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皇他又在泥潭里摸鱼》
1. 龙隐村
禹州,龙隐村——
春耕时节,村东头的田里已满是农户忙碌的身影。
阿穗被母亲从灶边打发出来,跨着竹篮往田头走去。篮里装着满罐的糙米饭,一碟淋了麻油的春韭。她一路蹦蹦跳跳,右手攥着只青草编的小龙,那龙编的粗糙,歪头斜眼扫帚尾,随着她的步子,草龙也在她指间摇头摆尾地晃着。
“银龙飞,春雨落,青苗绿秧迎风长~”
“银龙佑,稻花香,金谷银棉堆满仓~”
她踢着石子,嘴里哼着走了调的谣曲,许是想着周边没人,她越唱越大声,步子越迈越高,那草龙被她举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乘着风腾云而起。
“喂,小孩。”
一个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的在她身边响起。阿穗吓了一跳,猛的抬头,只见路边的老槐树旁,不知何时倚了个人。
是个穿着黑衣的郎君,生得……生得真好看啊。阿穗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跟祠堂里挂着的神仙画像一样好看。头发乌黑卷曲,几缕发丝无风自动,拂过他玉石般的脸颊。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过来的时候,让阿穗心里莫名有点发怵。
“你、你是谁?”她抱着饭篮,迟疑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黑衣郎君勾了勾嘴角,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阿穗下意识地握紧了草龙,小声道:“是……是我自己编的小草龙。”
“自己编的?”他伸出手,那小草龙便像活了一样,轻巧地从女孩手里脱出,飞到了他的掌心。
“呀!强盗!”
眼看自己的宝贝被生抢了,愤怒瞬间挤走了阿穗为数不多的恐惧。她也是野大的,那草龙刚落到男人手心里,她一跳脚,一伸手,竟生生夺了回来,紧紧捂在了怀里。
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动手抢回来。他看着这个敢瞪他的小人类,倒是也不恼,反而稀奇地问道:
“你不怕我?”
来到人间这么多时日,凡现身人前,那些平头百姓无不吓的跪地就拜,哆嗦的连句整画都说不出。没想到这偏僻的小村子的小孩这么大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
“我告诉你!我们龙隐村从来不怕坏人!”
阿穗捂着小草龙,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我们村有龙神大人保护!要是你敢乱来,就让龙神大人把你吃下肚去!”
听到“龙神”这个名字,墨衔眸中忽的闪过一道精光。
龙皇,他真的在这里!
阿穗被他的气势骇了一下,又忍不住退后了半步,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你、你不要胡来,我告诉你……”
她还想说点什么壮壮胆,一层浓雾已无声无息地在小路上弥漫了开来。在浓雾中,女孩的眼神渐渐变得茫然。她呆站了片刻,提了提手中的饭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银龙飞,春雨落,青苗绿秧迎风长……”
“银龙佑,稻花香,金谷银棉堆满仓……”
小小的身影哼着歌,渐渐消失在了雾中。
随后一名白衣墨氅的女子从浓雾中走出,一掀大氅,便将浓雾收了回去。她黑发高束,面若霜雪,一双剑眉斜入云鬓。
“殿下。”
她不悦看向墨衔:“我跟你说过在此处好好等我,怎么又在人前现身?”
墨衔却像没听到她的指责,依然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小路延伸的尽头是村外的连绵的良田,再后面,则是一片雾气缭绕的青色山峦。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里赫然躺着阿穗的那只草编龙。
“山郡,”他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我有一种预感,这次他真的会在这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草龙粗糙的身体,指尖在那青蓝色的眼珠上反复停留着,
“湛若青空,净若琉璃,只有亲眼见过敖宸陛下的人,才会用这少见的钴蓝去点缀这双眼眸……”
山郡瞥了一眼他手上之物,点头道:“的确,我们一路走来,外界龙形之物多为金瞳,赤瞳,只有这个村,竟选用这罕见的蓝色。”
“再好的颜色,又怎能描摹他万分之一的神采?此等风华,举世再无双……”墨衔继续自言自语着。
“这村里到处是这种小玩意,还有银龙祠,银龙谣,我听村里老人类说,几百年前大旱时,有一尊银龙忽的现身降雨,随后隐入后山。这个村便改名为龙隐村,后山便称为龙隐山……喂,你在听吗?”
“可恨那天庭将我等拆散,长亭别后,每见青空如见君,却不想再见无期,纵我身死,此念不灭,此恨难休……”墨衔依旧自言自语着。
“……”
看他这个样子,山郡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的,这个正对着不知所踪的龙皇发春的,就是他们妖族新上任的妖皇,墨衔。
千年前,天庭敕令龙、妖二族归顺远徙。二族不甘受制,妖皇便同龙族双皇亲率大军,于长亭山与天庭展开血战。那一战,山河变色,血雨漫天。最终妖皇战死,二族兵败。大战结束后,妖族被天庭镇压于九幽之下,龙族则被封禁人间。
长亭一战,妖族精英几乎凋零殆尽,却不甘心永远在地下蛰伏,经千年修养生息,年轻一辈终于陆续崭露头角。在重开的大选中,蛇妖墨衔横扫群伦,成为了时隔千年的新一任妖皇。
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请长老会出手,送他入人间寻回龙族盟友,共商再起之事。
此前长老们也商议过此事,便也应允,不过在出使人员上有些许看法。
【派个信使先去探路便是了,殿下无需亲自犯险。如今外面想来已是人类的天下,待信使摸清状况,再去也不迟。】
【不可,此趟我亲自去。】墨衔却摇头道,【若连人间都不敢踏足,将来又何谈征战天庭?】
长老被他的气势震住了,深感欣慰,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此话传出,年轻的妖族也听的热血沸腾,纷纷主动请缨,愿随他一同出使人间。
白额虎妖山郡,便是经过一番“友好”切磋后,获选随行的第一人,也自然也成为了妖皇的第一位追随者。
——只是她没想到,一离开地下,墨衔就不装了。
他们按照原计划打听龙族的下落,观察人间势力情况,收集这一千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出发前,长老曾嘱托她要盯住这位年轻的新皇,不要被人间的花花景色迷了心窍。
同行三个月,山郡觉得长老担心错了。
去趟市集,他就搬空了所有龙形古玩,小玩意就没事就放在手里把玩,大件的就在打坐时抱着摸;后来要求高了,买东西的时候点名道姓要工匠把外形按他要求改,衣服上的纹样要按他要求绣;再后来看到有画师支摊卖画,硬是要人给他画春宫,两个人形的也就罢了,还有人x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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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x龙的……
那画师也是有道德底线的,就是被他掐着脖子也坚决不画这等伤风败俗的玩意。
妖皇大怒,便给那画师施了幻术,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本子——
然后发现那画师不会画龙,只会画长条条。
若能重来,山郡真想再离开前对长老说:
妖皇陛下不会被人间俗物迷了心窍,因为他心窍里,装的满是对那位龙皇的大不敬!
大不敬啊!
“山郡,你可知道,一千年前,我已和龙皇约定了终身。”
这会儿看着那山,摸着那小草龙,墨衔又痴了。他顶着一张邪魅的帅脸,说起龙皇,露出了傻瓜似的甜蜜笑容,“敖宸陛下说,等我当上妖皇,就有资格同他并肩而立。”
山郡:“……你争夺妖皇就是为了这个?妖族的复兴大业呢?”
“妖族的未来很重要,但我跟龙皇陛下的未来也同样重要啊。”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春色,“不知龙皇陛下旧伤是否痊愈,听闻人类精于双修之道,于疗伤增益大有裨益,山郡,路上我们留意一下,若能寻得,我愿意把我的精华献给他……”
大不敬啊!
长老会到底是让了个什么玩意登基了啊!
山郡不想再听这混账玩意瞎扯,额角暴脾起青筋,怒道:“你要是敢这么干,我就先吃了你,再吃了龙皇,届时我就是下一任妖皇了!”
说罢,她浑身灰雾涌动,当先朝着龙隐山的方向飞去。
墨衔小心翼翼地用一方手帕将那粗糙的小草龙包好,贴身放入怀中,随即也化作一道黑光,迅速跟了上去。
——————
龙隐山。
翠峰静默,云雾缭绕,好似一张惬意涂抹的水墨画作。空气湿润润的,和满山翠影交融,偶有鸟鸣划破寂静,更显山幽。
墨衔降落在山前溪涧旁,和山郡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便双手抱拳,向群山深处郑重一揖,朗声道:
“敖宸陛下,您可还记得小蛇墨衔?长亭一别,已过千年……恳请陛下许我二人进山一叙!”
他的话中融入了妖力,悠长地传遍了山野。一群白鹭被他惊到,扑棱着翅膀从林间腾起,盘旋片刻后迅速飞向远空。
而后龙隐山又静了下去,天地间唯有风声,水声,鸟鸣依旧。
没有回应。
“没有回答,也没有灵力波动……”山郡凝神探查片刻,皱眉道,“莫非龙皇早已离去?”
“不,他一定在这。”
墨衔却摇了摇头,他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胸口处异动——隔着布料,那枚粗糙的小草龙正在手帕中安静沉睡,而在其下,急促鼓动着的,是自己的心跳。
自靠近这座山开始,一股难以言喻情愫就涌上了心头,令他躁动难安。
激动,紧张,雀跃……这些情绪从他的心口不断涌来。这是之前走过任何地方都没出现过的状况,登基大典时没有,击败所有对手时没有,千年苦修中亦没有过……
唯一的那次,仅在遥遥的千年前,他还是条说话都不利索的小黑蛇,从妖皇袖中抖落,不偏不倚,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掌心。
【哪来的小蛇?】温润如天籁的嗓音拂过他的耳畔。
小黑蛇胆颤心惊地睁开眼,便坠进了那双琉璃般剔透的蓝眸中——
从此,他再没能走出那片蓝色。
2. 千年后的再会
当墨衔还只是条小黑蛇的时候,他对于世界的印象是一方铺满腐叶的深林。
那时他灵智未开,懵懵懂懂,全凭本能在林间逮兔食果。饱的时日少,饿的时候多,整天不是在捕猎,就是在前往捕猎的路上。直到有次不知钻到哪,吞了颗香气扑鼻的灵果,被一个男人拎着七寸提了起来。
“敢来我的花园偷吃灵果,小野蛇,胆子不小啊。”
它被捏的痛极,张嘴就狠狠给了那人手腕一口——没咬动。那人脸黑了,三两下就把它打成了麻花结,团成一把塞进了口袋。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是妖族的皇帝,一只大乌鸦精。
不知是看他颜色顺眼,还是是心疼他肚里的那颗果子,妖皇就把他随手养在了袖中,想起来的时候喂他两口吃的,心情好的时候教两句人话,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真的想不起来,他就只能在那袖中的一方天地里干熬着。
长亭血战时,他就被妖皇忘久了,蜷在袖里饿的鳞片发白,两眼发昏,终于再也扒不住妖皇的袖子,软绵绵地就栽了下去。
袖外风声呼啸,冰凉的空气比他的体温更凉。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捞住了他。
“哪里来的小蛇?”
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墨渊陛下,您还带宠物来战场吗”
“嗯?噢——”随后响起的是妖皇茫然的声音,而后很快地干笑道,“对,是我养的小蠢蛇,竟连袖子都扒不住,让敖宸陛下见笑了。”
是你没喂我……没喂我!
小黑蛇饿的就要昏厥过去,听到妖皇不要脸的言辞,气的生生支棱了起来,但头只抬起来一刻,又瘫软了下去。
“这小蛇好像挺虚弱的,莫不是生病了,我给他渡道气吧。”
一缕灵气从那人指尖传来,化入他的身躯。一时间,他仿佛浸在了清冽的泉水中,通体的疲惫和虚弱,顷刻间荡然无存。
小黑蛇睁开眼,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便清晰地映入眼中——
云雾缭绕少年身畔,半肩银甲覆于素白的衣袍之上。微卷的银白长发以玉冠高束,银色抹额之上,一对玉角清冷峥嵘。
少年微微垂首,身后天地是一片混沌的血色,唯有那双湛蓝的眼眸澄澈分明。
风姿绝俗,世间无双。
小黑蛇从未见过这等清绝尊贵之人,一时看呆了,嘴巴不自觉地张着,尾巴却已经诚实地勾上了少年的手腕。
看着在他手上缠了三圈的小蛇,少年眼里露出了困惑。
“放肆!”看见小黑蛇的动作,妖皇一脸黑线,张口斥道,“蠢蛇,你面前的可是尊贵的龙皇,还不快从敖宸陛下的手上下来!”
“敖宸……陛下……”小黑蛇呆呆地看着少年龙皇,磕磕绊绊地张口学道。
“哦,还会说话呢?”敖宸有了兴趣,“你还会说什么?”
“陛下,敖宸陛下……”小黑蛇努力回想着从妖皇身边学到的只言片语,黝黑的脸上泛起些许红色,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福星高照,万事如意……恭喜发财!”
敖宸:“……?”
妖皇却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对少年龙皇微笑道:“敖宸陛下,这小蛇吉利话说的不错吧?”
