也答应过果子成熟了给我们吃的。”
“她说给,又不给了,是她错。”苏虞漫不经心将药膏涂匀,“她没给,你就去偷,那就是你不对了,到时候你师父想护着你都不行。就说今日她给你们的药膏有毒,你敢去告诉你师父?”
周喜和李裁风对视一眼,怯怯无声。
说着,苏虞就用小木片在周喜头顶猛戳了一下:“下次还敢不敢招惹那女魔头了?”
周喜嗷地一声哭开了:“不敢了不敢了!”
苏虞冷酷道:“这次算你们活该,下次有这种事,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人家。”
说完,他又沉思片刻:“我回头研究一下这伤药的配方,总比这冰片薄荷膏要强。”
周喜边哭边说:“呜呜呜,二师兄,以前我们待你不好,你却以德报怨……”
苏虞手下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戳:“以德报怨?你怎知我不是在报仇?”
周喜不敢提了,只得讪笑着拍马屁:“二师兄就是最强的,最强的……”
李裁风口齿不清道:“二师兄坠强,坠强!”
苏虞:“……”
周喜和李裁风涂完药灰溜溜地走了,苏虞送走了他们,就回头从药箱里取出了制药器具,开始解析白瓷瓶里的药膏。
药膏是真的药膏,里头都是清凉化瘀的成分,还有一味在苏虞意料之外的拔毒之物“灵犀草”,通常确是用来治火毒,看来就是那真正能解冰火玉蜂之蜂毒的成分了。
如果没有那黑松藤,这药膏应该可以让周喜和李裁风被蛰伤的部位在三天之内恢复。
于是苏虞开始专心分析药膏的成分和配比。
正做得专心,竹屋的门却啪的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苏虞一抬头,对着眼前人怔了一下。
来者身穿朴素白衣,乌发如云,唇红齿白,面带骄横之气,却是眉目明艳、昳丽无匹的好相貌。正是论剑峰主之女,赵心吟。
20. 第 20 章
苏虞露出无害的微笑:“师姐,你找我?”
“二师弟,”赵心吟随口应了句,却是进来转了两圈,蹙眉道:“那两个小子呢?”
苏虞心知她问的是周喜和李裁风,却装作茫然不知的样子:“谁?”
赵心吟狐疑看向苏虞手中瓷盘——苏虞早把那白瓷瓶收起来了,瓷盘里只有苏虞稀释过的药膏,也看不出什么。
于是赵心吟翻了个白眼,骄矜地抬起下巴道:“我拿到陈洛城首肯,可以进十里湘雪峰,我知道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限你一个时辰之内,把那两个小贼给我抓过来!”
苏虞眼珠一转,赔笑道:“师姐抓他们做什么?他们已经知道错了。师姐你大人有大量……”
赵心吟怒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不想挨打,就赶紧去找人!”
苏虞听了这话,眉底便压得沉了些,却不流露出半分阴冷,只笑着道:“他们离开我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也不知去哪里了,我恐怕找不到。师姐不妨多叫些人一起去找?”
“真是!”赵心吟有些烦躁,手中长剑直接出了鞘,压在了苏虞肩膀上,“要你这废物有什么用!”
苏虞的笑容一下消失了。
“我废物?”苏虞轻声道。
清风卷走了竹屋稀薄的药香,赵心吟面前少年身形单薄,背却挺得很直,半晌,少年竟朝着她的方向更逼近了一步,仿佛丝毫不畏惧那把剑。
反倒是赵心吟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半步,对方可是阁主亲传弟子,她只不过想吓唬吓唬他罢了。
当然,苏虞也并不是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他一下子就看穿了赵心吟的胆怯,但他莫名咽不下这口气。
或许,这也是他的痛点?
——他最恨别人说他是废物。
废物配不上云归鸿。
或许赵心吟喊人废物只是口头习惯——苏虞心中一片清明,脚下却微妙地朝前又走了一步。
“……”赵心吟脸色难看得如吃了屎一般,她迅速收剑,直嚷着“神经”然后扭头走了。
苏虞却没有什么反应,也没追出去,而是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
他确实没有感觉到赵心吟的杀气。
虽然心中想着此仇必报,但他也确实……没有前世那么意气,也没那么怕死了。
仿佛在赵心吟退走那一瞬间,一切都归于平静,再无涟漪。
下一秒,他起身关上了竹屋的门。
还得调制解药呢。
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先前周喜等人敲门的时候,苏虞先醒来、并从身体里爬出的,似乎是他的“灵识”。难道,姜明芳所说的一切定律在他身上其实并不生效?
他那会儿,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出窍”了?
没人能回答他,但他决定再试一次。
将配置好的解药送到周喜住处,但周喜和李裁风都没在房里。苏虞便将药膏放在二人的桌上,转身走了。
回到竹屋之后,苏虞心说终于清净了,马上躺下催自己入睡。
……可无论苏虞怎么催眠自己,他都再也没能达到上次的效果。
反而是不断闭眼躺平,让他酣畅淋漓地大睡了一天。
如此一睡,精神好了不少,他手腕的伤也好了四五成。
就这样拖着状态还不错的身体,他又回到了铸剑堂。
一到铸剑堂,还没拿起他平日用的手札,一旁突然窜过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周喜:“嘿,二师兄!”
苏虞扭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道:“蜇伤都好了?”
周喜有些忸怩:“是赵心吟给的解药。昨天她突然找到我们,说……是她身边那个叫褚极的师弟,非要给她出气,才在药里放了那什么藤。然后她就把真正的药给我们了,她还当众挖了一团擦在自己脸上,示意她给那药没毒。”
苏虞胡乱点头:“嗯,挺好的。”
褚极?前世好像没听说过这人……
周喜颇为羞涩道:“其实赵心吟这人还成,不是那种坏人。”
苏虞随口道:“怎么,又喜欢上了?”
他发誓,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但周喜居然反应极大:“你……你……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苏虞听到这欲盖弥彰的语调,诧异地抬头,就见周喜的脸都涨红了。
“……”苏虞心中好笑,不免问道,“那天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周喜脸更红了,直接跑了。
“……”苏虞叹口气摇了摇头,心想真是造孽,前世他俩有这段吗?
……等等,前世好像还真有。
苏虞心中一动,他记得前世湘洲剑阁遭难,周喜确实是死在了护山之战中,而赵心吟据说是为护铸剑堂的剑庐而死的。
那次剑阁死了太多人,苏虞很难记住哪个人的死法,但赵心吟死在剑庐,他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论剑峰峰主赵仁就在越境堂里跟裴玄君对峙……而后浑身是血的宋逐篱师兄推开门,传来消息说赵仁之女殉了剑庐。
当时赵仁并不相信,但宋师兄说,铸剑堂周喜也死在了剑庐旁,赵仁便相信了。
可见赵仁知道这两人之间的事。
苏虞仍记得那天赵仁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样子。
思绪回笼,苏虞苦笑,却并不再问,任由周喜跑开。
铸剑堂里一切如旧,苏虞的手伤还未完全好,并不执着于炼器,而是在一样一样筛选材料。
他要提前开始准备为师尊炼制法衣的材料了。
“雪蚕丝,冰解石,银朱百股线……”苏虞默念着材料的名称,在草图边上潦草地勾画。
商凤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斜睨了一眼他的材料清单,眉毛一扬:“叫你炼器,你莫不是要从织布开始?”
苏虞抬眼,笑眯眯道:“从织布开始?不,商长老,我是打算从纺线开始。”
商凤:“……???”
苏虞慢吞吞道:“我用雪蚕丝纺线,掺上蕴含灵力的冰解石粉末,纺出来的线就自带两种灵力了,织布的时候还可以用银朱百股线直接在布匹上织法阵。”
商凤被这惊世骇俗的超前步骤唬了一跳,半晌道:“既用了雪蚕丝,为何不用与之更相配的缠丝雪晶?冰解石作为灵石,效力也比绛南玉低很多。”
苏虞却笑而不语。
因为用缠丝雪晶纺线织成的布会散发一种亮晶晶的光。
而云归鸿,他不喜亮闪闪的衣服。
至于绛南玉——顾名思义,它是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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掺在丝线里会改变布匹的颜色,苏虞不想师尊日日穿的衣服,是白色以外的颜色。
这些私心,苏虞自然不会说出来,他只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称是,然后把商凤打发走。
回头该选什么还选什么。
材料清单写了长长一串,但其中有些珍贵材料,目前剑阁是没有的,就算有,苏虞也没有资格取用。
好在苏虞最开始的步骤是纺线,有没有那些“苍穹灵玉”“幽冰灵髓”并不重要。
于是,铸剑堂各位打铁的壮汉,就眼睁睁看着苏虞扛回来一堆木料,不是敲敲打打,就是精雕细琢。
众人都以为苏虞要做什么木头的法器,但数日之后,大家发现,他只是钉了一个非常精细且稳固的纺车。
这玩意,很多弟子在自己山下的家中都见过,但那些大纺车都要靠脚踏、水力等方式来运转。
而铸剑堂内,借力用的水槽都接上了固定的铸造轨,恐怕没地方放这大家伙。
却见苏虞在纺车的水轮两侧,雕刻了两个凹槽,然后将两枚灵石镶嵌了进去。
随着苏虞在水轮上插了一枚连通符咒,水轮竟然自己颤巍巍转了起来。
苏虞舒了口气,擦掉额头的汗珠,这一世没有宋逐篱的帮助,他一个人制作这玩意可是耗费了太久的时间……
接下来就是纺线了。
苏虞将纺车安置在了一个角落里,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都窝在了这里。
商凤偶尔会来看看他在干什么,然后就发现这小子在做一件非常诡异的事。
苏虞用铸造台将冰解石锻成一把又细又软的石末,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掺进了正纺着的雪蚕丝线。
雪蚕丝本是绵软雪白的模样,掺了冰解石末后,却变得冰透又轻盈,
苏虞就用这样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纺线,半月过去,才得了小小三团。
商凤本以为他是在纺绣线,但观察几日她就明白,苏虞这是在纺织布的线。
可织布需要多少线,取决于这布要用来做什么,商凤看了几天,就知道苏虞想织的布可不是一块帕子那么大。
就这样,苏虞一边把法衣的图纸修修改改,一边像个纺织娘一样嗡嗡嗡纺了半年的线,又慢悠悠织了半年的布。
期间商凤几次要出山办事,都被他借口阻拦——他实在不记得商凤究竟是什么时候遭遇的那场意外,所以只好一概阻拦。
用的借口也是五花八门……从阵法到手法,能问的问题,他都问了个遍,能改期的,都想办法给商凤改期。
因此,商长老意外重伤之事,也被无限期推后。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正轨发展。
但苏虞始终记得,自己在师尊重伤那晚意图不轨的事。
或许师尊回山之日,就是他被逐出师门之时。
但他还是任由自己沉入回忆,在回忆中按着前世曾拥抱过的云归鸿的身形,在图纸上分寸不差地标注了尺寸。
铸剑堂无人知道云归鸿的尺寸,所以苏虞的意图竟也没有暴露出来。
就连商凤,都以为苏虞这法器是做给他自己的。
直到,随着时间推移,苏虞的剑法逐渐踏入瓶颈,这次不光陈洛城了,剑阁的人都发觉,原来苏虞没有剑骨。
21. 第 21 章
剑骨,指的是天生剑修才有的优质根骨,苏虞一早便知道自己没有,其次是云归鸿和姜明芳,之后是陈洛城。
于是苏虞便连练剑的时间都省了,全心投入了制作那件法衣的工作。
要给师尊用的东西,他不敢假手他人,从纺线、织布,到纺绣线、织法阵,他都亲力亲为,丝毫不敢让别人碰。
制作法器的难度,一般由制作者的目的而决定。
想要炼制某项功能极强的法器,炼制难度便冲天而起。
想要炼制一件功能繁多的法器,炼制难度亦是冲天而起。
苏虞想要炼制的,是一件功能繁多,又样样都强的法器。
那难度,便比登天还难。
所付出的精力,也非他人能够想象。
在开始纺绣线之时,苏虞终于拿着小本本虚心去找商凤了。
他需要很多很多关于阵法的细微末节的知识。
在那件法衣上,他要绣的阵法大大小小加起来有近一百个,而这些阵法绝不能就那么乱七八糟叠在一起,苏虞想要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纹样。
商凤知道了苏虞的打算之后,直接笑了,苏虞知道她是笑自己异想天开,但苏虞毫不在意。
别说前世他已经炮制过一件差不多的战袍,已经相当有经验,就说这一世有商凤在一旁,他就赢了一半。
天知道他前世是怎么看着商凤晦涩难懂的手书一点点自学的阵法和炼器……此刻四海之内最顶级的炼器大师就在一旁,他做梦都能笑醒。
“真不知道你小小的脑瓜里,哪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商凤一边感叹,一边动笔修改苏虞图纸上的纹样,“你看这样行不行?”
苏虞在旁边盯着看,忽道:“壬癸线可以叠壬午线?这样叠用,也不会影响阵法的效果吗?”
商凤就给他讲了一番阵法中走线的叠用。
这些内容,都是前世苏虞掌握得最薄弱之处,自是极度认真。
就这样,苏虞的计划从画图纸开始一点点推进。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细算下来,苏虞已经来到剑阁四年了。
白天炼器,晚上练剑,超量的锻体让苏虞的个子窜得极快,十七八岁的少年,才开始抽条的年纪,苏虞的身形却高大起来,常年的苦修让他筋骨结实,身上的肌肉也初具规模,只是穿着剑阁薄墨色的弟子服,就显得瘦削,还灰扑扑的。
但他那张脸却灼若桃李,眉眼如画,不负众望地愈长愈好看。平日他忙于炼器,不苟言笑,那双沉静的桃花眼中光华流转,虽然看着干净纯真,但更多时候,却更像两道深邃的漩涡,惹人瞩目,引得各峰女弟子都爱来铸剑堂找他玩。
只可惜,这些翩然若仙的女弟子们,并不能让苏虞侧目。
他似乎连考虑一下都嫌麻烦,直接就都拒了。
凭借沉稳的行事,和令商凤都赞不绝口的一手炼器绝技,再加上在女弟子们之中莫名水涨船高的人气,苏虞逐渐在湘洲剑阁有了声名。
更遑论,陈洛城对他的月舒剑法也是赞不绝口,即使他没有剑骨,拼死拼活,也只勉强练到第六重。
如今的湘洲剑阁,很多事和前世不同,苏虞偶尔也觉得自己已经挣脱了前世的命运。
就连他自己,也已经适应了……云归鸿不在的日子。
前世的一切如同一个梦,苏虞已经很久未曾想起。
直到——突然有一天,铸剑堂来了位不速之客。
此时距离云归鸿离山已近两年。
苏虞心如止水地端坐着,他手中布料均已裁制完毕,正在一针一线缝制成衣,就听见门口方向传来嘈杂。
他一回头,却在人群之后,见着了一张清俊儒雅的面孔。
一张不算陌生的陌生面孔。
——前世他无数次见过的宋师兄,宋逐篱。
当然,这辈子他们还没见过,因为宋逐篱在苏虞入门之前就外出游历去了,回来之后也是一味闭关。
前世是直到苏虞跟云归鸿的道侣大典上,他才第一次露面。
所以……苏虞理应还不认识他,但苏虞知道,这个人的出现象征着麻烦。
并不是这个人很麻烦……而是,他总会带来一些麻烦的消息。
宋逐篱进来后,先去找了商凤,两人就在剑阁旁若无人聊起来,苏虞顿时心生不妙预感,马上挤开几个挡在自己前面的铸剑堂弟子,挤到了第二排。
就听见宋逐篱正与商凤说着话,依稀能听到“云归鸿”三个字!
苏虞马挤开前面的弟子,上前对着商凤和宋逐篱一拱手:“商长老,还有这位师兄,你们刚才是在说我师尊?”
宋逐篱打量了苏虞一番,拱手微笑道:“你便是阁主的二弟子苏虞吧?我是讲剑堂首席弟子,宋逐篱。”
“宋师兄你好,”苏虞见了礼,按捺住急切,礼貌道,“宋师兄提到我师尊,他怎么了?”
宋逐篱摆摆手:“阁主无事,只是此前裴长老传信给我师父,说有一桩事越境堂处理不来,叫师父想办法把阁主召回。”
苏虞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马上问道:“传讯符联系不到我师尊吗?”
宋逐篱道:“速喜剑朱瑛居于海外,且悯洲与湘洲相隔甚远,我们已经试过,传讯符无法到达。”
苏虞一怔,方才想起……这不是前世,他还没研制出强效传讯符。
宋逐篱已经含笑继续道:“故师父叫我来找商凤长老,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传讯符的效力增强。”
苏虞很轻地啧了一声,他这一世还没来得及——
前世他为了给云归鸿炼器,苦修过阵法,而阵符不分家,所以后来……也是为了能随时联系到在外的道侣,他帮助讲剑堂一起改良了传讯符。
而今时今日……
苏虞悄悄看了商凤一眼,发现她面色平静,双眼却落在他身上。
苏虞:“……”
有种预感。
果然,商凤指着苏虞,对宋逐篱道:“阁主的这位二弟子如今在我这里学阵法,也懂符咒,我叫他来帮你修改传讯符的阵脚吧。”
苏虞:“……”
他吁了口气,领命而去,跟着宋逐篱去了讲剑堂。
讲剑堂前厅已经放学,宋逐篱领着苏虞来到后堂。
掀开草帘,苏虞看到的就是一屋子鸡飞狗跳的讲剑堂弟子,他们围着各自的桌案讨论得七嘴八舌,手里竹简、朱笔乱飞。
姜明芳长老也在其中。
对于苏虞的到来,姜长老倒是并不意外,他也在弄传讯符,此刻正对着一片竹简冥思苦想,只跟苏虞点了下头。
苏虞跟着宋逐篱走到屋子中央的阵眼处,宋逐篱吁了口气道:“这便是传讯阵,传讯符要配合这阵法才能传出,你看看这阵,可有能改良的地方?”
苏虞低头打量了一番,道:“这是一百一十四年前初版传讯符的底阵?最远传讯距离在一千里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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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不过这艮位溯灵纹有过改良……”
宋逐篱点头,指着阵眼周围那一圈形似祥云的字符:“这是我师父改的,有了这圈纹路的加持,传讯能达到一千三百里。”
苏虞心想,姜明芳已经尽力了。
因为此时修真界的人都没有想到过,想让传讯符的距离更远,需要的其实不是将传讯的灵力扩展范围变得更广,而是要先定位对方的灵识,再让灵力集中一个方向,裹挟着讯息传向目标。
这涉及到定位咒和传音之法,倒是不难,前世苏虞能改出来,是因为他只想联系云归鸿一个人。
苏虞低头,晃掉脑子里的水,继续细看阵脚,查找可以修改的地方。
宋逐篱忽在一边道:“师弟,你可有想法?我们必须尽快联系到阁主。”
苏虞奇道:“究竟是什么事这么紧急找我师尊回来?”
云归鸿离山已经一年多,此时理应还在东海跟速喜剑缠斗。
高手之间的对决要么在瞬息之间,要么动辄数月,乃至半年,云归鸿修为已至化神期,和速喜剑一战也是数年前就约好,时间只会更长。
苏虞心想,宋逐篱要因为这边的事,扰了云归鸿和朱瑛的十年之约,那必然是非常非常棘手的一件事了。
就听见宋逐篱面色凝重道:“山下望云镇出了大事,非你师尊,不能解决。”
苏虞装作不在意,实际耳朵已经竖起,他一边低头摩挲阵脚,一边状似随口道:“具体是什么事?”
却半天没有得到答案。
苏虞一抬头,见宋逐篱一脸讳莫如深。
苏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宋逐篱不便开口,那会是什么事?苏虞开始在自己记忆里搜寻此事,但前世记忆纷杂,苏虞能记得的就只有与云归鸿有关的事……
苏虞疯狂检阅自己的前世记忆。
他对于和云归鸿结为道侣之前的事都记得不甚清楚,唯一可堪提起的……
大约是商凤长老的仙逝。
可惜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商凤长老究竟是因何而死,只记得周喜因为此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找他麻烦——前世云归鸿的这次外出,约两年才归来,回来时带来了辛醉寒,辛醉寒来了之后……苏虞想要去警告那群搞事的师兄弟别来欺负自己的小师弟,但谁都警告了,唯独没能找着周喜。
难道,周喜作为徒孙,是去给商凤长老侍疾了?
那么,商凤难道就是在此时……
算算时间似乎也合适,距离云归鸿原本的归期,大概就只剩下几个月了。
商凤具体是什么时候重伤闭关,苏虞不记得,但苏虞知道周喜大约消失了两个月,当时铸剑堂整个笼罩在阴云之中,而数月后,商凤就在闭关中仙逝了。
所以,前世苏虞成为云归鸿的道侣后,只能照着商凤的手书来学习炼器。
苏虞之前就一直在想,商凤不长于武功,更是一心炼器,从不出山,为何她前世是重伤而亡?是谁伤了她?剑阁又为何不曾报仇?
前世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商凤都要出手?
如果苏虞帮助讲剑堂改进了传讯符,大概率云归鸿是能赶回来的,但前世云归鸿在跟朱瑛的比试中亦受了伤,在带着辛醉寒回到剑阁之后,就将新弟子交给陈洛城,匆匆进入了新一轮的闭关。
如果……这次云归鸿也带着伤呢?
如果急召云归鸿回来,代替商凤受伤的人,会不会变成云归鸿?
22. 第 22 章
选云归鸿还是选商凤?
这个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苏虞顿时头都大了。
一边是他明面上的师尊、他的心上人,一边是他真心崇敬,不愿失去的授课长老。
……在这几年的相处里,苏虞早已经把商凤当成了家人。
而且,商凤身上有一种成熟女性的悲悯,就和……秦芷绪一样。
那年紫云流浪,曾经伸出援手照顾过他的秦芷绪,最后死在他怀里。
如今……商凤也要这样离他而去吗?
苏虞心乱如麻,他又想到,他真的有资格做决定吗?
或许他得试试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好歹是个重生的人,是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有些事……
就算以他的修为帮不上忙,但他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人。
——他得想办法联系到云归鸿,而且联系云归鸿这件事,不能经由他人之手。这样,他就可以选择,要不要告诉云归鸿,什么时候告诉云归鸿,还有……可以告诉云归鸿的,有哪些事。
正想着,苏虞就注意到砚台中的颜色见底了。
“……”宋逐篱的衣袖被扯动,他放下笔抬头,“怎么了?”
苏虞指了指砚台,一脸的人畜无害:“宋师兄,朱砂好像用完了。”
宋逐篱哦了一声,转头去叫打杂的师弟。
却被苏虞再次拉住:“宋师兄,我觉得想加强阵法的力量,也得从耗材上做文章,讲剑堂有没有年份久一点的朱砂?比如百年的,甚至千年以上的?”
宋逐篱听了这话,倒也觉得有理,遂道:“我得去库房里找找看。”
宋逐篱去库房领朱砂去了。苏虞目送他离开,又四外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便大着胆子,用手指蘸了剩下的朱砂墨,悄悄在阵法上改了两笔。
姜明芳正在埋头修改竹简上的符篆,后脑勺冷不丁传来熟悉的声音:“姜长老……”
“!”姜长老被吓了一跳,就见苏虞在他身后,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竹简。
“我想要一张玩。”苏虞的笑容纯然无害。
姜明芳:“……”
姜明芳没好气丢给他一根新的竹简,哄小孩似的道:“去去去,拿着玩,别来烦我。”
苏虞如愿,心满意足拿着竹简走了。
阵法写好了,符篆的载体也有了,苏虞拿着小刻刀,在竹简上笔走龙蛇,画出一枚完美的加强版传讯符,趁人不备,将竹简原地丢进阵法,默念了师尊的尊号!
——湘洲剑阁传讯,月舒剑主云归鸿,接我音信!
数息之后,法阵闪烁起熟悉蓝光,苏虞咽了口口水,片刻后,一缕幽魂般的灵力在承载回信用的符纸上显现出纹路,苏虞指尖触碰到它,就听见了云归鸿清清淡淡的声音——
“何事?”
苏虞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也不过两年没见云归鸿,不过两年……没听到云归鸿的声音。
他拈起那张薄薄的符纸,动作极慢,仿佛那轻飘飘的纹路重若千钧。
尽管那符纸上,只刻印了两个字符。
将符纸偷偷藏进怀里,苏虞换上新的符纸,并用竹简再次连同了二人之间的传讯法阵,送了消息过去:师尊,你现在在哪里?
字符在阵中消失,片刻后回音传来:“东海。”
悯洲一侧正是东海,是朱瑛的地盘。
苏虞犹豫片刻,传讯问道:师尊一切可好?
但数息之后,云归鸿传回的内容却是:“你在剑阁吗?如此远,如何能传讯?”
苏虞手忙脚乱:在的,我现在在讲剑堂,我在测试新的传讯符箓。
他犹豫片刻,又跟了一句:师尊……身体可好?
云归鸿:“一切都好。速喜剑已应战,还差几招我便可全盘参悟。不出两月,我便能回来。”
苏虞放下心来,又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云归鸿,关于如何处理剑阁发生的事。
但身后传来苏虞熟悉的脚步声——宋逐篱回来了。
苏虞不动声色,轻轻抹去了阵法中的改动,把竹简丢进废符之中,并将印有云归鸿回音的符纸都偷摸昧下了。
宋逐篱已经拿了新的朱砂来,并打包票绝对是效力最强的那种。
苏虞却心不在焉。
待宋逐篱重新描画阵法时,苏虞突然开口问道:“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逐篱愣了一下。
苏虞道:“如果联系不到我师尊,该怎么办?”
宋逐篱仔细看着这名初次见面的师弟,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其他的情绪。
可苏虞面色平静无比。
宋逐篱压低声音道:“山下的望云镇有妖兽出没,越境堂已经派了三队弟子去了,都是金丹期三品的高阶弟子,但是没有一队能回来的。”
“什么?”苏虞一惊。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行,云归鸿不能回来!
苏虞大概知道了,望云镇妖兽狂暴,与商凤重伤闭关,这两件事前世确实发生过!只不过山下的消息苏虞并不太清楚,所以……
……商凤也绝不能出手!
不过这次不同,好歹是妖兽造成的事故,苏虞想,说不定这件事自己真的能解决!
……
遥远的东海一侧,云归鸿此时正倚着剑,懒散地坐在一座冰山的尖端。
速喜剑朱瑛居住在悯洲北疆的雪域,那片海上有很多自冰盖上分裂下来的冰山,云归鸿跟朱瑛打累了,便会随便找座山坐着调息。
收到苏虞的传讯,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事。他是匆匆中断了一场酣战,寻了个冰山坐下,才捻开了那缕千里而来的灵气传讯。
一手捧着苏虞送来的灵气化符,一面漫不经心地胡乱吸纳灵气愈疗,云归鸿脸上浮现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之意。
远远的对岸,速喜剑主递过皮笑肉不笑的传音:“怎么,家里娇妻来信催你回去?”
云归鸿淡淡道:“废话颇多。”
朱瑛当然知道这无情剑神并未娶妻,只是调侃罢了。
但随后,他发觉,那位向来是调息完就要直接冲上来再打过的、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的云归鸿,破天荒坐在山巅不动了。
朱瑛能察觉到四周的天地灵气不再被云归鸿吸纳,那家伙明显是已经恢复完毕。
怎地不动?
又过了许久,到朱瑛都怀疑剑神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云归鸿才将灵气化符用神识包裹起来,收进袖子里,起身道:“来战。”
剑修的打法向来不要命,参悟也都是在生死之间。朱瑛知道月舒剑是个疯子,从来不管不顾,以伤换伤,这一年多以来每一次交锋两人都几乎是遍体鳞伤灵气耗尽才休战。
但,不知为何……朱瑛发现在看完那些传讯后,云归鸿的出剑竟然温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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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速度仍旧不慢,迅疾如闪电,他需得拼尽全力去抵挡,但那种随时要亡于云归鸿剑下的紧张感,竟然减弱了许多。
这样的打斗于剑的体悟毫无助益,云归鸿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的剑已经不专注了,他的心在惦记着回家。
可湘洲剑阁……是家么?
他不知道。
最终,是速喜剑朱瑛主动了断了这场决斗。
“你需要的不是对战,是闭关。”朱瑛认真道,“你的道心不稳。”
云归鸿沉默片刻,收剑,落地。
“你说得对,”他颔首,“我要回家了。”
……
最终苏虞也没有帮讲剑堂改良出真正适用的传讯符。他觉得联络云归鸿的方式,还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较好。
辞别姜长老后,他回到竹屋,关紧了门。
完整的传讯阵一笔一划被绘制在竹屋的地板上——苏虞用的是最便宜的朱砂膏,在讲剑堂说的话,他的确是诓宋逐篱的。
只要注入阵眼的灵力足够,再配上苏虞改良过的阵纹和符篆,便可以很轻易地传到云归鸿处。
画好的阵法中,灵力升腾,竹简上的符篆顺着法阵传至千里之外——“师尊,现下可有空?”
苏虞屏息静待,片刻之后,果真收到了回信——
“有空,方才为何失联?”
苏虞吁了口气,传讯道:“刚才……姜长老叫我。师尊,你还有多久能回剑阁?”
云归鸿:“比完剑便回,阁中有事?”
苏虞:“没事,就随便问问。”
……许久不见,我很想你。
这句不能说!
云归鸿:“嗯。”
只一个字,简洁,也彰显了云归鸿不想听他废话了。
苏虞叹了口气,收了符篆,然后将阵法用草席盖住,一翻身躺在了床上。
云归鸿如此说,看来已经将回到剑阁的事情提上日程了,估计不会耽搁太久。
在他回来之前,苏虞得把望云镇的事解决了。
前世,望云镇妖兽狂暴一事,苏虞只是有所耳闻,而且……无关云归鸿的事,苏虞向来不怎么上心。
或许……青炉台那段记忆能帮得上忙?
苏虞一边在头脑里拣选回忆,一边自然而然在脑子里重复念起了最近常念叨的术法口诀。
片刻后,困意袭来,他竟睡着了。
……梦里仿佛听见什么动物嘶吼的声音。
苏虞茫然睁眼,感觉眼前的景物有点古怪。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在竹屋躺着,怎么……一睁眼看到的是木头的屋顶?
头顶还有一根……格外熟悉的大梁。
等等,这根横梁……
猛然间,苏虞彻底清醒了。他想起这是哪里了。
这是山下望云镇上,一座客栈中。
云归鸿带小叫花子苏虞回到浮云岭那天,天色已晚,云归鸿便带着他在这里投宿。
后来弟子们分组历练的时候,苏虞也住过这家客栈,那时候周喜还想讲鬼故事吓唬苏虞,说这横梁一看就像是那种会吊死人的大梁,结果苏虞没吓到,反吓得李裁风晚上不敢一个人睡。
怎么一觉醒来跑这儿了……是做梦么?
苏虞揉揉额头,他最怕这种分不清梦与真实的情境,只能先狠狠掐自己一下。
然后他就疼得哎唷了一声。
23. 第 23 章
看来是真的,如果是梦,恐怕不会疼。
苏虞有些沮丧,骂骂咧咧爬起来,先看了看四周的情况。
窗外一轮圆月,但月周隐有淡红雾气,苏虞知道这是周围有血气的缘故,他依稀好像还听见了几声兽吼,难道那就是宋逐篱所说的狂暴妖兽?
然后,准备出门查看的苏虞发现,自己的双手穿过了门闩。
苏虞静默片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之前灵体出窍的时候也是这样。
回忆起自己睡前无意识在脑中默背的那些口诀……
苏虞扶额。
他好像把“出窍”的口诀混进去了。
往好处想,他掌握了“出窍”。
往坏处想……他这会儿离湘洲剑阁那么远!他不知道怎么回去啊!
但就在穿过木门向外走的时候,苏虞发现,自己的灵体个子好像高了不少,看地面的时候都觉得距离远了些。
再捏捏自己宽广肩膀和结实肌肉,苏虞恍然,自己灵体的形态,似乎保持的是前世二十四岁的模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又是分不清前世今生、现实梦境的感觉,苏虞怕自己疯掉,不敢再细想。
客栈里一片死寂,苏虞下楼去,未碰见半个人影。远方依稀传来兽吼,苏虞穿过客栈大门走上街头,却莫名闻到一股湿漉漉的花香。
奇也怪哉,方才客栈的客房也开着窗户,苏虞还探头出去看月亮,却不曾闻到香气。
但空气中的花香浓郁到让人无法忽略,苏虞直觉这花香有问题,便循着香味,一点点朝源头找去。
越找,苏虞心中越充满疑惑,盖因花香越近,那兽吼声越大。
——二者有联系。
寻到一条街道尽头,苏虞看向右侧的巷口,花香和兽吼都是从这里传来。
巷子幽深,内有阴森花香和可怖的兽吼,苏虞在巷口犹疑片刻,心里反复衡量着,要不要进去瞧瞧。
他知道此刻怕也没用,然而没用也怕。
他怕自己进去了,会无声无息消失在世界上,
他还没等到云归鸿回来,他还没长大,还没能让云归鸿见到自己俊美可靠的模样。
他还没能给云归鸿做完那件能抵御“系统”的法衣,他还没得到那个答案——云归鸿杀他到底是不是因为“系统”,云归鸿到底会不会爱他。
苏虞想了很多,什么都想了,但脚步还是不自觉地迈进了巷子里。
如果这件事,要等身上有伤的云归鸿回来解决,那还要他重生的苏虞有何用呢?
深巷里漆黑一片,苏虞能听出自己与兽吼声的距离逐渐拉近,但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那妖兽散发的气息,并不狂暴。
难道找错了?
苏虞此时是灵体,不会与地面墙壁产生实体碰撞,也就不会发出声响,他仗着这一点,壮着胆子往里走。
很快,他脚下的土地变得黏湿。
由于是灵体,他不会被黏住,但更加敏锐的触感告诉他,如果此时是一个拥有实体的人踏上这片泥泞——不说被困住,也至少会发出声音,惊动里面的妖兽。
苏虞便逐渐放慢了速度,这使得他逼近声音发源地的时间又延长了许多。
但在终于拐过这个深巷里面的一道弯之后,他的脚完全钉在了原地。
面前是一片幽幽的荧光,散发着微弱的淡绿。
苏虞曾是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修士,他眼见此景,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股万分不祥的感受——每一缕幽光都是从两个大小相似的圆洞中穿过。
那一对对的圆洞,分明是骷髅的眼窝,那是一枚枚人类的头骨。
苏虞顿时明白,那些淡绿荧光,恐怕是尸体上的磷火。但他随即也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这里的尸骨未免也太多了!
纵使苏虞只是魂体在此,也不由得惊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这场景,叫苏虞想起了他在许多书中见过的、关于不同种类的妖兽的描述,都有提到类似“出现之处腐尸成沼”这样的话。
腐尸蚁,噬魂藤,化尸狐,淬火裂天榕……太多了。
可惜前世终是纸上谈兵,他大半生都为云归鸿甘愿留在湘洲剑阁,直到后来逃至宜洲……也不曾远游,在书中看到的东西,几乎没有具象化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仅凭书中片面之语,他实在无法判断,里面是什么妖兽。
苏虞小心翼翼穿过眼前这一堆尸骨,绕过尸山尸海,继续往里走。
万幸他只是魂体,没有太多重量,所以不会把尸堆踩塌。
但随着往里走的脚步愈近,他发现之前自己能闻到的香味逐渐变淡了。
难道走反了?走远了?
苏虞迟疑了一下,但脚底下动作未停,当他沿着尸山向前走了至少一炷香的时间后,地上的尸骨变得“新鲜”起来,
……简言之,就是未曾白骨化,苏虞看到了新鲜的肢体。
这场面,若换做真正的十七岁苏虞见到,恐怕要作呕。
但此时的苏虞,只是皱紧了眉毛,脚底动作愈发谨慎。
直到,他眼中出现了一个活人。
说是活人也不尽然,他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苏虞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极其微弱。但让苏虞注意到他的,并不是他活人的身份,而是他身上,薄墨色的弟子服——
他是湘洲剑阁的人!
苏虞赶忙跑过去,想推一推他,手掌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啊,自己是魂体来着。
苏虞又在这人身上上下找寻线索,可惜这位剑阁弟子没有佩戴身份牌,苏虞找不到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倒是他身边残损了一半的佩剑,或许能证明他的身份。
那剑格血迹斑斑,已经看不出原本材质是什么,其上雕着一条小蛟龙。
只剩半截的剑柄上则有锻得极细的鳞状纹,证明这把剑大概率出自铸剑堂等级较高的铸剑弟子。
苏虞很想救他,但束手无策,想回剑阁报信,可不知自己如何回归身体,书上看到的那些口诀法术他都默念了几遍,可自己的身体毫无反应。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他忽然眼前一花,紧接着,剧痛淹没了他!
疼疼疼疼疼!疼死了!!!
苏虞只想放声大叫!他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碾碎了!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了!
苏虞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做出的扭曲表情,竟然在那张沾满鲜血的剑阁弟子脸上浮现出来。
他进入了那名濒死的剑阁弟子身体里!
然而那弟子的身体已无生机,苏虞很快就从濒死的恐慌里挣脱出来,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这种感觉极其玄妙,他明明还活着,但他的身体已经死去。身上的疼痛消失,原本因为剧痛而失去了感知的身体,逐渐在他手中恢复了掌控,他可以抬起手来,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扭曲、沾满鲜血的手。
苏虞吓了一跳,又很快镇定下来,他迅速弄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他恐怕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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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错了法决,莫名其妙进入这位同门师兄弟的……遗体之内了。
他试着起身,发现这具身体的肋骨也断了不少,虽然不痛,但很影响他呼吸。
左边的大腿骨也断了,脚踝歪向一边,恐怕也断了,但是因为身体死去,痛感也在消失,苏虞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很像一具“行尸走肉”,字面意思。
而且,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从这具尸体里离开,回到自己身体中去。
……倒是也有好消息,他可以知道这身体的主人是谁了。
用了这具身体,便能打开此人的随身法器,苏虞很快摸出了藏在储物法器其中一格的剑阁弟子牌,里头还有几只普普通通的讲剑堂药庐出品的瓷瓶。
瓷瓶里面的丹药黑糊糊不成型。苏虞粗略闻了闻,闻不到气味。
而身份牌上,则刻着这修士的名字:药九斋。
看身份牌上所写,他确实是越境堂弟子。
苏虞跟越境堂并不亲厚,前世更是跟越境堂堂主结了点仇,他前世今生都不认识什么药九斋,连听都没听说过。他甚至觉得“药”这个姓氏都新奇得不得了。
此刻却占用了此人遗体,不禁唏嘘。
苏虞拖着这身体试了试,虽然不良于行,但好歹可以活动,只是死后的人闻不到味道,他已经不能根据气味来判断自己究竟在何处、该往哪里走。
然而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是麻烦。来时路上有能黏住人的东西,而再往深处走,苏虞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能不能逃脱。
天际仍是妖异的暗红,仿佛有血雾弥漫在这道无边尸海的上方。
苏虞拾起地上半截断剑,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向深处走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应该去看一看。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至少可以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折断成三截的腿让药九斋的身体基本丧失了独立行走的能力,苏虞虽然不觉得疼,但为了维持平衡也只好扶着墙壁。然,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的,墙突然就没了,前方光秃秃,苏虞摸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
苏虞眼前是一片开阔,周围血雾更浓,如果药九斋的身体还有嗅觉,那么苏虞一定能闻到令人几欲作呕的血腥气。
而苏虞只是怔怔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新鲜尸骨,他们有的穿着百姓的粗布麻衣,有的,穿着苏虞熟悉的薄墨色弟子服。
宋逐篱曾说过的,越境堂派来三队人马,都没有回去。
苏虞心中的犹疑和恐惧在此时登上了顶峰:
我若前去,是不是也会成为脚下尸骨中的一个?
若这具身体也成为尸山的一部分,无法逃脱,我是否还能灵魂归体,回到“苏虞”的身体中?
苏虞迟疑着,半天都没有向前走,直到前方的寂静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
那是他在巷子外听到的声音。
但兽吼只持续了一声便停了,接下来,苏虞的耳朵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听着像是血雾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或许是受了伤的人,也可能是什么东西在搬动那些……穿着衣服的尸体。
听了这声音,苏虞如梦初醒,那些胆怯不知为何被一股难言的焦灼所覆盖,他知道他不应该退缩了,至少此时他不能退缩,反正进也是一刀,退也是一刀,不如去瞧一瞧。
于是,苏虞一瘸一拐,踏进了血雾之中。
24. 第 24 章
药九斋的遗体没有嗅觉,但苏虞在踏进血雾的一瞬间,就觉得自己闻到了非常浓郁的血腥味,
这或许是一种想象的具象化,苏虞搞不明白,但这里连空气都湿漉漉的,似乎证实了他的猜想。
接下来,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展现在了他眼前!
他甚至无法确定,他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那是一棵非常巨大的、发光的树。
树底下堆积着累累白骨,有人型,有兽型……树干也非常粗壮,但树皮就像有生命一样,在缓慢蠕动着。苏虞听到的那些摩挲声,竟然是这些树干扭动摩擦的声音。
而且,每一寸虬结的树皮上,都刻满了亮着桃红色光芒的细纹。
那树干愈向上延伸,就愈细,上头的树冠也非常高,苏虞要将头完全仰着,才能勉强看到。
树冠上不知道有没有长着叶子,但苏虞能看见那上面也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桃红色光芒。只能看见光芒,苏虞看不清头顶到底有些什么——他粗略估算药九斋的身高大概与前世他最高的时候差不多,但他用药九斋的身体抬头看上去,却连树冠都看不真切,更别提将这棵树的全貌收入眼中。
而且,若要看清这棵树的全貌,他还得后退几步,那圈血雾就会挡住他的视线——是的,那些血雾围成了一个圈,将这棵树笼罩在了中间,亦或许,这棵树便是血雾的来源。
这是什么树?这种颜色,这种光芒……苏虞怔怔注视着这棵树,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找。
古树,古榕……树枝会动,树皮还会发光,树底的尸堆……
化尸狐榕?
苏虞不太敢确定,他只在书中看过类似描述,但书里写的化尸狐榕最多六丈高,这棵……
苏虞抬头看不见树冠,啧了一声。
他又绕着树观察了几步,又觉得更不对了,化尸狐榕树底下的白骨一般以化尸狐的尸骨为主,但这棵树底下,均是人类骷髅,而且数量之多,看着叫人触目惊心。
这样绕着看了一圈,苏虞心头迷雾更重,正想再仔细观察一番,突然听见了奇怪的、自己身旁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地的细碎闷响,他低头一看,跌落的,是自己手臂和小腿上的血肉。
这里的血雾在融化他的——或者说,在融化药九斋的身体。
苏虞赶忙后退,趔趄着退出了那片血雾,但他口鼻中也开始溢出了咸腥的液体,大概是吸入的空气融化了他的内脏,幸而药九斋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呼吸,所以他没有真的呛到。
而退出血雾之后,苏虞再抬头,也只能看见一片深黑夜空,并没有什么妖树。于是苏虞明白,那些血雾实则是一个结界,是用来保护那棵树的。
闪烁桃红色光芒的树,形似化尸狐榕,但细节上又有很大不同。
苏虞前世曾在遍地妖物的青炉台生活过,但青炉台多是已化人的妖物,这种保持着树的形态、制造出尸山血海的妖怪,他确实没有见过。
大概这就是……他将自己囿困于云归鸿身后的报应吧,他应该多出去见见天地的。
苏虞叹口气,一拐一拐地围着这片区域走着,试图多探查一些关于这妖物的信息。
但他没有想到,药九斋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苏虞只想快些往浮云岭上跑,他怕自己回不去自己的身体……可眼前还是无法挽回地模糊成一片血色,最后,他整个人脸朝下,倒在了前行的路上。
距离浮云岭还有好远……苏虞眼前不由得浮现了云归鸿的身影。
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自己身体里,如果就这么死了……他还没见到云归鸿,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样死掉。
半梦半醒,飘飘忽忽,苏虞朝着幻象中的云归鸿越靠越近,直到将那片缥缈白衣拢入怀中。
竹屋熟悉的清香气浸入肺腑……苏虞猛然醒来,眼前一片发黑的重影。
他呆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感知。
“……你醒啦?”一旁有声音响起。
苏虞:“……”
他发现这里是自己的竹屋,而陈洛城正一脸凝重地坐在他床边……
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了湘洲剑阁、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发呆时,一旁的陈洛城对他道:“我怎么叫你也叫不醒,是最近太累了吗?”
苏虞已经陷入混乱,对于自己的“叫不醒”也无法解释,所幸陈洛城也没多问,只耸耸肩:“……欠下的剑招,择日再补上吧。”
“其实我感觉还好,大师兄你找我有事?”苏虞捂着头坐起来,这次“出窍”的时间太长了,起身的瞬间他的头就疼得像是要炸了。
陈洛城见他不像是没事的样子,眸中的担忧几乎溢出来了:“你究竟是怎么了?我听商长老说,你昨天也未到铸剑堂去,她下山的时候还托我告诉你……”
“……”苏虞猛地抬头,“什么?商长老下山了?”
陈洛城无奈道:“我们联系不到师尊,山下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这次本来我也该去的。但昨晚商长老一定要我来告诉你……我来之后发现你的状况,便耽搁下来。”
“商长老要你告诉我什么?”苏虞急切道。
陈洛城道:“商长老说,她要忙一阵子,叫我一定嘱托你,说铸剑堂和云悠师妹就劳烦你多看顾一些。”
苏虞一瞬间感觉胸口的鲜血在倒流。
陈洛城口中云悠师妹,是商凤的养女商云悠,好些年前似乎就因病闭关了,苏虞入门至今,压根还没见过她。
商凤将商云悠托付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这明显是托孤了!
商长老已经知道自己这次回不来了吗?
苏虞满心的恼恨,自己竟睡了一天一夜!眼看商凤重伤闭关的当口就在眼前……只求他还有机会去救那倔女人回来!
苏虞二话不说,将头疼和陈洛城一股脑抛诸脑后,起身就走。执白的剑灵感受到他的召唤,嗡鸣着从床头一跃而起,陈洛城追出去的时候,苏虞已经使着御剑诀第三重飞了老远了。
陈洛城:“……”
御剑第三重,连自己都还没用熟练,苏虞他……
据守山弟子所说,商长老下山的时间是昨日傍晚……苏虞一边御剑疾驰,一边估算着他们此刻应该在哪。
浮云岭跟山脚下的望云镇隔着约半日的山路和不到一里的村道,但修士的速度和凡人又不同……苏虞远望天边朝霞,这一夜过去,商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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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怕是早就进了镇子了!
想起自己附身药九斋时的所见,苏虞心急如焚。
如果商凤等人已经踏入那妖树的结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恐怕会陷入和药九斋一样的境地!到时候……
山路两旁高高的枝丫上,茂密树叶被苏虞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掀得簌簌作响,执白的前端部位甚至因苏虞护身罡气的轮廓形成了一块尖锐的结界,劈砍着迎面而来的所有障碍。
浮云岭上一时枝叶乱飞。
万幸……苏虞的剑直冲出去,又急刹住,堪堪落地。
满脸劫后余生的苏虞落在目瞪口呆的商凤身侧,大喘一口气。
“……你来做什么!”商凤面色难看。她身后的湘洲剑阁其他弟子也纷纷看了过来。
苏虞看了看前方,好险!就差一点!商凤就要迈进望云镇的界碑了!
“还不是不放心你们!”苏虞比商凤还大声。
“你一区区……”商凤上下打量苏虞,突然没声了,片刻后狐疑道,“你进阶了?”
苏虞茫然,低头看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气有异。
在这次出窍之前,他分明记得自己的修为处于筑基二层——相当废物的修炼速度。陈洛城跟他一般大时早就金丹二层,只差一层就结元婴了。
但商凤说完那句话,苏虞再看自己,便发现自己的修为无声无息进到了筑基三层巅峰,可调动的灵气多了一倍。
商凤:“姜明芳那老头给你吃灵丹妙药了?”
“……”苏虞无法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商凤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你既然有进境,愿为百姓尽一份力,那便跟着吧。”说罢,她朝队伍一挥手,众人便齐刷刷起身,跟着商凤一同朝望云镇内走去。
苏虞顾不得那么多,急忙道:“商长老,那镇子您进不得!”
女人脚步不停:“你又知道我进不得?”
苏虞不敢妄言前世,也没法说自己练了禁术“出窍”,还附身了药九斋等事,急得额头血管突突直跳。
商凤见他说不出什么,便开始同他说起这番望云镇妖物作祟的情报。
原来,这望云镇内白天是没事的,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有在太阳落山后,才会开始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具体有多可怕,那名弟子说不清楚,至今他还在姜明芳那边疗伤呢。”商凤叹了口气,“这次妖物现世,湘洲剑阁共折损弟子二十名,俱是越境堂的出色剑修。裴长老正闭关,你唐师兄还不敢告诉他这件事……”
苏虞心想,唐师兄不敢?谁信?那唐阙可是裴玄君的一条好狗,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让裴玄君知道?
怕是那姓裴的借着闭关把苦差事丢出去,才轮到商凤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炼器长老出来挑大梁……
不过腹诽归腹诽,苏虞倒没表现出来。
那边商凤还在说着:“这次望云镇的妖兽是个什么品类,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这湘洲剑阁常年居于浮云岭不外出,对甚么仙草、妖兽的了解,均已经局限在书卷之内了,现今阁中对妖兽品类了解最广的,恐怕还是你那到处约架的师尊……”
25. 第 25 章
苏虞听见这话,忙见缝插针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回去想办法联系我师尊,做足了准备,再来……”
商凤摇头:“不行,镇上的百姓也已经死得只剩七十多户,剑阁长老若再不出手,便对不起山下百姓的供养。更何况,七十二训第一条,说的便是‘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这一条还是云归鸿加的,苏虞只得闭嘴。
……若不是商凤骤然下山,他倒是可以去藏书楼查一查,不过……苏虞想到自己已经能联系云归鸿问一问,心中稍微有了点底。
剑阁众人进到望云镇内,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萧条的长街。
苏虞仍记得他曾与周喜等人一同下山历练,就在这条长街上,周喜他们买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还嘲笑他没有灵石可以换钱……那时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桂花糕、炸小鱼儿……
如今街上破败,店铺纷纷关门大吉,亦无人摆摊。能看见的零星几人,也都是拖家带口准备逃离此地的镇民。
商凤眼神示意身边的蒙面女修,那女修便摘了面纱,随便拉住一人,询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摘了面纱,苏虞才认出她竟然是赵心吟。
多日未见,这大小姐也褪去了一身骄矜,看着倒是沉稳不少。
她拉住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满脸的愁苦,见着修士模样的湘洲剑阁众人,眼中也再无光彩:“你们是修士老爷?……修士老爷救不了这镇子,我们要过百川,去紫云投靠亲戚……”
赵心吟蹙眉:“两个月前百川涨水,渡口已经被淹没,至今朝紫云和宜洲方向的船都无法停靠,你们要怎么过去?”
老妪听了这话满脸空白:“什……什么!”
赵心吟无奈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们去渡口一看便知了。”
老妪受了打击,一时站立不稳,赵心吟连忙扶住她。
老妪的眼角沁出了泪:“我大儿和儿媳……都被妖怪吃了,我小儿也不知在紫云洲的哪里过活……本来想带孙孙投奔他小叔的,这可、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呀!”
赵心吟面露不忍,一时心头激荡,便想脱口承诺什么,手臂却被拉了一下。
她回头,见是蹙眉的苏虞。
她一向不太喜欢这阴郁的小子,被他一拉,想说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瞪了苏虞一眼,却见苏虞上前来,轻轻扶住老妪另一边的胳膊,温声道:“阿婆,你有没有见过那妖物是如何伤人的?若没见过,可曾听谁说起过呢?”
赵心吟:“……”是了,她本来是想问这个的。
老妪擦了擦泪,道:“没有人见过,见过的都死了。”
苏虞朝赵心吟看了一眼。
后者怔了一下,忙道:“那您是怎么知道您大儿子和儿媳是死在妖物手里?或许他们只是被抓走,或者被抛到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老妪却连连摇头:“是死了的,镇上有一条后巷,每当夜晚过去,天亮之后,那条巷子里会出现一些……一些……”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我的阿满……我的阿满呀……”
听见她哭泣的声音,一直窝在她围裙旁的小孙孙也哭了起来,哭喊着爹娘。
苏虞与赵心吟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那条巷子里出现的恐怕是遗体……或者遗体的一部分。
而苏虞猜测,那条后巷,恐怕就是他“出窍”时闻着香味走进的巷子。
在老妪指路后,商凤带着弟子们来到了那条巷子口。
不出所料,那正是苏虞灵体曾经迈进的巷子。
只是,此刻属于白天,苏虞没闻到和那晚灵体闻到的一样的香气,巷子里也没有任何黏腻的东西粘他们的鞋。
探查一番,没有异常,商凤甚至原地画了阵法,也没有任何反应。
苏虞旁观着商凤眉头紧锁,最后下令先找地方住下,晚上再出来探查。
他们拐进那个下山历练的弟子们住过的客栈——此刻客栈已经歇业,掌柜的不知去向,商凤仍然将掏出荷包,将流通于世的银钱留在了柜台上。
苏虞心想,若要保住商凤,今晚他就必须做那个马前卒。
于是他在拿钥匙时留了个心眼,住在了商凤和赵心吟隔壁。
正午时分,剑阁弟子借客栈的厨房烹制食物,苏虞趁机会溜到了客栈的后院。
他记得有间马棚,现在应该是空着的。那里地面平坦,还堆着稻草,方便掩盖痕迹——阵法的痕迹。
马棚潮湿,散发着干草的酸味和马粪的臭味,还有点点霉味,苏虞却全然不在意。他用随手捡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不时埋下灵石,点亮他描下的阵纹。
片刻后,苏虞自改的定向传讯大阵完成,一张特制的竹片随着苏虞灵力的祭出而浮在半空,他小心翼翼送去了一行字:“师尊,徒儿遇一妖物,形似化尸狐榕,但高数丈……”
信上,他详细描述了所见妖树的特征,末了,还附了一句干巴巴的:盼师归。
天知道他这三个字删删改改了多少遍。
随着竹片上的字在灵力裹挟之下发亮、消失,地上阵法凹槽内的灵石也开始发亮,苏虞赶忙用稻草将它们全部遮住。
字迹全部消失后,阵法的亮光便慢慢熄灭了,这时候任谁来也看不出地上是有阵法的。
苏虞又开始在手臂内侧绘制符咒,只要云归鸿通过这阵法给他回信,他手臂上的阵纹就会发热。
全都弄完,他又在马棚里等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收到回信。
苏虞有些垂头丧气。
师尊在忙什么?
就在他失落地准备离去时,小臂内侧的符纹却发起热来。
苏虞惊喜地回头,果然见到大阵微微发亮,他忙将怀中符纸抛去,就见灵纹在符纸上飞舞勾画,形成了回信。
字数居然不少!
苏虞一喜,待文字书成,他马上伸手接过回信,飞快扫视上面的内容:
苏虞见信。据你描述,应是化尸狐榕树,有异化。《异妖图解》曾载:有妖名化尸狐,体有异香,香能化尸,将死则寻古榕待毙,其尸气入树根,使之异化,则称化尸狐榕。但书中不曾言明,榕之气根不知餍足,若遇大灾之年,则吸人尸,进阶为化尸榕。应对此妖,应斩断其真根,但化尸榕不同于化尸狐榕,其真根与气根毫无分别!此妖棘手,切莫轻举妄动!吾不日将归。——师云归鸿
看了这信,苏虞心中七上八下,他一边捧着回信不忍放下,一边又担心云归鸿真的疾速赶回,他不想让云归鸿再受伤了。
更何况,连云归鸿都说棘手……那这化尸榕一定非常难杀。
苏虞将回信揣进怀里,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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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着,一边离开了马棚。
客栈大堂里,没辟谷的师兄弟们正在吃饭,商凤和赵心吟与一众辟谷的弟子则坐在另一边修炼。
见苏虞回来,弟子们纷纷看过来,眼神算不算友好,却也没说什么,更没有人喊他过来吃饭。这群弟子皆是高阶弟子,与他并无情分,里头也没有上次栖灵密卷中一同历练的人。
苏虞对于他们的冷漠并不在意,只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身后传来赵心吟的冷哼:“没辟谷的小废物。”
苏虞:“……”
他当即就要起来发作,但他一转身,瞧见赵心吟腰上佩剑,心想若真要赶在云归鸿回来之前搞定那化尸榕,他恐怕还得借赵心吟的力。
毕竟在场所有弟子中,只有赵心吟的修为在金丹三层,只比陈洛城低了一点点。
如果陈洛城在的话……苏虞浮想联翩,两个金丹三层,其中一个还是巅峰,还是剑神道传人……
就这么想了一圈,苏虞反而没有再生气,直接坐下了。
毕竟人家说的也没错,他就是个没辟谷的废物。
赵心吟见桌上的苏虞没反应,有些惊讶。
明明上次这小子对“废物”两个字反应很大,这回是怎么了?她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憋屈感。
倒是商凤,不轻不重地斜了赵心吟一眼,冷声道:“苏虞在炼器上的天赋,连我都不能小觑,你这句‘小废物’是从何而来?”
赵心吟亦是商凤看着长大的,噘着嘴便撒娇:“可他修为才筑基,连金丹都没结嘛!”
商凤道:“他入剑阁才几年?你没断奶就拿姜明芳炼制的灵液当水喝,他比你还小一岁,是吃凡人的米粮长大,入门到现在能筑基,已经非常不错了!”
赵心吟不说话了,只狠狠瞪了苏虞一眼。
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苏虞小半张侧脸,但这一眼,就叫她发现苏虞跟之前很不一样了
她不常见到苏虞,苏虞入门时她看过一次,瘦得双颊凹陷,实在丑陋。去年找周喜算账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倒像个人样。如今是长开了?看着俊了几分。怪不得同峰的几个女弟子总说要找他玩……哼,花心浪子。
赵心吟撇撇嘴,闭上眼继续修炼。
不多时,客栈门外突然来了一不速之客,大门被推开,众人齐回头,就见一灰袍斗笠的高大男子踏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那男人笑道。
众人一愣,苏虞已经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竟然是陈洛城!
陈洛城进来后就摘了斗笠,露出一双笑眼。围着脖子的长领巾遮了他下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中透出的笑意。
“大师兄!”弟子们也认出他来,高兴得饭也不吃了,纷纷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大师兄你怎么做这身打扮?”
“大师兄你也来了!”
“大师兄!你在这里我们心中就有底了!”
……
苏虞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围过去。
他突然久违地想起了前世,陈洛城也是这样众星捧月,连云归鸿看待陈洛城的眼神,都与看别人不同。
并非嫉妒,苏虞此时早已没有这样低劣的情绪,他只是突然觉得,如果他所在的世界也是一个话本子,那陈洛城无疑是话本的主角。
而他……
26. 第 26 章
说话间,陈洛城已被簇拥着来到桌前,被按着坐在了苏虞旁边。
“大师兄,你也来啦。”苏虞打了招呼。
陈洛城点头道:“我在后面紧追你也追不上,只好收拾收拾自己过来了。来之前,我先打探了一下镇子的情况。我们边吃边说。”
不过,陈洛城打探到的情况,与赵心吟问出的也并无不同,只多了一项——陈洛城所问的那个人说,在妖物乍出的那几日,有天晚上他闻到了香气,但随后他就得了痨病一般,时时咳嗽,吃什么药都没好。
苏虞听了这话便明白过来,那恐怕是化尸狐的香气,闻了那香气,肺部受损是必然的,没死都算命大。
商凤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她道:“既然是香气有古怪,大概是一种能以异香伤人的妖物,譬如绿燕雕,虹极蛇,还有……化尸狐。”
赵心吟道:“来之前姜长老给了我新炼制的解毒丹,如果是以上几种妖兽,应该都能抵挡一二。”
商凤却低头沉思。
苏虞能猜到商凤在想什么,因为她刚才提到的几种妖兽,除了化尸狐外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独居。
独居的妖兽,很难掀起这种动辄毁掉一个镇子的灾殃。
而化尸狐虽群居,却极为畏惧人族,别说到人族聚居的城镇作乱了,就连前世苏虞在青炉台附近,都没见过几只。故而,化尸狐香在炼器材料里能排到地阶,就是因为罕见。
商凤显然是想到了这一点,觉得也不合理。
……毕竟,谁能想到这作乱的妖兽并不是狐狸,竟是一棵异化的树呢?
吃饱喝足,苏虞陈洛城等与众弟子一同打扫了使用过的桌椅和后厨,然后加入商凤等人,开始打坐修炼。
这一修炼,时间过得便飞快,天很快黑了下来。
苏虞率先睁开了眼睛。
不出他所料,一旁的商凤已经停止了打坐,她正摩挲着手中一样东西。
苏虞的眼神惊扰了她,她抬眸看了过来,与苏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商长老,这是?”苏虞看向商凤手中通体洁白的物件,那看起来是一枚骰子。
“这是一枚傀儡骰,我给它取名作‘小玉颅’。”商凤道。
苏虞没听说过这玩意,报以好奇的眼神。
商凤解释道:“此物是祝辞老祖少年时的作品,在这枚傀儡骰的中心嵌入灵石,它便能化身成为一只傀儡,再用它来做阵眼,就可以随时更换阵眼的位置。”
祝辞是炼器一脉唯一飞升成仙的修士,苏虞听了这话,眼神狂热起来。但随后,他转念心想,您可别是到了关键时刻自己站进去当阵眼了。
商凤道:“我觉着,那妖物恐怕不是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能够压制得住的,所以,今晚我打算摆个明心魔解阵。”
明心魔解阵?
苏虞听说过,但还没见过,且这阵有百十来种变阵之法,对于摆阵人的消耗巨大。
苏虞心里大致有谱了,前世商凤恐怕就是在变阵的时候损耗太大,回山之后才会衰竭而亡。
头疼的是,苏虞还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商凤摆阵,这女人有自己的算盘!
天彻底黑下来。
客栈外原本是萧条而寂静的,此刻入夜了,反倒刮起风来。
呜呜咽咽,闻之如有女鬼夜啼。
打坐的弟子们陆续从入定中醒来,听着外头的动静,一时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看向了商凤。
屋内的死寂与屋外的风号声,将世界分割成鲜明的两端。
商凤沉声道:“是时候了。剑阁弟子听令!带好传讯符,重点探查镇子周边的密林和水系!好,出发!”
“是!”
剑阁弟子们握紧了佩剑,接连离开了客栈。
苏虞注意到陈洛城一马当先,是首先离开的剑阁弟子。而赵心吟则瞪着眼,一直盯着苏虞。
苏虞才不管那么多,他一定要陪在商凤身边。
这一次,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商凤走向前世的结局。
商凤是最后才在赵心吟和苏虞的陪同下,缓步走出客栈的。常年在锻造炉边伏案忙碌,早已损伤到了她的筋骨,她早已不能像年轻弟子一样迅捷如风。
苏虞始终关注着外头的动静,剑阁弟子们都已分散开去探查,虽然有些凶险,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
苏虞不可能暴露自己曾经“出窍”这件事,万一引人怀疑,叫别人查他的同时查出点其他的东西……那他就没法过了!
所以必须等到有人真正探查到化尸榕的真容,他才能顺理成章做出猜测,引导众人按照云归鸿所说的方式来斩杀妖物!
……哪怕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苏虞却迫使自己冷酷地不去想那些同门师兄弟的安危。
何况,有陈洛城在,他们不会有事的。苏虞悻悻地想着。
长街的夜风中夹杂一丝冷意,赵心吟不自觉将剑握在手心,掌心也隐约沁出汗来。
她轻声问道:“商长老,接下来……”
“去那条后巷,”商凤轻声道,“那条……据说有残肢出现的后巷。”
苏虞心中一动。
沿着街道行走了一会儿,苏虞先瞧见了那条后巷,巷口看着黑漆漆,像一张狰狞沉默的巨兽的口。
商凤也没多说什么,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进去。
乍一踏入巷子,苏虞本能屏住了呼吸。
但周围似乎没有了那股花香,苏虞也没听到和那晚一样的兽吼声。
赵心吟一直扶着商凤走到巷子最深处,商凤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苏虞和赵心吟也陪着一起蹲下来,苏虞心中有些忐忑,他心想,如果商凤能直接看出来就最好了,不知道会看出什么结果来……
片刻后,商凤起身,没作声。
苏虞正想问,突然觉得手臂内侧隐隐发烫,他一惊,云归鸿又给他送了什么回信吗?
但此时人在外头,他也不能放下商凤自己回去。
就听见商凤道:“真是罪孽深重……”
赵心吟问道:“商长老何出此言?”
商凤摇头:“是什么妖兽我不知道,但这块土地上已经承载了至少五百条人命!”
赵心吟大惊失色:“五百条人命?望云镇一共才不到三百户,难道……”
商凤点头。
望云镇死者过半,湘洲剑阁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实在是修真界的耻辱!
商凤拍拍赵心吟扶着她的手,赵心吟退到一边,她则从口袋中掏出了阵盘。
苏虞见她要直接画阵,赶忙阻止道:“长老,在这里画阵……您要不要再等等师兄弟们的传讯?”
这里离化尸榕所在之处还隔着半条街呢!
商凤神情疲惫:“此前越境堂精锐尽出,都没探出什么来,反而都折在这里。如今派出去那些弟子的修为尚且不如他们,你叫我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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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等!”
一旁的赵心吟反倒耐心起来:“师弟莫担心,长老是特意要他们避开这里,才支开他们叫去探查密林和水系的。”
苏虞:“……”
好个商凤,原来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些剑阁弟子!
这样也好,少死一个是一个。苏虞慢慢放下心来,只是可惜陈洛城这么强的战斗力,又赶不上帮忙了。
不过如此一来,他倒是有了更多操作空间。
于是苏虞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咳,那就由我再往前探查一二!”
商凤不以为意:“何至于用你的小命去探,我这阵千变万……你给我回来!”
说话间苏虞已经跑出去老远,他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他此刻想要探的,是那个“结界”。
在脚步迈过某一条界限的一瞬间,苏虞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湘洲剑阁最常见的薄墨色弟子服,灰扑扑,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一秒,他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布料都在发热、发烫!
同时伴随着脚下无法拔出的黏着感,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便是那个结界!
身后赵心吟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拎住他的领子,就要将他扯回去。
苏虞僵着身子,人已经被赵心吟提回去,就听得商凤大骂:“你这臭小子!看我不好好……”
“商长老!”苏虞大声道,“我找到了!”
商凤:“……”
苏虞指着前方的拐角处,一脸的激动 :“前面有异常!商长老,我一踏过那条线,浑身便如同被什么凝固住了一般!”
他又仔细描述了当时所有感受,听得商凤满脸凝重。
“你所说境况,怎么这么像……噬血沼?”商凤的脸色很不好,她说出了一个赵心吟很陌生的词,但没有再说下去。
一旁的苏虞却听得一惊!
原来这就是噬血沼!
商凤喃喃道:“怎会如此……倒也合理,怪不得越境堂的弟子们……”
苏虞知道商凤在忧虑什么,噬血沼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先天阵法中最为邪恶的一个。
阵法一门,最初是改自凡人在战场上创造、发明的军阵,使用的时候需要佐以人力,后来凡人中产生修士,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才创造出了以灵力画阵纹、灵宝做阵眼的“阵法”。
但世间有一些阵法,并非由凡人或修士中任何一方绘制,而是先天形成的。
例如,在浮云岭深处的密林中,很多樵夫都知道有个地方只要走进去就绕不出来,那里面便是由树木沙石天然构成了一个小迷踪阵,这种天然形成的阵法,便被修士们称为先天阵法。
噬血沼——顾名思义,一般诞生在在尸横遍野的地方。这种地方血气与怨气充盈,若再辅以妖气,便能形成最基础的血沼。
但血沼和小迷踪阵一样,只是普通的低级先天阵法,想从血沼变为噬血沼,需制作血沼的妖兽夺取成千上万的性命来填,这些无辜生灵的鲜血散发怨气,为血沼填充了更多的养料,血沼便进化为噬血沼。
苏虞想到这里已经死过那么多人,血沼进化成噬血沼,倒也不奇怪。
此刻,噬血沼成为里头的妖兽最好的防线,所有踏入噬血沼的人,都会惊动制作它的妖兽,而身在噬血沼中的人,不被吞噬掉一点血气或修为是出不来的。
商凤显然对这噬血沼起了兴趣,当即决定,将明心魔解阵布在这里。
27. 第 27 章
看着商凤专心布阵,苏虞开始思考,等下如果真的驱散魔气,妖树现身,他要如何才能准确找到树根,并将之斩断?
他会用月舒剑法,但他的剑不够快。
赵心吟的剑应该够快,但湘雪剑法杀伤力有限。
这一秒,苏虞无比怀念陈洛城。
商凤布阵的手法熟练,很快,整个明心魔解阵的阵纹和阵眼都布置好了。
那枚傀儡骰“小玉颅”是最后放进阵中的,当它被投入阵眼时,肉眼可见的一圈白玉颜色的光芒柔柔地荡漾开,随着阵纹泛起金光,阵法已成。
也几乎是同时,苏虞耳边响起了震彻天际的兽吼声!
就跟那晚灵体出窍时听到的一样!
商凤也是一惊:“这声音……”
赵心吟长剑出鞘,警惕地挡在了商凤身前。
随着兽吼声愈加清晰,苏虞能够感觉到,那道浓雾般的结界正在消融!
苏虞都能感觉到,商凤又如何不知?她闻着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香气,脸色骤变:“快捂住口鼻!”
赵心吟连忙戴上了面纱,苏虞也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就听见商凤道:“化尸狐香……果然!”
苏虞心想,不,不止是化尸狐!
要如何提醒商长老呢?
商凤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她已经着手开始修改明心魔解阵,随着阵纹的变化,商凤额头渗出了点点汗珠。
而苏虞感到周围的压力骤然降低了,他知道这是阵法的作用。但此时的明心魔解阵针对的是化尸狐,而非化尸榕!
阵法在一息之间驱散了四周的浓雾结界,赵心吟在香气消失后,就松了捂住面纱的手。苏虞见她提剑上前,赶忙也跟上去。
不出所料,赵心吟踏过之前苏虞受困的那条线后,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苏虞来到她身边,低声问道:“师姐,难道前面……”
他在诱导赵心吟说出答案。
果然,赵心吟用力抬脚,额头冒出汗珠:“脚下不对!噬血沼还在!”
苏虞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什么!”
身后的商凤自然也听到了,她蹙眉,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明明她已经修改阵法,为什么对噬血沼无效?难道制作噬血沼的并不是化尸狐?
前方,苏虞帮赵心吟从噬血沼中拔出了脚,然后暗自观察。
很好,商凤低着头在看阵法,赵心吟在整理衣裙。于是苏虞装作不经意抬头,大惊失色:“天呐,前面那是……好高的树!”
他撒谎,这里当然看不见树,树还隔着好多冒绿光的骷髅呢。
但谎称看到一瞬,足够抖出充分的证据。
只要商凤能猜出里头是化尸榕,苏虞就能想办法接手来主导这个阵!
商凤听了这话,果然明悟,苏虞听见她口中喃喃自语着“化尸狐榕”四个字。
苏虞已经扶着赵心吟回到她身旁,只见她在埋头改阵,苏虞脚步轻轻,绕到长老身后,仔细观察商凤所绘的阵法。
明心魔解……
苏虞的目光随着每一道流光,走遍了地面上的阵纹,很快,他疏通了脑中关于布阵的疑问。
不过,看懂了阵法,不代表他对变阵也能手到擒来,苏虞强压下心头的焦灼,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商凤恰在此时抬头:“听好!里面有可能是化尸狐榕!此妖物凶残至极,其气根犹如活物!想斩杀它,必须斩断其本体的根部!”
“此事交给我!”赵心吟坚定道,并执剑冲了上去!
苏虞心想,不行,化尸榕和化尸狐榕不一样!化尸榕的气根能伪装得和真根一模一样!
但眼下,他没有理由抢夺赵心吟的任务。
何况,商凤让他留下来,帮忙布置新的阵眼。苏虞接过商凤丢过来的一堆法宝,按照她的吩咐,一件一件埋在变换后的阵眼中。
明心魔解再次变阵,商凤盘膝坐下,双手于胸前结成手印,启动了变阵。
苏虞在一边看,边看边学。
在最后,商凤以手作剑诀,引导灵气在阵中流转,阵成!
苏虞将商凤的手法记在心里,同时紧紧盯着商凤的状态。
此时商凤还算游刃有余,脸上只是有些凝重之色,苏虞看了一会儿,知道她此刻用不上自己,便去查看赵心吟的情况。
商凤的阵法之力驱散了雾气,也冲破了噬血沼,赵心吟已经踏过了噬血沼所在的那片土地,直冲着化尸榕去了。
苏虞一路追来,踏过阵纹笼罩的土地,恍惚间突然想起前世,他曾在青炉台布阵,然后踏过重重阵纹,去见云归鸿。
就和此时此刻……很像。
前方,赵心吟已经在跟苏虞梦中见过的那棵巨大榕树对峙,她仰着头,半信半疑的眼神扫过树干上每一分裂痕——她在辨认眼前的树根是否榕树的本体。
“……不像是气根,应该是真的了。”赵心吟喃喃自语,见苏虞过来,恼恨道,“你看什么热闹?还不快过来帮忙!”
苏虞:“……”
他看赵心吟接任务接得这么积极,还以为她很会呢!没想到这么不靠谱……不过这样也好,这样赵心吟不敢乱动手,说不定这就是一条伪装的气根,到时候斩错了又浪费了一次机会。
于是苏虞装作嘲讽的样子道:“你不会分辨气根,抢着来斩的什么妖?等着,我去问问!”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就这样拖延点时间吧,顺便谎报军情,让商凤意识到这不是化尸狐榕而是化尸榕……
却在此时,脚底的地面突然震颤,苏虞一惊,连忙回身,却见赵心吟惊恐地用剑指着化尸狐榕前,一具苍白的尸体!
而苏虞一眼认出,那是药九斋的遗体!
只是此时,已无人能辨认出那是药九斋了,他身上衣袍染血,没了湘洲剑阁的制式,又在化尸狐香中待了太久,已是面目全非。
此刻,他的身体被化尸狐榕垂下的枝条缠着,像一具狰狞的提线木偶,随着枝条攒动,那血肉剥落的手臂缓缓抬起,竟直直指向了赵心吟!
赵心吟心想事出反常必有妖,别管对面是什么,都挡不住她金丹期的剑气!于是毫不犹豫地挥剑砍了上去!
“师姐停手!”苏虞敏锐察觉到不对,大喝出声!可惜为时已晚,赵心吟已经出剑。
少女的佩剑名“如霜”,锋利的剑刃带着霜花纹路,煞是好看,此刻却挟带催命的杀气朝前方袭去!
在苏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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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传入她耳中时,如霜剑的锋刃恰好斩断了药九斋的颈部,摇摇欲坠的头应声而落,同时,赵心吟已察觉到不好——她的剑气居然没有受到任何阻隔,直接划向了药九斋身后的化尸狐榕!
……也不知道那株榕树是怎么回事,居然被如霜剑轻轻一斩,就断了!
赵心吟目瞪口呆看着高得看不见树冠的化尸狐榕就那样倾塌,她一时间以为自己误打误撞完成了任务,脸上露出喜色。
苏虞却火速冲上来,抢了赵心吟的后领,拎着就朝外冲!
赵心吟:“???”
苏虞走得太快,她被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手忙脚乱挣开了,却在那一瞬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赵心吟慌乱地退了两步,怎么回事?
师弟去哪了?怎么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在赵心吟挣脱的一瞬间,苏虞心中一沉。
这里离阵法还远,化尸狐榕诱导赵心吟砍药九斋那一剑,恐怕是为了让赵心吟砍掉自己当做诱饵的气根,好借助那一剑的灵力来反制阵法。
他还是慢了一步,赵心吟此刻被滞留在结界以内,恐怕是出不来了!
苏虞火速回到商凤身边:“长老,师姐她被妖树蒙骗,斩了一截树根,但那树根不知为何却不是真根!此刻那边的结界反扑,师姐被困了!”
商凤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苏虞道:“长老,那棵树有异!它太高了,跟经书上的化尸狐榕不太一样,而且它那气根生得与真根一模一样!”
商凤心口轰的一声,她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化尸狐榕,而是进阶版:化尸榕!
想到化尸榕的凶悍,商凤一时眼前发黑,顿时瘫软下去。苏虞连忙扶住她:“长老莫急,师姐手中有武器,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我们营救及时……”
赵心吟身份摆在那里,商凤不敢托大,立即开始变阵。苏虞观察到阵中的小玉颅身上机关晃动一番,竟是又大了一圈,此时已有半人高了。
商凤再次修改阵法,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
她改好阵法,头也不抬道:“一息之内,阵法起效!”
苏虞马上回到结界外围,准备随时进去救人!
商凤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如此巨大的化尸狐榕,又岂是苏虞和赵心吟两名小儿能够斩杀的?
为今之计,唯有……将明心魔解阵修改为寂灭琉璃破魔阵。
可是手头法宝不够……商凤怕发挥不出寂灭琉璃破魔阵的全部功效。
有什么蕴含灵力、唾手可得的东西吗?商凤的目光在四周搜寻,最后,却只落在自己这双手上。
灵气泛起点点涟漪,苏虞始终分神关注着后方的商凤,眼前浓雾在阵法的作用下逐渐消散,而雾中一道相拥的身影若隐若现……
苏虞:“???”
结界消散,雾终于遮不住那二人模样,苏虞目瞪口呆地发现,竟然是赵心吟和本该在别处探查的……陈洛城!
赵心吟面色苍白,一脸的后怕,陈洛城则单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执剑,姿态睥睨,伟岸高大,望之令人双目晕眩。
苏虞:“……
28. 第 28 章
“……”赵心吟的指尖带着点儿尴尬,戳了戳陈洛城的大臂,“大师兄,要不,你先……”
陈洛城忙松开了手,赵心吟揉了揉腰侧,感觉大师兄的手真是如铁钳一般有力……
苏虞走过来,惊喜道:“大师兄!你怎么会在此处?”
这下免费打手来了!
陈洛城叹气道:“不提也罢,我本来正沿着河岸搜查,突然一失足跌进河里了,河水奔流,我好不容易爬上岸,就听见这附近有刀兵相接的声音,走近了才发现是心吟师妹在与人对战。”
苏虞这才发现,陈洛城身上的衣服还湿着。
“还未道谢,”赵心吟拱手认真道,“若非大师兄出手,我恐怕还在迷雾中,生死未卜。”
陈洛城道:“师妹言重了,眼下是什么情况?”
赵心吟便把自己知道的细节都说了,然后看向苏虞,指望他来补充两句。
苏虞却捏着下巴不出声,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开口道:“先回去报个平安吧。”
陈洛城尚在消化赵心吟刚才所说之事,作乱的竟然是一棵树!
三人回到了商凤布阵之处,见赵心吟回来了,商凤总算松了口气,她愤愤道:“怎么又忘了我的嘱托!性命,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赵心吟连连认错,表示下次再也不鲁莽行事,商凤才骂骂咧咧地罢休了。
只是,此后众人又陷入了困境,化尸榕,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就算驱散迷雾也找不到真根,该怎么办呢?
苏虞心想,若此刻能传讯问问师尊就好了……云归鸿一定知道如何分辨真根!
他想起那时手臂内侧闪烁的符文,顿时心痒难耐。要不,找个借口回一趟客栈?
这时,商凤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她沉声道:“不必忧心这个……等下我会再次变阵,到时化尸榕的真根会浮现,陈洛城,斩断真根的任务就交给你!”
苏虞一愣,能让化尸榕真根显露, 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变阵?商凤的明心魔解阵他已经偷学得七七八八,若说明心魔解阵有这种效果,他是万万不信的。
难道……
苏虞心底一沉,他想起前世商凤的结局。
陈洛城接下了斩断真根的任务,已经提着剑去了,赵心吟看了看商凤,朝陈洛城追了过去。
独苏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商凤神色自然地抚了抚鬓角,抬眼看向苏虞:“你怎不去帮你大师兄?”
苏虞微笑道:“大师兄无需我帮忙,倒是商长老,我留在你这里,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商凤深深看了苏虞一眼,低头开始重新整理阵法。
苏虞盯着她的手法看了一会儿,果然,商凤擦掉了明心魔解阵大部分的阵纹,她以目光示意苏虞帮忙收起方才阵眼处埋下的法宝。
苏虞将法宝们捧回来,别的商凤都没管,只是接过了那尊已经有半人高的小玉颅。
她的指尖在空中绘制了繁复的符文,淡绿的灵符飘向小玉颅的机关核心,在苏虞的注视中,小玉颅迎风而涨,其肢体上的机关旋转滚动、重新组装,最后竟然呈现成年男子般大小!