“嗯……说的是挺好的。”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恭喜……”
小黑蛇懊恼地摇着头。他想说的不是吉利话,可贫瘠的词汇让他翻来覆去只能蹦出那几个词,他不想龙皇陛下跟其他人一样一笑了之,他想说的是,想说的是……
“墨渊陛下,这小蛇挺有趣的,可否借我几天?”在他窘迫之时,龙皇却开口向妖皇将他讨要了过来。
小黑蛇眼睛骤然一亮,待妖皇走后,他有些不解地看着龙皇:“敖宸陛下?”
“小家伙,别怕,就是请你陪我两天。”龙皇轻轻摸了摸他的身体,羞的他又涨红了鳞片。
“你好像很想说什么,我教你说话可好?”
小黑蛇不会表达,只是又将尾巴在龙皇的手臂上紧紧缠了一圈。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便一直呆在敖宸的手上,跟着他在漫天血雨中穿梭,看着银色的雷霆在天空炸开,剑锋如月华劈开天幕。每每休憩之时,他总不忘给小黑蛇投食,也如约教他几个新词。
“陛下,陛下,您比妖皇更好更厉害~”没几天,小黑蛇说的话就流畅了很多。
“真聪明,这话我爱听。”敖宸笑眯眯地夸了他。
“陛下,陛下,我喜欢您呀~”小黑蛇再次鼓起勇气,用学到的新词表达的自己的情意。
“我也喜欢你哦,小东西。”
小黑蛇喜上眉梢,他尾巴仍紧紧缠在敖宸的手臂上,昂起上身,用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龙皇的唇角。
“陛下,陛下,我想和您永结连理,可以吗?”
缠住的手臂传来一阵闷闷的颤动,敖宸笑了。
“好啊,小蛇,”那人轻轻地点了点他的头,声音温柔又清润,
“那你要快快长大喔。”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千年。
“这一千年,我从未忘记过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气味。”墨衔捂着胸口,看向山峦的目光热切而滚烫,
“即便他隐去了行踪,可我的心能感受到,他离我很近了。”
“……”
看着又自顾自深情起来的妖皇,山郡比以往沉默的更久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们这种情况不能叫约定终身吧。”
“他没有回应,或许此刻不方便回应?也许是正在闭关的关键时期?”墨衔继续在自然自语。
得,听不进去了。
没人跟他说过,龙皇那话怎么听都是在逗小孩吗?
山郡很想嘲笑一下自家妖皇那可悲的单相思,不过她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以现在墨衔的癫狂程度,可以预料到一见那位龙皇就会激烈地释放自己的爱意。她并没有亲眼见过龙族,但听家里长辈说过,龙裔血脉源出鸿蒙,位格天然,天然凌驾于万物之上。
芸芸众生在其眼中,不过流水浮灯。
普通龙裔尚且,更不用提那贵中之贵的龙皇血脉,只怕这污言秽语一入耳就要当场暴怒,当场打死他们都有可能。
她觉得妖族的伟大复兴……更加遥远了呢。
墨衔脑中幻想着相见时可能的各种样子,心中更是期盼不已。他深情凝望着翠绿的龙隐山,却渐渐皱起了眉。
“奇怪,若敖宸陛下不方便相见,为何一条龙裔都未现身?”
他这么一说,山郡也察觉到了异样。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走。”墨衔简洁命令道,率先向山中飞去。
——————
脚下树冠浓密,碧浪层层。
墨衔一路凝神望去,只见林间有梅花鹿在悠闲地啃着树叶,偶有野兔在深丛中蹬过。诸般走兽的身影在视野中一掠而过,一派祥和,万物欣然。
唯独没有半点龙族的影子。
“地上没有。”山郡说道,“莫非他们也藏到了地下?”
“不应该。”墨衔摇了摇头,“龙族矜贵,就是在战争时期,也要择山水胜境而居,尤其龙皇居所,更是要可观孤峰落日,可闻幽涧鸣泉。”
山郡叹气:“那群龙可真难伺候。”
“就算龙族元气大伤,在这山中隐居,敖宸陛下也定然会选清绝之境。”墨衔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这座山的全貌,伸手点出几个方位,
“山郡,你去那里好好看看有没有障眼法。”
“是。”
他二人在空中分开,各自细细检查了一番。随着时间过去,墨衔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
依然没有感受到半点法阵的波动。
他已是准仙境界,法阵的灵力波动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敖宸陛下……”他在林间踱步着,不自禁地又念起了那个名字,“您到底在哪,这座山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时,边上的树丛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动静。墨衔脚步一停,猛的伸手,便隔空将那物从草丛里抓了过来。
“这是……”看清手中的东西后,墨衔愣了一下,“龙?”
“呀!”
他的手心里,正扭动着一条愤怒的幼龙。
那条小龙身躯尚不及一人手臂长,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棕色鳞片,额上露着两枚钝钝的龙角。它张牙舞爪,龙目怒睁,可恨七寸被墨衔捏在手里,只能张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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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
反倒是那小龙被磕了牙,疼的眼中泛起了泪花。
墨衔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熟悉感,却怕弄疼了小龙,连忙松开手,只一眨眼,那小龙就嗖的钻进了土里。
……土里?
手里传来一些异样,墨衔又摊开自己刚刚捉着小龙的那只手,便见掌心里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土。
那个棕色……难道不是鳞片,而是……土?
“殿下。”正当墨衔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的时候,山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回头,便见她正抓着一条细瘦的棕色之物向他走来。那东西在她手里拼命挣扎,骂声一路未停。
“放开俺!”
它的个头比刚刚的大了一圈,挣扎的更有劲道,声音也更加洪亮。
“哪个龟孙敢抓逮你龙爷爷?活腻歪了是吧?看俺不把你囫囵个儿吞了,一泼屎给你屙出来!”
“……殿下,这是龙吗?”山郡看看手里的小龙,又看看墨衔,脸上少见的浮现着一丝茫然。
上一次她露出这个表情,还是刚入人间,第一次看到墨衔对着舞龙队发癫的时候。
墨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知所错。而后他想到了什么,伸手在那条小龙身上一抹,一块厚厚的,湿漉漉的泥巴就从它身上掉了下去,露出了底下一片银白的鳞片。
嚯,这还是条小银龙呢。
“你们是……野生的龙吗?”他艰难地开口道,“龙族的其他人呢?敖宸陛下呢?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敖宸的名字,小龙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它瞪着双滴溜溜的圆眼,金色的瞳孔像两盏小灯,在墨衔和山郡脸上狐疑地转来转去:
“你们认识大王?”
大王……?
墨衔心里隐隐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不是平时那种对危险的本能预感,而是一种……哪里都不对,哪里都透着古怪的微妙感觉。
“那烦请这位小兄弟……”他听到自己的声带在僵硬地运作,“带我们求见一下你的……大王。”
不对。
这很不对。
很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的……
跟着那条在大地中畅快潜行的小龙,墨衔一边飞着,一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沉默。
他看着土壤不断被小龙挤向两侧,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隆起,好似土龙钻过的轨迹,而随着他们的前进,两边的树林间亦不时钻出几只小龙,仿佛以为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也扑进了地里,随着他们一起愉快地向前游去。
“大王——大王!”
“大王大王……有客!
那一声声的大王此起彼伏地响着,让墨衔产生了一种错入蚯蚓精老窝的幻觉来。
终于,那群小龙将他带到了山间的一处洼地。
树荫浓密,空气湿润,一股浓郁醇厚的泥土气息铺面袭来——那是腐殖土被阳光晒得暖洋洋后散发出的特有的味道。
那味道是如此熟悉,在他还是条小黑蛇的时候,他的世界就是被这个味道填满的。
但怎么会是这里,龙皇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心里一团乱麻,忽的眼前一阵阳光大盛——
眼前枝叶巧妙地留出了一小片空档,阳光侵泄而下,铺满了那片深褐色的潭面。
那是片浑厚的泥潭,潭水细腻如同鸭类的绒羽,或又好似一块发酵的恰到好处的面团。几片花瓣和落叶静静漂浮其上,正缓缓向下陷去,仿佛正陷入一个安宁的午梦。
而在泥潭边,平坦的石头上,一个年轻的男子也正慵懒地睡着。
他随意裹了一件破烂的白麻衣,胳膊腿儿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卷曲的银发一半糊在脸上,一半耷拉在石边,正被一条脏兮兮的幼龙叼在嘴里嚼吧。
“呼——”
在和煦的阳光下,他悠然地打着小呼噜,胸膛微微起伏,睡容恬静怡然。
……
这个瞬间,墨衔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站在原地。
山郡走上前去,从怀里拿出画像,对着底下人仔细对比了一会儿,啪地将画卷收了回去。
“这的确是龙皇敖宸。”
她转过头,冷静又无情地击碎了墨衔的所有侥幸,
“妖皇殿下,您怎么看?”
3. 幻灭是故事的第一步
“……”
墨衔驱动自己的的双腿,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人身边,慢慢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轻颤着,拨开了那人脸上的银发。
一张让他魂牵梦萦无数个日夜的俊美面孔,便呈现在他的眼前。
面容如玉,鼻梁峻挺,那双蓝色的眼眸此时轻轻合着,银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匀长的呼吸微微颤动。
——当他仍是那条小蛇时,也曾窝在敖宸的胸口痴痴地凝望着这张睡颜,贪婪的,卑微的,想要将这个人一切的样子都刻在自己心里。
是他的龙皇呀。墨衔的心定了定,但很快就泛起了酸涩。
为何他的龙皇会变成这样?
于是他俯下身,在敖辰耳边轻轻唤道:“敖宸陛下?”
“呼……”回应他的依然是小呼噜。
“敖宸?龙皇陛下?……请您看看我好吗?”
龙皇砸了砸嘴,翻了个身,拿屁股冲着墨衔,依然不动如山地睡着。
墨衔无措地看向山郡,“他,他怎么醒不过来了?是不是中了什么沉睡的咒语……我要吻他吗?”
“有没有这个咒我不知道,你有贼心我看出来了。”
山郡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看向聚集在石头边的一群小泥巴龙,不知道是龙皇的头发有什么魅力,竟引的好几条小龙也叼起龙皇的头发嚼了起来,吃的口水滴答流了一地,
“你们的大王什么时候醒?”
“大王、一睡、要很久!”一只小龙答道。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小龙嚼着头发说,“阿雪能叫醒大王。”
“阿雪又是谁?”听这群小龙磕磕绊绊地说话,山郡头都疼了。
“就是大爷俺!”
一只泥巴小龙就跳到了他们面前,高傲地昂起头颅,“咋样龟孙,你们不行吧,有事还得俺出马——”
说着,它就又一跳,重重砸到了敖宸身上。这一下跳的可沉,坐在边上的墨衔能清晰感到底下的石头随之一震。随即阿雪深吸一口气,竟开始在龙皇身上蹦跳起来,扯开嗓子大声嚎了起来:
“大王大王大王大王——陪阿雪玩陪阿雪玩陪阿雪玩!快起来陪阿雪玩!!!”
一时间,地动山摇,泥点飞溅。
墨衔被这架势惊呆了。回过神,眼看龙皇的胸膛被踩的惨不忍睹,他也急了,一把把阿雪从龙皇身上揪了下来,怒道:
“这可是你们尊贵的龙皇,你这是大不敬啊!”
这个人有立场说别人吗?
山郡已经飞快地闪到了十米开外,听到墨衔的发言,她忍不住翻白眼。
“敖宸陛下的胸口是我的……他说过,这个位置永远留给我啊!”
墨衔盯着敖宸的胸口,眼神又发起痴了,好似又梦回了一千年那个安静的午后。他的龙皇陛下从梦中醒来,看到盘在心口不愿离去的那条小黑蛇,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蛇,你很喜欢这么睡吗?】龙皇仍带着刚醒的慵懒,微笑道,【那你可要安分点,这个地方我很怕痒的呢。】
“怎可以……怎可以这样……”墨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对那块被幼崽糟蹋的满是泥泞的胸口,想触又不敢触,不知是该心痛还是愤怒。
龙皇,这都是你当年做下的孽啊。
山郡再也受不了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指诀一掐,骤然引了道天雷,轰然炸响在龙皇的耳边。
“轰隆——!”
这一声雷把一群小龙吓的四散逃去,阿雪也被吓的一僵,无头苍蝇般地乱窜了起来,最后一头扎进了龙皇的衣服里。
“唔……”
敖宸眼皮终于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湛若青空的蓝眸,就这样显露了出来。
尤带着初醒的朦胧水色,一如千年前的午后,便径直地迎上了那条小蛇近乎贪婪的注视。
然后——就看到银发龙皇打了个哈欠,右手伸进自己的衣角,将那只正在乱窜的小龙拽了出来,随手丢进泥潭里,砸出一团泥花。
“……”
重逢的唯美氛围瞬间糊上了一层泥巴,墨衔感觉自己喉咙一梗,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塞住了。
“你们是谁?”
敖宸慢慢坐了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修仙者?来探宝的吗?我这里就是块穷地方,没灵脉,没宝物,两位想逛就随便逛吧,逛完自己走就好……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敖宸陛下莫非没看出我们的跟脚?”