商凤淡淡道:“它将成为接下来的阵眼,帮我扶着,放置进兑七位。”
苏虞扶过小玉颅的手臂,好奇地看着它一步一步走向兑方位。他能看见此机关人形臂弯关节的撬动,也能听见它体内齿轮转动的声音。
唯独,感觉不到它身上有多强大的灵力波动。
这玩意,真的能作为阵眼,撑起那么大的法阵吗?
商凤很快画好了新的阵法,这次的阵比明心魔解阵还大一圈,阵纹繁杂,至少套了八个小阵。苏虞看得眼花缭乱,但令他心中产生警觉的,是这个大阵竟然将商凤围在了中心。
商凤已活了一百多年,修真之人看不出年岁,但商凤的肩膀无疑是纤薄的,只看背影,就如同稚弱的二八少女一般。
她此刻端坐大阵中,身影那样渺小,如同一片不起眼的枯叶。
苏虞轻轻将手背在身后,以指尖导着灵力,绘制了一个最简单的空心织纹,织纹上再套一个织纹,层层叠叠地延长,就如同用灵力编织了一条空心的绳子一般。
这也是苏虞前世用过的把戏,用这种灵力编织的绳子,可以不触碰到对方,就朝对方经脉中传输灵力,是云归鸿重伤后偶有不许人近身的时候用的。
苏虞打算,等商凤松懈的时候,将这条空心绳将他们二人链接起来,他就可以隔空接触到这个看起来不太友善的大阵,只要能深入这个阵法,他就有办法弄明白它!
随着商凤在阵中注入灵力,一环环阵纹亮起,冲天灵气朝着那隐匿身形的妖树亮出了爪牙!
苏虞耳畔,也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兽吼声!
顿时,香气消融、噬血沼隐没,鬼蜮般的小镇中央,一棵堪与天齐的巨大榕树逐渐显出身形。
高高的树冠伸展着危险的枝丫,每一片树叶都散发着妖异的赤色光芒,在漫天粉红的云雾中升起,接入高高的云层中。
而枝叶间,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根于叶片之下垂落、翻卷,像活的一般!
远处的陈洛城和赵心吟对视一眼,御剑升空,一前一后朝着那棵巨大的树干飞去!
与此同时,苏虞望向商凤,发现长老的脸愈发苍白。她周身的阵到此时甚至还未亮全,许多纹路仍是暗淡的,说明阵的效用还未完全发挥出来,但作为“阵眼”的小玉颅却并未像之前一样散发出灵力运转的光泽。
苏虞看准了时机,将空心灵索甩出,轻轻搭在了商凤的肩膀上。
灵力隔空而去,只一探,苏虞就知道,商凤经脉里已经空了。这种程度,只能是被逆天大阵抽取,但灵力已空,阵还未成,苏虞不是对阵法一窍不通,他明白此时大阵消耗的恐怕就是商凤的生命力了。
叹了口气,苏虞抬头看了看天空,头顶的天呈现赤红的颜色,仿佛对妖魔现世的警告一般。空中驳杂的灵力妖力混杂成眉飞色舞的一团,仿佛在嘲笑苏虞的弱小无力。
苏虞却只上前半步,随手捡了一根树枝,低头仔细看商凤这次画的阵法。
杀伤力极强,似乎是改自明心魔解阵,但摒弃了一切用来吸纳和运转阵法的符篆,所有能利用的空间,都绘制了满满的纹路——所有的阵纹作用全是驱散和绞杀!
苏虞静静看了片刻,突然以枝条在阵法最外面一圈绘制了浅浅的纳灵纹,阵脚压在灭魔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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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四溢的灭魔阵纹压了一半,反被改成了吸纳魔气的阵纹。
随后苏虞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他疲惫地想,以自己这点能耐,救商凤安好无虞是难上加难,至多保她一条命。
饶是如此,也得铤而走险一次。
他默默入定,开始念出窍的口诀。
商凤画的阵法不会再吸她的生命力,而是会靠苏虞改的纳灵纹去自行运转,只是,以魔气运转此法阵,苏虞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只能抢来短暂的喘息时间,在这时间内他必须想办法叫陈洛城和赵心吟尽快斩杀化尸榕!
或许是有前两次的经验,这次苏虞出窍得很顺利,他看着自己的灵体越飘越高,而后顺应他的心意朝着化尸榕的方向飘去。
灵体没有重量,不会被化尸榕周围的结界影响,他很快就顺利飘飞到了陈洛城和赵心吟的身侧,然后越过他们,朝化尸榕显露的真身去了。
灵体不能知会别人,也就无法帮陈洛城标记真根,苏虞还得找个寄托之处。
四处搜寻一番,苏虞眼睛一亮!他看到化尸榕本体外围一圈果真有几具还算完好的尸身,就如同那日的药九斋一般——他们也都穿着湘洲剑阁薄墨色的弟子服。
苏虞看着这些素未谋面的师兄弟,心中滋味一时难言。
他猜测,是因为凡人的尸身强度不高,无法在化尸榕的化尸狐香中保持原状,而剑阁弟子几乎超脱肉体凡胎,个个身强体健,躯体格外耐腐蚀,这才得以留存。
随便挑选了一副最完整的身躯,苏虞默念了句多有得罪,就念诵着口诀,一头撞了进去。
再次睁开眼,看着模糊的一切,苏虞努力扭动自己这具僵硬肢体,想站起来。
这具尸身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不像那次附身药九斋那般肢体柔软,甚至连舌头都僵了。苏虞叹了口气,努力活动关节,好半天才站起来。
他不敢耽搁时间,能走动后就艰难地朝深处去了,等到那道阵法的灵力到达这边,所有虚假的气根都会现出真容,但为了救商凤一命,他私自改写了阵纹,估计那“真根显露”也就只能维持一瞬,随即会因阵中魔灵冲撞而溃散。他必须在那时就盯死真根,好在陈洛城赶到时予以提示。
再次抬头,苏虞静静看着这棵树。
随着大阵的力量扩散开,苏虞的视野里,无数气根的虚假表面开始消融,露出了不远处模糊的真根。
苏虞操控这具僵硬的尸体开始奔跑,而随着阵法力量的衰竭,气根们恢复了伪装,苏虞才堪堪跑到了真根旁边,他抬头看着这棵巨树,开始思考等下自己在哪个位置扒着会比较显眼。
尸体的经脉滞涩,苏虞用不了灵力,但可以凭借肉体凡胎来爬树。
他眼前并不清晰,这具尸体的瞳孔已经失活,没有了聚焦的能力,太近的树皮、太远的树冠,在苏虞眼中只是一道明亮而模糊的虚影。
这让苏虞无端想起前世自己死前,视力就是这样一点点消退掉。
苏虞一边爬着,突然觉得,如果这次无法成功斩杀化尸榕,自己恐怕也会死在此处。
他突然有些胆怯了。
若是陈洛城,会觉得害怕吗?苏虞不知道。
29. 第 29 章
在这一秒,苏虞发现他总摆脱不了对前世的回望。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英雄人物,所以对自己也未寄予什么厚望,但陈洛城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在他和云归鸿之间,叫他无法不去在意自己和陈洛城的差距。
陈洛城像话本里的主角,而他,只是鼓起勇气想救自己的恩师,却每时每刻都想退缩。
他忽而又想起了秦芷绪。
那是他第一次为救一个人而冲锋陷阵、置生死于不顾,可他失败了。
伙伴们在营救过程中就陆续被捕身亡,自己好不容易救出的秦芷绪,却因伤势过重而死在自己面前。
这次,会成功吗?
可是爬着爬着,苏虞突然觉得不对。
他此刻是灵体出窍,灵觉便格外敏锐些,他察觉到这棵树里……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很怪,苏虞的手脚动作慢下来,他缓缓将脸侧贴在树干上,屏息静听。
……是哭嚎!
斑驳蠕动的树皮之内,竟然有凄厉的哭嚎!
苏虞被那些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摔下树去!数息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把掌心按在树皮上,灵体小小剥离出这具身体一点儿,去探查树皮内部。
这一探,苏虞骇得冷汗都冒出来,这棵树里,有好多的死魂!
……想来,这棵化尸榕扎根到现在,不知杀了多少人,难道……杀了多少人,就吞噬了多少灵魂?
苏虞霎时心乱如麻,他心想,若砍了这棵树,这些灵魂是不是就要消散了?
灵魂被打散,是无法投胎的,修真界的人再打打杀杀,也不会对别人的三魂七魄赶尽杀绝,苏虞心想如果这事叫陈洛城知道,陈洛城投鼠忌器,想必不会下手了。
可是商凤那头布阵已是强弩之末,若不能一击必杀,反要因这些无辜灵魂而瞻前顾后,商凤岂非白白耗费心血?
苏虞心中叫苦,他还不如不探查这一下,若不知道,便可心安理得做这件事,如今知道了,叫他怎么抉择?恐会乱了道心。
盘算着陈洛城和赵心吟已经快过来了,苏虞心一横,他哪里有什么道心,渡无数魂灵和救一人性命之间,又哪里有什么分别?想到这里,苏虞驱使这具身体再次向上爬了几步,从尸体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空白符箓,匆匆贴在树上。
陈洛城还在找真根,刚才气根的伪装消融,他还想跟赵心吟说不愧是商长老真是太强了,结果刚回头,便发现赵心吟表情不对,再回过头,就发现阵法的力量消退了,那些气根看上去跟真根再无分别。
赵心吟也焦急得不行,找不找得到真根还是次要,她心想阵法失效是否代表商凤那头出了意外?
就在这时,陈洛城“咦”了一声,赵心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发现远方有一截树干上,以空白符箓贴了个硕大的“斩”字。
她定睛一看,那树上分明扒着个人!
“是剑阁的师兄弟,”陈洛城沉声道,“你看他的衣服!”
赵心吟鼻头一酸,那位同门的脸色青白,衣衫褴褛,看上去已死了很久,四肢却还死死扒在树干上,像是在示警……
陈洛城不敢犹疑,马上御剑追了上去。
苏虞贴完那个字后,僵硬的肢体关节咔咔作响,便打算稍作休息。他抬头望远,终于看见了御剑而来的陈洛城和赵心吟。
这下距离近到都能看清他们二人了,苏虞心里开心起来,心想这下稳了。
但开心不过一秒,苏虞想抬起的手却完全动不了了。
他茫然低头,随后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动不了了。
紧随其后的,是从树皮里传来的强大吸力!
苏虞暗道一声不好,再念口诀想要从这具尸体中爬出来,却发现受控的根本不是他的“身体”,竟是他的灵体!
苏虞心中一沉,想到这树里储存了那么多灵魂,恐怕是化尸榕有意吸取,那此刻灵体出窍的他,在化尸榕眼中,是否也是一团可信手拈来的养料?
显然已经是了,化尸榕正在试着吞噬他。
如果赵心吟和陈洛城不能在他被吸收完之前斩断树根,那他恐怕将要和树融为一体。
不,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被化尸榕吃掉!
不同的口诀浮现在脑海中,苏虞强迫自己回忆《锻灵术》关于“出窍”那一章节所有的内容。可是无论他作何挣扎,都只能看着自己的灵体逐渐融入树干之中!
被吞噬,就会被同化,被同化便会被斩断。
苏虞心中涌出一股绝望。
他还没见到云归鸿,还不知道云归鸿对于他那晚……逾矩行为的反应,还没弄清楚云归鸿要杀他究竟是否出于本意。
他还没确认商凤的生死,也没来得及和宋逐篱一起改良传讯阵,他还没制成那件战衣,那袖子才缝了一半……若他死了,云归鸿岂非要永远受那系统的控制?
太多太多了,全是不甘!
或许……那些被剑阁派遣来望云镇的越境堂弟子,也有诸多不甘和遗憾。
苏虞心想,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又不是主角,如何能力挽狂澜?
云归鸿又如何算得他的遗憾?
在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将云归鸿当成遗憾。
……
原本做好赌命准备的商凤悠悠醒来,看着完好无损的自己,觉得到处都不对。
寂灭琉璃破魔阵对她生命力的吸取竟然缓慢停止了。
又静静等待了一息,商凤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视野中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就是寂灭琉璃破魔阵外围那一圈阵纹。
因苏虞的改动,阵法已经自动开始吸取魔气,由那一圈始,整个大阵的冰冷蓝光开始被外围的红光侵蚀,眼看这阵就废了。
但商凤并没有露出意外或焦灼的神情,她细细打量那一圈纳灵纹,只见绘制手法娴熟,看似随意的几笔却恰好压在灭魔阵的要紧之处,使用的明明是正派所创的阵纹,却狡猾地将灭魔阵的效用完全改掉了。
不难看出是谁的手笔。
她回头看了看在自己身后打坐的苏虞,心中滋味难以言表。这样的阵法天才,却不能当她亲传弟子,实在令人唏嘘。
她又叹了口气,走过去轻推苏虞的肩膀:“小子,你给我起来。你这做的什么事?”
苏虞不动。
商凤蹙眉,手上力量加大。
然而这肩阔背宽的小子竟就这么仰头朝后倒去。
商凤:“!”
她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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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马上去扶起苏虞的头,一手去探他鼻息!
好消息——商凤松了口气,还有呼吸!
可他究竟是怎么了?
商凤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挽了袖子,要掐他人中。
恰在此时,头顶一道剑啸,她一抬头,却见长剑破空而来,剑上,赫然是剑阁那出了远门的阁主,剑神云归鸿!
“阁主?”商凤没空拘礼,也没空打听阁主怎么会来这里,她急切地冲着云归鸿招手,“快来,你徒弟出事了!”
云归鸿风尘仆仆赶来,刚一落地,见着的就是不省人事的苏虞。他俯身去查看苏虞的情况,指尖触到少年轮廓清晰的侧脸,眸中乍然划过一缕异样神色——
近两年时间过去,苏虞早已不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云归鸿恍然发觉,自己真的离开了很久。
食中二指探上苏虞腕脉,云归鸿收拢心神,屏息静听,又以灵力探入苏虞经脉,游走一周天,均未发现什么异常。
倒像是睡着了。双眸阖着,浓密的睫毛如羽扇般轻柔散开,衬得皮肤雪白,显得眼尾那颗小痣格外深刻。
索性松了手,云归鸿轻声询问一旁的商凤:“商长老,究竟发生何事?”
商凤赶紧将最近发生的事言简意赅陈述了一遍,并不忘说出苏虞改了寂灭琉璃破魔阵的事。
云归鸿对阵法一知半解,但他顺着商凤所说的变动一思考,突然心中一动。他伸手接过了商凤所扶的苏虞的头,俯身用额头贴上了苏虞的额头。
灵台不稳……灵体走失!
云归鸿眉头一皱,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所修习过又放弃了的“出窍”!
果然,苏虞改了破魔阵,为的恐怕是给商凤留一线生机,为此,他又会做出什么呢?
想到灵识出窍后可以心随意动的移速,云归鸿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苏虞想做什么!
他来不及说明,只吩咐了一句“看好他的身体”就踏上月舒剑,剑诀一拈,御风而去!
化尸榕整棵树木参天,枝干有如活物般扭动,散发出不祥的红光。
陈洛城才刚刚来到有同门师兄扒着的那棵主干旁,举起长剑,正要挥下。
突然,他听到了一些遥远的、细碎的声音。
是什么?
……
随着化尸榕对灵体的吞噬,苏虞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眼前的一切已经暗淡,也看不见外头是否有来斩杀树根的人。
树干内部怨恨的哭嚎声愈发清晰,是苏虞已经有大半融入了树心中,同那些死魂待在了一处。
“阿南……娘在这里,娘在这里啊!你在哪……”
“夫君救我!夫君救我!好疼……好疼……”
“她还等着我去提亲……还在等我……”
“我辈修仙,为的就是守一方安乐!我不怕!我不怕!呜呜呜……不要吃我……”
……
“云归鸿……你为何要……”
苏虞突然惊醒过来。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周围的灵魂都在哭喊,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微弱和无力,可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在喊云归鸿的名字。
意识模糊了,本能喊出的,仍然是云归鸿的名字。
30. 第 30 章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了——苏虞本能知道自己将死,脑中便走马灯般浮现前世种种。
相遇,拜师,侍疾,大婚,相依为伴。
事发,决裂,劫难,逃亡,天各一方。
直到最后云归鸿面无表情地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那一刻,师尊冰冷的眸中倒映他的身影,他在那倒影中看见自己流泪的眼睛。
云归鸿,你为何要杀我?
我那么爱你……你为何?
他发现自己逃避了这两年,最想问出口的却还是这个问题。
无法释怀,不能释怀。
无端地,他突然有点想笑,他想到如果自己如果就一直在这株妖树里头喊云归鸿的名字,那陈洛城来斩妖的时候会不会听见?
他会告诉云归鸿吗?说自己的二师弟临死前在喊师尊的名字。
云归鸿会怎么想?
……那么这棵树吞噬灵魂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它的食谱本应是尸气,进化到如今地步,它已然经成为妖魔,难道要以灵魂为食了吗?
可苏虞只觉得自己被树牢牢吸着,并没觉得自己被“消化”。再一则,他听到的那些声音鬼哭狼嚎不曾断绝,也都还算中气十足,可见其他的灵魂也未见损耗。
难道……
苏虞一愣,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化尸榕想要的不是灵魂,而是这些冤魂被困后产生的不甘和怨气!
如果是这样,那……那他或许还有救!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陈洛城慢点过来了……苏虞绞尽脑汁开始想办法,如果他不产生怨气,是不是就不会被树一直吸着了?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怨恨……
是了。
他想起自己沿着树干攀爬时,心中先是涌起胆怯,而后,他回忆起前世陈洛城横在自己与师尊之间的情景,他在怨恨自己无法超越陈洛城。
苏虞又有点想笑,事实如此,如何释怀?就跟前世云归鸿杀他一样,无法释怀。
又如何才能不生怨气?
苏虞叹了口气,在树干内部游走了一番,他发现跟自己一样被困在这里的灵魂少说有几百个了,只是他们都很混沌,似乎只记得生前那点遗憾,没有人像苏虞一样恢复了神志。
苏虞回过味来了,他之所以能恢复神志……也罢,不要再提云归鸿!就当……就当是因为他是生魂离体,他的身体其实还没死,所以没有像这些人一样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不甘!
但他又死过一次——前世的死也是死,所以他有怨气。
对啊,前世他已死过一次。
恍然,苏虞胸口沉甸甸的郁气像被驱散的阴云一般,露出一些灼热的清朗来——他虽然死过一次,但他现在是活着的!
他活在了一切发生之前!
顿时,一股清新醒神的热量驱散了他灵体中的冰冷麻木,这一秒钟,爱恨还未开始,他们还没走上那样惨烈的结局!
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虞瞬间释然,顿时觉得手脚、乃至全身的桎梏都消失了,苏虞感到自己变得轻盈,虽然还被困在树干之内,但他心中已经没有了畏惧!
接下来,是“出窍”!
苏虞从未如此镇定和坚定,烂熟于心的口诀缓缓念诵出,他感觉到自己头顶的树干再也无法禁锢他的灵体,树干上破败不堪的尸体也无法禁锢他的灵魂。
他成功飘了出来,就见到陈洛城截住了正要挥剑的赵心吟,两人严肃地看着树干,陈洛城似乎在说着什么。
苏虞心想,还好还好,陈洛城大概也发现了树干里的声音。趁着他们还没动手,自己无论如何要试试能不能将这些被困的灵魂引渡出去投胎。
但正当苏虞朝树干伸出手,准备尝试一番时,一个光点从很远的地方咻地袭来!
苏虞吓了一跳,随即见着来人竟然……
竟然!
是云归鸿!
苏虞傻了。
云归鸿亦是心急如焚,他来到后直面化尸榕,神识扫过这棵妖树,立刻便知道树干内有许多死魂,唯独不见苏虞!
苏虞的魂是生魂,云归鸿游历多年见多识广,知道许多妖兽怕吃死魂沾染因果,都喜欢吞食生魂,他的小徒弟此刻恐怕在这化尸榕的妖丹里!
只是,如果此刻斩杀妖兽,树干中的死魂怕是保不住,都会逸散,但妖丹里一定能挑拣出未被消化的生魂。
只要还残余有哪怕一魂一魄,云归鸿也有把握将其温养完整,再送轮回!
云归鸿抿唇不语,手中月舒扬起,一道雪亮白光如月华倾泻,一挥而下!
苏虞浮在空中,见月舒的剑气斩过来,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他对“月舒袭来”简直有十足十的心理阴影,几乎是本能地屁滚尿流,灵体一瞬间就从这夺命剑刃之下消失了。
瞬移一般,苏虞回到了大阵所在的位置,慌不择路之下,他瞧见一个打坐的身影就钻了进去。下一秒,机关轴承之间由灵力贯通的脉络焕发新的光芒,两片精雕细琢的、始终阖着的眼睑睁开,一双白玉瞳仁却染上人类才有的情绪。
苏虞走错了身体,竟然在“小玉颅”的体内睁开了眼睛!
……
而化尸榕脚下,云归鸿这一剑撼天动地,陈洛城与赵心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棵作恶多端的化尸榕被拦腰截断。
只见它浑身妖异的红光一闪,树冠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吼叫声,凄厉刺耳,仿佛是死前孤注一掷的最后反扑,同样,也昭示着它生命的终结!
很快,树木倾塌,妖气蒸腾成红云,浓郁的化尸狐香从树干中散开,所过之处,尸骨俱融!
陈洛城立刻张起护身罡气笼罩住了自己和赵心吟,并掏出法宝开始吸取周围不要钱似的化尸狐香——这可是名贵的炼药和炼器材料!
吸着吸着,他的眼睛又落在上方云归鸿的身上,一眨不眨盯着师尊。
只见师尊泰然收剑,完全不受化尸狐香的影响似的,施施然一伸手,那颗粉红色的妖丹就乖乖来到了他掌心。
陈洛城心想,这么轻易就解决了这么大的妖兽,不愧是月舒剑主!不愧是四海内唯一的剑神!
总有一日,自己也会走到剑道的巅峰!
那厢大弟子还在壮志凌云,云归鸿的眉毛却拧得死紧。
妖丹中并无生魂,这棵树没吃苏虞,苏虞在哪里?
树干中的死魂此刻都散了,难道苏虞在树干中?可他的神识绝不会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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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苏虞此刻在某个尸体上附着?
他立刻御剑下沉,开始搜寻树根下每一具尸体。
就在此刻,异变突生!
被斩断的化尸榕明明已经消散,化尸狐香也如无主之物,被陈洛城手中的葫芦收得差不多了,那些作伪的气根也应当原地消散才是!
可就在云归鸿周围,竟慢慢开始逸出粉红雾气,那雾气很像化尸狐榕的香气结界,但无色无味,陈洛城在高处,只吸了少许,就觉得整个人汗毛立了起来,后背发凉。
陈洛城危机意识极强,他在感受到有威胁的一瞬间就反身将赵心吟一掌推了出去,随后自己想走,却仿佛兜头挨了一闷棍一般,四肢无力,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他持续御剑的灵力开始滞涩,剑上灵光青黄不接,很快,驾驭得好好的灵剑就灭了,陈洛城惊呼一声,跟着自己的剑一同从高处落了下去!
云归鸿还在寻找尸体,化尸狐香虽然融化了底下大部分的尸骨,但云归鸿不敢放弃,他想着万一苏虞的生魂在谁的身上,他至少要将那尸体的一部分带回来。
在云归鸿的记忆中,《锻灵术》曾说过:“出窍”的灵体在附身情况下受到足以死亡的损毁,灵体便会一同沉寂,如同死了一般。除非外力帮忙,否则再也无法回到自己体内。
他并不知道,苏虞曾附身药九斋,并在药九斋尸体消融后成功回到了自己体内。
……更不知道,苏虞正一脸新奇地适应自己机械构成的身体,他实在无法想象,这种机械造物,竟然也可以承受他的附体。
商凤见着小玉颅自己站起来跑跑跳跳,整个人也是傻掉的。
她试探着喊了小玉颅两声,小玉颅却似没听见一般,但下一秒,它白茫茫的眼珠就转向了远处化尸榕坍塌的方向。
随后,小玉颅体内的苏虞就发现,那边有异动。
化尸榕妖体溃散,明明那边应该恢复清平,为什么视野中仍是红彤彤的一片?而且,太红了,甚至都不太像化尸狐香的颜色!
想到云归鸿还在那边,苏虞心中一沉,顾不上换回自己的身体,就拔腿朝那边跑去!
小玉颅体内经脉是由经过千百次锻造锤炼的青金软银制作而成,灵力贯通其中,调动起来的速度比苏虞自己的身体调动灵力还要快,一呼一吸间,苏虞已经来到那红雾的外围。
红雾不知从何而来,产生的速度却快,苏虞从逃离到附体小玉颅,只用了短短一小会儿,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红雾内部的情况。
但云归鸿必然身在其中,苏虞想也不想,一头扎进了红雾中。
……
云归鸿在树根处转来转去四处寻找,却找不见一具完整的身体。
他忧心苏虞所附的尸身已经被损毁,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涌上心头。
系统嬉笑道:“怎么,你为这小子千里赶回此处,还非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么?”
云归鸿习惯性将它的声音忽略,仍认真扫过那些尚在消融的每一根骨头。
只要苏虞还存有一点残魂,他就能将其温养至完整。
“我说宿主,你这么卖力找他,就不怕找到他之后,他再对你行不轨之事吗?”系统在一旁幸灾乐祸。
31. 第 31 章
云归鸿脚步顿了顿,仍旧没回话。
这周围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大概是觉得云归鸿实在不可理喻,系统也不再开口说话了。
正焦心时,云归鸿眼前一花,倏然觉得身上一沉。还未及回想这种微妙的异常从何而来,他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匆匆冲他跑过来,依稀是……苏虞的模样!
云归鸿立刻忽略了身上异常,上前道:“苏虞,你……”
苏虞已经半跪下,低着头道:“师尊!”
云归鸿松了口气,伸手想将他扶起来,苏虞却避开了他的指尖。
“?”云归鸿看向自己的小徒弟,一时不知要作何反应。
他想起上次离开剑阁时,自己被系统所控制,做出一些异常行为的情景……再加上后来系统说过,苏虞对昏睡他的举止过分暧昧,顿时指节也僵住了。
修仙多年,云归鸿已经不知道尴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偏偏心中裂隙未平,这次自东海归来时又旧伤未愈,心神大乱……他害怕自己失控,不禁死死咬住了下唇。
却听见身前半跪的苏虞道:“弟子大逆不道,有一事想要禀报师尊知道。”
说着,他抬起了头。
云归鸿望着苏虞的眼睛,怔了一证。
是的,苏虞长大了。
紫云洲月下那狼狈少年稚气未脱,眼前人却像被时光削去了多余皮肉,生生剔出了个最为俊美无铸的形象,就连曾经清透柔软的少年嗓音,都变得更加温润低沉。
唯独那眼神丝毫未变——乌黑浓密的睫毛将眼瞳压得格外深,眸中无端透出一种深情来,又让云归鸿想起那时栖灵密卷中苏虞的眼神。
那双专注的眼睛。
那样深,那样黑,唯独倒映着云归鸿的身影。
如此刻般清晰。
于是回忆与此刻重叠。
云归鸿闭了闭眼,缓缓松开噬咬得殷红的下唇,冷声问道:“你……有何事?”
苏虞的声音很轻:“我心悦师尊,盼共结连理。”
听了这话,云归鸿耳边嗡嗡作响,或者说——他其实并不意外这个结果,甚至,在苏虞开口之前,他就有了这种预感。
可师徒之恋被修真界视为不伦。
当年他所师承的一苇宗,便是因祝辞老祖犯天下之不韪,执意与徒弟相恋,才沦为了整个修真界的笑柄。
以至于在修真大战中没落,都无人在意。
云归鸿亲眼见着那场修真界的惨祸,一度认为情爱是世间最可怖的物事,因而毫不犹豫选择了修炼天地无情之道。
想到这云归鸿的心又定下来了——他既知前车之鉴,就不会踏错一步。
可是,如果苏虞真的误入歧途,对他生出不伦之情,他该如何才能将这小徒弟扭转回来?
一番思虑,心乱如麻,云归鸿觉得后背冒出涔涔热汗,他只会教修炼技巧与剑招,这种教徒弟做人的活儿都是姜明芳那老头负责的,他实在不太懂。
但苏虞还跪着,云归鸿心想毕竟不能在此处苦口婆心劝解,便避而不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
“师尊!”苏虞却打断了他。
云归鸿听见苏虞问道:“师尊出发去东海的前一晚,明明对徒儿也不抗拒的,不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隔着一层梦一样。
云归鸿却手脚发僵,耳根发麻,心跳如擂鼓一般,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这场面仿佛逼着他要说些什么似的,但他开不了口。
……
僵立原处的云归鸿很快被陈洛城找到了。
湘洲剑阁靠谱的阁主大弟子用袖子捂着口鼻,飞奔过来。
他本打算找到师尊后就赶紧离去,却发现云归鸿直挺挺站着,双眼迷茫,对他连声的呼唤也没反应。
奇也怪哉!
……他完全不知,只要他与云归鸿有任何肢体接触,系统就会引爆透过红雾浸入他们体内的毒。
系统已经蓄势待发。
只要这次事成,陈洛城就能得到全书中最强反派的倾心相助,它的任务完成度必然会飞涨!
胜利近在眼前!!!
然而,陈洛城正想上前将师尊扛起,浓雾中突然蹦出一个玉雕组装成的人形,直接一脚横插在了他和云归鸿之间。
“……”陈洛城被迫后退,茫然看着那玉人,玉人也看着他。
玉人正是苏虞所附身的小玉颅。
他本来还在浓雾中不辞辛苦地四处乱摸,就听见了陈洛城喊“师尊”的声音,循声而来,果然看见了站着不动的云归鸿和看似正要动手动脚的陈洛城。
“……哼!”苏虞二话不说,弯腰将云归鸿打横抱起,然后白了陈洛城一眼,就脚底生风,嗖地不见了。
陈洛城:“……???”
系统:“????????”
……
“……师尊?”隔着雾气,熟悉的呼唤传入云归鸿的耳中,云归鸿回头看去,却不见人。
但呼唤声持续,只是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再扭过头来,半跪在他身前的苏虞也消失了。
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云归鸿不是见识短浅的年轻修士,几乎是一瞬间,眼前的违和感就被他识破——他察觉到自己恐怕是中了某些幻术。
……苏虞刚才那些令人口干舌燥的内心剖白应当也是假的。
云归鸿松了口气,可明明应该感到轻松的,他却不知为何……胸腔处仿佛生出一大块无端的空洞来。
甩开那些复杂思绪,云归鸿开始专心思考如何破除眼前这幻境。
常理来说,幻境由心生,云归鸿的无情道裂了缝隙,不怪心魔借着幻境钻了空子,或许想要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只需要打坐念念清静经。
想到这里,云归鸿撩起下摆,席地而坐,阖眸开始静心。
偏偏耳畔冒出个非常近的声音来,近得连那股温热的吐息落在他耳垂上的触感都如此真实。
他鬼使神差睁开眼,就见了一张凑得极近的脸。那双藏在浓长睫毛下的眼瞳,露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情意。
云归鸿一直知道,苏虞的眼睛很好看,像一湾春水。
眼尾常常弯着柔和的笑意,漆黑的睫毛压着眸光中流转的波光,将那些溺死人的深情都藏匿在阴影之下。
但此刻那双眼不再敛起任何情绪了,苏虞将脸仰着,正凑在他鼻梁前面,近在咫尺的还有那张柔软的、淡红的双唇。
近到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尝到它的味道。
那双眼轻轻一弯。
云归鸿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师尊,你心中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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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
云归鸿简直想笑,他是修无情道之人,心中只有天地!何曾……何曾……
那一瞬,脑海中突然浮现一段模糊画面,是照影中,自己和苏虞……
登时,云归鸿整个人僵住,就连松松扣着三山印的手指都不由握紧了。
血液中流淌的温度攀升,灼热涌入他的心口。
云归鸿恍惚间听见风声自耳边掠过,他试着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真的只是照影镜中的虚妄吗?
云归鸿再次睁眼,就见天地间一片喜庆的红,有人挽着他的手,近在咫尺的胸腔里是剧烈鼓动的心跳,云归鸿望着那张熟悉的、俊美的脸渐渐靠近,最后,在自己耳畔留下一个青涩的吻。
云归鸿听见了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声。
他听见那个人用忐忑的口吻,轻轻唤他“归鸿”。
时间又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栖灵密卷中,他以神识附体了幻身……而苏虞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在无尽跌落中握着他的手……将他护在怀中。
缓缓运转心法的经脉中,骤然暴起一股强大的逆向灵力,使云归鸿胸中闷痛袭来,他顿时呛了一口血,喉咙发甜,眼前一片漆黑。
在云归鸿听不见的地方,系统正发出气急败坏的骂声。
字字句句,全被怀抱云归鸿的小玉颅——也即苏虞听见了。
“该死!我好不容易把你困在迷雾幻境中,陈洛城都已经到了,药也下了!若这次不成,主角如何才能得到机缘……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苏虞边跑边想,哟呵,陈洛城果然是主角!可是没想到吧臭系统,小爷把师尊截胡了!
什么机缘不机缘的,大师兄想要机缘,自己找便是了!至于师尊……
师尊是我的!
什么前世的结局,苏虞统统抛诸脑后。
很快,小玉颅跑出了红雾的范围,它低下白玉的下巴,一双没有瞳孔的眼呆呆盯着怀中的人。
云归鸿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纤长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覆着苍白细腻的皮肤。睡容有几分脆弱,像一块令人想要好好捧在手心里的暖玉。
他的脸颊又微微侧向小玉颅质地温润的胸膛,一时间,竟让人分辨不出到底人是玉,还是玉是人。
只是,这样一幅美到令人心惊的画面,落在苏虞眼中,却只叫他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躁,他心惊胆战地想,云归鸿是受伤了吗?
小玉颅的心脏不会跳动,苏虞却仿佛听见自己胸腔中鼓动的嗡鸣。
他好不容易又一次从陈洛城手里把师尊抢走……可是使用的是这具玉做的身体,云归鸿应该不会知道这小玉颅里头的人是他。
而沉睡的云归鸿通常周身泛滥着“胆敢靠近就取你狗命”的气息,这种感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世界上再没有比苏虞更清楚的了。
云归鸿却仍然……不抗拒,是因为伤太重了吗?
他看向云归鸿的睡颜,目光不自觉落在云归鸿根根分明的睫毛上。
再回头扫视那片红雾,一股浓浓的不安涌上他的心头。
化尸榕已经除去,化尸狐香也几乎散尽,云归鸿此时又为何如此虚弱?
那系统说,它已经给云归鸿下好了“药”,是什么药?
那诡异的红雾又是从何而来?
红雾对云归鸿做了什么?
还是系统对云归鸿做了什么?
32. 第 32 章
但苏虞怀中抱着云归鸿,断然没有回去查探的道理,只盼陈洛城和赵心吟靠谱一些,能够解决那边的异常。
狂奔许久,小玉颅怀中抱着湘洲剑阁阁主,奋力跑回了商凤设阵的区域。
商凤方才目瞪口呆看着自己亲手抛出去的机甲人活了,然而她刚要去看是怎么回事,小玉颅已归来,将云归鸿小心放至地面,然后呆呆站着不动了。
商凤“……”
她才走过去,小玉颅就慢慢缩回半人高,再然后就缩回了一枚玉骰那般大小。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地上的苏虞捂着额头慢慢爬了起来。
他首先看向了云归鸿,有些心惊胆战,但还是慢慢挪过去,忐忑地握住了师尊的手——他也不是趁人之危,只是想给师尊摸摸脉。
这一模不要紧,苏虞顾不得出窍后炸裂般的头疼,整个人跳了起来:“师尊!”
云归鸿的体内灵力暴乱,经脉寸裂,竟然已有修为衰落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好的!系统下的药是直接打算毁了师尊吗!
苏虞顾不得商凤还在旁边看,他直接抱起云归鸿,踉跄地跑进了商凤身后那寂灭琉璃破魔阵!
那破魔阵虽然是个毁天灭地的攻击阵法,其中却有无数嵌套的小阵,苏虞实在来不及自己画阵,他最优的选择就是在大阵中随便挑选一个聚灵阵来用!
他先是把与它相连的阵纹擦了,使它独立成阵,又重新在阵中补了几道有反制作用的纹路,然后把云归鸿放在阵眼位,双掌结印,用自己的灵力疯狂疏导云归鸿经脉中的暴乱灵力。
暴乱的灵力在他的引导下,沿着阵眼,从云归鸿双腕处倾泻出来。
商凤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哎?你这样改下来,这个阵的作用居然全变了,能够导出灵力,将其转为舒缓温和,再传回去,只是……阵眼处那道形如闪电的阵纹是?”
苏虞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没法说出,那道阵纹叫做“雷归纹”,是妖族从天地自然中领悟到的一种先天阵纹,是他用来攫取云归鸿体内崩溃肆虐的灵力的。
堵不如疏,云归鸿体内的暴乱灵力已经冲裂了他身上几处大穴,如果不及时导出,恐怕云归鸿的全身经脉都会寸寸断裂,致使修为大跌,性命攸关!
而那携带崩毁之力的灵力速度极快、摧枯拉朽,苏虞此时干预也已经晚了数息!如果用普通阵纹缓缓导出,恐怕保不住云归鸿多少修为,还会影响到他的寿数!
若想将暴乱灵力快速导出,苏虞别无选择,必须用那道雷归纹。
事情紧急,他也顾不得商凤还在一旁看,只能艰涩地借口说是从书中看到的。
商凤冰雪聪明,如何不知眼前这小子在骗她?
但她惜才,又见苏虞救师心切,并无邪念,便未多问。
过了许久,苏虞从师尊体内导出的狂暴灵力在阵中盘桓、分解,又被阵法重新归拢成带有愈疗效果的舒缓灵力,沿着雷归纹重新流淌入云归鸿经脉中。
剑神惨白如纸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一旁控制阵法的苏虞擦掉虚脱的冷汗,跌坐在地,缓缓松了口气。
他将云归鸿的手腕再次控在掌中,头昏眼花地一点点摸脉,甚至没注意到,云归鸿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这一摸,他明白云归鸿已经度过生死大劫,修为只是下跌了一点点,并没落下大境界,寿数应当也没受影响。
他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神经舒缓,头疼便蔓延上来,刺得他眼前发黑。
便更看不到,云归鸿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的眼神。
云归鸿自混乱中醒来前,已觉察到自己道心受损。
迷雾中“苏虞”的表白结合他在照影镜中看过的画面,形成了真真假假的幻象,那幻象如此真实、如此深入人心,扰乱了他维持几百年的“无情道心”。
可就在他做好了灵力暴乱、修为崩毁下跌的准备时,一种令身体如过电般的发麻感觉笼罩了他。
随后,那些暴乱到几乎让他崩溃的灵力,在那酥酥麻麻的奇异感觉中,被引导着抽离了他的身体。
那种感觉很奇怪,云归鸿莫名想起自己看照影的时刻。
他曾在镜中看到苏虞的嘴唇碰上自己耳根的画面——那画面落在他眼中时,就叫他觉得如同被闷雷击中一样。
……或许就是现在的感觉。
狂暴的灵力被抽取一空,随后缓缓涌入四肢百骸的,是十分舒缓的灵力,温养着他的经脉,将经脉裂开的刺痛、电流带来的麻痒都冲刷干净,他舒服得几乎要睡着。
但他醒了。
醒来后,看到的是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狭长双眼。
流畅的眼型,包裹着一对温柔的黑色瞳仁,瞳孔微张,像是没有聚焦,而眼眸中流淌着云归鸿似懂非懂的悲伤。
云归鸿的目光又落在那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不同于他记忆中鸦羽一般极具压迫感的浓黑,此刻这对睫毛是濡湿的,湿成一缕一缕,上面还悬着几滴晶莹的水珠,随着睫毛轻微颤抖,将落未落。
那当然不是眼泪。云归鸿呆怔地看着此人眉骨上滚落下来的汗水,心想他怎么会在脸色这么苍白的时候,还流这么多汗呢?
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一样。
云归鸿的意识就在觉察到这一点后,才缓缓归位,他认出了这双眼的主人,这张脸有一些陌生,他已经近两年没有见过……可又和照影里相差不过分毫,仿佛自己从未缺席。
阵中灵力的流动缓缓停下了,云归鸿看着苏虞闭着眼,再睁开,可那双眼还是看不清东西,最后只能摸索过来。他感觉到一双浸着冷汗却带着温暖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手腕。
熟悉的气息传来,云归鸿恍然,意识到刚才抱着自己离开迷雾的,就是盈满这气息的臂弯。
对,苏虞竟学会了出窍,可出窍后的灵体再度归位,会因为身躯与灵体分割太久……
云归鸿猛地意识到,此时苏虞满头满身的冷汗,恐怕是因为在压抑着剧烈的头痛。
苏虞竟然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么?
云归鸿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惶然无措,又酸又疼,又有些……难堪。
苏虞并不知云归鸿醒来。
他伸出那样疲惫,却那样温柔的一双手,缓缓抚过云归鸿微微颤抖的皮肤。
——那些愈疗的灵力在催着云归鸿的身体自我修复,手腕因麻痒的疼痛而更加敏感,苏虞的手明明在认真诊脉,指腹一点暖意透过云归鸿袖上的布料,却让他战栗。
好像很烫似的。
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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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倏然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忘记,迷雾幻象里,苏虞伏在他胸口,笑意盈盈地问他:“师尊,你心中有我吗?”
而他无法回答。
他更加无法忘记,幻象里自己恍惚进入和苏虞大婚的场景。
苏虞落在他耳垂上那个吻,像一剂钻心的毒药,让他心悸到几乎无法呼吸。
云归鸿心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无情道,是不会在意、也不会产生任何情感的。
少时修仙,入道百年,那些无用的情感被他刻意封锁,也从未出来捣乱,何以此时他却被一个才出现在他人生中不足五年的人扰乱了心神?
片刻后,云归鸿轻轻动了动,甩开了苏虞的手。
“师尊!”苏虞察觉到云归鸿醒来,忙毕恭毕敬地跪坐原地,行了一礼。
云归鸿怔愣。
苏虞的声音……跟他幻象里的,一模一样。
他勉强道:“你……”
他想说,你怎么样?头痛不痛?
但他的喉咙突然沙哑,失了声一般,无法继续说话。
他觉得这不是一个恪守规矩的师尊应该问的。
于是云归鸿话题一转:“你去一趟镇外那村头,我放了一人在那处。你带他过来。”
随后,他闭上了嘴,不再同苏虞说话。
苏虞见师尊还能这么冷淡十足地吩咐人,就知道他是好了,商凤在侧,后续应该也用不到自己。
云归鸿听见苏虞应了声,起身离去的声音。
胸口如同再次破了个洞,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他依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迷茫。
过了许久,商凤轻咳一声:“阁主?”
云归鸿慢慢睁开眼睛,双目有些无神。
他叹了口气,以月舒剑鞘支着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望云镇头顶的浓云已散,妖气也消失了,这边的妖兽案应该也算完结。
他漠然对商凤道:“收阵,回山。”
“是。”商凤毕恭毕敬道,然后拿起一条小扫帚,开始清除阵法。
云归鸿起身给她腾地儿,却见商凤在扫到他方才躺着的那个阵时停住了手。
“真是天才……”商凤叹道。
“?”云归鸿看向她。
商凤以指尖描摹那道宛如浑然天成的雷归纹,意犹未尽道:“阁主,若你瞧不上小苏虞,不若让给我做徒弟?”
“想都别想。”云归鸿冷漠道。
……
苏虞慢慢走在路上,望云镇已恢复艳阳高照,街头巷尾便有些胆子大的镇民试探着回来了。
他们看着苏虞,从他身边路过,然后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讨论他的服饰,他的佩剑。
苏虞恍若未闻,只逆着人流朝外走,他没御剑,一身灵力在刚才救云归鸿时就用尽了,内腑空得不能再空。
而云归鸿打发他去镇外接的人是谁,他心中也有数。
前世云归鸿前去赴速喜剑之约,归来时就带回了他新捡的小孩——也是苏虞后来的小师弟。
远远的,苏虞看到一个孩子蹲在地上,他蹲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随手画就的圈里——云归鸿的杰作。
苏虞望着那小小背影叹了口气。
小师弟,又见面了。
33. 第 33 章
“哎,那小孩。”苏虞远远喊了一嗓子。
小孩仓皇地起身四处看。
苏虞道:“看这儿,师尊让我来接你。”
小孩——辛狗蛋朝着声音的来处看,远远见着一名挺拔的修士,长身玉立,逆着光,辛狗蛋看不清他的脸。
苏虞慢吞吞走近了,打量了那小孩一圈,道:“别在圈里站着了,出来吧,跟我一起去见师尊。”
辛狗蛋不敢动,他没想到这世上能有人长得如此好看,像画一样。这么好看的人站在面前,他连说话都不敢了,只好用小狗一样的眼睛巴巴地看着苏虞,那双眼里有惊恐,有不安。
苏虞叹了口气,在腰上胡乱抹了一把,摸出一个湘洲剑阁弟子的身份牌,在小孩面前晃了晃:“这下信了吧?我跟那个带你来此的人是同一个宗门的。”
辛狗蛋的目光沿着他的手走了一圈,苏虞的腰细瘦却坚韧有力,摸腰牌的动作是那么流畅不羁,看得辛狗蛋呼吸都忘了。
……最后还是苏虞祭出最终法宝,他掏出了自己的剑。
湘洲剑阁的剑出自剑庐,模样大同小异,但苏虞的“执白”剑算是跟云归鸿的“月舒”长得最像,辛狗蛋见了执白,方才相信苏虞跟云归鸿是一伙的。
于是,烈日下,苏虞走前,辛狗蛋走后,两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把剑的距离,苏虞还要时时回头确认小师弟跟上来了,短短一段路两人走了足足三刻钟。
但苏虞并未直接带小师弟去找师尊,而是先回了一趟客栈。
在出发攻打化尸榕之前,苏虞手腕上连通传讯阵的符纹曾经发热,他很想知道,云归鸿说了什么。
辛狗蛋忐忑地站在客栈马棚门口,伸长脖子看苏虞在里头翻找。
苏虞顾不得什么形象,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拨开稻草,然后用符纸承接传讯。
灵气织成浅浅一行字,落在纸上——
“珍重性命,切勿动手,等我。”
……
又是一刻钟,苏虞终于带着小师弟回到商凤与云归鸿休息的地方。
其他被派出去的徒弟已经都陆续归拢过来,陈洛城和赵心吟也回来了,苏虞到时,只缺他们两人了。
而云归鸿正面朝浮云岭的方向站着,听见他们回来的的脚步声,剑神大人头也不回道:“回山。”
苏虞看着师尊冷漠的模样,方才因那句“等我”而沸腾的血液也凉了下来。
他心想,云归鸿说话向来简洁,那两个字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其他含义……
他得把自己的情意收起来,藏得越深越好。
随着云归鸿御剑上天,众位弟子也都纷纷掏出佩剑,拈御剑诀,跟在了阁主身后。
灵力尚未恢复的苏虞叹了口气,再回头看了一眼瑟缩的辛狗蛋,一时悲从中来。
该怎么回山?他头大如斗。
却在这时,云归鸿的剑缓缓飘了过来。
苏虞受宠若惊地抬头。
云归鸿却不看他,目光低垂,不知道在等什么。
“……”苏虞想到自己刚才的觉悟,识趣地推了辛狗蛋一把,“还不上去。”
辛狗蛋:“我……我……”
苏虞心想,如果换做是自己,爬也要爬上师父的剑,然后假装怕高,紧紧搂住师尊的腰。
他酸溜溜地看着辛狗蛋,最后还是假仁假义地伸手,帮着辛狗蛋爬上了月舒剑。
托着辛狗蛋站好后,苏虞后退半步,目光不经意间划过云归鸿的脸,却见云归鸿的脸色并不怎么好,明明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苏虞却觉得他不高兴。
在不高兴些什么?苏虞摸不着头脑。
他咂摸不出门道,自己的灵力又见了底,只好将这事抛诸脑后,转而大声喊人:“大师兄!我灵力没了,捞我!”
陈洛城脚步一转从天上下来了,伸出手道:“来。”
云归鸿见苏虞上了陈洛城的春暮剑,这才带着辛狗蛋升了空。
陈洛城还不认得师尊身后那孩子,跟苏虞耳语道:“那是谁?”
苏虞搪塞道:“不晓得,师尊让我从镇外接来的。”
镇外?陈洛城不由得想起当年师尊带苏虞回来时的模样,只觉自己恐怕又要有新师弟了。
师兄弟二人各怀心事,跟着剑队一同回到了浮云岭。
进了山门后,云归鸿剑锋一转,直接冲着越境堂去了。陈洛城明白过来,便也跟着飞了过去。苏虞倒是不想去,但他人在陈洛城剑上,身不由己。
越境堂是湘洲剑阁四堂中,用于处理对外事务的一堂,有外来弟子要入剑阁,也是要在越境堂行拜师礼,再由越境堂发放弟子身份牌和服装。
落地后,云归鸿收了剑,却不进去,而是等陈洛城和苏虞也到了,才缓步踏入越境堂的内厅。
陈洛城瞧了瞧跟在师尊身后那孩子,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师尊,这位是?”
云归鸿头也不回,淡淡道:“到越境堂行过拜师礼后,这就是你们的师弟了。”
陈洛城细细打量那小子,笑道:“好说,既来了,就是有缘。”
今日越境堂的裴长老不在,他的首徒唐阙手忙脚乱出来了,看见苏虞后眼睛直了直,苏虞知道这是上次栖灵密卷试炼后,两人勉强攒下的一点“见面情”,遂点头致意。
“师尊身体不适,可否由晚辈代为主持拜师仪式?”唐阙小心翼翼道。
云归鸿不置可否,径自走向主位,坐下了。
唐阙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便着人去准备拜师礼的一应物什。陈洛城和苏虞则作为先入门的师兄,一左一右站在了云归鸿身侧。
然而,在入牒时,出了一点小插曲。唐阙询问辛狗蛋的名字,然后对着“狗蛋”二字陷入了尴尬。
辛狗蛋也对自己的名字感到局促,他抠着手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倒不是说看不上狗蛋这个名字,”唐阙解释道,“只是……湘洲剑阁已经有无数位名叫“狗蛋”的弟子了,如果继续用这个名字……恐有不便。”
“你还有别的名字吗?比如,小名?”云归鸿出声问道。他记得苏虞就是有小名的,叫做苏小鱼。
辛狗蛋胆子非常小,无论唐阙还是云归鸿,此时都已经很温和了,他却还是战战兢兢的,用极小的声音道:“我……我只有这一个名字。”
云归鸿沉思片刻,他其他的徒弟都没有起名方面的烦恼,陈洛城出身世家,名字自然是父母取的,而云归鸿遇上苏虞的时候,苏虞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
这辛狗蛋该如何?
一旁的苏虞看得着急。他只记得前世师尊将小师弟领过来的时候师弟就叫“辛醉寒”了,却不知这名字究竟是如何取出来的。
“唐阙。”云归鸿朝越境堂首徒看了过去。
唐阙会意,取了一本册子来,翻了翻,道:“阁主是湘洲剑阁第三代阁主,弟子可用第四代行辈的‘醉’字,至于名……”
云归鸿朝辛狗蛋道:“你母亲姓什么?”
辛狗蛋头也不敢抬:“姓韩……”
“那便叫辛醉韩。”云归鸿道。
“好说。”唐阙并指如刀,开始刻身份牌。
“……”辛狗蛋接过身份牌,懵懂道谢,“谢谢师兄。”
“哎,别乱叫别人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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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城忍不住道,“我俩才是你正牌的师兄呢。”
苏虞却眼尖地瞧见身份牌上刻的字,并非“辛醉韩”,而是“辛醉寒”。
“这个寒字……”他迟疑道。
唐阙:“嗯?什么?”
看着唐阙装傻,苏虞只好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云归鸿也盯着那身份牌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辛狗蛋光荣升级为辛醉韩,又从辛醉韩一秒变成了辛醉“寒”。
但云归鸿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么了,他不太想纠正这件事,因为他此刻有另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想要赶紧去办。
从前,他从未有过这般火急火燎的感觉。
这就是无情道封印破碎后的感觉吗?他有些茫然。
越境堂弟子适时递上拜师茶盅,唐阙亲自教辛醉寒如何行拜师礼。
云归鸿却在走神。
苏虞沉默着陪在一旁,他想起了自己刚拜师的时候。
那会儿云归鸿还带着一身的伤,苏虞递他拜师茶的时候,并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目光就落在了剑神苍白得没一丝血色的手指上。
而今,云归鸿端坐在他身侧,辛醉寒举着茶,他的目光却似乎透过辛醉寒手中的茶盏,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虞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云归鸿回神。
云归鸿的思绪猝然被打断。
他的确想起了别的事。
想起的,是当年苏虞拜师时。
那时,他的身体也是伤重难行,强自支撑,内腑灵力干涸、虚空无比。
那时,他的无情道封印也是这般摇摇欲坠,内心无时无刻泛滥着浓烈思绪,悲喜交加,像有一团烈火般……几乎无法自控。
若不是苏虞时时陪在他左右……
等等。
云归鸿不由得抬头看了苏虞一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那股火急火燎的热意……恐怕并不来源于自己的焦躁!
系统曾说,在迷雾幻象中给自己下了药,可出来后自己身上的“药”并没生效,他原以为是苏虞的阵法帮了忙,可是!
难道……那些药是藏在……他的经脉中?只要动用灵力……
云归鸿来不及多想,他匆匆伸手,去接辛醉寒的拜师茶,而后将茶盅贴近嘴唇,尽量放慢动作,一饮而尽。
苏虞的目光再次落在云归鸿手指上。
那指尖还是一样苍白如雪,拈着白瓷杯送至唇边,落在苏虞眼中,一时间竟分不出来,是肌骨莹润,还是白瓷莹润。
但几乎是一瞬间苏虞就察觉到,云归鸿的手指在颤抖。
云归鸿又怎么了?
磕了几个头之后,辛醉寒完成了拜师仪式,正式成为了湘洲剑阁阁主云归鸿的三徒弟。
陈洛城和颜悦色地下来,牵着辛醉寒的手道:“小师弟,一路辛苦了!你还没吃饭吧?再晚一点饭堂就没得吃了!走,师兄们带你去!”
说罢就领着辛醉寒走了,苏虞也想跟着走,却骤然被云归鸿叫住。
“苏虞,你等一等。”云归鸿盯着他道。
苏虞只好停下来,回身恭恭敬敬拱手道:“不知师尊找我何事?”
云归鸿道:“随我回一趟疏桐落苑。”
苏虞心中忐忑,只觉得云归鸿怕是要找他说一些不方便叫外人听的话……难道云归鸿终于想起来算两年前临别那夜的账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苏虞心头发苦。
告别唐阙后,二人走出越境堂,云归鸿手一抬,月舒剑闪烁的光芒微亮,却并未出窍。
云归鸿不动声色,垂下手道:“陪我走走。”
34. 第 34 章
苏虞受宠若惊,亦步亦趋跟着,心里却犯嘀咕。
云归鸿方才,好像无法控制月舒御剑?
可是在山下,自己已经用改过的聚灵阵帮云归鸿疏导了狂暴的灵力,云归鸿的经脉或许还处于恢复中,但绝不可能无法调用灵力。
而且,从望云镇回来这一路,云归鸿还是御剑了的。
怎么回事?
而苏虞的沉默落在云归鸿耳里,就是对刚才月舒的事起了疑心。
云归鸿很想辩解一下,但一想到身后的人是苏虞,又觉得不必如此。
他在苏虞面前何须藏匿,又何须解释?如果无情道封印还在,他便该如此,不在意所有人心中想法。
两人缓步山中,云烟缭绕,山巅杏花如雪,花瓣随风飘落在山间小路上,铺成粉白的云霞。
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
但再长远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他们很快来到了疏桐落苑门前——
据苏虞所知,疏桐落苑的房屋内都有避尘阵,还是商凤长老亲手布置的。
但云归鸿为求天地自然,没有在院子里绘任何避尘阵法。
此时云归鸿离开了接近两年,这疏桐落苑里已经积了厚厚的落叶、落花,还生出了不少半人高的野草。
——苏虞怕触景生情,从未来过,也就没有帮忙修整。
云归鸿却浑不在意,他拨开院子里的杂草,也不介意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他衣衫的下摆,就那么蹚过枯草败叶,信步来到那灵石台上。
苏虞亦步亦趋,紧跟在他身后。
此时此地,终于没有别人。云归鸿松了口气,低下头,片刻后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条颜色发灰、上有银色花纹的木头,转头递给了苏虞。
他道:“你的执白缺个合适的剑鞘,听商凤长老说你炼器学得不错,这块银桐是我在朱瑛那儿赢回来的,给你正好。”
苏虞受宠若惊地伸手接过——然后就在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听见了久违的系统音:
“谁让你给苏虞的!!!这块木头乃是天地间唯一一块雷击银桐,我不是早就告诉你春暮剑的剑柄该换了这是你这次回来最重要的任务吗!!!”
苏虞:“……”
云归鸿顿了顿,不慌不忙对苏虞道:“你做完剑鞘,看看能不能剩些边角料,给你师兄也换个剑柄。”
苏虞:“……”
然后他听到云归鸿的心声:“这样任务不就完成了?聒噪。”
苏虞:“…………”
然而云归鸿已经松了手,他再听不见云归鸿和系统的对话。
拿着这块银桐,苏虞晕头转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半天,他才想起自己本应还有一件事。
“师尊,”苏虞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在怀里里摸了半天,苏虞鼓起勇气道:“商长老给我们……出了个考题,制作的法宝要送出去,才算过关。”
他伸出手,现出掌心那枚香囊。
借着月色,云归鸿看清了上面的图案:
祥云缭绕,一只白羽的鸿雁正展翅飞翔。
而香囊底部,一尾鲜活的朱红锦鲤自水中欢欣地跃起,像是要追逐空中的飞鸿。
苏虞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狂跳。
又怕云归鸿不收,又怕云归鸿看透。
掌心骤然一暖,是云归鸿的手指触碰到了他掌心的皮肤。
香囊被拿走,他听到云归鸿清冷的声音:“我很喜欢,谢谢。”
“师尊愿意收下就好!”苏虞耳尖发烫,低着头往后退,准备随时跑路。
人刚退了两步远,又被云归鸿一句“等等”控在原地。
“苏虞,”云归鸿在他身后,喃喃叫出了徒弟的名字。
他掌心躺着那枚小小的香囊,不知为何……却好像越来越压制不住胸腔里的躁动了。
有一种冲动,叫他想要把心中所有的疑问都说出来。
苏虞,你是否心悦我?
可我是师,你是徒,我们之间……
“师尊?”苏虞迷茫地抬头看着云归鸿。
云归鸿双目凝视苏虞的面孔,却骤然失了开口的勇气。
苏虞从未见过清冷如冰雪的师尊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双眼中仿佛只有自己。
他有些呆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难道师尊……不是要跟自己算账?
云归鸿却猝然伸手捂住了自己胸口。
他大口喘着气,感觉一瞬间冷汗就浸透了衣衫,他怎么了?
系统冷冷道:“无情道封印破裂,动用灵力引得毒发……下一步就是勾动心魔劫。爱欲嗔痴都不受你自己控制了,你还敢跟这心怀不轨的徒弟独处……真是艺高人胆大呢。”
云归鸿眼前发黑,先前在经脉中循规蹈矩的灵力此刻再次被掀起激烈的暴乱,他踉跄着栽倒,经脉之内的剧痛让他已经无从得知自己跌倒后的狼狈。
云归鸿却只咬紧嘴唇,冷冷地回答系统道:“就算爱欲嗔痴均不受控,在苏虞身边,也比在陈洛城身边安全得多。”
系统闻言,阴阳怪气道:“我就不懂了,你是什么抖m吗?叫你找主角你不肯,非要我下药逼你献身,下了药难受成那样你又受不住,就靠苏虞一次一次来救你……你图的什么?”
云归鸿不语,只一味等待灵力的暴乱自己平息。
系统最后冷嗤道:“你若自甘下贱,不如直接与你这爱徒滚了床单,好解了我这药,免得你动用灵力后神志全失,到时被随便什么男人玩到烂……”
“住口。”云归鸿强压着愤怒,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喝止系统。
“哟……”系统饶有兴趣地绕着他飞了一圈,“无情道封印破碎后果真不同,都会生气了?”
云归鸿知道不管自己作何反应都无法摆脱系统的作弄,索性闭上眼,假装听不见。
但,实则在他仰面栽倒那一刻,苏虞就已经上前,将师尊接在了怀里。
他的面色从担忧,变成震惊到近乎血液倒流——他听见了系统和云归鸿全部的对话!
包括最后一句……他知道云归鸿绝对动怒了!
前世也曾见过这样的云归鸿……可是无情道也会动怒吗?
无情道封印……又是什么?
苏虞回想以往种种,他听系统说过很多试图激怒云归鸿的话,但从未见云归鸿真的动怒,而此刻云归鸿非但情绪不稳,修为恐怕也出了问题。
他该怎么办?
他能帮上什么忙?
苏虞头大如斗。
心念电转,他终于想起!
他还有一件法器!
他为云归鸿制作的那件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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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袖子还差一点没缝完,但苏虞在织布的时候就在布料上藏了密密麻麻的法阵,苏虞知道,虽然香囊上的百解阵无效,但法衣上那些法阵肯定有用!
可是,留云归鸿一人在此处……苏虞却是实在不放心,他知道那系统一直在等机会,恐怕他只要一离开云归鸿,系统就能想办法把云归鸿送到陈洛城床上去!
简直荒谬!
苏虞一想这事就火冒三丈,那甚么系统只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害人,这样的东西竟然也配缠上云归鸿!
他思来想去,索性抱着云归鸿离开了疏桐落苑。
现在苏虞不信任任何地方——哪怕这是云归鸿自己的院子,苏虞也觉得这里并不安全。
……
云归鸿尚在昏迷中,他此时仍然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他猜测是在红雾中,他再次吸入了系统投放的诱控剂,而这次的诱控剂是藏在他经脉中的,回山时他御剑动用了灵力,浸入他的身体的药效就会缓缓发作出来。
刚才他便不敢再动用月舒,也是这个原因。
此时灵力暴动,他却无法主动锁住经脉控制它们,也就无法睁眼醒来。
他害怕一旦自己完全失控,系统就有机会……操控他的身体!
原本,自他修为突破化神期后,系统就已经不能这样做了,但此刻……
云归鸿心中涌现一股无比战栗的恐惧,他在迷雾中心魔狂暴,以至修为下跌……他甚至恍惚听见系统刻意压低的狞笑,他害怕系统趁着他无法醒来……
苏虞的手臂带着熟悉的温暖气息,包裹着他——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苏虞怀里。
这明明应该叫他很安心。
云归鸿却越来越恐惧。
他脑中不断播放那些画面,照影中……最后是他亲手杀了苏虞。
他怎么可能会杀苏虞?
只会是……
只能是……
“扑通——”云归鸿感觉到环抱自己的人停止了移动,像是摔倒了。
但他仍然被人牢牢护在怀里。
“呵,送上门来……”系统低低地笑。
云归鸿看不见此时的情景。
他并不知道,苏虞竟然抱着他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竹屋门口。
陈洛城才刚领着辛醉寒吃完饭回来,就见苏虞御剑归来,怀中抱着一人,然后灵力耗尽,执白闪了两下就掉下来了,连着苏虞也从高处摔了下来。
陈洛城:“……”他伸手想去接,却脚步一顿,惊愕地发现苏虞怀中那人是师尊。
就这么犹疑了一瞬,苏虞已经抱着云归鸿跌落在地,饶是如此,苏虞也勉力叫自己垫在了云归鸿身下。
随后,苏虞顶着一头草叶,灰头土脸爬起来,仍抱着云归鸿,看了陈洛城一眼,招呼也不打,踢开自己竹屋的门就进去了。
片刻,他又空着手走出来,面色不善地打量陈洛城和辛醉寒一圈,一字一句道:“我要去铸剑堂取一件能治疗师尊的法宝。大师兄,小师弟,你们两人守好竹屋的门,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决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陈洛城从未见着苏虞有那般严肃神情,当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郑重道:“师弟放心,我和小师弟一定看好竹屋,不叫任何人进去。”
苏虞却死盯着陈洛城,半晌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大师兄,尤其是你。”
35. 第 35 章
“?”陈洛城一头雾水,就见苏虞从怀里掏了一瓶药出来,倒进嘴里两三颗,然后抄起执白,使出三重御剑诀,流星赶月一般倏然离去。
陈洛城与辛醉寒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随后,后者乖乖跟着他来到苏虞的竹屋前,两人一同守在了门口。
苏虞吞了一整瓶回灵丹,一边忍耐狂暴灵力在经脉中涌动的疼痛,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铸剑堂。
他虽然对陈洛城严防死守,但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位大师兄,陈洛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与其将云归鸿藏在某处,再叫陈洛城误打误撞找到,发生一些无法控制的事,倒不如他直接把云归鸿放在陈洛城眼皮底下,只要陈洛城答应不会进竹屋,云归鸿就是安全的。
至于云归鸿那个操控成瘾的系统……
苏虞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
失控灵力横冲直撞,竹屋中,云归鸿不省人事地躺在竹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修为在药物的作用下跌落至化神期以下……云归鸿的面孔愈发灰败。
片刻后,他的上半身……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两条腿像被什么托起,缓缓从床上挪开。
挪开……
挪不开。
系统控制得正开心,发现动不了。定睛一看,不由破口大骂!
苏虞!!!
本系统跟你势不两立!!!
云归鸿人事不知,动的自然不是他。
……就算他自己能动,也动不了了。
因为,他被几条三股麻绳牢牢捆住了手脚,整个人都被苏虞牢牢绑在了床上。
系统发了狠,将施放在云归鸿身体里的诱控剂药效激发出了几分,云归鸿知道它想干什么,一面庆幸自己被绑得紧紧的,一面拼尽全力压抑自己,不使发出半分忍痛的呻-吟。
他知道,门外的大徒弟若听见自己有不适,恐怕会违背诺言闯进来。
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虞……你快点回来……
云归鸿在剧烈的灼烧中,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愈执念,心头的裂缝便绽开得愈加彻底……最后无法遏止地产生了孤注一掷的期盼和渴望。
——封印已碎,云归鸿知道,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苏虞是深渊里唯一悬下的蛛丝,
人心天生如此,面对绝境中唯一的救赎,是明知道不能、却无法避免的依赖。
……
铸剑堂内,商凤盘膝坐在自己的铸炉旁。
听见有人疾驰而来的声音,她的耳朵动了动。
苏虞落地,没想到商凤居然会在这里。他不敢耽搁,喊了声“商长老”权当打过招呼,拿了那半成品法衣就想走。
商凤想嗯一声,却在喉咙微动的下一秒,突然喷出一口血来。
她心想完了,这下瞒不住,苏虞可千万别过来!
……随即委顿在地。
苏虞听见奇怪响声,回头一看,女人倒在铸炉旁,身前还一滩血,顿时脑子嗡了一声!
商凤这又是怎么了!难道他一顿操作猛如虎,终究还是没能救得了商凤性命?
饶是云归鸿那头再急,苏虞也没了办法,只能上前去查看商凤状况。
慌里慌张摸了脉象,苏虞松了口气,只是灵力衰竭,气血亏空,喷出的一口还是淤血,应当性命无虞。
但无人照看也是不行!
苏虞四处看了看,正是放饭时候,铸剑堂竟然一个弟子都没有!
苏虞心想难道要自己把人挪回商凤卧房?可男女有别,他绝不可能用自己的双臂去抱商凤,用灵力倒是可以不接触……可他现在的灵力只够御剑回竹屋,回灵丹也吃光了……
就在苏虞进退维谷时,身后突然传来一清冷女声:“师弟退下!……等等,你是苏虞?”
苏虞忙起身回头,却见着一身穿白衣、面覆白纱的女子。
女子先是过来,将商凤扶起,然后打量苏虞一圈,道:“果真是苏师弟。我是商云悠,你且去吧,我来照顾商凤长老。”
商云悠?苏虞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女子腰上身份牌,见上面刻着“商云悠”三个字,便放下心来,抱了个拳就赶紧离去了。云归鸿还等着他呢。
苏虞匆匆离去时,却正撞上周喜与几名铸剑堂弟子勾肩搭背回来。
看见阁主二弟子御剑逃似的飞走了,周喜一头雾水,喃喃道:“跑这么快……做什么亏心事了?”
却听见身后弟子又惊又喜的声音:“云悠师姐!云悠师姐你出关啦?哎唷师尊这是怎么了?”
周喜听了这话赶紧窜进铸剑堂院内,见商云悠吃力地抱着商凤,连忙大呼小叫冲了上去……
……
苏虞带着法衣风驰电掣从天而降,见竹屋的门关得好好的,陈洛城和辛醉寒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如门神一般,神色肃穆、大义凛然,登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辛苦师兄师弟,你们忙去吧。”他毫不客气地赶人。
陈洛城:“哎,你说清楚,师尊怎么了?”
苏虞头也不回,推门就进去了:“旧伤复发。”
“……”陈洛城嘟哝,“旧伤复发不是应该送愈灵洞去么?怎么还带这里来了……”
一旁的辛醉寒好奇道:“愈灵洞是什么地方?”
陈洛城在教授剑招上还有些兴趣,对于解释这些师门内外鸡毛蒜皮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糊弄道:“等你到讲剑堂上了课就好了,姜长老都会告诉你的。”
辛醉寒:“……哦,好吧。”
苏虞从里头关上了竹屋的门,又插了门闩,下了禁制,贴了符咒,这才放心地回到床边。
他有点不敢看云归鸿的脸,只半跪下来,把那件法衣抖开,披在了师尊身上。
云归鸿原本还在咬牙支撑,感觉到苏虞的气息在靠近,瞬间就松懈了。他的牙关骤然一松,唇齿间溢出一截难耐的气声:“苏虞……”
一旁正给他盖衣服的苏虞瞬间耳根就麻了,他实在无法抵挡云归鸿用这样的声音喊他的名字……这太……太……
太超过了……
但衣服盖上之后,云归鸿身上的狂暴灵力就被动涌入了法衣的阵法,所有症状都在阵法运转中恢复正常。
镶嵌了苍穹灵玉的避毒百解阵亮起光芒,几乎是瞬间,所有药物带来的影响都被减弱到最小,灵力逐渐平息,体内炙烫的“症状”也渐渐褪去。
云归鸿仿佛溺水的人终于被捞出来,他总算不用压抑自己,大口喘着气清醒过来。
醒来第一眼,他看到的是苏虞骤然低垂下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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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师尊,您醒了。”苏虞在云归鸿睁眼的一瞬间就埋头在竹床前,并磕了个头——他不想让云归鸿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苏虞……”云归鸿的嗓子仍带着几分滚烫的沙哑,“多谢你。”
苏虞仍不敢抬头,只埋首道:“师尊没事就好。”
云归鸿想坐起来,但他感受了一下手脚,僵住了。
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云归鸿默了片刻,无奈道:“给为师解开。”
苏虞:“……”
苏虞瞬间头皮都炸了,他怎么忘了这事!他忙着给师尊披法衣却忘了应当先解开师尊身上的绳索啊!
苏虞赶紧起来,连连道歉,并爬上床去解云归鸿手脚上的绳子。
苏虞绑师尊的时候并没有来得及给他宽衣解带,连暗纹云锦的布靴都好好穿在云归鸿身上。
可此时苏虞以手握住云归鸿小腿,另一手正打算却解绳子,动作却无知无觉地停顿了。
云归鸿被捆绑着,被他捆绑着。
剑修无需铠甲护身,云归鸿的衣裤鞋袜都是很薄的料子制成,
那绸布的裤子由裹腿收束,隐没在长靴中,显得小腿格外修长。
落在苏虞手里,却仿佛能够直接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线条优美的小腿肌肉藏在一层细腻布料之下,此刻没有绷着任何力道,是对苏虞完完全全的信任。
那脚踝亦是纤细的,仿佛苏虞只要一用力,就能将它握紧,抬起,搁在自己肩膀上。
苏虞如同做梦惊醒一般动了,压抑下自己胡思乱想引发的喘|息声,匆匆忙忙解开了云归鸿脚上的绳子。
然后是手腕。
苏虞很快解开了竹床外侧这只手的绳子,但床里侧的绳子极短,要想解开,还得爬到床里头去。
……回想绑的时候,苏虞只顾着权衡利弊,心乱如麻,倒没特意去体会什么旖旎气氛。但此刻云归鸿醒着,苏虞再要爬到床上,就觉得尴尬非常。
只能道一声“得罪了”,然后勉力板着脸,准备爬上床去。
云归鸿垂眸,看着苏虞一手支着床沿,将左膝抬了上来,跪在床边。
少年脑后高高束着的长发发尾垂落,遮挡了视线,苏虞便将发尾咬着,腾出两只手伸进来,去解云归鸿右手腕的绳子。
这样一来,他半个身子悬在云归鸿上方,几缕乌黑发丝落在云归鸿雪白襟口,黑与白纠缠在一起,痒痒的,让人心乱。
从云归鸿的角度,能清晰看见苏虞英挺的侧脸和利落的下颌线,他红透的耳垂和鼻尖沁出的汗水也尽收眼底。
鼻端是独属于苏虞的沁冽气息,如松如竹,夹杂浅淡草药香,和一点点不让人觉得难闻的汗味儿,勾动着云归鸿心底溃不成军的封印,发出扣动心弦的震颤。
苏虞屏住呼吸,总算解开云归鸿右腕的绳索,他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腰来。
可膝下是竹床光滑的床沿,他力道一变,膝盖一滑,竟闷哼一声压在了师尊身上。
叫清甜微冷的杏花香气扑了个满怀。
怕师尊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苏虞慌乱起身,不慎与云归鸿近在咫尺的双眼对上。
他惊讶地发现云归鸿的目光不再是他熟悉的冷若冰霜。
而是那种深藏烈焰的颜色……他曾经见过的。
一瞬间,所有旖旎思绪都被勾动。
36. 第 36 章
苏虞清晰地记得……那年云归鸿在紫云洲月下朝他伸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藏着烈焰,含着悲悯、癫狂,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焚烧殆尽的……痛苦。
不,现在的云归鸿眼中,没有痛苦。
更多的仿佛是迷茫。
自己在做什么!
苏虞登时冷静下来,他整理好衣服站直了,然后垂下眼睫,伸手给云归鸿探脉。
“师尊,你体内灵力沸腾已止,但经脉受伤严重,”他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道,“师尊不可擅动灵力,应当移居疏桐落苑或愈灵洞,进行闭关。”
半晌,云归鸿清清淡淡道:“可。”
苏虞有点不放心,遂追加一句:“现在师尊的灵力暴动全靠这件法衣疏导,请师尊一定不要脱下来。”
云归鸿闭上眼睛整理清楚思绪,然后试着动了动,自己果然已经可以起身。
便坐起来,端详身上披着的衣服。
衣服尚未缝制完毕,上面的阵法也未绣,看着像一件纯白的战袍。
只在前襟和后背镶嵌了一些并不显眼的透明晶体,粗略看去,都是细碎的苍穹灵玉、幽冰灵髓,品质不高,但镶嵌手法精细,尤其……
云归鸿摩挲着布料上织锦般的暗纹,骤然明白,那些暗纹竟然是阵法。
这应该是一件无匹的法器。
云归鸿抬眼看着苏虞,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
或许商凤是对的,苏虞在炼器上的天赋远超他的剑法,也许将他转交给商凤……
不。
云归鸿再次否认自己,并捂住心口——不知为何,那种空洞的、仿佛有什么在流失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不语,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战袍转披在肩上,然后对苏虞点了点头,就推门走了。
苏虞仍跪在原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云归鸿……
我到底该如何对待你呢?
……
阁主再进愈灵洞,传出话来,无需任何弟子侍疾,预计闭关两年。
苏虞大包小包去愈灵洞敲了三次门,三次都被扫地出门,最后愈灵洞的禁制都被云归鸿换了。
苏虞只好捏着鼻子回去了。
“师尊没用你?”陈洛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虞放下自己为师尊准备的被褥、衣物、布巾、皂角……回过头,抽动了两下鼻子:“有饭?”
陈洛城道:“小师弟做饭很好吃。我们都吃过了,你吃么?”
苏虞坐在石桌边,拿起筷子,凝视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一时竟然要感动落泪。
小师弟!你真是我的救赎啊!!!
他狼吞虎咽扒着饭,并不忘询问小师弟近况:“师弟他去哪儿了?”
陈洛城道:“他没读过书,基础太差,根本听不懂讲经,宋师兄就把他留在那边学写字。”
苏虞飞快吃完饭,端着碗盘去清洗,边走边道:“这样也好。”
陈洛城看着他洗完的样子,眼珠一转,突然笑道:“你我都不必侍疾,我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去把师尊的院子清扫一下。”
去疏桐落苑?那不是没事找触景生情吗?
苏虞万般不愿意。
但陈洛城已经搭上他的肩膀,强行拽着他往疏桐落苑的方向去了。
熟练地解开了院门的禁制,陈洛城一踏进院内,就“噫”了一声。
苏虞紧随其后,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疏桐落苑无人居住,杂草丛生。
不过这些野草长得郁郁葱葱、错落有致,也算有意趣,苏虞想起刚回山时,云归鸿与他一同拨开杂草走向小石台的景象……一时间,竟然有些不忍将它们除去。
但陈洛城已经丢给苏虞一把大扫帚,自己提着剑就冲过去了。
数息之后,杂草纷纷被腰斩,苏虞叹一声,心想也罢,如果要用花草造景,不如等他搬进来以后……
等等!
苏虞被自己这惯性思维蠢哭,顿时在内心骂道:苏虞你怎么回事!还惦记着结为道侣然后搬进疏桐落苑吗!
为了掩饰,苏虞冷哼一声,转头拿着扫帚健步如飞,不多时,便将枯叶落花扫作一堆,然后原地指尖打火,准备将它们都烧了。
“喂喂!”陈洛城扑过来,一把掐灭了他指尖的火,“烧师尊的院子,你疯了!”
苏虞道:“那你说怎么处理?”
陈洛城沉思片刻,道:“不如埋了?”
苏虞:“……”
想不到陈洛城眉清目秀五大三粗的,居然心里住着个林黛玉。
但陈洛城是个实干派,他已经在院子角落挑选了一个“风水宝地”,然后抽出春暮剑,以剑气为刃,三下五除二在地上刨出个坑来。
苏虞瞧着他把坑刨好了,便慢吞吞把落花与草叶扫了过去。
两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如小姑娘一般小心翼翼将残花埋葬,苏虞心中有无数草泥马狂奔而过,满心都是“这事可千万不能让旁人看见”……
“……师兄,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辛醉寒怯生生的声音。
苏虞:“……”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陈洛城却表情自然,上前与辛醉寒勾肩搭背:“自然是帮师尊收拾院子。来来来,你也能帮点忙!”
师兄弟三人便在师尊院内开始除草。
辛醉寒负责埋头苦干,陈洛城和苏虞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套话,把辛醉寒的底细扒了个底儿朝天——
这厮身为紫云洲南岸乡下一穷乡僻壤里放牛的小孩,还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拥有“醉寒”这样拗口的名字,欣喜异常。
“我很喜欢这个新名字!”小师弟的眼睛亮亮的,“虽然我还不会写,但我知道这个名字一定非常好看!”
“是很好看,而且很有名仕之风!”苏虞一边安慰着,一边在心里吐槽唐阙明知故犯刻错名字。
辛醉寒并不晓得这件事,他的注意力放在别处:“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的名字是如何来的?也是剑阁为你们取的吗?”
陈洛城道:“非也。我的名字是父母所取,母亲在渡百川时生了我,恰到洛水,逢洛神庵旧址,我又行城字,便有了这个名字。”
说罢,他看向了苏虞。
苏虞只得也跟着道:“我的名字也不是剑阁取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苏虞”这个名字是他母亲留下的,而他母亲是个骗子。
她骗苏虞,说他的父亲是天底下身份最贵重之人,并将他带来到了紫云洲天子脚下。
于是他由此言联想到大虞皇帝,在母亲病逝后,他倔强地留在虞都皇城脚下流浪了十年,可皇帝压根没搭理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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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苏虞叹了口气。
陈洛城则在一旁问道:“小师弟,你原本的名字,是爹娘给你取的吗?”
辛醉寒点头:“我的名字是娘取的,我家中有四个兄弟,三个姐妹,我排行老四,爹不疼我,娘也只是随便给我取了名字,我们村叫狗蛋的有六个……”
陈洛城唉了一声,道:“那你怎会跟师尊来湘洲剑阁呢?”
辛醉寒低着头道:“因为我家人都死了,最近……紫云洲狼妖肆虐,不少狼妖来到了我们村……”
他害怕似的打了个冷战,有些说不下去了。
苏虞乍一听这话,倒是愣了一下。
他没太在意辛醉寒的胆怯,追问道:“难道你的家人……”
辛醉寒勉强用平稳的声音道:“我放牛的时候……遇到,差点就死了,是师尊救了我。然后师尊送我回家……就发现……就发现……一群狼妖正在吃……”
他说不下去了。
苏虞的心也沉了下去。
前世,他只略微打听了一下辛醉寒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并没关心过辛醉寒家人因何而死。
这下他知道了……辛醉寒全家竟然都是因为宜洲狼妖而死的!
但很快,那边辛醉寒又打起精神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在家的时候……过得也不是很好,爹娘都不疼我,每天天不亮我就要起床做饭,然后去打猪草,喂了猪又要去放牛。现今就很好,有师尊,有师兄你们陪着我,我一点都……一点都不想家……”
但说到最后他还是有点哽咽了。
陈洛城没经历过如此巨大的变故,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上前用力拥住小师弟瘦削的肩膀:“莫怕,来了剑阁,一切都会好的。”
苏虞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失去父母的感觉,外人是无法共情的。
辛醉寒擦擦眼泪,不安道:“湘洲剑阁这么厉害,这里一定没有狼妖吧?”
陈洛城大笑:“这里都是修士,怎么会有妖?放心,妖不会来这里的。”
苏虞听得呼吸一滞。
是了……辛醉寒全家是被狼妖所杀,所以他怕妖,也恨妖。
苏虞好像明白了……前世为何辛醉寒会叛出湘洲剑阁,还出卖了自己。
但面对因失去家人而啜泣的辛醉寒,苏虞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到底没说什么。
疏桐落苑打扫完了,师兄弟三人回到了竹屋。
然而这天晚上苏虞就开始做噩梦了。
说是噩梦也不尽然,他梦见的,不过是前世已经发生过的事。
“妖怪……你是妖怪!”梦里的辛醉寒双手颤抖着,握紧了掌中的剑。
苏虞认得那把剑,那是辛醉寒的本命剑“琼霄”。
还是他亲自带着辛醉寒去商凤那里挑的。
如今“琼霄”的剑锋指向了他。
“小师弟别怕,我是二师兄啊!”苏虞听见自己焦急的声音。
“你不是我师兄!你是妖怪!”辛醉寒双眼通红,不住后退,而苏虞根本不敢上前。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辛醉寒扯下头顶的七十二训发带,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虞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醒后,他眼神很是呆滞了一会儿。
“二师兄在吗?”门外是辛醉寒怯怯的声音。
37. 第 37 章
“我在,怎么了?”苏虞抹了把脸。
但其实他知道是怎么回事——辛醉寒前世也是这样,不知道怎么,就连夜逃离了大师兄的竹屋。
陈洛城倒没有做什么,他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般的和颜悦色,然而辛醉寒不知为何就很怕陈洛城,所以前世也只在陈洛城处住了一段时间,就卷着铺盖跑了。
是苏虞接纳了他,让他住进自己的竹屋。
这辈子也一样,苏虞的房门半夜被敲响,他打开门,看到抱着枕头和薄被的辛醉寒,一双眼睛小狗似的,可怜得紧。
苏虞垂眸,掩饰自己疲惫的双眼,让开半身道:“进来吧。”
辛醉寒抱着被子进来了。
苏虞环视四周,前世他曾经给辛醉寒做了个新的竹床,但现在还没有。
于是只能委屈辛醉寒先打地铺了。
竹屋的地板也是竹子做的,并不凉,辛醉寒没有任何异议,欢快地躺在了苏虞给他铺的旧棉絮上:“二师兄是好人!”
苏虞摆摆手:“你先将就一晚,明天给你做个床。”
然后翻身躺下,枕着臂膀,陷入沉思。
做的梦只是梦,不该太执着。
想着想着,苏虞又睡着了。
……这次,他梦到了陈洛城的死。
“你们想踏入湘洲剑阁,先踏过我的尸体!”
春暮剑被鲜血浸透。
春暮剑的主人也被鲜血浸透。
当苏虞终于拖着虚弱残损的身体赶到浮云岭脚下的剑阁山门时,就看到耀华宫的人以绳索将陈洛城的尸身高高吊起。
春暮剑斜插在陈洛城脚下的土地上。
而那片土地已经被鲜血染红。
“大师兄!”苏虞大喊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二师兄你怎么了?”一旁正在梳头的辛醉寒吓了一跳。
苏虞仍喘着气,心跳如擂鼓一般,半天没缓过神来。
辛醉寒面露不忍,递了块帕子来:“二师兄做噩梦了?”
苏虞点了点头,接过帕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口道:“昨晚睡得如何?”
辛醉寒点头:“睡得很好,谢谢二师兄收留我。”
苏虞将脖子上的冷汗也擦了,装得漫不经心,道:“你在大师兄那儿睡得不好?”
辛醉寒的头低了下去,片刻后小声说:“……不是的。”
苏虞转头去看他。
辛醉寒瞄了他一眼,飞快道:“昨天大师兄晚上回来的时候,一身的血味,我……我害怕。”
一身血味儿?
苏虞茫然,想起最近越境堂缺人手,大师兄好像确实会去帮忙。越境堂时常外出,难免有打打杀杀的事。
辛醉寒的眼圈红了,道:“我很怕血味,一闻到我就想起我爹娘和兄弟……”
是了,辛醉寒的家人是被狼妖所杀,而狼进食的模样向来残忍……
苏虞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起身披上外衣,将帕子揣进袖子里:“洗干净了还你。”
见苏虞转移话题,辛醉寒便也不说了,抿着嘴继续跟自己那根发带较劲。
湘洲剑阁的弟子服,除了薄墨色外裳,还配有一根绣着《湘洲剑阁七十二训》的发带,剑阁弟子需用此发带将头发端端正正束好,不然会被视为“藐视规训”,是要挨罚的。
辛醉寒已经来到剑阁有一阵子,但自己束发还是有点不熟练。
苏虞已经穿好衣裳,洗了脸、束了发,就看见辛醉寒还在跟那发带较劲。
“……”苏虞看不过去,起身,过去帮辛醉寒梳头。
前世,他也经常帮辛醉寒绑发带,连给他自己绑都没那么尽心。
因为姜明芳与他相熟,他可以乱绑,姜长老不会把他怎么样。但辛醉寒胆子小,怕被罚。
往事历历在目,苏虞手上动作一顿,此刻他掌心那截发带上,印的正是那句“心入迷障一世之过”,苏虞的眼睛死死盯在上面,他想起前世自己被云归鸿一剑杀了之后,姜明芳就对着云归鸿吼出了这句话。
身入迷障,一时之过,既入而出,犹能救也。
心入迷障,一世之过……
苏虞叹了口气,手上缓缓将发带系紧。
辛醉寒似乎以为二师兄叹气是为他,忙摸了摸发顶,道:“二师兄,我会好好学的!”
苏虞什么也没说,拍拍辛醉寒的头,让他走了。
他依旧不去讲剑堂,所以跟辛醉寒在下山路上就分道扬镳了。
是以,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去之后,辛醉寒对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
到了铸剑堂,苏虞跟其他打铁炼器的师兄弟打了个招呼,就坐回了自己制衣的案台旁。
半成品法衣已被云归鸿穿走,苏虞没法继续制作,绣花的工作便从数日前就停歇了。
他原想把那块雷击银桐拿出来雕琢,但商凤不在,他做剑鞘剑柄没什么经验,攒了许多问题没能解决。
最后只好随便寻了两块质地差不多的布料练绣花。
前世今生苏虞绣花都不算太精巧,他绣那几个香囊也只是似模似样,绣工不算巧妙。
不过,他绣花的初衷是要藏阵法,所以对自己要求也不甚严格。
但他对自己要求不高,却不代表别人也能苟同。
——周喜,自从商云悠出关后,这厮就哪也不去了。
以前整座浮云岭都不够他浪,现如今却天天住在铸剑堂一般。而铸剑堂弟子几十上百,周喜却像吃错了药,每天就只在苏虞身边晃来晃去。
当初偷灵果事件里积攒的那点敬畏之情仿佛已经消耗殆尽,他开始整天对着苏虞“关怀备至”。
“哎唷,二师兄,你这花儿……看着要吃人呐!”
“师兄,我的好师兄,你能别在这雪白的布上绣大红色的鸟吗?”
“……”苏虞冷冷瞥他,“这不是鸟这是鱼。”
周喜咋舌:“鱼?你管这个长翅膀的叫鱼?”
苏虞斜眼看他。
周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香囊:“这才是鱼,见着没?这叫双喜鱼,成婚的人才佩的。”
苏虞就笑,然后低头继续摆弄藏阵绣法。
他才不会问这是谁送的,傻子都知道周喜这是要显摆。
然而周喜此人非同凡响,就算没人问,他也能自言自语、自说自话:“你不懂,若有人送你绣了小鱼的香囊,那便是祝你平安幸运、前程顺遂。但若是双鱼……嘿嘿嘿……”
苏虞头也不抬:“怎么,是赵心吟送你的?”
周喜登时被踩了尾巴一般:“你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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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作甚!我……我……我跟那姓赵的根本不熟!”
苏虞回忆了一番上次周喜偷果子被毒蜂蛰……而赵心吟去送药的事,啧啧称奇:“偷果子那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反正,总之,总之我心中只有云悠师叔!”周喜凛然道。
“是吗?”苏虞低头拈线,随口问道,“可你这两年从未提过云悠师叔,倒是常常跟赵心吟煮茶论道、同游山林,唔,相谈甚欢。”
“休要胡说!”周喜立起眼睛来,“你这是凭空污人清白!我何曾与赵心吟煮茶论道相谈甚欢,都是……都是她逼我的!”
苏虞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挑起。
“周、喜!”
周喜身后传来不冷不热、一字一顿的熟悉声音。
周喜腿都开始发抖了。
苏虞眼带同情,目送周喜被赵心吟拎走。
他摇头失笑,埋头继续练习。
“苏师弟,又在绣花?”
商云悠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了。
苏虞应了一声,也没抬头。
大男人绣花其实很奇怪,但苏虞不在意他人眼光,慢慢的,铸剑堂也就没人说他了。不过这商云悠刚出关,还从未见识过男“绣娘”,便时常好奇地来旁观。
苏虞倒是没什么感想,商云悠这人平时不爱说话,旁观也只是搬个凳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两人偶有交流,都是围绕炼器或阵法。
今日也不例外,商云悠如往常般一袭白裙,白纱覆面,坐在他对面,一双清清冷冷的妩媚凤眼就落在苏虞手中绣绷上。
苏虞当人不存在,针针斟酌,只琢磨自己的阵法。
铸剑堂外围观的人可不这么想。
商云悠——商凤的养女,正儿八经的铸剑堂首席。
她的面纱鲜少摘下,但据看过的人说,简直是姿容绝世的冷美人,冷若冰霜,又体弱多病,平时都不爱跟人说话的,剑阁很多弟子在背地里偷偷称她“冰仙子”。
还有人说,她简直是女版的云归鸿:一样的如霜美貌,一样的冷酷无情。
如今“冰仙子”竟常常与阁主二弟子苏虞混迹在一处,许多人猜测,恐怕是郎情妾意,好事将近。
此刻,这两人又凑到一起去了,铸剑堂弟子们纷纷偷窥,想知道这两人究竟是个什么发展。
苏虞浑然不知,一心绣花。
对面的商云悠整日待在铸剑堂,却偶尔能听见这些传言。
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她常听师尊说这个苏虞,在炼器上的天赋绝佳,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天才。
这样的天才,能在他身边看他炼制法器,商云悠觉得每分每秒都能有新的体悟。
但外面传言愈演愈烈,她倒有些心虚——并非对苏虞产生什么想法,而是觉得自己卑劣。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却仗着苏虞不知道,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好多跟苏虞学一些炼器的手法,以至……将二人的名声都抛之不顾了。
苏虞的手翻着叫人眼花缭乱的手法,迅速改了一针,商云悠眼睛都瞪大了:“等等!苏师弟!你这针……”
苏虞抬头看她一眼,见这丫头目光只落在自己针上,好笑道:“是,没错,这样一改整条阵纹就改了路线,再在上面补几针,看着是不是就像一朵云霞?”
38. 第 38 章
苏虞飞针走线,一朵隐藏为云霞的阵法纹路跃然于眼前。
商云悠登时崇拜得五体投地:“这样藏阵法,苏师弟不愧是师尊亲口承认的炼器天才!”
“天才算不上……”苏虞喃喃道。
他此刻最愁的,是自己进境还是太慢。
此时商凤因伤闭关,他攒了一大堆问题不知该去问谁,此刻练习绣花藏阵,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
或许,是时候找姜明芳再进修一下医药?苏虞想着,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裴长老已经撂挑子很久,眼下云归鸿又住进愈灵洞,商凤也闭关了,剑冢那边守剑人荀寂长老从不管事,这偌大剑阁,就靠讲剑堂长老姜明芳和论剑峰峰主赵仁在支撑。
姜长老应该会很忙。
啊不对,还有演武堂的傅锦尘长老呢!
苏虞一下子坐直了,差点把这个人给忘了!
……这位傅长老虽然在前世剑阁内乱时果断站在了唐阙那头……还对自己出过手。
但换个角度来想,至少傅长老是心向剑阁,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那姜明芳应该也不是很忙。
苏虞想到这里,心安理得开始收东西。
对面的商云悠一愣,忙问道:“苏师弟,你要做什么去?”
苏虞笑道:“有些事想请教姜明芳长老,我先走了。”
“师弟等等!”商云悠忙提起裙子跟上来,“我正要去找姜长老取药,不如一起?”
苏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太方便吧商师姐,你我男女有别,若执意同行,怕对师姐名声有损。”
商云悠本是想趁着同行多问一些阵法相关的问题,没想到这一层,骤然被提醒了,心里登时有些尴尬,便停了步子:“那……你先去便是,我随后再出发。”
苏虞礼貌拱手:“告辞。”
铸剑堂众位偷窥弟子见苏虞要走,赶紧退避,躲在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直到苏虞走离铸剑堂范围,他们才偷偷摸摸冒出来,拍着胸口说好可怕。
一转头……却见商云悠依然坐在铸剑堂内,双手覆在苏虞绣花的那块布料上,小心翼翼地摩挲……那目光甚至是迷恋的。
众弟子登时惊疑不定地心想,云悠师姐果然已经对这小子情根深种了吗!
而且,苏虞不是从不让人动他那件白衣服么?每次走之前都用结界好好封锁起来……怎么云悠师姐就可以伸手摸啊!
等等,云悠师姐又喜欢穿白衣……
难道苏虞那件法衣,根本就是给云悠师姐做的???
苏虞尚且不知,自己只一路步行到讲剑堂,这期间关于自己的一枚惊天八卦就传遍了整个湘洲剑阁。
他来到讲剑堂时,早课还未结束,但台上讲剑经的却不是姜明芳,而是他的首席弟子宋逐篱。
有了上次改良传讯阵的一面之缘,苏虞跟宋逐篱也算点头之交,彼此用视线打过招呼,苏虞就绕过他去了后堂的药庐。
姜明芳正瘫在自己座椅里喝茶水,喘着粗气,很累的样子。见苏虞来,他忙伸手招呼:“苏虞,苏小虞,快快快,你快过来。”
苏虞走过去扶起姜长老,关怀道:“长老这是怎么了?”
姜明芳连连摆手:“莫提,莫提,腰都直不起来。快给我添点热水!茶都被我喝光了。”
苏虞给姜长老倒了热水,就听得长老在一旁发起牢骚来:“裴玄君那臭老头,撂挑子不管事,叫一个小辈在那里搪塞人,越境堂乱成一锅粥!小老儿好心去帮忙,结果被当成骡子使唤!”
他饮了口茶,一抹嘴:“若不是你宋师兄寻了个由头将我喊回来……我这老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苏虞问道:“那傅长老和赵峰主他们没有去帮忙吗?”
姜明芳摆摆手:“傅锦尘就是个棒槌。赵仁没空,近期恐怕是有人知道了你师尊伤重闭关,有三四个宗门递了挑战书来,要与你师尊切磋武学,赵仁在处理那事。”
苏虞一听急了:“师尊重伤未愈,怎能比剑?……这事绝不可让我师尊听见!”
若云归鸿听见了,恐怕是拖着伤病也要起来跟人打过,这不成!
姜明芳无奈道:“瞒不住。你师尊是伤得起不来床,耳目却明……我前日才刚从愈灵洞回来,他……”
苏虞立马打断他:“姜长老可以进愈灵洞?我师尊不是不许人侍疾吗?连我都……”
姜长老无奈道:“你这小子。你是不许去侍疾的,我总得送药进去吧?不是,我说哪儿了?”
苏虞忙道:“你说他起不来床,耳目却明!”
姜长老:“……正是,你师尊他,也不好好养伤……分什么神识出来瞎逛。别说挑战书了,连你跟商云悠那丫头的婚事他都听说了。”
“……婚事?”苏虞瞠目结舌,“我和谁?什么云悠?”
姜明芳眼睛一瞪:“全剑阁弟子都议论着呢,方才还有人说你那法衣都是做给商云悠当聘礼的,原没有这事儿吗?”
苏虞:“……”
哪来的这事儿啊!!!!!!!!
苏虞顾不得听后续,一阵风似的跑了。
片刻后又跑回来:“解法!教我!!!”
姜明芳:“……啊?什么解法?”
“愈灵洞禁制解法!!!”
……但当苏虞真的来到愈灵洞门前时,脚底却如生了根一般,动不了了。
他知道他和云归鸿之间有误会,可是这误会……
他又能以什么身份来解释呢?
咽了口口水,苏虞先在洞门口喊了几声师尊。
里头没半点动静。
苏虞又喊了一声,等了一会儿,仍旧没得到回应。他索性用姜明芳教的手法去解禁制,可这才两天,禁制居然又被换了!
苏虞气急败坏,在门口大声喊道:“师尊!徒儿有重要的事想说,师尊可否告知禁制解法?”
他的喊声回荡在山间,空谷传响,听着十分凄凉。
苏虞暗骂了一声。
他撸起袖子,在禁制上乱摸乱试,扒拉了一会儿,突然望着那道符纹图案福至心灵——这道禁制像是匆匆挥笔而就,看似无法解开,实则并不复杂。
苏虞试着在禁制上悬空用灵力绘制反向符纹,不时删删改改,最后,终于绘制出一个蹩脚的“反制阵法”。
这枚悬空阵法被他轻轻拍在了禁制上。
淡蓝光晕闪烁,随着一声空灵的嗡鸣……那道蓝光终于消失不见!
……
云归鸿平躺在石床上,一抹分裂出去的神识虚虚笼罩着半座主峰。
他不能乱动灵力,所以神识也去不了多远,只能听听虫鸣鸟叫,偶尔能听见一些路过弟子们的交谈。
此刻他不但听说了苏虞和商云悠愈演愈烈的情感纠葛,还听说了自己所披的这件白袍,是苏虞为迎娶商云悠所制的聘礼。
这让那件衣服显得无比刺眼和沉重。
云归鸿已经不愿再披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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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将它放在一旁,离自己不算很远的地方,左手指尖轻轻捏住一片衣角。
这样就可以借着上面阵法的余力来驱逐身体内的不适。
恰在此时,他隐约听见了苏虞的喊声,从洞口的方向传来。
“师尊!师尊?”
“师尊,请允我进去!”
“师尊,徒儿有重要的事想说,师尊可否告知禁制解法?”
聒噪。
云归鸿心想。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洞口,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听门口的动静。
但很快,他发现外头再无别的动静传来。
无边的寂静像一片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都是……”他闭上眼,喃喃呓语。
“都是骗我的……”
……
“什么骗你的?”
云归鸿蓦地睁开眼。
苏虞是跑进来的,还喘着气,此刻忐忑地单膝跪在石床边。
他已经看见了被抛弃到一旁的法衣,也看到了云归鸿泛白的指尖捏着一点点衣角。
那动作,无端透出一点惹人怜爱的别扭来。
苏虞心想,师尊果然听说了那什么法衣做聘礼的谣言。可是……
师尊为何介意?
师尊在想什么?
他心中乱得像有一团团绣花的线缠在了一起,几乎找不到一点头绪。
可胸腔中鼓动的情绪压不住他喉咙里那番解释的话,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道:“师尊,我没有要骗你,我也没与什么师姐下聘……师尊,这件衣服……从一开始就做给你的。”
云归鸿未动。
苏虞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试探着伸手去摸云归鸿的手腕,云归鸿的肌肤冷得像冰,脉搏虚弱,经脉不但没恢复,身体状况还更糟了。
苏虞简直心疼得不行,四处看了看,姜明芳送来的药云归鸿果然未吃,就那么随便摆在一旁。
苏虞起身,松了手想要去拿药。
转身的那一瞬间,手腕却被冰凉的手握住。
苏虞诧异回头,就见云归鸿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模样,却死死抓住了他将要离开的手。
刹那间,天地间一切都安静了,除了自己的心跳声,苏虞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师尊?”好久苏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迅速回握云归鸿的手,生怕他跑了一样,整个人都扑回了石床边,双眼死死盯着云归鸿的后背。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是颤抖的:“师尊,你这是何意?”
云归鸿在苏虞回握的瞬间就触电般松了手,可苏虞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抓住了他。
云归鸿只得闭上眼,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握人家的手腕!
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面对?
云归鸿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苏虞绝无可能再放过云归鸿,他抓着云归鸿的手,固执地追问:“师尊,云归鸿,你说清楚,你是不是不想我走?你……为什么不穿我给你做的衣服?是因为那则谣言吗?你是否……”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你是否不想我的目光去追逐其他人?你希望我只看着你吗?
你知道我……我心悦你吗?
云归鸿的手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苏虞赶忙握紧,生怕云归鸿逃掉。
他没能听到云归鸿的回应,却听到了系统阴仄仄的声音。
“宿主,完全失控的滋味怎么样?”
39. 第 39 章
瞬间,苏虞一颗心跌落谷底。
只是失控么……
失控……意味着并非云归鸿本意……
苏虞跌落的心仿佛摔碎了,心底开始漫延着细密的刺痛,如同在滴血一般,前世今生的种种回忆攀上心头,平白叫他心灰意冷起来。
是的,云归鸿应当从未对他心动过才对。
“如果无情道封印破碎造成的真情流露,也算失控……”云归鸿意念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清淡淡,“那我对你的厌恶之情,早就已经失控了。”
苏虞:“……”
我听到了什么?
苏虞:“……!!!”
什么真情流露?
云归鸿在说什么?
一瞬间的大起大落几乎冲垮了苏虞所有的镇定,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云归鸿,云归鸿的脸仍朝着另一方,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
真情流露……是真情流露吗?
握着他的手,不愿他离去的感情,是真情流露吗!
此时系统仍旧未曾放弃蛊惑,它用含着蜜糖一般的声音循循诱导:“如果你真的心悦这名逆徒,倒不如这样……我给你推一支诱控剂,你把那衣服拿开,待天雷勾动地火,事成之后,你将身体控制权……”
“?”苏虞骂骂咧咧,直接一扯那件被云归鸿堆在一旁的衣服,劈头盖脸将云归鸿裹在了里头。
剑神经脉中沸腾的灵力猝然点亮法衣上灵纹繁复的阵法,系统瞬间失声了。
法衣在,那什么诱控剂就等于彻底失效。
系统气急败坏地跑了。
苏虞将衣服给云归鸿盖好后,手却不舍得挪开。
他呼吸颤抖,手指隔着轻薄法衣,进退踯躅。
最终……还是将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躯体拢在了怀里,却不敢用力,怕自己的怀抱惊扰了这孱弱的仙尊。
云归鸿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虞将他抱起来,那双熨热的臂膀环着他的肩,将他的脸转过来。
云归鸿很想闭上眼睛装晕,但潜意识又觉得没必要——他不懂得这种感觉叫做“尴尬”。
于是就尴尬地与苏虞对视了。
云归鸿的脸色苍白,并无一丝血色,也没有一丝表情。
与苏虞相对的那清冷双眼中,也几无情绪。
这让苏虞更忐忑了。
但忐忑拦不住苏虞胸腔里沸腾的血液。
他几乎是完全没有任何自控能力了。
只缓缓低下头,顺从心意,
轻轻亲吻了云归鸿的眉心。
片刻后他听见了云归鸿的声音。
“苏虞,”云归鸿淡淡道,“你大逆不道。”
苏虞喃喃道:“师尊,苏虞……倾慕你很久了。”
“……”听到这句话的云归鸿心头震颤,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心中如同有一道刺眼的光照耀进来,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他骤然明白自己心里的空洞,到底是在等待谁来填满。
可那光像烈火一般灼烧得他无所遁形……
师徒之间,怎么可以?
他身为师长,何等卑劣,竟然动情!
可他竟然贪恋苏虞温暖的怀抱。
云归鸿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竟然都在此刻随着苏虞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开始沸腾……
那柔软而珍视的吻落在他眉心,犹如一个情难自抑的诺言。
使得他那颗好像冷冻了数百年的死寂心灵,就因为这一刹那,重新绽放出了大片大片的花。
过多的情绪涌入了已经完全碎裂的无情道封印的深渊。
激起一片光怪陆离的纹路……渐渐攀爬上那片曾经纯粹的洁白。
花团簇拥的云归鸿耳边,突然传来很缥缈的喊声:“师尊……”
云归鸿缓慢地皱紧了眉。
远方……是什么声音?
云归鸿开始觉得不对了,明明苏虞就在身旁,他为什么还能听到外面的喊声?
“师尊!”外头的喊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什么一般。
但云归鸿真真切切听到,那是苏虞的声音。
苏虞不是在我身旁?云归鸿茫然,他睁大了眼睛,可是不知为何,身旁的人竟然消失了。
“师尊,你放我进来……”外头的苏虞语气逐渐失望。
云归鸿整个人傻在了原地,是了,姜长老走后自己又改了禁制,苏虞是怎么进来的?
苏虞不可能进入愈灵洞,那刚才握着他的手、抱着他亲吻眉心的人是谁?
对他诉说倾慕之情的人是谁?
难道……都是他的臆想?
原来……是他……先对徒弟生出了不伦之情!
一瞬间,如星火崩裂、天塌地毁,云归鸿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喉咙口涌上一股苦涩的血。
……苏虞刚羞赧地剖白了内心,却见云归鸿反应不对。
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苏虞赶紧伸手去摸他的腕脉,这一摸不要紧,苏虞大骇!云归鸿怎的又突然灵力暴乱?不是穿着自己做的法衣吗?
很快苏虞反应过来。
这并非灵力暴乱!
这是心魔劫!
修仙者一步一心魔,若能无情,则心魔不生。
但生而为人,如何无情?所以无情道的心魔劫不生则已,一旦生出,便是动辄身死道消的结局!
苏虞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将云归鸿放回石床,转头去摸姜明芳送来的药。
灵愈丹,可以温养内腑!
清心丹……清心醒神!
还有太初涅槃丹!可以吊命!
苏虞快速将每一种都倒出来一粒,要塞给云归鸿服下,可云归鸿为了压住那口血,咬紧了牙关,手指无法撬开。
眼看云归鸿的脸愈加灰败,苏虞再顾不上其他,将丹药衔在口中,低头就亲了上去。
唇瓣辗转,舌头半是哄骗半是强硬地撬开云归鸿的齿缝——
那丹药是姜明芳出品的高阶丹药,碰到舌头便会融化,在苏虞嘴里就化了一半,此刻才送入云归鸿口中,便化作灵气馥郁的药液淌入喉中。
第一粒是清心丹,云归鸿在迷乱中被迫吞咽了下去。
苏虞又如法炮制,将灵愈丹和一颗太初涅槃丹喂进了云归鸿嘴里。
半晌,他抬起头,粗喘着,用袖子轻轻抹了抹嘴。
而后苦笑。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亲到云归鸿的嘴唇。
却是在对方不省人事时趁人之危……以喂药之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嘴唇相接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把这当成了一个吻。
一个亲密到狎昵的、唇舌相接的、甚至交换了津|液的吻。
没有人能在亲吻着自己深爱多年的人时还能保持冷静,苏虞喂完了药,确认云归鸿的脉象稍稍稳定下来之后,就弯着腰狼狈地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接近那石床。
他为自己身为男人的无法自控的卑劣而感到羞耻。
却情难自抑地,再次抬头朝云归鸿看去。
那仙尊如洁白玉雕,端庄躺在灵玉刻就的石床上,容颜如冰雪,唇瓣却殷红。
苏虞不敢再看。
他低头默念了一遍云归鸿的症状,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
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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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他重新设了一个姜长老能解开的禁制,然后飞快御剑回山,在姜长老的注视中钻进了丹房。
姜明芳:“……”
“师尊心魔劫发作,”苏虞头也不回,压低了声音,“此事切勿外传……姜长老,你来教我炼药,炼能压制心魔劫的药!”
……
过了许久,太初涅槃丹的药效化开。
云归鸿根本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勉强从层层叠叠的心魔中清醒过来。
四周空旷,没有人影。
他看向自己身上,法衣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被他绞缠着披在了身上。
他回想起苏虞那双眼睛。
那道潜藏在浓黑睫毛下的如此专注和珍视的目光,哪怕隔着不同的时空,也仿佛永远不会缺席……
可那都是他的臆想。
他重新仰倒,阖上了眼睛。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他轻轻叹了一声,丹田内充盈着的、不敢运行的灵力,却被他坚定地调动起来。
他决不允许自己陷入无情道崩毁的局面。
若修为下跌,一切便会失控。
他决不允许自己再一次害死苏虞。
所有对苏虞的悸动、震颤,心头的酸软、既见君子的喜悦……化作一片片闪烁着微光的符纹。
所有对系统的仇恨、厌恶,被压制成底端永不见天日的封印纹。
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爱欲嗔痴、痛苦挣扎,重新被冰雪一般倾塌的碎片掩盖着。
重新……在云归鸿心底,织成坚不可摧的封印。
无情道成。
……
苏虞蹲在丹炉边煽风点火,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状似随口地问姜明芳道:“长老,无情道修士不应该是最无懈可击的吗?”
姜长老在一旁查丹方儿,闻言,没好气道:“那是自然,无情道修士崇尚天地无情,心随形动,心境圆融,自然无懈可击。”
苏虞道:“那为什么你不修?”
姜明芳瞪眼:“无情道是那么好修的吗?想修无情道,要么你得先看透,看破,看尽千帆。而千帆阅尽,你自岿然不动,才能无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全大陆你也找不出几个。”
苏虞道:“那我师尊阅尽千帆了?他成过亲吗?”
长老摇头,长老叹气:“他自然没有。这就是另外一种无情道了……”
苏虞不动声色,竖起耳朵,等着姜明芳抖出云归鸿老底。
“……这种无情道,是将所有人的感情作为一种……呃,你也学炼器,你知道耗材吧?”姜长老用手捏着比划了一下,“把所有情意当成耗材,再把它们封印起来,渐渐的人就会越来越淡漠,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同样的态度,自然就达到了‘岿然不动’的无情道状态。”
苏虞道:“那封印可靠吗?”
姜明芳瞪眼:“自然可靠,修为越高的无情道,那封印就越可靠。”
苏虞努力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为何会有心魔劫?”
姜明芳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虞装作没看见,仍旧煽着丹炉的风。
谁知姜长老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照着苏虞的头就敲了过去:“你问的什么问题!你这是大逆不道!”
苏虞赶忙绕着丹炉躲,好不容易躲过去一轮,他仍不愿放弃,嘴硬道:“我师尊都那样了……我问问怎么了!”
姜明芳吹胡子瞪眼,又追着他狠狠揍了个来回。
直到老头累得直喘粗气,靠着大药臼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哑着嗓子道:“无情道封印自是牢固的。若生心魔……只能是因为,他爱上一个人。”
40. 第 40 章
苏虞愣住了。
他立在原地,手中蒲扇也不扇了,耳边回荡着的,始终是姜明芳那半句话。
他爱上一个人。
“……丹炉要炸了!苏虞你在干什么!”
耳边姜明芳大呼小叫的声音唤醒了苏虞,他连忙控火降低温度,几道符纹拍过去,遏制了丹炉的嗡鸣。
结果出炉的是一堆漆黑冒烟的碳丸。
姜长老毫不留情地笑话他。
苏虞默默将废丹扔了,坐回药臼旁边继续搓药丸子。
……这次出炉的,是苏虞炼的第九炉“太清雪莲驱魔丹”,他是越级炼丹,失败数次,进步却快。
这次本来可以成功的,结果因为他走神,火候没控制好,又废了。
姜明芳看着苏虞低垂的脸,在心里颤巍巍地叹气。
他已经一把年纪了……如何看不出云归鸿和苏虞之间的暗流涌动?
可是……他已经一把年纪了,又该如何,才能不致此情成为一场冤孽……
……
三日后的傍晚,苏虞捧着一盒新鲜出炉的高阶“太清雪莲驱魔丹”,兴致高昂地跑了。
姜长老摸着胡子目送他离去,心想,也不知这小子哪来的天赋。
修为不至元婴,却能炼制出化神期医修才能炼制的高阶丹药……
可是,这真的只是因为天赋吗?
姜长老自然知道苏虞天资一般。
没有剑骨,没有识别灵药的天生才能。阵法上虽然小有建树,被商凤夸奖有天赋,但姜明芳看得透,除去对云归鸿有用的那些阵法符纹,苏虞对其他阵符几乎一窍不通。
只有些小聪明。
所以苏虞背东西极快,举一反三的能力也还可以。
但姜明芳若拿出一些对云归鸿并无帮助的丹方,苏虞是连思考的力气都懒得出。
这算何种天赋?
姜明芳简直气都没处撒。
……
是夜,月光如水。
苏虞捧着丹药来到愈灵洞前,去解禁制,发现一解便开,心情登时大好。
云归鸿没有换禁制!
……虽然也有概率是因为云归鸿压根病得起不来床。
但当苏虞脚步轻快眼含笑意地来到愈灵洞深处时,却发现,石床上空无一人。
苏虞:“……”
云归鸿去哪儿了?
他慌忙跑出愈灵洞,召出执白,一路超速来到十里湘雪峰,远远的便看见月色下,云归鸿在小石台上站着。
苏虞的心落下地来。
他转而落在疏桐落苑门口,敲了两下门。
门上禁制在夜里泛着漂亮的蓝光,如水的波纹一般荡漾数次,而后大开,苏虞知道这是云归鸿用灵力操纵的结果,看来云归鸿已然恢复如初。
苏虞松了口气,踏进疏桐落苑——这里的杂草已被他和陈洛城清理干净,他绕过几处景致,就看到了云归鸿伫立杏花树下的熟悉身影。
但苏虞心中却有几分犹疑,这才几日?云归鸿已经恢复好了吗?
不……不仅仅是恢复好了,甚至修为还更高深了。
他走近了,忐忑地唤了一声“师尊”。
师尊身上,没有穿那件半成品法衣。
云归鸿转过身来,注视自己的二弟子,心脏再无被掏空的感觉。
他放心了些,温和道:“找我有事?”
苏虞的心却不断下沉、沉至谷底。
他看着云归鸿寒冰一般淡漠的眼睛……他终于明白姜明芳所言非虚,云归鸿的无情道,是借助了封印。
失控的云归鸿,恐怕是封印出了问题。
眼前这无懈可击的云归鸿……才是无情封印完好、道心圆融如意的云归鸿。
苏虞猜透这件事后,简直心痛如绞,眼前发黑。
才刚拥入怀里的人,回到了伤他最深的模样,才亲近过的肌肤,从此又要像之前一样咫尺千里……
可是叫他歇斯底里地追问云归鸿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重新封印自己的感情,他却做不出这种事来。
本就是他一意孤行,扰乱了云归鸿的道心,致使云归鸿心魔劫起,如今云归鸿重新封印了感情,遏制了心魔劫,不应该是好事吗?
他又有何资格,再来扰乱云归鸿的道心?
苏虞深深低下头去,举起手中丹盒:“这是我……这是姜长老炼制的……”
他突然觉得心口刺痛,几乎说不下去。
原来心痛到极致的时候,连说谎都会成为一种困难。
云归鸿伸手,接过了苏虞托着的丹盒。
白玉的丹盒一路被苏虞紧握着,沾染了他手心的温度。
云归鸿握着那点温度,垂眸凝视苏虞的手。
苏虞的手因捣药、制药、炼丹,而留下了不少细微的伤痕。
有切割药材留下的刀伤,用捣药杵捣药砸出的红肿,还有起火炼丹的烫伤。
它们当然已经痊愈,但痕迹还留着。
苏虞埋着头,并不知道云归鸿的注视,只是平复了心情后,努力用平稳的声线道:“这是姜长老炼制的太清雪莲驱魔丹,可以祛除心魔炙火,保平心静气。”
云归鸿淡淡道:“长老有心。但我的心魔已经消解,无须担心。这件法宝也还你。”
他的手从储物法器上抹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衣出现在手心。
苏虞垂眸接过,起身,也将法衣收进储物戒指中,低落道:“弟子告退。”
“且慢。”云归鸿却叫住了他。
苏虞不敢抬头,问道:“师尊有事?”
云归鸿久久看着苏虞的脸庞,苏虞低垂着睫毛,他看不清他的眼神。
云归鸿道:“两年未见,苏虞,为师想试试你的月舒剑法练得如何了。”
“……”苏虞硬着头皮道,“大师兄一直悉心教导,苏虞不曾懈怠。”
“那也要试过才知道。”云归鸿一扬手,将月舒剑朝他丢了过来。
苏虞只得伸手接住,在云归鸿审视的目光下,开始舞第一式“细雨轻风”。
云归鸿目不转睛,一直盯着他舞完了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和第四式。
被这样盯着,苏虞越舞越慌,于是在第四式“金蛟戏月”的最后一招即将完成时,他又犯了老毛病,一招未到尽头,就急着要收势,结果脚下不稳,朝着一旁的树根栽去。
……上次就是练金蛟戏月到月湖飞白的这个转手,他连手腕都扭了。
“……”云归鸿默默出手,拉住了苏虞的衣角。
苏虞险些一头撞到树干上,被拉住后尚且心有余悸,刚想回头道谢,就听见了系统的声音:“你瞧瞧,他就不是练剑的苗子,你为何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住口。”云归鸿在心里冷漠道。
苏虞讪讪转过身来,低头道:“对不起师尊,我……”
“月舒剑法讲究一个‘快’字。”云归鸿忽道,“可是‘快’,却一定要在稳的基础上进行。”
他指向苏虞执剑的手:“我能看出,你一招一式在模仿我,但实际上,陈洛城的稳扎稳打才是你应仿的。等你能够稳稳当当运完所有剑招,才能慢慢尝试‘稳中求快’的剑道。”
听了这话,苏虞似有所悟:“多谢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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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鸿却道:“你的‘雪照云金’亦不稳,再来。”
“……”苏虞只得重新比了起手式,将雪照云金再演了一遍。
“这里不对。”云归鸿忽欺身上来,用月舒剑的剑鞘点了一下苏虞的腿弯。
苏虞腿一软,差点跪下,就听见系统道:“你瞧他都要倒了,这等废物你怎么教都是没用的!”
苏虞:“?”
苏虞咬着牙站稳了。
云归鸿又用剑鞘点了一下苏虞的小臂:“端平。”
苏虞勉力站稳,再次听见系统阴阳怪气道:“你重新压制无情道封印,不想着进境,却把时间浪费在这小子身上,半点不肯走主角的剧情。你不是说你永不会屈服吗?难道换个男人,你就愿意趴下了?”
而这么半天,云归鸿的心声竟一直沉默,半句也不曾回答。
但借着月光苏虞能看见云归鸿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如果不是因为苏虞能听见云归鸿和系统的对话,恐怕会以为师尊这番表情变化,是因为他的剑招使得实在太差了。
但紧接着,苏虞突然听见了云归鸿的声音。
不是开口说话的声音,是云归鸿的心声——
“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你从我脑中驱逐。我云归鸿,永不会雌伏于人下!”
苏虞愣住了。
上次愈灵洞中,封印解除、云归鸿失控,苏虞方才听到一次云归鸿对系统动怒。
此外,对于系统只言片语,云归鸿心中的回应永远是淡然的,无论系统给了他什么样的“惩罚”,都不曾动过怒。
仿佛那“系统”只是剑神大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调剂。
如果这种淡然,是因为云归鸿的无情道封印,那此时此刻,云归鸿封印重铸,为何还会如此生气?
难道云归鸿所有的淡然,都是在愤怒被死死压制之后,不得已的冷漠吗?
似乎也对……
换成是谁,也无法接受自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所摆布,更不必说云归鸿,他可是这片大陆已知最强大的剑修。
只要无情,就能无懈可击、所向披靡。
脑中划过“无情”二字,苏虞心中却是一痛。
他匆匆他退开半步,使自己再听不到云归鸿和系统的对话,并迫使自己专注于剑法。
然后自顾自将“雪照云金”舞完。
心神专注后,剑招反而流畅,但苏虞等了好一会儿,云归鸿都未曾点评,
直到苏虞不安地抬头看他,他才道:“后半截还像点样。不过苏虞,你须记住,剑招只是辅助,修剑道,最重要的是修心。”
苏虞点头:“是,师尊。”
云归鸿缓缓道:“你可还记得湘洲剑阁七十二训的第一条?”
苏虞前世今生抄了快一千遍了,脱口便道:“剑修,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云归鸿点头:“没错,剑……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他突兀赶人,神色不变,苏虞却听出他尾音带颤,顿觉不妥。
见苏虞上前半步要问自己什么,云归鸿迅速朝他伸出手来。
“……”苏虞会意,赶快俯身,将月舒剑呈上,“是,师尊。”
云归鸿伸手接剑。
而手与剑相接那一瞬,苏虞听到系统略有些得意的声音:“诱控剂虽被削弱,可也让你难受……”
“……”苏虞顿时想把衣服再给云归鸿穿上,但眼睛一扫,就发现云归鸿腰上佩着那个……自己亲手绣的香囊。
他怔住了。
不是没效果吗?
为什么云归鸿……还戴着?
41. 第 41 章
没效果,苏虞不明白云归鸿戴着香囊有什么意义,但倘若……
苏虞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了云归鸿。
……依然是冷淡的面孔,冷淡的眼神。
可那双眼在看着他。
云归鸿开口道:“还不走?”
苏虞莫名感觉喉咙发紧。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的不敢抬头的他,好像……一直在被云归鸿注视着。
就是这种如同被皎洁微凉的月光泼洒在身上的感觉……
被云归鸿注视的感觉。
……
苏虞捧着一颗嗵嗵狂跳的心,和云归鸿归还于他的半成品法衣,被撵出去了。
他到底还是回到了竹屋。
自从住在讲剑堂后院开始炼丹,苏虞连铸剑堂都不去了,也没怎么回过住处,辛醉寒都是一个人住在竹屋里。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地板上的辛醉寒猛然坐起:“谁!”
借着月色,他看清了来者模样,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喜色:“二师兄!你回来了!今天在家里住吗?”
家里?苏虞茫然片刻,明白辛醉寒说的是他的竹屋。
把这里当家了么……
一股难言的辛酸苦辣涌上心头,苏虞看着这终将与自己执剑相向的小师弟,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点了点头。
辛醉寒欢天喜地,起身给苏虞铺床。这些日子苏虞住在药庐,不曾回来,他却一直在睡地板,从未睡过苏虞的竹床,但苏虞的被褥,他每天都晒,此刻叠放在柜子里。
苏虞看着辛醉寒瘦小的身板忙前忙后,心想,自己也差不多要有空闲时间去炼器了,可以砍点竹子,给辛醉寒扎一个新竹床。
前世小师弟来时,他自己都还是孩子心性,辛醉寒几乎是他一点点带着长大的。
如今,他有了许多自己的事,也因着前世并不好的结果……他一直没有与辛醉寒过多相处。
没想到,这孩子还是那么的……
苏虞钻进松软的被窝,看着辛醉寒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轻声问道:“你修炼怎么样了?”
辛醉寒犹豫片刻:“我还在识字,不太能看懂剑招和心法,宋逐篱师兄说……我可以不急着引气入体。”
苏虞思索片刻,起身下床,来到了辛醉寒地铺跟前。
他半蹲半跪,略拉近了自己和小师弟的距离,压低声音道:“你盘膝坐好,我帮你引气入体。”
辛醉寒的眼睛倏然亮了。
他赶忙照苏虞说的坐好了,紧张地等待着。
苏虞抬起一手,掌心轻轻按上辛醉寒的后背,一缕细微灵力灌入辛醉寒经脉中。
“记住它运行的轨迹。”苏虞低声道。
这缕灵力最后停驻在辛醉寒丹田处,由于辛醉寒并未达到炼气境,这缕灵力很快散去了。
苏虞道:“你的经脉很畅通,按照这样的轨迹引气入体,不多时,你就能进入炼气境。”
“多谢二师兄!”辛醉寒感动得热泪盈眶。
“……”苏虞没说什么,爬回床上去,背对着辛醉寒躺下了。
就当偿还……妖族欠你的吧。他默默地想。
……
近日,剑阁的运行逐渐回到正轨。
云归鸿接了那几个小门派的挑战书,同那些掌门酣畅淋漓地战了几场。
无情道封印重铸后,他的修为进境极快,甚至再次突破化神期三品巅峰,进入了合道。只是因为当初已经历过合道的雷劫,所以这次并没有引来天雷。
商凤也伤愈出关,铸剑堂弟子们老老实实回去打铁,不再生事端。
先前苏虞连续几天没来铸剑堂,剑阁弟子们口中那则荒谬传言也被迫叫停了。
——苏虞也终于敢捧着那块烫手山芋似的雷击银桐木,去找商凤提问了。
那根银桐被他一分为二,长的一截给执白做剑鞘,短的一截给陈洛城换剑柄。
商凤帮忙解决了银桐的炼制手法,并同他一起设计了阵法的雕刻位及镶嵌位。
苏虞从库房里申请领取了几枚可以雕琢镶嵌的灵石,就开始干活了。
剑鞘只需对照着执白就能做,苏虞打算晚点就跟陈洛城要来春暮,照着尺寸画好图纸。
铸剑堂内外,回荡着打磨、刨花、锻打的声音,而苏虞聚精会神,在银桐木上雕刻一条美丽的花纹。
鸿雁尾翎的花纹。
雕着雕着,苏虞觉得身上热得难受,便随口喊了一声:“商长老,你炉火是不是烧太旺了?”
“你在说甚?”远处传来商长老的声音,“我今天又不曾开炉。”
苏虞一愣,扭头朝外看了一眼。
商凤果然正在案板上写着什么,一旁的铸剑庐沉寂而冰冷——根本没有开火。
苏虞静了三秒,突然整个人血液倒流了,他缓缓伸手,在头顶摸了一模。
毛茸茸,弹软。
指尖触碰到的时候,耳尖丰富的血管和神经将被触碰到的战栗诚实地传递给苏虞那颗扑通扑通的小心脏——
他的耳朵!
完了,全完了,苏虞一个头两个大。
他的耳朵变成狐狸耳朵了!!!
苏虞:“!!!!!”
苏虞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处看了看,不声不响将前些日子练绣花的浅云绫拿过来,在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接下来呢?
这不对啊!!前世他的狐狸耳朵还是在与云归鸿结道侣后到金丹期才……
这次怎么这么早就长出来了?
而且……如果耳朵长出来了,是不是说明他的尾巴也……
苏虞简直快要气笑了,重生之后果然没一件好事!他狼狈地丢下手底的活儿,谎称撞到头了,然后捂着屁股在一众师兄弟关切的目光中夺路而逃。
路上还倒霉地被雷劈了一道。
日上中天,苏虞顶着被雷劈成卷卷的头发,将自己缩在了竹屋里,颓然躺在床上发呆。
最好的结果,是他提前离开湘洲剑阁,去宜洲投奔妖修。
但师尊会让他走吗?
苏虞想起前世自己长出狐狸耳朵后,辛醉寒直接就被吓跑了,而陈洛城没什么反应。
倒是师尊……好像对他的耳朵还挺感兴趣。
直到那次云归鸿重伤闭关……而陈洛城为了护他而死……
自那之后,他逃离湘洲,辗转各处,最后暂避宜洲青炉台。
谁知云归鸿带着剑阁几位长老找了过来,他原本还很惊喜,才与云归鸿叙了叙旧……就挨了那穿心一剑。
苏虞原地打了个冷战。
就算他走了,云归鸿还不是一样会追上来杀他?
如果不走呢?
……留下来就要被七洲仙盟前来讨伐他的人杀。
总之结局都是死,区别是被谁杀死。
苏虞思来想去,抱着头不敢出门。
而异变并未结束,苏虞觉得耳根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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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骨无端生出想要用力摆动的冲动……
苏虞悲哀地想,前世异变的时候他乃是堂堂阁主夫人,住在疏桐落苑……
只需面对一个冷冷淡淡的云归鸿,哪怕真变成个狐狸,也不会怎么样。
可是竹屋!
辛醉寒随时会回来!
大师兄也会随时推他房门!
……他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没有给辛醉寒做竹床!
这样今晚至少有借口把辛醉寒赶出去……
……
云归鸿并不知道自己二弟子身上产生了异变。
他刚把四境之内觊觎湘洲剑阁的几个小宗门派来的“打手”们打了个落花流水,正是身心舒畅的时候。
佩戴着苏虞送的香囊,系统的最大杀器“诱控剂”效果也减弱了许多,只要他不再陷入那次“红雾浸透肺腑”的境地,毒也无法下进他的经脉。
系统无能狂怒后,也熄火了。它的目的原是帮助主角来获得云归鸿——仅此而已,所以,对付苏虞并不是他的初衷。
让云归鸿杀苏虞,原本也只是因为……苏虞对它的宿主影响太大了。
但此时宿主已经重封无情道,对苏虞的奇异感情便顺其自然地消失了,它又何必去针对一个炮灰?
当下最重要的事——系统深吸一口气,严肃道:“下达主线剧情任务。宿主,主角的历练值不满,是时候开启‘登仙小境’副本了。”
云归鸿此时正端立在十里湘雪峰的杏花之巅,以灵力淬剑,闻言,淡淡道:“我为何要去?”
系统短时间内拿云归鸿没办法,只能呼出那口烦躁的气,温声软语道:“宿主,看在世界和平的份上。如果主角的历练值不尽快刷满,这本纯爱频道龙傲天小说的读者会觉得不对劲的。”
“不对劲便不对劲。”云归鸿头也不抬。
“不对劲的话这条故事线会崩的!”系统大声道。它简直恨得牙痒痒!
现在纯爱频道本来就难拼流量!如果它不够努力,没法在这个世界给龙傲天发展出耽美感情线,那它会被判定任务失败,回炉重造!
主系统好不容易接进来的故事线也会崩塌……到时候所有被它影响的世界线都会一起崩塌!它不想死!
云归鸿却始终面色平静,仿佛再也不会被它动摇。
系统在他身上已经待了近一百年。
从他拜入一苇宗,踏上修仙之路,脑中奇怪的机械声音就出现了。
虽然也曾试图扭转云归鸿的人生规划……但系统终究没能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
准确来说,系统正式开始对他指手画脚,是在他接手湘洲剑阁后,遇见陈洛城的那天。
也是那一天,系统第一次发布了任务:收陈洛城为徒。
云归鸿原本就有收徒之意,浑不在意地完成任务后,系统给了他一份小小的奖励——诱控剂被第一次用在了他身上。
灼热、失控,灵力暴乱。
封印被撬开一条深深裂缝,逼迫他向情-欲投降。
修为从合道生生跌落至元婴,系统开始摆布他的肢体。
他生生自废了手脚筋,获得在愈灵洞中休养两个月的喘|息时间。
那是对于云归鸿来说,最为灰暗的一天。
虽然身为无情道修士,遇上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但云归鸿心底已经生出一颗仇恨的种子。
云归鸿心想,若不能剔除此物,挑个合适的时间与它同归于尽便罢。
42. 第 42 章
……见云归鸿始终不接下一轮任务,系统也有些急了。
可此时他申请的新道具还没批下来,眼下,他不能拿云归鸿怎么办,只好忍气吞声,暂且作罢。
而云归鸿淬洗干净月舒剑,归剑入鞘,却背着手优哉游哉、居高临下地观赏十里湘雪峰。
系统盯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慧眼如炬。
它的宿主,是在此世界中绝无仅有、遗世独立的美人。
纤薄飘渺的背影在杏花零落的猎猎风中屹立不动,只余雪白的袍角随风飞舞着。
乌发缠绕他漆黑无情的双眸,拂过他柔软的淡色唇瓣,像吻过一缕冰雪。
……像无边山色里诞生的纯白的仙,又像个由妄念而孽生的妖。
云归鸿对系统的打量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看山——自接任阁主后,云归鸿一直都不曾好好欣赏过这座山峰。
他一心修剑,自封无情道后,连所谓的“以手中剑护天下人”都只成了个扁平的概念。他从未关注过身外之物。
除了苏虞,他好像也不在意这个湘洲剑阁。
剑阁阁主的职位,对他来说不过虚设,众位堂主峰主的看法,他也不在意。
甚至,裴玄君背地里的小动作,他都当做不知道,毕竟他并打算与裴玄君夺权。
湘洲剑阁之前的历任阁主,都是裴氏“湘雪剑法”的传人。
只是到了裴玄君父亲裴申一代,剑阁遭祸,云归鸿那时游历,恰好路过浮云岭,救了他和儿子性命。
裴申缓过一口气后,重整湘洲剑阁,可他的独子裴玄君在剑道上资质平平,裴申便以阁主之位报答云归鸿。
也是期望名满天下的无情剑修——月舒剑主云归鸿,能够将湘洲剑阁名扬天下。
但云归鸿接任后,剑阁一应事务,还是交由裴氏弟子打理,发展到如今,裴玄君掌管的越境堂在剑阁如同“一言堂”般,便是这个原因了。
只可惜……这份好意,随着裴玄君年龄渐长,终于也被曲解了。
云归鸿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将湘洲剑阁完全还给裴玄君。
至于他的徒弟……
他自然要带走。
正想着此事,云归鸿神识却扫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气息掩藏得很好,若非化神期以上修为,恐怕无法察觉……那是一缕微弱的妖气!
云归鸿眉心微拧,月舒剑出窍!直指妖气而去!
……剑刃擦过苍翠,斩落一地竹叶,最后却虚虚停在了竹屋前。
再进一步,便会破窗——苏虞的窗。
云归鸿踏竹叶而来,收了剑,缓步走过院中的石桌、石凳,最后停在苏虞门前。
妖气……是从这里传出?
云归鸿沉默不语,半晌,抬手敲门。
“……谁?”里头传出苏虞闷闷不乐的声音。
“是我。”云归鸿漠然道。
苏虞一惊,是师尊!
“师尊找我有何事?”他声音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云归鸿道:“为师自是有要事找你。”
苏虞道:“请恕弟子身体不适,不能出门,师尊的事……很要紧么?隔着门能不能说?”
云归鸿蹙眉。
苏虞这个反应很不尊敬,但令云归鸿不悦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他觉察到苏虞有事瞒着他。
只犹豫了一息,云归鸿便抬手推门。
苏虞挂在门上的禁制被推得扑簌簌乱响。
门没被推开。
……如果云归鸿真心想推开,没有什么禁制能拦得住合道期修为的他。
但在接触到门上禁制加符咒的抗拒之意后,云归鸿却停下了动作。
他在门口站立片刻,轻声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对师尊说,莫要……藏在心里。”
说完,云归鸿觉得有一点僵硬,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离开才是,但没听见苏虞的回应,他心里不安。
过了许久,苏虞才道:“师尊请放心,我没什么事。”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云归鸿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往下沉了沉。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离去。
却还是……留了一抹神识,藏在竹屋的窗前,替他默默盯紧了苏虞。
在云归鸿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竹屋门口后,苏虞才松了口气,从被窝里爬出来,他怕云归鸿真的什么都不管,直接破门而入,若他不藏着,那耳朵和尾巴就都暴露了。
这事可怎么跟师尊说呢?苏虞犯了难。
虽然,云归鸿好像确实不怎么在意他的异变,因为前世……意外发生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狐耳和狐尾变出来了。
那天,还是从外面归来的云归鸿多看了他两眼,边喝茶边随口问道:“耳朵怎么回事?”
苏虞茫然抬手,惊恐地发现自己长出狐狸耳朵。
……回忆停止,苏虞心想,或许这次师尊也不会在意,毕竟无情道封印牢固如斯。
但苏虞不太敢冒这个险。
他更倾向于静心等待异变期结束,自己就可以像前世一般,使用灵力将耳朵和尾巴收回。
只是……狐妖成年后的异变,是伴随发-情期一起来的,通常要持续七天,苏虞掰着手指数了数,这才是第一天。
他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铜镜摸摸耳朵,揉揉尾巴,再摸摸自己逐渐尖利的犬齿,顿觉人生灰暗。
……这一系列动作,都被门缝外云归鸿的神识瞧得一清二楚。
云归鸿人还没回到疏桐落苑,就得知了这个“噩耗”。
他的二弟子苏虞,长出了狐狸的耳朵和尾巴。
云归鸿在心中仔细算了算,距离苏虞的十八岁生辰还有一段日子,这异变来得早了。
难道“碎天星”的效力提前消失了吗?
眼下只有一处还生长着“碎天星”。
云归鸿心念电转,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张牙舞爪的系统。
“我可没干什么,”系统做无辜状,“我看是他自己邪念太多,提前进入成熟期,才让碎天星失效的。怎么样啊宿主,这‘登仙小境’,你是非去不可咯。”
云归鸿冷笑一声,懒得理它。
他转身回到疏桐落苑,去自己枕下,摸出了一个手镯样式的储物法宝。
在里头寻找了一番,云归鸿摸出一只古旧的瓷瓶。
瓷瓶很小,瓶口崩掉了一小块瓷片,连上面堵着的红布都褪色了。
云归鸿盯着瓷瓶看了一会儿,将它捏在手心。
拈诀隐匿了身形后,云归鸿将瓷瓶带到铸剑堂,随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瓷瓶往地上一丢。
下一秒,一股神秘的香气从铸剑堂飘出来……逐渐在湘州剑阁弥漫开。
……
是夜,苏虞卧在床上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苏虞知道是辛醉寒回来了。
但预料之中的敲门声并没有想起,辛醉寒好像停在门口,不敢进来。
这是怎么了?
苏虞竖起耳朵细听——这是真的竖起耳朵了。
结果听见的却是两人低声对话的声音。原来陈洛城也来到了他门口,只是陈洛城脚步轻,修为高,若刻意掩盖,苏虞是听不见的。
“……小师弟无需担忧,这股妖气一闻就知道是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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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那群人的炼器材料,湘洲剑阁是不会有妖的。”
“可是大师兄……”辛醉寒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这味道……越上十里湘雪峰越浓……”
“你忘了吗?”陈洛城轻笑道,“你二师兄在铸剑堂学炼器,这妖气说不好就是他弄的材料漏出来的味儿。”
什么妖气?什么泄露?苏虞听傻了。
下一秒,陈洛城咚咚咚开始敲门:“二师弟,开门!”
苏虞不敢出声。
陈洛城道:“你不开门也行,跟小师弟解释一下,是不是你打翻了魅狐腺液?整座山都飘着那股甜滋滋的魅狐香……吓着小师弟了。”
苏虞听了这话,心中一动。
湘洲剑阁有人打翻了魅狐腺液?
魅狐在发|情期才会产出这种蕴含魅狐香气的腺液,浓到就连妖气都是甜香味的,非常好闻!
如果十里湘雪峰充盈着魅狐香,那几乎可以完全掩盖住苏虞身上的妖气了!
苏虞抖抖耳朵,找了顶帽子戴上,然后半信半疑去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果然是一股浓郁的魅狐香。
“不是我打翻的。”苏虞硬着头皮板着脸,装作无辜的样子道。
“二师兄!”辛醉寒泪眼汪汪扑进房内,“这山上真的没有妖吗?”
苏虞看着辛醉寒吓得惨白的小脸,挣扎了一下,最后妥协道:“但是……是铸剑堂弟子打翻了腺液,我们都沾上了一点儿,我沾的最多。”
辛醉寒听了这话,明白这山上是真的没有妖怪,登时松了口气。
陈洛城却半只脚踏进来,奇道:“你身上沾了腺液?那为何你房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苏虞瞪了他一眼,“我房里有避尘阵!自然可以避尘祛味。我跟商凤长老学的。”
“原来如此……”陈洛城点点头,转身便走,“那我回去休息了,小师弟也别太晚。”
苏虞瞧着辛醉寒,见他也没对自己戴着帽子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赶紧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灯熄了。
师兄弟二人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躺下,苏虞绑紧了帽带,试探着道:“师弟,天渐渐凉了,你要不……回大师兄房里睡?”
辛醉寒嗫嚅着:“我……我还是有点不敢。二师兄,我在这里打扰你了吗?”
“那倒没有……”苏虞挠了挠耳根,“就是,我最近不太舒服,没法给你做竹床,老让你睡地板太不够意思了。大师兄那儿房间大,木榻也宽,你俩一起都睡得开。”
辛醉寒怯生生道:“我睡地上挺好的……地板一点儿都不凉。不过,如果我打扰二师兄,那我明天就搬去大师兄那里!最近我也明白了,大师兄人不坏。”
苏虞想了想,道:“这样吧,等明天天一亮,你去砍些竹子,在院子里杀杀青,我空了就直接在这里给你做竹床。到时候你去大师兄那儿住,也不必与他挤在一个床上。”
而且这样明天早上辛醉寒就没可能看到他戴帽子睡觉的样子了。
两全其美。
师兄弟二人商议好了,苏虞又小声告诉了辛醉寒挑选竹子的注意事项,和杀青的操作方法,不多时,两人聊完,便各自进入梦乡。
漆黑深夜里,竹屋的房顶上——云归鸿单脚立在风中,侧耳听着他们结束了这个话题,呼吸逐渐均匀。
待这师兄弟二人都睡熟了,云归鸿才轻飘飘落了地,慢慢推开了竹屋的窗子。
苏虞的什么禁制、什么符咒虽然没被破坏,却形同虚设一般挂在那里,什么都没挡住。
云归鸿左手撑着窗,右手手指并指成剑诀,食中二指轻轻压在了苏虞发顶。
隔着毛茸茸的帽子,云归鸿摸到一只弹软的狐耳。
43. 第 43 章
在那狐狸耳根安抚地揉了揉,云归鸿唇角溢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一股冰冷的灵力顺着他的手指,进入了苏虞的经脉,慢慢平息了血液里鼓动的妖血。
云归鸿惊讶地注意到,苏虞的经脉畅通,丹田内已经凝结一颗圆滚滚的金丹。
竟然是无形之间突破了,怪不得……
妖血在碎天星残余的药效之下逐渐隐没,而那对狐耳和云归鸿未曾看到的尾巴,就那么缓慢地消失了。
云归鸿知道,这种外力压制,只能维持一个白天,到了晚上,耳朵和尾巴还会长出来的。不过,他可以再来为苏虞压制。
这并不麻烦。
但在放下竹窗,转身欲走时,云归鸿发觉陈洛城正蹲在屋顶——刚才他站着的位置。
云归鸿抬头时正好与他对视。
抬手布下隔音结界,云归鸿抚了抚袖子,淡然道:“找我有事?”
陈洛城从房顶上跳下来,知道有结界隔音,便也不刻意压低声音:“师尊,二师弟他,是否妖族?”
云归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陈洛城追问道:“为何从前他身上从来没有过妖气?”
云归鸿淡淡道:“你可听说过神草‘碎天星’?”
陈洛城摇头。
“碎天星可以辅助化形,隐藏妖气,使妖族看起来与人族一般无二。”云归鸿漫不经心道,“但这种药效如此逆天,就表明它并非随手可得。如今大陆上能取到它的,只我一人。”
陈洛城好奇道:“那之前二师弟身上的妖气也是师尊帮忙掩盖的?”
云归鸿却摇头。
他本也只有一棵,二十年前,他在赌局中将此神草输给了天狐苏潋,也即苏虞的母亲。
陈洛城道:“那苏虞的身份……还有别人知道吗?”
云归鸿道:“你,我,姜明芳,再无其他。”
陈洛城深吸了一口气。
云归鸿道:“今日你我所言,你需立誓,不可告诉第四人。若有违誓言,应受心魔之劫。”
陈洛城认真道:“我立誓,今晚所言,不告知任何人,若有违誓言,我自愿受心魔劫。”
云归鸿拂袖便走。
陈洛城却在身后追问道:“师尊,你待苏虞不同,并非只因为他的身世吧?”
云归鸿停顿片刻,道:“是又如何。”
说罢,再未停留。
陈洛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明白从此以后自己对待苏虞不应再如同看待师弟,而是应该……当做师娘来看了。
想完这一点,他心情复杂地回房睡了。
……
第二天一早,苏虞醒来时,辛醉寒已经不在竹屋了,
想是去砍竹子了。苏虞慢慢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耳朵。
奇怪的是,他的狐耳竟然不见了!
苏虞狐疑,再摸摸尾巴,也已消失!
就连犬齿都没了,恢复成了平整的模样。
他担心是自己睡迷糊了,记忆产生了偏差,复又摸了几遍,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怎会如此???
但苏虞没机会想那么多了,院子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告诉他,辛醉寒已经在给竹子杀青了。
按照承诺,苏虞给辛醉寒制了一张全新的竹床,比苏虞自己的矮了一点儿,也窄了一点儿,实在是辛醉寒人又瘦又小,做太大的床也占地方。
当然——这张床最后还是抬进了陈洛城房里,苏虞害怕自己的耳朵尾巴莫名其妙自己再冒出来。
不过趁着耳朵还正常,苏虞赶紧去了一趟铸剑堂,把雷击银桐和半成品法衣都从结界罩子里拿走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不敢再去铸剑堂炼器。
竹屋里没有铸造台和铸炉,苏虞没法处理银桐剑鞘,便开始埋头缝衣服。
他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将法衣的袖子缝好了,下一步是在衣摆上用冰蚕丝绣阵法。
不同于织布时直接织上去的那些基础小阵,苏虞要绣的,是一个覆盖整件衣服前襟、后襟的大阵,袖口和领口的花纹也必须是阵法。
反正发-情期不方便出门,苏虞索性不出门,就坐着绣花。
——发-情期也只是不方便出门而已。
前世他压枪都压成习惯了,只要不想云归鸿,苏虞本身也没什么欲-望,发|情期对他没有任何心理上的影响。
绣花针如雨丝缠绕着柔软的绫罗,织就一团团精美却看不真切的绣样。
苏虞投入了十二分的专心,绣得眼睛都有点疼。
来自血脉的诅咒将他的体温烧得沸腾,他却只是飞针走线,除了脸颊染上丹砂晕染般的酡红,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
但心底那种异样的躁动总是想借着任何形式宣泄出来。
苏虞吁了口气,低下头轻启红唇,慢慢将线头咬掉。
他织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勇气再重新看一遍的符篆。
而日薄西山,辛醉寒和陈洛城已早早回来,准备做饭。
苏虞是闻到了饭菜香,才恍惚发现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才刚做了一件大事,此刻精神都有点恍惚。
“二师兄,二师兄?”辛醉寒朝着苏虞喊了两声。
“啊?”苏虞回神,夹了一口饭送入口中。
“你吃菜啊二师兄,”辛醉寒迟疑道,“你不喜欢吃鸡肉吗?”
“别乱想,你二师兄最喜欢吃鸡肉。”陈洛城迅速把鸡翅膀夹给辛醉寒,“你快点吃,不然等会儿抢不过他。”
苏虞勉强笑了笑,埋头继续吃饭。
陈洛城的目光却落在他头上,深深凝视。
当晚,辛醉寒自觉地去了陈洛城那边休息,苏虞远远看着他们的竹屋熄了烛火,这才松了口气,多点了好几盏灯,开始废寝忘食地继续绣阵法。
夜色渐深,云归鸿如约来到竹屋的窗前。
却见灯火通明,竹帘的缝隙里,苏虞埋头穿针引线的侧影落在他眼中。
云归鸿凝视他手中那洁白的锦缎,认出那是自己曾经披着度过了最艰难时刻的战袍。
苏虞一心绣阵,并未注意到窗外多了一双眼睛。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中针线上,时时照着图纸修改阵纹,实是心无旁骛。
烛光给他专注的模样镀了一层柔软金边,鸦羽般浓长的睫毛眨动着,凌空划过的弧线像轻轻挠在了云归鸿的心弦,痒痒的。
叫云归鸿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看了多久,云归鸿被苏虞渐渐急促的呼吸惊扰,他如梦初醒,望着苏虞身上的变化,蹙起了眉。
——苏虞的耳尖上,竟然逐渐生出了一簇簇纯白的软毛,与此同时他的脸颊染上了一抹动人的绯色,额角和鼻尖沁出点点汗水,呼吸也愈发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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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云归鸿对妖族算得上了解,知道妖族成年时的异化过程中,会被动引起发-情热。
苏虞的耳朵已经随着异变而渐渐上移,最后在头顶支棱起两只柔软的狐耳。云归鸿还注意到,苏虞身后的棉被鼓起了一个蓬松的包——估计是尾巴藏在里头了。
屋内的小狐妖并不知道自己所有行为都被人尽收眼底。
他这阵纹图样已绣到尾声,每一针的走线都关系到阵纹最终的作用——云归鸿需要什么样的作用呢?
他心中自然而然便一直想着云归鸿。
手中衣的尺寸,亦是按照苏虞记忆中云归鸿的腰身……是他曾经一丈一丈亲手丈量的尺寸。
但这一世苏虞确实还没有量过云归鸿的尺寸。
他忽地想到,两世经历不同,云归鸿身体的尺寸会不会也有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按不下去了,苏虞冥思苦想,突然想到一事,眼睛亮了一下!
他起身去将法衣展开挂在衣桁上,一条蓬松的毛尾巴就露了出来。他不以为意,尾巴本能甩了甩,就转身去翻自己床底——
他记得两年前云归鸿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曾偷偷去疏桐落苑,取了云归鸿一身干净的旧衣。
本打算给浑身是血的师尊换上,但回来后……师尊就消失了,他一时也没心思再将衣服送回去,就那么……
等等,好像不在床底。
苏虞抖抖耳朵,又一头钻进衣柜里。
片刻后,苏虞找出了那套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的衣服。
将那外袍小心翼翼展开,苏虞将它披在了衣桁上自己所制的法衣外层,两相对比,轻轻掐改着尺寸。
窗外的云归鸿瞧着苏虞抖开的那件衣服很是眼熟,仔细看去,恍然发觉,那是自己众多白袍中的一件。
如此笃定,是因为他的月舒常年悬在背后——每件衣服右肩的肩胛处都会有细微的磨损。
但随后,云归鸿露出惊讶的表情。
苏虞将两件外袍调换了位置,重新掐着尺码——他是为了更精确,云归鸿却看到了他为自己所做的那件战袍,肩膀上竟然用绣线织了暗纹。
似乎是用来防止月舒剑鞘造成磨损的——就好像苏虞提前知道了这一点似的。
云归鸿不禁暗自思忖,苏虞是什么时候将自己观察得如此仔细?
可是在回忆了一番过后,云归鸿却发现……
是每一次。
愈灵洞里不着痕迹的照顾,
被一根一根擦净的手指;
每次见面时,永远恪守的礼节,从不僭越的距离,
却在每每靠近时……总不自觉地凝视;
栖灵密卷里明明自身难保,却对一个幻象假身呵护备至;
红雾幻象中,又是熟悉的气息将他救出,回护在怀里;
更别提在他与系统对峙的无数次险境中,苏虞都穷尽一身本领,助他脱困……
云归鸿只是修无情道,不是迟钝的傻子,他一早便知道苏虞看自己的眼神非同寻常,可封印在时,他无意窥探;封印碎裂时,他又被心魔所控,所做的一切,皆不是他的本意。
对于苏虞,他只能是师尊。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禁想道,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会比苏虞对他的心更细致了。
……接着,苏虞所做的事,却叫云归鸿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44.第 44 章
苏虞已经将尺寸掐好,便取下两件衣服,回到床边,悉心给法衣收腰。这并不是一件难事,苏虞很快就做好了。
但在收起那件旧衣时,苏虞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这件旧衣,叫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夜晚。
浑身是血的云归鸿紧紧靠在他怀中,浑身绷紧的肌肉都在嗅到他身上气味的瞬间就缓缓松懈……
那信任的模样。
苏虞不止一次发觉,失去意识的云归鸿……仿佛对他有天然的依赖,一靠近他,便不会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虞反复想着这件事,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云归鸿到底怎样看待他?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将云归鸿堵在墙角,抵着他的脖颈,将嘴唇紧紧贴在他耳根,用炙烫的呼吸来逼问他: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为什么明明在面对系统的时候表现出厌恶与别人亲密的样子……却对我苏虞从不设防?
你信任我究竟是因为吃准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还是因为……
你心中其实……其实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点……
哪怕就一点点的……喜欢。
不是因为心魔,不是因为什么封印破损,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狗屁原因……
就只是纯粹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喜欢。
一股极度缠绵又掺杂着哀恸的情绪涌进胸口,苏虞的目光缠在手中那件雪白的旧衣上。情热致使他兽类的嗅觉被放大到无限灵敏……
旧衣上,还沾染着一点点云归鸿的味道。
清淡如竹上雪、月下尘。
却夹杂着一丝……恍若曾经浸透在杏花雪海中所留下的、微冷的香。
这一缕云归鸿的味道,像点燃了一根喧嚣的引线。
情|热已然无法压制。
……而情到深处,苏虞周围又没有别人,何须压抑?
竹帘的缝隙中,暖色的烛火映着苏虞渐渐充盈了情-欲的侧脸,他将那件旧衣轻轻拢进怀里,像怀揣什么珍宝一样仔细地捧着,另一只手……却伸进了自己衣襟内,缓缓向下。
他永远不会知道,窗外有一双淡然的双眸,被这暧昧烛火的暖黄灯光染上了凡尘的颜色。
——云归鸿呼吸都几乎停住了,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知道此时应非礼勿视,
目光却无法移开。
直到听见苏虞那把温润动听的嗓音,轻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归鸿,云归鸿……”
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诱惑的声音……夹杂着那样性感的喘-息,喊着自己的名字。
云归鸿的心跳声都变得躁动了。
他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血液涌动的声音——因为苏虞他再次失控,可他的目光无法移开,甚至贪婪地回味着耳边回荡的声音。
苏虞的声音。
那尾音带着些微的沙哑和哽咽,敲击他的灵魂,使他的皮肤都滚动起细微的战栗。
不久后,苏虞的呼吸不再粗重。
他将那套依然干净整洁的旧衣细心收好,放在一旁,然后沉默着起身,去找水和布巾洗净手上的痕迹。
他的步伐沉重,耳朵向下垂,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耷拉着——这一切都彰显着他此刻的低落。
门外的云归鸿却应激了一样,仿佛每一滴血都在血管里跳跃,他的目光一寸不转,牢牢盯着屋内的苏虞,像是怕他走出自己的视线,又怕他推门出来……发现自己。
云归鸿本能地保持屏息收声,藏匿着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
唯独目光缠在苏虞的背影上。
苏虞走回床边,沉默地坐下发呆,一直沉默到原本潮红的面颊都褪去颜色,变得苍白。
又不知过了多久,苏虞终于重新拿起法衣,比对着阵纹,低头检查。
云归鸿见他依然不睡,心想今晚恐怕没有机会替他压制妖气。
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他却迈不动步子。
直到苏虞对比完所有针脚,确信法衣上所有阵法都能正常生效,这才将法衣叠好,好好放在桌上,又设了结界保护,然后才翻身上床,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睡了。
此时天边都泛起了一抹白。
云归鸿硬是等苏虞的呼吸都均匀了,才轻轻掀开竹帘,以剑诀将灵力输送过去。
看着苏虞从被角处冒出来的狐耳一点点褪去绒毛,变回寻常模样,云归鸿松了口气。
正转身要走,却听见苏虞梦中的低语:
“归鸿……”
“怎么办……我无法……”
只言片语,落在云归鸿耳中,无论怎么排列,也分析不出语意。
云归鸿无动于衷地继续前行,半晌,却回头深深凝视这座苍老的竹屋——
苏虞入剑阁、被记为他的弟子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云归鸿眼前浮现出苏虞少年时的模样,骤然心口一阵苦涩。
那是比他小了近一百岁的徒弟。
是他当年……亲手从凡人手中救下来的。
那些叫苏虞沉湎其中的情意……
不外乎是因为救命的恩情。
或者……年少的雏鸟依恋。
……
第二天天亮后,苏虞对于自己狐耳狐尾再次消失之事已经见怪不怪——或许是白日里山中灵气充足,压制了他的妖气也说不定。
眼下他顾不得这么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丝不苟地将法衣叠好,苏虞找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精美的琉璃匣将它装上,又给系了一条雪锻裁成的丝带。
其实法衣上还有很多文章可做——譬如凝神阵,伏魔阵,净灵阵……还只镶嵌了他从宋逐篱那儿讨来的几块细碎灵石,显得小气又抠门……
但目前那个综合了诛邪破魔、清心醒神、避蛊解毒等效果的大阵已经完成了。
之所以要急匆匆交给云归鸿,是因为苏虞知道,按照时间来推测,师尊马上要去登仙小境——他会用得到这件衣服的。
苏虞仍记得,前世云归鸿从登仙小境回来后,便又开始了为期数月的重伤闭关,也是这次闭关时,云归鸿受到心魔劫重创,姜长老才开始在七洲八境替他征选道侣。
而征选的最后……云归鸿的手指,指向了苏虞。
如今回想起那一切……苏虞犹觉得荒谬得如同一场幻梦。
那样的过往,一定不可以再重演。
……苏虞觉得,如果他提前制成的这件法衣能够帮云归鸿度过登仙小境中的劫难,或许云归鸿就不会落得要靠结道侣来救命的地步。
他也就不必跟云归鸿一起走向前世的结局。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恐怕就会是另一种结局了。
琉璃匣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苏虞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恭谨地以双掌托起,走出了竹屋。
他一步一步踏上通往主峰之巅的小路,踏着纷飞的杏花雨,走向自己选择的终结。
……
云归鸿在山巅小石台上悟道。
无情剑修哪怕是闭着眼时,那张不容亵渎的绝美面孔,也带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芒。
山巅的清风席卷而过,如一双温柔的手拂起他乌黑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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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岿然不动,纤长睫毛根根安静地覆在脸颊上,连颤抖都不曾有一丝。
只是那风掀起的花瓣有一些沾上了他的黑发,杏花柔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湮灭,倒显得他那张极致美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惹人心悸的易碎。
随着眉心微微蹙起,入定的神魂从识海深处缓缓浮上来——
云归鸿睫毛眨动,阖着的清冷凤眼缓缓睁开,那薄薄的眼皮之下,漆黑瞳仁如同蒙着一层缥缈无情的雾。
他轻抿了一下嘴唇,内心几许挣扎,浑身笼罩的淡然也随之消弭。
神识觉察到有人前来,而那人的气息如此熟悉。
他却有些不敢面对。
来者苏虞——在门口站定,一手托着琉璃匣,一手叩响了疏桐落苑的门,恭敬道:“弟子苏虞,求见师尊。”
云归鸿好一会儿才起身,匆匆离开小石台。
苏虞想过禁制会如同往日一般直接开启,也想过自己可能根本敲不开这扇门。
他唯独没有想到,云归鸿竟然亲自来开门了。
古旧的木门向两边开启,中央浮现的那道身影,是苏虞昨夜思之如狂的那个人。
苏虞一瞬间就低下头,不叫云归鸿看见自己情难自抑的双眼。
“何事?”门内的云归鸿开口问道。
话才出口,他就看见了苏虞手中辉光熠熠的琉璃匣,里头自是那件他看着完工的纯白战袍。
苏虞也没敢想着自己能进去,便直接奉上琉璃匣:“弟子制作的法器已经完工,想立刻献给师尊。”
云归鸿却错开身,轻声道:“进来吧。”
“……”苏虞受宠若惊,“这……”
云归鸿已经自顾自朝里走了。
苏虞只好捧着匣子跟上。
这次云归鸿却没走向杏花树下小石台,而是推开了那扇他从不对外人开启的屋门。
苏虞忐忑地踏进房中——除去上次来偷衣服时进过一次,他前世今生都几乎没进过云归鸿自己的小屋。
前世他住进来时,整座疏桐落苑都在商凤的图纸指导下,由铸剑堂弟子全面翻修,并非如今的模样。
屋内的环境摆设,仍旧与苏虞上次来偷衣服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苏虞不太敢看,怕自己来过的事被察觉。
一路来到内室,云归鸿才停下步子,坐在了卧房中央的圆桌旁,并朝苏虞也招了招手。
苏虞上前,先将琉璃匣放下了,朝着云归鸿的方向打开,正要介绍,云归鸿却道:“你坐。”
“……”苏虞本想推辞,可对面云归鸿的模样叫他心底微微一沉。
云归鸿这般面无表情的样子,苏虞太熟悉了。
……前世的云归鸿几乎长期保持着这样清清冷冷不近人情的模样,苏虞有数的几次见着云归鸿情绪有波动的时刻,全都是因为陈洛城。
所以——只需看一眼,苏虞便知道云归鸿此时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想让他坐下。若推辞,是在浪费云归鸿的时间。
于是苏虞只得坐下,并礼貌道谢:“多谢师尊。”
破例被放进房间的他,此刻心中所有的旖旎都褪回了最初的冰冷。
之前的经历都成了雾里看花,云归鸿似乎一直如此,没有例外。
苏虞定了定神,用如常的语气,开始介绍这件倾注了他所有心血的法宝。
云归鸿凝视匣子里的那抹白,听着苏虞将法衣的妙用娓娓道来。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问道:“这法衣只能我一个人穿吗?若给别人穿上,上面的阵法暗纹和绣样是否还有效?”