山郡神色一冷,缓步上前。她逐渐释放出妖气,却见敖宸还是没什么反应,最终踏出一步,脸部皮肉下发出一阵噼啪的骨骼声响。
鼻梁拱起,眼角吊起,黑色的纹路从眉心延展而开,片刻之间,她的面孔已化作一颗吊精白额的狰狞虎头。
“哦,是只虎妖啊。”
敖宸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忽的感到手腕一阵冰凉,低头,便看到一段光滑冰凉的黑色蛇尾正轻轻勾在他的腕间。
墨衔下身已化作蛇形,黑色的鳞片森然排列,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仅用最纤细的尾巴尖勾着敖宸,其余部分则有意无意地盘绕四周,将他圈在了中央。
“敖宸陛下,您可还记得我……”
墨衔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尾音里带着一丝不难以察觉的颤抖,“长亭山外,您曾渡我一道救命灵气,将我从墨渊陛下手里讨来,教我识字言语……”
敖宸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是……那条小黑蛇?”
墨衔愣了一下,随后一股纯粹的光彩从眼底迸发出来。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
“您记得……您真的记得我!”
他有万般话语想诉说,更恨不得立马显出原形,绕着这人缠上几圈。可话到嘴边,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混乱的思绪中,他小心地捧起敖宸的手,激动又期待地说道:
“龙皇陛下,我已经当上妖皇了!”
敖宸:“……?”
山郡捂住自己的虎脸,真真觉得丢脸至极。
“长亭一战,我随残兵侥幸回到妖族,之后便被镇压于九幽下千年,千年间,我族一直在尝试破除封印,终于得机将我二人送入人间。我们一路寻着传闻,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您……”
墨衔看着敖宸如今的模样,看边上一圈泥巴小龙,再未见其他龙族,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语气低沉了起来,
“龙族……可是如今只剩下这些孩子了?”
“嗯。”敖宸语气平淡,“当年都死了。”
此话一出,四周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墨衔只觉得心头一紧,尤其看着敖宸平淡的神情,更觉心痛。他未曾想过,龙族遇到的竟然是此等绝境。他只是条小野蛇,这一千年对他来说,经历最大的苦,也不过是修炼与相思。
可这一千年,他的龙皇陛下,却是亲眼看着臣民死绝殆尽,山河破碎,独守一座空山。那该是何等的绝望,痛苦,愤怒与无助……最终才任自己放浪形骸至此。
“敖宸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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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明白您的痛,妖族也都能明白。”墨衔握住敖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抬眸,眼中如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他已经不是那条卑微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蛇。
“如今,我已是君临妖族唯一的皇者,立于万妖之巅,九幽亦向我俯首,在我身后,亦是无尽带着血海深仇的妖族英魂,只需一声令下,这支蓄势千年的复仇之师就会踏破山河,誓将昔日血债向天庭一一讨还!”
他紧紧握住敖宸的手,认真地凝望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立下了自己的第一个誓言——
“从今往后,我妖族,亦是龙裔的守护者。只要我墨衔一息尚存,便无人能再伤他们分毫……也不会再让您独自承担这这一切!”
“噗。”看墨衔说的认真的模样,敖宸忍不住笑了下,“说的很像那么回事呢,小蛇。”
他这一笑,让墨衔愣住了,随后他感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慢慢抽了回去,放在自己头上揉了两把。
“打不过的啦,没必要白费力气的啦。”
敖宸很过来人地拍了拍年轻人的头,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一样说道,
“一千年前都没打过,你们现在养回来了几成?你这个小妖皇还没成仙吧?我跟你讲,当年两军先锋,可是三个仙人,五个准仙巅峰,其余哪个不是威震一方的霸主,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输啦。”
他摇着头,说着说着,又瘫了下去:“打不过就打不过,死了也就死了,除了怪自己技艺不经,也没什么可以多说的。”
“敖宸陛下……”
“你们妖族要想去送死就去吧,别找我,我没兵,也没什么法力,更没什么宝贝……在这里躺着挺舒服的,泡泡澡,吹吹风,陪家里孩子玩玩……”
说着说着,他似乎又困了,便换了个姿势趴在石头上,下巴靠着自己的胳膊,嘴里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我有点困了,你们随意吧,有吃的话给他们喂一口就成,没有也无所谓……他们反正会自己找吃的……”
看他这副样子,墨衔的不禁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很疼,可他的心却更疼。
“陛下,我知道千年前的事情对您打击……可您仍然是龙皇啊。”墨衔不甘心地劝道,“八方敬仰,万龙朝拜……这些您都忘了吗?”
“都过去啦,过去啦。”
“可是我未曾忘却,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您说过让我当上妖皇,千年来我未有一天懈怠……如今我也真的实现了,终于有资格站在您的身边,陛下,我倾慕于您……”
“妖皇陛下。”敖宸抬起眼眸,蓝眼中漾着淡淡的无奈与歉意,“那些不过是一时的玩笑话,做不得数的……”
墨衔整个人晃了一下。
烈日当空,他却仿佛被一道不知从何处的雷劈中了天灵,他的墨瞳震颤着,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一点点碎裂了开来。
他又守着敖宸坐了许久,直到那人裹着阳光沉沉睡去,他才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山郡一直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一前一后地向山下走去,直到太阳西斜,终于又回到了山脚的那处小溪,墨衔才慢慢坐了下去。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幽静的龙隐山,终于开口道:
“山郡,他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龙皇的情况是很出乎意料,妖皇的模样看着也足够可怜。
可妖族向来没有互帮互助,互相抚慰的美好品德。对于这个结局,她唯一想说的是——
你被甩了不是很正常吗?
4. 是妖族就要正面上
“龙族已经指望不上了。”
山郡倚在树上,冷静分析道,“龙皇如今连你我的跟脚都看不破,至少跌了一个……不,两个大境界,神体虚浮,恐怕是靠长时间的睡眠来修复。”
他不要我了。
“更糟的是,他连心气都散了。看看那群幼龙成了什么样子?沼泽里的泥鳅精都比他们体面!就是地底的耗子洞,人都能刨出个像样客厅来……”
他不要我了。
“一千年,你这条小野蛇都能登临妖皇之位,而他龙族,有着那天道宠儿般的逆天资质,就是光吐纳灵气,此刻都该摸到准仙边缘……可你看看那群小龙,竟连说话都不利索,龙皇当真把他们当土龙放养。如此自甘堕落,哪还配得上龙皇的尊号?”
陛下……他的敖宸陛下……呜呜……
“别哭了!”
山郡正为那群小龙忿忿不平,耳边却一直有个幽怨的声音呜呜咽咽,跟蚊子叫似的,听的她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扭头对那黑衣的妖皇吼道。
——自从下了山后,墨衔也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萎靡不振地坐在溪边。听着溪水汨汨,更觉心中戚戚,便从储物袋里将那些龙形小物件一件件地取出,不断在手里抚摸着,更是抱着那个最大的转心瓶,贴着那上面那银白的龙纹不断抹着眼泪。
山郡看他这幅样子更是来气:“你还是妖皇吗?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妖皇……”
墨衔抱着那瓶子,更是啜泣,“我努力当上妖皇,就是为了他的那句话。可是他却说,那是玩笑……若是如此,我这一千年的努力,又有何意义?这妖皇不当也罢,不当也罢……山郡,若我重新当回那条小小的黑蛇,是不是他就能容许我呆在胸口了?”
“终于说真心话了啊。”山郡冷笑道,“这妖皇是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吗?你若是想要他,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哦?什么建议?”
“吃了他。”山郡微微张口,月光下,她的一口贝齿冒着森然寒光,“龙族血肉乃天地至宝,若不能成为盟友,与其在这里浪费精华,不如进了五脏庙,助长我等修为!”
墨衔目光陡然一厉,周身妖气翻涌:“不可!”
一时间,林间风声骤歇,唯他二人视线在月色下无声交锋,激起一片凛然杀机。
僵持许久,墨衔身边的妖气一敛,低头道:“是我错了。这妖皇之位……我不该视为儿戏。”
“你知道便好。”山郡脸色稍缓,“人间的情况已大体摸清,龙族指望不上,便不要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该早日启程回去了。”
“我知道……”墨衔神色依然落寞,“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勿要让此事成了心魔。”看他这模样,山郡到底还是可怜了他一下,“龙皇如今修为在您之下,此刻他的处置……不也全凭您的心意决定?”
她点到为止,便转身离去了,留墨衔一人独自苦思。
他望着月色洒满山峦,千年时光,山石未改旧时颜色,可当初的人却已不是当年模样。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期待的见面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又该如何呢?
墨衔心里百般情绪翻腾,也不知坐了多久,身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动静。
他低头,便看到地上隆起一个了小土包,在摊了满地的杂物间来回移动,不时从翻开的土里冒出一截尾巴尖。
墨衔一时无语,就又伸手,将土里的小龙隔空抓到了手里。
“蛇精!你活腻歪了,又敢跟你爷爷耍横!”不用看颜色了,一张口就知道是阿雪,它又愤怒地扭动了起来,“放开俺!”
“你来做什么?”墨衔被他吵的头痛,松了手,让他落到地上。
阿雪四爪稳稳地落到地上,尾巴一甩,嫌弃地把地上那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扇到一边,对着墨衔吹胡子瞪眼:
“俺可帮了你个大忙!你个没良心的蛇精,屁都不放一个就溜?……哼,算你识相还在着候着,还不快把好吃的奉上来!”
“你饿了?你们……大王平时喂你们吃什么?”
“山里的野猪,俺最喜欢了!”一说起吃的,阿雪嘴角就忍不住流下了口水,“可大王不许俺们吃太多,说吃没了就没了,还有河里的鱼,鸽子……田鸡仔也能吃,俺不太喜欢。”
听着龙大爷的食谱,墨衔都有点于心不忍,他又伸手捏了捏阿雪的身子,只摸到一手的骨头架子。
“也罢,我这有点吃的,就给你吧。”他摇摇头,取出了储物袋。
阿雪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打开袋子,在里面翻了半天,又半天,却尴尬地抬起头:
“我忘了,吃的都在同伴那里。”
——在先前的人类集市上,为了多装点龙皇古玩,他特意把食物都装到山郡的袋子里了。
阿雪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
“我带你去找她吧。”
“不要!”
想到那个放雷吓他的女人,阿雪尾巴抖了一下,下意识就拒绝了,“你真没吃的?”
“真没有。”
“无用!”阿雪恨恨地一甩尾巴,“算了算了,俺还是多跑一趟,费劲去人类那看看吧。”
“……你不会要偷东西吧?”墨衔更觉得眼前一黑。
阿雪喷出两道鼻息,又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偷?大王说俺们龙族的事,哪有算偷的,都是人类主动献上来的贡品!”
说着,阿雪便不在理会他,径直往土里一钻,向南边的方向拱去了。
墨衔思考片刻,也挥袖收回杂物,跟了上去。
南边,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龙隐村的轮廓隐约可见,但小龙却一转方向,钻进了路边的林子。墨衔也跟着进去,眼前枝叶茂盛,复行数步,便豁然开朗。
林间空出一片净土,中央坐落着一座小小的石头神龛,不过半人高,表面有着不少风化发白的斑驳印记。小小的龛室内,依稀可见一尊龙头人身的神塑像。
阿雪钻出土,扑到那神龛前的石板上,上面却不见香火,亦无瓜果,好一片寂寞冷清。
闻此景,墨衔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见小龙却还不死心地在贡品台前左闻右闻,他正欲说什么,神色一动,又一把将小龙捞到手里。
“你做甚……!”
“嘘。”墨衔对小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来了。”
他施了个隐身咒,握着小龙在一边等了片刻,便看到有一妇人牵着一名小女孩正从村落的方向走来。
天色初亮,山路上腾起一层浅浅的白雾,便是凡人行走其中也好似在腾云驾雾一般。那小孩也被这景象吸引了注意,吸了吸鼻子,摇了摇母亲牵着她的手:
“娘,我好像变成仙女了。”
这声音听的耳熟,墨衔定睛一看,发现可不是进村时,那个敢从他手里抢东西的野丫头阿穗嘛!
阿穗妈妈挎着篮子,听到小孩没头没脑的幻想,笑了笑,看着她:“不哭了?”
“我才没有哭。”阿穗又吸吸鼻子,脸颊上却比昨天见到的时候多了块淤青,“我打架打赢了的。”
“女孩子家家怎么整天净想着打架呢。”阿穗妈妈无奈地批评道,“就是你整天疯来跑去的,你的小草龙才掉了的。”
“我有好好拿在手里的!”说着这个,阿穗语气里又有点委屈,“送饭的时候我一直有拿在手里玩……可,不知怎么的,回过神了小草龙就没了。”
昨天等走到田垄的是看,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小龙不见了。连忙把篮子往爹怀里一塞,她原路跑回去找了一个时辰,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铁牛那个笨蛋!还笑我……说我做的小草龙丑的龙神大人都看看不下去了,就引了天雷把它劈成灰了……笨蛋笨蛋!我就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空气狠狠地挥着拳头。
“……”墨衔有一丝汗颜,那个小草龙,好像,也许,大概,现在还在他怀里放着呢。
“可你后来还是回家哭了半宿呀,”阿穗妈妈笑道,“铁牛说的也不全错,你妹妹三岁的时候,都比你编的更像个龙样。”
“娘!”
阿穗不乐意了,气焰却已经灭了一半,“可我,可我手就是天生的粗笨,就是做不出来那么好看的小龙……”
她们已走到了龛前,妈妈正从篮子里将贡品一件件摆上台子,听阿穗还在别扭,她便笑了笑,将阿穗拉到贡品桌前:
“只要用了心,龙神大人都会喜欢的,这可是你做了一整晚的作品呀。”
阿穗的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口袋,脸上还有着一丝犹豫,在妈妈鼓励的眼神下,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小草龙,又看了妈妈一眼,放到了贡品台上。
妈妈点上三炷香,拉着阿穗在龙神像前合手祈祷道:
“信女祈求银龙神,护佑今年风雨应时,五谷丰登。”
“亦愿家人平安康健,病厄皆无。”
香火缭绕间,她的神色愈发温柔,
“小女阿穗,特为您编了一只小草龙,万望龙神不弃孩童痴心。”
阿穗跟着妈妈磕了三个头,随后便离开了。走出不远后,心中忽的有一种莫名的感受,一回头,便见那贡台上已空了,那抹小小的白色,也看不见了。
她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牵着妈妈的手,迈开大步子向前走去。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墨衔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新编的小草龙。
这只花费了阿穗一晚上编的小草龙明显精致了许多,纤细的草叶流畅地勾勒出龙的形态,更是精细地做出了龙角,爪子和细细的龙须,疏密有致,栩栩如生。
他又从怀里取出那枚被手帕裹着的粗糙小龙,也一起放在掌心里。
一个粗糙,一个精细。
若说有哪里还不足,手拙的女孩做出来的龙还是有股如出一辙的“糙”感,傻里傻气的,却和某个懒狗样的人十分有着八分的相像……
“哈哈,真是像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惹得脚下的泥巴小龙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对着怀里的吃食流口水——
人类一走,它就一尾巴将那些贡品卷到了怀里,躲在祠堂后面幸福地闻了起来。那贡品有整只的烧鸡,枣糕,面饼,炸鱼,都是新鲜出炉的,香味直往它鼻子里钻。
阿雪口水咽了又咽,却也没吃,小心地用尾巴卷起那些吃的,零碎之物却不停从缝里往下掉,懊恼之时,他眼珠滴溜一转,就盯上了墨衔腰间的储物袋。
墨衔察觉到了它的目光,便将袋子取下放在掌心里,对着小龙勾唇一笑:“想用吗?”
“蛇精,这人情债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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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儿欠下的,今个儿大爷就要征用这个袋子!”阿雪一点不客气地把贡品往他面前一递,还不忘补充道,
“可没吃的分你!”
“我不要这些吃的。”墨衔扫了一眼这些平淡的食物,“阿雪,问你一件事。”
“啥事?”
“敖宸陛下……如今喜欢哪种口味?”
帮阿雪将贡品带回山上,把吃的一倒,小龙们就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嗷嗷着抢起食物来。墨衔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这才转身离开,化作一道黑光离开了龙隐山。
不多时,他又飞回山间的那处洼地。清晨的阳光蒙蒙亮,龙皇还是躺在泥潭变边的石头上睡着,呼噜阵阵,万事不管。
墨衔脚步放轻,走到他的身边,又凝视了他的睡颜好一会儿,右手一翻,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烧鸡,在敖宸的鼻尖晃了晃,便看到熟睡着的人那精巧的鼻尖动了动。
还没醒。
他心里微微一动,又变出尾巴,小心翼翼地攀上龙皇的身子,见后者没有反应,便愉快地按心意将那人缠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陛下,陛下?”
他不安分的尾巴尖在龙皇胸口上的衣襟上轻轻绕着圈。
“唔……好痒,好香……”龙皇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是墨衔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小蛇,你怎么还没走?”
“敖宸陛下,我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墨衔将油纸打开,从里面扯下一枚鸡腿递给龙皇。
敖宸低下头看着缠在自己身上一大坨的蛇身,又看看烤鸡,懒得挣扎,就接过了鸡腿啃了起来。
“嗯,你说吧。”
“敖宸陛下,天庭对龙族做的一切,您当真已经放下了?”
“嗯,昨天我说过了,打不过,不想打。”龙皇还是说着那般没出息的话。
墨衔点了点头:“那便不打了。”
“说了这种事勉强不来的嘛……”
龙皇正欲更进一步拒绝,话已经顺嘴说了半句,突然卡了一下,古怪地看着墨衔,“你不是来劝战的?”
“我也讨厌打仗。”墨衔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意,“敖宸陛下,我来这只是为了千年前的那个约定,其余都是顺带。”
“那会儿的话只是……”
“敖宸陛下,我喜欢您。”
他用尾巴紧紧缠住对方,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对方的所有模样,一如千年前那条小蛇初次仰望,“跟千年前一样喜欢,比千年前更加喜欢。”
千年已过,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可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无论外形怎么变,是白衣银甲,还是麻衣破布,筑成那身躯的,是荣光还是血肉,泥泞还是草屑,那底下的都是敖宸。
是那个在漫天血雨里,捡起一条小蛇的龙皇。
是许他温饱,教他言语,让他知晓什么是情,什么是恩,何以让墨衔成为墨衔——
【墨渊陛下,恶战将即,这条小蛇便送回您身边吧。】在最后那场战役前,龙皇将他重新送回妖皇身边,松手时,小黑蛇却急的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子。
【蠢蛇,还不快松手!】妖皇气笑,一把拽住这条没出息的货色。
小黑蛇被拽的身体拉长了一倍,痛的眼泪汪汪,却死死的不愿松口。
那时的它隐隐有一种错觉,此次别过,再见将不知何年。
可唯独那次,银发龙皇没有像以往一样由着它任性,他用温柔又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它嘴掰开,交到了妖皇手里。
【小蛇,好好活下去。】他说着,顿了一下,然后轻笑了道,【真是疏忽了,总是小蛇小蛇地叫你,还没给你好好取个名字呢。】
【这么喜欢咬东西,咬到了就不愿放手,不如就叫墨衔吧。】
——他找到的东西,咬上了,那便是他的了。
“敖宸陛下……”
他俯下身,轻轻咬上了龙皇的唇角,
“我此来,是为践行诺言。”
“我的夙愿,您的遗憾,妖族的未来,龙族的延续……这些我都会想办法实现。”
年轻的妖皇眼里,再无半昔日的迷茫与脆弱。那目光滚烫,灼热又明亮,似九幽之火于地下涌出。
敖宸微微垂下眼:“随便你……”
说完,他两下吃掉了烤鸡,眨眼间,便化作一道银光咻的钻进了泥潭里。
墨衔看着地上的鸡骨头,再看看那平静的潭面,摇了摇头,从怀里将阿穗新编的那只小草龙放到石头上,便离开了。
他走到山外,山郡正在一颗树下打坐。她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到墨衔一脸春色地从山中走来,她脸上难得露出宽慰:
“办完事了?”
“嗯。”墨衔俊美的脸上浮着一层绯红,“我亲到他了!”
山郡:“……?”
“回去的事暂且不急,我打算留下来。”墨衔站在树边,望着那翠绿的,生机盎然的龙隐山,
“龙族生机尚未断绝,若想要盟友,便将龙皇和那些幼龙重新养一回便是。”他说道,
“一千年,小野蛇都能成为妖皇。大不了,我们再等龙族一千年。到那时,龙族定能再度辉煌,我也定能……夺得龙皇真心!”
疯了,真的疯了。
看着热血沸腾说着惊天胡话的妖皇,山郡目光都惊悚了起来。
5. 饲养开始
既然说要养,那就得好好开始养。
龙隐山如今的情况用一穷二白来形容毫不为过,不过凡事都要靠对比。在墨衔的记忆里,千年前妖族刚刚被封印九幽,日子也是苦的没边。
所谓九幽,其实就是位于地下深处的一处特殊地域。
地势嶙峋险峻,终年不见天光,凄风过处,尽是鬼哭般回响。其地灵机断绝,沃土难寻,无数妖族,尤其是体魄雄健之辈成为了绝地饿殍。
墨衔幸亏就瘦巴巴的一条,吃不了多少东西,觅食的本领也还在,不行还能靠冬眠凑合。如此紧巴巴的日子熬了大几十年,妖族总算把地下情况摸清,终于解决了吃食的问题。
那么龙族也一样,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食物问题。
墨衔立于山脚,合上双眼,灵识如一圈涟漪自他体内荡开,瞬间笼罩了龙隐山。
刹那间,整座山的轮廓清晰地映于脑海。
山体东西宽约三十里,南北略窄,有三座峻拔的山峰,形似一尾蛰伏的巨龙,墨衔姑且就将它们称为头峰,中峰和尾峰;
山间林叶茂盛,主要以青樟,古榕,松柏为主,其中也夹杂着不少山杏和棠梨,山腰处向阳面还有一些野柿林,几颗粗壮的核桃板栗树。
可惜冬天刚过,树上才刚刚冒了花苞,离结果还有段时日。
他又将灵识深入地下,也探视到了一些小小的生命体,小的有蝼蛄,蛴螬,蚯蚓,大一点的有山鼠,还有……在一处岩缝中,他发现了几条盘绕着冬眠的可爱黑蛇,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后就在他的注视下,那窝蛇突然少了一条。
墨衔:“嗯?”
他以为自己数错了,又看了一眼,发现蛇又少了一条。
他将灵识全部集中过来,终于在最后一条蛇消失的时候,探到了一个模糊的长条状影子。长着小角,四只小爪,吃完之后还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墨衔:“……”
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吃掉还是太残酷了一点。
龙族的奇异体质似乎很难被灵识察觉,即便是准仙的境界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影子。他便盯着那个影子,看那条小龙一路掘土,找了半天,总算又找到一窝田鼠,又是一口一只地吃了下去,然后从土里爬了出来,窜上了树,找了根长着嫩芽的树枝就愉快地啃了起来。
……倒是很会找吃的。
他于是又将灵识扫向尾峰,那里有三头野猪正在拱土吃着块茎,另外还有三头正在泥潭里睡觉。这是龙隐山里体型最大的动物了,一头公猪,五头母猪,体型偏瘦,没多少肥膘,也没有小猪仔。
这个数量的确不适合随意捕猎,墨衔想,应该就是因为这一点,龙皇才不许他们吃猪。而且这群小龙还会跟野猪抢食——他灵识看的真切,那几头野猪在这头挖块茎,几条模糊的影子就在另一头挖,还有一条亦步亦趋地跟在野猪身后,正对着野猪流口水,惹得那头野猪不安的频繁回头看去。
太惨了。
墨衔看着直摇头,随后他便找山郡要了储物袋,带到头峰和中峰中间的那片洼地——龙皇的泥潭床也在那里。
他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只见那片泥潭静悄悄的,龙皇还躲在里面呢。
于是他又转身进入树林更深密处,寻了片合适位置,袍袖随意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刃随之扫出掠过周遭树林。
只听一阵清脆的断裂声,十数棵树木应声而断,碎木与断枝被风卷起,整齐地摞成一堆。眨眼间,周边便清出了一片空地。
“以后就把这里作为膳厅了。”
他点了点头,拿出山郡的储物袋,轻轻一倒,地上便出现了一溜半人高的陶罐。
陶罐皆敞开着,里面盛着满满的肉汤。出现的瞬间,顿时香气四溢,十里飘香。很快,就有不少小龙闻着味游过来了。
阿雪是跑的最快的,蹭的就从土里跳到了陶罐前,翕动鼻子猛的吸了两口味道,眼睛顿时亮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生物的本能只告诉它一件事——
吃的!能吃的!
于是它嗷的叫了一嗓子,两只前爪扒住陶罐,脑袋一猛子直接扎了进去,胡乱猛吞了起来,吃的汁水四溅,差点没溅到墨衔脸上。
墨衔本来还怕小龙不认得,正想好好介绍一下他们妖族的特色,结果看阿雪吃东西的狗样,吓了一跳,话到了嘴边就成了:
“慢点,别噎着了,这个是我们那里……”
“嗷!”看阿雪吃的香,其他本来还在踌躇的小龙也急了眼,纷纷朝罐子扑了过去,一时间,打架的有,抢食的有,汁水口水逆水横流一地,把刚刚清出来的膳厅弄的一片狼狈。
“……”墨衔闭上了嘴。
他双手合于袖中,无奈地立在边上看着这群小龙狼吞虎咽,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在投喂一群野犬,龙族那矜贵的样子在记忆里越发淡去……
不行不行,规矩还是要教的!
“……这次先由着他们吃吧。”这么想着,墨衔便绕开那泥泞不堪的膳厅,走回不远处的泥潭。
岸边的石头依然空无一人。墨衔立在泥潭边上,尝试着用灵识探进去,什么也没看到,不过他知道龙皇正躲在里面。
想到之前的那个吻,他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总觉得尾巴尖好像又痒了。
“敖宸陛下。”他对着泥潭说道,“这是我从妖族带来的特产,风味与人间迥异,给您捎来当个零嘴。”
说完,他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罐,放在了石头上,便离开了。
回了山脚后,他将储物袋还给了山郡。她掂了掂袋子,神色微变:“怎么都没了?”