45.第 45 章
苏虞如实道:“只能您一个人用。”
他绘制阵法的时候,设计阵法交融所叠的日晷线,轨迹都是用云归鸿的生辰八字推的,不过这事他不能说,因为此时的他还未与云归鸿合婚,尚且不该知道云归鸿的八字。
云归鸿的手指慢慢沿着法衣上细密的针脚游移,移到后颈处,指尖缓缓停住了。
苏虞的呼吸随之停了一下。
他心想,没听过云归鸿懂妖族符纹……况且那道暗藏的纹路也是先天阵纹,连商凤都不会知道,妖族都没几个会画的——自然也是他前世从青炉台学来的。
云归鸿果真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和衣料颜色相同、状如荆棘交叉的纹路,紧接着将法衣拿了起来。
剑修纤长雪白的手指轻柔抖开这件纯白色的长袍。
如鲛绡般轻薄,如雪花般洁白,纹路细腻如最顶级的贡品,一丝一线之间却充盈着满满灵气。
云归鸿仔细端详。
随后竟将此衣直接披在了身上。
苏虞看着自己亲手所制的法衣被倾慕之人穿在身上,心头一时涌起难以抑制的振奋——他再无法低着头假装恭敬,两颗眼珠都大着胆子悄悄黏在云归鸿背上了。
云归鸿那头,却是潜藏在内心的所有隐秘思绪,都已完全被这件衣服带来的惊喜所冲淡了。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静坐两个时辰都无法彻底安静的道心,此刻稳固得……几乎到了圆满的程度。
体内被无情道封印所压制的如沸灵力,在衣服上身后,就自觉地沿着法衣上的阵法纹路流淌。
最后温和平静地回转到他经脉中,片片滋养着他几乎从未平息过的内腑。
这件法器,绝非凡品。
云归鸿的惊讶、欣悦融在心中,形成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酸胀。
这件绝世无双的法衣,是苏虞为他做的。
又想起衣领后那片形似荆棘的纹路,潜藏得那样微渺,却缠绕在他最难防备的后颈。再想到它的作用……一种轻而细密的刺痛包裹住了云归鸿的心脏。
血液鼓动的声音藏在他的呼吸声下
一时情难自抑,云归鸿不禁把自己思虑良久的话脱口而出:“过几日……登仙小境,你与我同去。”
反正碎天星是新鲜现摘的效果最好,带上苏虞,也能提醒自己,要更加珍重自身。
对面的苏虞却愣住了。
云归鸿?登仙小境?要带上他?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的百转千回,落在云归鸿眼中,倒像是拒绝一般。
于是剑神微微蹙眉:“怎么,你不愿去?”
苏虞定了定神,起身下拜道:“苏虞修为低微,恐会拖累师尊。”
开玩笑,一路同吃同住同行,他的狐狸尾巴根本藏不住!
当然,更藏不住的,是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云归鸿居高临下凝视苏虞的脸庞。
苏虞的头埋得很低,睫毛垂下——那双藏满复杂情意的眼睛不敢看他。
云归鸿无视了脑海中破防尖叫的系统,淡然道:“有为师在,没有任何人能伤你。何况你已结丹,修为尚可。”
他声音笃定,如同许下一个诺言。
苏虞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我……弟子自知……”他艰难道,“修为不济,剑法不精,德行不高……”
大逆不道,心有旁骛。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了这两句。
云归鸿不做声了。
他看着苏虞退缩的样子,说不上心底是失望更多,还是心疼更多。
他能明白苏虞沉默背后的缘由,却总不愿放弃,总想再朝他走近一步。
要走多少步,才能抹去那所谓“前世”所带来的伤害?
对他来说,那一剑只是镜中的幻象,可对苏虞来说,那穿透心脏的不止是来自道侣的背叛,还有生命被夺走的恐惧。
云归鸿自己虽没做过,却始终怀抱着无法释怀的愧疚。
或许就是这些愧疚……
让他心中的裂缝越来越深,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被吞没。
可碎天星的效力在减弱。
如果他不带上苏虞,留苏虞一个人在湘洲剑阁,身份不慎暴露……
云归鸿沉凝片刻,道:“我本意……是带上你大师兄和小师弟一同历练。若你不去,他们恐怕也会推辞。”
苏虞:“……”
哈?
前世云归鸿可谁都没带啊!
但云归鸿话说到这,苏虞却没了拒绝的理由。
他脸上不禁露出为难神色——他的耳朵和尾巴到底该怎么办?
早知道打铁也能给自己打结丹了……他就不那么拼了!
想来是锻造的时候抽空灵力的次数太多,无形中拓宽了经脉……
云归鸿见苏虞还是为难,又回顾了一下,才想起苏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过他夜晚妖气失控的事。或许苏虞顾虑的并不是什么一剑穿心的阴影……他又高兴起来了。
心情不错的云归鸿是不会委婉曲折的,他径自道:“你也无需担忧身上的异变被他们发觉,我会替你压制你的狐耳和狐尾。”
“???”苏虞这下真的傻了。
这番话无异于一个惊天炸雷,直接将他的脑干石化了,云归鸿竟然知道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云归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归鸿说会替自己压制,云归鸿要怎么压制?
等等……难道这两天他的狐耳狐尾在白日消失是因为云归鸿偷偷替他压制了?
他怎么没见过!
云归鸿什么时候来的!
如果是在他睡着之后,那昨晚……
昨晚云归鸿……
来了吗??????
那云归鸿是不是看见了!!!!
不对……不对,如果云归鸿看见了,今天绝不可能还邀他同去登仙小境!他恐怕在昨晚就被月舒剑劈成两半了,他一定见不到今天的太阳!
庞大的信息量压垮了苏虞的思考能力,但他最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昨夜的事云归一定没看见!一定没看见!
没看见就好……
此时苏虞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得对面的云归鸿都有些担心了。
他意识到自己太过直白,对面的苏虞是一位常年忧思过度的少年,一时思虑过重,也是应当的。
好在苏虞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勉强用正常的语调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劳烦师尊了。”
云归鸿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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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苏虞会问点什么,没想到对方竟就这么接受了现实,一时心中还有些失望,但面上还是保持了往常一般的淡然:“无妨。你回去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就出发。”
苏虞起身,目光僵硬、同手同脚地走了。
云归鸿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
……
苏虞回到竹屋,慢吞吞开始收东西。
说是去登仙小境,但那秘境在蓬莱洲,蓬莱洲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庞大仙岛,要上去可没那么容易。
前世苏虞虽然没跟去,但他看的书多,也有所耳闻。
他得做一些看似用不着的准备。
三天很快过去,出发这日的一大清早,苏虞穿了身洗得发白的薄墨色弟子服,背着小包袱,同陈洛城、辛醉寒一同站在了疏桐落苑门口。
云归鸿如约出现,身上披着苏虞制的那件白袍——苏虞的绣纹十分隐秘,是以除了苏虞,另外两人都没看出师尊换了另外的衣服——毕竟云归鸿常年穿白衣。
“这趟去蓬莱洲登仙小境,是一次历练,”云归鸿的声音清润,语调温和,“你们师兄弟三人要互相扶持帮助,不能落下一人。”
三名弟子称是,恭敬行了礼,而后云归鸿带他们到越境堂做了下山历练的记录,这才正式朝下山的路上走。
走了几步,离了山门,云归鸿便祭出月舒剑,踏了上去:“洛城,御剑。”
陈洛城应声,春暮剑出窍,与师尊一同稳稳御剑升空。
苏虞刚想厚着脸皮开口求陈洛城载他一程,身后却传来云归鸿不容置疑的声音:“苏虞,过来。”
苏虞:“……”
陈洛城不做声,直接将剑压低,停在了辛醉寒身旁。
辛醉寒经过几日与陈洛城的相处,已经完全不怕大师兄了,喜滋滋地跃上春暮,捏紧了大师兄的衣襟。
苏虞慢吞吞上了云归鸿的剑,云归鸿却猛然拔高!苏虞被惯性带得后仰,正要喊救命,就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右腕,带着他的手扣在了自己的腰上。
苏虞怔住,随之,另一只手也被云归鸿不容拒绝地握住,搁在了自己腰间。
苏虞莫名其妙就搂住了师尊的腰。
好细……
苏虞默默红了脸。
系统在云归鸿脑海里尖叫,而云归鸿和苏虞却都如听不见一般,月舒剑御风升高,雪白与薄墨色的衣带交织缠在茫茫云间,如一对翩飞的蝶,再不分离。
御剑飞行虽快,对灵力的耗费却也是巨量的。
云归鸿倒是没有灵力耗尽的烦恼,但陈洛城的灵力,最多支撑到湘洲东海岸的码头,这里距湘洲剑阁所在的浮云岭约三百里,他们飞了一个时辰,陈洛城灵力耗尽。
云归鸿找码头的人买了船票,师徒四人随后登上了一座颇大的三层客船。
剑神大人拿到手的是两张双人房的船票,上船后,云归鸿便将其中一张票递给陈洛城,摆明是要自己和大弟子分别带个人住。
苏虞低着头假装不经意地要跟进陈洛城的玄字四号房里。
陈洛城却不着痕迹伸脚一踹。
苏虞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跌去,差一点就跌在云归鸿身上了。
陈洛城再一勾腿,茫然的辛醉寒被他勾进房里,啪一声,门关上了。
苏虞:“……”
46.第 46 章
苏虞只得悻悻跟在云归鸿身后,进了隔壁的玄字三号房。
云归鸿进房后,就走去内室看陈设,这房中有软榻一张,罗汉床一张,分别位于内室的东西两侧,软榻上悬着纱帐,罗汉床前有屏风,而且两张床都很宽阔。
云归鸿蹙眉,心说早知道这样买一间房便好。
苏虞没察觉到云归鸿的心路历程,他进了屋后,就在外间坐下了。
他心中实在忐忑——还没从那日的尴尬中解脱出来,一看见云归鸿,他就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什么耳朵尾巴,都仿佛被人看穿了。
紧张之余,他开始倒茶,外间的桌上放着温度适口的茶水,他连续倒了两杯,都一饮而尽,正要喝第三杯时,云归鸿从内间出来了。
“一路劳顿,可要用饭?”他问徒弟道。
云归鸿早已辟谷,苏虞是知道的,他提出要吃饭,只会是因为顾着苏虞。
苏虞本想摇头说不必麻烦,但瞧着云归鸿澄澈眼眸,他突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必事事伪装,云归鸿这双眼几乎已经将他完全看透。
他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云归鸿果真没有露出任何的不耐烦,他神色如常走到门边,按下了悬在门边的一枚灵石扣,那是连接客船后厨的小通灵阵,等会儿收到信儿的伙计就会送饭上来。
苏虞默默注视云归鸿的背影。
无情道的强大并不在于他们的冷漠无情,而是在于对世事的通透。
无论是接任阁主之前还是之后,云归鸿都常年在外历练,是先“入世”,再走向大道无情的“出世”。
他那双淡漠的眼睛,能绕过层层叠叠的伪装,一针见血地看穿世事真谛,并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解决。
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因说话做事不够曲折委婉,而被当做绝情残酷。
苏虞亲自体验过云归鸿的绝情残酷。
可他眼中的云归鸿……仍然拥有世上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能洞悉一切,却从来不会被凡尘俗世的色彩沾染。
明明知天下人心最恶,却仍书写了湘洲剑阁七十二训中最简洁有力的一条:剑修,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外人只道是因为云归鸿拥有世上最强的剑,创造了世上最强的剑招——唯有强者才有资格天真。
可苏虞看到的,是云归鸿那颗世上最纯粹剔透的心。
这样的云归鸿,叫他怎么能……不喜欢。
……
船上的午饭无非是一些陈年的灵米,配上海中捕捞的珍馐,看着倒是新鲜。
云归鸿虽辟谷,但并非完全不吃东西,他与苏虞对坐,两人各怀心思地咀嚼食物。
系统此时正热火朝天地与云归鸿对话:
“你此番去登仙小境,是要去获取属于主角的机缘,带陈洛城一人即可,为何要多带两个拖油瓶?”
云归鸿在意念中道:“关你何事?”
系统气不打一处来:“你带苏虞那个大拖油瓶,我都还能理解,可是宿主,你那小徒弟一丁点儿修为都没有,登仙小境一步一劫,你叫他怎么度过?”
云归鸿道:“你别管。”
系统:“???”
这宿主有那件破衣服打底之后,真是猖狂至极!它想起自己毫无寸进的任务进度,简直焦灼得连机油都要烧干了。
它新申请的“无接触道具”还在派发,上面的人办事效率极其低下,说好了三个工作日之内到货……这都七天了!穿书局那群饭桶!
但那机械的小眼珠转了转……骤然闪过一抹无机质的冷光。
没有无接触道具不假,诱控剂也几乎失效,但操控宿主身体的功能……
只是被宿主的修为碾压了,并不是完全不能使用。
系统对云归鸿的了解或许已经超过了剑神自己——它知道云归鸿有一个时间段是防备心非常薄弱的。
那就是……
与苏虞距离过近的时候。
……桌子另一端的苏虞在想的,却正与系统有关。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读心”能力,但只要触碰到云归鸿,他就能听见系统和云归鸿的对话,也是因为知道了有系统的存在,他才会加紧时间提前完成了那件法衣。
这次出行中,云归鸿御剑,苏虞紧紧搂着他,也听见不少系统的抓狂喊声,他已基本确定,去“登仙小境”也是系统发布给云归鸿的任务。
但是,系统只叫云归鸿带上大师兄,系统又在憋什么坏水?难道前世云归鸿回来时重伤,是因为他没带上陈洛城,所以被系统惩罚了么?
云归鸿已经穿上法衣,苏虞心想,这世上没有任何毒药能对师尊造成伤害,系统预备如何做?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苏虞不禁连续抬头偷看云归鸿数次,云归鸿却始终淡然,仿佛脑子里从未有过什么系统在胡搅蛮缠。
撤了饭,苏虞与云归鸿便来到内间,各自打坐休息。
云归鸿选了矮榻,苏虞便穿过屏风,爬上罗汉床。师徒二人一个打坐修炼,一个闭目养神。
船在路上摇摇晃晃,云归鸿本来坐得稳定,骤然几个大浪拍过船舷,他却渐渐开始头晕目眩。
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云归鸿心想,自己从未晕过船,他出海数次,百川中心地带虽不平静,他却也曾御剑穿过惊涛骇浪,此时客船尚未入海,他怎会在船上就觉得晕?
但眩晕一波一波传来,云归鸿强忍着,到底是停止了打坐,慢慢倒在床上,准备休息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矮榻上的轻纱和那架半透的屏风,没有开窗,不曾点灯,室内晦暗。
云归鸿原以为苏虞不会发现自己的异常,但一息过后,苏虞已经起身,一步步来到他身边。
“师尊,您怎么了?”苏虞谨慎地坐在云归鸿床边,试探着伸出手掌,“可否允徒儿为您诊脉?”
云归鸿心想陈洛城此时不在屋内,不管系统要干什么,只要自己身边是苏虞,应当也不会危险,便顺从地将手腕放在苏虞掌心。
——在云归鸿躺下的一瞬间,苏虞就爬起来了,他的目光就没有一秒钟离开过云归鸿。
绕过屏风、掀开纱帘这一路,他心中想了无数可能,但在云归鸿微凉的手腕放进他掌心时,他脑子还是空白了一下。
……脉搏很稳,应该只是晕船。苏虞勉强收神安定,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破旧的储物囊,探进两根手指,捏出一枚中阶的清心丸。
云归鸿眼前虽然一阵阵眩晕,却也能看清苏虞和他手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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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尔道:“姜长老的储物法器?”
苏虞诚恳道:“跟姜长老借的,里面还有很多必备的丹药和一套炼丹炉。”
他想起姜明芳瞪着眼睛小气吧啦掏出那老旧储物灵囊,却不要钱似的把各种灵草仙药塞进去的模样……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来。
云归鸿却定定看着他的唇角,仿佛那一点勾起的弧度是什么灵丹妙药似的,他突然就没那么难受了。
苏虞想把瓷瓶递给师尊,伸手的一瞬间却改了心思,他将丹药倒出一粒,放在手心,一手扶起云归鸿,将掌心抵在了云归鸿唇边。
“这是清心丸,姜长老炼制的。”他轻声道,“师尊吃了便会好些。”
云归鸿垂下睫毛,粉色的舌尖一卷,将丹药从苏虞手心卷走。
他动作很轻,双唇只在苏虞手心轻轻一擦,便抽离了。
苏虞不自在地收了手,感觉掌心在微微发烫。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正儿八经地扶着云归鸿重新躺下,然后弯腰去矮榻的里侧扯被子。
云归鸿看着他熟稔的动作,心想,他平时也是这么照顾别人的吗?
苏虞哪里知道身-下人在想什么,他将被子扯出来,盖在云归鸿身上,就起身要走。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一股灼热的洪流,从他那只刚才给云归鸿喂药的手掌心爆发,沿着经脉逐渐点燃了他流淌全身的灵气!
这是怎么回事!苏虞一惊,快步走离云归鸿床前,他回到屏风后,惊疑不定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明明什么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气开始狂暴,苏虞踉跄着倒在罗汉床上,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惊扰云归鸿,但他随之明白,自己的变化一定与云归鸿有关。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他此时此刻的症状,恐怕是中了“诱控剂”的反应!
难怪刚才他又是诊脉又是扶人起来躺下……却未听见系统与云归鸿只言片语的对话,原来那可恶的系统不声不响是在藏着坏!
浑身灵气狂暴逆流,在经脉中形成淤堵……同时浑身发热发烫,脑海里开始充满邪恶的念头……
苏虞一边强行压制,一边心想,云归鸿也是这样的吗?
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道……前世在苏虞为他制作香囊法衣之前,每一次云归鸿被系统用诱控剂劫持,都是这样生生挺过来的吗?
一股无与伦比的心疼涌上苏虞酸涩的内心,甚至连诱控剂所带来的灼热与情动都被冲淡了几分。
……另一边,系统都要急死了。
说白了,它的给药方式,不过是趁着云归鸿的唇接触到苏虞手心,心神摇曳、浑身松懈之时,静悄悄控制了一点儿云归鸿的灵力,流入了苏虞的皮肤。
没有创口,灵力流淌的痕迹细微到苏虞甚至感觉不到——当然,刚被心上人亲吻了手心的苏虞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和怀中人的温度,什么都感觉不到。
借着接触的那一刹,极其微量的诱控剂沿着系统的导入,进入了苏虞的经脉里。
苏虞从未接触过这类高成瘾性精神诱控剂,一定会飞速失控;云归鸿那头,又被系统调控得有一点点的眩晕,这两者碰在一起,结果可想而知……
47.第 47 章
系统已经准备好看着这房间里发生一系列颜色剧情,然后,被失控徒弟冒犯的无情道云归鸿自然会怒不可遏,把苏虞逐出师门。
它的算盘打得很好。
苏虞的确中招了。
可屏风背后的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哪有半点被兽类本能操控的痕迹?
系统急得开始怀疑这条世界线给的剧情到底靠不靠谱,苏虞不过是一个衬托主角英明神武的炮灰,并无特殊之处,如何能抵抗“诱控剂”这种神仙造物?
……它的猜测不假,苏虞的确抵挡不住了。
这种药物,如果只是寻常时候投放到体内,会很快随着修士的灵力运转而消失,也可以被阵法或符篆阻隔、抵消。
但此时系统为保万无一失,特意借着宿主和苏虞身体接触,将药给到了经脉。
就如同斩断化尸榕真根的那次战斗中,云归鸿被满是诱控剂的红雾包裹,药物随着丹田吐纳直接进入了他的经脉,后只能用综合多种阵法的法衣才能化解药性。
此时苏虞非但受药性煎熬,还灵力逆转,根本没有余力给自己画什么阵法。
而且,他此时正处于妖血肆虐的异变情|热期,这点药物很快冲垮了云归鸿用灵力强行为他封住的妖气,耳朵和尾巴也随之冒了出来。
意志被重重药力冲击,身体的异变引动情|热,两相夹击之下,他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云归鸿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
那双淡静如墨的眼瞳中,倒映的是满满的自己。
……然则并不是幻觉,在苏虞口中溢出第一声难以忍受的喘-息时,云归鸿就坐起来了。
这点微末的晕眩当然不会致使云归鸿连床都起不来,云归鸿忍耐不适的本事是一流的。刚才的病弱,或有几分是云归鸿刻意所为——
他没有明明白白地打算要引起苏虞注意,但不可否认,他想知道在那种境况之下,苏虞会如何对他。
但此刻,他听见非同寻常的声音,自然平息了所有异想,赶忙去查看苏虞的情况。
苏虞蜷缩在床上,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已经生出,四肢死死缠着床里头那条被子,云归鸿倾身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掰过苏虞的脸,就看见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小扇子一样浓黑的睫毛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苏虞的眼中是再遮掩不住的贪婪渴求,他猛地伸手握住了云归鸿的手腕,嘴唇里吐出不成调的气声:“归鸿……别走!”
云归鸿怔住,他很久没听见苏虞这样叫他。
一股难言的酸软弥漫上他的心脏。
饶是知道苏虞此刻不清醒,云归鸿还是温和地应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苏虞眸中闪过一丝血气,他钳制云归鸿的手骤然使力,云归鸿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苏虞一把扯倒。
随之天翻地覆,毫不设防的剑神被徒弟压在了身-下。
苏虞灼热的吐息落在云归鸿的鼻梁上。
距离近到,云归鸿能清晰看见徒弟不甚清醒的眼眸。那里头有情-欲,有迷恋,有赤|裸||裸的渴望,还有一丝……悲伤。
被那抹极致的悲伤吸引,云归鸿甚至忘记了挣扎。
苏虞喘着粗气,埋头在云归鸿颈间,灼热的呼吸烫在云归鸿耳根上。
他仍旧在忍耐,一口一口的热气吞下,恶狠狠地低头,却只在云归鸿的喉咙上半轻不重吮咬了一口,像只小动物。
心上人熟悉的香气充满他的肺腑,这样做梦都不敢想的近距离……
为什么会悲伤?
他不能思考,他自己都不明白。
云归鸿不由伸手,强迫似的掐住苏虞的脖子,迫使徒弟从自己颈窝里抬起头来。
他满头长发散乱在枕上,一丝不苟的白衣已经被小狐狸弄乱了,却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犯上的徒弟。
仔仔细细,看着徒弟的眼睛。
小狐狸浓黑的双瞳清润干净,眸光却邪恶迷乱,是不可控,是几乎要沁出眼泪的欲|望。
云归鸿沉声道:“苏虞!”
苏虞迷茫地停止了动作,他不再抵抗云归鸿握住他脖颈的手,引颈就戮似的,就连双手都努力小心翼翼撑在云归鸿肩膀两侧,生怕自己压到师尊。
云归鸿道:“你是否……”
中了诱控剂?
云归鸿未曾说出口,系统相关的事,他在识海以外的地方都不能说。
但刚才苏虞还好好的,是在给自己喂过药之后便匆匆离去,不多时,就出现了异常。
云归鸿想了想,虽然苏虞说过法衣只自己一个人穿着有效,但他不觉得苏虞能做出这种未曾滴血认主就只能给一人使用的法器——他打算把外衣脱给苏虞,帮徒弟渡过这一劫。
云归鸿轻微使力,打算掀翻苏虞爬起来。
但云归鸿未曾料到,他仅仅是“打算”的动作,就激怒了意志薄弱的小狐狸。
兽类到了发|情期是没有理智的。势在必得的心上人要逃,苏虞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清醒这下全被本能冲击掉了,他不顾云归鸿抵着自己喉咙的手掌,死命朝下一拱——
云归鸿猝不及防,再次被苏虞咬住了喉咙。
师尊的颈项修长白皙,喉结仰起的弧度像垂死的天鹅,苏虞的唇贴上去,尖利的牙齿发了力,无端带给云归鸿一种要被吃掉的恐惧。
紧接着,两人身躯骤然贴近,云归鸿很快感受到了苏虞身上坚硬的变化,他的脸色变了。
——一旁的系统心满意足。它知道自己计划通,索性说着风凉话,优哉游哉看起戏来。
“宿主,啧啧啧,说着什么在苏虞身边比在陈洛城身边安全得多啊、什么不雌伏人下啊。怎么样?被信任的徒弟侵|犯的滋味如何?”
云归鸿的脸色几度变化,他放在那边榻上的月舒剑震颤着,系统猜他要长剑出鞘,斩杀逆徒了,笑得更加开怀。
然而瞬息之后,月舒恢复平静。
被徒弟死死环抱着压制在怀中的云归鸿,倏然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和苏虞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两人身上的温度迥异,苏虞太烫了,烫得云归鸿都被染上了几分灼热,烫得……他竟然觉得有几分温暖。
他好像从来没有被谁这样严密地禁锢,他也从来不喜欢被任何人或事物禁锢。
但如果是苏虞……
……系统快气死了。它现在全明白了,这个嘴上说着无情道来无情道去的剑修,根本是个假正经,谁家师尊被徒弟压在床上了心里还觉得无所谓的?这种人不应该出现在纯爱频道,应该去海|棠。
它在心里愤愤地想,无瑕剑尊突然被徒弟玷污,日后必然道心损毁,够不够格做男主的炉鼎还未可知。大不了到时候它换个宿主……
可事情的发展却离谱起来。
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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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感觉到咬着自己喉咙的力度越来越轻了,最后那两片嘴唇贴在他喉结上,轻得像一个缠绵的吻。
而后,他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自己身体右侧沁出,流淌。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两人鼻端。
苏虞抬起头,支起身子,眼神狼狈躲闪,道:“师尊……对不起。”
云归鸿直勾勾盯着他,半晌,道:“为何自伤?”
苏虞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失去了方才的潮红,变得苍白——他的左侧肋间,一柄炼器时雕花用的刻刀深深没入皮肉中,只露出一截竹柄,看得出是下了死手。
是他自己刺的。
苏虞已经起身,面色如常地将那柄刻刀拔出来,顿时血流如注。
云归鸿慢吞吞起身,看着他鲜血喷涌的狼狈形容,睫毛轻轻扇动一下,淡淡道:“回答我。”
苏虞实在无法面对,只能低着头认错:“徒儿行为失控,冒犯师尊,但请师尊不要生气……”
“我问的是,你为何自伤?”云归鸿道。
他的语气虽平淡,但苏虞察觉到他生气了。
苏虞有些茫然。
他伤自己,当然是因为怕自己失控之下,伤了云归鸿。
可是……这件事重要吗?
云归鸿见苏虞实在伤重苍白,终于还是不忍责问,起身点了苏虞前胸后背几处大穴,助他止了血。
罗汉床上半边都被血浸湿了,好在云归鸿身上的法衣绣了避尘阵,那些鲜血一点儿没留在上头,顷刻间便被净化,顺着柔软的布料滴在了地上。
那干净圣洁的颜色叫半身是血的苏虞自惭形秽,只想后退。
云归鸿却面色如常,将苏虞强行带到自己的矮榻边,勒令他坐下。
“药。”他朝苏虞伸手。
苏虞心想这点外伤过几日就好了,浪费药做什么。
云归鸿直接朝身后一伸手,那个原本放在苏虞包袱里的储物囊就飞过来,乖觉地被他抓在手中。
苏虞目瞪口呆地看着姜长老当宝贝一样的储物囊在云归鸿手中门户大开,任由剑神大人予取予求。
同样是未曾商量,云归鸿不由分说,扯开了苏虞的衣襟,然后往后一扒。
苏虞:“……”
他被迫露出上半身,脸上因失血而苍白的颜色登时又变回来了。
云归鸿的视线在苏虞身上停留了一个呼吸,就自然地转向了他左侧肋间的伤口。
那道伤口很深,好在苏虞下手虽没轻重,却知道什么地方要紧什么地方不要紧,刻刀只伤了皮肉,却不曾损伤内脏和心脉。
但苏虞身上的肌肉……实在漂亮。
常年练剑的人肌肉都会比较修长内敛,就如云归鸿一般,裹着衣服甚至会显得有点单薄。
但炼丹炼器却是体力活。
苏虞两年来不是捣药就是打铁,浸淫此间久了,肌肉的轮廓就变得清晰又分明——他早不是那个竹竿一样的乞丐少年了。
云归鸿的目光不动声色在苏虞身上流连,有时停留,却十分自然,看得苏虞错觉是自己想多了……觉得自己的窘迫有点太……太自以为是。
因为云归鸿的表现太自然了。
高阶止血散不要钱似的被云归鸿撒在他伤口上,苏虞又猝不及防被塞进嘴里一枚养血丸,两相药力对冲,再加上云归鸿时不时盯着他上身看……他觉得身上的温度都回暖了些。
48.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接下来——诱控剂的药效在疼痛面前不值一提,虽然经脉中的灵力还有些紊乱,但苏虞自己就是半个医修,他总会恢复的。
算是度过危机了吗?
苏虞低头看着悉心为自己包扎的师尊,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云归鸿裹好苏虞的伤口,又给苏虞渡了一些灵力,帮他压制了耳朵和尾巴,这才起身道:“你就在这里休息,不要乱动了。”
苏虞哪里还敢忤逆师尊,只好乖乖缩上床,眼睛也不敢抬。
云归鸿起身去按动灵石扣,请了客船伙计来更换罗汉床上的被褥。但还是有血液浸透了床板,伙计们再三询问,是否需要更换房间。
云归鸿想了想,却婉拒了。
苏虞失了不少血,到底虚弱,不多时,就在云归鸿与人交谈的模糊话音中睡着了。
再醒,却是被推醒的。
“你往里面挪一挪。”云归鸿轻声道,“那张床不能用了,为师需跟你挤一挤。”
苏虞:“……哦。”
他迷迷糊糊往里面挪了挪。
云归鸿就在他身旁躺下了。
苏虞睡得头昏,一时忘形,如前世一般习惯性地将身上的被子拉起来,分给云归鸿一半,并妥帖地掖严实,确认对方那一侧没有任何漏风,才沉沉睡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许多,云归鸿闻到苏虞身上辛辣的止血散味儿,里面混着一点医修身上常见的草药清香,和苏虞久居竹屋自然而然沾染上的竹叶香。
这些味道与云归鸿身上气息混合在一起,却有种暖融融的感觉。
云归鸿觉得身上也很暖。他分明是不需要睡觉的,今天却破天荒没有打坐,而是与苏虞同塌而眠。
系统心如死灰地悬在天上,怀疑自己成了什么play的一环。
……
次日苏虞睁开眼,整个人都傻了。
他竟然和云归鸿在同一个被窝里。
虽然两人的姿势都还算规矩,但苏虞还是觉得身上躁动起来——他本就是青春年华血气方刚,又是一大早……
不行,苏虞想到昨天发生的惨祸,他可不希望自己再被什么奇怪的药物冲昏头脑,做出冒犯之举,然后再给自己一刀。昨天的伤口现在可还在疼呢。
……于是他狠下心,朝自己肋骨下面戳了一指头,伤口顿时剧痛,将他难耐的欲|望压下去了。
接下来他深呼吸一番,小心翼翼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要想凌空越过云归鸿下床,他必须极度小心翼翼、放轻动作。
可他并不知道,身旁的云归鸿留了不止一缕神识盘桓在他们头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苏虞的每一寸呼吸、身体的每一分变化,神识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于是一大早,云归鸿的神识就那么默默看着苏虞像一只大蝙蝠一样……用手指和脚尖支着自身全部重量,踉踉跄跄地从他身上越过。
心情无端变得很好。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新编织的无情道封印,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云归鸿完全没想到,苏虞这一走,就没回来了。
他漠然去找,就发现苏虞自己重新买了底仓一个通铺,偷偷摸摸住在那边了。
云归鸿:“……”
心情无端变得很差。
苏虞哪里还敢跟师尊同床共枕?他猜到系统想做什么,无非是让自己言行无状,等云归鸿厌恶自己之后,自然会将自己扫地出门,好叫他不打扰那甚么“主线剧情”。
可他偏不要,他一定得安安生生跟着云归鸿去到登仙小境,然后打乱系统的所有计划!
云归鸿前世的重伤他记忆犹新,这一世有他在,他必不可能让云归鸿重蹈覆辙!
船上一共三日,后两日苏虞都是在通铺住的。就连他十八岁生辰的当天,他都没敢回房。
在通铺里,他臭着脸对窗外的月亮拜了一拜——老娘,保佑我活着吧,我生辰就这一个愿望。
……当天云归鸿找来,强行要求他白日回房换药和修炼。
苏虞被径直追到底仓,简直无法拒绝……他心想老娘你靠不靠谱啊我许的愿望也不是这个啊!!!
但他好像也不想完全看不见云归鸿……便答应了。
只是师徒之间难免多了几分尴尬。尤其苏虞看见云归鸿喉结上那枚浅浅的痕迹时……简直臊得想一头撞死在床底下。
第三日,客船行至蓬莱洲下方。
蓬莱洲是一座浮空的巨大仙岛,挡住了投往百川的阳光,所以客船上点了许多灯,那些灯火沿着一条从蓬莱洲上垂下的绳索,一路点到了天上去。
云归鸿接上苏虞,陈洛城载着辛醉寒,四人一同在那条烛光燎天的绳索下方御剑升空,沿着绳索,向上飞去。
苏虞不太敢搂着云归鸿的腰了,只捏着他身侧一点衣服。
他注意到还有许多修士也是乘船而来,他们都在船上御剑,只是没有云归鸿飞得快。
视线上移,阳光骤现,苏虞不由伸手挡了一下太阳,紧接着他就被蓬莱洲的景象震撼了!
古有诗云:东到蓬莱山,上至天之门。??
又有:故人仙去蓬莱宫,鸾丝凤竹醉春风。??
但古时的诗不足以形容如今的蓬莱奇境。
他们一行从剑阁出发之时正值初秋时节,山中杏花借着灵力的护持苟且留存,却也即将要落尽了。
但蓬莱洲上,竟然还有百花争奇斗艳之景。
无数仙树奇葩、峰峦叠嶂,其中云缭雾绕,缥缈无边,构成一幅罕无人迹的仙境景图。
苏虞心想,前世他去过的青炉台已经是返璞归真的自然绝景了,没想到蓬莱洲竟然也如此美丽。
可美丽中似乎潜藏着阴霾。
这不是苏虞第一次遇见其他门派的修士,那些修士也各自乘着法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云归鸿寻了个无人的地方降落下来,手腕一抖,月舒入鞘。陈洛城紧随其后,带着辛醉寒落在他和苏虞身后。
辛醉寒和刚才的苏虞一样被眼前景色惊得目瞪口呆,但他也很快镇定下来,抬头看向神色如常的大师兄。
陈洛城解释道:“我曾来过。”
辛醉寒道:“蓬莱洲……向来如此美丽吗?”
陈洛城道:“蓬莱洲算是仙山,这里的灵气含量几乎是湘洲的十倍。但是危机四伏,过多的灵气养出不少异兽,林中还生着瘴气,一般的修士不敢来这里,所以景色就格外好。”
一旁的苏虞听了,心想这里有异兽,那可有妖族呢?
……
云归鸿此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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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是登仙小境入口,他没有像其他修士一样踟蹰不前,而是飞快亮出手中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注入灵力,就跟着走了。
苏虞等人连忙跟上。
待要踏入前方烟雾缭绕的密林之时,云归鸿回头,将月舒剑从背上解下,改挎在腰间,并将剑鞘的一端递给苏虞:“握紧。”
苏虞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抬手握住了月舒剑鞘。
他身后的陈洛城见师尊如此吩咐,立即明白过来,上前握住了苏虞腰侧的执白剑鞘。而后,也叫辛醉寒握住了自己的春暮剑鞘。
苏虞眨眨眼明白过来,灵剑不得主人命令是不会出鞘的,跟剑鞘便浑然一体,彼此握住,应该是防止意外走失。
四人在密林中缓步前行,周围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无。
端的叫人心神压抑。
苏虞逐渐听见身后传来辛醉寒有些紧张的急促呼吸。
他正想说点什么帮辛醉寒缓解一下,突然听见前面的师尊开口了。
“此来,是寻登仙小境,”云归鸿淡淡对几个徒弟道,“登仙小境二十年一开启,入口极难寻找,进入方式也随机,你们必须跟紧我。”
徒弟们应是。
云归鸿顿了顿,继续道:“进入时如果被分散,我们可能会被散落在秘境内的随机地点,到时候独自一人遇到危险,就难活命了。”
……苏虞心想你还不如不说,这下辛醉寒说不定要被吓死了。
云归鸿似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最终道:“若都像现在这般互相抓紧,定能安然回去。回去后,醉寒也该有自己的佩剑了。”
辛醉寒惶然道:“我可以拥有佩剑了吗?”
云归鸿道:“洛城八岁领回春暮,苏虞十四岁领回执白,你如今也十四岁了,不早。为师已经替你打听过,有把名为‘琼霄’的剑,温润平和,很适合你。”
边聊着闲话,云归鸿边用灵盘在四周找寻,三个徒弟亦步亦趋,这样寻了差不多大半日,天都快黑了,入口没寻到,倒是载密林深处,也遇到了很多零零散散的修士。
蓬莱洲的灵气很浓郁,这片密林尤甚。
苏虞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至少比浮云岭浓个十余倍。
所以,也无怪乎他们遇到的修士,个个都面带贪婪之色。
窃窃私语间,谈论的都是诸如:“这里好浓的灵气!我在门派从来没见过灵气如此充足的地方!不愧是蓬莱洲……”之类的内容。
然而,在苏虞印象中,湘洲地方不大,又多是凡人聚集之地,所以灵气稀薄。
不像紫云洲,有大大小小的仙门数百个,还有着凡人一统的大虞朝廷,正是真龙之地。
这些修士都是何处人?怎么都是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苏虞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大师兄和师尊。
云归鸿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洛城倒是谨慎了许多,还回头看了看辛醉寒。
苏虞听见陈洛城转头悄悄对辛醉寒道:“别乱说话。”
辛醉寒对灵气倒没什么感觉,他本已经是瑟瑟发抖的模样,听了大师兄的话,更是吓得闭紧了嘴巴,就差缝上了。
云归鸿开始还有意带着徒弟们绕过这些修士,但前方似乎有什么异常,许多修士聚集在一棵树下,云归鸿手中罗盘也正指着那个方向,他见绕不过去,只得走了上去。
49.第 49 章
“我看此处就是入口了。”一名穿着浅黄道袍的男子神色郑重道。
他手里是一个和云归鸿手中差不多形状的罗盘,只是上面的刻痕比较简陋,看着像是云归鸿那罗盘的简化版。
“虽然你这灵盘出自青炉台妖修,但也不必如此笃定,”他旁边一个山羊胡的修士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依我看,和前面几个一样,都是未开放的灵穴罢了。”
“那可不一定,”浅黄道袍修士道,“三境的入口都是灵气最为浓郁之处,你怎么知道这里就不是登仙小境的入口?”
山羊胡修士道:“你那灵盘是找契修买的假货,你当我眼瞎看不出来?”
听到此处,苏虞等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云归鸿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那山羊胡口中的“契修”,应当不是指专注炼器的“器修”。
而是与妖族定了“契”的修士,简称契修,与“器修”同音。
之所以作此猜测,是因为那修士自报家门,说灵盘是来自青炉台。
世人皆知,青炉台,只有妖修。
——修真界的人族修士普遍都有一个修炼方向。比如修佛者,研究的是佛法;修剑的,悟的是剑道。
专注炼器,则为器修;潜心修医药,是为医修。
但若非人族的修士,便不分方向,而以种族区分。
如魔修,是魔族吸纳天地魔气,自在妄为。而鬼修,则是不甘心身死道消的修士将自己的魂魄炼化成法器,称为鬼修。
至于妖修,则是本体为天地灵物,借天地灵气化而为妖,吸收日月精华修出人形,方为妖修。此外,不另分剑器医法等修炼方向。
青炉台位于宜洲入口处,与波涛汹涌的百川一同庇护着身后狭长的大陆。那整片大陆,全都是妖族的地盘。
作为宜洲妖族的门户,青炉台不会收留任何人族。所以,青炉台的妖修们虽然也司医药、司炼器,却只能称为妖修,不可能自称“医修”、“器修”。
而“契修”,则是指那人族修士不给自己定修炼方向,只一味使用契约符篆奴役妖修。
与他们定契的妖修多是被骗或被抓回来圈养的,这些契妖不但要助他们修炼,还要为他们炼器、制药、做炉鼎等。
在整片大陆上,“契修”都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令人不齿。
妖修自不必说,与他们不共戴天。正派努力修炼的修士看不上他们,魔修鬼修又自恃强大,瞧不起这些奴役弱小的瘪三。
但此时此刻,契修的优势也很明显——登仙小境内里灵气极其浓郁,入口处便会喷薄出与灵穴相近的汹涌灵气,所以,需要用能寻灵的法宝来帮助探寻。
比如宜州青炉台妖修锻造的法宝“灵盘”。
灵盘上所使用的,是人族修士中已经没人懂得的先天阵纹,普通的器修几乎不可能复刻。
而青炉台不对人族开放,每年产出的法宝也很少。
如果契修能抓到青炉台的妖修来结契,便能逼迫他们为自己炼器。
那黄衣修士手中灵盘,恐怕就是出自青炉台妖修之手,是由契修强迫妖修炼制,再转卖给他的。
云归鸿想到苏虞身世,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他动手收了灵盘,牵着月舒剑,便领着徒弟们走了过去。
那几名争执的修士互不相让,实际上都想做最先进入登仙小境的人,察觉到有人靠近,又不由警惕起来,一齐对外:“来者何人?”
云归鸿不答,只亮了亮手中月舒剑,他的剑鞘上镂着简洁的卷云弯月纹,并刻着“月舒”两个古朴的文字,非常具有标志性。
白衣剑修无情道,剑镂云纹名月舒。那些修士见了马上知道这是谁,灰头土脸地让开了。
云归鸿是不会对外人笑的,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如冰块般寒气逼人,也不给那几个修士什么好脸色,领着徒弟们就过去了。
浅黄袍山羊胡等人大气都不敢喘。
开玩笑,那可是湘洲剑阁的镇宅凶兽,谁敢惹?
云归鸿领着徒弟们走到那灵气最浓郁的一点,以手拈剑诀,指尖在虚空中勾画起纹路复杂细腻的符篆,符纹在他的灵气支撑下逐渐变大,紧接着白光一闪。
云归鸿、苏虞、陈洛城和辛醉寒,就一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苏虞只觉得眼前的光刺眼得很,周身的灵气更是骤然变浓,浓得叫他喘不过气来。
再睁眼,他就已经和师尊师兄弟们一起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登仙小境内……似乎并不如其名般仙气飘渺,苏虞一睁眼,就发现他们在一处乌漆嘛黑的洞窟里,洞壁上喷溅着许多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液,看起来鬼气森森。
苏虞:“……”这里真的不是幽洲的幽冥小境吗???
云归鸿却从容地松开了始终紧握月舒的右手,陈洛城见状,明白失散的危机已经解除,便也松开了执白,并收了春暮。
苏虞见陈洛城动作熟练,云归鸿一个动作,陈洛城便明白要做什么,顿时心中有些吃味。
不就是比他早入门几年……如果云归鸿出去历练也肯多带着他,他一定会比陈洛城这厮更懂师尊的!
……而前方的云归鸿丝毫没有察觉到徒弟在想什么,他径自道:“等我们走出这片血迷窟,到达登仙小境的外围,你们就可以散开些,自去寻些灵药仙植,遇到凶兽和其他修士,可算作历练。但在这血迷窟里,还是要跟紧我。”
“这里叫做血迷窟?”苏虞问道,“名字听起来很凶险,师尊,这里是必经之路,还是我们来到的运气不太好?”
云归鸿道:“登仙小境中灵气过度充裕,所以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唯独血迷窟灵气稀薄,与蓬莱洲相合,所以只要是在蓬莱洲进入秘境,第一个落脚点必然是血迷窟。”
苏虞心想,时间流速不同……
这倒是一个新鲜的说法。
不过此地环境确实有点差……与不由得回头去看辛醉寒,就发现四周弥漫的血腥气已经把小师弟吓得抖了起来。
苏虞无奈,正想去安抚一下倒霉的辛醉寒,身后的陈洛城已经重新递过春暮剑的剑鞘,叫辛醉寒小心抓紧。
辛醉寒乖乖伸手抓住剑鞘,眼中冒出崇拜的星光。
苏虞见状只觉得好笑,心想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短短几日,就将小师弟收服了,遂收回了手,走在了云归鸿身后。
血迷窟里昏暗极了,云归鸿进来后就不怎么说话,苏虞越走越觉得心情压抑起来,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
他没话找话道:“哎,大师兄,你们还在后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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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陈洛城用剑柄顶了顶他的后背。
苏虞道:“小师弟,你还好吧?”
辛醉寒怯怯道:“挺好。”
苏虞百无聊赖,又走了几步,踢了一脚地面上的小石子道:“师尊,路好找吗?”
云归鸿的脚步顿了顿,似是笑了,说话时的声音还带着点唇角上扬的余温:“你废话又长进了。”
“这里太压抑了,”苏虞看了看四周,“说说话,能让我觉得好一点。”
实际上是怕辛醉寒喘不过气来。
这血迷窟的洞顶实在很低,头顶的石头仿佛压在眉毛上,苏虞觉得自己但凡再长高点,恐怕就得弯腰走这山洞。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却听见身后的陈洛城出声道:“师尊,方才在外头那些人,提到了‘契修’在卖灵盘。若人人手中有灵盘,这里的路恐怕更不好走。”
云归鸿嗯了一声:“此番不能善了,若都是普通修士还好,若遇到了契修,说不得要打一场。”
陈洛城忍不住道:“师尊,您要掺和契修的事吗?”
云归鸿道:“人修妖修本同享七洲灵气,那些出售灵盘之人,却抓了青炉台的外门弟子做契妖,这样的人,活着也无益。”
苏虞心中一动,好奇道:“师尊和大师兄所说的契修,是什么意思?青炉台又是哪里?”
他自然听说过契修,前世也去过青炉台,但他更想听听云归鸿对青炉台的评价。
云归鸿言简意赅将“契修”的事说了,却不提青炉台。
陈洛城倒是好心解释道:“青炉台本是宜洲的一个地名,因生长着一座先天神器‘青炉’而得名,也因此聚集了许多司炼器的妖修。方才师尊所说的那些契修们手里,或许就有青炉台的妖。”
苏虞听见陈洛城接着云归鸿说话就别扭,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想阴阳怪气,他有更重要的事想问——
“那这么说,现在七洲仙盟的契修是越来越多了?”他道。
陈洛城似是很意外他知道七洲仙盟这件事,道:“已经出现了由契修成立的仙门,叫做天奴宫。”
“听起来像邪魔外道。”苏虞皱了皱眉。
“差不多。”陈洛城道,“以妖修为奴,安知以后不会奴役低阶散修呢?”
“奴役散修倒不至于。”前面的云归鸿道,“但敢抓青炉台弟子,已经犯了众怒。”
苏虞心想,这倒是不假。青炉台虽是妖修地盘,却有一位炼器宗师和一名绝世药仙。修真界许多大能者都依赖着青炉台炼法器,也求青炉台救过命,那“天奴宫”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怕是活腻了。
只是前世他并没听说过“天奴宫”。也可能是他深居简出,没怎么关注过窗外事。
云归鸿道:“七洲仙盟的盟主暗中扶持天奴宫,已经把这群契修的胃口喂大了。这些年人族修士内乱也是因此而起,但这只是人族修士之间的斗争罢了。”
说着,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苏虞,道:“若不是因为青炉台不可逾越,人族和妖族早就起了战火。宜洲的妖被人族修士抓过不少,彼此之间,是世仇。”
苏虞觉得耳尖有点发痒,心虚地低下了头。
青炉台是他前世最后的藏身之处,这一世他从未说过自己想去。
云归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50.第 50 章
云归鸿知苏虞心虚,脚步顿了顿,终于叹了口气,道:“以现在人族和妖族的关系,你若暴露了,只会无处可去。”
苏虞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什么,而是欲盖弥彰地慨叹了一句:“现今大陆的形势已经如此了么……”
陈洛城在后面道:“二师弟无需害怕,此行,就是师尊给你寻药来了。”
苏虞:“?”
什么寻药?寻什么药?谁给谁寻药?
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还有辛醉寒,但他不知道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桩,所以并没有开口问。
反倒是陈洛城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辛醉寒一眼。
云归鸿见苏虞疑惑,便解释道:“碎天星可以隐藏妖气,保证妖族在幼年期就能化为人形。”
苏虞懵懂地点点头。
云归鸿道:“你幼年时曾经服用碎天星,所以一直到你十八岁,模样都与寻常人族无异。但随着碎天星药力减弱,你又结丹步入成年期,便会异变露出狐族本相。”
陈洛城登时好奇道:“二师弟原是只小狐狸么?”
苏虞:“……”
别叫得这么暧昧行吗!!!
云归鸿的视线隔着漆黑的血迷窟,落在了苏虞红红的耳尖上。
他想了又想,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如果一个妖修不能完全化形,而是变成了苏虞之前变作的那种人身兽耳的模样,在如今的修真界……实在是大祸临头。
很多龌龊的人族修士最爱这种“残次品”,极喜将其收作契妖、兽宠或是其他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
云归鸿绝不允许自己的徒弟有遭遇这些事的可能,所以,来登仙小境寻碎天星,是势在必行。
他最后道:“有了那碎天星,你就不会再泄露妖气,也能一直维持人的模样。”
苏虞沉默了一会儿,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慌忙回头,道:“小师弟?小师弟你别怕,我……二师兄不是真的妖怪啊!你听我解释!!!”
辛醉寒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要不是陈洛城死死拽着他,他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二师兄居然不是人!二师兄居然是妖怪!!!
苏虞慌乱中看向云归鸿,晦暗环境里,他却见那双眼眸中是一片清清冷冷的漆黑。
他骤然明白,云归鸿压根不在乎辛醉寒是否知道这个秘密,也不在乎辛醉寒会不会因此而对他心生芥蒂。
苏虞深吸了一口气。
苏虞沉默了。
这便是无情道……么。
陈洛城倒是安抚地拍了拍辛醉寒的后背:“我同你二师兄在剑阁生活了数年,如果他是吃人的妖怪,我岂不是早就没了?他不是坏妖怪,小师弟别怕。”
辛醉寒全家都死在妖怪手里,他无法因为这么两句话就相信二师兄不会伤他……可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的小命就拴在前面这三个……冷酷无情的修士手里。
他只能咽下所有恐惧的眼泪,战战兢兢跟在三人身后。
……
花了好长时间,师徒四人终于走出了血迷窟。
有月舒剑主强悍的气息笼罩着,原本盘踞在血迷窟里的牛鬼蛇神都安静如鸡,瑟缩在自己的巢穴不敢出声。
一步跨出幽深黑暗的山洞,云归鸿拨开挡在眼前的藤蔓,带着徒弟们成功抵达了登仙台的外围。
这里灵植甚多,也有很多先天灵兽,但这都不是云归鸿的目标。
他吩咐陈洛城照顾好辛醉寒,可以原地采些草药,自己则释放出神识,快速探查了一下周围的灵草种类,然后就拉着苏虞朝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苏虞赶忙跟上云归鸿的脚步,同他一起七拐八拐,走了好远,远得苏虞几乎以为云归鸿是不想要陈洛城和辛醉寒这两个徒弟了。
急匆匆绕过一片宽叶的绿植,云归鸿见到一棵约四尺高的灵草,上面生着两朵柔嫩的花苞,花瓣纤长,微微卷曲,露出中央一点闪烁着碎星般光芒的花蕊。
正是他们所寻的碎天星,才刚绽开!
云归鸿不敢停步,直接探囊取出一只玉瓶,月舒一挥,合道期的修为掀起锋锐的剑气,其中一朵花苞应声而落!
然而一阵香风拂过,那朵碎天星的花苞瞬间不知所踪。
云归鸿眉头一皱,直接催动月舒剑,散发着清冽寒光的剑浮在空中,以令人炫目的速度以一化百,以百成千,在空中雕出一座全方位笼罩的剑阵。
笼阵困住了一个红色的身影,那人闷哼一声,由高空坠下。
云归鸿没有收剑,而是使了一招万剑归一,数千把月舒剑瞬间归为一把,在那人坠地之前,将她接住了。
竟是个红衣的少女。
这名红衣少女有一头很张扬的棕红色头发,头顶两只毛茸茸的棕色尖耳朵,脸圆圆的看着年纪不大,眼尾上挑,琼鼻樱唇,坐在剑上目露凶光。
但五官之中自带一股妖里妖气的妩媚,那上挑的狐狸眼,比苏虞的眼睛还更勾人一点。很明显,这是个妖修,还是狐狸。
“臭道士!”她抬起下巴,面色不善地看着云归鸿,“谁拿到就是谁的,你凭什么打我!”
云归鸿也不生气,只伸手一拉一扯,女子腰上的锦囊就落入了他手里。
“哼,”少女冷笑,“还抢上了。只可惜那是我的本命法宝,你打不开的。”
云归鸿淡然道:“照你的说法,谁拿到就是谁的。”
说完,他一剑切向那锦囊。
少女这回大惊失色了:“停停停!!!你切了它!里面的东西就全毁了!”
云归鸿漠然看着她,手上动作却丝毫未收。
少女咧嘴就哭:“臭道士欺负人……呜呜呜我好不容易采了一堆草药准备拿回去救我奶奶……”
“……”云归鸿面无表情道:“只有我的剑才能采下碎天星。”
少女瞬间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卧蚕上干干净净,鼻头都没红,直接道:“那你去采剩下那朵啊!”
云归鸿道:“不可全采,否则世上就再也没有碎天星了。”
少女撇撇嘴,道:“好吧,那把锦囊还我,我给你取。”
云归鸿道:“你告诉我打开的方法,我取完还你。”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自然不肯说。
云归鸿也强硬地不肯给。
苏虞看看师尊,又看看那红毛少女,突然发现,在这种胡搅蛮缠的人面前,师尊怎么反而更鲜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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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同人斗嘴。
云归鸿低头想了想,又举起月舒剑,道:“我的剑是月舒,你应当认得这把剑。我是湘洲剑阁云归鸿,不会欺骗你一个小丫头。”
“你管谁叫小丫头!”红衣少女暴怒,“你姑奶奶我已经化形了!妖修500年才能化形,我当你祖宗都够了。”
云归鸿面无表情看着她收不回去的耳朵,嘴唇一翻:“化形都化不好,还祖宗。”
红衣少女被他淡定的陈述气炸了,扬起一只爪,就要冲上来打人。
眼看着她毛茸茸的爪子是冲师尊纤尘不染的白衣来的,苏虞额头上青筋暴起,上前半步道:“师尊,小小妖怪不足为据!让徒儿代劳!”
说罢,他召出背上执白剑,迎上了红衣少女的毛爪。
两人对上两个回合,红衣少女不敌苏虞所使的月舒剑法,气得拿出一瓶药,兜头一撒!
苏虞见红色药粉乱飞,自己若躲避,药就全落云归鸿身上了,气得咬着牙硬生生顶着药粉,替云归鸿挡开了。
但他没想到那药粉只是一把呛人的辣椒粉……
胡乱打了两个喷嚏,苏虞登时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不过他能感受到空气中灵力的涌动,一抬手,执白剑刃挡住红衣少女全力拍下的一掌!
但他这力竭之下一动手,身上勉强还能压制异变的灵力就都抽空了,头上登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
红衣少女一惊:“白狐!”
她飞快收了势,后退三步,看向云归鸿的目光更不善了:“你居然还是个契修,还强迫我的同族来打我!真是……无耻至极!”
“胡说八道!”苏虞揉着鼻子挡在师尊身前,“我师尊是天下最强的剑修,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我何须谁强迫,打的就是你!”
红衣少女不干了:“你这小狐狸,你才是不分青红皂白,他抢我的药囊,还打伤了我,这不是他理亏么?”
苏虞道:“那是我师尊亲自斩落的花,明明是你动手抢!我师尊只不过拦了你一下,还用剑接住你了呢,否则你这会儿已经摔个狗啃泥了。”
“他们人族没一个好人,”红衣少女却换了种认真的语气,“你跟我走吧,我们去找我苏姐姐,让她给你解了契约,你跟我们回宜洲青炉台去。”
她又看向云归鸿:“你一个人类要碎天星也没有用,我猜,你是为了你这小契妖寻的?你答应解开契约,我就把这朵花给他,不过你得让他跟我们走。”
云归鸿挑了挑眉毛,目光逐渐不善:“你让本尊的徒弟——跟你们走?”
苏虞听到“苏姐姐”和“青炉台”时已然愣了一下,此刻察觉到师尊身上气场不对,忙挡在两人中间,朝那红衣女道:“我不是他的契妖,而是他的徒弟,你说的苏姐姐是不是……”
红衣少女抬着下巴冷哼一声:“不知好歹,人族养你做徒弟,想来也是不安好心。至于苏姐姐,那是我们青炉台的老大,可厉害了。”
苏虞马上道:“是苏静吟,对不对?”
红衣少女叉着腰瞪眼道:“你知道她?那还不快快跟我走.”
这下不止苏虞了,云归鸿也愣了一下,他笑了一声,道:“姑娘说的苏姐姐,原来是青炉台主苏静吟?”
51.第 51 章
苏虞心想,这下尴尬了,打了姐姐的同伴,到时候如何交代?
……那苏静吟不是别人,正是苏虞同母所生的亲姐姐。
前世他是在结道侣后才到青炉台,才与苏静吟重逢、相认。不过那时候苏静吟身边并没有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红毛狐狸。
不,不对,等等。
死在青炉台的红毛狐狸……苏虞僵住了。
前世他到青炉台时……确实见苏静吟在埋葬一只红毛狐狸,只是那时他也才经历了至痛之事,与苏静吟也不熟,便没多问。
他强自镇定,问道:“这位红衣服的姑娘,你也是狐族吗?”
红衣少女仰起下巴:“没错,我是赤狐。”
苏虞呆怔,片刻后又安慰自己,赤狐也不止她一人。
一旁的云归鸿道:“既然你我无法解决——我与苏台主是旧识,你可有办法叫她来?到时我是否值得信任,你一问便知。”
红衣少女想了一下,答应了。
见红衣少女放出了信号,苏虞也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扔了一枚传讯符。
不出一刻钟,十多位妖修齐聚在了此处,陈洛城也载着辛醉寒赶到了。
妖修那边为首者是一名绝色的女子,穿一身白色红滚边的武袍,背上背着一把与她柔美沉静的脸庞非常不搭的三环大砍刀。
她就是苏静吟,苏虞的姐姐。
苏静吟却没能看到苏虞——苏虞在她出现之后,就躲在了云归鸿身后不敢露头。
所谓近乡情怯,他觉得现在还不是跟苏静吟相认的时候。
那边苏静吟已经上前来,接过了云归鸿手中的月舒剑,细细观赏了片刻,又还了回去。
“剑神阁下,别来无恙。”她轻轻地开口,连声音也美极。
云归鸿礼貌地执剑抱手:“苏台主。”
“小萤,碎天星只有寒冰之髓、月光之华才能斩落,世间唯月舒剑。”苏静吟看向身侧的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接过云归鸿手里的药囊,取出一朵还闪着光的花苞。
云归鸿接过,直接递给了身后的苏虞。
苏虞伸手接过那朵花,看向云归鸿。他不知道该怎么用。
倒是对面的苏静吟道:“只吸花蕊即可。”
苏虞对苏静吟倒是百分百信任的,当即把小小的花苞凑到唇边,轻轻一吸,那点点碎星便浮入他的口鼻。
几乎是在瞬间,他觉得体内有两处关窍被打通,应该是控制耳朵和尾巴的灵窍。
下一秒,苏虞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妖气已经完全消失,狐狸耳朵和尾巴也能够正常收回了。
他马上躲躲闪闪地抱拳躬身道:“多谢苏台主。”
苏静吟似是才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好几个转儿,吓得苏虞保持躬身,不敢抬头。
却听得苏静吟问:“你不是契妖,你是?”
云归鸿道:“这是我门下二弟子。”
苏静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她身后的妖修们便都转身走了。
孰料,他们才走了两步,众人头顶突然传出扑簌簌的树叶声。
苏虞一惊,执白已出了半鞘,抬头却见一个跟他一般生着白色狐耳狐尾的白衣少年,从他们头顶的枝丫间掠过,惊鸿掠影,鸟雀一般轻盈地在苏静吟身边落地。
他回过头来,看了苏虞一眼,苏虞的脊椎骨瞬间就麻了。
那人和他长得有九分相似。
远远看去,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那人眉宇间冷淡无情的气质。
那种视天下万物为空的眼神,比云归鸿还像一个无情道。
苏虞盯着那人看,专注到甚至没发现身旁云归鸿的僵硬。
……而云归鸿一眼就认出,那横空跃过的白狐少年,正是当年将照影贴在他脸上强行逼着他看完镜中过往的狐狸。
……
苏虞率先捂住胸口冷静下来,他心想,青炉台狐族都是母亲的血亲,听闻狐狸一胎能生好多崽……狐狸又都长得差不多,有跟自己长得像的也不稀奇。
他将这件事暂且放在心底,朝云归鸿看去:“师尊,我们走么?”
云归鸿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虞好奇地去拉扯云归鸿的袖子。
云归鸿抬眸看他,片刻后避开了他的眼神。
苏虞:“?”
他感觉云归鸿有事瞒着他。
正想追问,却听得身旁的辛醉寒用超小声磕磕巴巴地说着:“大……大师兄,你怎么了?”
苏虞狐疑地看过去,就见陈洛城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痴痴盯着远处妖族离开的背影。
“……”苏虞心生不祥的预感,“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陈洛城喃喃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出尘绝艳之女子。”
苏虞:“?????”
辛醉寒也是一脸的惊恐:“大师兄,你该不会真的对刚才那名女妖怪……一见钟情了吧?”
陈洛城马上道:“那不是女妖怪。师尊说了,人家是宜洲青炉台的台主。”
苏虞:“!!!”
挨千刀的陈洛城!前世你跟我抢师尊的宠爱,今生你胆敢肖想我姐姐!
真是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陈洛城喃喃道:“只是不知她的名字……”
苏虞心想你最好永远都别知道!
一旁的云归鸿却道:“苏台主名为苏静吟。”
陈洛城的眼睛亮了,“这名字真好听,是哪两个字?”
云归鸿道:“寂静的静,吟诗的吟。”
陈洛城笑了:“真是个好名字。师尊,你说如果我去提亲……”
云归鸿静了静,他听见了系统的抓狂声。
反倒是苏虞快速道:“快别胡言乱语,你是什么身份?去青炉台给人家当柴火烧,人家都要挑挑拣拣,未必瞧得上你。”
他知道自己反应有点大,但苏静吟是他姐姐!虽然他们还没相认……
陈洛城见苏虞反应这么大,不禁笑了:“怎么,我只是说一说,二师弟就如此激动,难不成二师弟也喜欢那苏台主?”
“你瞎说什么!”苏虞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可是他亲姐。
然而这番话听在陈洛城耳朵里,倒像是欲盖弥彰一般,遂暧昧地挤挤眼睛:“苏台主若尚未婚配,你我公平竞争便可。”
他也不计较二师弟疑似和自己成了情敌,倒是大度。
但他这反应看在苏虞眼中却可恨得紧。
马上要开口反讽,却骤然被云归鸿拉住了手腕。
云归鸿突兀道:“不可妄议女子,不成体统。”
苏虞一顿,马上低头认错:“对不起,师尊。”
倒是陈洛城仿佛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还在追问:“师尊,徒儿是真心的。您可知那位苏台主婚配否?或者……他们白狐族的婚盟有什么值得为外人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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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吗?”
云归鸿淡淡道:“未曾听说青炉台有男主人,至于婚盟,白狐族忠贞不渝,一世一双。”
陈洛城面露喜色。
……见陈洛城如此较真,苏虞也没办法了,只好在心里默默诅咒。
不过……他抬头不着痕迹看了一眼仍旧面色平静的云归鸿,心想,自己刚才的表现的确如陈洛城所说,像是恋慕苏静吟且欲盖弥彰的模样。
而师尊……
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果然在云归鸿心中,他喜欢谁、在意谁,都不重要。
甚至不值得剑神大人皱一皱眉头。
……云归鸿当然不会皱眉头。
因为他知道苏静吟是苏虞的姐姐。
他心中此时在想另一件事——碎天星已经得手,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可以专心放养徒弟们,顺势将他们赶开,让他们自行探索。
如今他合道期的神识可以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地界,完全不担心哪个徒弟出什么意外。
系统在他耳边大喊大叫,他通通当做没听见,只抬着头,望向天上那轮淡蓝色的圆月。
登仙小境的时间流速不同于外界,这里的夜晚便也格外漫长,一天约等同于外头的三天,而且白日里,月亮也高悬在天空中。
苏虞被师尊撵出去探索秘境,不情不愿地撅着屁股挖草药。
这个世界真过分。登仙小境明明灵气充沛,苏虞却怎么都找不到好东西,反倒是相隔甚远的陈洛城,每隔一会儿都会惊呼一声。
“百年血灵芝!”
“师尊,我找到一块松石纹精金!”
“天哪小师弟,你看见没有,这是冰火天砂!”
“这是……传说中的赤阳龙魂草……”
苏虞:“……”
呸!
他面色不善地将挖到的一棵干瘪的天魂草收进储物囊,心里酸溜溜地想,主角待遇就是好,天材地宝统统送上门来,还有系统在那里替他精打细算地抢别人老婆。
可是没想到吧!苏虞露出恶意满满的微笑,系统那么想把云归鸿献祭给陈洛城,他却偏不让!
只要苏虞在一天,就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强迫云归鸿做任何事!
就算是世界的主角,也不行!
忙碌了一个白天,苏虞用惨淡的普通灵植、灵宝装满了随身的两个储物法器,然后回头去找云归鸿。
绕过一片交织着奇花异草的灌木丛,白衣的剑修端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双目阖着,正专心打坐。
苏虞不愿打扰师尊,就默默坐在岩石旁,将储物囊中的草药拿出来分门别类处理。
许多草药是不能随便堆放的,要进行适合药性的储藏。
苏虞自认为耐心不算太好,但若是在云归鸿身边,他可以这样整理几个时辰。
云归鸿的神识浮在半空中,分给苏虞的那一缕已经落在他肩上很久,此时,剑神默默看着徒弟整理药材,两人之间的灵气随着呼吸涌动着,带起一片清甜的花香。
这样静谧的时刻,持续到夜幕的降临。周围的仙树琼葩在入夜后绽放点点幽蓝的荧光,这是它们对抗登仙小境中格外漫长的黑夜,而进化出的独特习性。
幽幽光点却将黑暗中的气氛渲染得格外暧昧。
苏虞夜视能力不差,仍然可以拣选草药,但他选择收起地上的杂乱物品,支着下巴,借夜晚的掩护,深深地、贪婪地看向云归鸿。
52.第 52 章
若隐若现的光不能很好地照亮云归鸿的模样,只能以微蓝的色块勾勒出他脸颊上细腻的皮肤。
从苏虞的角度看过来,恰好有幽光在他鼻端和唇珠涂抹了颜色。
发丝隐约浮动,缠绕着纤长的睫毛。
精雕细琢的骨相,以最完美的线条,在苏虞心上刻着永远不会磨灭的画面。
他看着云归鸿,蓦地想起了前世今生的种种。
紫云洲救了他的云归鸿。
越境堂喝下他拜师茶的云归鸿。
愈灵洞中不省人事的云归鸿。
道侣大典上……孤注一掷般指向他的云归鸿。
与他相敬如宾的云归鸿……
在他怀中以剑自伤的云归鸿……
捏着他的狐狸耳朵夸他“颇为可爱”的云归鸿……
青炉台重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剑刺入他胸膛的,云归鸿。
猛然,苏虞闭上了眼睛。
他想忘记,又本能地拼命想要回忆那一瞬间的惊惧和疼痛,想借此警告自己别再心动。
可漫长时间的冲刷,只给他留下了生前双眼里最后倒映的影像。
是双目无神、以剑穿透他胸膛……却也借此时机,将两人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的,无情道云归鸿。
苏虞再次睁开眼睛,那两张脸重叠成同一个云归鸿,淡漠如初,绝美如初。
原来被回忆的心魔困住的人只有他一个。
可是,怎么办?
从前的云归鸿,现在的云归鸿,
如果爱能随着死亡而停止就好了。
云归鸿,我明明想远离你的,可我见不得你受一点伤。
我仍然会用我全部的生命来保护你。
虽然这个觉悟在绣上那道交缠的阵纹时,他就早已经做好。
苏虞心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了。
登仙小境,朦胧月下。
在走出了前世的一切可能之后,在回顾了一切痛与怕之后。
他终于还是选上了……走向与前世相同的结局。
登仙小境夜晚的月亮升上半空,将他们栖息的花丛周围都照亮了,苏虞眼中的云归鸿被月光染上洁白,他顿时清醒,怕云归鸿察觉到他僭越的目光,于是深深低下了头。
云归鸿的神识浮在半空中,将苏虞所有的情绪都收入眼底。
拈诀的手指,轻轻蜷缩。
夜渐深,陈洛城也带着辛醉寒满载而归了。他欣喜地沿着来时的方向找回来,绕过花丛后,却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如水的月色下,白衣剑修端坐石台,灰衣少年陪在他身畔,两人的周围仿佛隐约生成了一个圆融的小世界,自带着与外人相隔绝的结界。
辛醉寒正要走过去,被陈洛城一把拽回来,捂住了嘴。
“你脚步放慢点儿。”他嘱咐道。
辛醉寒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陈洛城才松手。
两人轻手轻脚走过来。
还是苏虞先发现他们过来了,正要打招呼,就发现这两人大气也不敢喘地蹲在一旁,活像两朵安静的蘑菇。
苏虞:“……”
这是作甚?
云归鸿已将神识收归,他徐徐睁眼,双唇轻启:“都探索得如何了?”
陈洛城先看了看苏虞,见他没有意向先说,便开口了:“徒儿这一趟收获颇丰……”
然后开始往外掏他那堆天材地宝,如数家珍介绍着。
苏虞听得又羡慕又嫉妒,简直牙根痒痒。
陈洛城却将其中一大半都朝苏虞拨了过来:“二师弟,你跟着长老们学炼器,一定很需要这些材料。你先收着吧!”
“……”苏虞都懵了,赶紧道,“这怎么行?这都是大师兄你的……”
机缘。
苏虞甚至在心里笑了一声,心想除了师尊之外,你的“机缘”我一样都不要,只要你别跟我抢云归鸿。
陈洛城见他拒绝,却不容分说,直接将装东西的储物戒都摘下来了,死活要往苏虞手指头上套。
苏虞:“……”
云归鸿脑海里系统在尖叫,他眯着眼睛看着苏虞和陈洛城的动作,终于还是出手,按住了陈洛城和苏虞缠在一起的手。
“既然是你得到的,就你自己收好。”他漠然对陈洛城道,“回剑阁之后,若你需要苏虞帮忙做什么,再把材料交给他也不迟。”
陈洛城见云归鸿都开口了,便不再执着,只别有深意地笑着道:“那说好了,回山之后,你不许拒绝。”
苏虞被大师兄这没来由的热情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谁要你的东西?上辈子的账还没算呢!
辛醉寒在一旁看着二师兄憋屈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敢。
云归鸿看着月亮,道:“登仙小境中的夜晚格外长,今夜大家就在这里驻扎休息。”
说罢,他重新闭上眼睛,也不管徒弟们的死活。
登仙小境里环境优美,温度适宜,露宿一晚倒不会出什么问题。云归鸿还打算明天带徒弟们朝更深处走一走。
他记得登仙小境里也是有一处传承的,系统一直骂骂咧咧,也是希望他带陈洛城去获得那个传承。
他并不想完全听系统的,但既然知道这里有机缘有传承,说不得要带徒弟们去走一趟。
只是,漫长的夜才过去了不到一半。
云归鸿外放的神识,就察觉到了几名不速之客。
有修士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这里。
云归鸿睁眼,视线扫过正打坐冥想的三个徒弟,慢慢起身,将月舒剑握在了手里。
那两名修士逼近此处,才发现这里有人。见对方还有执剑而立的剑修,立即对视一眼,明白这些人不好惹。
于是他们恭敬道:“不知此处已有道友驻扎,叨扰了,我们这就走。”
云归鸿目送他们离开,重又坐下,神识却盯上了他们两个。
无他——其中一人,是契修。
……随着那两名修士走远,苏虞竖起的耳朵也慢慢放下了。
他刚才偷偷瞧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站起来拔剑了。
因为那两名修士中,一个穿着耀华宫的金边丧服,是个金丹三品,另一个衣裳花红柳绿,扎着奇怪的三环冲天髻,两缕刘海细长如虾须,身上没有任何外显的修炼气息。苏虞猜测他是契修。
耀华宫是前世在剑阁山门外逼死陈洛城的门派。
契修,则与他们妖族不共戴天。
苏虞深呼吸,努力压制心底的杀意,心想莫要让他再遇上那两人!
虽然他的修为才刚刚突破金丹,但他今日才刚采摘了几样刁钻的毒草……
苏虞眼中杀气被小心收起,他神色如常地保持着闭眼的状态。
但他和云归鸿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两名修士匆匆而过,明显……是在躲避什么。
很快,云归鸿先感觉到了脚底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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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的震颤。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锐利地看向前方。
神识未曾探测到什么威胁,但这只能说明数十里内没有异动。
可是很快,异动就来了。
先产生变化的,是头顶的圆月。
云归鸿眼尖地发现周围的月光开始变暗了,抬头看去,却是那淡蓝的圆月已经只剩半个。
登仙小境里可不会有天狗食月。
紧随其后起身的是陈洛城和苏虞,他们对视一眼,又看向师尊——这下脚底的震颤更清晰了。
陈洛城道:“师尊,有情况!”
云归鸿仍旧抬头看着天,面无表情道:“叫醒你师弟,准备御剑升空。”
作为四人中唯一一个来过登仙小境的人,云归鸿很清楚,当月亮被彻底吞没,登仙小境便会提前关闭!随后,登仙小境的境灵就会苏醒。
如果他们不能赶快离开,就会被关在这里,由登仙小境的境灵依次挑战,一直到秘境中所有留存的修士都被打败!
到时候首当其冲被挑战的,就会是合道期的云归鸿!
陈洛城当即拍醒本就没睡着的苏虞,再将半梦半醒的辛醉寒拎起来,春暮剑应声而出,他将辛醉寒搁在身后,看向云归鸿。
苏虞也没忸怩,直接站上月舒,握紧了云归鸿的腰身。
两把剑在深夜里乘着风升空,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来时的路掠去!
系统在云归鸿脑中大叫:“主角还没拿到机缘!”
云归鸿冷冷道:“闭嘴。”
系统阴仄仄道:“任务完成不了的惩罚,你还想再次承受么?”
云归鸿不为所动道:“你还有什么招数?我倒想见识见识。”
……在手掌心贴上云归鸿腰际后,苏虞就听见了两方的对话,急得心惊肉跳。按理说云归鸿有了法衣保护,系统已经不能拿他怎么样了,那此刻的威胁又是因何而来呢?
难道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系统又拿到了什么别的伤天害理的东西?
……他没有猜错。
系统申请的新道具此时此刻终于到货了,是一种可以改变周围环境的拟态投影仪,业内俗称“情景小推手”。
系统此时并不想动用,它知道当着苏虞的面用什么东西都容易出岔子,但它已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师徒四人很快来到血迷窟的附近,要寻找血迷窟的入口,就不能再御剑,他们索性落地收剑,分散开寻找洞口。
然而在此期间,苏虞突然发现云归鸿背对着他,站定不动了。
他赶紧上前去查看云归鸿情况,却看见云归鸿微蹙着眉,一只手按着嘴唇。
“师尊,你怎么了?”他忐忑问道。
云归鸿勉力咽下口中腥甜,如常道:“没事。”
不远处传来陈洛城的大声喊:“我找到了!”
不愧是主角!苏虞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放心地扶起云归鸿,朝陈洛城那边走去。
快要进入血迷窟洞口时,云归鸿的脚步停住了。
扶着他的苏虞便也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
云归鸿蹙眉道:“你先进去,为师断后。”
苏虞心想,有情况。
他不动声色,松了搀扶着云归鸿的手,恭敬道:“是,师尊。”
他弯腰,跟着辛醉寒钻进洞窟,最前面是深一脚浅一脚探路的陈洛城,但他们进入后,苏虞没有听见云归鸿跟进来的声音。
53.第 53 章
“大师兄,停步。”苏虞冷冷道。
“怎么?”前方传来陈洛城的声音。
“师尊没有跟上来。”苏虞道。
“什么?!”陈洛城马上停步,安抚地拍了拍辛醉寒,“小师弟,你跟你二师兄在此稍作等候,我出去看看!”
但当他跑到苏虞身边时,却被苏虞拦了一下。
“你跟小师弟在此等候,”苏虞道,“我去看师尊。”
血迷窟幽深无光的压抑环境中,陈洛城夜视绝佳的双眼看见苏虞黑沉沉的瞳仁。
他不由得点头。
苏虞见陈洛城没有执意要跟上来的意思,这才放心拔出执白剑,扭头走出了血迷窟。
……
云归鸿正执剑立在血迷窟洞口。
月舒反射头顶血月的光芒,染亮了他雪白的广袖。
如果苏虞此时在场,就会发现,云归鸿身上并没有穿着那件不离身的法衣。
只是腰上,还佩戴着那个能抑制诱控剂作用的香囊。
云归鸿面前数尺的距离,站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黑影开口,声音却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似幼童,似老人,虚空缥缈,令人头脑晕眩。
“你是登仙小境闯入者中修为最高之人。”黑影坦言,“二十年前,我见过你。你应当知道我的规矩?”
“登仙小境提前关闭,是何缘由?”云归鸿答非所问。
黑影道:“与你无关。”
说罢,它如同一道旋风一般席卷而来!
云归鸿丝毫不敢懈怠,举剑全力格挡!
一道狂暴的灵力抵着月舒剑的剑背,云归鸿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咬着牙,护住了他身后那道血迷窟的入口。
就在此时,苏虞已经探头出来。
云归鸿的余光扫到苏虞身影,顿时心急,马上不顾后果地朝那黑影刺出一剑,将它逼退数十尺,然后回头看向徒弟:“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回来还不知道师尊是要送死。”苏虞的语气却有几分冷静,他冷静地审视云归鸿,冷静地问道:“师尊为何脱掉我做的法衣?”
云归鸿闭口不答。
苏虞上前就去摸云归鸿的储物戒指,被云归鸿轻轻避开。
苏虞死死盯着他:“师尊知道了什么,对不对?”
云归鸿躲避他的眼睛,片刻后艰涩道:“我不能让你为我而死。”
那道如同缠绕的荆棘般的先天阵纹,它的作用是什么云归鸿一直都知道。
是“替命”。
如果云归鸿穿着那件法衣与眼前的黑影对战,一旦不慎让黑影对他造成致命伤害,死的,就会是苏虞。
他一直都知道。
……而苏虞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云归鸿不屑要他的命,连他熬尽心血制成的法衣也不穿,可苏虞又分不清,是否云归鸿此举……是因为心中更珍重的是他的性命?
无论是何种原因,云归鸿只是不愿欠他。
想明白这一点,苏虞心中竟如万里炎火一朝熄,寂灭成了一把灰烬。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黑影——它竟然很有风度地没有再次攻过来,而是等在原处。
苏虞心想,那是连云归鸿都没把握打败的东西么?
一旁的云归鸿不着痕迹地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介绍道:“那是登仙小境的境灵。”
苏虞自然瞧见了他试图隐藏伤痛的动作,轻声问道:“是它要伤害师尊吗?”
云归鸿小动作被看破,有点心虚。
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并非……只是每到登仙小境关闭之时,心怀贪婪、留恋此地不肯离去的,都会被境灵标记,按修为高低排列,依次挑战。”
苏虞嘴角轻轻上扬,眸光却寒冷如冰:“师尊是说,境灵觉得师尊贪婪?”
远处黑影礼貌道:“这是我的规矩。”
“规矩可以改。”苏虞冷冷道,“我们师徒四人来到此处不足一日,从听闻贵秘境开启之日到现在也不足七天,境灵大人这么急着关门,该不会是想针对我师尊吧?”