“我将剩下的放到我的储物袋里了,这样方便点。”墨衔在她对面找了块石头也盘腿坐了下来。
“他们吃了多少?”
“没多少。”墨衔淡定地说道,“也就二十几条小龙,这么点大个头,能吃多少?”
“真是如此?”山郡眼中有一丝怀疑,“我听闻龙族成年体型极为庞大,因此幼年时期的胃口极大,你若真要喂,那点食物够他们吃多久?”
墨衔算了算自己储物袋里剩余的百罐储备,老神在在地说道:“就是连着吃,供养一个月想来是没有问题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改改他们的习惯。”
食物的问题不急,他思考了一会儿后续该如何将这群野犬调养成像个龙样,看时间还早,便闭上眼,开始运功打坐起来。
或许是因为千年执念终有着落,墨衔此刻运功,只觉得周身妖力比以往更加顺畅,心中一喜,随后又很快地沉下心来,将心神转入灵台。
入定一个时辰后,墨衔却听到身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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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他以为是山里什么小动物,并未理会,却感到胳膊被重重拱了一下。
墨衔睁开眼,就看到身边围了三条泥巴小龙,正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醒来,又用头拱了一下他的手。
“饿,肉,吃肉。”
这几条小龙说话也不太利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没吃饱吗?”
墨衔有点意外,但念着这群小家伙饿了一个冬天,还是又倒出来三个大陶罐到地上,它们便欢呼着扑上去吃了起来。
又是一地狼藉。
墨衔默默地往边上挪了几米,然后继续打坐。
然而这次才过了半个时辰,他又感到有东西在拱他的胳膊。
睁眼,看到还是刚刚的三条小龙,然后,又多了三条。
“……”一滴冷汗从墨衔,额角流下。
好像,他预估的太乐观了。
很快,又半个时辰,二十几条龙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龙嘴开开又合合:
“饿!”
“吃的!”
“肉!喜欢肉!”
“还要还要!龟孙!有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远处的山脚似乎很热闹。
安静的泥潭中漾起了阵阵涟漪,两枚白玉般的龙角缓缓从泥泞中伸出,随后,一颗巨大的龙首缓缓抬起,泥浆如瀑布般从它的须鬓泻下,泥水似珠玉似滚落,不染分毫。
它向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湛蓝的眼瞳微微向下,便看到了石头上的陶罐。
奇异的香味正热腾腾地从罐中传来。
龙首缓缓垂下,银光流转间,便化作了一个穿着麻布衫的年轻身影。
敖宸在石头上坐下,低头闻了闻那罐东西,伸出食指沾了些许送到唇边舔了舔,眸中微微一亮,随后脸上浮现起一丝疑惑。
“这是何种食材?”
他也算尝过天下各种珍馐,却没见过这种肉材。比西域驼峰更加肥厚,北海寒蛟更加柔嫩,白色的肉块被炖的酥烂,鲜香无比,浅尝一口便感到胃口大开,恨不得抬起罐子将里面东西一口全送进胃里。
“小家伙们可忍不住。”敖宸摇了摇头,却没再多吃,抱着罐子站了起来,向那个新建的膳厅走去。
凭空冒出来的空地上,倒了一地的陶罐,汤汤水水把整片地面搅合的仿佛又一个泥潭。
敖宸不在意地迈步走在泥泞上,走到一个倒扣的陶罐边。
“呀……呀……”
那个陶罐里面正不断传来弱弱的叫唤声,还有一些爪子刮挠着内壁的杂音。
敖宸伸手将那陶罐翻了过来,一条瘦弱的泥巴小龙便终于见了天日。它睁着葡萄似的黑眼睛,茫然地眨巴了几下,出来后却还在四处闻着,哀哀地叫唤着。
“小八,又没抢到吃的吗?”
看着这条倒霉的小家伙,敖宸轻叹了口气,将陶罐放到了它的身边,那条小龙就欢快地扑了进去吃起了独食。
似乎觉得站的有点累,敖宸便懒懒地就地坐下。他一只手抚摸着这条最小的幼龙,灵识却投向了另一边的山脚。
看到被一群饿龙围攻的妖皇,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妖皇陛下……”他胳膊搭在罐子上,撑着下巴,蓝色眸中带了一丝慵懒的戏谑,
“龙可是最不好养的呢。”
6. 继续养
等最后一条小龙打了个饱嗝,松开了罐子的时候,墨衔终于摸清了这群小龙的食量——
二十三条小龙,一顿吃了4000斤的肉羹,用尾峰那里的野猪类比的话,差不多8头成年野猪。
现在那里一共也才6头猪啊……
这还是小龙,以后再长大点,饭量再翻个倍……
一想到未来的景象,墨衔只觉得两眼一黑。
之前他在妖族修炼时,族中长者会为他们这些小辈介绍人间的情况,其中就提到龙族曾经在人间有着大片的属地。当时墨衔还不能理解,以为是龙族天性好战,乐于圈地。
老师当时的表情高深莫测:【因为他们需要这么大的地。】
现需要这么大的地——就是为了种地吃吧!
“我突然有点理解敖宸陛下了。”看着这群小龙,墨衔感慨万千,“要是按照千年前的规格去喂他们,恐怕得有一整个小国家的规模来供养吧。”
怪不得要穷养,真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么,妖皇陛下,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山郡盘膝坐在高高的树梢上,离地上那片狼狈远远的,“咱们的储备粮,够他们吃几天?”
“……两顿吧。”
“很好。”她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该离去,全当让他们做了个短暂的美梦。”
“当然不能走。”墨衔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这刚开始养呢。”
山郡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目光充满莫名:“那你还要怎么喂他们?给他们全世界抓猪?”
墨衔却微微一笑,俊逸的面孔中平白添加了几分高深莫测:“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便飞到那群小龙身边。看着这群吃饱喝足就往地上一瘫的小家伙,摇了摇头:
“跟你们大王净不学好的。”
他便隔空将那群小龙提起,收了陶罐,丢下一个翻地诀,将脚下的泥泞全部翻到了地下,随后飞向山中。
山郡犹豫了片刻,还是抵不住心中好奇,也跟了上去。
她看着墨衔先到了那新建的膳厅,也如法炮制地将惨不忍睹的进食场面收拾干净,把那群小龙就地放下。
吃饱的小龙落了地,有的翻了个面宽心睡大觉的,也有惊慌地钻进地里,就往龙皇的泥潭游去。
墨衔也施施然地走了过去。
此时已近晌午,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给林间蒙上一层暖意。泥潭边那块石头更是被晒的遍体温热,银发的龙皇正安然蜷缩在上面,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辉。他怀里抱着一条瘦瘦的小龙,也随着他的呼吸打着细小的呼噜。
刚刚游过来的几条小龙也聚到他身边,到这里它们似乎终于安心了,也蜷在了龙皇的脚边。
石头边放着的陶罐已经空了。
墨衔心里顿时很是愉快,收了罐子,站在石头边又痴痴地看了一会儿龙皇的睡颜,忍不住叹道:
“陛下的睡颜真是可爱啊。”
很好,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山郡瞥了一眼这“龙皇午睡图”,没觉得比昨天见到的好到哪里去。
“敖宸陛下,您且放心睡着。”墨衔轻轻说道,“既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他们饿了肚子。”
说罢,他便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银发的龙皇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眼墨衔离开的方向。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晒太阳。
“山郡,你既跟我来了,不如帮我点忙?”
走至膳厅的空地,墨衔回头对山郡说道。
“看你要做什么。”山郡眉一挑,“先说好,我是不会陪你去放猎的。”
——怎么说她也是妖族的十大准仙之一,白额虎族嫡系血脉,自幼就是天子骄子,千年修炼之路,唯一栽的跟头就是三个月前猪油蒙了心,被被墨衔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骗到了人间。
这些她也就认了,忽视掉妖皇那些发癫的行为,此次人间之行也算收获颇多。现在又在发癫说什么要养龙族……
她表示看戏可以,干活免谈!
“打猎可喂不饱这群龙。”
墨衔摇了摇头,“你擅长隐匿,在山边张开一道雾障,别让其他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山郡虽然依然疑惑,还是依然放出了雾气。不多时,龙隐山四周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墨衔身形一晃,便凌空立于林海之上。他双手虚抬,周身妖气涌动,于掌心中汇聚成万千如墨的黑影,下一秒骤然炸开,如拥有生命的游鱼般向下方树林倾泻而去。
这些黑影无声地穿梭在林叶之中,所过之处,卷走了大量枝条,嫩叶,藏于草丛间的野菜与菌菇,皆被精准切段,随着黑光如一道道洪流向他掌心奔涌而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翠绿球体。
随着时间流逝,那翠球也越发庞大。墨衔闭目用灵识探查着,等时间差不多,便收了手。
此时,那枚绿球已达到了极为夸张的大小,仿佛一颗悬停于半空的绿色陨石,在林间投下了一片阴影。随后墨衔双手一何,那枚绿球便瞬间向内挤压,其中的叶子在压力下具碎裂成片。
他手上控制着那枚绿球,缓缓落下,收了力,那些碎叶便填满了膳厅的地面。
山郡看向四周,树林已稀疏了不少,心里有了数:“你要拌着菜喂它们?”
“不错。”墨衔点头道,“那些小龙既然杂食,那么在肉羹里混上菜蔬,这样够他们吃上三四天了。”
“就是树叶,长起来也需要时间。”山郡思忖道,“植物长起来比较便捷,人类有专精于种植灵的仙门,不如像他们求一道催生密法……”
“那这个就交给你了。”墨衔立马接道。
山郡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又被墨衔套路了,“我不……”
“若能得一道催生密法,我们妖族也能受益颇多。”墨衔唇角微微勾起,“若能再得些良种,想来地下的饮食也能再多几种口味。回程前我们用完带些伴手礼吧。”
“……”
如此深明大义,山郡好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这样也好。”她冷冷瞪了一眼墨衔,“总好过比陪着你在这浪费时间,我便跑一趟最近的云石仙城,不过那里单来回就要半月,你就是把这里山薅秃了也不够喂的吧?”
“边上还有两座山,我再顺着溪水捉些鱼上来。”墨衔掐指算着时日,“怎样都能凑够七日,七日一过,就暂时不用担心饮食了。”
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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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让山郡有点困惑,但又隐隐觉得有点熟悉。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冷静的脸上逐渐泛起一丝惊悚:
“你不会是要……”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墨衔的肯定,山郡的表情更加痛苦。她闭上眼,捂住额头,艰难地说道:“……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办法。要是龙皇知道了,就算他烂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接受不了的吧。”
听她这么说,墨衔也皱起眉:“会吗?”
“我现在立马启程去云石城。”山郡再没有任何犹豫,想到之后马上要发生的事,她就头皮发麻。
墨衔点了点头,看她这么决绝的样子,他也反思一下自己的计划。
“那么……先放在远一点的地方试试吧。”
——————
第二天早上,龙皇是被小龙们叽叽咕咕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自家二十几条小蛇正聚在他身边,叼着他的头发磨牙,肚子咕咕直叫。见他醒来,小龙们顿时委屈地告状起来:
“大王!饭!没了!”
“大王!饿!”
“蛇精!把饭抢走了……大王,大王。”
那群小龙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外蹦词,敖宸耐心听了半天也没明白,便问道:“阿雪呢?”
“阿雪,找蛇精,报仇。”一只小龙结结巴巴地说道,“把吃的,拿回来。”
敖宸有些困惑,于是散出自己的灵识,迅速扫过龙隐山,皱了皱眉。
小蛇和小老虎都不在。
山里的树叶野菜少了一小半。这些也是平时小龙们重要的食物来源,保证他们不饿死,也能消磨掉精力。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小龙门发现食物难找了好多,这就聚过来告状了。
“嗯……堂堂妖皇陛下倒也不会专程来我这里偷点草皮。”他安抚般地揉了揉小龙的头,“你们再耐心等等吧。”
不过,他这块地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要是连草皮都没得吃了,还得搬家呢……”敖辰越想越觉得有点发愁,“搬家好麻烦,想阻止那条小蛇……好像也很麻烦。”
他神游开外了好一会儿,在小龙们更加躁动的时候,他神色一动。
远处的天空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然后黑点越来越大,几个呼吸间,那团黑光便已掠至上空,猛的落到他的面前。
黑光散去,风息落定,一道身影巍然显现。
墨衔一身墨袍,袍角暗绣的繁复纹路在日光下流淌着丝丝幽光。黑发如瀑泻下,衬得那张面孔愈发苍白俊美,眉眼锋利如出鞘的新刃,一双墨瞳闪烁着摄人的光。
不过那双眼在看到敖宸的时候,却忽的柔和了下来。
“您醒了,敖宸陛下。”墨衔微微笑着,将一长条之物交到了他的怀里。
敖宸低头一看,怀里的是一条僵硬的泥巴小龙。
“大王,那蛇精想害俺……”阿雪哆嗦着,抓着敖宸的衣服就不放,“好高好可怕,好高好可怕……”
“我跟阿雪说去取吃的,他偏要盯着我,我就只能带着他一起了。”墨衔语气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坏笑,随后他看了一圈周边的小龙,
“正好大家都在,可以开饭了。”
7. 还在养
“哦哦!饭!吃饭!”
小龙们激动了起来,一个个就要往他腰间的储物袋上蹿,还没碰到,却被挡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这里是你们大王的寝宫,可不是吃饭的地。”墨衔正色道,伸手向林间一指,“记得,以后要吃饭,只能在膳厅,否则——”
他用危险的目光扫了一圈小龙,语气中带了丝威胁,“我就把你们的食物全部搬空,以后你们都得饿肚子!”
小龙们傻眼了。
阿雪听了,气的胡须直抖,从敖宸的肩头猛的挺起身子,扯着嗓子尖叫道:“强盗!贼胚!大王——快把这憋孙撵出去!”
“别想了,你们大王也会被我抢走!”
小龙们震惊了!
连……连大王要是也没了的话……
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阿雪。
阿雪也是一僵,抓着敖宸的衣襟,目光中带了丝恐惧:“大王,你打不过他吗?”
“嗯……”敖宸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道,“好像我是打不过。”
阿雪彻底焉了,胡须都耷拉了下来。它松开爪子,小心翼翼地敖宸身上爬下来,乖乖向膳厅的方向走了过去,路过墨衔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其他小龙也跟着他走,路过墨衔的时候也有模有样地瞪了他一眼。
墨衔被那一只只眼睛瞪过,只觉得心里……
还挺爽。
“你倒是会治他们。”敖宸坐在石头上,微不可几的笑了一下。
他的衣襟上满是被小龙折腾出来的泥点,墨衔走到他的身边,对他使了一个净身咒,龙皇的衣服便骤然一新。
然后他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罐,端给了敖宸:“敖宸陛下,这是今天准备的伙食,您也尝尝?”
敖宸底下头,看到那罐子里依然是肉羹,但比昨天添了许多的菜叶。
“杂粮汤。”敖宸点了点头,“看来他们能多吃几日了。”
“您不想尝尝吗?很好吃的。”墨衔依然举着那罐汤。
“留着给他们吃吧,我不需要吃饭。”
“可是……”墨衔皱了皱眉,“昨天那么大一罐您都吃了,您也一定饿了吧。”
敖宸:“……”
看着龙皇诡异地沉默了,墨衔也沉默了:“……昨天是您吃的吗?”
“我吃了,味道很好。”敖宸表情如常地说道。尝了口汤也算是吃了。
墨衔:“真的?”
“我真的吃了……饱了,饱了。”敖宸被他的目光看的有点心虚,转身就要往泥潭里钻,但才刚刚一动,一条黑色的蛇尾就缠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捆了个结实。
敖宸尝试挣扎了一下,发现只有手能动。
“敖宸陛下,您现在身体虚弱,食物中也有灵气,经过调制之后更利于身体吸收恢复。可不能不吃呀。”
墨衔下半身化作灵巧的蛇尾,不轻不重地将龙皇控在了石头上。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肉羹味,微笑着递到了龙皇的唇边,
“我来服侍您呀,请张嘴。”
“……”敖宸紧紧闭着嘴,偏过了头,“我不饿,不劳您费心了。”
“可是前天的烤鸡您吃了呀。”
“那至少是烤鸡,这个……”他瞥了一眼那罐中的白色肉块,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纠结,“这是什么肉?我没有见过。”
“原来您是担心这个。”
墨衔松了口气,随后解释的道,“这是我们妖族在地下水道里发现的一种鱼类,我们叫它白目鱼,口感非常鲜嫩,不比地上任何的珍馐要差。”
“……真的?”
“真的。”墨衔点了点头,然后恍然,“小龙们挺喜欢的,我想他们吃得,您应该也能接受……是我疏忽了,您龙体尊贵,什么琼浆玉液,山珍海味没尝过,想来看不上这等山野粗食了。”
敖宸忽然觉得肚里那只消化的差不多的烤鸡,有点堵的慌。
他踌躇片刻,眼睫低垂,终是带了几分无可奈何地顺从,微微张开了嘴,由着墨衔把那勺肉羹喂了进来。
鲜香的味道再度漫上舌尖。而这一回,其中更融入了蔬果独有的清香,衬的那肉羹愈发醇厚动人,丝滑地滑入喉间。
好像有几百年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敖宸咽下那口汤后,忍不住又咽了口口水。
墨衔没错过这动静,心中微喜,表面上却还是装作如常:“陛下,再来口吗?”
“嗯……我自己能吃。”
“没关系,您躺着,我来服侍您就是了。”墨衔美滋滋的一点不怕麻烦。
“小家伙们该饿了。”敖宸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难堪,找了个理由。他接过罐子,认真地说道,“我会吃完的。”
墨衔这才听到膳厅那边传来的动静,突然有点懊恼怎么建的这么近。不过这次还是依了龙皇的意见,松开尾巴,小心放了他下来。
“那敖宸陛下,这次,您一定要吃完哦。”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龙皇好一会儿,这才去投喂那群小龙了。
小龙给的反应依然热烈,扑上去就是吃。
它们似乎对加不加菜没有任何意见,墨衔也就放下心来,然后又回到泥潭边,盯着敖宸一口一口把东西吃了,这才满意地收回罐子。
唯一不太爽的只有龙皇,放下罐子,又化成龙形钻进了泥潭里。
之后几日,墨衔定点在每日巳时带着杂粮饭过来投喂,也固定在龙皇的石头边留下一罐。他倒没有再强求,敖宸便时而自己尝尝,时而给小龙吃点独食,也算相安无事。
第八日,墨衔依旧在小龙的瞩目下飞了过来,将一样重量的食物分给小龙们时,敖宸心里逐渐开始有一丝不安。
第十日——
当墨衔再次把满满的一罐肉羹放到石头边上,敖宸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墨衔的袖子。
突然被龙皇主动触碰,墨衔脸上骤然一怔,随即一抹薄红漫上了颈间,他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敖宸陛下,您有话对我说?”
敖宸那张俊秀的面孔却洋溢着不安,浅色的眉头拧着,盯着这只突然插进他生活里的小蛇妖,语气严肃地问道:
“这些肉,到底哪里来的?”
龙隐山统统在他的灵识范围内,那天他清醒的时候听到了墨衔跟山郡的谈话,知道他手里的肉食最多也就只能支撑一周。
这几日墨衔除了投喂时间外一直住在山外。七日期限已至,每日肉羹里的肉却丝毫不见变化?
人间可没有所谓的白目鱼!
“莫非你将那白目鱼从九幽带出来了?可就算这七日你寻了地方养着,也不可能长的如此之快!”
他紧紧抓着墨衔袖子,疲软的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命令的语调,
“说!这究竟是何物!”
“您突然有点当年龙皇的样子了呢。”墨衔看着他精神起来的姿态,心里却很是欣慰,
“我无意欺骗您,也不会做出任何对龙族不利的事……我的确将白目鱼苗从九幽带了过来,它的适应力极强,且生长极为迅速,只需七日便可以成熟繁衍。”
“这几日我一直在外山试养,从第八日开始,给小龙们吃的已经是新产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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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听起来很是合理,但敖宸心中还是有疑虑:“那为何你要特地在外山试养?好似特意在避开我一般。”
“因为担心九幽之物会污染您的地脉,所以还是分开饲养最安全。”墨衔说道,“如今我观察下来,它们和人间倒也算相安无事。”
敖宸略微放下心来:“如此甚好。这白目鱼长的何种模样?我看看,若无问题,这里也可以养一些。”
“无妨,我每天跑一趟不麻烦。”墨衔笑着说道。
敖宸皱了皱眉:“我不能看?”
“此物……长得比较丑陋。”墨衔斟酌着用词,“陛下您千金之体,我怎舍得用此等污物脏了您的眼。还是算了。”
“……”
敖宸还想说什么,却见膳厅方向传来小龙打闹的动静。只听树丛哗哗响过几声,阿雪就叼着一块肉钻了过来,身后跟了一条愤怒的小龙。
“阿雪!你又抢俺碗里的……那么一大块肉!还我!”
“抢到的就是俺的!有本事抢回去呀!”
阿雪含糊地说道,四只爪子却舞的飞快,嗖的一下就窜到了敖宸的身边,那小龙也不依不饶,跟在他尾巴后面咬它,两只便在石块周边绕起了圈圈。
他们跑的快,可敖宸却看的真切——阿雪嘴里叼着的肉块,赫然一截白白胖胖,环节清晰,有着手腕粗细的肥硕肉虫。
“呃!”
敖宸顿时喉头一哽,霎时间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细足沿着他的脊背向上攀爬。他顿时脸色一白,本能地转过身,用最快速度“噗通”一声钻进了泥潭里。
哎呀……
墨衔瞥了眼阿雪嘴里咬的东西,看着那只剩涟漪的泥潭,眼里满是无奈。
这块没切好啊。
“敖宸陛下,您误会了。”他在泥潭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又拿出一物,放到了石头上,“您看看,这白目鱼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子。”
片刻后,一颗银色的龙兽悄悄从泥潭里探出了头。
石头上放着条白色的巨型蠕虫。看到这物,敖宸瞳孔就微缩,却见墨衔指尖在其表面轻巧的一划,那“虫子”就从中间断开,内里却并非想象中的汁水横流,而是一种莹白如薯的质地。
“这是一种块茎。”
墨衔解释道,“九幽中难有生物存活,妖族能寻到的都是苔藓或根茎,苦日子久矣,便习惯用鱼肉鸭禽之名称呼它们。白目鱼就是此意,味道肥美,配以调味,就能有接近真肉的味道……只是着模样的确磕碜,怕吓着您,所以才一直不敢拿出来。”
银色的龙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闻了闻那块东西,狐疑地看向墨衔:“当真?”
“若有欺瞒,便叫我永绝飞升之路,雷劫之下神魂俱灭!”
见墨衔发了毒誓,敖宸心里这才安定了下来,看着那两条打架的小龙,阿雪已经成功把肉吞了,正对着另一条张着嘴,耀武扬威。
“把我的给他们吧,我今日乏了。”说完,龙首便慢慢沉了下去。
墨衔松了一口气,将本来打算供奉给敖宸的那罐肉羹拿起,挥袖将两条小龙喝地上的杂物一并提走。
在绵软温和的淤泥深处,听着地面上小龙们进食的愉快动静,银龙慢慢闭上了眼……
不对。
它忽的睁开了眼。
它记得妖族修炼到极致迎来的应当是“天妖劫”,自行蜕去血肉凡骨成就妖仙……这过程里哪来的雷劫!
但是想想现在小龙们吃的正欢的白肉,敖宸犹豫再三,还是闭上了眼。
“算了,太麻烦了……就当这样吧……”
8. 规矩是什么能吃吗
那天之后,隔壁山上的养殖地成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一个禁忌。
龙皇再也没过问过,墨衔自然也不会提,每日笑眯眯地带饭过来哄龙皇吃完,再去投喂那群小龙。
在食物的诱惑下,那群小龙已经乖乖地在膳厅蹲着了。阿雪坐在最前头,一见到墨衔,口水就忍不住从嘴角分泌了出来。
墨衔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变出陶罐,看了一眼这群泥巴小龙,开口道:
“今天我们加点新规矩。”
“规矩?”
小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规矩,是什么?可以吃吗?”
“规矩呢,就是你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说罢,墨衔也不废话,伸手对着最前面的阿雪隔空一点,它还没反应过来,它身上半干不干的泥巴就“刷拉拉”地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一片月白般的银白光泽——
一片片鳞甲紧密又紧密地排布在身体上,片片剔透,如冬日凝结的冰凌。一线银白鬃鬣自颈后向尾梢延伸,随着微风轻轻舞动,虽是稚嫩,却已有一丝凛然的微风。
“怪不得叫阿雪,真是很漂亮的一条小龙呢。”墨衔忍不住赞叹道。
其他小龙看的眼睛也直了,纷纷凑了过来,稀奇地对它瞅来瞅去:
“阿雪,你变的不一样了。”
“阿雪,你白了,像小八刚出生的样子。”
“光溜溜,光溜溜,嘻嘻……阿雪秃了。”
听着身边人的嘲笑,阿雪愣愣的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银白的身体逐渐变得越来越粉,越来越粉,最终,它嗷的一声扑到了墨衔身上。
“天杀的蛇精!竟然把老子搞成这幅鬼样!俺的毛……俺的毛……”它咬着墨衔的胳膊,咬不动,疼的两眼泪汪汪的,却还在死命咬着,
“老子跟你拼了啊啊啊啊!”
“……这不是你的毛,这就是泥巴。”墨衔哭笑不得把阿雪从身上扯下来,一手握着它的脖子,一手捏住它的尾巴,正色道,“你好好想想,你们大王的本体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就算从泥潭里出来,也是一点脏污也不会沾。”
“大王是大王!这咋能一样!”阿雪气鼓鼓地瞪着他,“大王说他已经老了!老了就会秃!都是你害的俺跟大王一样秃了!”