登仙小境也不是什么没名声的闲杂秘境,它的开启周期是规律的,每隔二十年开启一次,每次持续一个月,如今才不到七天便要关门大吉,苏虞听了还觉得委屈呢。
境灵却不愿多做解释,只道:“你修为太低,还不够格被我挑战,请速速退去。”
苏虞直接拔剑挡在了云归鸿身前:“想挑战我师尊,先杀了我。”
云归鸿赶紧去拉苏虞的袖子:“不可胡闹!境灵素来先挑战修为最高者,二十年前我来到此地,也是这个规矩。”
苏虞一动不动:“师尊,大师兄和小师弟还在等你。”
云归鸿简直要气笑了,他认真道:“你拦在此处,只会撞上境灵实力最巅峰的时期,你且让开,待为师削弱了它,你迟早能与它一战。”
苏虞心想,说谎。
只要师尊第一个打败境灵,境灵就会去找秘境中第二强的修士,等它依次挑战完了上面的牛鬼蛇神,诸如苏虞这些小虾米早就逃离登仙小境了。
说白了,秘境提前关闭,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影响,却唯独会伤了修为顶尖的云归鸿。
……怪不得前世云归鸿从登仙小境回来后重伤闭关,苏虞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能打伤云归鸿的,竟然是这秘境之灵!
苏虞心中愈发烦躁,他索性将装满各种伤药的姜明芳的储物囊都掏出来,摸出一大堆高阶丹药丢给云归鸿:“师尊,为免等下我死了你找不到,这些先给你拿着。”
“……”云归鸿哭笑不得,看着手里一瓶比一瓶值钱的丹药,最终叹了口气。
随之,云归鸿的身影动了!
苏虞眼前顿时一阵飞沙走石,他赶紧伸手用袖子挡住脸,但紧接着就眼前一花,然后发现自己竟然被云归鸿推到了三尺之外!
他再往前冲,就发现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软膜,竟然是个结界!
云归鸿!苏虞在心里咆哮:你太过分了!!!
结界的另一边,云归鸿已经握紧了月舒剑,肃然道:“苏虞记住:剑修,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你也是我的天下人。
云归鸿将最后这句咽回喉咙里,随之剑意燎天,与黑影再次缠斗在一起!
顶尖高手的对决是安静的,也是暴虐的。狂暴的杀招将周围的植被砂石破坏得如同天崩地裂了一般。
只有苏虞所在的地方,被结界保护得完整、安全。
除此之外,这附近所有的灵力都被抽调过来了,苏虞甚至能看到他们头顶漩涡般倒灌下来的灵息,却几乎看不清他们的打斗。
但苏虞还是瞪大眼睛,努力分辨那两道身影中的云归鸿,紧张地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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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对垒的招式有没有伤到云归鸿。
许是他在外头太久不归,陈洛城带着辛醉寒也从血迷窟里出来了,他们一出来就看见云归鸿在与人缠斗,俱是大吃一惊!
“那黑黢黢的是何人?”陈洛城惊讶道。
苏虞正心急如焚,简直懒得理人,又不得不解释了对方身份和登仙小境的“规矩”。
陈洛城眼花缭乱地盯着看起来,他修为只差一丝就到元婴,此时看到顶尖高手对决,他心中的瓶颈瞬间就松动了,立刻在原地盘膝打坐,体悟那一丝剑意。
这是他突破的契机!
苏虞无槽可吐,心想还真是主角,随时随地都能突破。
只好把一旁不知所措的辛醉寒拉过来,一同给陈洛城护法。
就在这时,境况突变!
体悟剑意的陈洛城身后,懵然不知情况的辛醉寒觉得后背一凉,他瞬间回头,就见两名陌生修士正阴仄仄地靠近他们!
苏虞很快也发现了这两人,竟是之前夤夜闯入他们休息之地,后被云归鸿赶走的那两名修士!
耀华宫那位神色傲慢,穿着镶金边的白衣;而那契修穿灰扑扑的袍子,满脸不怀好意。
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苏虞握紧执白,冷着脸挡在了辛醉寒和陈洛城身前。
“小兄弟不要这么紧张。”那名契修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师尊很忙,没空顾你们,快快把随身的储物法器都交出来吧,我要那个小子的——”他的手指向了陈洛城。
苏虞心想,看来陈洛城挖到不少天材地宝的事是被这两个人知道了,只是他们为什么来的这么巧?师尊被境灵缠上,大师兄在突破……
他只好定了定神,抬起下巴傲慢道:“难道凭我就对付不了你们两名鼠辈吗?”
那耀华宫弟子惊讶地挑起眉毛,与那契修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个毛没长全的小子,修为还不到金丹一品。还领着个才引气入体……没有半分修为的小崽子。”他嘲笑道,“就凭你?”
苏虞不着痕迹将辛醉寒朝结界那边推了一把,握着剑就冲了上去!
他心中有计算,他手中还有几味药,毒性可大得很。而且,虽然他才结丹不久,但他会月舒剑法,那可是剑神道!没理由输给这么两个外强中瘠、只会欺压弱者的夯货!
果然,那耀华宫弟子只迎了苏虞一击,就后退了好几步,苏虞一看便知他的修为是吃仙丹妙药吃上来的,才打了两招就气短。
那契修倒是又蔫又坏,故意卖耀华宫弟子给他。
苏虞手下自然不留情,用月舒剑法把那金边丧服的家伙刺得浑身是伤,又一剑柄砸破了头,一脚踢开。
面前只剩那契修了。
苏虞转了半圈手中剑,不动声色估量自己还剩多少灵力。
有一半吧,打这个契修应该够。
但紧接着,那契修祭出一张诡异的绿符,符纸无风自燃,苏虞瞪大了眼睛!
一只小猴子从虚空中遁出,呲牙站在了契修面前!
这是那契修的契约妖兽!
苏虞不敢大意,他前世在青炉台也和妖族对战过,几乎讨不到便宜,其中猴妖是最难缠的!因为猴拳强力,猴子又矫健灵活,寻常的剑招恐怕对它无效。
苏虞心想只能赌一把了!他举剑,朝那猴子虚晃一招,却径自攻向了猴子身后的契修!
54.第 54 章
猴妖见状,不要命地上来扰乱苏虞的招式,苏虞一击不得手,被猴妖扒后背,只能先顾自己。
但此时,那契修竟完全不讲武德,拿着一件古怪的鞭状兵器就冲了上来!
两相夹击之下,苏虞很快就被对方找到破绽,对方一铁鞭甩过来,缠在了他右手小臂上。
铁索上的倒刺刮掉了苏虞小臂上一块皮肉,血珠子迅速沁了出来,疼得钻心。
苏虞却被疼痛激了杀意,握剑的手指不但没松,使出的剑招还更狠辣了起来,一怒之下,甚至用出了他还没融会贯通的月舒剑法第五式“月湖飞白”!
这一招,轻盈如平湖踏月,剑招闪烁如幻影!那契修和猴妖都不敌,身上见了血,后退了好几步。
苏虞捂着小臂活动了一下,侧头问辛醉寒:“小师弟没受伤吧?”
辛醉寒呆呆的,摇头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苏虞头也不回,杀气腾腾地再朝那契修冲了过去。
然而契修身上的血不知怎么已经止住了,没事人似的甩了甩袖子,苏虞眼尖地看到,那个披头散发的猴妖身上多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苏虞顿时怒不可遏,执剑就冲了上去。
他只听说过一点关于契修的事,却不知道,还可以把自己受的伤转移到契妖身上!这不就相当于多了一条命吗!怪不得人人都要走这歪门邪道,怪不得师尊说要了结了他们!
苏虞越杀眼睛越红,招招朝着那契修要害处去,恨不得让他毙命当场。
可是在剑锋即将擦过那人咽喉时,他突然想到,如果契修死了,他的契妖会不会死呢?
苏虞不会解人和妖的生死契。
苏虞借着转身的剑势看过去,那受伤的猴妖已经软软瘫在一边,似人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水。
苏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收了剑。
契修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子已经湿了一半。
“你走吧!”苏虞冷冷道。
虽然不愿随意取对方性命,但苏虞犹不解气,大手一挥,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就落在了那契修头上。
契修尚未察觉,只赶忙爬起来,嘴里喊着大恩大德来世再报,拎着猴子屁滚尿流地跑了。
那粉末是苏虞从一种叫“幻魂花”的植物上采集的,可以用来炮制噩梦。
伤痛可以转移,那幻觉呢?
尝尝噩梦缠身的滋味吧——苏虞满含恶意地想。
目送那契修远去,苏虞收了剑,低头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臂,浑不在意地从储物囊里撤了一条纱布出来,胡乱裹上了。
他的灵力已经被抽空,但陈洛城那边突破还未结束,他不能休息。
又勉力支撑了许久,苏虞才见陈洛城头顶的灵气呈漩涡状倒灌,立时结婴!
秘境内没有雷劫,陈洛城很快起身,刚要兴奋地宣布自己结了元婴,就瞧见身旁的苏虞和辛醉寒一身狼狈。
……旁边还躺着个不省人事的陌生修士。
“这……”他惊讶地看着两名师弟。
苏虞已经没有闲心解释了,他朝辛醉寒抬了抬下巴,就原地坐下打坐回灵。
辛醉寒赶忙结结巴巴,说明了刚才的情况。
陈洛城明白自己突破的时机不太对,也有点尴尬了,摸着鼻子看向苏虞:“二师弟……这番多谢你,你还好吗?”
苏虞没答话。结界另一端的云归鸿还在与境灵对战,苏虞知道这动静迟早会引来其他试图捡漏的修士,刚才他一念之差放走了那名契修,恐成祸患。
他思考片刻,起身冷静地道:“大师兄,此地不宜久留,你带着小师弟,快去血迷窟找出口!”
陈洛城道:“你什么意思?要留师尊一个人在这儿吗?”
苏虞阴沉沉道:“不,我跟师尊一起留下。”
陈洛城当即反对:“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苏虞却将辛醉寒往他怀里一推:“小师弟不能没人护着,而且我御剑太慢,你先走,还赶得及回剑阁搬救兵。若能找来帮手,我们才能全都平安离开”
陈洛城一想也对,顿时被说服了,点头道:“那我们一起去找出口吧,你记住出口的路线,我则带小师弟搬救兵去!这样,若你跟师尊可以脱身离开,就不用再找一次出口了。”
苏虞点头,两人议定,便带着辛醉寒一同钻进了血迷窟内。
血迷窟中的道路弯弯曲曲,但来时的路线未变,三人很快来到了进来时的那个出入口。
陈洛城又将春暮剑递给辛醉寒握着,正要跟苏虞告别,他们找到的入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亮光!
这七八个时辰里登仙小境一直是夜晚,血迷窟中又不见天日,这阵白光极度灿烂刺眼,三人几乎是瞬间就瞎了!
然后苏虞感觉到巨大的灵力漩涡,再强忍刺痛睁开眼后,却发现!自己和辛醉寒!一同出现在了秘境之外!
——蓬莱洲的密林里!
而更让苏虞震怒的,是他们刚才被传送出来的那个出口,竟然就那么消失了!
像是……被刚才那阵白光给炸毁了!
苏虞睚眦欲裂!
他握着剑的手瞬间捏紧,执白的剑柄禁不住这样大握力,发出刺耳的裂声!
一旁的辛醉寒仍被白光刺得眼睛疼,还不敢睁眼,苏虞却顾不得他了。
四周的灵气被他以长鲸吸水之势猛烈地收归入经脉之中,他必须要强行开启这处入口!
只有他和辛醉寒出来了……陈洛城却和云归鸿一起被关在里头!
这绝对、绝对是系统搞的鬼!!!
苏虞猜得没错。
系统在此时毅然使用了它新获得的道具:拟态投影仪。
白光也是它制造的,是为了晃瞎那三个倒霉徒弟,好方便它进行偷梁换柱。
当然,秘境入口不是它炸的,它还没那么大的能耐,它只是利用了规则。
秘境入口被毁,实际是因为登仙小境的规则——同一个出入口,只能进出同样的人数,这个入口进过几人,便只能出几人。
人数达到阈值的出口,便会在最后一人离开时被摧毁。
云归鸿来不及告诉他们此事——就连此刻,他都已分身乏术。
在被境灵标记为秘境中排行第一位的强者时,他心急如焚,想用化神期修为强行抹去那道记号,却遭到了境灵攻击神魂。
这老怪物存在世上恐怕已有千年,云归鸿的神魂也不是它的对手。
带着受损的神魂,他能强行跟境灵对战这么久,是全靠一个信念在支撑着——他知道苏虞不会走。
如果苏虞一定要陪他留下,恐怕不多时,境灵就要挑战到苏虞。
云归鸿说过,他不会再让苏虞为自己死。
照影镜中那一世……苏虞死在他怀里,虽是虚影,亦叫他痛彻心扉。
此时,他能将境灵削弱一分,苏虞便多一分胜算。
只是,在云归鸿勉力支撑的当口——
系统悄悄用拟态投影仪,在云归鸿即将落下的位置,放置了一枚浮空的、小小的刀片。
刀片上的光线轻轻折射,划过香囊上精美的刺绣。
剑影与灵力绞缠,一寸寸伤口在云归鸿身上绽出,内脏在强烈的震荡下溢出鲜血,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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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溢出。
身姿调转,衣袂飘荡。
——那枚在腰带上悬挂许久的避毒香囊擦过刀片,纤细的绳结倏然断开,在剑意交错的当口,香囊应声而落。
……云归鸿眼前的一切开始重影。
他不知道高浓度的诱控剂已经在自己血液中重新开始流动。
但随着诱控剂掀起他体内灵力的逆向狂暴,对面的境灵瞬间察觉到自己可敬的对手修为已跌至谷底。
它歪着头,毫不留情地一掌将云归鸿击飞。
然后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就转而去挑战秘境中修为第二的强者了。
云归鸿已经不配做它的对手。
云归鸿如断线风筝一般跌落在血迷窟的洞口,他心想,自己这是败了吗?
剑修不能败……他从未败过。
有不甘,可已经败了,云归鸿的脸色逐渐灰败下来。
而眼前便是那通往离去之途的血迷窟入口……只差一点,他就能进入其中,跟找到出口的苏虞会合……
“苏虞。”他眼前开始发黑。
嘴唇轻轻嗫嚅着,那个唯一能让自己心安的名字。
苏虞……
很快,云归鸿看到苏虞来了。
苏虞焦急地赶过来,苏虞扶起了他。
云归鸿闻到熟悉的草药香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拟态投影仪,能够模拟出系统想要设定的环境、物品,甚至气味。一切的一切,看起来、摸起来,都像真的一样。
这是系统新拿到的杀手锏。
它能模拟出闪瞎三个人的白光。
……也能将云归鸿眼中的陈洛城,
完全模拟成苏虞的模样。
……
蓬莱洲密林——
苏虞体内的灵力第三次被他引爆,却始终没能在那个被炸毁的灵穴上轰出新的入口。
苏虞满头大汗,披头散发,连胳膊上缠的纱布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仍然不肯放弃,最后一次试图用灵力轰开灵穴!
一滴。
两滴、三滴。
他手臂上的血渗出来,滴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
“嘶嘶——”
苏虞睁大眼睛,看见自己最后一击轰下的位置,竟然真的融出了一个熟悉的洞口。
苏虞头也没回,纵身就跳进去了。
血迷窟中苏虞疾步奔跑,才跑了几步,就在一个转弯撞到了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陈洛城,和伏在石壁上不肯被陈洛城搀扶的云归鸿!
苏虞大惊,马上从陈洛城身旁将云归鸿抢过来了,却见云归鸿形容狼狈,半身白衣都已经被浸成血红……
陈洛城急得眼眶发红:“不知这里出了什么岔子,也不知师尊是怎么了……我本想带他出去,却找不到方才的出口,师尊又突然不许我靠近,还用剑划伤自己……”
苏虞眼尖,一下就看见云归鸿腰上的香囊不见了——他又没穿法衣。
苏虞再感受一下怀中人的体温,骤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系统,苏虞一边驱赶陈洛城道:“快快,出口被我重新打开了。你快出去,辛醉寒一个人在外面!”
陈洛城哦了一声赶紧动身朝那边跑,苏虞抱着云归鸿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都不知道登仙小境出入口的规则。
苏虞刚才一个人进来的。
于是在陈洛城出去后,这个出入口,再一次,炸了。
苏虞:“……”
很是忙活了一顿、然后就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系统:“……rnmmp。”
55.第 55 章
苏虞只得抱着云归鸿,在血迷窟里徘徊了一阵。
真倒霉,完全找不到下一个出入口呢。
苏虞心想,早知道把陈洛城留下,让他找出口了,那小子是主角,运气好……
想归想,苏虞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将云归鸿放下,然后去摸他的储物法器,想找出那件法衣。
很好,有禁制,很复杂,打不开。
苏虞叹气,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认命地拿了根小木棍,在云归鸿身下画阵。
并把自己从登仙小境中搜刮的那些灵草拿出来铺设阵眼。
他都不敢摸云归鸿的脉搏了,不用摸,也可想而知会有多乱。
片刻后,阵法画好,苏虞勉强从自己身体里挤出点灵力,注入阵中催动阵法运转。
狂暴灵力被逐渐温养,云归鸿苍白痛苦的脸色有所好转。
苏虞举着来不及包扎的血肉模糊的手臂,开始给云归鸿处理身上的外伤。
看起来多数还是自己用月舒剑划的……苏虞心想,云归鸿当时是有多难熬,才会当着陈洛城的面,不顾体面以剑自伤?
他不敢再想下去。
伤药撒在创口上,云归鸿迷迷糊糊中,疼得浑身都是冷汗。
苏虞不厌其烦,一次次用他那只还算干净的一截袖子去帮师尊擦去额头和颈间的汗。
擦着擦着,苏虞诡异地又生出一种满足来。
这片天地间,似乎就只有他和云归鸿两个人了。
没有烦人的陈洛城。系统也没有了捣蛋的对象。
这个世界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
沉睡中的云归鸿此刻并不好过。
灵力的舒缓虽然很大程度缓解了他的痛苦,但他脑海中,始终有两个狂暴的声音在争吵。
“你感受得到,那不是苏虞!”
“别傻了。气味相同,声音相同,连做出的事都是一样的——只有苏虞会留下来陪你。”
“不,那不是苏虞。就算什么都一样……你难道认不出来吗?”
“别告诉我,你见着苏虞不开心。”
“你很开心……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怎么能对徒弟起这样的心思?”
“所以你知道是苏虞,你只是退缩了。云归鸿,你是个胆小鬼。”
……
这些声音快把云归鸿逼疯了。他知道自己强行重封无情道的报应终于来到——他的心魔劫似乎都分裂了。
心魔是修士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事。
而从来冷心冷情的云归鸿压根没想过,自己的心魔,竟然源于自己对徒弟生出的一点点在意。
是照影的过错吗?他茫然地想,如果没看过照影里的所谓前世,他或许并不会对一个资质一般、修为一般,仅仅是样貌有几分好看的弟子过多关注。
可是看过了,便知道曾经有一世他是自己的道侣。
还为自己而死。
虽然云归鸿确信,那一切并没有发生过,但他对苏虞,却不自觉地过于注目了。
他想知道,如果自己横加干涉,未来的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苏虞……还会愿意为他死吗?
怎么才能让苏虞不要死?
一步错,步步错。
云归鸿质问自己的内心,为何要挣脱无情道的封印,去在意、依赖、信任、回护、甚至执着于……
一个不可能的人。
云归鸿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眼底,象征心魔的红痕逐渐扩散,最终爬下眼睑。
在眼稍处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暗红魔纹。
像两笔庆贺新婚的朱砂。
也像两枚沉溺于不伦情爱的符号。
他注视苏虞的残影,他觉得那是自己心魔造就的幻象。
他不止一次被这个幻象欺骗了,幻象对他说暧昧的话,幻象勾引他生了心魔,幻象还亲吻过他。
幻象总是对他那么温柔。
云归鸿缓缓闭上了眼睛。
希望自己快点醒来。
……
苏虞哪知道云归鸿在想什么,苏虞只想赶紧包好云归鸿手臂上的伤口。
于是一瓶止血散就那么用光了,苏虞算了一下,以云归鸿此时经脉逆行的状态,他的恢复速度恐怕已经降到最低,这些外伤,估计还需要至少两瓶止血散,但他手中只剩一瓶。
还有——他观察到云归鸿眼尾的红痕,那是心魔劫扰乱心神的痕迹,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格外严重。
总之,还得炼一炉太清雪莲驱魔丹,但炼药的耗材不够。
苏虞在储物囊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株天魂草,还是在登仙小境采的。
看来只能就地取材了……苏虞看了看四周,这血迷窟不能久留,不但环境复杂、难以逃生,还有许多血渍喷溅在洞壁上,看起来就是个大凶之地。
苏虞打算等阵眼中的灵物都被消耗殆尽,就带着云归鸿离开此处。
漫长的修复后,云归鸿的灵力总算平息了些,虽然没能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不会因为灵力暴动而疼痛了。
苏虞本打算将云归鸿横抱起来,但云归鸿的眼睛竟突然睁开,直勾勾盯着他看。
苏虞被那目光看得心虚,怕是自己心里想什么就全都暴露了。
他想了想,还是扶着云归鸿坐起来,然后来到他身前蹲下去,将人轻轻背了起来。
那双受伤的手臂就搁在苏虞脖子前面,云归鸿微弱的心跳声隔着并不厚实的布料,清晰传递到苏虞的胸口。
苏虞起身,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走去。
看不到苏虞的脸,云归鸿的心魔就消停了,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他无力低垂的脸因着苏虞转身的动作,轻轻贴在了苏虞的耳边。
温热的吐息就落在苏虞耳畔。
苏虞的耳朵登时红了个彻底,面上却强作镇定,他半低着头,背着师尊在血迷窟中穿行。
周围狭窄寂静,偶有多足的昆虫爬行而过,发出窸窣声响,叫人毛骨悚然。
苏虞脑子里却浮现出几百种不同毒虫的药用价值。
他此刻的脑子仿佛分裂成为不同的两个人,一个为着能与云归鸿独享整个世界而激动得不能自已,一个在冷静理智地分析下一步应该如何做才能将云归鸿照顾好。
短短几步路,苏虞走得神经错乱、心事重重。
血迷窟的出口近在眼前,苏虞心中一喜,眼看就要跨出去。
等等。
苏虞的耳朵竖起,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外面有人,不止一个!
“……按你所说,我们契定的妖兽,就可以随便死么?”
“总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契妖的小命完全握在我们手中。”
听对话,外面竟然是契修?
苏虞瞧瞧自己和云归鸿腰上的剑,心想此时此刻若被人识出身份,恐怕要出事。
眼珠一转,苏虞计上心头,他屏息运气,在体内找到两处微妙的关窍……轻轻一冲。
一对雪白的狐耳和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就长了出来。
他再用储物法器收了自己和云归鸿的剑,然后取一条绷带,将云归鸿的脸裹上一半,掩去惊人美貌。
云归鸿此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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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上已经沾满了血和尘土,已不复白衣剑修的圣洁模样,再由一个长着妖兽特征的苏虞背着,看起来倒像一名契修。
——苏虞就这样大大咧咧背着师尊出去了。
不过,一出去,他倒是明白为什么会有契修在血迷窟洞口停留了。
方才云归鸿与境灵大战,端的是飞沙走石、天崩地裂,整个血迷窟入口的这片区域,草树山石都遭了飞来横祸,看起来如飓风过境一般。
倒是血迷窟的入口,因云归鸿设了结界保护,看起来还与之前无差。
于是契修们在门口大放厥词,认为是一名契修站在洞口处,而他的强大契妖在与境灵缠斗,契妖是永远不能伤害主人的,所以打斗才没波及到它主人所站的位置分毫。
只是这讨论慢慢就变了方向,讨论起了“如何能完全掌控契妖的生死”。
苏虞试图避开这群二货,于是慢吞吞绕向另一个方向。
……但很倒霉地没有躲过。
“嘿!那小妖怪。”苏虞身后有人道,“白毛大尾巴那个,你给我停下。”
苏虞心想听你的就有鬼了。
“再不停,小爷要烧秃了你的尾巴!”
“……”苏虞面无表情转身,在完全回过身的那一瞬间,切换成人畜无害的表情,用澄澈的眼睛看着那群人。
“修士老爷们有事吗?”他礼貌地道。
“哼!”一声修士老爷叫得这群契修受用无比,登时就昂起了下巴。
有人吩咐道:“你且过来。”
苏虞不敢靠太近,就慢吞吞走,还装作右脚有点不灵便的样子。
“你背着的,是你主子?”那率先开口的紫衣契修问道。
苏虞点点头:“是我的主人。”
“怎么伤成这样?”契修皱眉道,“你没为他承伤?”
苏虞对契修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便半真半假地胡诌道:“主人心疼我,没有用全契,这些伤是我和主人共享的。”
契修们互相看看,倒也理解,面前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还是个化形化了一半的残次品,能暖床当个炉鼎已经不错了,结全契是有点浪费。
苏虞道:“主人是为了给我找辅助化形的草药,才带我来这里的。结果草药没找到……还被一群用剑的修士给攻击了。”
契修眉毛一扬:“用剑的修士?”
苏虞面露诚恳:“没错,他们身着灰袍,为首的一身白衣,还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剑!”
契修脸色变了:“你说的该不会是那大杀胚云归鸿吧!我确实听说他带人来蓬莱洲了……可是一路上没碰见过啊!”
苏虞继续编造:“他们把我打了个半死,以为主人就没有助力了,却没想到我与主人未结全契……他们是沿着血迷窟里边的路离开的,怎么你们没遇见他们出来吗?”
那契修听了这话,脸全白了:“不好!怕不是那杀胚在血迷窟里迷了路!这恐怕就要出来了……诸位同僚,鄙人先走一步!”
其他契修哪还敢停留,纷纷借口告辞,然后跑得飞快。
苏虞在原地情真意切地喊:“诸位修士老爷……等等我呀!”
那群人听见他的喊声,跑得更快了。
苏虞嘴角勾起一个隐秘的冷笑,颠了一下背上云归鸿,将他背得更稳,然后径自择了一个无人前去的方向,优哉游哉朝着去了。
“……”云归鸿双目紧闭,却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苏虞背着他在山水间行走,他搂着苏虞的脖子,苏虞一边毛茸茸的耳朵扫得他眼尾的皮肤痒痒的,他却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笑。
56.第 56 章
苏虞很快找到一个颇为隐蔽的好地方,这里有一片高大灌木,中间围着一小片空地,顶上还有几片宽叶草遮着,苏虞将云归鸿小心放在中间,又出去看了看,很满意。
只要不是刻意寻找,是看不见灌木后还躺着个人的。
苏虞又捡了一些石块、树枝,在灌木丛四周摆上了小迷踪阵,保证有人路过这里时会浑然不知地自动避开,这才起身去找药。
他还在师尊身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传讯阵,也不吝惜灵力的耗费,始终留着传讯通道。
只要云归鸿那边有异常的声音,他就会听见,可以马上赶回去。
……陈洛城离开后的登仙小境似乎恢复了正常,苏虞很快找齐了几种能炼制驱魔丹的原材料,虽然不全,还有几种是用了其他草药代替,但炼制出能用的驱魔丹还是不难的。
接下来,苏虞开始找能提高驱魔丹品阶的灵草。
想提高丹药品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灵力更加充沛、药效更加卓绝的高阶灵草替换掉低阶灵草。
云归鸿的修为已经在化神期以上,苏虞不确定他是否到合道期,但普通的中阶丹药,一定对他没用。
上次在姜明芳指导下,苏虞曾经炼成过一炉太清雪莲驱魔丹,用的雪莲都是两千年的。然而登仙小境里的气候温和,并非寒冷的高山,根本没有那种雪莲。
……好在苏虞找到了一种名叫“紫极缕茱萸”的灵草,它和千年雪莲虽然一点边都沾不上,但结的果子性寒,经过特殊炮制后,可以代替雪莲,给丹药添加静心效果。
就这样,从天光乍破忙活到日暮西山,登仙小境中的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苏虞找齐了一份勉强能炼制高阶驱魔丹的耗材。
只有一份,而且稍有不慎就会品阶不够。
苏虞感觉自己压力大得喘不上气来。
就在他考虑起要不要摸黑再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夜晚才出来的灵植的当口……他偏偏听见传讯阵的那一边传来了说话声!
是云归鸿在跟谁说话?苏虞着急了,把药材一收,使起御剑诀三重就踩着执白往回飞。
“……你为何总是叫我看得见摸不着?”云归鸿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点疑惑,却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
可另一方却无论如何不肯出声。
半晌,云归鸿又道:“也罢,你既然出现在这,就说明……”
这时苏虞已经冲到了灌木丛边,就看到云归鸿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了,他也朝苏虞看了过来,随即露出个惊讶的表情,嘴里剩下的半截话也不肯说了。
苏虞马不停蹄钻进灌木后,单膝跪在云归鸿身边,四处看了看,惊疑不定道:“师尊……刚才谁来了?”
云归鸿却不答,只是非常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那双手臂上还有伤,苏虞不明所以,却不敢让他久抬,便凑了过去。
云归鸿却将手一勾,直接勾着苏虞也倒在了那片草地上。
苏虞:“……”
他生怕压到云归鸿,云归鸿却浑不在意,他微微侧过身,背对着苏虞蜷缩成一团。
这一缩,就缩进了苏虞怀里。
“这下倒是暖和了……”云归鸿闭着双眼,双手搂着自己的膝盖。
他感觉后背贴上一片释放滚滚高温的胸膛,是他想象中苏虞的温度。
苏虞骤然大惊大喜,心绪尚且不能平复,就被师尊“投怀送抱”了,虽然是背对着,苏虞仍然狼狈地起了反应。
他赶紧后退些许,皱着眉拉过云归鸿一只手,开始听脉。
……脉象简直紊乱到不行。
苏虞抹了把脸,知道云归鸿体内的灵力已经老实了,但心魔是实打实冒出来作祟了。
他顾不得自己身体的变化,当即起身,从储物囊中摸出一样巨物!
——他的丹炉!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定要跟姜长老借储物囊了!他自己明明也有山门发下的储物戒,但那戒指能装的东西太少了,更装不下一座顶天立地的丹炉。
云归鸿骤然感觉到身后的温度消失,有些不满地回头,心想这次的幻象居然不遂他的心意。
但随后他就看到了专心制备药材、正准备开炉炼丹的苏虞。
云归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心想,他的确听姜明芳说过苏虞也在学医药,他还没见过苏虞炼药,只见过苏虞在栖灵密卷中炼器,以及给丹炉解了法相……
如果苏虞会炼丹药,应该就是这么一番模样吧。
云归鸿瞧着苏虞认真制药的样子,觉得心头痒痒的,便也坐了起来,目光毫不躲闪,直勾勾盯着苏虞的侧脸看。
苏虞快被云归鸿看冒烟了,他心想这回的心魔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云归鸿那么冷漠无情眼睛里揉不进半颗沙子的人……怎么今天盯着他这颗沙子一直看!
可耗材只有一份……苏虞闭了闭眼,他不能再走神了。如果祛不走师尊的心魔,他非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丢盔弃甲不可!
一巽添风,四分离火!
苏虞默念口诀,掌心跃出暗绿色的狐火。
炼药所用的火,以凡火为次品,以妖火为中品,以天地灵火为上佳。
苏虞没有天地灵火,只有一缕狐火,是他体内自带的,在湘洲剑阁不敢用,在这里倒是没有顾忌。
丹炉在浓绿火焰的包裹之下,开始沿着苏虞打出的法决飞速旋转。
苏虞额头沁出热汗,紧张地往丹炉身上一道一道打着符篆,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如残影!
很快,丹炉上冒出紫色的烟雾——这是高阶丹药的光芒!
苏虞高兴起来,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丹炉,生怕丹药出炉之前再出什么差错!
于是,他错过了云归鸿带着惊叹与骄傲意味的眼神。
云归鸿当然一早笃定苏虞会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但每一次,他望见苏虞,都会感觉到心中有一股难耐的欣悦。
仿佛挖掘到旷世的珍宝,这宝藏在世人心中却只是平平无奇。唯有他,能见到这宝藏最绮丽华美的模样。
有无数的瞬间,云归鸿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苏虞是这样一个有着强大天赋的修士。
又有无数的瞬间,看透世界之残酷的云归鸿只想把苏虞藏在自己的宝盒里,叫他永远不见天日、不沐风雨。
……直到照影告诉他,苏虞生命中所有的风雨,其实都是他带来的。
这才是云归鸿最大的心魔。
……
苏虞炼成了一炉紫极驱魔丹,高阶一品,虽然不及上次在讲剑堂内院炼成的高阶三品“太清雪莲驱魔丹”那么厉害,但他有把握能驱散云归鸿的心魔。
“师尊,这药吃了,你就会好了。”苏虞将尚有余温的丹药捧给云归鸿。这丹药虽然不能触舌即化,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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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入口后就会软成胶状,很好咽,不需要水来送服。
云归鸿心想,就算这时候幻象苏虞捧给他一颗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吃掉吧。
看着云归鸿干脆利落吃了药,苏虞松了口气,心里却不由得回忆起上一次愈灵洞中……他将丹药噙在嘴里,用舌尖一点点慢慢推进……
不行!不能再想了!苏虞红着脸避开云归鸿的视线。
手掌仍执拗地搭在云归鸿瓷白的一截手腕上,忐忑地等着云归鸿的脉象平息。
心魔造成的动乱很快褪去,苏虞却听着云归鸿的脉搏始终不对。
太快了。
他不由得转回脸来看云归鸿。
云归鸿也看着他。
眼梢的两抹红色已经变浅,云归鸿的被心魔影响的心神紊乱应该已经被平息大半。
为什么……
苏虞有些不敢抬眼了。
为什么……云归鸿还是在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但很快苏虞顾不得这件事了,他发现云归鸿的脉象彻底平息下来。
是“彻底平息”。
连灵力,也不再涌动了。
他吓了一跳,难道自己把师尊治坏了?
但他试着用一丝灵力从云归鸿的阳溪穴探入,在云归鸿经脉中游走一圈,却在师尊丹田里找到了满溢的灵力——这次没有被弹开。
灵力还在,只是不能运转……
苏虞沉思片刻,明白了。
云归鸿身上内外伤无数,兼心魔肆虐,已经损耗了他本就虚弱的底子,此刻不动灵力,是最好的做法。
苏虞猜测,恐怕是云归鸿的身体自行决定以“不再使用灵力”的方式进行休养。
这样也好。苏虞心想,只要他在,就能照顾好云归鸿,何须云归鸿自己动手?
……但他最好在登仙小境的境灵挑战到自己之前,就将云归鸿治好,不然,等他也被境灵打个半死不活,那麻烦就大了。
不过,他的修为只到金丹初期,连金丹一品都没到,境灵再能打,也不可能一两天就打到金丹……吧。
虽然侥幸心理不可取,但苏虞贪恋这一秒的平和,他不再焦虑未发生的事,而是紧张地观察云归鸿。
被专注地盯着看久了,云归鸿的视线飘了一下,斜飞的视线在虚空处走了一个来回。
苏虞登时想起之前听到的诡异对话,
不知云归鸿当时到底在跟谁说话?
想到这里,他赶忙握着云归鸿的手腕,将师尊的注意力拉过来,小心地用眼神追逐云归鸿飘忽不定的双眸,直到对上云归鸿的眼睛。
“……师尊,”苏虞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刚才看见了谁?”
云归鸿的视线落在苏虞脸上,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与这双藏在睫毛底下的眼睛进行如此绵长的对视。
幻象使人沉迷……眼前的苏虞,眼中满满的都是他的倒影。
云归鸿的目光缱绻地划过苏虞高挺的鼻梁、温润的嘴唇。
他喃喃道:“没有别人……只有你,苏虞,一直都是你。”
苏虞被那目光扫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归鸿。
他脑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你自找的。
这完全是你自找的。
苏虞毫不犹豫,低头吻住了云归鸿的嘴唇。
57.第 57 章
时间静止,呼吸暂停。
苏虞所有的感官集中在一处。
温暖的,微微湿润的,因为毫无准备……所以甚至没有闭紧的,云归鸿的嘴唇。
云归鸿这时候会想什么呢?
苏虞舍不得闭上眼睛,他观察着云归鸿脸上每一分表情,却又怕看到云归鸿的惊讶和抗拒。
可云归鸿只是轻轻阖上了眼眸,或许他什么都没想。
苏虞的目光落在云归鸿的眼睫,心想,真奇怪,这样冰雪一般冷的师尊,在被吻住的时候,眼眸竟然也是迷|离的。
叫苏虞都有点不忍心欺负他了。
所以这个吻起初是克制温柔的,在短短几秒之间,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幽深的只是苏虞的眼眸。
他不知道云归鸿是否清醒,可他是。
……却在苏虞克制地向后退时,云归鸿不由自主地,竟向前迎了半分。
微凉的唇瓣,噙着药的清苦气,轻柔地印在苏虞惊讶的双唇。
下一秒,苏虞毫不犹豫扣住了云归鸿的后脑。
唇齿间再无距离,苏虞的舌|头毫不犹豫撬开云归鸿微张的唇|缝,两人呼吸逐渐深|重,是气息与津|液的交换。
苏虞执着地侵|略着,像要凿开一枚最坚|硬的蚌壳,去看一看那柔软的心中,是否有自己的身影。
可是云归鸿没有回应。
除了最开始那一秒的迎合……云归鸿没有半分回应。苏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但紧接着,他尝到了云归鸿舌尖残余的驱魔丹药液,含着淡淡的苦意。
是他炼制的丹药。
是他亲自喂给云归鸿吃的。
残余的药效或许应该让苏虞的思想变得清醒,却不知为何,一下子点燃了他!
将所有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仿佛成了一头只知掠|夺的野兽,苏虞不容拒绝地倾身深|吻,云归鸿被他抵着无限后仰,最后直接仰倒在草坪上,他的手腕还被苏虞紧紧握着——
这截纤细的手腕中,此时并无半分灵力运转。
苏虞心中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他现在根本无法反抗你!
像是被这心魔掌控一般,苏虞缓慢而坚定地,将云归鸿的手腕,死死按在了他的头顶。
云归鸿被亲得有些受不住。
他想挣扎一下,可后颈被苏虞的掌心牢牢控制着,左手腕被按在头顶,右手只能随意搭在苏虞的腰间。
他试着推苏虞,却摸到一把结实的腹|肌,登时慌乱地将手拿开了。
怎么会这样呢?他眼神有些涣散,心想,幻象都能做到如此地步……这真的是幻象吗?
刚才不知怎么……有一瞬间他确实觉得神思清明了。可一睁眼看见苏虞贴他那样近,眼神中藏着那样浓烈的欲|色,他就觉得这依然是一个幻梦。
梦里做什么都是不作数的。
只是……苏虞太凶了!云归鸿缺氧到开始喘|息,无意识地轻轻吞咽了一下。
性|感的喉|结滚动,鼻腔溢出无意识的、撒娇般的浅哼。
云归鸿的眼尾泛起潮|红,一点潋滟水光沁出。
苏虞将这一切收归眼底。
他慢慢收紧了手臂,这一秒,他恨不得将云归鸿揉进自己的身体,再拆成一片一片,吃进肚子里去。
暮色已至,点点萤光自绿草从中纷纷扬扬地飞起,笼罩着苏虞和云归鸿头顶的天空。
风缠月绕,浅蕊绽香。此刻幕天席地,云归鸿在炙暖的怀抱里,却像是回到了最心安处的故乡。
他能感觉到苏虞紧贴着他的身体上发生的变化,也能听到苏虞渐渐失|控的粗|重呼吸。
但他不再思考了,他只想在这个绵长的梦里再睡一会儿。
……
当云归鸿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
苏虞虽然坐得远,却仍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云归鸿睁开了眼睛。
“师尊,”他凑上前,将几颗挂着晨露的果实奉上,“饿了吧,吃点东西?”
云归鸿垂眸,先看了看苏虞掌心的果子。颗颗红润饱满,看起来已经熟透,而且都是他认识的野果,无毒无害。
他接过一个,捧着小口小口地吃。
昨天的梦做到一半他就睡着了,今天睁眼倒是续上了。
云归鸿心中涌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个苏虞不会真的是他本人吧?
不然,他为什么不叫自己“归鸿”?
可是,如果不是梦……
云归鸿回忆了一下昨晚自己感受到的……轮廓,心想,如果苏虞是真实的,那自己这一晚绝不会好过,估计已经被翻来覆去吃干抹净。
一定是假的。
云归鸿放下心来,继续吃果子。
苏虞见师尊没有任何异样,心中倒涌起一股失落。
他明白,云归鸿的心魔一定还未祛除,才会产生记忆的错乱,对昨晚那个吻……竟然全无印象似的。看来是自己的药出了问题。
他决定今天继续出去找灵植,务必要炼成真正有效的驱魔丹!
只是……等到云归鸿摒弃了心魔,修为恢复,他们就不可继续留在这登仙小境中了。
到时候云归鸿修为恢复,自会打开新的出口,他们就能回到世间。
终归要回到世间。
苏虞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可以装作无事发生、无动于衷。
反正心魔劫期间发生的事,云归鸿也不会当真。
可是……
苏虞好不甘心。
他终于敢直面内心的欲|望,不再逃避——他想要云归鸿,他渴望云归鸿。
可他得不到云归鸿。
在云归鸿视线中,苏虞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徒弟眼中无法抑制的欲|念,只知道自己躺得难受,想起来活动一番。
“今天你要继续采药吗?”云归鸿道,“带上我吧,这里太无聊。”
苏虞没有拒绝,苏虞怎么可能拒绝?
于是苏虞带着云归鸿一同四处寻找草药。
此时登仙小境中被关的其他修士恐怕都在心惊胆战地预备着境灵的挑战,秘境内静谧空旷,倒是方便师徒二人四处探查。
找了一会儿,云归鸿奇道:“你总找这些清心醒神的草药做什么?”
苏虞头也不抬:“炼新的驱魔丹给师尊吃。”
云归鸿不做声了。
他心想,自己确实很了解苏虞,制造的幻象都如此逼真——如果是真正的苏虞在这里,恐怕也会把为他祛除心魔这件事放在首位。
只是……
云归鸿叹了口气。
他回想起自己修为尽失之前,听到的系统曾说过的话:
“苏虞已经被我送出登仙小境,这次,你别指望他会再来救你!”
虽然云归鸿也靠着自己摆脱了那个“看起来、闻起来、听起来”都跟苏虞一模一样的假货,但心魔为他量身定做的幻象,他却完全抗拒不了。
太像了。
他在后面目不转睛看着苏虞的背影。
……苏虞被看得浑身燥热,他不由得回头恼怒道:“师尊,你不帮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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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歇着,老看我做什么?”
云归鸿面无表情道:“为师无聊,看你有趣。”
“……”苏虞这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红着脸又蹲下了,“那师尊你随便看……”
云归鸿心想,幻象苏虞真乖,什么事都依着他。
倒是不知……如果他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苏虞,”他骤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虞头也不抬:“师尊有事?”
云归鸿道:“不想听你喊我师尊,你不如和照影中一般,直接叫我‘归鸿’。”
苏虞一愣。
他起身回头,看向云归鸿:“和照影中一般?”
云归鸿:“对,那面镜子里的你我大婚后,你就一直喊我归鸿。”
他的眼神认真,苏虞看着就明白,云归鸿没有说谎。
苏虞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照影?镜子里的他们……大婚?
什么镜子?什么大婚?云归鸿知道前世的事?
苏虞扔了手中药锄,冲过去握住了云归鸿的手:“归鸿,你记得前世?”
云归鸿却微笑了,他沉迷地看着苏虞的双眼,随口敷衍着,“我不记得,我只是看过。”
“苏虞,叫我归鸿,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他最后道。
“……”苏虞垂眸应声,“那我多叫几次,归鸿。”
嘴角勉强上扬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归鸿叹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
苏虞却曲解了他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照影是什么,但苏虞猜测,云归鸿应该知道一些前世的事。
记得前世,云归鸿便该记得是他杀了苏虞……却当做没发生一样吗?
或许是系统搞的鬼,或许是根本没爱过……总之,苏虞一想到这一点,心头涌出的却是难过。
他现在有些不想知道了。
他缓缓松开手,回去继续挖草。
云归鸿许久未有过这种身上灵力不能使用的感觉,他有些新奇地摸着自己身上的储物法器——每一样都打不开。
他又摸自己手臂上缠的绷带,此刻那些外伤已经好了,但新生的皮肉娇嫩,苏虞还是用绷带给缠起来了,怕他再碰伤自己。
云归鸿再次陷入了迷惑。
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象做的,那他应该摸不到自己手臂上缠得这么精心的绷带。
如果不是幻象……
他看向撅着屁股挖药的苏虞,迟疑了一分,再次问道:“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办吗?”
“不行,”苏虞头也不抬道,“不给我好处,还想让我听话,这很难办。”
“你想要什么好处?”云归鸿朝他走过去。
苏虞道:“至少也得……”
正说着,还没说完,他身旁突然凑过来一个人,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冷不丁靠近了他,在他嘴角处轻轻贴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熟悉的声音问着。
苏虞手上的动作僵住。
什么难过……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直接反手按住云归鸿的后脑,回了一个恶狠狠的、蝗虫过境一样的深吻。
在四片嘴唇分离时,不慎牵扯出一点暧昧的银丝。
苏虞瞬间就脸红得要命,恼羞成怒地起身朝另一边跑了。
留云归鸿蹲在原地,抚着下唇。
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褪去。
如果是真的苏虞……
如果不是幻象……
云归鸿的脸猝然变得苍白起来。
58.第 58 章
……
又准备好了一炉丹药所需的耗材,苏虞这次找了个山洞,和云归鸿蹲在里头煽风点火地炼药。
丹药正在炉中飞速旋转,苏虞全神贯注之际,忽地听见身侧的云归鸿对他道:“不如我们结为道侣吧,苏虞。”
“嗡——”掌心狐火骤然炽盛,结印的手指却停了,丹炉发出即将炸炉的嗡鸣。
……赶紧重新催动起符咒法印来!苏虞倒吸一口冷气,拼尽全力,保全了这炉丹药,但废了一半,只剩零星药效。
苏虞没脾气了。
他将半成品丹药胡乱丢在一旁,回头瞪着云归鸿:“怎么,这回不办道侣甄选大典了?”
云归鸿的视线却飘忽,不敢看他。
他心想的是,真正的苏虞不会答应他的所有荒唐要求。
苏虞见云归鸿视线逃避,倒没多想,只调侃道:“两世都是你主动提出要结道侣,师尊,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
云归鸿听了这话,一怔。
他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道:“师徒不伦,我大你那么多……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苏虞看见云归鸿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本想说点什么补救,就听见了这么一句扎心窝子的话,顿时整颗心都酸得不行。
他当即扫开那丹炉,从一旁的耗材里匆匆摸出一把娇嫩的紫色龙胆花,举到云归鸿面前道:“可是我有,师尊,我真的倾慕你多年。”
云归鸿被这突然的表白弄得怔在了原地。
苏虞说着说着,睫毛垂下来,微有些失落:“上次……也是正赶上你心魔,我一番表白,你醒来就忘了。”
不,我没有忘。云归鸿愣愣地想。
可是上次对他表白的是幻象。
眼前的原来也是幻象么?
云归鸿于是又问了一遍:“那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真正的苏虞不会答应如此荒唐的要求吧。
但幻象中的苏虞,什么都会依着他。
他听见苏虞点头道:“好,我们今天、现在就结为道侣。”
登仙小境是世外之地,荒山野岭,无媒无聘,苏虞只得简单寻了两根树枝,用树枝当笔,在手腕上书写道侣印。
这里没有朱砂……云归鸿又没有灵力,他们没法完成两人灵力交缠共书道侣印的步骤,但苏虞还是坚持握着云归鸿的手书成了道侣印。
天际没有闪过为道侣加持法印的雷电,但道侣印却是有效的,它一板一眼烙印在了云归鸿和苏虞的小臂内侧。
印痕浅浅的,像一个拙劣的、有期限的玩笑。
——在离开登仙小境的一刹那,这道侣印就会因不同的天地法则,而立时化为乌有。
云归鸿捧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又偏过头,去看他道侣的幻象。
道侣是苏虞。
苏虞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道侣结成后,两人踏入苏虞准备的“洞房”,这下真是字面意思了——苏虞将他们歇脚的山洞收拾了一番,使“山洞”的洞,代替“洞房”的洞。
前世的洞房之夜,苏虞压根没敢在洞房中停留。
……这次却也差不多。
明明苏虞在洞中精心铺上了储物戒中剑阁配发的薄被,又以奇花异草装饰了一番,叫那石洞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寒酸,但云归鸿欣然坐在床铺中央时,苏虞还是落荒而逃了。
……云归鸿的身体还没彻底养好,苏虞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做出不利于云归鸿恢复的事来!
于是,在刚结道侣的新婚之夜,云归鸿一个人在石洞里休息。
他的道侣苏虞坐在洞口,一边拿锤子敲敲打打,一边婉拒他的邀请。
“明天要继续朝秘境深处探索,”苏虞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必须把剑修好。”
……实际上是在没事找事,给那块银桐做最后的雕琢。
是的,在决定要跟云归鸿一同来登仙小境的时候,苏虞就预感到自己的储物法器不够用。
所以,除了跟姜明芳借了可以装鲜活草药的储物囊,他还跟商凤借了一枚装着铸炉和锻造台的储物戒。
此刻云归鸿听着那曾经引得自己怦然心动的打铁声……
只觉得聒噪!
幻象为什么会拒绝他!
云归鸿枕着双手躺在苏虞布置得松软舒适的地铺上,心里又开始嘀咕最初的那个问题。
这个苏虞,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已经不敢轻易去试探了。
尝过幻象欺瞒滋味的云归鸿深深知道,自己越想知道真伪,越会被幻象欺骗。
幻象中的苏虞会说出他期待的答案,会引诱他面对最不堪的自己。
毕竟,心魔能随时窥探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甚至比系统还要可怖。
他刚才确实很想问苏虞一句:“你手里在做的东西,是那个银桐的剑鞘吧?”
但他没有问。
他内心很清楚,无论苏虞回答什么,都证明不了对方是否真实存在。
若苏虞回答是,那便是他内心认为苏虞就是在做剑鞘。
苏虞回答不是,并随便说出一个稀奇古怪的什么东西……那又确实是他所知的苏虞会做出来的事。
所以……还能怎样试探呢?
云归鸿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想起那个吻。
……
苏虞全神贯注雕刻剑鞘上的云纹。他不敢不专注,因为他太了解自己——只要稍微晃神那么一刹,他的全部思绪就会钻进山洞里,落在云归鸿身上。
不过他也没有欺骗云归鸿,他这根剑鞘上雕了温养剑灵的符篆,若与执白搭配得好,与人对垒的胜算也高。
却在最后一笔即将落成时,苏虞听见云归鸿喊他的声音:“苏虞,我们谈谈。”
他当即放下手中刻刀,将铸炉等物收入储物戒,匆匆钻进了山洞中。
洞里光线昏暗,没有烛火,不过洞顶还装饰着一些苏虞特意布置的有荧光的花朵,可以勉强照明。
那些柔和的光朦胧地照着下方的云归鸿。
苏虞进来时,云归鸿正端坐着。他身无灵力,却习惯性保持了盘腿打坐的姿势。
搞得苏虞也有些严肃起来,他拍拍裤子上的土,也端坐在了云归鸿的对面。
“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云归鸿面上有些严肃,“我倒是想问你一些事。”
“归鸿请说。”苏虞道。
没有灵力加身,云归鸿看不清苏虞浓长睫毛下藏在阴影中的眼睛。不过这也是一种安全……云归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问道:“你说倾慕我许久,是从何时开始?”
苏虞:“……”
云归鸿茫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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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苏虞回答。
他想过苏虞的许多不同答案,唯独没想过苏虞会沉默。
“归鸿,我说不清。”
过了许久,苏虞才如是道。
云归鸿:“……”
未曾想过的答案。
“当年在紫云洲相遇,师尊救过我一命。”苏虞垂眸,不见表情,“救命之恩,或许很容易被误认为心生好感,但那时我还小,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倾慕。”
云归鸿没想到苏虞会提这么久远的往事。
但细想起来,却也合理——苏虞一直不是个黏人的徒弟,甚至对云归鸿格外疏远。云归鸿能觉察到他对自己的心思不一般……还需多谢那面镜子,否则他可能不会过多关注苏虞。
“……归鸿提到前世,说那是镜中发生的事。”苏虞却很坦然,“但那对于我来说,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前世。归鸿,前世你我结为道侣,就像今天一样——”
他慢慢伸手,去抚摸云归鸿的侧脸。
云归鸿没有躲。
苏虞的眸光哀伤起来。他将双眼敛在自己永远低垂的睫毛之下,将心头所有的悲恸埋葬在黑暗中,幸而云归鸿已经不能动灵力,不能看清他的脸。
“在你我携着道侣印进入大婚后的疏桐落苑……那个晚上。”苏虞的指尖抚过云归鸿的侧脸。
“我在这里印下一个吻,发誓要用自己的命来护着你。”
——可我的命不值钱。
云归鸿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曾看过那一幕,在照影中。
穿喜服的苏虞,穿喜服的自己。满目丹砂色,一对龙凤烛。苏虞的吻生涩地落在云归鸿耳畔,随后在他面前欣喜而期待地问了一句:“以后我可以叫师尊的名字吗?”
镜中的自己表情冰冷麻木,半晌,只吐出一句仿佛含着冰碴子的“随你”。
……记忆回转,此时此刻,云归鸿眼前是一片昏黑的轮廓。
此地并非镜中,而他面前的,是温热得堪比真实的幻象。
云归鸿抬腕,微凉的指尖按住了苏虞尚在他脸侧停留的手掌。
“为什么只吻我的脸?”云归鸿轻声地、蛊惑一般在苏虞身边呢喃,“为什么……你那时不像昨晚一样?道侣印已经书成……你不想要我吗?”
苏虞:“……”
这个云归鸿不太对吧!
苏虞猛地后撤,他在血液沸腾中也无法忽略云归鸿此刻孱弱的、无灵力运转的身体,他必须赶紧抽身离开!
云归鸿手心一空,苏虞已经起身后退了两三步。
“师尊,”苏虞喉咙都有些发干了,“你……尚未恢复,不可莽撞!”
“……”云归鸿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内心挣扎了一下,他心想,真正的苏虞确实会因为过于爱惜自己,而拒绝他的需求,幻象扮演得很像。
可是,幻象的目的不应该是勾引他沦陷吗?
为什么要拒绝?
云归鸿再抬头时,苏虞已经不见了。
门口传来更加急促和烦乱的打铁声,是苏虞努力想回到认真雕刻银桐的状态。
云归鸿觉得心口发闷,他觉得这是一种生气,但无情道压抑久了,他已经不太能分清愤怒和其他负面情绪。
也可能是在恐惧。
恐惧苏虞是真实的,那他将无地自容。
59.第 59 章
就这么生着闷气、带着恐惧,云归鸿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他睡得呼吸均匀,再无其他动静,苏虞才踩着晨露小心翼翼进来,把保暖所用阵法中那些暗淡的灵石更换掉。
换好灵石,他坐在云归鸿身旁,低头轻轻抚摸云归鸿的侧脸。
指尖落在前世他吻过的地方。
傍晚的遭遇,叫他确信云归鸿的心魔是放大了一些被压抑的情绪,前世师尊偶尔也会一本正经说出一些常人羞于启齿的话。
但苏虞更愿意相信云归鸿此刻脑子不清晰,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有朝一日云归鸿彻底清醒,说不定会后悔。
光是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苏虞都觉得印堂发黑……或许更需要驱魔丹的是他自己。
苏虞顿时想起这几日自己炼失败的那些驱魔丹……
他苦笑着摸出一个玉瓶——师尊吃了一点用都没有的那炉高阶驱魔丹。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苏虞鬼使神差倒出一颗,舌尖一卷,咬进嘴里。
丹药触舌缓缓化为药液,苏虞感觉到一股清凉的苦味顺着舌头涌入喉咙。
随后神清目明,头脑中那些浑噩奇怪的、令人烦闷的想法瞬间消散!
他觉得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
但冷静之余,苏虞也愣住了,这驱魔丹效果明明还不错!
为什么偏偏对云归鸿无效?
还是说……
云归鸿所有行为,并非被心魔所控?
苏虞有点不敢想下去。
……
次日,一缕晨光沿着洞口擦进来,落在苏虞的膝边。
他坐在离云归鸿很近的地方,一点点守着云归鸿醒来。
云归鸿醒后,眼底有一丝迷茫闪过,像是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很快,他发现了身旁的苏虞,眸子闪了闪,就颇为孩子气地将头埋在了苏虞紧靠着他的大腿一侧。
苏虞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云归鸿看,看得很仔细——
云归鸿眼尾没有魔纹形状的红痕。
……不过云归鸿的心魔印可能也生在别的地方。苏虞有些迫切地想知道真相,但他又不好真的上手扒师尊的衣服。
眼珠一转,苏虞计上心头。
他哄着云归鸿起了床,又收拾了洞穴,带着云归鸿继续投身秘境各处,小心探索。
很快,他如愿找到一个灵气充沛的干净池塘。
……倒是不用他费心去筹谋,云归鸿自己就提出来想要洗个澡。
其实苏虞为云归鸿做的那件法衣上自有避尘阵,若云归鸿还穿着,其实是不必洗澡的。
但云归鸿没有灵力,取不出法衣,便只能忍受些许薄汗和浮尘对自己的“荼毒”,他又喜洁。此刻遇上干净的水源,云归鸿自然不会犹豫。
苏虞生怕毫无反抗之力的师尊遇到什么意外,便在云归鸿周围布了无数护身结界和法阵,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灌木丛后去了。
然后他屏住呼吸,趴在树叶后面,寻了个不会被发现的角落,做出了他此生最没品的一件事……偷偷看云归鸿洗澡。
云归鸿完全没发现苏虞在偷看,他神情淡然地伸手解开衣带,长袍滑落,露出纯白里衣。
这层布料薄得像一层欲盖弥彰的宣纸,苏虞不动声色咽下一口口水,神色严肃得像对着一卷写满晦涩医理的药经。
随着单薄的衣领慢慢向下褪,苏虞的视线随之落在云归鸿肩颈处冷白色的皮肤上。
然后是漂亮的背肌。
剑修的身躯并不健壮,平日裹在白衣里时甚至显得羸弱。但脱|掉了衣服,就能看见匀停修长的薄肌恰到好处地贴着每一寸骨骼。
那修长手臂扬起,掬着一捧捧清澈池水泼向他的身体,不断有点滴透明的水珠顺着他匀称的肩背滑落。
那具白皙有力的身躯被水滴一遍遍勾勒着,每一条紧|致的线条,都彰显着其——绝佳的武学功底。
可是,他身上没有心魔印记。
苏虞看得口干舌燥……当然并不是因为那些旖旎的心思,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有找到心魔印记。
如果他炼的丹药确实有效……已经成功祛除了云归鸿的心魔,
那云归鸿为何那样对他?
回想起昨天的吻,苏虞轰的一下又快烧着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出于云归鸿本意……
苏虞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血管发胀,身体都疼痛起来。
不多时,云归鸿洗得干干净净,爬上岸来。
“嘶……”凡人身躯扛不住风凉,云归鸿抱着衣服浑身发抖,“苏虞,我没有灵力……”
无法用灵力烘干……
“我来了。”苏虞一个箭步冲出来,手上的薄毯包住了云归鸿,然后用灵力缓慢帮他烘干头发。
云归鸿被伺候得很惬意,虽然苏虞的剑柄好像硌到他了……他心想这个苏虞绝对不是假的,幻象才不会这么贴心。
他又被自己逗笑了,心想如果苏虞是真的,又怎会愿意陪着他玩这么久过家家?
难道自己被封存的灵力,实际上全都被用来“构建”这样一个逼真的环境了么。
……
苏虞将云归鸿的长发擦干,又帮忙束了发,才敢放心离开,叫云归鸿自己穿上衣服。
云归鸿一层层穿上苏虞拿给他的干净衣服——他又认出来了,这是那晚苏虞在竹屋捧着做了坏事的衣服,在苏虞衣柜里装久了,已经染上了些许苏虞的味道。
惊讶于自己的幻象里居然还会出现这套衣服……云归鸿利落地束好腰带,头发半干,只好先披着。
他此刻没有灵力,也听不见、看不见身侧飘着的系统。
系统正在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自从捆绑陈洛城和云归鸿失败,系统气得直接宕机,很是休息了一段时间。
但任务还得继续,它回来后,就发现了云归鸿身上的道侣印——虽然恐怕留存不了多久。
但,云归鸿动真格的?
系统疑惑自问,它当初选中云归鸿就是因为这厮修无情道,是《系统任务指南》里所标注的“最容易被控制的宿主”,没有之一。
无情道轻易不动心,而系统们拥有的药剂随时可以针对他们的“无情道”进行毁灭性打击,到时候精准爆破,想让无情道爱上谁,他们就会爱上谁。
教科书级别的易于掌控。
可系统这次遇上了天大的滑铁卢——它静心饲养调控的宿主非但没献身给主角,还寻死觅活爱上了一个炮灰。
这是什么道理!
可系统眼珠一转,心想,如果回到当初的思路,想办法让云归鸿把苏虞杀了呢?
让宿主杀了炮灰,再收回馈赠的气运,好把主角的机缘尽数归还。
这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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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路线。
而且,看起来云归鸿对苏虞已经情根深种,如果能让云归鸿杀了苏虞,那云归鸿内心势必崩塌,到时候心神脆弱到极致,也正是它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但云归鸿此时修为超过化神期,虽然不能动用,但系统无法完全控制宿主的身体,像之前那样借云归鸿的灵力给苏虞下药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此刻云归鸿的灵力被锁在丹田,导致系统想跟宿主对话都做不到。
系统只好再次蛰伏起来,打算徐徐图之。
苏虞与云归鸿都不知道系统此时此刻的计划,他们各怀心思地并肩走在登仙小境内。
不多时,云归鸿一脚踩空,差点掉进一个笔直向下的深洞。
多亏苏虞眼疾手快,将云归鸿拖住,随后他也不敢再冒险,征得同意后,再次将云归鸿背了起来。
“真轻啊。”苏虞心里这么想着。
但却像背着自己的全世界。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苏虞闻到自己心头绽放的花香。
……事实证明没有主角在,所谓的机缘是碰不到、打不开的。
在背着云归鸿走了约半个时辰后,苏虞意外踩到了一枚发光的灵石,在他的脚抬起后,两人面前出现一片繁复的阵法纹路。
云归鸿轻声道:“这是一个传承。”
苏虞惊讶道:“登仙小境中有传承?”
云归鸿心想,系统一定要自己带陈洛城来登仙小境,为的不就是找到一个传承?
可惜陈洛城不知道自己跑哪去了……而他身陷幻境,周围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所以云归鸿并不在意,只随口道:“你可以去看看能不能打开。”
苏虞便上前尝试了一番……无事发生。
灵石似乎不怎么想搭理他,亮了又灭,苏虞去摆弄它,它发光都发得半死不活。
苏虞索性放弃了,背着云归鸿打算继续前行。
但鼻端逐渐涌入一些非同寻常的花香。
云归鸿也闻到了,他迟疑了一下,道:“何种香味?如此清冽……”
和熟悉。
苏虞分辨了一下,道:“或许是风铃草。”
他背着云归鸿在周围转了一圈,果然在一棵树后找到了大片的风铃花,淡蓝浅粉交织,美得像一幅画卷。
只是,终归是普通的风铃草,并非什么奇花仙草,也没有太多药用价值。
苏虞寻了个花朵繁茂的地方,将云归鸿放下来。
云归鸿弯腰轻轻抚摸那些娇嫩的花苞,恍惚间,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沉入百川的越洲……古朴竹篱笆的山门。
大片大片的风铃草……还有花海中央呼唤他名字的母亲……
云归鸿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他的样子太孤独了,苏虞忍不住靠过去,轻轻拢住了师尊的肩,一双宽得恰到好处的臂膀将他紧紧罩在了怀中。
香气沁人心脾。
云归鸿侧身,将脸埋进了苏虞颈间。
心魔将封印完全撕裂了……云归鸿心想,他得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不要想起那些迟来的悲伤。
他还有一个苏虞,不论真假,他身旁还有一个苏虞。
脆弱颈侧骤然被柔软的吻捕获,苏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环抱云归鸿的臂弯收也不是松也不是,结结巴巴道:“师尊……云归鸿,你在做什么!”
60.第 60 章
云归鸿不答,他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藤蔓一样缠住了苏虞的腰,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他清楚苏虞此时的身体变化。
苏虞朝后躲,云归鸿却得寸进尺地攀上他的肩膀,一双总是冷淡的眸子此刻仍然苍凉,如同盛着冰雪和远山,灼热的吻却落在苏虞呆怔的唇齿间。
微凉的舌裹着无比滚|烫的呼吸,侵入了苏虞的血脉和灵魂,两人之间自然交|缠的熟稔,一缕从头皮麻到尾椎骨的快|感袭来,苏虞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反抗了。
云归鸿终于如愿以偿,将他的苏虞扑倒在风铃草的花田里。
在苏虞眸光即将把一切燃烧成灰烬的时刻,他听见云归鸿夹杂着喘|息的声音:
“苏虞,你是真实的吗?”
苏虞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云归鸿为何要这样问。
但下一秒,云归鸿利落地解|开了他的衣带,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苏虞腹肌上。
苏虞倒吸一口冷气:“归鸿!”
那只手从结实的腹肌一路向上,触碰到苏虞不断起伏的心口,触到了苏虞擂鼓一样的心跳。
而云归鸿垂着眸,喘着气,他领|口已经微松,苏虞不得不凝视他,也就不得不瞥见他从耳根到颈|侧、最后延伸进锁|骨的那一抹绯红。
太蛊惑了。
这颜色太蛊惑了。
苏虞不由得将云归鸿托起来一点,想看得再清楚一些。于是他看见云归鸿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睛,黑沉沉,像夜空。
苏虞心想,没有人能挣脱这片夜空。
于是曾在竹屋中被掌心一遍遍丈量过的外袍,再次被那双手解下。
竹的清香,杏的微甜,缠绕着风铃草摇曳的蕊。
温暖的空气贪婪地将一切搅乱,顺着剥落的叶片揉进花萼,不肯放过每一寸沁甜。
风卷云舒,天地调转,云归鸿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苏虞情|动的脸,他在这片风铃花香中,看着自己最不堪的幻想。就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迷恋,不愿醒来。
他明明是想借着疼痛和满足,来与那些被压制在封印深处的痛苦和解。
可苏虞实在太凶太强势。
他不容许云归鸿有一丝丝的走神——哪怕眼神都被|撞|得涣|散了,还是要被深|吻着,连换气都不得不依靠他来主导。
他一直是个分外好学的弟子。
书写药经的宣纸被揉皱,晦涩的医理被一寸寸揉碎把玩、吃进肚子里。条条缕缕,都印刻在脑海深处。
这样就不会忘了,永远不会忘。
苏虞的拇指不停摩挲云归鸿手腕上的道侣印,那印记在雪一样透明的皮肤上闪烁着熠熠光芒。
一寸寸曾被灵液水冲刷过的冰雪,逐渐烙印了醒目的花痕。
直到露水打湿花|瓣,汗水浸|润土壤。苏虞借着风与月,用灵力一遍遍冲刷云归鸿死寂的丹田——在道侣印的引导之下,苏虞的灵力成功侵入云归鸿的经脉,他要以道侣的身份,行使只有道侣才有资格行使的权力
他要重启云归鸿的灵力。
花与叶已经被折磨成一片暴风过境般的狼藉,云归鸿躺在花田中央,沉寂的丹田中,满溢的灵力被苏虞竭尽全力引导着,从经脉中缓缓流淌而出。
这个过程,让体力精力都消耗殆尽的苏虞额头上不停渗出点点晶莹汗水。但苏虞顾不上擦汗,任凭汗水滴落在云归鸿呼吸起伏的小|腹上。
借着这点点灵力的引导,苏虞终于以道侣印催动了云归鸿的灵力运转……
于是云归鸿从孱弱的普通人状态,恢复到了金丹三品左右的品级。
苏虞抹掉汗珠,松了口气。
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在被自己折腾了一天之后云归鸿不会生病。
苏虞躺在云归鸿身旁闭上了眼睛,他感受着身旁道侣身体里奔腾的灵力,总算放心地睡去了。
……
方才进行到一半,云归鸿就有些后悔,自己勾引得有点太狠了,他没想到,他根本受不住苏虞。
虽然苏虞已经很照顾他的感受,哪怕环境简陋,也是完全做足了事前准备,才动真格,但云归鸿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常年练剑让他连杏花花瓣飘落的轨迹都能感知,重复的受伤则提高了他的忍痛阈值,但骤然坠入凡尘的躯体,却将承受能力成百上千倍地弱化了。
这就导致他能清晰感觉到苏虞的每一寸,明明身|体已经被弄疯了,精神却还清醒地承受。
所以,最后他仅仅是身体被打败了,才连带精神也沉沉睡去。也可能是被做晕……这都已经无从考证。但他醒来,却是被吵醒的。
被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吵醒。
云归鸿茫然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满身满手的鲜血,身旁的苏虞侧躺着,身上也喷了不少血。
云归鸿心想这是谁流的?难道是自己?可他感觉还好……他赶忙伸手去推苏虞。
这一推,他的心瞬间冰沉谷底。
苏虞是冰冷的,僵硬的。
云归鸿慌忙抱着苏虞去翻他的衣服,随后就在他心口看到了一把完全没入的、仅剩剑柄在外的,熟悉的剑。
月舒。
和照影镜中一模一样的画面。
苏虞胸口插着他的剑,躺在他怀里。
云归鸿的心跳几乎一下子静止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个幻象吗?
幻象在装死,是为了骗他,让他悲痛欲绝吗?
云归鸿有些想笑。
他隔着冰冷的胸膛,摸摸苏虞不再跳动的心,轻声道:“苏虞,你起来。”
苏虞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盖在他漂亮的卧蚕上。
那张昨夜还炙热地喊他名字的嘴唇,此刻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云归鸿心想,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的手动了动,感受到掌心缓缓流淌的灵力。
虽然不够用……但云归鸿摸出储物法器,取出了那件苏虞亲手为他制作的法衣。
他冷漠地丢下苏虞,支着还有些发软的腿站起来,将法衣披在身上。
他低头看去,苏虞仍毫无生气躺在原地。
云归鸿怔住了。
苏虞还在。
苏虞是真实的吗?
他胡乱拼凑上法衣的系带,穿好了,裹好了,每一道法阵都在闪烁着光芒。
可面前死掉的幻象没有消失。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虚假的道侣印还在手腕上闪着光。
他又俯身去摸苏虞的储物囊,那是姜明芳的法器……里面应该还有……
云归鸿愣住了。
他摸出一个瓷瓶,瓷瓶很熟悉,他记得幻象苏虞曾经从里头取出一颗丹药喂给了自己。
当时他还想……就算苏虞给他吃的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他重又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
鼻端是清新的草药香,云归鸿认得这味道,是高阶的驱魔丹。
他试着含了一颗,感觉到神清目明,思维都清晰了不少。
就和那时候的感觉一样……
也就更加绝望地明白……
在他吃下第一颗驱魔丹时,那片刻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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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真实的,从那一秒开始……他眼前就再也没有过心魔幻象。
那个背着他、抱着他、吻着他的,
照顾他、保护他、与他共书道侣印的,
还有与他在花田中缠|绵的,
一直,都是,真正的苏虞。
云归鸿从来神情淡漠的脸上此刻终于浮现一道深深的裂纹。
他再次俯身去抚摸苏虞的眉眼。
照影里他亲手杀了苏虞。
他以为那只是镜子里的幻象。
但苏虞不可能是他杀的。
如果不是他,会是谁杀了苏虞?
云归鸿轻轻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答案昭然若揭。
苏虞已死。
很多东西又何须再顾忌……
这一秒,云归鸿再次,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
……系统擦了把冷汗,心想幸好拟态投影仪并不直接作用于宿主,而是作用于环境,所以那件法衣无法消除它的效果。
不然就穿帮了。
苏虞当然没死,只是睡着,而系统趁着他睡着了,云归鸿体内的灵力又重新流通了,赶紧启用了拟态投影仪,让云归鸿误以为自己杀了苏虞。
这样云归鸿就会很脆弱,说不定会修为崩塌,真的掉到眼下这般水平,只要到化神以下就能让它趁虚而入、操控身体,真真正正杀了苏虞!
它早就想这么干了!
……但它的愿望落空了。
此时此刻,登仙小境中轻盈而静谧的天突然变了颜色。
系统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就觉得周围的灵气有点抽紧,它茫然地四处查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但紧接着。
它听见灵气漩涡由上而下倒灌的声音。
它抬头,数据构成的面孔上,露出惊恐万状的神情!
云归鸿立在原地,双手结印,头上有三花聚顶,灵气泉水般形成漩涡,灌入了他的百会穴。
一瞬间,苏虞引导他重结的金丹就朝上突破了。
元婴,
化神,
合道,
渡劫。
这一路势如破竹,眨眼间,云归鸿修为已重回合道,并冲破了渡劫期。
——在云归鸿刚收陈洛城为徒,被系统第一次注射诱控剂的时候,修为大概在合道初期,因为系统的种种磋磨,几次跌落回化神期。
后因第一次重铸无情道封印,他的修为增长至合道期。
而此刻,他纵容心魔冲裂他的经脉,还不要命地引灵气入体,直接突破到了渡劫期!
现在,就连系统想对他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因为下一步他便能步入人仙期!
一旦云归鸿半只脚踏入仙界,系统就有被他揪住尾巴寻溯来源的可能。
但修为怎会凭空疯涨?
系统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了,它清晰地看见,云归鸿眼尾那抹深刻的红色心魔印,已经明明白白生长出来!
云归鸿竟然原地入魔了!
系统如果有脑仁,现在应该已经脑溢血了,它只想刺激云归鸿失控,最好大脑一片空白,好让自己能夺得身体控制权啊!
鬼知道这家伙怎么会对一个露水情缘的徒弟如此心思深重……就是看到个假尸体,竟然还疯了!
就是疯了!
不疯谁会任由心魔来掌控自己的修为!
系统立刻、马上、迅速地滚蛋了,它打算放弃这个世界,放弃这个宿主,放弃这个任务。
这个世界太疯,它无法理解!
61.第 61 章
云归鸿任由心魔吞噬自己的元神后,本想一掌炸毁了这个吞噬掉他爱人的秘境,却骤然发现,眼前一花,周围的环境变了个样。
首先听见了呼吸声,低头一看,一个鲜活的苏虞赤着上身,安安稳稳睡在离他大概不足一尺的地方。
却是刚才自己所见尸体的位置。
云归鸿茫然地看看他。
没有血,没有尸体。
这个苏虞呼吸均匀,颈侧和肩上留着一些浅到有些暧昧的咬痕和抓痕,都是昨夜的云归鸿自己留下的。
云归鸿眼尾的红印闪烁了两下,感觉自己有些精神错乱。
为什么刚才的画面是假的?
还是……现在的画面才是假的?
哪个是真的?
他弯腰想推苏虞,但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尾。
他的神色已经逐渐恢复清明,但他知道心魔印一定在那里。
周围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云归鸿沉默着,最后,再次去摸苏虞的储物囊,那只瓷瓶是真实的。
现在还在他手里。
两颗高阶驱魔丹,被云归尽数倒出,两颗都含进嘴里。
片刻后,心魔被压制下去一点……起码不会外显了,云归鸿摸摸自己仍旧被心魔的嘶吼声包裹的心脏,难得挣脱出一点清明来。
理智重回,他骤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于是这次,他试着召出了被藏在储物法器里的月舒。
熟悉的剑灵与他的神识共鸣……
是了,剑灵无法用幻象复刻,刚才他以为苏虞身死,情急之下,甚至忽略了那把没入苏虞胸口的剑自始至终没有理过他。
苏虞没死。
苏虞没死。
着魔般自言自语重复了两次,云归鸿松了口气,无声堆坐在了苏虞身旁。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苏虞的睡颜。
终究是个刚成年的小狐狸,眉宇间还带着少年气。
或许是昨夜的餍足……苏虞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点上翘的弧度。
云归鸿看着苏虞,心软软地塌下去,形成一个暖暖的小窝,里面盛满了喜悦与不舍。
苏虞没有死。
他没有害死苏虞。
……所以一直到刚才心魔爆发之前,他身上都没有心魔,那么苏虞身死的幻象,只可能是系统做的好事。
而且,系统的目的,就是将那个画面变成真的。
……只要系统还在他身边一天,苏虞就不再安全。
云归鸿吃过驱魔丹,心神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和理智。
他几乎一瞬间就选择了最优解。
静静盘膝坐好,双手结印,在清风与花香中,云归鸿将这登仙小境中所有的记忆拆解成碎片。
对苏虞的爱,对苏虞的不舍,对苏虞的眷恋,织成符纹。
心魔……暴动……
苏虞,我想要你。
……仇恨,丑恶的欲|望,师徒不伦……
压制……化作封印的骨骼。
将那些不能见天日的浮想,所有的渴望,曾经相爱的印记……
压制在……
心魔……
心魔不允许……
压制在……
封印的最底层。
云归鸿心痛如绞,痛得他眼前发黑,最后喷出一口暗红的血,血滴在昨夜花香缠绕的枝叶上。
……明明美好的记忆那么多,可他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就是苏虞被月舒一剑穿心的画面。
他的无情道早就碎了。
上次强行压制,便是自欺欺人。
这次,心魔依然在叫嚣着。
他依然没办法将情感重新封印起来。
他的心魔因苏虞而生,他不再是坚不可摧的云归鸿。
可苏虞必须活着。
云归鸿发了狠。
破碎的封印像一堆无可救药的废墟,被掩埋在纯粹理智的封印之下。
这一次,无情道封印当然没有修复成功,或许不会再成功了。但云归鸿将自己的灵魂压制成了两半。
一半癫狂陨灭,一半淡漠如初。
这就够用了。
……
苏虞在风吹日晒中醒了。
梦里还是一片潮湿和柔软,他醒的时候,嘴角仍是上扬的。
但随即一阵轻柔的触碰叫他完全清醒过来,靠近他的香气是熟悉的,所以他睁开眼看过去的时候,还轻快地喊了一句:“归鸿!”
温热的触碰骤然消失。
是云归鸿将手拿开了,他居高临下看着苏虞,漠然道:“苏虞,速速醒来。”
“……”苏虞瞬间醒了,醒得很彻底。
他不敢置信地坐起来,看到的就是云归鸿笔直立在他身旁的模样。
那双昨日还浸满了情|动与泪水的眼睛,此刻从高处向下注视着他,眸中如有点点寒冷的雪花,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苏虞的眸光瞬间熄灭了。
他静默地与云归鸿对视片刻,最终,嘴角上扬,嘲讽地笑了一声。
云归鸿默默看着他起身,穿好衣服,亦知道他是在低头系衣带的时候强行将眼角眉梢所有的情绪压下,压成一潭死水。
然后,看着他平静地半跪在自己身前:“师尊,徒儿大逆不道,请师尊将我逐出师门。”
云归鸿久久注视苏虞,目光冷而悠长,最后只道:“无妨。”
他抬步便走:“跟上。”
苏虞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乖乖跟在了云归鸿身后。
他觉得手脚有些麻木,或许是因为除了心脏中央撕裂般的疼痛,他已经感觉不到其他了。
他早知道云归鸿不清醒……他早该明白的。
只是,这太过突然……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再抱一抱……那曾短暂属于他的体温。
他只好沉默着注视云归鸿的背影。
有时候甚至觉得,还不如前世。
前世的云归鸿从未选择过他,从未这样亲近过他,从未与他共赴一场沉浮的幻梦。
今生,好像都得到了,又好像都留不住。
苏虞的眸光愈发暗淡,他不禁单手捂住了胸口,想缓解一下其中的痛楚。
前方的云归鸿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虞猝不及防与他对视,还来不及将手放下,暗淡的眼睛中,是无法掩饰的绝望。
云归鸿亦觉得心痛如绞。
他看着苏虞失魂落魄的样子,喉咙里溢出一丝血腥气,他知道那是心魔暴动引起的心血逆流。
可他什么都不肯再说。
只思索了片刻,道: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心魔劫当头,是为师冒犯了你。”
苏虞艰难地、小心翼翼地道:“师尊……徒儿却只想问一句,师尊你说过的所有话,都是因为心魔吗?”
那湿漉漉的眼睛好像一只绝望的小动物……云归鸿的眉心都要蹙出一个温柔心疼的弧度了,可他硬生生逼着自己挑了挑眉,点头称是。
他抬手召出月舒剑,踏上剑身,对苏虞道:“上来,我们去寻新的出口。”
苏虞却定在原地没有动。
云归鸿沉默着注视他。
苏虞呆怔半晌,摇摇头笑了:“师尊,你我身份有别,不宜同乘。”
云归鸿袖子里蜷缩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苏虞召出执白,稳稳落在上头。
云归鸿愣住,喃喃道:“三重御剑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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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虞道:“师尊请先行,徒儿跟得上。”
云归鸿只得前行。
两人穿过这些天走过的原野,路过山洞、池塘、灌木丛和石台,最后回到血迷窟。
苏虞收剑落地,见云归鸿目光怔怔,望向那一片狼藉中未受到任何冲击的血迷窟入口。
他设下结界想要保护苏虞的……血迷窟入口。
云归鸿听见苏虞落地,脚步未停:“走吧。”
苏虞最后看了一眼这如梦似幻的登仙小境,跟在云归鸿身后,进入了血迷窟。
血迷窟还是阴冷血腥,此时朝外的入口都已关闭,里面原本藏匿的蛇虫鼠蚁便都纷纷冒了出来。
云归鸿引着苏虞绕七绕八,看样子是在找别的出口,而苏虞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云归鸿一剑一剑斩落血迷窟中隐藏的蛇虫,只觉心惊胆战。
他看得出,云归鸿的修为又晋级了,虽然没用灵力,但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许多。
这次该是什么了?合道一品?还是……渡劫期?