墨衔:……好硬核的理由,竟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别学你们大王。”他无语至极,只能叹气。那个人真不是个好榜样。
既然道理说不通,那就不需要道理了。
妖族向来只有一条准则——谁拳头硬就听谁的!
“总之,我的眼里看不惯你们这一身泥巴的邋遢样子。”墨衔无情地将阿雪抛回地上,变出把椅子,往上面一坐,对着全体小龙说道,
“所有人都去河边,照着阿雪的样子给我洗干净了。我就坐在这里——洗完之后一只一只来我检查,我满意了才给饭!”
魔鬼!小龙们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阿雪眨眨眼,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抬头问道:“那俺可以吃饭了?”
墨衔便倒出一罐肉羹放到了阿雪面前,后者眼神一亮,就要扑进去——却被墨衔伸出一脚挡住了。
“以及还要注意,吃的时候不准把饭弄到罐子以外的地方。”墨衔对着阿雪微笑道,“不然,明天饭菜减半哦。”
“混账玩意!老子还不稀罕你的饭了!”阿雪顿时大怒。
“你不吃的话,那我就收走了?”墨衔作势就要收回罐子,却被阿雪一把抓住罐身。
“你敢!”它狠狠地瞪着这个蹬鼻子上脸的蛇精,肉羹的香味却不断刺激着饥肠辘辘的胃。它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低下了头,将头伸进罐子,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墨衔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那群小龙:“你们呢?还不快去?我就等你们三刻,洗不干净我就走了!”
顿时剩下的小龙一哄而散,奔赴向最近的那条小溪去了。
不消一刻,就有小龙湿答答地跑回来。墨衔睁眼瞥了一眼,很好,至少能看出是条青龙了,但是……
“脖子,耳朵,手指缝里还有泥,不合格,重新洗!”他无情地把小龙打回去了。
如此场景也同时发生在其余小龙身上,膳厅内外顿时充满了小龙的哀嚎。
不过成效也甚是喜人。三刻后,二十几条干净的小龙都乖乖蹲在了墨衔的面前。
这也是墨衔头一次看清这些小龙的真实颜色,银龙1条,金龙2条,青龙10条,其余红龙,黑龙各5条。再细细看去,小龙的样貌也均有差异,有的憨厚可爱,有的狡黠灵动。
不过出于他的个人审美——墨衔看向脚边那个正打着饱嗝用前爪挠着脖子的阿雪。
“果然还是银色最好看呢……”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后他便如约给每条小龙发了食,一边紧盯一边训斥,终于让他们把吃饭的速度降了下来,基本没有再把残渣弄到罐子外。
“如此甚好,希望你们明日也能继续保持。”
墨衔立于它们面前,做了今日份的饭后总结。小龙们听的似懂非懂,反正吃完饭了,它们要么原地一躺,要么就又往土里一钻,玩去了。
看着地里的坑洼,墨衔沉默了一下。
“接下来是行为习惯吗……”他单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沉思片刻,转身又向另一面的林间走去。
他又寻了片合适位置,和当日新建膳厅一样,飞快地又清出一片空地。不过这次的木料他没有舍弃,相反,清出空地后,他又对木料进行了一番切削,将它们一根根插入土中。
这番动静不小,惹得小龙们也悄悄凑过来看了。
“那蛇精,在做什么?”
“用好多树,搭了一个,鸟窝?”
“不是鸟窝,有顶的,像是那些人类住的一样……好像叫,房子?”
在小龙们好奇的目光中,墨衔动作利落,不多时,一个用粗树枝阖木板搭成的木屋便立在了林间。八根粗壮的树干深埋于土,作为支柱,撑起了倾斜的屋顶。屋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四周墙壁用粗短不一的树枝交错钉成。
但跟人类的房屋不一样的是,整个木屋没有正经的门窗,只在正面留了一个圆形的,毫无修饰的大洞口以供出入。
小龙们没见过这种房子,但要是换一个农户过来,只消一眼就能认得:
这不是一个大号的鸡窝嘛!
“这以后就是你们住的地方,简称鸡……不,龙窝。”墨衔一本正经地对着小龙说道,“以后你们再不必受那风吹日晒之苦了。”
他让出大门,让小龙们自行去屋内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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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那几条小龙却只蹲在门口,翕动鼻子闻了闻,互相看看,却没有进去。
墨衔疑惑:“怎么了,不喜欢吗?”
“为什么要,住这里?”一条小龙茫然地看着他问道,“我们都要跟,大王,一起睡。”
它这么一说,墨衔才想起来小龙们喜欢窝在敖宸脚边睡觉。
毕竟还是幼龙。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幼崽天经地义的本能,但墨衔心里却有一丝阴暗的想法正如初升的烈阳一般慢慢升起——
他也想跟龙皇陛下一起睡啊!
他好想跟龙皇陛下一起睡啊!
可惜他如今已经是条成年蛇了,那日虽然吻到了敖宸,却也把人吓的躲进了泥潭里。墨衔便不敢太过激进,只能把自己翻腾的心思往心里压了压,再压了压。
他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微笑,对着小龙有理有据地说道:“想要快快长大的话,就得先学会跟大人分开睡哦,你们看,我就是跟你们大王分开了,现在已经成为这么厉害的人了。”
小龙眨巴眨巴眼:“分开睡……就会变成蛇精吗?”
“……你们重点抓的怎么都这么奇怪。”
道理好像说不通。墨衔也不解释了,直接对它们说道:“去告诉你们的兄弟,让大家今晚都洗干净了在这里睡觉,晚上的时候我要来检查。不好好听话的人……明天没有饭吃哦!”
手里拿捏着小龙们唯一的食物,还有什么管不好的。
看着那几条小龙四散游走通知去了,墨衔心里得意地翘起了尾巴。随后他又回了一趟养殖地,将明日份的肉羹准备好,又打坐了几个时辰。等天色渐晚后,他才闲庭散步般地回到了龙窝,准备进行今日的监工——
然而出现在面前的龙窝空空荡荡,一派冷清。
里面一条小龙也没有。
墨衔皱了皱眉,随后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他便转身循着那动静走向了泥潭,眼前见到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月色朦胧,整片泥潭区仿佛被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纱中。潭边的巨石被照的通体发白,上面二十三双小灯笼似的眼睛齐刷刷地瞪了过来——
那些小龙身上又裹满了泥巴,难分颜色,却都紧紧的挨在敖宸身边,仿佛那里才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看到墨衔从林间走出,它们微微低下头,喉间发出了低低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敖宸,困的眼皮都耷拉了下来,能睡的地方都被占领了,只能抱着小龙坐着,无奈地看着他。
“喂!蛇精!你给我听好了!”
一头泥巴小龙从敖宸肩头跳到地上,立起身子,指着墨衔就是一顿骂。听着声音,墨衔总算认出来了,是阿雪。
“仗着是客人给你几分薄面,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阿雪恶狠狠地骂道,“抢我们吃食,把咱们剥得精光,这些弟兄们都忍了,现在竟然还把主意打到咱们跟大王头上?告诉你——咱们可是真龙!”
“就是饿的啃泥巴,也绝不会离开大王半步!要咱们住你的鸡窝?做你的春秋大梦!”
它身后的小龙们也齐齐发出低吼,应声喊道:
“没错!我们……不跟大王分开!”
“就是饿肚子!也要陪着大王一起饿!”
“咱们跟这坏蛇精拼了!”
9. 龙龙要起义
看着这群小龙视死如归的样子,墨衔惊愕无比。
自己明明是来帮龙族提高生活条件的,怎么反倒弄的他好像坏人似的?
“敖宸陛下,”他忙看向龙皇,生怕他误会,“我并非想将小龙从您身边夺走!我为他们置办饮食,建立居所,都是为了让它们一点点适应更好的生活!”
“大王,你要赶俺们走吗?”阿雪转过身去,可怜巴巴地看向龙皇。
敖宸顿时心疼了:“我怎么会赶你们走呢?”
“那俺们不住过去!”得到了大王的首肯,小龙的气焰也更足,二十三条小龙缠绕着敖宸,寸步不挪,誓死如归!
墨衔颇觉无力,扶额道:“敖宸陛下,您会把他们都宠坏的……”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方,敖宸也觉得头大至极。
“对着小家伙我也没办法呀……”最终他两眼一闭,就是摆烂,“别伤到他们就行,其余你随意……我要睡觉,我要睡觉,你们怎样都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稍微强硬一点了。”
对于这个万事不管的龙皇,墨衔深深叹了口气,眸中墨色一沉,长袖一甩,便隔空将那群小龙通通提到了半空,仿佛是捉着一群小鸡仔。
“不打扰您休息了。”他对敖宸微微颔首,便提着向龙窝的方向走去。
龙皇已经困的不行,见石头终于空了,他闭眼一倒,就呼呼睡了起来。
“放开我!”
“蛇精!坏东西!”
“大王,大王救我!”
二十几条小龙在空中不停地挣扎着,哭天抢地,好不热闹。噪音源源不断地传进墨衔耳中,吵得他头疼不已。到了龙窝,他甩了一个净身咒,把那堆泥巴龙身上的脏东西都去了,再将它们全投进去,往门上加了一个禁锢。
里面消停了一瞬,然后更是吵得翻天。墨衔便又甩了一个静音咒。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便在这里守着,你们睡也得睡,不睡也得睡。”
墨衔盘膝坐于龙窝门前,闭上了眼,准备明日再继续跟这群小家伙争斗一番。
运转功力,他却觉得精神似乎比预期疲惫了许多。
就是当时妖皇大选都没觉得这么疲惫……他记得当时自己每赢一场就多一分亢奋,无论打的多么惨,想到离那个位置,那个人就一步之遥,他便感到有源源不断的动力从身体深处传来。
哪像现在,二十几条连他手都啃不破的小龙,却让他觉得未来一片混沌不明。
“不可有杂念。”
他坚定自己心神,将那不经意生出的一丝心魔剔除了出去,继续牵动灵台的妖力,于体内重复进行着周天循环。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被他牵引,化作无形的漩涡,以他为中心,吐纳不息。
不知多了多长时间,在平静的运功中,墨衔心神却猛地一悸。
——禁锢被破了!
他猛的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座龙窝的门口。只见残留的禁锢阵法正在空气中一点点碎裂,二十几条黑影迅速向四周分散而去,一个呼吸间,龙窝内再无一条幼龙!
怎么可能!他设下的禁锢非准仙不可逃脱,这些小龙怎么做到的?
他抬头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沉默不语。随后他进入屋内检查了一番,里面被小龙闹腾了一晚,踩的到处是脚印,没有其他的异常。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在门口的位置,有一大摊可疑的水渍——
以他这几天的经验来看,这个水渍,应该是,口水。
墨衔:“……”
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二十几条小龙趴在禁锢上疯狂舔了一晚上的样子。
有点后悔没能亲眼看到呢。
“传闻龙族乃天地所钟,生来便受到法则眷顾,血脉中往往蕴含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天赋神通。如今亲眼所见,却没想到甚至能破我禁锢……”
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什么禁锢能阻止它们。
此等资质,已非“逆天”二字可以形容!
墨衔一边感叹,一边却想到那群小龙在泥巴里打滚的样子。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使他心里突然有了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多好的资质啊,怎么就带着他们一起摆烂如此呢!
要不是自己对那个人满心眼里都是欢喜,随便换成妖族哪个长老,都要先掐死这个不着调的大王,再自家人打的头破血流,就为争夺那二十三条小龙的拜师权。
“不过,好歹我也是堂堂妖皇,被你们这么逃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墨衔的眼里缓缓升起了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来到人间这么多时日,已许久没有认真过了。
“看我不把你们逮回来团成球!”
说罢,他周身妖气大盛,化作一道黑光扑向了林间。
————————
这一抓就是整整一天。
墨衔修炼至今一千年,从山间野兔到九幽萤火,什么难抓的东西没抓过。不过像幼龙这种几乎无法被灵识识别,跑的还快,嘴巴还唧唧歪歪的小东西,他还真是头一次抓。
幸好有境界在身,有些小龙手脚又不够麻利,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动静被他捕捉到,再集中灵识过去,就能隐约看到一点影子。
通过这么方法,他很快抓到了五六条小龙。
然后他就发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些小龙擅长越狱。
一开始他依然将它们关进龙窝,特意下了三层禁制。但等他抓到第七条的时候,却突然感应到前面六条又越狱了。
这一次的时间远远短于昨天晚上。
可能是小龙已经逐渐找到了方法,又或者他们的体质对禁制的免疫越来越强。墨衔不敢再赌,于是只能把小龙全部提在手上。
随着时间过去,他手里的小龙越来越多,但增加的速度却越来越慢。直至月亮重新挂上枝头,他手里的小龙已经饿了一天,软软地缠在他的手上,连叫唤都有气无力了起来。
墨衔也感觉上精神累的不行,便提着手头上这几只回到了泥潭边。
龙皇仍在石头上懒洋洋地躺着,银发铺散。看到墨衔落到他身边,他半眯着眼,目光落在墨衔手里寥寥几只小龙上。
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在他湛蓝的眼底轻轻荡开。
“很令人头痛吧,这群小家伙。”龙皇翻了个身,撑着自己下巴趴在石头上,“别折腾了,他们都饿了。”
墨衔抬头看了眼头上的月亮,想到一整天忙着抓龙,连龙皇还没投喂呢。
他叹了口气,将小龙往地上一抛,从储物袋里倒出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罐。
“吃饭吧。”
那几条小龙落了地,刚准备逃,就被这香味牢牢地定住了脚步。它们咽了咽口水,狐疑地望着这个跟他们玩了一天追逐戏的坏蛇精:
“不去,膳厅吗?”