云归鸿最后斩杀了一只半人高的蝎子,追至人家老巢,回头对苏虞道:“这妖兽名为狐蝎,住处定有灵宝,我们可以在灵气浓厚之处轰出一个洞,离开登仙小境。”
苏虞没作声,心想那您还不快动手。
云归鸿抬手,正要画符篆,却想起自己经脉中充盈着魔气……他这一路上都没有用过灵力了,是单纯靠剑之凌厉来斩杀毒虫的。
于是,迟疑了一下,云归鸿回头对苏虞道:“你来,我教你如何画通道符。”
“……”苏虞有点别扭地上前,看着云归鸿的手。
就瞧见云归鸿翻起的袖口,手腕上有一枚花瓣一样的吻|痕。
苏虞脑子里瞬间翻滚起无数那夜的画面……雪一样微凉柔软的躯体……混着灼热的呼吸。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幸好环境黑……
然而苏虞正心猿意马、磕磕绊绊学着符篆,他们身后不远处,突然开始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云归鸿教画符的手一下子就停了,他与苏虞对视一眼,将苏虞往身侧拢了拢。
刹那间,洞中白光闪烁,云归鸿眼疾手快,以袖遮挡,将苏虞的眼睛也一并盖住。
却在白光消失之后,一条发光的长鞭状法器,从他们身后的甬道里闪电般袭来!
不过,云归鸿此时修为已臻渡劫期,那鞭子的运行速度看在他眼里,就像慢动作一般。
云归鸿当即以手捏住鞭子,指尖魔气轻柔闪烁一下,长鞭就从他指尖开始,朝着中间寸寸裂开!
不多时,那鞭子的主人也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有七八个,是一群穿着白衣的修士,奇怪的是他们的头发也都是白色的。
云归鸿面无表情,对身旁的苏虞道:“是宜洲白狐族。”
苏虞已经僵住,他自然知道白狐族。
他虽然也是白毛狐狸,但却不是白狐,而是跟苏静吟一样是天狐。
前世他不知道这事,离开湘洲剑阁后曾投奔宜洲白狐族,却因为身属异类,是个狐与人生出来的倒霉混血,直接被暴打一顿、驱逐出境。
所以,宜洲白狐族对待人族的凶残,他是最清楚的。
直到最后误打误撞见到了青炉台的苏静吟……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并拥有了落脚地。
而此时遇上白狐……对方甚至先动了手,不知最后究竟会怎样……
苏虞深呼吸,按捺住一路上的烦闷,正面对上了那群白发修士。
白狐族的妖修们中,为首者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脸仰得很高,几乎是在用鼻孔看人,他面对这两名人族,不屑地道:“人族,剑修?”
62.第 62 章
云归鸿不想在此处暴露魔气给苏虞知道,便松了手,算是将长鞭还给对方:“不错。”
那修士冷哼一声,却直接将手一甩!
苏虞一惊,对方手中的长鞭竟然是可以随时延长的法器!眼看那法器冲着云归鸿就过来了,他赶忙挺直了胸膛,本能地要替云归鸿挡这一下!
云归鸿却仍然只是轻飘飘一伸手,那鞭子的一端就落在了他手心里。
“……”苏虞感觉他有点自取其辱,云归鸿那么强大,根本不需要他来挡。
可云归鸿徒手接法器,不可能一点魔气都不用。而法器长鞭的主人自然能感觉到云归鸿那一瞬间释放出的克制的魔气。
他冷哼一声,再看向云归鸿的眼神已经不再友善。
一个被魔气吞噬的人族修士,拿着剑又有何用!真是该死。
云归鸿察觉到对面白狐族为首妖修眼中的杀气,毫不畏惧地对视过去。
他认得对方,那妖修是宜洲白狐族族长的亲弟弟,名白无厌。
此人妻儿皆早亡,据说是人族修士所为,所以对所有人族修士恨意滔天。
此番遇上,可不是好事。
对面足有七八人,肯跟随白无厌的白狐族妖修,对人族自然也不喜欢。
所以他们懒得思考,便在白无厌的示意下,由三四名白狐妖修完全堵住了血迷窟狭窄的甬道,将云归鸿和苏虞死死困在了这狐蝎的老巢之内。
见对方来势汹汹,苏虞不由看了一眼云归鸿,心想堂堂合道期剑修,应该不至于被几只狐狸……
等等。
苏虞敏锐地发现云归鸿的气势不对。
云归鸿是剑修,剑修是从来不向后的,可他发现云归鸿竟然慢慢后退了半步。
云归鸿这样强大的气场难道是假装出来的?苏虞一下子将心提到嗓子眼。
他蹙眉观察云归鸿的月舒剑,此时此刻,月舒中竟然未曾灌注半点灵力,这不是御敌之兆!
想到这里,苏虞再笨也明白云归鸿的修为恐怕是出问题了,他垂眸片刻,突然向前半步,再次挡在了云归鸿前面。
抬头的一瞬,苏虞头顶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身后雪白的大尾巴甩了甩,横在云归鸿身前。
“我们并非纯正人族,”苏虞冰冷的眸光从浓长睫毛之下射出,带着妖异的魅气,“这位白狐族的勇士,你该不会连天狐都不认得吧?”
白狐族妖修们俱是一愣,互相看了几眼。
天狐他们自然认得,白无厌手中的会自动修复的长鞭,还是斥巨资请天狐苏静吟为他炼制的。
如果真是天狐,他们确实不能轻易动手。
就在他们犹豫之时,白无厌却蹙眉道:“若你是天狐,就请让开,我们只杀人族。”
苏虞却冷哼一声,亮出自己手腕上的道侣印:“这人族是我的道侣,你若要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道侣印做不得假,那群白狐一看,顿觉没戏。谁不知道天狐最喜欢跟别族结合,找了个人……倒也情有可原。
但就此退去,白无厌又觉得心有不甘。他的目光在云归鸿和苏虞之间逡巡,似乎想要找出什么破绽来。
苏虞心下没底,但箭在弦上,也只能虎着张脸狐假虎威。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白狐族妖修互相看了几眼,总算收了法器,作势要离开。
苏虞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可那白无厌却骤然回身暴起:“一名魔修,一只变身都变不好的天狐……还想骗我!”
魔修?苏虞瞳孔剧烈颤动,却是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抢在云归鸿之前接了那一鞭!
云归鸿在对方吐露出“魔修”二字时,眼中的杀意便再藏不住。
加上白无厌那鞭子甩起来后,苏虞竟然抢先去挡,他的力量又哪里敌得过对方全力的一鞭?鞭末梢的铁钩毒蛇一般灵活地在苏虞手腕上缠住,径直勾进苏虞小臂,狠狠咬住了一大块皮肉!
血珠飞溅,这一切发生在云归鸿眼前。他眼中血色一闪而过,当即在对面妖修动手拽回长鞭的前一刻,手心一动,月舒剑凌空抬起,将长鞭一切两半!
锋锐剑气中夹杂着血红色的魔气,动作太快,云归鸿笃定苏虞看不清。
而一股冰冷的杀意漫延开来。
苏虞的确什么都没看清,他还没来得及看,云归鸿已经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臂,随后止血药粉就不要钱似的洒下来。
对面白无厌又惊又怒道:“你敢断我龙筋鞭!”
云归鸿懒得理他,一边为苏虞裹伤,一边清清淡淡看过去一眼。
只一眼,白无厌便觉得脖子一凉,仿佛被什么东西捅了个对穿。
他终于意识到对面的这位魔修不太好惹,但就此放弃,又显得太没骨气。
这下进退两难的成了他。
不如拼了吧!
他心想,至少把那天狐给宰了,反正身在秘境,苏静吟不会知道。
白无厌杀气微动,目光瞄准了苏虞!
而月舒剑悄无声息灌满了漆黑的魔气……
这时,一把金环大砍刀竟破空而来!
刀背上的三环勾住了对面凌空刺来的月舒剑的剑身,剑尖的方向顿时改变,缠绕的魔气裹挟着万钧之力,直接深深钉在了洞壁上。
白无厌僵硬地扭头看过去——若不是这刀来得及时,他恐怕已经被月舒剑扎穿了喉咙。
苏虞背对着众位白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归鸿手上的动作很轻,指尖挠在苏虞掌心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有些发痒。
这样的包扎手法堪称温和,叫苏虞怀疑面前的剑修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剑修。
但在包扎到一半时,他听见了身后金石相击的清脆声响。
回头看去,却是月舒剑被一把三环砍刀钉在了洞壁上。
苏虞惊疑不定,知道月舒绝不是自己飞出去的。云归鸿要杀那白狐?
不过……那把刀……
苏虞抬眸望去,就看见一个女子从白狐族修士们的身后走了出来。
苏虞认出那鲜红滚边的白衣,是苏静吟。
“无厌君,月舒剑主,请停手。”苏静吟赶来,就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她拦在了苏虞云归鸿和白狐族的中间,手朝着那刀的方向一伸,金环大砍刀应势而落,回到她手中。
云归鸿无声招了招手,月舒剑也回到了他背上。
“苏静吟,”被称作无厌君的白无厌眯着眼审视地看着她,“这是你青炉台的天狐?”
苏静吟摇头:“并非。”
“那你站在这里多管闲事,是代表青炉台要专门和我作对了?”无厌君的目光愈发不善。
苏静吟叹了口气道:“他是我弟弟。”
苏虞默不作声。
明明没有相认过,却还是……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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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吟朝远处一招手,那名白衣狐耳、与苏虞九分相像的少年也已奔了过来,站在苏静吟身后。
白无厌看了看那白衣少年,再看看一身灰衣的苏虞,怔了一下。
苏静吟指着两个弟弟分别道:“这是苏聆,他小的时候你见过的。那是苏虞,刚出生没多久就被苏潋抱离了青炉台。”
这苏虞与苏聆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气质虽不相似,看在白无厌眼里,长相却几乎一模一样。
白无厌僵住了。
苏静吟无奈道:“现在你相信了?给青炉台一个面子,放过我弟弟。”
白无厌冷笑:“青炉台?青炉台潋晴使早已死了,我没必要给她面子。”
“是给我面子,”苏静吟的语气仍旧清清淡淡的,“苏潋把青炉台留给我了。你可以不念潋情使的几分旧情,但与青炉台交恶,你知道后果。”
睥睨天下的无厌君不说话了,显然是在衡量与青炉台交恶的得失轻重。
片刻后,白无厌愠色稍缓,哼道:“你若铁了心保这小狐狸,我就给青炉台这个面子。”
苏静吟轻轻点了点头:“青炉台承你的情。无厌君,就此退下吧。”
白无厌得了台阶,仰着鼻孔带人走了。
仿佛刚才差点被月舒割了脑袋的人不是他一样。
……随着白狐族妖修退走,苏虞松了口气,他回头看看云归鸿,虽然不知道师尊身上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但他注意到,云归鸿的视线,再次落到了那个“苏聆”身上。
苏虞也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了,他跟苏聆几乎长得一样,云归鸿为什么看苏聆不看他!
而且,前世他也到过青炉台,却根本没见过这个兄弟。
这时苏静吟走来,对一旁苏聆道:“来,见过你哥哥。”
苏聆缓步上前,微微低着头,很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苏虞胡乱应了一声,他还是不太能接受。
苏聆的长相确实和他有八九分像,若不仔细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若细看,就能发现不同。苏聆个子稍矮,身量更纤细,面部轮廓也更柔和一点,颇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意味。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云归鸿骤然打断了他们兄弟间的对视,淡淡道,“不如我们先离开登仙小境。”
苏静吟于是道:“正有此意。”
她似乎看穿云归鸿藏在背后的秘密,主动上前画出通道符,注入灵力,打开了登仙小境的出入口。
苏虞跟在云归鸿身后,两只眼落在剑修的背影上。
魔修。
他又想起白无厌那番话。
有心回头去问,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了微风拂面——他们已经离开了登仙小境。
秘境之外,陈洛城和辛醉寒已经不知道跑哪里搬救兵去了,云归鸿用神识搜寻了一番,只在原本入口的附近看到一片被雷劫劈过的焦黑,没有找到其他人影。
想来是陈洛城离开秘境后,刚刚进阶的元婴雷劫就找上门了。
他倒是相信自己首徒的实力,应当能扛过元婴雷劫,不可能出意外。
于是云归鸿收回神识,睁开眼。
就看见面前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对兄弟。他突然心里想,这样也好。
苏虞正盘算着如何套出云归鸿的话来,突然,就听见身旁的苏聆轻声道:“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们回青炉台?”
63.第 63 章
苏虞听了这话,就是一哂。他运转过量的脑子里,此时盘桓着的是一堆关于云归鸿的问题,想也不想便道:“我现在是湘洲剑阁弟子,去青炉台做什么?”
身前的云归鸿却道:“苏虞,你应该去青炉台。”
苏虞一愣。
他朝云归鸿看去,云归鸿满目的淡漠,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物件。
这眼神,没人比苏虞更熟悉了。可此时此刻他无比痛恨云归鸿这样的眼神。
苏虞花了好长时间,才用艰涩的嗓子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云归鸿道:“你本是狐妖,湘洲剑阁的功法是人族的修炼功法,对你并无半分益处。你也知道你的修为进境缓慢,这便是原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如此寻常,听在苏虞耳中……却是如此冷漠。
苏虞如坠冰窟。
在刚刚经历了那么多打击后……苏虞本来以为不会有更糟糕的事了。
可是更糟糕的事转眼就发生了。
云归鸿居然不要他了。
“你不要我了吗!”苏虞几乎要跳起来了,他红着眼睛正对上云归鸿淡然的双眸,“我是你的徒弟,你却赶我走!”
云归鸿冷静地看着苏虞骤然变得通红的眼眶和鼻尖。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仿佛悄然碎裂……却还是用着最平静的声音道:“为师没有不要你,只是觉得,你应该去青炉台生活一段时间……”
苏虞怒不可遏,看着云归鸿一张一合的嘴唇,顿时怒从心头起,捧着云归鸿的脸就亲了上去!
云归鸿剩余的话被堵在了嘴里。
被含着眼泪的、滚烫的吻,
吻住了他薄情寡义的嘴唇。
一旁的苏静吟和苏聆:“……”
云归鸿缓缓闭上眼,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才以双指在苏虞后颈用力捏了下去。
苏虞失去意识之前,早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只是无法面对。
灼热的吻离开云归鸿的唇。
曾经温暖过他的身躯,落在冰冷的怀抱里。
云归鸿看着苏虞委顿在自己怀中……他终于卸下了伪装的薄情,眼眶逐渐猩红,触目惊心的红色魔纹爬上他的眼梢,如同涂抹出两道昳丽的血泪。
他的变化没有逃过苏静吟和苏聆的眼睛。
“请……苏台主……带走苏虞,”他踉跄着将苏虞交给苏静吟,闭着眼睛闪躲他们的目光,“照顾好他,不要告诉他……我入魔的事。”
苏静吟深深看着云归鸿,她与云归鸿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是因为苏虞吗?”她轻声问道。
云归鸿没有说话,他背对着苏静吟垂着头,双手挡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别人看不见,它就不存在了一样。
他知道魔纹狰狞丑陋,可他控制不了它的爬升。
那个吻毁掉了他强行构建的外壳,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割开他那张虚伪的面孔。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亲手推开了他的苏虞。
登仙小境中来不及互诉的衷肠……那些深吻,还有苏虞给他的所有烙印,那些疼痛还留在他身体里。
可是一切都会像那枚双手交握书写下的道侣印一样,不合时宜,不能见人。
云归鸿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原本烙着道侣印的手腕,他只看见了苏虞留下的吻|痕。
在离开秘境重见天日的这一刻,那枚道侣印已经随风消散了。
他和苏虞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
苏静吟的目光随着云归鸿低头的动作,落在了他后颈。
或许云归鸿并不知道,那里也有苏虞留下的一个“印记”,就在他法衣领口上那枚名为“替命”的荆棘之印底下。
颜色浅淡,却珍而重之。
苏静吟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她沉静的面孔上浮现一丝深深的惋惜,最终,却只是向怀中的苏虞一指。
她那人高马大的弟弟就在一阵淡绿光芒过后,不断缩小,最后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白毛狐狸。
苏静吟将小狐狸揣进口袋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因苏虞变回小狐狸而掉落一地的衣服、法宝、佩剑,漠然对云归鸿道:“你们湘州剑阁弟子的随身物品,由你带走。我会好好照顾苏虞。”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聆,苏聆会意,祭出法宝——一面光滑油亮的铜镜。
铜镜迎风而涨,变成一面锅那么大,苏静吟跳上去,坐在了镜子边缘,苏聆则站在镜子中央。
铜镜摇晃着升空,飘然远去
云归鸿没有目送他们离开。
他只是注视着一地狼藉,最后,捡起了苏虞掉落在地上的所有随身物品。
收衣服时,云归鸿几次喘不上气来,最后还是掌心摸到硬物,才慢慢回神。
那坚硬硌手的东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瓷瓶。
云归鸿打开它,嘴唇开始发抖。
瓷瓶里,是两缕交缠着的头发。他一眼认出,那是他和苏虞的头发。
……这是结道侣的那天晚上,苏虞小心翼翼剪下来的。
云归鸿并不知道苏虞后来坐在他身边看了他一晚,也就不知道,苏虞还偷偷剪了一点儿他的头发。
在前世道侣大典上,他们就没有完成结发的步骤——其实修真界从没有过这样的习俗,结发是凡人才会做的事。
可苏虞很想要。
他一直没有与云归鸿结发,他也知道此时此刻的道侣印不做数,可那是他今生恐怕唯一的机会了。
不管以后结局如何……
苏虞本想将两缕头发找个木盒装着,可是他没有合适的木盒,最后只好用了个吃光了药的瓷瓶,打算回去之后再专门制个容器,珍藏起来。
……结果一直没顾上,只好藏在袖子里,也没舍得装进储物法器。
最后直到苏虞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这瓷瓶最终到了哪里。
……
——青炉台的格局许久不曾改变,苏虞睁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还是熟悉的木房顶,悬挂一串串鲜艳的红辣椒。
苏虞木然地坐起来,眼角的泪痕已干了,可他的胸腔里,心脏疼得像是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果然被送来了青炉台,云归鸿不要他了。
……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苏虞被暴烈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他起身准备去开门,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是一套纯黑的武服,比湘洲剑阁的弟子服看着利落许多。
门口帘子上的铜铃叮铃作响,苏虞打开门,看见苏静吟抱着一叠衣服走了过来。
“醒了就好,”苏静吟将衣服放下,“你师尊下手够狠的,你睡了三天。”
“……”苏虞摸了摸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后颈,心想,云归鸿何时不狠?
对待自己狠,对待苏虞更狠。
此时云归鸿应该已经回到湘洲了……苏虞不由得朝窗外看,前世他住过这个房子,知道向西南方向看,就是湘洲的方向。
云归鸿的方向。
苏静吟一看他目光所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耸了耸肩道:“你师尊已经回到湘洲剑阁,分别时叫我告诉你,好好修炼。”
好吧,云归鸿并没有说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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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但苏静吟猜他一定想这么说。
苏虞沉默了很久,低头翻了翻苏静吟拿来的那些衣服。
“我的剑阁弟子服呢?”他蹙眉问道。
“丢在蓬莱洲了,或许你师尊会收拾回去。”苏静吟轻描淡写道,“阿虞,你个头太大了,我们扛不动你,只能把你变回狐狸真身。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苏虞无心纠结称呼,只胡乱点了点头。他颓然心想,看来那瓷瓶里的“结发”是不知道丢哪儿了,希望那东西看似破烂没人要,到时候他还有机会给找回来。
苏静吟在一旁道:“你惦记你们剑阁那丑衣服做什么,灰扑扑的,倒不如穿一身黑,显得挺拔俊俏。唔……你比阿聆看着个子高些。”
苏虞想起苏聆那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相貌,问道:“我与苏聆,是双生子吗?”
苏静吟摇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只是回了一趟青炉台,把他交给了我,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小狐狸。”
苏虞奇道:“他是小狐狸?可我小时候的确是个人。”
但是问完了,他才想起自己幼时吃过碎天星。而且他幼时吃的碎天星,是他娘从……云归鸿手中赢走的。
是云归鸿亲手采摘的碎天星。
一时,苏虞的神思游到了天外。
对面的苏静吟倒是开口了:“关于此事,我与映雪……映雪是赤狐族的药师,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跟阿聆,都是天狐与人的混血,而妖与人的混血程度并非一成不变——”
她指着自己道:“我是天狐与赤狐的混血,但更像天狐。而阿虞你,或许更多是混了你父亲的血统,所以出生时便是人形,也更像人族。阿聆则恰恰相反,他像母亲更多。”
“母亲……”苏虞回过神来,努力回忆,却实在想不起他娘的模样。
苏静吟道:“天狐一脉,均随母姓,我们的母亲叫苏潋,水光潋滟的潋,尊号潋情使。她是青炉台百年间天资最为出众的天狐,也是唯一敢以真身在大陆行走的天狐。”
苏虞其实知道母亲的名字。
但真的太久了……隔了两世,他已经想不起母亲分毫,哪怕看见苏静吟所说的“更像母亲”的苏聆,他也丝毫没有印象。
苏静吟打断了他的迷茫:“你想知道关于母亲、关于身世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告诉你。但现在,阿虞,你最应该做的是适应青炉台的生活,以及,开始你的修炼。”
苏虞用漠然的眼神看了看窗外。
他不需要适应。
他前世在青炉台生活过,炼化过青炉,也找到过更适合他的妖族功法《归元通记》,也修炼过。
……可这一世,哪怕是在修为没有寸进的时日,他也从来没有用过那部《归元通记》来修炼。
苏虞有点恍惚,不如说……这一世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做过……会再次离开云归鸿来到青炉台的准备。
苏静吟不擅长带孩子,所以也没管苏虞的心理变化,打了个招呼就出门去了。
苏虞在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打算等会去藏书塔转一转,再接着前世看那本《妖族先天阵法大全》。
正想着,门外两道还算清晰的声音传了进来:
“找到了吗?是何人抢夺了照影?”问这句话的是苏静吟的声音。
“没有找到,现在就连我跟照影之间的联系都被切断了。”这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是苏聆的。
可苏虞听见了“照影”二字,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就跟着跑了。
照影?是云归鸿提过的那个照影吗?
苏虞一个箭步窜出门去:“姐……苏台主!苏聆!你们说的照影是什么!”
64.第 64 章
苏静吟和苏聆对视一眼,苏聆开口道:“照影是一面镜子,是我的法器。它有通天彻地之能,在照影中,你可以看到你的前世。”
听了这话,苏虞怔住了。
前世……
他的前世,是那个,被云归鸿一剑穿心的前世吗?
“是只能看到,还是能够……如同亲身体验一番,经历一次?”他艰涩地问道。
苏聆道:“是神魂钻进去看,不过只能看,不能参与,就像亲自站上舞台欣赏一幕戏剧一样。”
苏虞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所以……云归鸿是看了镜中的过往,才会知道前世的事吗?
苏虞茫然地回首看向西南。
他想起秘境中自己曾经因为这事生了一顿气,凭什么云归鸿知道前世的事,却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此时,苏虞心中很乱。
如果云归鸿仅仅是像看一场戏一样,看过了前世的事,那他无法感同身受也是正常。
苏虞心想,如果自己是云归鸿,又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如果换做是自己,得知曾经有一世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道侣……
不,不止是道侣,还是徒弟。
苏虞不敢说云归鸿对自己也有一点点的眷恋,但他到底是云归鸿亲手救回来的徒弟。
而且,云归鸿并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因为太在意这些“或许发生过”的事,才会对苏虞一再容忍。
苏虞心想,如果换做旁人,被徒弟这般觊觎,还行了不轨之事……早就拔剑把徒弟杀了。
云归鸿留他一条狗命,不就是还念着旧情?
但……只是旧情吗?
苏虞原本就隐隐作痛的心,此时简直如同被蚂蚁啃噬一般。
他现在特别想见到云归鸿。
可是湘洲和宜洲,剑阁和青炉,隔着千万里远。
千山万水,他飞不过去。
接下来苏静吟和苏聆说什么,苏虞就都听不见了。
他茫然地一步步朝前走。
他心想,要如何才能再见到云归鸿一面?
后颈的衣服突然被人揪住了。
苏虞茫然回头,见到苏静吟肃穆的脸。
“阿虞,你神不守舍,是要去干什么?”苏静吟问道。
苏虞朝前看了一眼,低头说不干什么,心里想关你何事?
苏静吟叹了口气,道:“阿虞,你勿要再胡思乱想。你暂时不可离开青炉台,请在此处安心修炼。”
苏虞微笑:“我并没有胡思乱想。”
想云归鸿怎么算是胡思乱想。
苏静吟简直不知道要拿这个弟弟怎么办。
倒是一旁的苏聆开口道:“不知哥哥此时,是否很想回到令师尊身边?”
苏虞:“……”
苏聆道:“你想在他身边,要有资格。以你现在的修为,你帮不上他分毫。”
“……”苏虞的脸黑了,他感觉胸口仿佛被扎了个透心凉。
苏聆毫无所觉,仍旧心直口快:“你如今是金丹期,你师尊已经接近渡劫期了。这其中的差距,按你现在的资质,此生都难逾越。”
苏虞再中一箭,脸色又变得煞白了。
苏聆紧接着捅了最后一刀:“况且,想横渡宜洲和湘洲之间的百川,没有化神期以上的修为……就算御剑,你也只会中途掉进海里。”
苏虞彻底绝望。
苏静吟见此,忙又加了一剂猛药:“阿虞,你师尊叫我不要告诉你,但我也不想瞒着你,你师尊的状况非常不好,你没有时间再伤春悲秋了。”
神经混沌的苏虞听了这话,就像被电了一样,整个人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乍然想起了秘境里白无厌那句“魔修”!
苏静吟道:“当务之急,你应该赶紧提升修为,你想没想过,你要帮一个渡劫期的修士,那你要有多高的修为才行?”
苏虞心道,渡劫期……那至少要化神或者合道期才能帮得上忙吧。
想去湘洲,也得化神期以上的修为才行!
这想法如一记钟声敲响了他混沌的脑袋,他知道他还差得远。
现在的他,根本没资格去见云归鸿!
苏虞顿时想起《归元通记》,想起前世自己修炼的最大助力……他登时迈开大步,朝前跑去!
视线里,青天与白云在地平线之下,滚滚的白雾从远处升起。苏虞不断向前跑着,一直到地平线里出现一只巨大的炉嘴。
宜洲北境,天生青炉,裂地为台。
那便是“青炉台”名字的由来。
苏虞看见那座浑然天成的巨大丹炉,眸中闪过一丝幽冶的光。
又见面了,青炉。
青炉本是一座火山,地处宜洲北境。
千百年来,随着地壳的运动,宜洲的位置愈发靠近了极北之眼。这导致青炉山的温度再也达不到喷发的阈值。
因此,这座火山被宜洲天狐族代代锻造,最终成为了一件可通天地的法器,可以用来炼药、炼丹。
也可以用来炼人。
字面意思,没有修为的凡人如果钻进青炉,到达高温的中心,不出两息就会化为灰烬。
但修士可以在其中停驻,凭借高温来锻体,不过哪怕是云归鸿那等修为,进了青炉也至多坚持一个时辰。
而前世的苏虞,却凭借一本破破烂烂的《归元通记》,领悟了在青炉的烈焰中守心归元、利用青炉高温锻去身上杂质的诀窍!
后来,他甚至在苏静吟的帮助下,成功炼化青炉,成了青炉台唯二能驱动青炉为自己法宝的人!
虽然……那个过程极痛苦就是了。
进境倒是极快,苏虞心想,自己这一世没理由比上次还差!
于是,在苏静吟和苏聆瞠目结舌的表情中,苏虞一路飞奔向青炉。
姐弟俩也不知道苏虞是怎么无师自通了青炉的开启手法……总之当他们反应过来时,苏虞已经爬上炉门前那个高台,掀开门跳进去了。
苏静吟:“……”
苏聆:“……”
苏静吟缓缓道:“我们是不是……说错话了?”
苏聆沉默一会儿,道:“其实,姐,我看过这场面。”
在镜子里。
……
青炉的铜门在苏虞身后缓缓合上。
高热一点点蔓延上来。
苏虞在青炉里转了一圈,这里倒是不算很黑,顶部的八个出气孔会漏进一点点光线,脚底部分的中心,则有火红的岩浆在翻滚。
苏虞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他找了个温度不那么高的地方盘膝坐下,以全身的灵力抵抗烈焰的侵袭,然后开始运行《归元通记》。
但他隐约又觉得不太对。
怎么《归元通记》运行起来,不如前世那么顺畅?
他回想前世,自己是在被裴玄君下令抽光身上妖血之后,才辗转来到宜洲,最后进入青炉台。
按理说,前世到宜洲时,他身上应该没有多少妖血。难道是因为这个?
他犹豫了下,抽取妖血的步骤似乎……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
前世抽干他妖血的人,是唐阙。
修炼受阻,苏虞索性起身,重新逛了逛青炉。
青炉内部实在太大,所以划分有炼器和炼丹的不同分区。
苏虞对那些分区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青炉内壁画着的一些奇怪的图案很好奇。
前世他还曾记录过那些壁画,至今仍然记得一些情节。
此时脚下炉火燃烧,火光充足,苏虞能清晰看到画的线条。
大概是初代青炉台妖修,在锻造青炉山内壁时顺手画下的,图案的轮廓很古朴,其含义也晦涩难懂。
苏虞只能看出,壁画中那座顶天立地、冒着滚滚浓烟的“山”,恐怕就是青炉的雏形。
围绕山脚的那一群长角、长尾巴的人形,应该是那些最初决定锻造青炉的妖族。那些妖族有的头顶会标着一个小小的叉,前世苏虞问过苏静吟,那代表符号下的这个人在绘制时已经去世。
中间的壁画不算很连续,夹杂一些苏虞不太能看得懂的叙事,但前世今生,苏虞最为重视的,却是壁画中的最后一幅。
这部分画面一改之前古朴得接近祭祀壁画的风格,雕刻得比较精细——当然,这种精细也只是对比前面壁画来说。
画面呈现的,是青炉顶峰的场景,周围有粗糙的线条盘绕,似在表现飞沙走石,山脚的妖修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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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地上,头顶标着象征“死亡”的记号,大概是在表现生灵涂炭。
而山顶的画面,也是壁画的中心——这里有两个无角无尾的人形符号,一上一下,以手中武器相击,而武器太粗糙,看不清是什么。
但苏虞莫名觉得,那是剑。
两名用剑的人族修士,在宜洲青炉初成的年代,于炉顶以剑相斗。这会是一件怎样的往事?
前世他问过苏静吟,苏静吟没有答案。
如今再看这幅画,苏虞仍旧困惑。
但这次他看的时候,想得更深远一些。
他仔细观察数息后发现,那位于上方的人形符号,代表“头颅”的圆圈,实则是两个圈套在一起。
下面的人形符号,和底下所有其他妖族,头都只有一个圈。
这代表了什么?
苏虞的目光在那多出来的一个圈上长久地停留。
宜洲先民的绘画水平有限,他们画出的不同符号,其实只有简陋的差别。
但既然会严谨地给死去的人头顶打叉,那么这个拥有两层圆圈的头,真的只是刻画的时候出了一点疏漏吗?
苏虞不知道。
这次锻体,以苏虞无法像前世一样成功运转归元通记的心法,而宣告失败。
苏虞推开炉门出去时,身上的黑衣还在冒烟,然后就看到苏静吟和苏聆在青炉门外站着,似乎在等着给他收尸。
“……”苏静吟似乎不知说什么好,半天只憋出几个字,“阿虞你还好吗?”
苏虞点了点头:“过几日我再来。”
他得弄明白现在的自己和前世到底有什么不同。
看着他心事重重独自离去的背影,苏静吟心想,这个弟弟……怎么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苏虞回到住处,先将身上差点被烧着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新的,然后熟练地从床底下勾出个木盆,将脱下的这身沾满炉灰的衣服丢进去,然后到院子中央打水洗衣。
苏静吟大概有事要忙,没有追来询问什么,倒是苏聆慢吞吞地推开院门进来了。
他静静看着埋头洗衣房的苏虞,半晌,轻笑道:“欢迎回来,哥哥。”
苏虞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揉搓,一边状似随口道:“你那面镜子,丢了?”
苏聆坦然道:“在回青炉台的路上,被一名黑衣修士夺走了。”
苏虞道:“你在镜子里看过什么?”
苏聆笑眯眯道:“看到你,被道侣一剑杀了。”
苏虞的手停顿下来。
苏虞抬头,看着苏聆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目光却锋利起来。
“你给云归鸿看过那面镜子,是吗?”他问道。
苏聆不置可否,只是走过来,在走的过程中他身形突变,落在地上成了一只四脚着地的小狐狸,玉雪可爱。
狐狸走近了苏虞,苏虞警惕地看着它。
它却低着头钻到苏虞胳膊下面,毛茸茸的耳朵顶着苏虞湿漉漉的掌心蹭了蹭。
“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它叹息着口吐人言。声音依然和人形时一样,如溪泉流动、玉石相击般清冷温柔。
苏虞本来是在质问他,听了这话,心中却涌起一股怪异的心酸。
他好像知道自己掌下这只小狐狸,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可是前世,苏聆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
小狐狸腻着兄长蹭了几回,终于如愿以偿获得满背打缕的湿漉漉被毛,不知道跑哪儿舔毛去了。
苏虞则心事重重地继续洗衣服。
等衣服全部晾好后,苏虞回房间准备修炼,一进屋就见小狐狸苏聆趴在他床尾。
“哥哥,”小狐狸眨眨眼,眼珠里满是媚意横生的慵懒,“借你的床睡一会儿。”
苏虞:“……”
苏虞认真道:“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小狐狸甩甩尾巴:“这就是我的房间。”
“……”苏虞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小狐狸闭上眼道:“兄弟俩住一间屋子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哥哥不必介怀。”
苏虞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不行,哥哥有老婆,就不能跟别的男人住一个房间了。”
65.第 65 章
小狐狸啧了一声:“显摆什么,我也有老婆,只是不在这个时空罢了。”
苏虞:“……既然各自有老婆,那你快找你老婆去。”
小狐狸嘴角一咧,勾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我还没见过他呢。”
苏虞无言以对。
最后苏虞还是没能把苏聆赶出去。
一是这房子居然千真万确是苏聆的居所,只是前世没有“苏聆”这个人的存在,所以房子默认就给苏虞住了。
二是,苏聆如他自己所说,还是更喜欢保持狐形,一人一狐共居一室,也就没那么讲究了。而且……苏虞才知道自己前世总用来洗衣服的那个木盆,实际上是苏聆的窝。
把人家房子和窝都占了,苏虞到底理亏,只好欣然接受跟弟弟住同一间房。
苏聆也乐得房子有另一个人住,因为苏虞忙了一天,里里外外把他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整整齐齐。
那些他随手塞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小玩具,统统被苏虞找出来,擦洗干净后装进了一个固定位置的竹筐里——苏虞会编竹筐,会打家具,会做很多实用的小玩意。
“哥,要不你别回去了,”他四脚朝天陷在苏虞晒得蓬松酥软的被子里,“把你老婆带过来,以后你在青炉台过日子罢。”
苏虞正挑着灯在看下午从藏书塔找出来的《归元通记》原书,闻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苏聆就翻身起来,像只小狗似的钻到苏虞膝盖中间,用头去顶他的下巴。
“别闹,”苏虞把他的狐狸脑袋推开。
苏聆被推,恼了,伸出舌头将苏虞的手掌心舔了个遍。
苏虞:“……”
苏虞心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变狐狸的话,一定也要去舔舔云归鸿的手心。
和胳膊,和脖子……还有锁骨和……
苏虞收神,一巴掌将苏聆拍了老远。
苏聆就趴在旁边笑。
苏聆突然道:“哥哥,你现在这幅样子,没办法练《归元通记》,因为你不是纯粹的妖。”
苏虞立刻回头:“你什么意思?”
苏聆叹了口气,一呼一吸间,骤然变作了人形。当妖当久了,他身上的皮毛都是直接变做一身白衣的。
他走到苏虞身边,拿起苏虞手中的册子,将它的封皮翻开,指着上面那行字道:“妖修功法,这里标着的。”
苏虞盯着他的眼睛:“仔细说。”
苏聆给他看自己的手。
苏聆的手掌比苏虞的小一圈,指甲却长,形似猫爪,有饱满的弧形尖勾,这是典型的狐狸脚趾。
苏虞茫然地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非常普通的人手,指甲也是普通的圆润指甲。
甚至……当他的狐耳狐尾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仍是人手。
“我也是混血天狐,”苏聆轻声道,“但我选择了做一只妖,所以放弃了身体里的另一半血脉。”
苏虞缓缓抬头,他听懂了苏聆的言下之意。
只有放弃人的那一半血脉,才能修炼妖族的功法。
前世能修炼,是因为他被抽走了妖血,等同于被迫放弃了身体里另一半的血统……
不,不对。
苏虞愣住了。
他前世,的确是被越境堂堂主裴玄君下令除去妖气,是唐阙亲自动手,强行抽走了他身上的妖血,然后把他关进了塔境,还是李裁风偷偷放了他出来……
可是,如果被抽走的是妖血,那为何……他在青炉台却可以修炼妖族功法《归元通记》?
如果唐阙当时抽走的不是妖血……
那是什么?
苏虞感到匪夷所思,难道唐阙跟自己有那么大仇?把他体内属于人的血脉抽走了,好让他一辈子当个不能见人的妖怪?
……但唐阙只是台前的小丑,他本人完全听从裴玄君的话。
裴玄君……
苏虞实在不觉得自己跟他有那么大仇,就算裴玄君看他师尊云归鸿不顺眼,那为何要如此害他这个既没天分又没背景的……小狐狸……
重重迷雾笼罩在苏虞头顶,连苏聆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哥,如果你还想堂堂正正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你必须做出选择。”苏聆最后道。
……选择什么?苏虞茫然看着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苏聆却什么都不再说了,他缓缓化身成小狐狸,跳上苏虞铺好的床,不再搭理人了。
苏虞坐在桌前发呆。
他当然会做出选择,他的选择永远是……
……
青炉台的规矩比湘洲剑阁要散漫,或者可以说是没有规矩。
妖族每天起床开始捕猎,享用饱餐一顿后,聚集在青炉脚下,听年长的妖族讲一些妖族传承和历史,而后修炼,睡前点着篝火围在一起切磋。
当然,不是每个种族都在同一时间进行这些活动。比如慵懒的熊族每天都睡到日晒三竿,反而是晚上精神抖擞起来捕猎。
也有喜爱早起者如禽鸟族,天还没亮就起来练功,太阳落山就瞌睡连天。
但总体来看,没有人不思进取,荒废度日,也没有人卷天卷地,钻牛角尖。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苏静吟也在天光乍破时,推开了小木屋的院门,打算喊自己两个弟弟起床干活。
却见苏虞已经在院子里煽风,灶上坐着一只小锅,里面炖煮的香气已经钻进她的鼻子里。
“苏聆呢?”苏静吟问道。
苏虞道:“还睡着呢。”
苏静吟就推门进屋了,不多时,一根鸡毛掸子凌空飞出,直直插进院墙,白毛的狐狸夹着尾巴从房门里跳将出来,鸡毛掸子撵得他满院子跑。
苏虞将做好的早饭摆在院内石桌上,边笑边摆下了三只碗。
然后看着桌子,怔住了。
他想起在十里湘雪峰的竹屋,辛醉寒也会摆上三只碗,等着他和大师兄回来一起吃饭。
这一世他和辛醉寒没怎么凑在一起过,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记忆里这个画面,究竟是发生在前世,还是今生。
苏静吟抽醒了苏聆,就客气地走了,说是已经吃过饭。
苏虞和变回人形、灰头土脸的苏聆凑在一个石桌的两边,埋头吃饭。
“哥哥,你做的炖南瓜真好吃。”苏聆埋头唏哩呼噜地吞,南瓜汤塞了满嘴,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苏虞笑道:“你吃慢点。这算什么,我小师弟做的东西更好吃。”
只是不晓得以后还能不能再吃到。
两人用过早饭,苏虞收拾了桌子,勒令苏聆去洗碗,然后就去找苏静吟了。
方才苏静吟来时,说要他再去一次藏书塔。
来到藏书塔门口时,苏虞看见苏静吟正在大门口等他。
见他来了,苏静吟什么也没说,推开门,就带他进去了。
青炉台的藏书塔和湘洲剑阁讲剑堂的藏书楼不同,这里头没有楼层也没有楼梯。
一座塔,六面墙,都是书架,直接笔直通到顶层,目光所及就少说有十五六层。
要想取高处的书,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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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上去。
所以相应的,低处的书内容简单、功法易学,而越往高处,内容就越高深。
苏静吟不知道苏虞有前世记忆,她尽职尽责地介绍着这里的功法,并不忘给苏虞科普——妖族功法与人族功法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引气入体,运行周天,唯一的差别在于经脉。
人族有奇经八脉,妖族有九窍三通。若要修炼妖族的功法,就需要变回妖身,以妖的形态修炼。
例如天狐,主要修炼是在夜间,变回原形吸收月之精华,称为“天狐拜月”。
介绍到这里,苏静吟回头问苏虞道:“阿虞,你想做人,还是想做妖?”
苏虞蹙眉,昨晚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他为人的那一半资质确实不太行,修炼进境太慢,帮不上云归鸿的忙。
若按照前世他修炼《归元通记》的进境,不出半年,他就可以达到元婴!
但,苏聆和苏静吟都问他这个问题,却像是有什么内情一般……
苏虞倒是有些怀疑了。
他轻声问道:“若我选择不做人,会如何?”
苏静吟的目光深沉悠远:“不会如何。”
“若我选择,不做妖呢?”苏虞再问。
苏静吟仍是那副模样:“也不会如何。”
苏虞继续道:“我十四岁筑基,用人的功法修炼到如今,才不过金丹一品,若继续做人,我帮不上云归鸿任何忙。”
苏静吟道:“你的人生,就始终围绕着云归鸿一个人了吗?”
苏虞反问道:“你相信重生吗?”
苏静吟不答。
苏虞道:“我原以为重来一次,是老天让我重新选择是否还要死在同一个人的手上,可是我发现,不管再来几回,我永远只可能为一个人活,为一个人死。”
苏静吟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她喃喃道。
紧接着,苏静吟的神色突然温柔许多:“还有一件事。青炉台的传承,始终归天狐一脉所有。传到我这一代,我是不会有后裔的,所以青炉台众生寄希望于苏聆。”
苏虞意外地看着她。
前世苏虞曾云里雾里被哄骗着炼化了青炉,莫名其妙就接下了青炉台传承,却不知道这一世,苏静吟怎么直截了当就要说出这背后的密辛了?
“可苏聆他……不同寻常,”苏静吟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他不会长久停留在这里,所以,青炉台的传承不能给他。于是现在,只剩下你。”
苏虞有点警惕,心想他跟云归鸿都是男子,他们也不会有后代。
苏静吟道:“想要得到青炉传承,需要有极坚定的意志、最纯粹的心灵,和不可缺少的——天狐血脉。”
苏静吟开始用一种诱惑的语气说话了:“青炉台是宜洲的门户,这座青炉,是本地妖修立身之本,传承内有无数炼器、医药的秘笈,有妖族的支持,有数不尽的宝藏……”
“这一切的条件就是,”她最后道,“你要选择成为天狐,放弃你的人族血脉,并且永久居留青炉台。”
“我不想要青炉传承,我只想要云归鸿。”苏虞干脆利落道。
苏静吟:“……”
恋爱脑不得好死。
苏静吟耐心解释道:“你可以跟云归鸿在一起,只要他肯陪你一起住在这里,就好了。”
“那如果我为了云归鸿选择当个人呢?”苏虞问道。
“……”苏静吟不说话了。
人不能继承青炉。
恋爱脑更不能。
66.第 66 章
苏虞怎会不明白苏静吟的意思,他爽快地道:“未来的事情说不准,我还是先找一本我能用的功法吧。”
他还得赶紧变强,好去找云归鸿问个清楚呢。再这么耽误下去,他和云归鸿之间都不知道要怎么误会。
“……总之,”苏静吟又恢复了平静,“你直接钻进青炉还能毫发无损,说明青炉对你是认可的。这样修炼虽然危险,却也是锻去你身上人血或妖血的最佳时机。”
苏虞知道苏静吟不会再管他了,便点点头,承情地表示了感谢。
于是下午,苏虞在藏书塔翻了一遍又一遍,找到了剩余的半部《归元通记》,捧着复习了一番,就又钻进青炉去了。
这次苏虞在炉中打坐,没有选择温度最低的位置。
青炉的天火在正午时刻最盛,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虞脚下的炉底漫上古怪的金红色,炉火已经燃起来了!
苏虞被烫到脚底板,归元通记的运转并没有完全隔绝热度,他被烫得呲牙咧嘴。
只能坚持运转归元通记,催动经脉中的灵力跑得飞快,这样过了数息,才稍微好了一些。
可苏虞身上的衣服是凡品,此时已经直接燃烧起来,不多时,身上的布料和他脚底的鞋子就烧没了,发带也烧断了,他被熏成了个披头散发的黑鬼。
归元通记的口诀不那么灵光,灼热的岩浆让他痛苦低|吟起来,最后转为歇斯底里的大叫。有一秒,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被烧成了一团焦炭。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什么?
苏虞回忆当初进炉的记忆,觉得又有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前世他记得自己并没有真正被烧伤过,哪怕脚底的炽热让他觉得自己腿都被烧没了,鼻端都出现了烤肉的糊味,但他不会真的被烧死。
可眼下,他不确定了。
身体已经痛得发不出声音,苏虞错觉自己将会死在这里。
最后,烈火烧空了所有的疼痛,他却发现他的心脏还是在有力地继续跳动。
不会死去,这次也不会死去。
他有点欣慰,又有点胆怯,因为只剩下比死去更难熬的灼痛。
下半身在炸裂般的疼痛中失去知觉,这种感觉逐渐蔓延至小腹、胸口,让苏虞错觉自己已经是一蓬灰,在火焰中漫无目的地飘着。
眼前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的波纹……那些波纹震颤,组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彩色网膜,而后视野中一点光芒在远处无声炸开,无数尘埃……就像此时的他一样,随着那爆炸而喷溅、形成一个个……形态各异的世界。
这一瞬间如同过了千万年,又如同只是一瞬间。
苏虞脑海中接触到了许多他此时此刻无法理解的意识,那些意识如同带着触角与他相接,却在匆匆照面后离他远去。
灼热的、冰冷的、鲜活的、死寂的。
一些是符号,一些是感受。
有的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有的却……与他曾学过的阵法符纹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的在扭动,有的,却像沙漏中路过的一抹时间。
苏虞快吐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看到了些什么,只觉得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有些过载。但是在无限的孤独中,他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却是云归鸿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有一瞬间,竟然觉得那张熟悉的面孔都有些陌生了。
在这无限的时间里。即将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苏虞终于感知到了自己,他不再是那颗尘土。
小腹内一股灼热慢慢炸开,他茫茫然后知后觉,明白锻体已经来到了锻造丹田这一步。
丹田会被炸掉吗?苏虞心想这一世自己可没底啊。他想伸手去抚摸炙热的内腑,可他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手。
如果归元通记不奏效,他的身体没能扛住青炉的天火,下一秒恐怕是灰飞烟灭。
如果他真的死在青炉台,云归鸿……要怎么办呢?
不,不,他不能死。
苏虞奋力挣扎着,灵体在身体中发光,努力想夺回双手的控制权。
他能感知到青炉烧掉了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但还不知道青炉烧掉的是什么,他现在顾不得了。
青炉烧掉的是属于人的那一半也没关系,是妖的那一半也没关系,他只要活着出去……
哪怕是永远做一个修炼的废柴,或者做一个顶着狐狸耳朵的妖怪。
他一定要出去,在用尽全身力气之前,在那个战火纷飞的节点……去到湘州剑阁,站在云归鸿面前,
告诉他,苏虞没有死,苏虞不会被他害死。
……再问问他,
你的种种选择,究竟是否,与我有关……
可前世控制青炉那么轻松,这一世,苏虞却无论如何也夺不回身体的控制权,仿佛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有什么东西在他失控的身体里乱窜。
或许是失控的丹田里逸散的灵力,也或许,是正钻进他经脉里捣乱的青炉天火。
苏虞的眼角溢出血来,终于在一个周天后成功夺回了自己脖子以上,他咬紧了牙,连咬破了嘴唇也顾不得,脖子上的青筋更是要炸裂一般爆起。
灵力在经脉里冲击着,力量像挠痒痒一般。苏虞就这么一丝一丝缓慢夺回了胸口往上的控制权,再一点点舒展开了双臂。
眼前重现了那片浩瀚的虚无,在无数意念触角传递来的纷扰信息中,他咬着牙,坚持自己本我存在的信念。
不然,他觉得自己会被吞噬。
可当他终于夺回半个自己,打算伸手去触摸自己的丹田,却发现自己腰腹部的温度奇高,似乎已经和滚烫的青炉底部一般无二,还烫得他手掌上起了大泡。
正常来说,在天火燃起后他的身体没有受伤,证明归元通记起效了,青炉里的高温只能让他觉得疼,却不会真的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
这会儿却起了大泡……难道他的下半身已经不属于他了吗!或者上半身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异变?
这个认知让苏虞吓了一大跳,他也顾不得低下头去头发会烧焦,赶紧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这一看,他是彻底惊呆了。
从胸口往下,他的身体完全成了和青炉底一样的金红色,炎炎热浪从下炙烤上来,烧焦了苏虞的头发。
而被烧得半透明的躯体内,经脉居然清晰显现出来,散发着更胜的金芒,经脉里的灵力已经被淬炼成了金色,正沿着苏虞的经脉游走着。
最可怕的,是他的丹田。
不知是否因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丹田里,竟然是那片爆炸后的虚无!
里面点点闪烁的尘埃,如此远观,竟然像是一片浩渺的星空!
这一切,跟前世都完全不一样。
苏虞直觉感到危险,好像丹田里那个虚无的世界要将自己吞噬一般,可他束手无策。
自己的经脉已经变得坚实宽韧,里面的灵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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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就很充沛。丹田中的虚无,透着一种让他恐惧的未知,
如果让这种未知状态蔓延到全身,苏虞不敢想象自己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可是,如果被那片虚无完全占据,自己会和现在一样,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吗?
如果从此也感觉不到温度和触碰了呢?
如果……变成这样的虚无之后,他就不再是苏虞了呢?
苏虞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哪怕明知道这变化是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的契机,他却拼了命用自己能感知到的灵力去试探夺回自己的丹田。
每一寸经脉的争夺都要打好长时间的拉锯战,灵力耗尽、一次次回满,苏虞疲惫得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被那片噬人的虚空反杀。
却一丝一毫也没有放弃过。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不肯放松,苏虞在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后,重新夺回了自己最后一个脚趾的主权。
他大口喘着气,靠蹲在一个不会接触到炉底的丹盛缩成一团,好不至于被烧出一身的血泡。
又不知过了多久,苏虞看到青炉的门打开一个小缝,他才后知后觉发现,炉子里的火熄了,热度也褪下去不少。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出去,却发现自己脚步有些虚浮,再走几步,他回头,就看见一个金光灿灿的自己盘着腿在青炉底下打坐。
丹田处的虚空,变成了一个星河组成的漩涡。
奇怪的是,他仿佛知道那其中的每一颗星星,代表着什么。
“……”苏虞心想,自己是死了还是出窍了。不是夺回了身体控制权吗?为什么身体还是那副鬼样子?
他这么心念微动,却骤然被吸回了那具身体。
丹田内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并且完全受他控制,经脉也被炼成黄金一般通透和柔韧,苏虞不明白自己最后终于被锻造成了什么,但他感觉自己这样出去,能一脚踩死十个白无厌。
他却没有急着出去。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的“出窍”。
如今,他的出窍也比之前更熟练了,那是不是可以……
金色经脉流淌的身体,重新摆成盘膝打坐的姿势。
苏虞默念出窍口诀,片刻后灵体飘飞而出。
灵体的速度不受控,却受修为影响,变得更加迅疾!苏虞遂将速度提到极致……约半个时辰后,苏虞在熟悉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睛!
白玉的胸膛,青金软银的经脉,呆呆的下巴。
苏虞操控这具不甚灵活的身体,在商凤的储藏室里走了两圈。
感谢商凤长老没有将小玉颅放在储物法器!苏虞心中一阵激动,抄起白玉的大腿,一通飞奔!
……
苏虞并不知道,从进入青炉开始锻造自己,到今日经脉初成、出窍来此,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
当他兴高采烈在夜空中飞奔,来到疏桐落苑时,迎接他的是满院废墟。
长了满地的新生杂草,坍塌的房舍,和落满尘土的、已经被雷劈成几块碎石的小石台。
杏花枯萎,寒风料峭。
一片废墟之中,苏虞顶着冷风茫然失措。
疏桐落苑被毁,是因为……云归鸿在这里渡了劫吗?
云归鸿渡了劫,却不在这里,云归鸿会在哪里?
他原地捡了树枝,在地上画了传讯法阵。
“师尊,你在哪里?”
传讯发出,无人回应。
67.第 67 章
苏虞失魂落魄地围着疏桐落苑走了一圈,最后,抱着一点点希望回到了竹林。
竹屋幽深寂静,这么晚,苏虞猜测陈洛城和辛醉寒应该都睡了。
但当他走近两间竹屋时,他突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陈洛城和辛醉寒的房中无人。
倒是自己的那间竹屋,里面传出人的呼吸声。
而且,是……熟悉的呼吸声!
同床共枕数次,苏虞清楚地知道,这呼吸声是云归鸿的!
总算找到了师尊,苏虞不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他想赶紧破门而入,又怕自己的样子吓到云归鸿,便克制着,去窗边往里看。
可屋子里黑漆漆的。
苏虞用白玉的手指轻轻挑开竹帘的缝隙,玉制的眼睛骨碌碌转,他如今的修为,夜视能力已经更强——直接就瞧见自己床上似乎坐着个人。
此人背对着墙壁,苏虞的角度只能看见半个侧脸。
那侧脸的轮廓清雅绝伦,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云归鸿!
可是,原以为自己会感到惊喜和满足的苏虞,胸腔中却逐渐横生出一种难以磨灭的悲愤来。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云归鸿在蓬莱洲赶自己走的场景,那样绝情的眼神,像极了前世云归鸿每一次的冰冷拒绝。
几乎是瞬间,苏虞被愤怒冲昏头脑,伸手想要去拎云归鸿的领子,想将他拉到离自己只有咫尺的距离,好好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
但他的手才推开了竹帘,就停住了。
小玉颅的鼻子因他伸手的动作而凑近了竹帘,随即敏锐地发现,屋子里有浓郁的血腥气。
怎么会有血腥气?
云归鸿又受伤了???
愤怒霎时褪去,苏虞脸上露出茫然。
他马上低头,想看云归鸿身上是否有伤口。
然而正想探头细看,苏虞骤然觉得膝盖一软。
是有人在回收小玉颅!
他艰难地想夺回小玉颅的控制权,可一转头,瞧见唐阙面无表情的脸。
他立刻不动了。
被越境堂抓了把柄,一定会连累云归鸿,苏虞立刻抽身,从小玉颅中离开了。
“……”唐阙命越境堂弟子捡起那个掉落在地的玉骰,疑惑道,“商凤长老……派这玩意来竹屋?是想同阁主密谋什么吗?”
“代堂主,请问这法宝该如何处置?”越境堂弟子捧着玉骰毕恭毕敬问道。
“此时不宜得罪商长老……”唐阙挥挥手,“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送回去给她。”
……竹屋内,靠墙的竹床上,云归鸿正背靠着墙壁,低垂着头,身上伤痕累累,有的被草草包扎,有的只是那么晾在空气中,还在汩汩地流血。
他却面无表情,仿佛那些伤痛都不在自己身上似的。
脸色苍白如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霜裹着低垂的眼皮,衬得眼眸漆黑,瞳孔涣散,睫毛轻颤着,眼底没有一丝光亮。
……
苏虞再一睁眼,已经回到了青炉内自己的身体中。
湘洲剑阁的一切像一场梦,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去过竹屋、见过云归鸿。
那该不会是他在青炉中的臆想吧?
阴沉着一张脸,苏虞坐起来,开启内视,检查自己经脉畅通的手臂。
目光却不自觉移动到丹田,他盯着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星河,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
他仍旧是他,但又似乎……已经不是他了。
经过那段濒临死亡的、差点被青炉烧成灰烬的痛苦,他的经脉变得更坚韧,丹田中的灵气也更加纯粹,修为甚至都飙升到了元婴一品。
但他并没觉得自己的血脉得到了什么提纯……他试着贯通了一下那两处灵窍,耳朵和尾巴果然又长了出来。
没有失去妖血……难道他已经不是人族了吗?
可是伸出手指,苏虞借着青炉天火的红光仔细看自己的指甲——仍旧是整洁圆润的人族指甲。
或许,是碎天星掩盖了妖气,所以他身上没有妖族特征了么。
苏虞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先出去再说。
如果顺利,他出去就会遭雷劈,从金丹一品直接升上元婴一品,他要遭受的雷劫可不止一道。
推开青炉门,灰头土脸的苏虞钻出来,外头仍是黑夜,除了一些夜行的妖族,青炉周围没有其他人在。
苏虞身上未着寸缕,十分庆幸自己不会被看见……然而刚迈出去半步,就听见一个闷雷般的嗓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小狐狸,台主吩咐我在此等你。”
苏虞僵硬地抬头,就见着一位……一头……至少十尺高的黑熊,正立在青炉门口,手中还捧着一套新的衣服。
苏虞默默接过了衣服,抖开,披在身上,然后对黑熊面无表情道:“多谢。”
黑熊很有礼貌:“无需多礼,你的狐狸耳朵很可爱。”
苏虞:“……”
黑熊转身走了,他的身体庞大,下台阶不太灵便,震得地面一颤一颤,颇有些地动山摇的意味。
苏虞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把狐耳狐尾收起来了,然后擦着一身的鸡皮疙瘩,远远朝密林深处的山巅跑去。
四周热风阵阵,苏虞能感觉到自己头顶漆黑的夜空中有雷劫云在聚集,他恨不能化作一阵旋风,跑得再快点。
连升几级的雷劫应对起来绝不轻松,他可不能连累苏聆的房子也跟疏桐落苑似的被雷劈那么惨……
宜洲青炉台周边的无人荒山上,苏虞顶着雷劫云,硬生生接了三道惊天动地的天打雷劈。
金丹之前无重劫,元婴果真是不一样了……
总之苏虞,晋金丹三品那两道雷劫也没这么猛……然而最后一道元婴雷劫,险些把他直接送走。
渡完劫,苏虞浑身抽搐,麻着一张脸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就瘫倒在了路边草坪上,怔怔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河欲转,像一把漂亮的彩砂被泼洒在漆黑的幕布上。
苏虞脸上的肌肉还在因为过电而抽搐,眼皮却不肯阖上。
那会是梦吗?
他眼前浮现的,是竹屋里云归鸿那一小片侧脸,不真切,但苏虞知道是他。
他还得去一趟湘洲剑阁。
星空下,苏虞努力闭着眼睛,默念出窍的法决,很快身体轻盈起来,再抬头,灵体已飘在半空,看着自己躺在草地上的肉身。
但不知为何,他明明已经元婴期,出窍后的飞行速度……也的确是快,却完全达不到昨日在青炉中出窍后的水平。
那时的灵体速度,几乎是一息万里,眨眼间就到了湘洲剑阁。
……此时的速度却绝对到不了。
难道,青炉中的经历真的是他的臆想么。
苏虞顶着几乎算是风驰电掣的速度,从宜洲青炉台出发,跨越了两万里的距离……花了足足两天的时间,终于飘来了湘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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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阁。
此时已是第三日的傍晚,苏虞的灵体来到剑阁,熟门熟路找到了库房里被再次封印起来的小玉颅。
重新钻进玉骰之内,苏虞撑起小玉颅的身体,化作成年体型,然后揭开封印,再次小心翼翼跑去竹屋。
剑阁弟子仍在巡逻,苏虞躲避他们的追捕,就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等他真正到了竹屋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竹屋里却昏黑一片——云归鸿并未点灯。
苏虞在窗外张望,仍然和上次一样,他看见云归鸿坐在自己床上,一腿支着,手臂搁在膝盖上。这次他没有闻到血腥气了,竹屋里飘着股浓浓的药味。
屋内冷冷清清,苏虞没有看见其他人。
怕再被巡夜的弟子抓住,苏虞小心翼翼去推房门,竟推开了。
云归鸿没有给房门下禁制。
门轴吱呀一声,苏虞心想,门轴该上油了。云归鸿若醒着,这会儿应该会被惊醒。
可云归鸿仍旧没有动静。
苏虞轻手轻脚走近了云归鸿,试图去看清他的脸。
一看就吓了一跳,苏虞发现云归鸿的眼睛睁着,只是眼皮低垂,看起来像是沉浸在什么负面的情绪中一般。
苏虞轻轻推了推云归鸿的肩膀,云归鸿的目光便移了过来。
小玉颅无法张嘴说话,它只能注视眼前的人。
苏虞也不记得云归鸿上次被自己抱回来时有没有意识、知不知道这玉雕的小人是自己,顿时有点怀疑自己此刻的样子会吓到云归鸿。
可云归鸿盯着他白玉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缓缓道:“是你吗,苏虞?”
小玉颅呆怔片刻,点了点头。
云归鸿眨了眨眼,嘴角溢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小玉颅爬上床,轻轻握住了云归鸿搭在膝盖上那只手。
小玉颅将那只手握着,抬到自己胸口,将他的掌心对上自己冰冷的心脏。
苏虞指指自己,又指了指遥远的青炉台。
云归鸿似是看懂了,点了点头:“你此刻应该在青炉台。”
苏虞放下心来。
苏虞的手却渐渐收紧了,他心中的不甘再次涌现出来——是你送我去青炉台的。
他欺身,用冰凉的身躯挤开云归鸿的膝盖,将握在他手中的那截手腕,按在了云归鸿背靠的墙壁上。
泛着点点冷光的白玉面庞,凑近云归鸿毫无血色的脸。
苏虞无声询问着:
你赶走了我,将我送给一个才见过两面的人。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呢?
云归鸿,你见不到我,却搬来我的住所,你在想什么?
小玉颅的指节缓缓划过云归鸿手腕内侧的皮肤,沿着无力反抗的腕骨,逐渐向上。
云归鸿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花纹古朴的银镯,苏虞认得那个银镯,是前世云归鸿曾经送给自己的储物法器。
用白玉指尖穿过银镯与皮肤之间的空隙,苏虞完美避开镯子,握紧了云归鸿手腕最纤细的部分,小玉颅的手比苏虞的手还要大一些,就显得云归鸿的手腕格外纤弱。
仿佛他一用力,就能将它折断似的。
云归鸿始终未曾用力反抗。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小玉颅的胸前,那刚被自己手掌温暖过的地方。
他心想,真凉啊,
这个“苏虞”的温度一点都不像他的徒弟。
可是,他不敢挣脱。
他怕他一用力,这个“苏虞”也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68.第 68 章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苏虞感觉到掌心的那截手腕开始疼得发抖了,这才如梦初醒,马上松开了手。
他只是怨恨云归鸿抛弃他,却没办法真的把云归鸿怎么样。
更不敢相信,云归鸿对于他的坏情绪竟然全盘接纳,被他这样逼着,却完全不反抗。
他胸口那股郁气似乎发泄出去了,也可能没有,总之一股无名火依然在乱窜,只能愤愤地起身。
云归鸿喃喃道:“你要走了吗?”
苏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这次只是来看看自己在青炉锻体中出窍的那次是真是假,再看看云归鸿有没有事,上次的血腥气实在叫他不放心。
而且这次来,他可是直接把躯体都丢在草丛里了,他怕再不回去,身体会被蚂蚁搬走。
和云归鸿告了别,又将小玉颅送回库房,苏虞的灵体飘出,又是艰难的两日跋涉,才晃晃悠悠回到宜洲,带着一肚子郁闷去路边找自己的身体。
没找到。
苏虞:“……”
完了,家被偷了,身体没了!
他的错,他应该找个稳妥的地方再出窍的啊啊啊啊啊!
……但没多久,灵体溯源的本能还是让苏虞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不知道被谁扛回了苏聆的木屋,此刻正在一巨大的木桶里泡着。
木桶里是带着浓浓草药香气的清澈药汤,苏虞回去身体之前,闻到了几味促进伤口愈合的生肌草药的气息,还有一些……是安魂草药的香气。
苏虞嗅了嗅,心想大概是见到自己灵体离魂的状态,以为他是失魂了,所以用药物来帮他固魂……
只是哪里又很怪,这些药物的浓度都很异常。
他对剂量很敏感,按理说这样清澈的药液里,不可能有浓度如此高的成分……
苏虞忙不迭钻回了自己身体里,睁眼后他的头再次疼得快裂开了,这是“出窍”的无可避免的后遗症。
强忍了片刻,苏虞不禁抬手去摸剧痛的额角,却在手臂抬起时愣了一下。
他手腕上理所当然留着当时举起手臂抵挡雷劫留下的雷击伤,此刻那些伤却都被挑开了,里头被电得焦黑的血管已经被清理过,并重新缝合。
所以手腕上留下了无数蜈蚣般的缝线疤痕。
苏虞被这些痕迹吓了一跳,可是片刻后却明白过来,清除了那些焦黑的血,再用生肌止血的药汤来加速愈合,说不定会恢复得更快。
只是这种疗法有些惊悚了,苏虞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麻。
又在药汤里坚持了一下,苏虞到底还是爬出来了,他拿了个小碟子盛了一些自己的“洗澡水”,习惯性在桌上画了拆解的阵法,将小碟子放上去,开始分析药液中的成分。
奇也怪哉!
这些药液中几乎没有熬煮留下的杂质,像是经过了非常繁杂的提纯,将草药中有效的部分提取出来额外使用了,而那些杂质,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恐怕需要非常纯熟的高阶炼丹手法,使用的却不是炼丹的方式!
反倒跟苏虞炼器时,用灵气和凡品材料制作高阶耗材的理念……很相同。
苏虞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些药液是谁制作的?
正想着这个问题,苏虞听见外面有轻轻重重的脚步声,一抬头,就见苏静吟领着一头熊进来了。
熊的手里还拎着两只巨大的木桶,里面晃着澄澈的药液。
一进屋,见苏虞赤着上身在桌边站着,苏静吟明显愣了一下。
那只熊比苏静吟反应更大:“小狐狸你醒了!”
苏虞茫然地看着姐姐和那熊,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我醒了,我只是灵体出窍去了一趟……呃,你好。”
“你去湘洲了?”苏静吟率先冷静下来,指挥那大熊将木桶放下,“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你被雷劈出了失魂症。”
“走得急,让你们担心了。”苏虞礼貌道。
大熊也松了口气,腰都塌下来了:“我在树丛边捡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死了。”
苏静吟指指大熊,对苏虞道:“这是我身边的熊侍,名字叫庚齐,你可以同我一样称呼他为阿齐。之前我曾拜托他看顾你,熊族是青炉台最忠诚的部族,你可以信任他。”
苏虞点点头道:“庚兄,多谢你带我回来。”
“客气了小狐狸,”大熊拱了拱手,“说来惭愧,如果那天我跟着你,就不会让你在草丛里躺一晚上了。”
“你可以……不要叫我小狐狸吗?”苏虞有点尴尬,“我叫苏虞,你可以跟我姐姐一样,叫我阿虞。”
“那你也不要叫我庚兄,”庚齐礼貌地双手抱拳行了个礼,“也叫我阿齐就好了。”
苏虞点了点头,转而对苏静吟道:“我所用的这些药液,是从何处来的?”
苏静吟道:“是我托赤狐族的胡映雪替你制作的,她是宜洲最出名的药师。”
苏虞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个人。
“对了阿虞,你今日别再钻青炉,”苏静吟恰好想起一事,“映雪今日要用青炉炼药,你若在里头,她进出不便。你可以去做点别的。”
一旁的庚齐用黝黑纯净的眼睛望着苏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熊族的地盘狩猎?那里还有很多蜂蜜。”
苏虞顿了顿,却道:“谢谢阿齐的邀请,我想去围观一下青炉台药师炼药的过程。”
他对这种能将药物提纯百倍的方式实在太好奇了。
胡映雪一般在正午时分、天火最盛的时刻开炉炼药,所以苏虞趁着时间未到,紧赶慢赶,开始在自己衣襟上绣花。
苏静吟见自己弟弟竟然拈着根针埋头绣花,整个狐都感到了惊悚!
……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绣什么花!
还好用的是黑色的线。
直到中午,青炉燃起天火,苏静吟才知道,苏虞绣在衣服上的是高阶的辟火阵,如此一来,他便不会再“衣不蔽体”了。
而如今苏虞是元婴期,将灵气锻入针线更是只需要一念便可操控,省了不少力。
然后苏虞就穿着带辟火阵的衣服兴高采烈去了青炉。
苏静吟:“……”
没见过这么喜欢被火烧的狐狸。
好怪。
……然而消息来得晚了,苏虞来到青炉时,那传说中的宜洲第一药师胡映雪已经离开了,只有青炉在炽盛的天火中汹汹燃烧。
爬上高台,透过青炉的门,苏虞可以看见一些长得很奇怪的法器在炉中旋转,他猜测,那就是胡映雪提纯药物的法器。
可惜不能开门查看,苏虞蹲在炉门口,贪婪地朝里望着。
不多时,身后被巨大阴影笼罩,苏虞后知后觉抬头,见是庚齐也爬上来,来到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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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喜欢看制药吗?”庚齐道。
苏虞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对她的制药方式很感兴趣,对于医学……”
他只对和云归鸿有关的医学感兴趣。
“我的妻子也是药师,是我们熊族的药师。”庚齐有些骄傲,他坐在苏虞边上,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只有你这么高,跟你一样,看起来小小的,很可爱。”
苏虞:“……”
别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男人啊!
而且他哪里可爱了,他身长八尺!肩宽背阔!可以扛起两个云归鸿!
庚齐抽了抽鼻子:“如果我儿……也还活着的话,应当,也长到你这么高了。”
苏虞愣了:“你儿子怎么了?”
庚齐望向远方的天:“他不喜欢青炉台一成不变的日子,非要出去闯荡。我放了他离开,可没过半年,他的命灯就灭了。”
苏虞望着这头像座小山的黑熊,心像无尽下跌的空洞。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苏虞轻声道。
庚齐耸了耸肩:“他最后一缕魂魄消散在紫云洲附近的海域,或许是人族修士杀了他,也可能只是船只遭遇了不测。”
“你没有去找过吗?”苏虞问道。
庚齐的熊嘴缓缓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我答应过潋情使——也就是你娘,永不踏出青炉台半步。”
苏虞心想,他娘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她说一句话,这头熊就连儿子死了都不再追究。
“青炉台是我们的来处,也是灵魂的归所。”庚齐叹了口气,“你是在外面长大的,又有碎天星傍身,你不会明白妖修行走大陆的痛,也就不会明白……青炉台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青炉台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苏虞起身,望向他的双眼。
庚齐看着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狐狸,他不再笑了。
他只说了一个简单的字:
“家。”
在这个青炉被占用的傍晚,庚齐带着苏虞走过了青炉台的边境。
青炉台位于宜洲北境,临海,与百川相接,但见不到海面。
——在苏虞以灵体状态飘走的那两次,均发现青炉台周围被一片异常茂盛的密林环绕着。
他那时只当这是青炉的火山地貌使周围的植被更加茂盛,但庚齐带他走了一圈后,他才发觉,那竟然不只是一片普通森林,而是一个巨大的……浑然天成的迷踪阵!
所有从外界踏入密林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在原地打转,直到绕出密林——他们永远无法踏入青炉台的范围。
哪怕青炉顶天立地,炉顶的烟气在正午时分能飘到数百丈的高空。
“除了这天然的迷踪阵,林中还有三层断崖,一个结界。”庚齐耐心地解释着,“每一层断崖,都能阻隔一部分外来之人。没有人能徒手攀上那些光滑的崖壁,除非是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
庚齐是一位非常耐心和称职的向导,他拨开树枝,带苏虞去看了其中一层断崖。
苏虞一看便知,应当是多年前青炉作为火山爆发,喷出的岩浆在此遇冷凝结,才形成了如此光滑、形状诡谲的崖壁。
落差亦是极高,就算是此刻的他,想安然无恙从下面御剑上来也要靠点运气。
“这样的迷踪阵和地形……”苏虞喃喃道,“令郎是如何离开的?”
69.第 69 章
庚齐挠挠脖子,笑着道:“他的炼器技术是跟台主学的,做了一把能飞的法器,就骑着走了。”
苏虞心想也对……再难走的路,能飞过去就另当别论了。
但若是这样,青炉台应该也并不安全吧?他抬头看向天空,心想,既然鸟能飞出去……
等等。
他的瞳孔缩紧——天上的鸟雀,竟然都在飞到这处断崖的边界处,便回头了!
庚齐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解释道:“外头还有台主所设的一层结界呢,外界的鸟雀亦不能轻易踏入青炉台。我儿能飞出去,是因为他是得了台主首肯,从结界入口处离开的。”
苏虞心想,姐姐的炼器和阵法造诣恐怕不低于商凤,自己前世只学了些皮毛,就被云归鸿一剑杀了,实在可惜……看来今生也得继续跟着学才是!
天色转黑,庚齐便不再领着苏虞闲逛,而是带他回到了青炉附近。
胡映雪却神出鬼没似的,竟然已经将药都取走了,苏虞钻进青炉看了两圈,什么也没能发现。
他想走,但思来想去,还是原地坐下了。
“谢谢你今天陪我逛青炉台,”他朝炉门口的庚齐喊道,“我今晚在此修炼,阿齐不必等我,回去休息吧。”
庚齐道:“你修炼就是,我住得离这里不远,有事你可以随时找我。”
苏虞听着大熊离去的脚步声,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或许是从今天开始……他才真正觉得,青炉台是个安全的家,至少对于这里的妖修来说,这里的确是很安全的。
对于他么……
这里没有云归鸿。但他马上,就要去见他了!
在青炉中苟延残喘,又是足足坚持了一个时辰,苏虞才重新把四肢经脉和丹田都锻成了前日那般的金色。
但当他迫不及待用“出窍”离开青炉台、飞往湘洲的过程中,他却发现此时并非清晨,而是另一个黄昏。
他开始感觉不对了。
自己究竟在青炉里……待了多久?一晚上,加一整天?
来不及找人问,苏虞也怕在青炉台找能附身的东西会找到些奇怪的石头妖树妖……只能闷头朝前飞。
这次飞到湘洲、到达小玉颅所在的库房,倒是比上次锻体后用的时间还短一些。湘洲这边天还未黑,苏虞照常以小玉颅的身体溜溜达达出了库房。
这次苏虞已经很熟练了,他基本摸清了越境堂弟子巡视的规律,驾轻就熟地穿过两座山峰,来到了十里湘雪峰的竹屋。
小玉颅扒开窗缝正要往里看,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熟悉声音:“苏虞……你怎么来了?”
苏虞听见这声音,赶紧转过身去,果然见到熟悉的身影站在他身后——
正是手中拿着药锄的云归鸿。
他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伤痕了,头发半挽,袖子也用臂绳绑起,一侧肩上还背着个竹筐,竟是十分闲适的模样。
这样简单日常的打扮,冲淡了云归鸿身上属于剑修的锋利感,苏虞几乎没见过这样柔和的师尊,一时贪看,直接呆在原地。
云归鸿却非常自然地伸手拍了拍小玉颅的肩膀,拂去了落在他肩上的竹叶:“别傻站着了,快进来。”
他说着,放下了竹筐,推门就要进竹屋里。
苏虞如梦方醒,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云归鸿的袖子。
云归鸿茫然回头,却被小玉颅连袖子带人扯进了怀里。
苏虞无声地说:归鸿,我好想你。
果然,再多的恨意不敌两不相见所酝酿的思念。苏虞在嗅到云归鸿身上温暖气息的那一刻,心中的想念就密密麻麻攀爬上来,掩盖了他所有酸涩的恼恨。
这拥抱太紧。
坚硬的胸膛压制了云归鸿起伏的呼吸,白玉面庞与他苍冷的肌肤相距极尽,彼此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带来绝对压迫的冰冷触感。
云归鸿身上的肌肉原本是放松的,此刻被紧紧搂着、箍着,呼吸都有些艰难,他不得不微微挣扎了一下。
苏虞原本沉浸在所拥之人是心上人的圆满中,感到云归鸿在轻轻挣扎,胸腔中却涌出一股强势的控制欲。
云归鸿又想挣脱他了?
云归鸿还想再抛弃他一次吗!
无边的阴影笼罩了苏虞的内心,他无法温柔,这一秒,他只想让云归鸿感受到一些疼痛,好叫云归鸿知道,自己当初被抛弃是多么难受。
他只恨自己不能说话,不能质问云归鸿是否有心。
最后是云归鸿在他耳边放软了声音,要苏虞先放开他,就连脸颊都染上了一丝艰难喘|息带来的潮红,苏虞才慢慢松开手。
云归鸿却也不生气,甚至还拉着他机械的白玉手指,笑着引他进入他曾经的房间。
苏虞默默跟着进了屋,白日里,他才看清,屋内摆设竟然还跟自己离去之前无差,连他随手放在桌上那卷针线,也摆在原本的位置。
落在蓬莱洲的执白剑,亦好好挂在床头。
云归鸿把竹筐放下,药锄也丢进去,然后轻轻揉了一下被苏虞握红的手腕。
苏虞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想上前,又怕自己吓着云归鸿。
云归鸿却回头看向小玉颅:“坐着休息一下吧,苏虞,你最近……还好吗?修炼得怎么样?”
苏虞张口想回答,可是不能发出声音……他便站起来想找纸笔写字,云归鸿却已经浅笑着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评价道:“惫懒。”
苏虞被这样说,心头熨热到有些发烫。
他抬眸,用玉质的眼珠看着云归鸿。
你还能认出我,你还愿意这样平和地与我说话。
可小玉颅没有瞳孔,无法传递目光。
你又如何得知……我此时眼底充斥的爱|欲、仇恨和难过?
云归鸿垂眸,轻声道:“如今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你要努力修炼……”
他的话干巴巴的,像机械的嘱托。
小玉颅却点头。
苏虞听得懂。
云归鸿注视它白玉的脸庞,看着那对无机质的白玉眼球,眸中闪过一丝幻梦般的满足。
“苏虞……”他喃喃道。
小玉颅闻声抬头,专注地看向他。
他却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小玉颅冰冷的脸颊。
渐渐的,一抹深红的印记,缓缓从他眼尾浮起,勾勒出一笔浓郁的血色。
云归鸿猝然转过头,不再与小玉颅对视,他看着窗外,失神地道:“你该走了,近日……都别再来了。”
苏虞自然没有漏掉云归鸿眼底那抹红痕的出现,他终于明白,或许在登仙小境中开始,云归鸿的心魔就未曾彻底消失。
苏虞又有些怨气横生——姜明芳那老头是吃素的吗?这么久了,连正经祛除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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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丹药都炼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宜洲青炉台见过的那些药,心中想,他也不是不能帮些忙。
反正……云归鸿如今的样子,也像是知道自己错了。
苏虞有些别扭地想,他被送去青炉台……结果也不是很坏,修为涨得快,又能学到新的东西,云归鸿果真是为他着想,才会强行把他送去。
他决定原谅云归鸿了。
还要给云归鸿制些有效的药来。
想到这,苏虞恋恋不舍,操控小玉颅不断坍塌缩小,最后变回一颗玉骰,悄悄藏在了桌上那卷针线的背后。
这样他以后就不必大老远从库房跑过来……
上次之后,苏虞明明将小玉颅放回了库房,但这次再去,小玉颅盒子上的封印却依旧是开着的,苏虞猜测,商凤恐怕知道他在做什么,默认了可以让他使用小玉颅,所以特意在为他行方便。
……又是一番灵体的远遁,苏虞回到青炉中,舒展筋骨,起身离开。
却在跟青炉台众妖修打听过后得知,他这次钻进青炉里,又待了一个多月。
那段他觉得只花了一个时辰的淬炼,实际上超过了三十天。
时间虽久,却也有收获,这次苏虞出来,修为已经达到元婴二品,一个月就升了一个品级,这样的进步速度,实在是很恐怖了。
可苏虞还是觉得慢。
而且现在,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想做。
“姐姐,听闻青炉台胡映雪,是天下最闻名的药师,没错吧?”苏虞追着苏静吟问。
苏静吟忙得很,没空跟他虚与委蛇,径自道:“去找便是,问我有何用?”
苏虞搓搓手:“这不是不好意思直接去么,那我就说是您引荐的了?”
苏静吟露出奇怪神色:“你要拜访她作甚?求药她可不一定给的。”
“不求药。”苏虞一本正经道,“求学。”
苏静吟:“……”
苏静吟妥协道:“赤狐部落从西边起第九户。”
苏虞得了地址,立时就跑了。
在青炉台近郊的赤狐族地盘,苏虞小心翼翼数着房户:“一户,两户,三户……八户,九户。”
找到第九个小院,苏虞拎好了自己在林中抓的野鸡,敲响了这户人家的木门。
不多时,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女子前来为他开了门。
女子见他,便是一愣,但片刻后即认出他不是苏聆,笑道:“你长得和阿聆很像,你是静吟的另一个弟弟?”
苏虞满脸带笑:“没错没错,我是苏静吟的弟弟,我叫苏虞。这是给您带的见面礼!”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绑了翅膀的野鸡身上,凝固了。
苏虞看着白发女子将野鸡解开放了,还叮嘱它不要跟大人说……
顿时明白自己抓的这只不会说话的野鸡,恐怕也是不知谁家的妖族小辈。
但他脸上完全没有一点尴尬,昂首挺胸,大大方方道:“我在人族的地盘长大,不懂这些,见笑了。”
白衣女子倒是欣赏他的坦荡,侧身将他让进了小院:“英雄不问出处,阿虞无需介怀。”
进院后,白衣女子示意他搬个木凳自己坐下,然后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苏虞毕恭毕敬道:“我听闻,前辈是宜洲最强的药师,故来求学!”
70.第 70 章
白衣女子道:“来求学?倒是新鲜。你不必叫我前辈,我的名字是胡映雪,你就跟你姐姐一样,叫我映雪吧。”
“不敢,映雪前辈,”苏虞单膝下跪,神色认真,“我是真心来学习的,您的制药手法,我看着觉得非常玄妙!”
胡映雪笑道:“你看上什么药?这简单,你说出病症,我给你药就是,学医药又苦又累,对修炼也无益处,为何学这个呢?”
苏虞想了想,却没拿“有医天下之心”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他只是垂眸,用近乎肃穆的神情,缓缓道:“我有一名心爱之人,他受心魔劫所困,我曾为他炼制多种驱魔丹,都收效甚微,我此来是想潜心学习……想炼制更高阶的驱心魔之药。”
“祛除心魔是医修的课题,”胡映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是药师,不是医修,这里也没有祛除心魔的药。”
苏虞固执道:“我想学前辈的制药之法,或许用前辈制药的方法,能制出强力的驱魔丹!”
“祛除心魔,如何能依赖药物?”胡映雪嘲道,“那并非伤病,而是心病。”
苏虞一惊:“前辈知道如何才能彻底祛除心魔?”
听了这问,胡映雪盯着苏虞看了足足半刻钟,突然道:“你那心爱之人,修的是无情道?”
苏虞猛地抬头,审视胡映雪的表情。
胡映雪十分淡然,眼神澄净。
苏虞心想,她应该不会对云归鸿不利。
遂点头道:“没错,他是一名无情道修士。”
胡映雪如何看不出苏虞心中所想?
她只能叹息。
“无情道的修士若生了心魔,只有一法可以彻底解脱。”她缓缓道,“那便是……”
苏虞屏住了呼吸。
“将构成心魔之人,一一杀尽。”
胡映雪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都不自觉带了一点杀气。
苏虞:“……”
胡映雪笑了:“怎么,他的心魔,是你吗?”
苏虞哪里还敢接话。
胡映雪道:“你无需害怕,既然他是你心爱之人,我相信你是愿意为他付出性命的。”
她眸中一点令人难以察觉的嘲讽,是对这些话最后的总结。
这样的人她见得太多。
青炉台药师胡映雪之盛名,不低于悯州第一医修,几乎与湘洲剑阁炼丹师姜明芳齐名,每年会有无数人来求药。
这些人多数都会被苏静吟挡回,偶尔也有两个漏网之鱼借口拜访台主偷偷找过来。
百年间,为无情道渡心魔劫求药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无一例外,都在听说这句话后,脸色灰败,径自离去。
虽然苏虞跟他们略有不同,不是来求药的,是想来偷师的。
但结局又有何不同?
然而片刻后,她甚至还没想好等下用什么言辞来跟苏静吟交代自己的婉拒——这苏虞毕竟是她的弟弟。
面前的苏虞却改为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映雪前辈,请恕我已有不可背叛的师门,无法正式拜您为师!……但请允许我在你这里学习!”
“可是,”胡映雪奇道,“医药无法根治心魔,只有除掉造成心魔的元凶这唯一一个方法。你还留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苏虞认真道:“我曾经炼制过驱魔丹,对他也有一定的效果。若能用药来缓解心魔带来的痛苦,那就是值得的。至于他该杀的人是不是我,那不重要。”
这是胡映雪从未听过的答案。
她好奇地围着苏虞转了一圈。
苏虞坦荡地任由她看。
胡映雪道:“你既会炼驱魔丹,说明对医药有一定的了解,那你是否明白,无情道的心魔只会是因为情爱?”
苏虞想起姜明芳狠狠的那一记鸡毛掸子,沉声道:“我知道。”
“如果他爱的人不是你,你还愿意为他如此付出吗?”胡映雪问道。
苏虞想了想,自己也不是第一回不被爱了,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遂点头道:“自然愿意。”
胡映雪却近乎蛊惑地继续问道:“那么……如果他爱的人是你,你愿意为他死吗?”
“如果我死能解除他的心魔……”苏虞不假思索,说着说着,却突然失了声。
他想起云归鸿每次被系统所控,去选择陈洛城,又想起自己前世被云归鸿毫不犹豫杀掉的那一刻。
如果云归鸿爱的人真是他,那么杀掉他,云归鸿的心魔便破除了,是否接下来迎接云归鸿的……就是飞升?
……不会的,云归鸿爱的人不会是他,否则……
飞升的仙人是不会再度被拖进轮回的,若云归鸿已成仙,何来他重生的这一世?
云归鸿是不会爱他的。
云归鸿……
可是登仙小境中发生的种种,和如今剑阁中住进他旧居的云归鸿……
苏虞又开始怀疑自己了。明明一切都摆在眼前,他却不敢去想。
如果云归鸿无论前世今生都从未爱过他……那他重来一次,呕心沥血、努力至今,到底为的什么?
如果云归鸿爱过他……
那前世杀夫证道后,云归鸿必定可以飞升。
自己重来的这一世……难道并不是曾经那一世的倒带?
如果说他的重生并非重来一次,而是来到了与他前世相同的另一个世界,那他的云归鸿……
究竟还是不是他的云归鸿?
云归鸿真的爱过他吗?
他配不配成为云归鸿的心魔?
……
一瞬间,这些魔障几乎瞬间吞噬了苏虞的心脏!
胡映雪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却见这执着的小子竟然原地入了魔障,吓得赶紧掏出银针在苏虞身上一通乱扎。
苏虞执念的双眼已经变得通红,在胡映雪一通操作后,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其实,无情道的心魔五花八门,我也不能断定,是否可以借助药物驱心魔。”胡映雪终于不敢胡言乱语,而是笑起来,此时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狐狸的狡猾了。
苏虞强压思绪,诧异地抬头。
就见胡映雪已重新坐在他面前,一手斟了茶水,将茶杯递给他。
苏虞刚接过茶杯,茶杯又被她抢回去了。
随便啜了一口,胡映雪道:“好了,你起来吧,先跟我去藏书塔,找些东西来用。”
苏虞忙不迭起身,明白自己应该是被胡映雪接受了。
原来发个疯就能拜到师父么……苏虞不敢再想云归鸿,便胡思乱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只是……
在藏书塔里艰难地搬着书走出来,苏虞额头开始冒汗了。
倒不是累的,主要是……
书好多……QAQ
再从藏书塔将这些书运回……运回到……
苏虞傻眼了。
竟然是运回他自己的住处。
——胡映雪说,这些都是她这些年亲手书写和整理的,她自己自然是不看的。主要是苏虞看,也要全背。
苏虞回想起自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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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在讲剑堂被姜明芳摁着背书……今生在讲剑堂被姜明芳用鞭子抽着炼丹……
心想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从这天起,苏虞每天的日常就是早上起床后开始背医书,中午去青炉里稍微坐一会儿——
他不敢再尝试那种把浑身打熬得金灿灿的状态,他怕一睁眼起来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但每隔半个月,他还是会尝试一次重铸身体,这样就可以短暂去一次湘洲剑阁。
相思催人老。
数月过去,青炉台春暖花开。
苏虞艰难地通过了胡映雪的考核,终于可以正式接触青炉台的妖族医学和制药秘术。
和制药大师姜明芳的理论不同,胡映雪和整个妖族的医药学,充斥着一些近乎癫狂的“古代外科医学”手法。
为何称之为“癫狂”?
因为苏虞曾经跟随姜明芳学习制药,讲剑堂的医术是修真界最常用的传统医学,以天然灵草为配方,炼制丹药,或者熬煮汤药。
而相对立的,胡映雪与青炉台妖族,却是使用着已经在其他大陆和种族之间失传已久的“外科”疗法。
——身体受伤,要切开伤口以灵液冲洗干净,要缝合。
——中了毒,要切开伤口祛除毒素,挤出所有毒血。
——体内有病,要切开病灶,将致病的因素统统摘除。
疗法血腥,但见效极快。
苏虞只在古书里听说,在千百万年前,曾经有过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那时大陆上所有的种族都没有灵力,无法修炼,自然天地间也没有灵物,无法药到病除。
随之而生的,便是这种名为“外科”的医学。
以及,在胡映雪的理论中,“心魔劫”对应的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病变,是由外界的“精神污染”导致,虽然没有特效药可以医治,但却独有一些理论,可以帮助缓解。
苏虞对这部分很感兴趣,学习时,也更倾向于此。
……于是胡映雪发现,自己新收这个人模人样的徒弟,竟然是个惫懒的夯货。
对于感兴趣的部分,几乎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对于真正重要且拥有无限法门的正统医学,他却三推四阻不愿用心。
胡映雪冷笑。
胡映雪拿起了鸡毛掸子。
苏虞:“……”
为了勾引起苏虞的兴趣,胡映雪终于祭出了她最为出名的法宝——使用一种特殊的阵法,萃取出每一种可以用作医药的“物质”,并将之使用在病人身上!
这便是苏虞最初想学的东西!
结果,一开始学习,苏虞就发现,胡映雪所用的拆解草药的阵法,竟然和自己用来锻造耗材的阵法很像,只是使用了更多的先天阵纹,而苏虞那个阵法是前世自己在剑阁时研究的。
两个钻研的灵魂穿越过不同的时间,在青炉台相撞。
苏虞背着那些胡映雪所书的专业术语,终于开了窍,开始觉得玄妙之极。
虽然很多名词他此生闻所未闻,就连前世来青炉台……也没学这么细致,但此时更多的却是一种满足,夹带着一些……因为短时间内背了太多东西导致的头昏脑涨。
每当这时,他就会拜托庚齐帮他请假,然后钻进青炉,去湘洲剑阁那个竹林中的幻梦里,悄悄休息一阵子。
……
春花烂漫时,十里湘雪峰的色调重新变回粉白。
小玉颅同云归鸿一起静坐在窗前,看杏花与竹叶交缠成片。
云归鸿道:“苏虞,你最近来得频繁。”
71.第 71 章
苏虞正强迫云归鸿坐在他怀里,以温润坚硬的臂膀紧搂着云归鸿的腰,玉做的指骨关节轻轻勾在云归鸿柔软的手心。
他从胡映雪那里看到理论,说不被抵触的适当肢体接触和拥抱,可以缓解心魔造成的痛苦。
云归鸿倒是不抵触他的触碰——没一巴掌把他扇飞,也不曾对小玉颅表现出任何的反感。
苏虞最近沉迷将云归鸿整个拢在怀里。可惜小玉颅的身体比较硬,他也怕硌得云归鸿不舒服,所以通常只抱一小会儿。
……虽然云归鸿也从未表现出被硌得难受。
而苏虞发现,云归鸿心魔红痕出现后,若他与云归鸿亲近些,哪怕只是牵着手,那些红痕也会随之慢慢消退。
小玉颅没法说话,苏虞无法询问云归鸿感觉如何,但有他的陪伴时,云归鸿看起来的确都很好。
只有一点……苏虞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那就是,云归鸿确实经常与他说话,却从不要求他做出回应。
几次苏虞想要找些纸笔来写字,手却总是被云归鸿按住。
他甚至错觉,云归鸿好像有些害怕他的回应。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苏虞惦记着回去背书——再逃课要给胡映雪打死了,遂将云归鸿放下,起身与云归鸿告别。
小玉颅指指自己,再指指宜洲的方向,随后化为玉骰,静静滚落在针线匣子里。
云归鸿仍旧坐在窗边,唇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过了会儿,他眼底的心魔印……缓缓绽出了红色。
他轻轻道:“苏虞,如果湘洲剑阁的杏花结了果子,会是酸的吗?”
……片刻后,云归鸿又揉揉额角,无奈道:“我才不吃。我不喜欢吃酸,倒是你,那么爱吃醋。”
风儿卷着一片竹叶,从檐下飘转到屋内。
素白的手指拈起那片竹叶。
云归鸿比了一下,将它戴在了……虚空一片的,他的身侧。
竹叶自然没挂住任何东西,就那么轻飘飘掉落在地上。
云归鸿却像没看到一样,目光缱绻,望着那片已经没有任何人存在的地方。
“苏虞,你喜欢竹,我们就永远……都住在竹林里吧。”
……
苏虞足足用了十次,大约一年的时间,终于将青炉锻体的时间从一个多月缩短成了一天。
此后,他只需要进青炉熬一整天,就能以金光灿灿的形状,施放“出窍”,飘到湘洲剑阁去见云归鸿。
云归鸿似乎也已经习惯了每隔几月,就能见一次苏虞。
但胡映雪的课业实在太紧,他每次去湘洲剑阁看云归鸿,都只能停留几个时辰,就要赶快回去背书。
小玉颅的指尖指向遥远的宜洲青炉台——这是苏虞习惯的告别方式。
而云归鸿噙着笑,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一样,点头道:“好,你去便是。”
苏虞于是放心地离开。
相隔一月后的下一次见面,苏虞筹备了一整天。
最后却没有把控好时间,他来到湘洲剑阁时,天还未亮。
苏虞心想反正现在回宜洲的话正赶上太阳落山,胡映雪不会查他课,他可以在这里陪云归鸿一个上午。
于是小玉颅坐在竹床边,静静看着云归鸿的睡颜。
——云归鸿一直住在他的竹屋里,也自然而然睡在了他曾经的床上。
一直看到天大亮,云归鸿还未醒来。
苏虞不忍叫醒他,便一直守在一旁。
日头高升,云归鸿呼吸仍然均匀,看起来睡得极安稳。
苏虞的姿势已经变成支着下巴,趴在床边。
哪怕只是看着云归鸿睡觉,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可是,随着太阳升到头顶,透过竹帘,落在了云归鸿的脸上。
苏虞开始觉得不对了。
云归鸿仍然,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曾作为枕边人的苏虞很清楚,无论前世今生,云归鸿都是早睡早起的习惯,或者说——他根本不曾睡过,几乎都是打坐修炼。
修为到了他这种程度,一晚的修炼甚至比睡眠更加养神。
如今太阳晒了屁股,云归鸿怎么还未醒?
苏虞越想越心慌,忐忑地伸手推了推云归鸿。
云归鸿却转瞬就醒了。
“……”他揉揉漂亮的眼睛,一点温柔的笑意从那双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眸子里荡漾开,随即握住了小玉颅的手腕。
苏虞:“……”
云归鸿已经将玉质的小臂按进怀里,深深搂着,像是要赖床一般,将脸颊贴在小玉颅的臂弯,不给苏虞看他的脸。
长长的睫毛仿佛在轻柔地勾动心弦,挠着小玉颅细腻的皮肤。
苏虞明明是个玉石做的人形,却被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一时没有把握好平衡,险些整个人跌进云归鸿怀里。
……幸好小玉颅没有某样器官,但苏虞心想自己等下回到自己身体里后……一定得把该压的都压下去了才能出青炉……
不过,既然云归鸿能被叫醒,他就没那么担心了……
没过多久,苏虞估算着宜洲那边也该天亮了,就落荒而逃了。
……很不幸,苏虞回来后正赶上胡映雪查课,他昨晚的功课没做完,被罚去制药坊帮工一天。
好在庚齐陪在苏虞身边,像个结实可靠的父亲——熊侍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背书搭子,或许是因为曾经给自己妻子做过陪练,当苏虞对他背诵专业术语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找出错漏。
半月后,苏虞终于又趁着胡映雪要跟随族人进山沐浴灵泉,从休息日里挤出一天时间,迫不及待来到了湘洲剑阁。
偏偏云归鸿又睡着。
这次湘洲并非清晨,而是傍晚了。
云归鸿睡得极香。
苏虞的神色却愈发凝重了。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在上次回到青炉台后,苏虞在藏书塔的文献中,专门查了不少关于心魔劫的内容。他虽然不知道云归鸿的心魔究竟是什么,却知道,嗜睡这种症状非同寻常。
说明心魔已侵蚀了修士的神魂。
如此下去,修士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永远沉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于是这次来到后,苏虞见云归鸿又是一副睡了一整天的样子,直接心事重重地再次叫醒了云归鸿,半强迫式地一件件帮他穿好了外衣,然后将他横抱起来,带离了竹屋。
烈日西沉,其景甚美,他抱着云归鸿跳上竹屋的房顶,划了个隐匿阵后,在上面一直坐到头顶繁星满天。
期间云归鸿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很反常。
风渐渐冷了,苏虞将云归鸿送回屋内,妥帖地安置他睡下。
而后顶着各处巡查弟子的巡视,偷偷来到了讲剑堂!
姜明芳仍未休息,而是挑着油灯在写药方。
苏虞以小玉颅的形态来到此处,并不敢随意惊扰老年人,他努力收敛气息,悄悄靠近,隔着几尺远伸着脖子看姜明芳在写什么。
……竟是一剂清心驱魔的配方。
苏虞心想,看来姜长老也在为云归鸿想办法。
他略微放心了些,索性提笔,在药方上加了几味有用的药,仍旧不敢惊扰长老,便悄悄离去了。
回到竹屋,他重新变作玉骰藏起,而后灵体飞回青炉台。
这次出炉,他的修为达到了元婴三品巅峰。
只差一个契机,他便可冲击化神期!
但苏虞没有潜心修炼、稳固修为,而是一头钻进胡映雪的药庐,在里头试了两天药。
姜长老研究驱魔药方,他便专注于清心醒神,不多时,药剂配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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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虞捏着走了。
晚上,苏虞硬是熬着,一直熬到困得要昏死过去了,才掏出药剂一饮而尽。
顿时,苏虞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瞬间就精神了。
……可是,药是做成了,怎么给云归鸿送去呢?
送药方也不行,姜明芳没有拆解阵法,没法炼制如此高浓度的清心药剂。
苏虞瘫倒,双眼无神。
还是要尽快冲击化神期,才能以真身回到湘洲剑阁!
……七天时间又弹指间过去。
苏虞再次来到湘洲剑阁。
但这次云归鸿却没在睡觉了。
他来时,云归鸿甚至不在竹屋。
苏虞四处寻找,他现在修为只差临门一脚就到化神期,虽然没有神识,搜寻的速度却快了许多。
很快,就在十里湘雪峰半山腰那盏温泉里,找到了他那正泡着池子的师尊。
云归鸿赤着上身泡在温泉里,左臂却用一缕白纱缠着手腕,苏虞缓缓走近了他,他似乎也没察觉。
而走近后,苏虞发现他缠着手臂的那截白纱,是自己所制的那件法衣的袖子。
……看来云归鸿很依赖这件法衣了。苏虞心中飘过一丝满足。
但随着走近,小玉颅敏锐的各缕经脉都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阴寒,似乎来源于那道温泉。
温泉怎么会阴寒?
苏虞蹙眉走近,就发现自己原以为是冒着乳白色热气的蒸汽,原来是池水过于冰冷而散发的寒气!
苏虞大惊,云归鸿怎么用冰水在泡澡?
他慌忙要下水,却猝然停住,倏地一下变成矮人状态,躲在了那块温泉石的后面。
——因为姜明芳来了。
老头儿仍旧是鹤发童颜,穿着破旧布衣,手中拿着一个硕大玉盒。
他走到温泉……冰泉池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玉盒里的东西往池水中丢。
“阁主,您说说您……您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苏虞心想,的确想不开,这时节来泡冰泉……姜长老真听劝,果然把他加进去的药也找来了。
“虽然现在没有什么天灾人祸的,您想沉迷个情爱,把天下先抛到一边……这都可以,但是……心魔劫是什么舒服玩意吗?您为何不将那混小子从心中剔出去呢……”姜明芳边说着,边继续将无数名贵的清心药材丢进汤泉内。
云归鸿目光浅如透明的琉璃,淡淡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像是神游天外一般。
苏虞心想,将哪个混小子从心中剔除?自己么?
他有点不敢这么乱猜。
姜明芳将药材都丢进汤池,就唉声叹气地走了。
苏虞见他走得人影都看不见了,便又小心翼翼探头出来,走到汤泉边,慢慢蹲下了。
他仍然说不了话。
云归鸿忽而轻声道:“苏虞,如果我不听姜长老的,一直一直跟你在一处……”
苏虞听了这话一怔。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心中开始忐忑起来。
云归鸿心中的“混小子”,果真是自己?
倒不是他自恋过头……实在是登仙小境中发生的所有事,让苏虞不得不去想,他都做了那种事,云归鸿却没杀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云归鸿却在发了一会儿呆后,又无奈地阖上了眼皮。
他疲惫道:“自从我在照影中看到自己一剑杀了你……我最怕的,就是走上与镜中一样的结局。可是苏虞……”
他怔怔道:“再这样下去,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我必须驱除心魔。苏虞,我不能再见你了,我不能只靠一个幻象过一辈子。”
苏虞:“???”
什么幻象,什么一辈子。
苏虞觉得这事有点不对了。
谁是幻象?
我吗?
72.第 72 章
苏虞终于回想起,好像确实有一些长久以来他都没太想明白的违和之处。
他记得……云归鸿上一次闭关,自己曾经闯进去,对云归鸿说了许多大逆不道之语,诸如“倾慕你许久”之类的……还在云归鸿眉心亲了一下。
但云归鸿转脸就不认账了,还眨眼就重做了无情道封印。
以及登仙小境中,云归鸿也曾问过他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是真实的吗?
什么叫我是真实的吗?老子当然是真实的!
可是,云归鸿,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还有自己从青炉台第一次来到剑阁……以小玉颅的形态去找云归鸿的时候,云归鸿毫无意外就接受了小玉颅是他这件事……
苏虞心中开始涌动一个他不敢承认的猜想……
或许,云归鸿一直……
以为那个对他表白的苏虞、
亲吻他的苏虞、
对他……行不轨之事的苏虞,
是他的幻象。
苏虞不敢再想了。
这种可能太过残忍。
无论是对苏虞,
还是对云归鸿。
苏虞蓦地起身,他现在恨透了自己所用的躯体不能说话,为什么小玉颅没有张嘴说话的功能?这玩意是哪个挨千刀的炼器师做的???
苏虞当即决定,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努力冲击一把化神期!
只要能进化神期,他的灵力就足以御剑穿过百川!回到湘洲剑阁!
苏虞心急如焚,实在不能再等,他倏然下水,气势凛然地朝云归鸿走了过去!
冰泉寒冷,在玉质的肌体上凝结了点点冰霜。
小玉颅却不容拒绝地靠近了云归鸿,它呆板无神的面孔仍旧同每次一样,展现不了任何情绪,可那柔韧的关节在苏虞的操控下,无不精准地转动。
动作细微到,让云归鸿感觉到了一种极致呵护的温柔——
它一手勾住云归鸿修长的脖子,指节在后颈轻轻捏住,力道很轻,却强势地不容许他挣脱。
随后,暖白玉石的额头,轻轻贴上了云归鸿的眉心。
云归鸿,你能明白的吧?
等我。
只一抵,苏虞便松了手。
小玉颅翩然而去,回到竹屋,变作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骰。
苏虞在万里之外的青炉中睁开了焰色灼人的双眼。
没有传承不重要。
苏虞现在要做一件非常、非常对不起苏静吟的事。
他要炼化青炉。
天生青炉,裂地为台。
这件浑然天成的神器最大的妙用,除了苏静吟,如今世上恐怕已没有别人知道。
前世,苏虞在青炉中修炼了无数日夜,才被苏静吟哄骗着接了青炉传承,之后不久,他参透了这个秘密——
青炉之所以为神器,并不只因为它的浑然天成和对宜洲全境的滋养。
而是因为,青炉台主人,若能彻底炼化青炉,便可以青炉为丹田!
丹田乃修真者存储灵气所用,可以随着修为的升高而逐步扩大,但也被修为所禁锢,终有用尽时。
而青炉顶天立地,其本相之庞大不可想象。若能以青炉为丹田,哪怕修为只有金丹,亦可使出通天彻地的力量!
苏虞前世曾经炼化过,虽然还未完成最后一步,就被云归鸿一剑送走了……
总之他不相信自己不能再做到一次!
天火焚身,苏虞在青炉焰光中沉浮……
……
一连数日,苏虞都在炉中修炼。他要冲击化神期,此刻正是重要关窍。
青炉台这边,却接到一位不速之客递来的拜帖。
“宋逐篱,没听过,撵出去。”在青炉台理事堂帮忙整理文件的胡小萤匆匆道。
“……等等,”里屋的苏静吟道,“宋逐篱那个,拿过来。”
赤狐少女不满地哼了一声,将那封素净的拜帖送进了内室。
苏静吟一手批注青炉台各项事宜,另一手灵巧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了内容。
“……”她蹙眉,随口问胡小萤道,“苏虞今日出关了没有?”
胡小萤头摇得像拨浪鼓:“没见。”
苏静吟沉思片刻,吩咐道:“你去青炉门口守着,有谁要开炉放丹或者炼化耗材的时候,你朝里头喊一声,就说宋逐篱来了。”
胡小萤虽然不喜苏虞,但对苏静吟是言听计从的,当即去了。
苏虞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青炉内修炼,其凶名已经传遍青炉台了。
几乎每个来使用青炉台炼药或炼器的人,都会跟炉子里那个金光灿灿的男人打个招呼,哪怕他灵体不在此处,压根听不见。
……此时也听不见。
胡小萤守在高台上朝炉门里喊了一天,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能叫醒苏虞,气得头顶冒火。
同时,她也感觉到诧异,为什么苏姐姐觉得喊“宋逐篱”这个名字苏虞就会出来?
难道,这个“宋逐篱”,是苏虞的姘头?
苏虞不是喜欢他那个师尊么……
胡小萤啧啧称奇,觉得这些八卦当真管饱,等苏虞出来,她一定得好好打听打听。
……
另一边,苏静吟已经放话,将风尘仆仆前来拜访的宋逐篱接进了青炉台。
她并没有见过这位湘洲剑阁的讲剑堂首席弟子,只是对于拜帖落款的“湘洲剑阁”四个字有点兴趣。
而且,拜帖中匆匆写就的那句“前来拜送敝剑阁阁主甄选道侣大典之请柬”,让她很在意。
她记得,湘洲剑阁的阁主,是云归鸿吧?
云归鸿要选道侣?
问过苏虞没有。
苏静吟冷笑,并在青炉台会客堂接见了宋逐篱。
初次见面,这位小白脸似的剑修让她没什么好感,她只是冷漠地问:“你是来送请柬的?拿来看看。”
宋逐篱依言递上红红的请柬,俯首礼貌道:“家师吩咐,叫我把请柬送到苏师弟手上。但若见不到师弟……便请青炉台主,务必携令弟准时参加。”
他最后一句逐字逐句说得很重。
而苏静吟翻开请柬,也发现了不对。
一般这种以“阁主选道侣”为由的、从各大仙门发往七洲八境的请柬,都应该盖上有灵纹的门派盖章,才算郑重其事。
但这份请柬不但没有盖章,甚至书写得都很潦草,只在底下印了个刻着“姜”字的私章。
是一份根本不合规的请柬,或者说,是一份根本不应该到达宜洲青炉台的请柬——人族仙门修士,又怎么可能与妖族通婚?
但宋逐篱神色认真,苏静吟猜测其中有内情。
只是苏虞这小子……怎么还未出关!
苏静吟盯着宋逐篱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宋道友,远来是客,不如在青炉台小住几日?”
宋逐篱看着面无表情的苏台主,再看看侍立在台主身侧的高大熊妖……咽了口口水。
兹事体大,他还是亲眼见一见苏师弟……为好。
只得勉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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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脸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当晚,苏静吟来到青炉门外高台上,一抬手,拈诀打算将青炉门打开。
她是青炉台主人,按理说这样拈个诀,青炉就该乖乖开门,把那不知轻重缓急的臭小子吐出来。
但法决使完,苏静吟诧异地又等了一会儿,不见青炉门开。
苏静吟:“……”
但青炉终究一直是她的法器……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开了门。
苏静吟探头往里看,就瞧见了浑身冒金光的苏虞。
苏虞身上灵力流转,一看就是刚刚进阶完毕,正满脸欣喜,闭着眼睛体会化神期的美好。
苏静吟心想后院都起火了火都烧眉毛了你还在这里傻笑?她没好气地从身旁庚齐的手中夺过早早准备好的一桶冷水,迈进青炉,哗啦一下泼在了苏虞身上。
把个金光灿灿的人形泼了个透心凉。
“嗳!”苏虞惊醒,不满道:“姐,你这是作甚!”
苏静吟冷哼一声,快速道:
“一个叫宋逐篱的人送来一封假信,说湘洲剑阁阁主要满世界选道侣。你若当回事,就赶紧给我出来。若无所谓,我叫人把那姓宋的大扫帚撵出去。”
苏虞:“……”
苏虞:“???”
苏虞:“??????”
苏虞噌一下窜起来,朝着炉门就跑了。
宋逐篱正在青炉台安排的客房内左看右看,他有点不敢吃妖族的食物……主要都是生食,叫他看了胆寒。
正脱了外衣打算休息……宋逐篱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雷声。
他疑惑地朝窗外看,心想这晴天里宜洲也要打雷么?只是相隔两万里……这气候也差太多了。
但紧接着,他的房门被啪啪啪敲响。
“……”宋逐篱茫然地开门,就看见一位漆黑的人形立在自己门前,独两只眼球是雪白的,一双乌黑的眸子正焦灼地望着自己。
“这位道友……”宋逐篱感觉舌头都有些僵硬了,“你是……?”
“宋师兄!把请柬给我看看!”苏虞却来不及解释了,他化神期的雷劫就在屁股后面追!
宋逐篱一下听出了他的声音,顿时又惊又喜:“苏师弟!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这事背后……”
“赶不及了!快给我看一眼!”苏虞伸手就在宋逐篱身上乱摸。
宋逐篱忙不迭向后躲:“在……在苏台主那里!你别摸……我已经……给她了!”
于是苏虞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宋逐篱心有余悸地护住自己,心想不成,自己办完这差事必须再去一趟悯州……离阁主和这位师弟远一点!
但刹那间宋逐篱感觉眼前一道刺眼电光闪瞎了他的一双眼,随后炸裂的剧痛从足尖传来……他忙不迭后退了半步,好半天眼前才恢复了光亮……
就看到自己方才所站位置的身前不足三寸处……
被雷击出了一个焦黑的圆坑!
宋逐篱傻了,他后知后觉地抬头,就见头顶有一团乌漆嘛黑的雷劫云,中央漩涡的独眼正死盯着苏虞离开的方向,酝酿着雷电追了过去……
苏虞在渡劫?
宋逐篱整个脑子都迟缓下来了。
这雷劫,这这,这种规模,得是……
化神期吧?
宋逐篱回忆了一下,上次见着苏师弟还是两年前……
那时候,苏虞好像,还是……筑基……二品。
宋逐篱沉默片刻,心想,不愧是阁主选中的人。
73.第 73 章
苏虞硬抗了三道雷劫,才旋风般刮进苏静吟处理事务的理事堂正殿。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抄起案板上那封大红色请柬,一目十行看完了,然后继续旋风一般刮走了。
“轰隆——”一道雷劫落在了理事堂门口的牌匾上,仅差一厘!就劈中了苏虞的脚后跟!
苏虞引着雷劫来到那座自己常用来渡劫的山峰,心事重重地摸出了他为渡劫特意准备的长剑。
这一世,他不再使用青炉台的铸造锤作为武器,而是更喜欢用剑,因为他学会了几招云归鸿的月舒剑法。
以绝世剑招击落了另三道雷劫后,苏虞咬着牙,用碎得仅剩剑柄的兵器,高举着准备抗下最后一道雷劫。
他心中想的却是。
云归鸿,这次选道侣,你会选谁?
手臂般粗细的狰狞蓝紫色雷电从雷劫云中落下,狠狠劈在了苏虞高举的剑柄上。
刻满符文的剑柄登时碎裂成漫天闪烁的光点,雷电顺势钻进苏虞手无寸铁的双臂,沿着手腕的经脉一路向下,狠狠袭向了苏虞的丹田。
青炉嗡鸣,群鸟乍起,天边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异样红光。
苏虞承受着被雷击后内腑的阵阵剧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守住丹田中被击得溃散的灵力。
只要保住这些……保住一半……就能渡过……
他咬紧牙关,拼命咽下喉咙口涌出的鲜血。
云归鸿,这次,你会选谁?
灵力一丝一丝,从丹田里逸散,顺着被雷劈得焦黑龟裂的经脉流走。
化神期的修为存不住,这次渡劫便是失败的。
可苏虞不愿放弃。
他仍然坐在那已被雷劫击成焦土的山巅。
意定。
守心。
遥远的青炉台,那座巨大的山峰在沉寂百年后骤然苏醒,并开始吞吐灵气。
如同远古巨兽般悠长的呼吸声传来,带起灵息的飘动,与这片大陆上所有的生灵共鸣。
青炉台诸妖感受到震动,纷纷抬头。
他们看向远方,青炉已经易主,他们感知到全新的灵力在滋养这片土壤。
正埋头继续批复青炉台事务的苏静吟抬起头,默默看向了远方——苏虞渡劫的方向。
她明白自己已不必再担忧了。
苏虞做到了。
焦黑的经脉寸寸剥离,露出金光闪闪的底色。
苏虞那夹杂痛苦喘-息的、断断续续的吐纳逐渐变得绵长。
丹田里虚无的星空闪烁着,灵力逐渐充盈、满溢,苏虞此时正在内视,却无论如何看不见自己灵力的深浅。
这种感觉,前世都不曾有。
苏虞闭上眼,神识便化开,在山巅四处游走,他可以看见一窝鸟雀中最幼小的那只腋下柔软的腋羽。
同时却也能追逐苍鹰,伴它犀利的目光锁定视野中最肥硕的野兔。
他的神识瞬间回到青炉台,落在苏静吟的面前,又闪过所有人望向青炉的目光,而后到达了宋逐篱的窗前。
宋逐篱也在望着青炉,不过他看的并不是那座高耸入云的神器,而是刚刚闪过不详的红光的天际。
宋逐篱作为讲剑堂首席,曾经听姜明芳说过数百年前的往事。
天边闪过血色红光,便是大陆至凶时刻来临的前兆。
虽然这百年间都不曾有过了……但宋逐篱现下心头涌现的却是极度的不安。
他当即决定,再见苏虞一面,述清师尊要自己交代的事,之后便马上动身回湘洲剑阁。师尊年事已高,他不能放师尊一个人面对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山巅的苏虞收回神识,一个起落,身影已经在青炉台出现。
他先是匆匆来到了理事堂,找到了苏静吟。
“……你再仔细看看这个请柬吧,”苏静吟看着苏虞便知他已经渡劫成功,但并未询问,而是递上那封红色书信。
苏虞却按下那大红的封皮,认真看着苏静吟的双眸:“姐姐,我情急之下炼化了青炉,但我无意青炉台的传承,望姐姐原谅。还请姐姐给我一点时间处理道侣之事。在一切事情结束后,我愿听从一切责罚。”
苏静吟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便宜弟弟,目光从他灰头土脸的面庞巡视一圈,最后聚焦在那双认真的眼眸上。
“我记得我曾说过。”苏静吟叹气,抬手拍了怕苏虞身上的尘土,“恋爱脑不能继承青炉台,我只能给你青炉,但台主之位你就别想了。”
苏虞:“……”
苏静吟摆摆手:“你自去便是。”
苏虞恭敬地接过那封请柬,这次他有机会从头开始细读了。
这次他抓到了重点。
每一行的第二个字连起来,似乎是一句话。
“剑阁有异,阁主危,速归。”
当即合上请柬,苏虞看向苏静吟:“姐,我去了。”
苏静吟点头:“做你想做的事即可,青炉台永远是你的后盾。”
“喂!”胡小萤在一旁不满道,“谁要做他后盾!”
苏虞没空跟她吵架,转身就跑了,他还得去见一见宋逐篱。
见苏虞转身,苏静吟眸中的笑意褪净。她回头对胡小萤道:“他已炼化青炉,更是以后的青炉台主,尊重些。”
“……?”胡小萤瞠目结舌,却也顺势闭嘴了。
刚才不是你说恋爱脑不能继承青炉台的吗!
不过……她当然也感觉到了刚才青炉的远古吐息,但没想到……竟然是苏虞引动的!
苏静吟知道和胡小萤一样不明真相的青炉台妖修还有很多,而她接下来,非常有必要帮苏虞正名。
毕竟接下来的事……还需要青炉台诸妖首领的帮助。
苏虞来到宋逐篱住处时,正赶上宋逐篱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准备离开的样子。
“宋师兄请留步,”苏虞快步上前,“我有事要找你。”
宋逐篱听见他的声音,很是惊喜:“正巧!我也有事要找你!”
苏虞急到此时,却也不急了,他与宋逐篱一同进屋内,坐在椅子上,还给宋逐篱倒了杯茶,示意他慢慢说。
宋逐篱哪里顾得上喝茶,他才坐下,就竹筒倒豆子般吐露了个一干二净。
“我师尊的信笺上有暗语,不知师弟可察觉?”他匆匆道,“阁主自上次归来阁中,便渡了一次心魔劫和进阶的天劫,阁主住所也因此被毁。此后阁主修为有异,再不能轻易出手……我师尊治了几次,都无成效,只能将其……修为封印。而这事终究没有瞒过越境堂裴长老。裴长老发现后,竟然越过姜长老,将十里湘雪峰的竹林用结界禁锢,把阁主软禁在了竹屋里!”
软禁?!
苏虞听得头上血管突突地跳,他上次去剑阁时云归鸿明明已经在医治……裴玄君那老头竟然敢软禁云归鸿,他想干什么!
宋逐篱快速道:“而后,裴长老……通过他七洲仙盟的人脉,联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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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剑神道功法秘笈的宗门,试图用阁主的传承……吸引他们与之联姻!”
“联姻?谁联姻?”苏虞的脸色已经很可怕了,“宋师兄,你措辞谨慎些,说清楚!”
宋逐篱哪里敢瞎说,就算眼前是化神期……压迫感也不是这样的!他擦了把汗,努力镇定道:“是要阁主本人,与那些宗门联姻。”
苏虞的手本来虚虚握拳放在桌面上,宋逐篱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刺耳的炸裂声。
随后苏虞手底下那张厚实的桌板,原地裂开了。
宋逐篱:“……”
苏虞也为自己的失控怔住了。
瞬息过后,他眨了一下眼睛,起身抱拳:“宋师兄受惊……恕我无法冷静,我先走一步。”
说完,苏虞直接起身走了。
宋逐篱呆呆看着那张桌子四分五裂,在自己面前变成一堆破木头。
苏虞在山巅随便折了一根桃枝,三重御剑诀拈起。
下一秒,桃枝已载着他升空,去跨越万水千山,寻他的道侣。
……
化神期修为,要从青炉台飞至湘洲,仍然没那么轻易。
当初他们师徒四人从湘洲到蓬莱洲,之所以只坐了三天灵船,一是因为灵船航行的确快,接近元婴修为的修士全力御剑,二是因为,蓬莱洲实际上是一座会移动的浮空岛。
它每隔半年,会绕大陆飘一圈,上次登仙小境开启,恰逢它绕到湘洲附近的百川上空。
但宜洲和湘洲却都是货真价实的正经大陆,距离永远是不会改变的两万里。
苏虞踩着一朵桃枝,才飞到宜洲海边就灵力耗尽了。
青炉台位于宜洲最北边,湘洲却在遥远的南方。
苏虞花费了两个时辰,才飞了不到一万里,成功跨越宜洲整片大陆,来到了宜洲边界的海边。
而他回满灵力,恐怕要耗费整整一晚。
——因为他现在的丹田,跟青炉是一体的。若不是这么巨大的灵力储备,他一个区区化神期,也不可能两个时辰飞跃一万里地。
好消息是……距离湘洲剑阁,也只有一半的距离了。
苏虞趁着丹田在疯狂吸纳灵力,顺便跳进浅海洗了洗自己身上的灰尘。
——离开青炉后,他没来得及换衣服便被雷劈了个半死。才渡了雷劫,又被宋逐篱所说的消息刺激到,头脑一热就出发了,此时此刻,他的脸上甚至还有炉灰。
这片浅海附近似乎是个小渔村,苏虞洗干净脸后准备找个平坦地方打坐,却见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
宜洲虽然是妖修地盘,其茂密幽深的妖兽森林外围,却也居住着少许普通的人族百姓。
他们常年与妖族井水不犯河水,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前世苏虞就在路过宜洲沿海时见过一些凡人渔民,甚至与海中妖兽相处很融洽。
虽然此时苏虞并不惧凡人或任何妖兽,但他不想行踪被人暴露,遂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随便找了个离密林较近的灌木丛,苏虞钻到后面打坐,开始疯狂通过青炉吸纳天地灵气。
灵力缓慢充斥丹田,苏虞的呼吸悠长。
数个时辰过去,苏虞感觉到状态恢复完全,有些欣喜地准备起身。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一个好奇的目光在打量他。
苏虞迅速起身,用神识扫视周围,一下便被他发现了,有一名人形少年正在他身后约两丈远的树后偷看!
74.第 74 章
“何人偷窥?”苏虞冷冷道。
那少年被吓了一跳,登时蹦了出来:“别杀我!我就是……我就是看看。”
苏虞的神识冷冰冰扫过那人全身,却诧异地发现对方头顶竖着两只耳朵,耳尖还有两簇柔软的耳簇毛。
……身后还有一条带三道花纹的蓬松长尾巴。
苏虞:“……松鼠精?”
少年瞪眼:“什么松鼠精!我是松鼠妖修!”
苏虞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看着就是一副没开灵智的样子,苏虞懒得同他废话。
正要踏上桃枝远行,苏虞却听见身后松鼠尖利的喊声:“修士老爷!仙君!仙人老爷!您等一等!”
苏虞:“……”
这种谄媚讨好的称呼,宜洲妖修是不可能知道的。这小妖,接触过人族修士?
他皱着眉回头看去,就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变回了松鼠妖的原型,像个毛茸茸的栗子一般,连蹦带跳追在他后面,脸上的焦急神色一点儿不作假。
“何事?”苏虞停下脚步问。
松鼠妖喘着气缀在他身后:“仙君,仙人老爷,您能带我去紫云洲吗?”
“妖修去紫云洲作甚?”苏虞没给他好脸色,况且他并不想去紫云。
“我的主人……”松鼠妖迟疑了一下,“他说去紫云拜宗门,拜到了就会回来接我的。”
主人?
苏虞的眉毛扬起来了。
这是个契妖。
回想起蓬莱洲那些契修的所作所为,苏虞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语调轻柔,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的主人,是去拜的什么宗门?”
小松鼠眨眨迷茫的眼睛,似乎是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个名字:“仿佛叫做……天……天……”
“天奴宫?”苏虞接道。
松鼠妖的小眼睛亮了:“没错,就是这个!”
“你主人去了多久?”苏虞再次问道。
“我……一个人在山里,不知道日月。”松鼠妖有些懊恼地耷拉了耳尖。
“你回想一番,”苏虞耐心道,“你满满当当地藏了几次松果?”
松鼠妖耳朵瞬间竖起:“三次了!”
已经三年,还没回来接人,苏虞心想,这小松鼠怕是被骗了。
但是,它还活着,是否说明对方没有死?
他反正是不信这世上真的有契修不与自己的契妖结全契。
但苏虞不可能带这松鼠妖一起出发,他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忙。
想到这,苏虞随口敷衍道:“这样啊,但很可惜,我不去紫云洲。你找别人吧。”
松鼠妖见他即将冷漠离去,也急了,它不管不顾使尽了全身力气往前一跃——
苏虞感觉肩上一沉,登时恼怒:“你跳到我身上作甚?我一根手指就能……”
“那你杀了我吧!”松鼠妖嚎啕大哭,“我主人都不知道去哪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你不愿带我离开这里,就杀了我好了!”
“……”苏虞硬生生咽下一口老血,“可我真的不去紫云洲,我去湘洲,隔着很远。”
“我只想离开这片……我这一辈子都无法离开的海岸。”松鼠妖哽咽着说,“这里没有船经过,我又已经是契妖……不能再回森林中去,我连离开宜洲都做不到……”
松鼠妖不说话了,身体却开始颤抖。
苏虞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肩头的灰扑扑的小毛团,简直无奈到要仰天长啸了。
“我只是想……找到他……”松鼠努力压制着抽泣声,“问一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刹那间,苏虞被触动情肠。
他不知为何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明知结局却不愿离去,也不过是执着于云归鸿的一个答案——你为何要杀我。
他深深看向松鼠妖,半晌,终于松口道:“我要去的地方是湘洲剑阁。”
听了这话松鼠妖不敢哭了,它听说过湘洲剑阁,里面都是杀胚,它顿时觉得,这位修士老爷一定是要把自己杀了。
“……湘洲剑阁的山脚下,有一个渡口。”苏虞耐心道,“你从那里坐船,就可以去到紫云。”
松鼠妖不敢置信地抬头,修士老爷愿意带他走!
松鼠妖欢呼雀跃,正跳起来庆祝,一阵烈风就把它吹飞了。
说话间早就御桃枝升空的苏虞:“……”
被苏虞回头捞起来的松鼠这下再也不敢乱动了,老老实实抓紧了苏虞肩膀上的衣服。
又是远程跋涉一万里,两个时辰后,灵力耗尽的苏虞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浮云岭轮廓。
他喘了一口气,勉强提起最后一丝灵力,降落在了浮云岭山脚下,一条离渡口很近的路边。
“那边就是渡口。”苏虞没好气地指向那个方向,把松鼠妖往地上一放,随便摆了摆手:“就此别过。”
小松鼠化作人形,变回单弱少年,傻乎乎地点头:“谢谢恩人老爷!”
“……别这么叫。”苏虞一个头两个大,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以灵力去帮拿松鼠妖收回了耳朵和尾巴,“你这幅样子不适合行走大陆,还是藏着点妖族身份为好。你有名字吗?”
松鼠妖点头:“我的主人给我起了名字,我叫许岩。”
“有名字就好。”苏虞又掏出一把从青炉台随便抓的回灵丹,递给了松鼠妖,“你拿这些药去换点灵石,就可以买船票了。”
松鼠妖许岩感动得热泪盈眶,再三拜谢。
苏虞目送松鼠妖离开,自己也沿路上山去了。
但才走没多久,苏虞的神识扫过上山的路,发现前世今生死对头之一唐阙竟然正在下山途中。
唐阙身属越境堂,苏虞此行不想被他知道,遂侧身躲在了道旁,收敛了气息,开始用神识偷偷跟着唐阙,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渡口的所有出入者都要登记,”唐阙边走边吩咐着,“不可遗漏。”
他身侧的弟子纷纷应声,其中一队已经加快脚步朝下跑去了。
登记?
苏虞生出不祥预感。
他立刻回头,朝渡口飞奔而去。
那松鼠——正要经过渡口!
许岩正旁敲侧击打听渡口的人买不买药,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就被迫变回松鼠,摔在了一个人手心里。
“!”松鼠正要炸毛!睁眼却发现捧着自己的是恩人大老爷。
“???”许岩茫然道,“您抓我做什么?”
苏虞面无表情道:“有人来渡口查户口,我怕你一问三不知,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
说着,他拎着松鼠转身边走,只是这次没有上山,而是在半山腰找了个树木繁多的地方,躲在后面偷看。
他在等唐阙。
不多时,唐阙果然带着三两越境堂弟子从山上走下来了,还低头交代着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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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道侣大典非常重要,七洲八境都会来人。你们记住,着重登记妖修,要详细到生辰、师承、功法、兵器。”
听到这里,苏虞心里嘀咕,这是请人来选道侣还是查户口一锅端?
但他肩上的许岩听懂了,它惊恐地小声道:“怎么这样查问……只有主人那种契修要与妖族结契时才会这般相看!”
苏虞听了这话,心中一动。
越境堂那臭老头一向深居简出……此刻登记客人的手法却如此娴熟,倒像是老奸巨猾藏着坏。
总之肯定跟七洲仙盟脱不了关系!七洲仙盟又扶持天奴宫……苏虞真是很难不怀疑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他这下看松鼠妖倒是顺眼了,这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证人。
待唐阙带人走远了,苏虞才重新启程,顶个松鼠,沿着隐蔽的路线开始爬山。
“你先别急着去紫云洲了,”苏虞边爬山边循循善诱,“他们要登记信息,一定守在渡口,你便很难卖药,更难以坐船离开。”
许岩似懂非懂:“那我该怎么办?”
苏虞哄骗道:“我的道侣可是这座仙门的主人,我带你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送你去紫云洲。”
“道侣……”许岩眼中流露出羡慕,“他愿与你结为道侣,真是太好了。”
“……”苏虞默默捂着胸口,感觉中了一箭。
这次……他还不是云归鸿的道侣呢。
爬了半座山,绕了一大圈,苏虞总算在日落之前顶着一头一身的树叶来到了湘洲剑阁护山大阵的外围。
这处是剑冢所在的后山,也是整个湘洲剑阁看守最为薄弱之处——剑冢的守剑人荀寂长老几乎从来不出门,也不允许外人靠近剑冢,所以越境堂弟子不会在这里巡逻,也很少来这里修补阵法。
而前世的苏虞在与云归鸿结为道侣之前,经常从这里跑下山找乐子。
寻到那块标志性的山石,苏虞熟门熟路凑过去,手指轻轻点在护山大阵透明的罩子上。
一缕金光凌空浮现,勾勒出一小片波纹形状的阵纹,闪烁一下后便归于平静。
苏虞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就找到了阵法的规律,他以指尖灵力在空中轻轻勾画,不多时,便勾出一条作用完全相反的反向阵纹,然后将它拍进了护山大阵中。
牢不可破的护山大阵就这样被一条细微的纹路侵蚀,不多时,透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空洞。
虽然所花时间不多,但苏虞已心急如焚。他默不作声,在那个裂缝才只够通过半个人时,就不管不顾顶着裂口处符篆的灼烫,直接钻了进去。
……而护山大阵仍旧无形无色,没有半分异常,苏虞所拆的那个洞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了,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翻过剑冢所在的重重山岭,苏虞以化神期修为隐匿了全部身形、收敛了所有气息,驮着个松鼠暗自行走在山中。
再跨过论剑峰……就到十里湘雪。苏虞已经闻到杏花的香气了。
但同时,苏虞在空气中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是许多驳杂灵气在山岭内外浮动,不止是灵气,还有妖气、魔气,甚至鬼气森森的怨气。
湘洲剑阁何时这么“海纳百川”了?
苏虞想起宋逐篱所说的话,料想恐怕是那些觊觎剑神道传承的各处修士均已上山,心底对裴玄君的厌恶不禁达到了顶峰。
这使他更加焦灼,想要尽快见到传闻中被软禁的云归鸿。
75.第 75 章
化神期修为的苏虞要避过山中耳目,实在并不难,巡逻的这群筑基、金丹的普通弟子根本发现不了他。
但就在苏虞即将绕过三两巡逻弟子,准备踏上十里湘雪峰时。
却听见其中一名弟子在窃窃私语:“阁主这番道侣甄选,真的会选那个……耀华宫的废物吗?”
“你小声些,”一旁的弟子有些低落,“毕竟人家是一宗之主,阁主若真喜欢……咱们也没办法。只是,阁主还伤着,越境堂那边怎么今日就要急着拍板……”
苏虞:“?”
耀华宫?也配??
苏虞快气笑了,他脚步一转,朝着越境堂就去了!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此时就给云归鸿的婚事拍板!
越境堂内外,七洲八境的不少宗门都派了人来,毕竟是湘洲剑阁阁主,不但剑名在外,也是美名在外。
来此候选的修士,也是数不尽数。
苏虞隐匿身形来到越境堂前,眯着眼打量眼前这座甚至有些许陌生的建筑。
瞧着,越境堂可经过不止一次翻修——柱子上了红漆,石阶铺成汉白玉,牌匾反射着金光,简直是金碧辉煌,连那屋檐都大了一圈。
那股“阁主不在我倒反天罡”的小人味儿都溢出来了。
苏虞人还未到,神识已经铺进了门内,一搭眼,就瞧见了两个老熟人——耀华宫宫主岳穹,和羌洲魔君商醴。
这两人正在院子里针锋相对,看起来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可巧,苏虞与前者有仇,与后者有怨。
他此刻修为在化神期,又有心隐匿,本不该被发现,但神识才刚飘入院内,他就发现那羌洲魔君已经不动声色扫视过来,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
虽然这一世还不曾结仇结怨,但苏虞还是收敛了一路来积攒的怒气,避免气息外泄,并将注意力从商醴身上挪开。
院内还有许多修士,连耀华宫都能进来——神识扫视一圈,果然在耀华宫宫主岳穹的身后,瞧见了一群獐头鼠目的契修,修为参差不齐、打扮也花红柳绿,惹人发笑。
苏虞的神识凉飕飕掠过这群老仇人,跳跃到最前面,开始屏息细听修士们争吵的内容。
“剑和秘笈,我都势在必得!你想要,且把筹码开大些!”岳穹轻蔑地看着对面的魔君,“莫要以为你掌管羌洲魔族便可与七洲仙盟叫板!”
“稀奇,”魔君商醴面无表情,“我当魔君这么多年,还从未容许这等跳梁小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这湘洲剑阁真是好规矩!”
苏虞乍一听,只当两人在打嘴仗,但紧接着,他便听到了一个谄媚的声音贼溜溜地道:“岳宫主,莫要担心,天奴宫自然是站在您这边的。”
开口的是岳穹身后那名天奴宫的契修。
苏虞的神识登时盯上了他。
“哼……”一旁的岳穹下巴马上就抬起来了,一掌拍上越境堂正厅门口的石狮子,“魔君,劝你不要跟我抢夺云归鸿。若你实在喜欢,等我把他娶到手,倒是可以借你玩两天。”
苏虞听了这番话,胸口登时一股血气逆流!
他怒火沸腾,刚要出手,就听见魔君慢悠悠道:“你这般言辞侮辱月舒剑主,当心遭人暗杀。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云归鸿无人保护、会任你宰割吧?”
苏虞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心想那魔君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但那也阻挡不了他杀耀华宫那个穿丧服的畜生!
“他自然不想任人宰割,那又怎样?你又不是没在水镜中看见。”岳穹刚摩挲了石狮子,轻飘飘吹了一口指尖的尘土,“裴玄君都能将他囚禁,那副样子……看着真是可怜。”
什么样子?
什么水镜??
苏虞的动作停住。
他的神识飞速扫过整个越境堂,连商醴看过来的眼神都不顾了,即刻追着灵力的痕迹,钻进了岳穹身后那个通向越境堂正厅的门里。
正厅中,并没有其他人在,只有三两弟子在打扫地板上的血污,看起来像是什么人在这里打斗并受了伤,满地的狼藉。
然而苏虞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悬在正厅内的一面由灵力搓成的水镜。
水镜的主人灵力丰沛,看样子这水镜已经悬在这里很久——而镜中的画面,是云归鸿。
苏虞瞧见那场面,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水镜所展现的画面是苏虞那座竹屋的窗子,竹帘稀疏的条缕挡不住屋内的场景,苏虞一眼就看出,那个靠坐在竹床上的侧影,属于云归鸿。
云归鸿仍旧穿着苏虞为他制的那件白衣,他一只手环抱膝盖,掌心不知握着什么。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窗边,正侧着脸看向窗棂。
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注意的东西似的,目光久远地停驻。
这就使得他的眼眸隐藏在低垂的睫毛之下,水镜中,没人能看见他眼底的表情。
但苏虞眼尖地看见,云归鸿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银镯之下,有一丝细微的红痕,看起来像是有人强行夺取他手腕上的储物银镯,留下了勒痕。
……简直是怒火中烧了,苏虞头上血管突突地跳,他的神识狂暴地蹿进越境堂的后厅开始寻找裴玄君!
上次来的时候云归鸿还好好的!
裴玄君给我死!
……可越境堂的内厅并无裴玄君的身影,他扫视一圈,正想扩大神识的搜寻范围,突然察觉到外头传来熟悉脚步声。
神识扫过,苏虞杀气更盛——来者是唐阙。
“不知各位商讨得如何?”唐阙仍是满面春风的笑容,“鸣凤宗首席弟子已经送去讲剑堂由姜长老医治,这道侣甄选大会,还要继续开吗?”
“自然要开。”耀华宫岳穹洋洋得意道,“我的出价仍旧是一座灵脉、三座藏云山。”
“魔宫出一座藏云山,三件高阶法宝,一瓶神芝淬体灵露,”商醴神色倦倦,“外加羌洲南境那个与紫云洲隔海相望的港口。”
“你!”岳穹听了这话,登时大怒道:“你这般出价,是裹乱!凡人的港口于修士有何用?……哼,谁敢与我作对,必定如同那刚被抬走的鸣凤宗首席一般,血溅当场!”
一旁的天奴宫契修还在捧臭脚:“岳宫主如此神勇,别人哪能越过你去?那月舒剑和剑神秘笈,必然都归您所有!”
“哼,我再加一座灵脉!我倒要看看,谁敢同我相争!”岳穹斜眼看向魔君商醴,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商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那岳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继续出手救那位可堪作为对手的故友。
但他能察觉到,一位神魂异常强大的修士此刻正窥探着这方小院,或许他不必出手,只需看热闹即可。
于是他冷嗤一声,却并未再加价格,只是道:“我怎么记得,耀华宫的地盘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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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座灵脉。”
岳穹:“……”
天奴宫那名契修忙在一旁道:“我们天奴宫,替耀华宫加赠青炉台妖修出品的法宝……五件!也顶得上一座灵脉了!”
岳穹的脸色这才好看些,朝天奴宫得意地点了下头。
商醴恹恹道:“你是天奴宫宫主么?你说替耀华宫加价就加价。”
天奴宫契修眉毛一竖:“我乃天奴宫主事!”
岳穹跟着哼了一声:“剑阁可没说不能两宫一起加价,你待如何!”
而那天奴宫契修转头就对他谄笑:“只是……岳宫主,加上这些价钱……我们宫主可就有一不情之请了。”
“但说无妨。”岳穹客客气气地拱手,“你我宗门亲如一家,不必如此拘礼。”
“哈哈……私以为,岳宫主想要娶那云归鸿,不过是为了那把剑和剑神的传承,”天奴宫契修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对那剑神本人,应当……”
“剑神本人?”岳穹哼了一声,“姿色倒是上乘,只不过人已经废了,你看那心魔缠身的样子……至多当个炉鼎罢。怎么,你们宫主看上了?”
“正是!正是!”天奴宫契修喜悦起来了,“整个天奴宫都等着呢!可否让小弟带回去……”
“嗤——”
一声凌厉的剑啸在猝不及防间响起,没有人看见剑,但见一枝桃花,轻盈迅捷,上头磅礴的灵力却形如剑锋!掠过了那两名出言不逊的修士。
在那一瞬间,天奴宫这名主事的契修,和耀华宫宫主岳穹,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飞溅,正对面的魔君迅速抬起袖子挡了一下,不至于叫血溅在脸上。
“哼,咎由自取。”他冷冷看着眼前这两名瞬间变为尸体的修士,掸了掸袖子。
天奴宫主事樊棣,耀华宫宫主岳穹,毙命当场。
苏虞那利刃般的凶器却并未直接收起。桃枝化剑,冲进越境堂正厅,当着几名洒扫弟子的面,将那水镜搅成一团,直接轰散!
他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再同这群乌合之众争斗,必须尽快叫停这场可笑的“拍卖会”。
“青炉台苏虞,”他散开神识,一步一步推门而入,声音晴朗,裹着化神期修为的灵力将他的声音扩散开,传递进了院内每个人的耳朵。
“出价青炉一座。”他冷冷道。
“青炉?!”
“这人是谁?未曾听说……”
苏虞肩膀上顶个松鼠,泰然自若踏进院内,目光灼灼,烧向前方不知所措的唐阙。
“苏……师弟。”唐阙无奈道。
“你这小儿,空口白牙……”一旁的不知名青衣修士对苏虞怒目而视,“你哪来的青炉?”
苏虞不答,只是双手结印。随着指尖动作变换,一道巨大的青炉虚影便从他身体扩散开来,是成功炼化本命法宝后才能拥有的能力:“灵器外化”。
青炉是大陆最有名的炉型法宝,可以炼丹,可以炼器,其间天火更是上佳的天地灵火。
它的价值绝非几座灵脉、几座仙山能抵得过的。
没有人不知道青炉,就如同大陆没人不知道云归鸿。
可如今,这看着乳臭未干的苏姓修士,竟已经炼化了青炉!还要拿它当做竞价的筹码!
众位修士纷纷熄火了。
苏虞挑衅地看向唐阙:“可还有别人出价?”
76.第 76 章
唐阙的目光落在已经横死的岳穹和那天奴宫契修身上,莫名叹了口气。
他心想,他师尊裴玄君恐怕又要发飙了。虽然岳穹一死,耀华宫其他人必会争先恐后抢这宫主之位,甚至会比岳穹对他师尊更加谄媚……
但唐阙就是觉得很麻烦。
当然,更大的麻烦是眼前这位。
苏虞当场杀人的举动自然是震慑住了现场的所有参选修士,他叫了价后,半天都没一个人说话。
苏虞环视四周,唇角一勾:“看来,我是胜出了。”
唐阙:“……你自己便是剑阁弟子,不可参选。”
苏虞眉毛一扬:“我早被师尊逐去宜洲,现在身属青炉台,唐师兄不知道?”
唐阙心想这事他还真不知道,只得微笑道:“既然如此,师弟也该……递上拜帖,由正门进。”
“我回自己家山门还要拜帖,唐师兄真见外。”苏虞笑眯眯道,“既然无人再竞价,那各位就做个见证,如今是我苏虞竞得了头筹,还望他人仔细斟酌,勿要与我抢夺道侣。”
说着,他双指指向脚底下横死的两名修士:“否则……你们知道下场。”
修士们鸦雀无声。
苏虞放完狠话,心就已经飞了,这里没有裴玄君可以供他撒气,他现在只想去找云归鸿!
“我先行一步,去看我的道侣了。”苏虞冷漠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走了。
一路畅通无阻,他很快就成功从越境堂来到了十里湘雪峰的竹林。
如宋逐篱所说,这里已经被裴玄君的结界封锁,苏虞尝试了一下,这个结界上有一道奇异阵纹,一旦有人破阵,设结界的人便会发觉。
但此时的苏虞,不仅仅是有着化神期的修为,还有青炉作为后盾。只要他不再干出“两个时辰跨越五千里”这种疯狂的事,这些灵力足够他控制狐火将整座浮云岭都烧成灰烬。
所以苏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就将结界撕裂了。
波动的竹林结界将“外人入侵”的消息诚实地传递给了其主,苏虞却径自在原地设立了一个同样巨大且坚固的结界。
——他还叠了两道妖族符纹在结界的阵眼处,保证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将之解除。
而后他飞奔向竹屋,却在距离门口仅仅一步之遥,生生停住了。
近乡情怯。
云归鸿现在仍然在他床上蜷缩着吗?
云归鸿……会想些什么呢?
……是他错了,他冲击化神期用了太长的时间。
仅仅从别人的只言片语,和那不怀好意的水镜中,得知了一些云归鸿的近况。
历劫,修为尽失,被下属软禁……
苏虞仅仅是想起这些,就觉得心脏被揪紧了一般疼。
他终于还是握紧了桃枝,屏息向前踏出了这一步。
肩膀上的松鼠许岩被他随手拂开,推门之后,苏虞在门上又拍了一道结界。
这次重逢,没有人能够打扰他们。
竹屋昏暗,外头的亮光透不过严严实实的竹墙。
只有窗缝里钻进来的一小片日光,微弱地照亮床头扎得粗糙的竹节,并两把落着灰尘的长剑。
苏虞在这片明暗交界的地方停住了步子,他看见那两把剑,是交错着挂在一起的月舒和执白。
竹屋昏暗的另一半空间内,传来急促不稳的呼吸声。
苏虞目能视夜,自然早看见了在竹床角落蜷缩的人形,可未曾想……黑暗中的云归鸿,似乎已经失去了夜视的能力,他茫然地朝苏虞道:“是谁?”
苏虞心中一痛,立刻踏入黑暗中,朝着那谨慎缩在墙壁边的瘦削身影扑了过去。
他终于将那在梦中拥抱过无数次的身躯,真正拥在了怀里。
是凉到发苦的新雪与落尘,混着黯淡到几乎消失的杏花甜香,与药草的清苦,一同钻进苏虞的鼻子里,涌入肺腑,带来沉重到麻木的疼痛。
苏虞喃喃道:“师尊……归鸿,我回来了。”
怀中人在察觉到苏虞的气息后,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苏虞听见云归鸿带着些疲惫却惊喜的声音:“是你……”
苏虞更加抱紧了云归鸿,他由蹲改为跪着,两膝分开,好将云归鸿更好地纳入怀中,但云归鸿身上太冷,冷得叫他有些心惊。
云归鸿却嫌他抱得太紧了一般,还轻轻挣扎了一下:“你弄得我很痛,松一些。”
苏虞实在舍不得,又无法违抗云归鸿的意思,只好稍稍松了臂膀,却将下巴垫在了他肩头。
“归鸿……虽然每隔两月便会见你一面,”他小声地说道,“可我真的好想你。”
云归鸿静默了片刻,却轻笑着道:“两月……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么?”
“……每天?”苏虞凝固住了。
每天……都在一起?
他缓缓将手臂松开一些,在黑暗中仔细看云归鸿的眼睛。
云归鸿眼中带着笑。
他这样一个经年冷脸的无情剑修,面无表情的时候如同一座华美的冰雕。笑起来却如春风初绽,眼梢的温柔满得要溢出来:“对,每天。”
苏虞在这样的温柔里看到了一丝含着阴冷的疯狂。
他不敢置信地想要伸手抚摸云归鸿的眼睛,刚要松开怀抱,却被云归鸿死死捉住了右腕。
他听见云归鸿说:“你松手做什么?”
那语气中带着一丝苏虞从不曾品尝过的阴鸷。
“归鸿?”苏虞轻轻唤他的名字,想叫醒他。
“你答应的,”云归鸿的笑容却在渐渐消失,“你答应永远不会离开我身边,苏虞,你发过誓。”
苏虞骤然被禁锢右手,整个人都傻掉了。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苏虞感到杂着灼热的微苦的吐息落在自己颈侧,是云归鸿的脸……逐渐靠近了他。
苏虞几乎要以为云归鸿要吻自己了。
可云归鸿停在距离他只有一层浅浅呼吸的距离,眼眸失焦似的直直看向他。
苏虞这下连呼吸都不敢了,怕惊扰了云归鸿,只能强压着心跳,试着问道:“我答应了你……再也不离开?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然而这下云归鸿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又变回了无情的剑神。
可苏虞感觉到,那几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正在颤抖。
“……”云归鸿忽然垂下了睫毛不再看苏虞了,甚至拉远了与他的距离,只是将另一只手心攥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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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死死捂在心口。
苏虞听见他用低而疼痛的气声不断重复着几个短促而意味不明的音节:“不要走……不要消失,留在我身边……”
苏虞被云归鸿牵着的那只手也开始发抖了。
他的颤抖几乎和云归鸿同频。
可是他不敢去想……此时的云归鸿在绝望地渴求着什么。
苏虞知道自己这两年错过了太多,他不能时刻在云归鸿身边,只能以小玉颅的形象静静陪伴,可是……
云归鸿眼中的他,好像从来都不是小玉颅。
云归鸿眼中的苏虞……甚至从来都不是苏虞。
他再一次……被云归鸿……当成幻象了。
眸中闪过一丝焦灼的阴霾,苏虞呵护地将云归鸿抱进怀里,那只被云归鸿握着的手腕果断一挣,反将云归鸿清瘦的腕骨拢在了掌心。
他将这只手勾在了自己脖子上,左手搂住云归鸿蜷缩着的膝弯,单膝支着两人的重量,轻轻松松单手横抱着云归鸿站了起来。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发誓。”他温柔而笃定,吐息温热,尽数喷洒进云归鸿敏|感的颈间。
竹床边,窗前紧密遮盖的竹帘被苏虞单手缓缓拉开,日光倾泻进来。被他藏在阴影里的云归鸿不适地阖眸闪躲,下一秒,却被苏虞挑起下巴,轻轻吻住了嘴唇。
“……看着我,”苏虞在吻的间隙固执地想要撬开云归鸿躲闪的灵魂,“看清楚,是谁在吻你。”
他细密地吻过云归鸿因颤抖而微张的嘴唇,吻过云归鸿润泽如玉的鼻梁,吻过云归鸿仍然很难聚焦的双眼。
“看着我。”他最后强势地将云归鸿放在了竹床上,光擦亮他们周身的灰尘,在明与暗的交界,苏虞强行挤进云归鸿两|膝中间,掌心轻轻托住云归鸿的后颈,与他平视。
“看清楚,你面前的是谁?”他认真地望进那双眼睛。
云归鸿终于在混沌中,看清了自己从来看不清的那张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自己心甘情愿编织的幻象,也能在日复一日模糊下去的结局中……横生出别的支线。
虽然幻象并不好用,出现的次数也不规律,大多数时间看得见,摸不到,没有温度,还总是骤然消失,但云归鸿没有别的办法。
他有卑劣无法割舍的心魔,他心底最黑暗之处,藏着一个苏虞。
“是苏虞,”他喃喃道,“我面前的……是苏虞。”
可是,那“看得见摸不到”的幻象,突然那样真实地吻了上来,那嘴唇带着炙|烫的温度,一切清晰得仿佛回到了登仙小境中,云归鸿无力抗拒,后颈又被手掌抵着,只能被迫迎合。
吻逐渐变深,周围的寂静衬托着黏|腻的水|声,学不会换气的云归鸿甚至听见自己受不住深|吻的呜|咽,苏虞却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到最后,云归鸿的手指无力地蜷缩着,掌心的东西早已滚落,而那双手难|耐地勾住了苏虞的衣襟,求|饶似的揪紧了。
温度的交换终于给他脸颊染上了一丝带了活气的红晕,连那双眼中也含了潋滟的水光,这时苏虞才终于饶过了他,并温柔舔|舐掉他下唇残留的晶莹。
云归鸿犹不住喘|息着,一双含着泪意的眼珠茫然又无措。
77.第 77 章
他渐渐觉得被苏虞握住了手腕,握紧了,有些疼。
是苏虞在为云归鸿诊脉。
……这脉象已经乱到无力回天了,怪不得姜明芳也没了办法。苏虞一边感受着脉搏,一边心疼得无以复加。
云归鸿此刻的症状是当初登仙小境中的加强版。
那时云归鸿的无情道心魔劫尚未彻底爆发,还有得压制,而云归鸿潜意识里明白这回事,所以身体选择了以不再动用修为的方式进行温养。
但两年前那次分离……苏虞至今回想起来,胸口仍旧痛楚万分。
他猜测,云归鸿是强行在自己心魔劫的废墟上建构了一个虚假的无情道封印,试图骗过他,让他心灰意冷,好同意跟随苏静吟去青炉台。
可虚假的封印总会被拆穿,这样自欺欺人地过日子,底下的废墟也永远无法重建。
云归鸿现在就是一片废墟。
苏虞无可奈何地想,要重建云归鸿心底这片废墟,他必须以《锻灵诀》中所记载的方式,通过一枚货真价实的道侣印,进入云归鸿的识海。
《锻灵诀》他前世就学过,但道侣印,今生还没有结。
该如何哄骗云归鸿选他呢?前世……云归鸿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指了他,那今生呢?
正思索着,苏虞被那个一直攥在云归鸿掌心的东西硌了一下,他茫然伸手一摸,摸出个讲剑堂最常见的盛药的瓷瓶。
苏虞一头雾水将塞子打开,闻了闻,没药味。
再定睛一看——
是两缕系在一起的头发。
苏虞脑中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脑中想法如流星轰然爆发,划过天际。苏虞心中燃起的灼人火焰烫红了他的心……
他以为弄丢了。
可是云归鸿将它藏了起来。
紧握在手里。
将它握在手心的时候云归鸿在想什么?
苏虞近乎迫切地想知道,他强压下心底的焦灼,径直诱哄云归鸿道:“归鸿,你要不要与我结为道侣?”
云归鸿,答应我……
证明你心中有我。
可这句话却炸了锅。
云归鸿的眸中闪过一缕红光,下一秒,魔纹已经显现,在他眼尾勾勒出两抹线条流畅的深红!
苏虞一惊,就见云归鸿痛苦地蹙眉,眉心微微颤抖着,不出一息,却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
苏虞看着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睛,心道不好,云归鸿这怎么像是突然醒了?
被心魔劫困住的人是有概率醒来的,虽然很低。
苏虞心想,不知道师尊会不会记得混乱期发生的事……如果云归鸿本意并不想被苏虞亲吻,那此刻他一定会……
苏虞觉得这下恐怕真要挨师尊一剑,却舍不得放手,仍然靠得离云归鸿很近,用他那双渴求的眼死死盯着云归鸿。
云归鸿的头痛得如同被一根细长的钢针刺穿,可是在痛到极致时,他选择了睁眼。
他并非刻意为难自己,只是想借助疼痛来看清,眼前人究竟是不是真的苏虞。
自登仙小境中离开后,他回到湘洲剑阁,便同时历了渡劫期的雷劫和骤然爆发的心魔劫,
两厢冲击之下,他被雷劈成重伤,经脉错乱、心神崩毁,却误打误撞地能够在心魔爆发时短暂清醒过来。
可是清醒还不如不醒。
云归鸿每次被心魔暴动痛得醒过来,都会被迫面对一个清晰的苏虞,这个苏虞是心魔编织的,会残酷地提醒他,一切都是假的。
随后他只剩下那些在幻想中与苏虞共处所留下的……最真实的空虚。
那种幻梦消失后留下的狼狈的真实,在疼痛到极致的心魔爆发中,显得无比残酷。
却让人上瘾。
因为这两年里,云归鸿只有在这时才能短暂看到苏虞。
他清醒地得知那是幻象。
即使是幻象,也清晰地落在他身旁。
他会在清醒的时候记住苏虞的样子,然后任由自己重新沉入幻境,在里面与模糊状态的苏虞相伴在竹屋,朝夕与共,琴瑟和鸣。
模糊的苏虞,他看不清、摸不到,如同一把沉默的空气,只有非常偶然的几次,可以触碰到,但是是冷的。
而清晰的苏虞是假的。
……眼前的苏虞,也好清晰。
也是假的吗?
云归鸿以含着冷意的双眸打量眼前这张脸——和心魔织就的又不一样了,反而更接近他在照影中看到的,那个与他在青炉台重逢的苏虞。
曾经带着几分秀美的稚气如今几乎完全散去,只剩一丝暗藏锋芒的少年气,被苏虞压在那两扇浓密鸦羽般的睫毛之下。
本是媚意横生的桃花眼,反被眼尾那颗小痣挟来了几分疏离,又因这一丝锋芒,显得冷峻而孤独。
可那种孤独的温柔,却像云归鸿最怕最怕的梦境里……真正的苏虞的眼神。
原本在心魔中被反复刻在心里的轮廓,此时也清晰利落到有些陌生了。
云归鸿不由得伸手去抚摸苏虞的脸。
苍白的指尖慢慢抚过眉骨、眼睫,擦过鼻梁,最后停在他梦里亲吻过的嘴唇。
是有温度的。
是柔软的。
是真的吗?
而后他听见苏虞有些沙哑……却依然敲得他心弦震颤的声音:“归鸿,你已醒了,我……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苏虞面对清醒的云归鸿,心中忐忑成片成片堆积起来。他手中无措地拈着那瓷瓶,还有慌乱之中拾起的枝盛放的桃花,灼灼花瓣上含着晨露,像是刚摘下的一般。
……苏虞一路御着花枝前行,甚至用它借力杀了人,却仍然以灵力将它护持得完完整整,只为了这一刻,能够将它以最美的样子,赠给清醒的云归鸿。
而后,他还是忍不住要再次问出那句话。
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云归鸿心想,苏虞他好执着于这个问题。
云归鸿在幻觉里从来不允许苏虞说这句话,这句话会让他想到自己一剑杀死苏虞的前世,也会让他想起登仙小境中自己对苏虞所做的……所有不可饶恕的事。
他是师尊,是长辈,却诱惑徒弟与自己结为道侣,还行了不轨之事。
这一切甚至还是在心魔劫重建封印后,他因心魔带来的极致疼痛而清醒,才骤然明白。
登仙小境中的他在心魔与清醒中交替,周围的一切是真是假,他直到现在也无法判断。
苏虞究竟是怎么逃脱系统的控制回到秘境中,他也并不知道。
但秘境中那个与他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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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侣印的苏虞是真实的,给他的爱与疼痛也是真实的。
是他不知廉耻地诱惑了苏虞,才有了那段令人不齿的……却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的孽缘。
此刻,清醒的此刻——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
云归鸿的手掌倏然从苏虞脸上撤走,努力抿出一个薄情寡义的微笑,淡淡道:“苏虞,那是为师在意识混乱时……不慎出口的玩笑。就如同秘境中……亦是为师不清醒,犯下了错。”
他的脸上是完美无缺的表演。如果是在从前,苏虞都实在看不穿云归鸿这层无情的假面背后究竟有什么。
但云归鸿忘了,他的一边腕脉还在苏虞手心里,苏虞指尖一按,就知道云归鸿现在脉息紊乱,心神大恸,正在强忍着悲伤。
面孔仍旧是冰冷不屑的,那副倔强的样子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却因为刚刚被剥夺了呼吸,嘴唇还带着几分颤抖;
眼睛也冷得像冰雪,可睫毛上被亲出来的泪水还没被眨掉。
苏虞登时很好奇一件事。
他缓缓凑近了云归鸿的脸,在呼吸可闻的距离之内,说出了他有生以来最有种的一句话:
“云归鸿……你明明在拒绝我,可为什么你看起来却是一副想被我……的样子……”
云归鸿:“……”
云归鸿无情无|欲的完美表情都裂开了。
他完全想不明白苏虞是怎么会问出这么一句话……但紧接着他被推了一把,那只原本被用来把脉的手腕给苏虞紧紧压在了一侧。
云归鸿挣不开,于是清醒地、清晰地看着苏虞的面孔骤然放大。
陌生却……熟悉的温暖嘴唇,堵住了他全部的呼吸。
护持一路的桃花终被推拒一旁,细腻如丝绸的粉白花朵跌落尘中。
布料摩挲倾轧,带着怜悯,却毫不留情将它片片碾|碎,残余的花色染上深色的枝干,归于虚无。
竹屋中,那些被扬起的灰尘在清苦的空气中缓缓闪烁,飘落在床柱、桌面,被落日染成点点碎金。
拉长的光影交叠,竹床床头悬挂的双剑投下深长的阴影。
月舒冷冷的清光反射金芒,与温润的执白交错,剑鞘精雕细琢的镂刻纹中,折射出玉质的剑芒。
随之层层剥落的,是虚假的挣扎与反抗,是云归鸿垂死守护的伦常,可那都不敌云归鸿内心深处的渴慕,不敌他早在数年前就做过的妥协。
那些他以为深埋的记忆,此刻终于化作倾塌的洪流,在清醒中爆发。
苏虞又如何感觉不到怀中人清醒的沉沦?
可他经年积攒的委屈和渴望……已经绵延成无处释放的恨意,一点一滴,都交付给了那个薄情寡义的无情剑修。
无情剑修已经双眼失|神、说不出话。
而无情剑修的剑仍坚如磐石悬挂在床头。
月舒的剑穗是苏虞亲手缠成。
执白的剑穗,是苏虞选剑那天,云归鸿亲手为它佩上。
如今两枚剑穗缠在一起,像无法分割的命运。
剑鞘相接,玄铁精金撞出清脆的铮鸣。
师尊眼梢的魔纹清晰如初,双眸也清醒如初,清醒地望进徒弟执着的眼睛里。
“你看清了吗?”苏虞神色冷酷地停下,执着追寻这个答案。
78.第 78 章
云归鸿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身为师尊的矜持不允许清醒的他发出任何难|堪的声音,可苏虞竟就那么残忍地等着,一直等到他带着狼狈的泪意说出“看清了”这三个字。
“你眼中的是谁?”苏虞却不依不饶,狠狠向前丁|页了一记,再度停下,如同猎鹰以坚硬的喙狠狠钉住了猎物的灵魂。
“是你,是苏虞……”云归鸿艰难地闭上了眼,他不敢再清醒了。
因为他知道迎接他的将是更猛|烈的冲|击,是可堪称作欺师灭祖的侵||犯。
到最|深|处,苏虞将云归鸿深深搂进怀里。
两具身|体紧密贴合,如同宇宙初生之前混沌一体的天地。
剑修身子稍显单弱,被生得高大的徒弟缠在怀中,显得又软又薄,整个人都嵌在对方怀里了似的。
而云归鸿失|神的头向后垂着,修长的脖|颈毫不设防地仰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被咬住,辗|转向下。
过了许久,云归鸿尾音都带着一点泣声:“太多了……”
苏虞残忍地没有停止,他血液中属于天狐的狡猾与兽性都不允许他停止。
天已经彻底黑了。
外面的对结界的攻击甚至都停歇了。
云归鸿疲惫侧躺在竹床的里侧,苏虞则站在衣柜前翻找自己从前的旧衣。
从青炉台穿来的那身黑衣已经沾了东西,全不能要了,他从前的衣服又太小,找了半天,竟没找到合身的上衣。
苏虞挠头,心想等会总不能赤着上身出去见客——他身上还有很多云归鸿抓的印子呢。
云归鸿此刻身上清爽——得益于苏虞的贤惠,他在事|后得到了很好的清理,此刻懒洋洋的正要睡着。
身后苏虞的抓耳挠腮却逃不过云归鸿敏锐五感。
他无奈地回头,想看苏虞在忙什么,这一眼就望见了肌理分明而匀称的背|肌,上头还留着一些痕迹……云归鸿顿时脸都热起来了。
他强装冷淡,在竹床里侧随便摸了几下,丢出去一件灰色上衣:“看看这个能不能穿。”
苏虞一把接过,认出这是两年前自己在登仙小境时所穿的那件。
上身后勉强可用,肩膀处稍微紧绷了些……但总比不穿强得多。
苏虞系好了衣带,回头凑近云归鸿,低声问道:“我的衣服为什么会在床上?”
云归鸿装作没听见。
苏虞不肯罢休:“归鸿,你怎么不回答我?难道你用我的衣服做了坏事?你是不是用它……”
“住口,做坏事的明明是你……”云归鸿忍无可忍,伸手去打苏虞的脸。
手却被苏虞捧住,直接一个灼|热的吻落在了掌心。
云归鸿:“……”
他是不是把苏虞打爽了?
苏虞却已眼睛放光:“什么叫做‘明明是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只做过一次坏事,是多年前在竹屋里对着云归鸿的旧衣做的。
云归鸿怎么会知道?难道那天……云归鸿在门外?
苏虞越想越觉得心里美得泛着酸,他不由分说,搂过还倦得很的云归鸿,将头深深埋进他颈间:“归鸿,那天你看到我做如此不堪的事……为什么你没有冲进来杀了我?你应该听见了……我当时喊的,是你的名字。”
云归鸿话都懒得说,但架不住苏虞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生怕等下又蹭出事端来,忙道:“你怎么总问废话……我若因为这种事就要杀你,还修什么无情道?动辄取人性命……绝非心怀天下苍生之人所为。”
苏虞却不是想听这个回答。
他只是想知道,如果当时的云归鸿……连这都能接受,那云归鸿对他的包容心……可就有些过分了。
这是否说明,云归鸿也早就对他……
“归鸿,云归鸿,你看看我。”他忍不住再次问道,“你看到那样一个卑劣的我……就真的没有一点厌恶吗?”
“无情道没有恨意。”云归鸿阖眸,面无表情。
苏虞心想,不,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还能怎么问呢?苏虞有心直接问出来,问云归鸿是否……也早就心悦自己,但他怕逼得太紧,云归鸿恼羞成怒。
更好的措辞想不出来,苏虞就不想了,只抱着云归鸿躺着,抱得紧紧的。
云归鸿也没有反抗。
他觉得这次自己清醒的时间格外长,头痛也早在半途就完全消退了,他其实有点不太想把时间浪费在躺平上,但无奈身体太累,他还是得歇一歇才能起来。
于是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直到苏虞再度感觉到有人在攻击自己设下的结界,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声。
怎么总有人想打扰他和云归鸿独处的时间呢?
他心情的波动没能逃过云归鸿的感知,云归鸿侧过头看他:“怎么,有烦心事?”
苏虞叹了口气,道:“归鸿,你此时清醒,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看着苏虞有些心虚的样子,云归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什么事?”
苏虞目光移开,咽了口口水,道:“来竹屋之前,我去了一趟越境堂。那里有很多修士在……竞价。我把耀华宫宫主,和天奴宫的一位……大概是主事,给杀了。”
云归鸿眸光澄净地看着他:“因何杀人?”
苏虞一想起这事就压不住火,他强忍着,用还算轻松的语气道:“他们出言不逊,冒犯了……我。”
云归鸿如何不知裴玄君所做的那些事?他一下就明白过来,所谓的竞价恐怕是在竞争《月舒剑法》,大概被苏虞误会了。
不过,耀华宫一群乌合之众,宫主更是个小人。苏虞好歹是他云归鸿的弟子——剑神传人被冒犯,杀他一个便杀了。
至于天奴宫的人……云归鸿漠然地想,若他见着,也是要杀的。
云归鸿遂安抚道:“无妨,想找你算账,总要打得过你才行。我瞧你……”
苏虞登时腆着脸腻上去:“归鸿快夸我,我如今已是化神期修为!”
云归鸿却伸出一只尚且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捧住了他一边脸颊。
“你的进境如此快……是不是又钻进了青炉?”他低声询问道,“青炉锻体……你吃了很多苦吧?”
苏虞原本并不觉得青炉锻体有多痛多难,那时支撑他的亦是此时面前温柔注视他的云归鸿……可是刚笑着吹了一句“剑神弟子怎会惧怕区区锻体”的牛,话未说完,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最后叹息着窝进了云归鸿的怀里,闷闷道:“归鸿,我几次以为我出不来,再也见不到你。”
云归鸿抚着怀中人的脊背,眸中划过一丝痛惜。
照影镜中,他曾见过。
镜中进境极快的前世苏虞有心瞒着镜中的云归鸿,撒谎说是妖族功法使他进步神速。
虽然镜中的云归鸿看起来浑浑噩噩,可是作为清醒的旁观者,镜外的云归鸿却很清楚,没有什么功法能让人的修为拔得如此之快,除非堕入魔道,或熬过常人所不能熬的苦楚。
苏虞深吸一口气,道:“不说那些了。师尊,快告诉我,剩下的烂摊子怎么收拾?”
云归鸿思绪被打断,淡淡道:“收拾些什么?你不必考虑如何替剑阁善后,湘洲剑阁本就是裴氏传承,我担这虚名多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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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烂摊子交还裴玄君,他既有心夺权,还他就是。”
苏虞心想,云归鸿脾气还真好,被如此对待,还能泰然处之……
云归鸿又道:“至于剑阁之外的人,我的月舒剑还不放在眼里。”
无情道剑修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汪热水,眼中却仍然是对世间万事万物的冷漠,这强烈的反差直勾得苏虞胸口发烫,心脏都变得酸软。
他再次将云归鸿揉进怀里,压低声音调侃道:“那我若把整个剑阁、乃至整个七洲仙盟……不,还得加上宜洲青炉台妖修,都得罪透了,也无妨了?”
云归鸿笑了笑:“你有多大能耐,能把整个修真界都得罪了?”
苏虞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道:“还是……有可能的。我在越境堂,当着唐阙的面杀了耀华宫宫主和天奴宫主事,还把青炉当筹码,力压众位竞价者……夺得了你。”
云归鸿:“……”
苏虞感觉到云归鸿的紧张,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办啊云归鸿,这下我们四面树敌、无处可去了。”
云归鸿竟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缓缓道:“不如,你直接把我从剑阁偷走。这样,青炉便不用给了。”
苏虞只听见前半句就瞬间傻住了,他第一时间心头想的是,自己不会是在做梦吧!
云归鸿这句话,是答应了跟他一起离开吗!
苏虞结结巴巴道:“……归鸿,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
云归鸿偏过头来看他的脸。
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如果你是真的苏虞,就带我走吧。”
“……”苏虞顿住,随即一口咬上云归鸿颈侧,“事到如今你还怀疑我的真假!”
云归鸿笑着闭上眼,感受所有真实的、温热的触碰,他心中那个大洞终于被完完全全地填满。
又腻歪了一会儿,苏虞忽地支起上半身,对云归鸿道:“无论如何,你的仇我来报。”
“什么仇?”云归鸿茫然道,他眼尾还留着一抹急|促呼吸带来的潮红,眼中的迷茫像浸在水中一般。
苏虞道:“裴玄君软禁你,用水镜窥视你,想利用你来换资源。这仇我非报不可!”
“你冷静些。”云归鸿在黑暗中寻到苏虞的手掌,轻软的手指伸进他掌心,同他十指相扣,“如今以你的修为,与他为敌讨不到好处。”
苏虞心中一动:“他如今什么修为?归鸿,我如今炼化了青炉,能以青炉为丹田,他只要不超过合道期二品,对上我都没胜算的。”
云归鸿道:“我已过渡劫期,虽然心魔劫未过,无法擅动修为,身躯却实实在在是半仙之体。而裴玄君曾来与我一战,试图夺取《月舒剑法》。他的攻势,不在合道剑修之下。”
苏虞思索了一下,如果裴玄君真的已经过了合道期,自己恐怕还真是很难杀他。
但难杀也要杀。苏虞不听,耍无赖道:“那些你别管,你的仇我必替你报。”
云归鸿听笑了。
剑修的声音清冷如玉,此刻笑得暖,倒添了几分温度似的,显得格外缱绻:“苏虞,如果你被裴玄君打败了,谁来与我结为道侣?”
苏虞的呼吸停滞,片刻后一头埋进云归鸿颈侧:“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云归鸿道:“是你先答应我的,在梦里。”
“最先答应……明明是在登仙小境里。”苏虞心想就算被云归鸿当成幻象,秘境里也是他们此生第一次互诉衷肠、结为道侣。
云归鸿却拢住了他的手。
“既已谈到此事,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云归鸿叹息着,“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79.第 79 章
苏虞的目光沉凝下来,他慢慢吸了一口气,道:“我猜得到一些,比如,你的心魔……”
“我的心魔是你。”云归鸿坦然道。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见云归鸿亲口承认,还是让苏虞胸口一紧,整颗心都带着酸涩砰砰跳起来。
“这些年,我的心魔爆发过数次,在登仙小境中最为严重……”云归鸿艰难地回忆着那段过往,想起秘境中的点点滴滴……他的眼眸都有些无法聚焦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苏虞轻声道,“你竟然把那时候的我当成了你的心魔幻象。”
云归鸿苦笑:“是在你我……双修之后,我才被一个幻境惊醒,又吃下了你炼制的驱魔丹,才明白,你是真实的。”
“我一直是真实的。”苏虞固执地不肯放开云归鸿骤然松开的手。
云归鸿却沉寂了下去。
就在苏虞不安地想再说句什么的时候,云归鸿却道:“你应该还记得,就在刚才,陷入心魔的我,曾对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苏虞茫然。
云归鸿道:“我当时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苏虞听了这话,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云归鸿道:“我时常沉睡,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可无论是梦是醒,我都能见到你,我想象中的你。我是一个卑劣的、幻想着自己徒弟的人,我……”
“嘘……”苏虞立刻以食指轻轻抵住了云归鸿的嘴唇。
云归鸿的身躯又僵硬了,像刚被渡劫期的雷劫劈得无法动弹时一样。
“那你能分辨出哪个是真实的我吗?”苏虞的声音很低,像一段缱绻的耳语,“你怎么知道,你眼中的我,就不是真实的我?”
他轻柔地捏住云归鸿僵硬的手掌,指尖慢慢划过掌心,穿插进去,与云归鸿十指紧扣。
“我在愈灵洞里亲吻过你的眉心。”苏虞的吻随着呢喃的声音,落在云归鸿茫然展开的双眉之间。
“……在望云镇将你从红雾中抱出来。”苏虞收紧的怀抱是一个最嵌合的窝。
“去蓬莱洲的那条船上,我们共枕而眠,我咬了你一口。”苏虞惩罚般用力,在云归鸿喉结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登仙小境里,像这样、这样,还有这样的事,我做过许多。”苏虞的声音断断续续,很多字眼都隐没在口中,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狎|昵之语被涂上云归鸿颤|抖的身|体。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他最后吻上云归鸿的嘴唇。
云归鸿在间隙艰难地推了两下苏虞的肩膀,苏虞不依不饶将云归鸿托起来一点,望进他的眼睛。
“我不清醒,我知道你爱我,可……”云归鸿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想问,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一个不清醒的……
可在下一秒苏虞再次凑近了他,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轻盈又珍重,像他心中那只虚幻缥缈的蝶。
那双总是藏在睫毛之下的眼睛里,是满到要溢出来的爱。
云归鸿骤然明白过来,远在一切发生之前……苏虞已经给过他所有的答案。
那是苏虞从未遮掩过的爱。
是无论他云归鸿变成什么样子……
都会被苏虞珍而重之捧在手心的,爱。
他的幻象中有很多个‘苏虞’,有清晰的,有模糊的,有冰冷的……有的甚至没有面孔。
可他无比确认,眼前的苏虞,是真实的苏虞。
大梦一场,他早该醒来,他原以为醒来后迎接自己的是残酷的现实。
可苏虞的双手那样好地接住了他,接住了所有的他。
“你说你不清醒,那你又记不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苏虞温和地注视云归鸿的双眼,“每隔两月我便会见你一面……这话不是假的,那真的是我。”
他的声音消失在最后一个缱绻的吻里:“我第一次来,是在深夜里来看你,见你躺在我的竹床上,空气里好大的血腥气……”
云归鸿愣住:“……那真的是你?”
苏虞将自己支起来一些,留给双方一点喘息的空间,目光灼灼:“没错,你以为的幻象,那个冰冷的、没有面孔的不说话的我,就是出窍后附体小玉颅的我。”
“竟然是你……”云归鸿完全怔住了。
他脑海中骤然浮现起了这次渡劫后所有幻象的开始……是他在睡梦中感知到苏虞的到来,那时他刚渡了劫,身上的魔气又被姜明芳强行驱散,浑身是伤苟延残喘,却只有躺在盈满苏虞气息的房间里才能睡着……
那是他在半梦半醒中第一次见到苏虞。虽然只是隔窗相望,而后不足一息,那个模糊的苏虞便消失了。
他以为是在做梦。
以为和从前一样,都是自己的幻象。
然后,“幻象”就真的开始出现了。
此事是云归鸿心中最深的秘密,他一直不想跟苏虞提起,此时,却有些犹豫了。
然而苏虞没有给他再问出口的机会,灼热交缠,搅乱了云归鸿所有思绪。
……眼看又要擦枪走火,苏虞在危险的边缘堪堪停住,滚到一旁去平复呼吸。
不能再这样下去……结界外头还有一群人!
他脑中纷乱的信息总算开始汇聚和分析,当务之急,是先把剑阁这群人糊弄过去,然后想办法把云归鸿合情合理地带走。
——他这次回剑阁并非正式回山,不曾递来书信,甚至连请柬都是不合规的,那封红底黑字的书信,怕是姜明芳给他开的小灶。
所以,他还应该去见一见姜明芳,再做计较。
但回山之后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闹了越境堂,杀了两个“贵客”后拍拍屁股就去见云归鸿了。
而且一见面就天雷勾动地火,拖到现在,反而没机会再去跟姜长老私下交流。
如果现在出门,必定会正面对上裴玄君,或者他的那条好狗唐阙,不论是谁,都一定会跟他算岳穹和天奴宫修士那笔账,一旦他有错漏,就会让裴玄君一方占据道德制高点。
以苏虞的修为,打开结界后直接带走云归鸿也不难。
但无媒无聘,又是师徒苟合……苏虞可以想象外界会骂得多难听,他是不在意,前世也不是没被骂过,可是他无法接受世人看轻云归鸿。
如何才能光明正大地全身而退?
苏虞思来想去,终是压灭欲气起身,将头发与衣襟都整理好,然后将云归鸿也捞起来,像打扮一个精致小瓷人一样,替他穿好衣服,挽好头发。
云归鸿懒洋洋被徒弟伺候,衣服穿好后,脚踝也被轻轻握住,炙暖掌纹蹭过踝骨的轮廓,缎面的靴子在苏虞刻意放缓的动作中慢慢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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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腿。
感受到一点滚滚的暖意,云归鸿无奈地用没穿靴的那只脚踩上苏虞一侧的胸|骨,足尖轻轻一用力,将又要把脸贴上他膝|盖的苏虞蹬开一点:“穿靴就穿靴,你蹭什么?”
苏虞握住那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脚|腕,起身的瞬间将它抬起来往|腰|上一挂,俯身就要亲下去。
云归鸿这会儿已经有余力了,他身法轻捷地闪开了苏虞的钳制,在门口站定:“莫再胡闹。”
苏虞喘着气,闭上眼再次努力平息躁动的血管,好半天,才重新抹了把脸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来,还剩一只。”他晃一晃手中那只靴,“这次我保证不乱动。”
云归鸿压根不信,却还是噙着笑走过去自投罗网。
……好在苏虞终究记得外头还有人怒气值爆满在等着,只是占了些口头便宜,而后狼狈压|枪一刻钟。
云归鸿则闭目运转灵力,将眼底的魔纹压制下去。
师徒俩才终于人模人样并肩走出了竹屋。
不出所料,此时此刻,竹屋外的结界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苏虞环顾四周,首先看到了蹲在院内石桌底下的许岩,小松鼠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不辨来者,苏虞才刚携着云归鸿走近他,就听见他惊弓之鸟般尖叫:“别杀我!”
苏虞:“……杀你做什么,炖菜都不够一锅。”
云归鸿跟着看了看陌生的松鼠妖,问苏虞道:“这位是?”
苏虞道:“在宜洲边界随手捡起来的小东西,他知道一些契妖的事,我觉得或许用得到他,就诓骗到阁中来了。”
“……”许岩悲愤道,“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苏虞没再搭理他,而是拉着云归鸿的手,与他一同走到结界入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布下的防御符篆。
这足足一个白天,外头的人没能对这个结界造成分毫的影响——布置它的人仿佛拥有一个深不见底的丹田,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着。
唐阙在师尊吩咐下,带领越境堂所有高阶弟子对着结界砍了一整天,把姜明芳囤的回灵丹都吃空了,却没给结界造成半点伤害。
论剑峰主赵仁推脱不曾出关,演武堂堂主傅锦尘来耍了一通大刀,结界只是闪烁了一下微光,就岿然不动了。
裴玄君最后甚至请了阵法大师商凤前来,叫她研究结界的阵纹和符篆,但商凤来看了一眼,摊手说搞不定。
直到日薄西山,裴玄君和一众剑阁弟子、几位长老等得脸色如锅底灰一般,终于见到竹屋的门开了,一道有些陌生的身影先迈出来。
而那人手里,牵着他们久病不出的阁主。
结界外的剑阁弟子都沸腾了:“是阁主!阁主看起来已经伤愈……剑神终于归来了!”
听见弟子们如此激动,裴玄君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他已经用尽全力去削弱云归鸿对剑阁的影响,但还是架不住所有慕名而来的弟子,都将云归鸿当做心中唯一的剑神。
他湘雪剑何曾沦落到如此地步?若不是当年……若不是当年……
裴玄君强行压下胸口一股恶气,装出冷肃的模样来,昂首等待苏虞解开结界,来向自己见礼。
苏虞却停在结界的入口,随手点亮那枚他们一行人拼尽全力都无法破开的符咒,然后轻轻挑眉,笑了一下。
80.第 80 章
这笑容如此轻蔑,如此……惹人厌烦!
裴玄君满心的邪火乱窜,直想拔剑杀人。
而苏虞的目光已经从符篆上移开,他定定看着这位今生还是第一次见面的仇敌。
身穿金边紫衣的中年修士正负手而立——此人便是裴玄君!
前世曾命令弟子抽走苏虞身上一半的妖族血液、逼得他离开云归鸿远遁青炉台的罪魁祸首:裴玄君!
仍旧是即将步入老朽之年的模样,装着道貌岸然的面孔,眸中却有深重的锐意和阴冷的仇恨。
苏虞最想的,就是当众扒开他这层装模作样的人皮!
裴玄君的目光却随着那两人的走近,而愤恨地落在了云归鸿身上。
云归鸿漠然站在苏虞身侧,他的目光澄净,却未曾递给裴玄君分毫,而是扫过不远处的陈洛城,最后对上与他相隔几步远的、正揣着手的姜明芳。
姜明芳见阁主看过来,眼睛亮了亮,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云归鸿便明白外头没出什么大事,也放下心来。
姜明芳揣在袖子里的手正掐算着。
他本来等得很焦灼,起初不知道是何贼人闯入了阁主的竹屋……万一贼人伤了阁主该怎么办?
可裴玄君那菜鸡竟然打不开区区一个结界,小老儿辛苦炼制的回灵丹还被裴玄君那老坏种借机吞了个干净,姜明芳都快气昏过去了。
直到商凤前来看过阵纹,隐秘递来了一个眼神,姜明芳才放心了些——来的人是苏虞!
姜明芳对苏虞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他知道无论如何,苏虞都不会背叛阁主。
果然,苏虞带着神色清明的阁主出来了,姜明芳一眼就看出,阁主此时已经摆脱了心魔!
这简直是超出了计划的优势!
而接下来……他还需盘算一件事。
界内的苏虞又隔着结界看了一圈,视野里多数都是熟人,他便挥开了结界,浅笑着对诸位旧友道:“剑阁的诸位,好久不见。”
为首的裴玄君冷哼一声,他的狗腿子唐阙适时上前:“苏师弟归来,先在越境堂闹了一通,杀了人,又招呼也不打一声跑来这里,又是什么道理?”
苏虞笑了笑,眯着眼释放了神识:“我打过招呼了,只是你没察觉而已。至于道理——”
神识覆盖了半面山头,化神期及以上的修士瞬间都察觉到了这种冰冷的威胁,而元婴及以下修为的剑阁弟子,却只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
苏虞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就是我的道理。
唐阙有师尊赠送的检测修为的法宝,感觉到威压亦是一惊,暗自启动法宝,却根本探不出苏虞修为几何!
那么苏虞的修为必定超过了元婴三品!
“你!”唐阙惊疑不定,不由得扭头看向一旁抱着剑的陈洛城。
陈洛城已经是剑阁惊世的天才,两年前就已突破元婴,可如今也只是元婴二品,尚未到达三品!
陈洛城眸中却只是惊叹的欣赏,仿佛与有荣焉,丝毫没有嫉妒之意。
唐阙不甘地收敛了情绪,弯起唇角:“恭喜苏师弟,竟然已经冲破了……三品元婴?”
苏虞大言不惭道:“化神期。唐师兄客气了。”
唐阙:“……”
化神期,这真打不过。修真界,实力就是道理,他无话可说。
而他身旁裴玄君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苏虞才懒得管这些,他已经牵着云归鸿走向了姜明芳:“姜长老,别来无恙?”
姜明芳没好气地一拱手:“都好都好,就是有点穷……”
呜呜呜,他的回灵丹。
苏虞道:“我刚回山,还有些旧事要处理,不如去姜长老住处一叙?”
他这样直截了当,倒是让周围的长老们都愣了一下。姜明芳当即大声道:“正是!我也有……”
那边的裴玄君果然不高兴了,一声假咳,唐阙就快步走来,打断了姜长老:“苏师弟且慢,你远道而来,理应先到越境堂一叙,还得给耀华宫和天奴宫一个交代。”
“交代?”苏虞扬眉,“他们对阁主出言不逊,我身为阁主亲传弟子,亲自出手教训他们,乃是他们的荣幸。”
唐阙被这强词夺理搞得有点上不来气,只能强笑着道:“不知他们哪里得罪了阁主?我却不曾听说。”
苏虞却道:“是非对错,你心中没有不代表阁中其他人心中也没有。我若说,你敢听吗?”
唐阙:“……”
苏虞笑容中极尽嘲讽:“你们越境堂打着什么旗号请了这样一堆歪瓜裂枣的修士来此处,七洲八境都传遍了,丢脸丢到七洲,你师尊很荣幸?”
“苏师弟慎言!”唐阙叹了口气,“师尊都是为了剑阁考虑,师弟你误会了!”
“我误会?”苏虞面上笑着,腰上的执白剑却已按捺不住地震颤,“我倒想听听,你觉得我误会了什么?”
唐阙:“……”又被绕进去了,他不知道怎么说。越境堂卖阁主这事明说出来,实在让弟子们笑掉大牙,他师尊也会颜面尽失。
苏虞冷笑道:“说说看啊,唐师兄,我误会了什么?”
唐阙看了一眼裴玄君,后者面目霜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唐阙只能硬着头皮道:“无论如何,师弟伤了他人性命,总要给个交代的。”
苏虞微微压低了下巴,露出半边微笑:“他们言语冒犯阁主,还想要交代?想要,便让他们直接来取我性命便是。”
唐阙:“……可你这样做,置剑阁于何地?”
苏虞冷冷道:“你身为剑阁弟子,阁主受辱,你不维护,倒急着要我去给交代,莫不是怕得罪了那耀华宫,和捧臭脚的天奴宫?”
唐阙怒道:“师弟莫要说胡话!我们湘洲剑阁剑骨铮铮,你怎会如此想?”
苏虞漫不经心道:“那么唐师兄是想借着这回事,给我来个三堂会审不成?”
唐阙眉目阴沉,笑容消失:“苏师弟,你无故伤人,已经开罪了七洲仙盟中的两大宗门,此事越境堂愿意为你调停,师弟应当心怀感恩。”
苏虞道:“哦?我还得感谢你?”
唐阙疑惑道:“你不去,是否是想与剑阁离了心?到时七洲仙盟问责下来,剑阁可没有理由护着一个与大家离心离德之人。”
说罢唐阙重新又换上笑容:“如今只要你去越境堂,便还是与剑阁同心同德,剑阁自然是向着你的。堂内已经为贵客备好了热茶,正好替师弟接风洗尘。”
苏虞的笑容完全消失。
话说到这份上,唐阙已经不给双方留余地了,苏虞想拂袖而去也可,但在众位剑阁弟子面前被迫成为“与剑阁离心之人”,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并没有任何帮助。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身旁云归鸿,师尊却递给他一个叫他心安的表情。
苏虞便对唐阙微笑道:“好说,既然如此,那去一趟也并无不可。”
唐阙刚松了口气,想说两句客气话,面前的苏虞却突然回头,伸手一掏,随后将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丢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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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阙:“!”
苏虞笑道:“说到贵客,这松鼠才是唐师兄所说的贵客吧。它远道而来,对这里还不熟呢,正该去一趟越境堂。”
唐阙:“……甚么松、松鼠?”
苏虞瞧着他捧了松鼠便动也不敢动的模样,戏谑道:“那就帮我照顾好贵客吧,唐师兄。”
唐阙不知是脑袋宕机了还是怎么了,竟然真的捧着松鼠不动了。
苏虞瞧瞧许岩也呆头呆脑的样子,不由得在心底坏笑。
唐阙和许岩,一人一鼠,四目相对,脸上的智慧都消失了。
苏虞看热闹不嫌事大,接着道:“唐师兄且小心些,他是天奴宫弟子的契妖。若出了什么意外,你师尊跟七洲仙盟的关系恐怕也会受影响。”
唐阙:“……”
一旁的裴玄君:“……”
烫手山芋。
苏虞微笑:“照顾好他,唐师兄。”
唐阙捧着松鼠,战战兢兢出去了。
于是众人从竹屋浩浩荡荡离开,中低阶弟子们都被遣散,苏虞与云归鸿并行,陈洛城反而落在了他们身后。
在去往越境堂的路上,苏虞断断续续接收到了几句传音入密,有几句来自姜明芳的,大意是“裴玄君准备夺权”等事,也有商凤的,责备他不该归来。
还有一句便是陈洛城的,说的话却没头没尾:“还未谢过师弟的剑柄,也恭喜师弟得偿所愿!”
银桐剑柄他确是在登仙小境中就做得差不多了……看来云归鸿已经交给了陈洛城,但后一句……苏虞不知对方在说什么。
是恭喜他修为晋升得快?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含含混混回了一句多谢。
越境堂近在眼前,苏虞眯着眼打量那经过不止一次翻修的屋檐和牌匾,冲一旁守卫的几名越境堂弟子笑道:“这屋子如今新鲜许多,瞧着是刷了金漆面吧?”
弟子们对视一眼,没有搭理他,只下拜喊了声阁主。
苏虞立在云归鸿身侧,狐假虎威地受了一礼——前世他当了“阁主夫人”之后,也没少被行礼,虽然那些人都面带嘲讽,认为他是修真界的“佞幸”,毁掉了剑神的清名,连带云归鸿身上也有了污点。
苏虞想起这些事,眉头便蹙了起来。
今生想要为云归鸿避开这样的命运,应该怎么做才好?
姜明芳一路断断续续与他传音,或许是怕传音被截停,只是大略说了一些境况。
裴玄君想夺权这件事,苏虞并不意外。
前世他作为阁主亲传弟子,却被卷入妖修的事端里,而裴玄君不惜密报七洲仙盟,也要抽出苏虞的妖血来打云归鸿的脸,便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只是苏虞不明白,湘洲剑阁是因云归鸿的剑神之名,才得以名扬天下,以至于让裴玄君那老朽能够搭上七洲仙盟,裴玄君理应感激云归鸿才对。
于是姜明芳传音道:“他是不满剑阁被你师尊把持四十七年,想要夺回当年他父亲亲手交给月舒剑主的阁主职位,和他认为……被你师尊夺走百年的‘剑神’之名。
苏虞不动声色传音回去:“他裴氏湘雪剑法如何能与月舒剑法相较?这称号,我看他是夺不回去的。”
姜明芳却用更细微的声音道:“你细想,他若要理所当然地夺权,只需让你师尊自动从‘剑神’的宝座上消失,再让唯一的传人陈洛城归于剑阁,湘雪剑法自然能重回剑道之巅。”
苏虞蹙眉:“……他准备如何让归鸿消失?靠那个什么……拍卖吗?”
81.第 81 章
姜明芳那头却许久未再传音过来。
直到大家踏进越境堂正殿,身后众多弟子也鱼贯而入,苏虞才在凌乱脚步中听见姜明芳细如蚊蝇的传音:
“若将阁主名声毁尽、下嫁他人,自然足以让阁主从剑神的宝座上消失。”
苏虞听到这般说辞,默默不语。
他最怕的,便是此事。
流言蜚语能杀人,但若是坊间传闻、世人猜测,苏虞大可自请从剑阁中除名,然后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迎娶已经和自己毫无干系的前师尊。
可若有剑阁内部推波助澜……此事就难办。
如今看来,裴玄君只是想毁了云归鸿。
怒极反笑的苏虞眼中划过一丝冷焰般阴沉的狠毒。
这人,他必杀之。
越境堂在一声“肃静”中归于平静,发号施令的唐阙已经行至堂主身侧,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先将掌心的小松鼠放在了桌上,然后才坐下。
苏虞和云归鸿并肩而立,站在越境堂正中央,面前是坐在高位的裴玄君,周身一圈则坐着剑阁的诸位长老,看起来倒真的像是“六堂会审”一般。
——左侧是脸色黑如锅底的姜明芳和一脸菜色的商凤,右侧是演武堂长老傅锦尘、论剑峰峰主赵仁和号称从不出剑冢的守剑人荀寂。
推脱说未出关的赵仁看起来是被诓来的,此刻臭着一张脸坐在座位上。
从不出剑冢的守剑人荀寂则是一脸的困倦,像没睡醒却硬被拖起来。
客座还有几名外来修士,苏虞扫了一眼,就看见了几个穿金边丧服的耀华宫修士,和一旁花红柳绿的天奴宫弟子。
他面无表情地释放了神识威压,一股分外冰冷的气息笼罩了那个方向。顿时,横眉竖目的两帮修士都哆嗦着低下了头。
唐阙似无所觉,率先发难道:“师弟这番归来实在仓促,来到越境堂却不通知师兄们一声,怎么如此见外?”
苏虞大大方方道:“我回得急,大半夜的,怎好从正门叨扰?”
唐阙道:“哪里话,苏师弟是湘洲剑阁弟子,无论何时回来,都是回家,怎么能用叨扰一词呢?”
苏虞皮笑肉不笑道:“既是回家,更不必惊扰旁人了。”
唐阙面露惋惜:“我叹的是,师弟,你才回来便残忍地杀了耀华宫宫主和天奴宫的主事,此事你预备如何解释?”
苏虞不慌不忙道:“进山后我便听闻越境堂在给我师尊定亲事,身为阁主亲传的二弟子,我如何能当做没听见?可到了越境堂后,我便听见那两名修士出言不逊。”
“如何出言不逊,也不是你杀人的理由。耀华宫乃正统仙门,天奴宫虽修旁门左道,却从未触犯仙盟铁律。倒是你——见面就杀人,跟邪修有何区别?”唐阙冷冷道。
苏虞一笑:“说我是邪修?那敢问唐师兄——不,敢问裴长老,剑阁邀了如此多的外门修士入内,有魔修,妖修,我甚至还看见了引魂灯——连鬼修都有了,究竟是为何事?”
唐阙蹙眉:“你明知故问,请柬上说得清清楚楚,自然是为了给阁主选一名道侣,来照顾他的内伤和生活起居。”
苏虞奇道:“那甄选道侣的条件是什么?”
唐阙心中预感不祥:“苏师弟打听这些事做什么?难道真想无视伦常、娶你师尊吗?”
苏虞挑挑眉:“我不过问问,唐师兄就如此大一顶帽子扣上来。难道阁中其他弟子也不得过问此事吗?这道侣究竟是不是替湘洲剑阁的阁主选啊?”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剑阁弟子们也纷纷对视,眸中犹疑一闪而过。
唐阙见此景,只能忍气吞声地解释:“那自然可以过问……我们甄选的条件自然是,要品行端方,对阁主情意深重,且要与剑阁门当户对。你残杀同道已失资格!那耀华宫宫主却是一宗之主,与阁主也相配……”
“那耀华宫岳穹口出狂言时唐师兄就在当场!”苏虞却瞬间翻了脸,“他说的什么话,当时在场的弟子都听见了。我杀他情有可原!”
“那他究竟说了什么,让苏师弟如此动怒!不惜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杀人!”唐阙也不笑了,语气咄咄逼人起来。
苏虞却莞尔:“真的要我说吗?唐师兄?”
唐阙不依不饶:“你且说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要问我这个,我倒想先问一问唐师兄,”苏虞一字一顿道,“剑阁对内对外不会有两套说辞吧?你们究竟是怎么跟这些来甄选道侣的人说的条件,才会让那岳穹将我剑阁阁主轻视至此?”
唐阙再次被同一个问题噎住了。
堂下弟子们纷纷低头议论,声音低而沸腾,中间不乏种种猜测,听来令人心烦意乱。
唐阙面色不好地将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迫使他们闭嘴。
苏虞还在等他的回答。
唐阙只能不动声色抹了把冷汗:“我们自然是照实全说,不过,若能获得阁主青睐,外在条件皆不是问题,阁主喜欢,自然可与阁主结为道侣。”
苏虞挑了挑眉:“就这些?”
唐阙理直气壮:“便是这些。”
苏虞随即大笑,朗声道:“既然如此,那耀华宫岳穹与天奴宫的杂碎,一同对湘洲剑阁阁主出言不逊!那些话若阁主亲耳听见,便绝不会再青睐于他!我出手维护剑阁尊严,错不在我。众位若有异议,尽管来战!”
他的眸光熠熠生辉,眼中战意蓬勃滋生,悍然无畏地扫过了堂内所有人。
耀华宫哪里还敢找他不痛快,当即拱手道:“我们新宫主已经上任,不日将来庆贺湘洲剑阁大喜。今日……便这样吧。”
一旁的天奴宫的修士也连连点头:“我们也……”
“诸位且慢。”上头的裴玄君却骤然道。
苏虞正要讥讽唐阙借势压人,乍一听见上头裴玄君的声音,眸光登时锋利起来。
他的神识扫到裴玄君,察觉到对方正用灵力偷偷传输着什么,料想是传音入密。
唐阙果然立刻精神了些:“师弟既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是否也该轮到剑阁的长老们来问一问你?”
“你对我的问题含糊回答,却就要转头质问我?”苏虞冷笑道。
“师弟有所不知,各位长老本也有许多问题,已恭候多时。”唐阙朝着长老席拱了拱手,笑意更深,“师弟你身为晚辈,不便在长老们之前提问吧?”
苏虞的节奏被打乱,笑容登时消失了。
唐阙满意地微微抬起了下巴:“师弟,且听长老的问题罢。”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演武堂傅锦尘。
傅锦尘也不负所托,一掌拍上桌案:“你是阁中弟子,归来却不走正门、不递拜帖,连从哪里进山都不曾交代,这般藏头露尾,还算得上我们剑阁弟子么?”
苏虞有些新鲜地看着他,真没想到傅锦尘这么一个醉心武学的人也会受裴玄君师徒的摆布?
唐阙紧接着就唱起了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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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师弟是有要事,需要悄悄地办。”
“有要事,却不走正门,而走后山,还破坏护山大阵,从荀寂长老的地盘走,这般藏头露尾,办的是什么事!”傅锦尘冷哼。
苏虞眸光更冷。
他那进山的路线隐蔽,只在前世用过几次,今生还无人察觉、无人使用,傅锦尘是如何得知?
傅锦尘只会是唐阙和裴玄君的棋子——演武堂只负责传授武学,他不会没事主动去探查护山大阵。
必然是闭关多年、修为深不可测的裴玄君用神识察觉了那处疏漏,并用传音入密告诉了傅锦尘这件事。
……他还不知裴玄君究竟是何等品级,云归鸿曾说让他不要对上裴玄君,对方的修为恐怕不在合道期之下。
打是要打的,只是不知道若等会打起来,会不会伤到云归鸿……
那边傅锦尘还待要说,被唐阙阻止:“好了,傅长老,师弟破坏结界走剑冢只是权宜之计,想必不是有意的。”
苏虞看他们演戏看烦了,一挥手道:“莫说这些没用的,既然要长老先说,怎么裴长老不说他用结界困住我师尊一事?”
这一句话将唐阙钉在了原地。
这般不讲礼数、谈到一半掀桌子的人也不多见,一时间,越境堂里鸦雀无声。
苏虞看向姜长老和商长老,两人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变好了许多,像是解气了。
对面的论剑峰赵仁仍是不高兴的样子,眸中却流露出一丝笑意。
傅锦尘余怒未消,看着仍然怒发冲冠的样子。
倒是方才处于事件漩涡中心的守剑人荀寂,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模样。
苏虞看了看大家的表情,心想,唐阙的助力恐怕只有一个傅锦尘。
但想到这里,他脸色更加沉了下来。
为什么裴玄君仅仅拉拢了一个傅锦尘,就能将堂堂剑神软禁、将剑阁诸位搞得如此狼狈?
裴玄君还有什么底牌?
对面的唐阙不动声色紧了紧袖中的手指,泰然自若道:“莫要转移话题,苏师弟,众位长老都在,有些话还是当面解释的好。”
“哪些话?”苏虞反问道。
唐阙指指剑冢的方向:“你从剑冢后方破护山大阵,却不曾解释一句,直接去越境堂杀了剑阁的盟友,你知不知道最近剑阁风雨飘摇,有无数邪魔外道觊觎我山中宝物?”
苏虞道:“我杀耀华宫天奴宫修士一事已经交代清楚,却不知山中觊觎宝物的邪魔外道,究竟是谁放进来的?宝物又指的是什么?莫不是我师尊的剑神道传承?”
“那些人并非邪魔外道,”唐阙道,“那都是来参加阁主甄选道侣大典的宾客!”
苏虞讥讽道:“宾客?可我听说你们越境堂为阁主甄选道侣的时候,会额外对妖修详细记录啊。据说……要打探人家的生辰、师承、功法、兵器,可有此事?”
唐阙道:“确有此事,但这是为了更加了解来参选的人,毕竟人族与妖族通婚,理应谨慎。”
苏虞却看向了此时还在唐阙身前缩成鹌鹑的小松鼠。
许岩接收到苏虞的死亡注视,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开口道:“这……这是契修结契之前才必须要知道的信息,因为要用来画契约……我……我主人是契修,我说的都是真的!”
越境堂内那些弟子听了这话,顿时哗然!
他们登记妖修的这些信息,确实是遵照唐阙下的令!
82.第 82 章
看见弟子们这般反应,长老们又有何不明白的?顿时,连一直心不在焉的荀寂,都跟众位长老一起看向了首位的裴玄君!
苏虞冷冷道:“我却不知,剑阁什么时候也成了第二个天奴宫?这做派,倒像是谁要筛选结契妖修似的。”
众位弟子已经开始质问唐阙,吵闹声此起彼伏,越境堂登时乱成一锅粥。
唐阙擦了把汗,大声道:“你在逃避问题!师弟,我们是在问你究竟有没有背叛剑阁!”
“还是请你先说清楚,越境堂为何僭越!为何匆匆替重伤的阁主甄选道侣?为何登记妖修明细?又究竟是谁软禁阁主、抢夺传承、觊觎夺权!”苏虞不依不饶,直接将话扔在了面上。
“那自然是因为你师尊,他不知廉耻、勾引徒弟,在剑阁圣地十里湘雪峰,行不轨之事!”裴玄君终于忍不住开口,在首座站起身大声道。
这并不陌生的音调响起,声若洪钟,震耳欲聋。
所有长老和弟子的声音都被镇住了,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裴玄君。
裴玄君的声音听在苏虞耳中,却仿佛前世传递来的寄命符——
他想要这人的命太久了!
一旁被造谣的云归鸿还未有反应,苏虞已经大笑着松开紧握师尊手腕的手,心念一动,执白出鞘,他双手握紧剑柄,一步踏上越境堂并不宽阔的条形长桌,剑刃对着裴玄君的喉咙就刺了过去!
裴玄君却闪身一躲,苏虞的剑锋擦过他领口的金丝扣,随后,他掌心光芒大盛!
一道刺眼的金光从他掌心绽放,那竟然是一把金光灿灿的长剑!
苏虞眼前被刺目的金光闪得瞬间失明!
他如今可是化神期的修为,双眼却抵挡不住那点金光!
肩膀上一紧,苏虞感觉到有人抓着自己的臂膀,将自己从长桌上带回,他强忍睚眦欲裂的疼痛,通红着一双眼看向救他的人——竟然是云归鸿。
云归鸿面色沉着,虽未出剑,但很明显未受那金光影响。
苏虞再看向裴玄君,就见他手心一把散发赤金光芒的黑鳞剑,剑周还泛着细细的黑色雾气。方才的金光似乎是那剑出鞘发出的光芒。
苏虞心念电转——这把剑必定不是铸剑堂所打造,更不是剑冢里的剑!
“此剑是墨龙,相传是一把神剑。”长老席的方向传来细微的传音,苏虞侧耳细听着商凤的声音,“裴玄君去了一趟羌洲将其带回,已经炼化为本命剑。此剑剑芒很盛,劝你不要硬刚。”
原来如此!苏虞眸中流露出不甘,怪不得裴玄君未曾获得所有长老支持,却能一意孤行软禁阁主、大肆夺权!
神剑?神剑也得有充足修为驱动,也要来得及出鞘才是!只要他速度够快……
再则,若他挡住眼睛……
苏虞脑海中瞬间浮现几种可以压制剑光的方法。
但眼前僵持的场面不容许他走神,而且部分条件不足无法实现,他只得先行退避,改用唇枪舌剑:“裴长老真是泼的一盆好脏的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师尊勾引徒弟?”
裴玄君讥诮一笑,却不答话。
苏虞大大方方道:“不瞒各位,我此次回到剑阁,便是为了参与阁主甄选道侣的大典,若阁主选我,我自然是天经地义的阁主夫人,又有谁敢说一句‘谁勾引谁’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
他压低了眉,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冷笑:“到时谁敢乱嚼舌根,耀华宫和天奴宫那两位修士的死,便是下场。”
化神期修为铺天盖地压下去,除了裴玄君和几位长老还冷静自持,其他的越境堂弟子以及那些外宗修士竟然都战栗起来!
苏虞一直压着他们,直到云归鸿轻轻拍上他的小臂:“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停手。”
苏虞听话地收回威压,冷厉的眸却袭向了前方的唐阙:“唐师兄,举办道侣甄选大典的人,是你吧?”
唐阙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苏虞倨傲地抬眸:“若我想参选,该走什么流程?”
想光明正大带走云归鸿,就是在破坏裴玄君那个“将云归鸿拉下神坛”的计划,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往泥里踩,苏虞并不认为这很简单。
但身为化神期弟子,又身负本命青炉,如今的他愿意屈尊降贵与人“竞争”云归鸿,已经是给湘洲剑阁面子了,如此一来,云归鸿的名声才能保全。
……当然,若裴玄君执意要毁掉云归鸿,那苏虞也有一百种方式,可以杀掉裴玄君,再用武力使全天下闭嘴。
唐阙已经被事情的走向给弄懵了,他只好看向裴玄君。
裴玄君臭着一张脸,盯着云归鸿,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唐阙没得到提示,只能硬着头皮道:“既然……苏师弟也想,呃,参选,那需得跟其他来参与甄选的修士们一较高下,再,再……”
苏虞奇怪地道:“还要一较高下?比武?但问唐师兄,那群修士,修为几何?”
唐阙不说话了。
修真界化神期的修士实在凤毛麟角,何况苏虞还是剑神道的传人……那一手月舒剑法以化神期修为用出来,谁能挡得住他一击?
而且此次唐阙主理的“阁主甄选道侣大典”主要目的也不是比武招亲,而是找个能够与剑阁进行资源置换的合作伙伴,大家是比家底,不是掰手腕。
许多前来参选的修士,都只是家里长辈能打,而他们本身的修为都不是很高。
至于长辈们……一把年纪且家底殷实的修士很少有未曾成婚的。
……不然哪来的家族呢?
唐阙再次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一时脸上有些僵硬。
裴玄君总算从自己的盘算里挣脱出来,瞪了一眼唐阙,中气十足地开口道:“你们是师徒,无法结为道侣,莫要挑战纲纪伦常!”
苏虞一听裴玄君说话就冒火,此刻也是毫不留情地刺了回去:“哪个规定师父不能娶徒弟的?‘此身千殇’祝辞还不是与自己的徒弟结为道侣,后祝辞老祖还飞升了呢!”
裴玄君讽道:“你师尊寡廉鲜耻,甘愿雌伏人下,甚至已非完璧之身。这样的货色,你也愿要?”
苏虞眸色瞬间转冷。
此语一出,裴玄君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
登时,远方青炉暴动,大量灵力被隔空抽调,涌入了苏虞的经脉!而他手执长剑,竟踏出比刚才更快的步伐,在所有人都未曾看清的境况下,已直接将执白抵在裴玄君脖颈上!
“你胡言乱语,污蔑我师尊,如今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墨龙甚至来不及出窍,铺天盖地的威压就叫裴玄君眼冒金星,执白锋利剑刃以剑神道第三式“雪照云金”的招数,生生突破了他合道期的护身罡气!
随着苏虞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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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犹豫向下一压——
剑刃咔嚓一声,切进了裴玄君的脖子里!
瞬间被死亡浸透的裴玄君失声怒吼:“你!”
你怎能杀我!!
握剑斩喉的苏虞怎会看不懂他的眼神?
他轻蔑地想:为何不能杀你!
裴玄君的护身罡气彻底被破,鲜血从切口狂喷,苏虞脸颊上甚至已经沾上了裴玄君伤口喷出的血!
然而下一刻,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云归鸿以掌心拍在苏虞压剑之肘的曲池穴,另一手托起苏虞握着执白的手腕,两相用力,苏虞被迫松手。
又是两下轻捷的起落,云归鸿轻巧地反握剑柄,夺了剑,然后从裴玄君身前退走,并将苏虞也领走了。
裴玄君瘫在桌前,捂着脖子,看见自己的血液迅速喷溅出来。
他不甘而模糊的视线里,远处的云归鸿仍是一身白衣,淡然地站在原处……
就像数十年前那个黑夜……裴玄君亲眼看着全家死于非命,从此世上只剩他与父亲,而天神般降落的云归鸿就是这副模样,一身白衣,背负着长剑,立在远方……
像救命的仙人,
也是他一生苦难的起始。
又是“嗖——”的一声。
一枚带着针头的暗器从越境堂外飞进来,穿过重重大呼小叫的越境堂弟子,越过唐阙满是冷汗的面庞,扎进了裴玄君的胸口。
苏虞被云归鸿反制,正不甘地询问云归鸿为何要救仇人的性命。
云归鸿不答,却看向了他身后。
苏虞茫然回首,就见一群修士浩浩荡荡闯进了越境堂。
为首之人白武袍、红滚边,背着一把金环砍刀,竟然是苏静吟!
她身侧还立着红衣白发的胡映雪。
苏虞登时就傻了。
他在这两人身后,看到了青炉台所有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
“青炉台主苏静吟,携青炉台妖修,前来拜会。”苏静吟对着还在苟延残喘的裴玄君行了个礼,转而看向云归鸿:“剑主,多年不见,身体可好?”
云归鸿颔首:“尚可。”
一旁的胡映雪却笑着上前来,伸手要摸云归鸿的腕脉。
苏虞警惕地将师尊的手腕朝身后藏:“男女授受不亲!”
胡映雪瞪他:“我是狐狸,不是人!”
云归鸿已经笑着摇头,然后挣开苏虞的钳制,将手腕放在了胡映雪掌心
胡映雪屏息,片刻后露出困惑神色:“心魔侵蚀,却……并不严重?”
云归鸿看向苏虞,温和道:“已有良药。”
胡映雪看看神色有几分不自在的苏虞,心下了然,便不再多说,转而回到了苏静吟身侧。
那边裴玄君“嗬嗬”地喘着气,不多时,却伤口愈合、坐了起来。
他胸口那枚“暗器”,竟是胡映雪丢出的一剂起死回生的药剂。
而后,裴玄君抬眸看向苏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墨龙神剑甚至都来不及出窍……那苏虞究竟是什么修为?
苏静吟找准时机,拱手道:“此番不请自来,还望剑阁海涵。实在是我青炉台的少主急着来此迎娶道侣,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请剑阁看在我青炉台多是妖修、不通礼数的份上,多多担待。”
剑阁众人:“……”
青炉台少主?谁?
83.第 83 章
苏虞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群妖怪一来就开始瞎编乱造,他顶多敢借一句“青炉台苏虞”,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青炉台的少主了?
但裴玄君已经怕了,他简直是死过一次……实在没心思再同这对师徒纠缠,他喘着粗气道:“想娶……今日就赶快娶走!我剑阁,我剑阁……”
他想说剑阁不留如此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修士,但想起自己刚才口出狂言后的下场,他老老实实将那话咽了回去。
苏虞:“……”
苏静吟仍是淡淡微笑的模样,目光一转,看向了唐阙:“既然如此,还请贵剑阁尽快举办道侣大典,好让这对新人礼成。”
唐阙:“……”
不是,我办道侣甄选大典不是为了办个道侣大典……等等,所以我现在成道侣大典策划师了吗?
唐阙:“???”
……
莫名其妙的六堂会审在裴玄君血溅当场中结束。
道侣大典在唐阙轰轰烈烈的筹备中逐渐展开。
苏虞被勒令婚前不许与道侣相见,于是被迫搬进了讲剑堂……姜明芳也是个老顽固,明明跟他是一伙的,却耳提面命拦着他不许他与云归鸿见面。
但跟着姜明芳回到讲剑堂后,苏虞发现这里格外萧条。
每天傍晚,应该是讲剑堂后院药庐最为繁忙的时刻,苏虞跟着姜明芳来到此地,却发现所有药庐都冷着。
讲剑堂的弟子也不知何处去了,苏虞跟着踏进内院,脚下甚至踩到厚厚一层落叶。
苏虞心中疑惑更盛,姜明芳却不解释,一味朝里走。
苏虞跟在他身后没走两步,脚下突然踩到一片碎瓷。
他将那瓷片捡起来——竟是讲剑堂最经常用来装丹药的瓷瓶。
谁打翻了药瓶?苏虞心中却骤然升起不祥预感。
紧接着,随着风轻轻吹过,刮起地上一层层落叶,便露出了其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瓷瓶碎片!
苏虞一惊!这是有人在讲剑堂后院的药庐撒了泼,掀了桌子!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姜明芳?
“姜长老!”他匆忙叫住了姜明芳,“讲剑堂发生何事?”
姜明芳本不想回答,可回头看见苏虞担忧的眼神,心中就是一软。
他心想,扯谎恐怕糊弄不过去。
“是裴玄君……”他叹了口气,“我当时在为你师尊配药,他突然闯来,逼问我你师尊的病况。我不肯说,他便遣人砸了讲剑堂的药庐,弟子们也都被他遣散到各处了。”
苏虞紧握指节,紧得连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中。
姜明芳饶有兴致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跟阁主的事。”
苏虞:“……”
你一把年纪怎么这么八卦!
姜明芳却正色道:“之前我便有许多话要问你,却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问,如今是时候了,你也该回答我,你对你师尊,究竟是何种情感?”
苏虞也端正了态度,认真对上姜明芳的双眼:“我爱慕他,至死不渝。”
姜明芳的瞳孔有一瞬间的震动。
他自然知道苏虞没有在说谎。
在数年前云归鸿第一次把这孩子带到他面前时,他就知道此子心性不差,必定是个待人真诚的好孩子,托付给云归鸿,他很放心。
只是那时候他并没有想过,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天……他满心想的都是要把云归鸿托付给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他试探着继续问道:“可他是你师尊,比你年长,也曾教导你,分明是你的长辈。你们辈分相隔,理应如父子一般。”
苏虞却道:“我少时的确仰慕师尊,也不作他想,只是想长久仰望他,与他在一处。但你说他与我像父子?我倒是更觉得咱俩像父子。”
姜明芳:“……”这说得好好的扯小老儿做什么?他都要脸红了。
苏虞紧接着道:“可是长老,师尊他在我心里,并不是长辈,他更像是一个强者的符号,一个温暖的归处。他代表着强大的守护,代表着一个家,只要有他在,我便心安。”
姜明芳不说话了。
苏虞道:“在我垂髫之年,母亲便死在我怀里,十四岁之前我过得都是颠沛流离、孤苦伶仃的日子,唯有破庙附近一个于我相识不深的女师,她叫秦芷绪,经常给我馒头吃,可她也死了。”
姜明芳还不曾听苏虞说过这些往事。他只知道云归鸿是在紫云洲大虞国境内救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我的伙伴们……也尽数死在了营救她的行动中,本来我也应该死在那里,是云归鸿救了我。”苏虞道,“归鸿是我的恩人,但我也不是为了报恩就会跟人走的,是我选择了他。”
“譬如雏鸟……睁眼后所见的第一个人,”姜明芳喃喃道,“你仰慕他的强大。”
苏虞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仰慕,姜长老,仰慕是不能成为爱的。”
他幽深的眼中,是不能对姜明芳阐述的真相。
仰慕是一种对强者的崇拜,并非爱情。
而他对云归的爱,更多的是源于……前世。
他选择了云归鸿,云归鸿是他的归处,但他不会也不敢生出其他的感情。
可前世的云归鸿在道侣大典上指向了他。
而在彼此成为生命中唯一的道侣之后,他见到云归鸿最脆弱的一面,伤痛的,身不由己的,如同被囚困的破碎飞鸟。
因此生出了怜惜。
爱是仰慕一个人,并对他生出巨大的怜悯。
苏虞永远无法放下云归鸿的原因,是他在倾慕云归鸿的同时,清晰看到了云归鸿的脆弱。
他无比怜惜云归鸿受过的每一道伤、忍过的每一分痛,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无法对云归鸿视而不见。
姜明芳未听见苏虞没说出口的心声,却看懂了他眸中的深情。
他终于放弃挣扎,颓然坐在椅子上,对苏虞展开了他潜藏最深的秘密。
“你的师尊,他是无情剑道的传人,却并非生来无情。”他缓缓道,“关于无情道,你知道多少?”
苏虞道:“我只知道,归鸿修炼无情道,是用封印将心底的情感封锁起来。”
姜明芳道:“那你可知,这种封印会有裂缝?当无情道修士动情之时,封印松动,便会让心魔趁虚而入。”
“你曾说过,我记得。”苏虞点头道。
姜明芳道:“你师尊少年时曾经遭受重创,他的家人……随着越洲沉海而尽数亡故,这件往事你若去查,也能知道些蛛丝马迹。总之,他的父母亲族,自此全部离开了他。这便是他彻底封印感情、转为无情道的契机。”
“越洲沉海……”苏虞喃喃重复这四个字,他还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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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了。”姜明芳眼睛眨了眨,他眼前浮现了许多……已经模糊的面孔,“所以,你师尊心底的感情并不淡漠,他只是在等一个爆发的时机——”
说着,姜明芳仔细地打量苏虞:“虽然我不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或许还记得?你第一次去为你师尊侍疾,那时,他的无情道就已经产生了裂缝。”
苏虞回想起来,好像自己这一世重生的节点,就是云归鸿在愈灵洞无人伺候,而陈洛城被他撵了出来,才轮到自己前去。
姜明芳狠狠心,冷声道:“裂缝产生,必然是心动。所以,他的裂缝想必不是因你而生。苏虞,他心中若有旁人,你还愿意与他结为道侣吗?”
苏虞本还在回忆,听了这话一愣,姜明芳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实在……难道是想让他俩生出什么嫌隙不成?
姜明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难听的话都说在了前头:“你千里迢迢来娶他,如今看他千好万好,什么都不在乎,可你想过没有?他与你无论说过什么海誓山盟,如何……如何亲密,可他是心魔混沌状态,他说的话不清醒!不作数!”
苏虞明白过来了。
姜明芳,是怕他日后后悔,辜负云归鸿……毁了云归鸿。
姜长老说着说着,气息都有些不足了,他伸手悄悄按住了胸腔,努力板着脸道:“你不知道他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不认得任何人,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不清醒!你明不明白!”
他说着说着差点老泪纵横:“到时……若他清醒过来,抗拒于你,冷脸相对,你是否还能对他痴心如旧?你能做到吗?”
苏虞有心想解释,可前世之事做不得数,他又觉得,单纯靠嘴上说,不能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
“……我给你讲一件事吧,”苏虞无可奈何道,“我曾在这里拿走一本《锻灵术》,长老可还有印象?”
“……”姜明芳瞪眼,“你突然说这个作甚?”
苏虞直接原地盘膝打坐。
此时他身在湘洲剑阁,距离近,便无需青炉锻体。
不多时,白玉打造的小玉颅掀开房门,走了进来。
它指指苏虞,再指指自己,然后在姜长老瞠目结舌的表情中,于房内一通乱翻,翻出了纸笔,写下了八个大字:
我是苏虞,我会出窍
姜明芳:“……”
写完后,小玉颅又写下:这两年间,每隔两月,我必来陪伴归鸿。
说完,小玉颅原地缩小,变回一枚骰子。
而苏虞已经睁眼,继续道:“所以,他在这两年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他的病症我都了解,我甚至拜了青炉台胡映雪为师,就是为了治好他的心魔。”
姜明芳:“……”
姜明芳惊疑不定:“难道……阁主常说的那个,冷冰冰的你,是这玩意?”
苏虞:“……他提过我?”
姜明芳抹了把脸道:“为了治好他,小老儿也是熬尽了心血……他后来有一段时间还很配合,把事情都跟我说了,譬如……能看见三种你,一种很清晰,但是心魔所化,会故意引他堕入深渊。一种模糊冰冷,但气息与你相近,还有一种,看得见摸不到,通常在……冷冰冰的苏虞消失之后出现,让他搞不清楚苏虞究竟在不在。”
苏虞:“……那看来,冷冰冰那个便是我了。”
84.第 84 章
姜明芳这次彻底松了口气。
苏虞却皮笑肉不笑道:“你既已知我师尊的心魔便是苏虞,刚才为何说那些话?”
姜明芳:“……”
姜明芳吹胡子瞪眼:“小老儿是怕你心志不坚定!配不上我们剑阁阁主。”
“你对云归鸿怎么如此忠诚,都不惜为他得罪青炉台的少主么?”苏虞调侃道。
“甚么青炉台少主,”姜明芳嘲道,“少在我面前装头蒜,你小子连用筷子都是我教的。”
“说说呗,”苏虞逗他,“云归鸿也救过你的命?”
姜明芳却逐渐收敛了笑容。
他长长吁了口气,道:“并非救命之恩,或许……是一种知遇之恩罢。”
姜明芳想起自己不被认可的剑道,神色逐渐肃穆了。
其实湘洲剑阁,并非只有月舒剑和湘雪剑,姜明芳本人除了制药以外,也是用剑的。只是他资质不高,便领了“讲剑”的工作。
论剑峰峰主赵仁,虽然并无自创功法,而是一板一眼地修炼湘雪剑法,但也是个剑痴。
演武堂傅锦尘,也是以剑扬名。
甚至,连四境之内最为出色的炼器师商凤,她的最得意之处,也是铸剑。
更不必说那几乎将自己殉了剑的守剑人荀寂。
湘洲剑阁,最初便是由一群爱剑的人聚在一起,才有了宗门。
“剑,多么锋芒尽出的一个字。”姜明芳深深看向头顶的月光,“可世上多是沽名钓誉之辈,懂剑之人太少,简直凤毛麟角——而你师尊,是其中一个。”
苏虞颔首:“士为知己者死。”
姜明芳道:“不错,湘洲剑阁并不属于裴家,也不属于湘雪剑。湘洲剑阁,是剑的宗门。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哪怕裴玄君用墨龙杀了我们所有人,我也不会赞同他的剑心。”
“说到这里,”苏虞的神色却冷了下来,“裴玄君的剑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明芳却摇头。
“只嘱托你一件事,”他认真道,“道侣大典后,带你师尊离开,无论如何,请治好他。你要知道,苏虞,这片大陆上的危机,从未解除过。”
“什么危机?”苏虞心中警铃大作。
姜明芳不答,只继续道:“你师尊其人……此时看似沉迷情爱不可自拔,却终究是‘以手中剑护天下人’的剑神。有朝一日他执意出手,若非巅峰状态……只怕会送命。”
苏虞急了:“你是说他会不顾自己的伤病强行出剑?这世上有什么事值得他连命都不要的?”
姜明芳却再不肯开口,讳莫如深。
苏虞明白过来,这背后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情,但姜明芳不说,他再着急,也没有用。
更可恶的是姜明芳事后还不认了,甚至推搡他出去:“你快回去歇息,哪有新郎官不老老实实等好日子,还在这里为难老头子的!”
苏虞:“……”
他只得捡起小玉颅,悻悻走了。
在姜明芳提醒下,他的确开始操控小玉颅,前往竹屋陪伴云归鸿,只是,仍然不能说话。
云归鸿再次见到小玉颅,还有些恍惚。他在心魔附体后的模糊幻境中也经常见到这样的“苏虞”,只是那时候他并不知晓,这白玉的躯体里,装的竟然真的是苏虞的灵识。
日出月落,苏虞始终陪在云归鸿身边。
而过了这许久,苏虞也发现了一件事——他听不见云归鸿和系统的对话声了。
那系统的存在,仿佛一场幻梦一般。可苏虞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也知道,云归鸿遭受的痛苦大多来源于它。
所以,苏虞本打算把系统也给干爆。
——裴玄君已差点被他杀了,也算是给云归鸿受的委屈收回一点利息,苏虞迟早有一天还会取走他的狗命。但系统这边的仇该如何报?
苏虞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复仇,而且现在系统都不知去哪里了……
……
在苏虞看不见的地方,系统半死不活地飘着,斜着眼看着这对准新人腻腻歪歪。
它申请调岗的文书还没批下来,现在只能留在这个世界里看热闹。
它实在不明白,自己照着书上说的把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它静心炮制的“清冷师尊受”最后却爱上了一个炮灰?
……还是个看起来就像个反派的炮灰。
它可怜的主角,机缘也被炮灰抢了,老婆也被炮灰泡了,现在更好,修为都不如炮灰的高……
系统感到生气,也感到绝望。
云归鸿能察觉到系统的绝望,但他并不想理,他现在只想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幸福中。
但云归鸿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丝在系统身上,他知道他和系统之间的仇怨,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道侣大典的筹备逐渐进入尾声,那些被邀请来参加“道侣甄选大典”的修士们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参加的“甄选大典”变成了“道侣大典”。
湘洲剑阁像溜人玩一样把他们招来,却告诉他们只是来吃个席。
许多修士嫌晦气,都跑了。
但还有一些喜欢凑热闹的,打算留在剑阁吃一顿喜酒。
他们打听到,这对即将结为道侣的修士,曾经亦是师徒关系。
来客们纷纷哗然,而在此时,剑阁中却流传出了更加难听的传言。
原来那冰清玉洁的无情剑尊,在此婚前,就已经失贞,据说手腕上还留存着被抹除过的道侣印。
原来那曾经睥睨天下的剑神,已经在心魔附体之下成了废人,再也无法使用月舒剑。
原来,那声名远扬的剑神,身为师尊,却勾引徒弟,私德有亏。
……
这些传言在外来的宾客中兴起,隐隐有要传遍整个剑阁的架势,连被发配到果林里闭关修炼的辛醉寒都听说了。
他连夜翻出果林,回到竹屋,就看见自己的师尊正坐在窗边朝外看,他似乎坐在一个白衣的人怀里,但辛醉寒仔细看,发现那根本不是个人,而是个白玉雕成的假人!
辛醉寒心凉透了半截,完了,师尊不但要被嫁出去了……还已经疯了!
不行,他得去找大师兄!
陈洛城自师尊搬入竹屋后,就回到了众位弟子在讲剑堂的居所,在那里占上了一间独居的小屋,辛醉寒也跟着他一起搬来了这里。
此时陈洛城正在擦剑,听见门被急匆匆打开,他抬眸看过去:“醉寒,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不回来还不知道……”辛醉寒大口喘着气,“我听说师尊要被嫁出去了,刚刚去看了一眼,见师尊已经疯了!”
“莫要乱说。”陈洛城笑着摇头,“怎么可能?师尊没疯,他是要与你二师兄结为道侣。”
辛醉寒:“???”
辛醉寒喃喃道:“原来是我疯了……”
陈洛城正好擦完了春暮,他起身,揽过辛醉寒的肩膀道:“走,师兄带你去打猎。”
辛醉寒不自在地挣开陈洛城的钳制:“别了吧……我们每天鸡鸭鱼肉的,那些同门师兄弟的眼睛都是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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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不是这个打猎。”陈洛城挤挤眼睛,“剑阁最近老传师尊的闲话,咱们去探一探,究竟是谁在搞鬼!”
辛醉寒眼睛亮了:“这个‘打猎’我喜欢!”
于是师兄弟俩亲密无间勾肩搭背地走了,离开讲剑堂后一闪身,就消失在了山野之间。
……越境堂,宾客居。
陈洛城敛去全身气息,带着辛醉寒一同趴在屋顶。
唐阙正在院中与一名宾客交谈,他们周围罩着隔音结界,陈洛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陈洛城疑惑地注意到,唐阙肩上蹲着一抹灰色。
他仔细一瞧,方认出,那灰扑扑的一团,竟然是那天苏虞随手丢给唐阙的那只松鼠妖!
唐阙吃错了什么药?怎么还带着那松鼠?
不过也好……陈洛城打定了主意,等会儿就把松鼠偷过来,逼问他唐阙说了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唐阙挥开隔音结界离开后,陈洛城和辛醉寒就鬼鬼祟祟跟在了他身后。
在一个拐角,唐阙正安然前行,突然背上一痛,像是被什么小石子打了。他回头看,什么都没看到。
再前行,他提高了警惕,时时关注身后。
可身后再无动静。
他疑神疑鬼,反复查看,仍然什么都没发生。
……而他完全没注意到,在他第一次回头的时候。
肩膀上的松鼠,
就已经被人捂着嘴带走了。
“……”许岩一边飙泪一边拼命挣扎,可绑架他的人是元婴二品修为的陈洛城,不出两个起落,他们已经来到了距离越境堂好几里路之外的铸剑堂。
铸剑堂后山果林,是辛醉寒近年修炼的地方,那窝冰火毒蜂还兢兢业业守在入口,陈洛城确信这里十分安全。
“别大叫,这里没有别人,你叫不来人。但若你敢出声,我这师弟,就会一剑把你杀了!”陈洛城威胁道。
松鼠许岩含着两包眼泪拼命点头。
陈洛城方才松开捂住松鼠嘴的手掌。
“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许岩躲闪着视线。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陈洛城板着脸,“那位带你来剑阁的修士,是我师弟,其实咱俩才应该是一伙的。”
许岩想起,那天混乱的场面中,自己好像确实在越境堂见过眼前这名浓眉大眼的年轻修士。
陈洛城紧接着道:“顺便——那天你也听说了,越境堂那位紫衣服的老头不是什么好人,驮着你到处走的那个唐阙,是他的弟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许岩深以为然,猛猛点头。
“所以,”陈洛城以诱惑的语气轻声道,“现在我们想知道,刚才唐阙跟那位外来的修士,说了什么。”
许岩迟疑了一下,道:“他说,请那位修士……务必继续传达。但他没说传达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传达……”
陈洛城和辛醉寒对视一眼,彼此明白,唐阙所说的,恐怕就是传达这些“谣言”了!
既然知道罪魁,就没有放任的道理。
于是,深夜里,陈洛城将许岩送回越境堂——唐阙已经快派人把这里翻过来了。
许岩也没想到这个假模假样的修士会这么担忧弄丢自己,赶紧从树上跳下来,回到唐阙身边,并撒谎说是去山中找松子吃了。
“松子到处都有……”唐阙捧着松鼠,板着脸,却始终是松了口气,“你同我说你想吃就是了。苏师弟将你交给我……若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交代?”
85.第 85 章
“可我是妖修,有自保的能力,我还会变人。”松鼠认真道。
说着,他身上白光绽放,唐阙猝不及防,掌心的松鼠就变成了一名身形单薄的灰发少年。
少年的眼瞳漆黑纯净,直直看向唐阙的眼睛。
唐阙:“……”
树梢上的陈洛城和辛醉寒已经去寻找那名负责“传达”的修士,没人注意过这边院里的情况。
他们谨慎地从背后接近了那名修士,给他套上麻袋,扛到角落,饱以老拳,顺便询问了一些细节——谣言果然是裴玄君授意唐阙,让这群外来的修士传播的。
他们甚至还要在离开剑阁后,将这个传言传遍七洲八境。
陈洛城听了这话,蹙眉,直接将此人提供的所有与谣言相关的人,都连夜揍了一顿,还逼着他们发了心魔誓。
……
在新的一天来临之际,苏虞从小玉颅中离开,回到自己身体内,神清气爽地起身。
今天,是他和云归鸿举办道侣大典的日子。
姜明芳一大早就起来,把院子装饰一新,然后给铸剑堂商云悠开门。
商云悠来时,身后还跟着一群弟子,手里捧着一堆东西。苏虞隔着窗户就看到了,商云悠手中那托盘里,放的似乎是一套喜服。
他迎出去,对商云悠抱拳行礼:“云悠师姐。”
“苏师弟,好久不见。”商云悠将托盘递给他,“这是师尊托我送来的贺礼,也是你今日的喜服。”
“多谢商长老,多谢师姐。”苏虞接过那托盘,觉得这喜服和前世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绣样是我特意改的,”商云悠面纱之下的唇角仰起,眼尾勾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纹样并非龙凤呈祥,而是双龙戏珠。”
苏虞:“……师姐有心了。”
“请师弟尽快换上喜服,”商云悠道,“越境堂一切已经筹备妥当,只等你去竹屋,接你的道侣一同前往。”
说罢,她就朝着身后的一群弟子挥了下手,又飘飘忽忽地走了。
那群弟子们便纷纷围上来,把苏虞围在了中间。
苏虞瞧着为首的周喜,觉得他看起来沉稳了许多,正要叙旧,却见周喜脸上骤然浮现一抹邪恶的微笑:“苏师兄,落我手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虞:“……”
铸剑堂送来的除了一套层层叠叠的喜服,还有新靴、冠饰、玉石带扣等,苏虞看着便觉头昏脑涨。
幸而商凤同时派来了这群弟子,他们一哄而上,不过数息,已经将苏虞的头发束好、衣服换好,戴了云肩、绑了带扣,还挂上了镶金玉佩和香囊。
把个灰扑扑的“剑阁弟子”,打扮得光彩照人。
喜服厚重,却服帖地勾出苏虞劲瘦有力的腰身;云肩上的绣纹精致,给苏虞平添了一种贵气。
而平时随意竖起的长发如今根根服帖,束在头顶,露出他比例完美的额头、深邃的眉眼,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时也显得格外深情。
苏虞在众位弟子戏谑打趣的声音中,深吸一口紧张的空气,以执白御剑升空!
他要去迎娶他的道侣!
竹屋门口,已经归来的宋逐篱和被姜明芳派来的李裁风一同,将已打扮停当的云归鸿接了出来。
云归鸿所穿的喜服和苏虞的款式相同,只是并未束发,一头长发披散身后,几乎垂落到脚踝。他的神色依旧淡然,看起来倒不像是要结道侣,更像是在等候一位对手。
阁主的这副模样叫李裁风心里犯嘀咕,心想阁主真的是要与那苏虞结道侣?而不是等着要给苏虞一剑穿心?
他也是有过倾慕对象的,知道看向喜爱的人时,必不可能是这种表情。
直到竹稍的叶片纷纷扬扬落下,李裁风不由得抬头看去,却见一英挺迷人、潇洒至极的身影噙着笑意踏竹而来。
悠扬清风中,来者缓缓落地,一身红衣衬得他张扬恣意,英俊眉目令人无法直视。
李裁风被那人风姿倾倒,紧接着,就在那惑人的狐狸眼中找到几分熟悉——苏虞如今的模样已彻底长开了,李裁风都有些不敢认。
但李裁风看向云归鸿,却见阁主眼中的冰冷褪去,唯有对苏虞的深切凝视,眼角眉梢还带上了几分笑意。
是与刚才出世之姿完全不同的、沾染了凡尘情意的笑容。
李裁风瞬时动容,他不免想起自己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如果能走到这一步,或许他也会这样望着对方吧……
再看向苏虞,果真见到苏虞眼中也是一样的温情融融。
两人对视,周遭一切都恍若无物。
宋逐篱紧了紧嗓子,高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越境堂行礼!”
苏虞朝云归鸿伸出手。
恍惚当年月下,云归鸿朝小乞丐道:“愿跟我走吗?”
而今,苏虞坚定看向云归鸿:“归鸿,跟我走。”
云归鸿唇角浅浅上扬,抬手与之十指紧扣。
两人再次踏上长剑执白,在所有围观弟子的注视中,并肩前往越境堂。
翻修后的越境堂,端的是金碧辉煌。裴玄君自己还没怎么享受到他人艳羡的目光,倒是先便宜了云归鸿和苏虞。
唐阙尽职尽责地将大典布置得像模像样,殿内张灯结彩,入眼就是一片喜庆的红。
还有一应仪式使用的道具,都准备得充分。连书写道侣印用的朱砂,都是跟宋逐篱一起从库房取来的千年朱砂。
云归鸿和苏虞在越境堂大厅门口收了剑,并肩踏入。
越境堂弟子递过来一截扎了花的红绸,苏虞握着一端,云归鸿握着另一端,两人在众多宾客的注视下,缓缓朝着前方走去。
这一步,迈过所有挣扎的命运,走向既定的结局。
这一步,迈过所有走错的方向……重新回到你身边。
苏虞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与云归鸿共同握住的红绸在随着对方的走动轻轻摇晃着,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了。他不由得偏过头,去看云归鸿清冷的侧脸。
云归鸿目光澄净,似乎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苏虞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却爱得不行。
无论云归鸿是什么样子,他好像都无法抗拒。
周围的一部分宾客正用新奇的目光注视着苏虞,他们中很多人其实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云归鸿这个道侣的来历——得益于陈洛城和辛醉寒的那顿揍,很多谣言并没能真的传播出去。
很快,众人视线里的这对新人一同走到了殿前桌案边。
台上的唐阙正要开口,却被姜明芳一把扯下来。
老头将唐阙推开,一脚踏在他刚才所站的中间位置,朗声道:“任沧海桑田,千百载洞房花烛。凭纵横穿越,千万年姻缘一线。值此良辰吉日,众仙家同见证,湘州剑阁阁主云归鸿,与青炉台少主苏虞,永结为好!恭请云归鸿、苏虞!”
云归鸿和苏虞在他的指引下,转过身面向了众位宾客。
苏虞开始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议论他的身份、他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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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青炉台的天狐……这般妖媚样子,难怪剑神不能抵挡。”
“换做是你,你恐怕也逃不过吧?”
“说是收做徒弟……谁知是什么心思。”
“嘶!别说了……没感觉到化神期威压么!那厮发火了!”
“唔……”
这两名宾客当即倒地,人事不省,被一旁的越境堂弟子赶紧抬走了。
苏虞漠然看着前方,分出去攻击神魂的一抹神识已经缓缓收回。
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云归鸿的坏话。
那些人便转而开始讨论一些其他的:“不过,这相貌,你们不觉得……同潋情使……”
“什么潋情使?没听说过。”
苏虞权当没听见。
潋情使,他娘亲,怎么了?
死了十多年,哪里值得这群人议论。他心安理得地握着红绸,心想老子今天娶道侣,你们这群没眼色的家伙最好别继续找我不痛快。
姜明芳道:“请书道侣印!”
两名越境堂弟子抬着小桌过来了,放在了云归鸿和苏虞的面前。桌案上放着碗碟、银刀,和用于混合血液来书写道侣印的朱砂。
苏虞前世记忆历历在目,他熟练地割开指尖取血,滴入朱砂,然后看着云归鸿操作。
云归鸿的指尖苍白,第一刀竟没能割出几滴血来。银刀锋利,苏虞看着便觉得心疼,可云归鸿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又划了一道大口子,将涌出的血液滴入了朱砂中。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调和朱砂,书写道侣印,苏虞却猛地窜过去,一把抓住了云归鸿被切的很深的受伤手指。
一旁的唐阙急忙道:“……哎!道侣印没写完,你不能……”
苏虞从袖子里掏出一瓶高阶的止血生肌膏——自从回忆起结道侣要割手指头,他就从姜明芳处找药材提前制作了这瓶止血生肌药膏,就是为了这一刻。
云归鸿低头,看着苏虞认认真真将药膏涂抹在自己手指的伤口上,不多时,指尖发痒,是皮肉开始愈合。
其实修为达到渡劫期,这点小伤愈合的速度会很快,云归鸿只是修为被封锁,体质仍旧是扛过渡劫期雷劫的半仙之体。
不过他看着苏虞这般紧张的模样,心里也觉得熨帖,便没多言。
等看到云归鸿的手指完全愈合了,苏虞才重新拿回自己的那截红绸,弯腰去调朱砂。
朱砂调好,苏虞看了一眼云归鸿,两人对视,而后共同执笔,在自己手腕上书写道侣印。
苏虞一边写,一边想,这下归鸿就正式成为他的道侣了,无论是心魔还是外伤……他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他。
一边这么想着,苏虞一边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起来。
随着道侣印书成,天边隐约有雷声传来,是结契引动的天地誓约雷。
如有人违背此约,便会被那雷狠狠劈上一道。
照理说,那雷只一瞬便会消散,可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那雷声不但未消散,还越来越近了。
在场之人的脸色都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礼成,雷声未歇。
姜长老包括宾客们的脸色彻底变了,这绝不是寻常道侣印应该引起的天地誓约雷!这是什么!
苏虞却坦荡得很,礼成了,他是云归鸿的道侣了,他现在完全不怕什么雷劫不雷劫,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把手中的红绸挂在脖子上,径自去握住了云归鸿的手。
这一整天他几乎都没能碰到云归鸿,感觉手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