“你么不是打死不听我安排了吗?”虽然这么说着,墨衔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饭已经做了,你们爱吃不吃。”
他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了单独熬制的小罐肉羹,递给了敖宸。
敖宸却摇了摇头:“我便不吃了。”
“陛下。”墨衔看着那罐被拒绝的食物,疲惫的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委屈,“你也觉得我做的事情都没有意义吗?”
他不求龙皇给他多么热烈的回应。现下他做不成伴侣,更回不去小蛇,若是连最后一点放任也要收回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他感到有一只微凉的手,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
那只手只是极轻地拂过,甚至带着些许的生疏,却让墨衔心里翻涌的那丝委屈,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我很感谢你能让他们吃饱。”他听到敖宸这么说道,“小蛇,其他不要急。”
“……我不急,敖宸陛下。”墨衔伸手握住那只正欲缩回去的手,望着那双湛蓝的眼眸,垂下眼脸,轻轻地说道,
“我不急。”
敖宸感到身下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只见墨衔下半身的尾巴又悄悄缠住了他的腰,一圈,两圈,三圈。
……他看起来挺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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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宸这么想着,不过明智的没有再说出来。
他咳嗽了一下,抽回自己的手,对墨衔说道,“这个点其他的小家伙也饿了,你把食物留好,我们先睡下便是。”
墨衔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这是龙皇在给他出主意,顿时大喜:“我可以跟您一起睡吗?”
“不要打搅我睡觉就行。”敖宸扯了扯自己腰上的蛇尾,墨衔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你这里找个空地……”
话还没说完,就见墨衔啪的把一排陶罐全部摆在了空地上,顿时化作了一条乌鳞巨蟒,粗壮的蛇身迅速缠上了巨石的底部。一圈,两圈,三圈——将原本留给小龙的空隙盘踞的密不透风。
最后,那巨大的,泛着金属冷色的蛇头温顺轻轻挨着他的手臂。漆墨般的蛇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敖宸:……行吧。
他懒的多管,又继续躺下了。
墨衔美美地趴在心上人的身边,瞥了眼那几只吃的正欢的小龙,也缓缓闭上了眼。
大约多了一刻后,泥潭边的树林里亮起了十几双“小灯笼”。
它们耐心地又观察了好一会儿,最终难以抵抗自己咕噜噜响着的胃,它们咽着口水,从树林里爬了出来,一点点向陶罐挪去。
越靠近,它们挪的越快,等终于摸到了陶罐,它们默契的就把罐子往身上一背,就要逃之夭夭——
下一秒,一片法阵的亮光从陶罐上闪现,将它们全部困在了原地。
“好你个阴险狡诈的蛇精!”阿雪被困在法阵中动弹不得,破口大骂起来,“竟然在食罐上做法!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放开爷爷真刀真枪打一场!”
巨石边,蛇尾迅速甩过,将阿雪一把卷到了身前。
看着眼前那枚巨大的蛇首,从没出过山见过妖物的阿雪身体不禁僵了僵,却还是瞪着眼睛,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气焰:
“干……干嘛!难道你还想吃了本爷爷不成?”
“你们去吃饭,然后就在这里好好睡觉。”那蛇头开口说道,“今日不准再闹了,你们若饿了肚子,担心的会是你们大王。”
“还不是你突然蹦出来惹事?”阿雪气鼓鼓地瞪着他,“还想把我们跟大王分开来……”
“此事是我不好。”黑蛇承认了。
听到墨衔的道歉,阿雪后半句的话就生生咽回了肚里。它惊讶地盯着墨衔,这个整日威胁它们的蛇精,居然还能低头?
“但我是来管教你们的,这一点不会改变。”黑蛇说道,“衣食住行,言语教化,这些日后我自会一点一滴为你们引上正途。”
“如今我和你们约法三章,无论你们怎么闹腾,一不可伤己,二不可伤同族,三不可荒废饮食,你可同意?”
阿雪不语,昂首和黑蛇对视良久,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叫了两声,这才低下了头:“俺知道了,就这样吧!今日……就先休战!”
黑蛇这才把阿雪放了下去,撤去了禁制。
阿雪瞪了他一眼,却也如誓言所说,跟其他小龙一起吃饭去了。
安静的泥潭月色下,只有小龙们吞咽食物的声响。虽然饿的慌,动作却没有最早先的时候那么狼狈,它们将头埋在罐子里,也没有溅出来太多的东西。
“龙真的是善于学习的种族呢。”黑蛇感叹道。
睡在他身边的敖宸微微睁了睁眼,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黑蛇又将头低下去,靠在了敖宸胸前,继续轻轻地说道:“……今日我才发现它们连我的禁制都能轻易破去,此等天赋,若是踏上修炼,岂不是一日千里?”
“嗯。”敖宸含糊地回道。
“陛下,就是不带他们入战场,为何不让他们多少修炼一番?辟谷不食,腾云驾雾,日行千里,让他们有一些能独立一方的本事……”
“修炼好麻烦的,不要修炼。”敖宸喃喃着,翻了个身,“我能一直护着它们,这就够了……”
“陛下……”
墨衔还想说些什么,身边那人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他凝视着敖宸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却渐渐泛起了疑云。
10. 龙隐之秘
【师傅师傅,为什么龙族会被封在人间?】
八百年前,刚刚化形的墨衔跟同龄妖族挤在一起听课的时候,最喜欢缠着师傅问外面的事,他也不问别的,十个问题里十个都能拐到龙族身上,没少惹的边上的小豹妖嘲笑他:
“小野蛇,你就这么想当龙吗?每天念一万遍就能退鳞化龙,是这么修炼的吗?”
墨衔不为所动,圆圆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好学的光,直直地望着师傅:“为什么龙族没有跟我们一起封印在地下?为什么他们留在了人间?我们不是一起造的反吗?”
“喂,你又不听我说话!”小豹妖气得跳脚。
长着羊角的妖修老者缓缓笑了,捋着自己的胡子,对墨衔点了点头:“很好,墨衔,这次你提的问题有点水平了。”
——终于不是什么龙族怎么求偶,怎么求偶龙族,能不能生蛋,蛋里出生的龙还是蛇这种莫名其妙又大不敬的话题了。
师傅宽慰地想着。
“师傅,你别被他骗了!这小子……肯定是在遗憾他的相好怎么没能一起关在地下!”小豹妖见墨衔被夸,更是气愤,指着墨衔的鼻子就对师傅嚷道。
墨衔这才瞥了他一眼。
“朔燃,你不要乱说。”
墨衔双手负在背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摇头道,
“我是立志要当妖皇的人,注定要承载整个妖族的未来,龙族是我们最紧密的盟友,怎能不多了解他们的情况?你这般妄言,不是在玷污我的志向吗?”
“我信你个鬼!”豹妖看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样子,气的脸都涨红了。
“朔燃。”师傅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朔燃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想听后面的那些长篇大论。可随后,便听到师傅轻咳一声,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
“啊?”妖族孩子们统统傻了眼。
“这个答案,我们至今无从知晓。”师傅盘膝坐于九幽漆黑的地面上,思绪似乎回到了两百年前的那一天,“正如我们同样不知,那天上之庭,究竟为何突然发难。”
“彼时,天庭对我族和龙族的要求有二,其一为归顺受天庭驱使,其二为整族迁往边陲。长亭一战,山河破碎,我妖族残部最终被逼入九幽绝地,已是退无可退。”
“当时那支天兵的统领,名曰岁德长生仙尊,眼见无法追杀,竟试图以绝阵压之,要将我族同这九幽一起彻底压垮!”
尽管这段历史并非第一次说起,但在场的妖族少年们都依稀有着当时那场灾难的记忆。
墨衔记得自己当时还是条小蛇,妖皇已经身死,龙皇更自身难保,他被妖族残部带回九幽往地上一抛,便没人理会它了。
外界打的隆隆作响,妖族们或四散尖叫躲藏,或奋起高飞试图撑住九幽穹顶。小黑蛇在地上惊慌地来回躲藏着,被各种人踩的东倒西歪,灰灰扁扁,最后奄奄一息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睁大眼看着那不断下沉的岩壁。
混乱之时,妖族最后的妖仙大吼一声,冲进大阵中,化作一只巨大的□□,生生顶住了下坠的穹顶。
“……蛤老以身入阵,撑住了九幽,也彻底堵住了九幽的入口。”师傅说道,“岁德长生仙尊受到反噬,当场道基震荡,大吐一口血,见九幽之口正缓缓封闭,便不再追击。只见他拂袖整理衣冠,又作道貌岸然之样,长吁道——”
【唉……痴儿,皆是痴儿。何苦挣扎,平添业障?罢,罢,罢。这九幽虽苦,却能磨去尔等乖戾之气,乃是无上慈悲。】
【至于尔等牵挂的龙族道幽,亦已在人间寻得归宿,不再沾染外界纷争。如此,天地秩序井然,万灵各安其位,善哉。善哉。】
“若那岁德仙尊所言非虚,龙族此刻,想必也被镇压于人间某处。”师傅道,“经此一役,我族与龙族万载辉煌,皆从大陆中央版图上烟消云散。元气耗尽,至少千年无法染指人间……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但真正的答案,或不止于此。唯有待尔辈……有朝一日,离开这九幽牢笼,亲赴人间,方知一切始末。”
师傅的那席话仍历历在目。
如今墨衔已成为妖皇,踏入人间,找到的却是几乎被屠杀一空的龙族。
幸运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仍好好地活着,不幸的是,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如同妖族龟缩于九幽,禹州也已经在大陆的边缘。若龙族不再修炼,对于天庭就够不成任何威胁。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龙皇才禁止幼龙修炼吗?
可根据他们一路收集的消息,长亭战后,天庭并没有入主人间,如今大陆中央的聚集着人类的几大仙宗。
禹州地处偏僻,修仙者寥寥,龙隐山附近他们也没有发现有任何监视的动静。
这几日给小龙置办食物,他也细细的查看了方圆十里的山脉与村镇,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如今的龙隐山,像是已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一般。
墨衔想劝龙皇如今已经可以放下心,但看着石头上麻衣破旧,银发凌乱的敖宸,他只觉得心疼不已。
罢了……时日还长。
这么想着,他便缓缓合上眼脸,听着敖宸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
——————
之后的日子里,墨衔也没再提这个话题,只一门心思地跟那群小龙“斗争”。
他按着约定没再试图去拆散小龙和龙皇,而是重新收集木材,在泥潭边给龙皇搭建“半个行宫”。
……嗯,为什么叫“半个行宫”呢?因为龙皇说了,建房子可以,不要影响到他在石头上晒太阳,也不要遮到他的宝贝泥潭。
而墨衔理智上接受不了在房子的内部有一个泥潭,但一旦看不见龙皇,小龙就会起义,哪怕隔了一堵墙也一样。
所以他不得不把墙上的窗一点点加大,再加大,最后小龙的欢呼声中,他黑着脸,把所有的墙都拆了。
最终,一个只有立柱支撑,四四方方的凉亭,出现在了泥潭的边上。和煦的春风穿亭而过,倒也颇有一分野趣。
小龙们也退了一步,勉强接受每天玩完把自己身上的泥巴冲干净,晾晾干,在月亮爬到枝头上的时候回到凉亭这里,被墨衔检查后,叼一个小蒲团,在地板上找个自己的喜欢的地方铺着睡去。
总算像点样子了。
墨衔化作蛇形,盘在敖宸边上,看着凉亭里睡着的小龙,不禁感动到眼角湿润。
“小蛇,你很会搭窝呢。”敖宸看着睡成一团团的小龙们,又摸了摸墨衔的蛇头。
陛下夸我了耶,开心。墨衔更加感动到眼泪汪汪。
然后他更加卖力地开始规范小龙的言行举止,用小零食作奖励,哄着小龙们跟他好好学说话。不过这事却一时见不到进度,小龙们根本坐不住,学三句丢两句,气的墨衔都想给他们上灌顶大法。
说的唯一利索的只有阿雪,可这又是个最大的刺头,就算被墨衔捏在了手里,还要朝他吐口水:
“你个蛇精,哪来这么多扭扭捏捏的穷讲究!学那些个玩意有啥用?瞧着就心烦!不如跟俺爷爷学学钻土打洞,保你更快活!”
“……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墨衔叹着气,握着它坐在了林间,“你们大王也不这么说话啊。”
“这是天生的!”阿雪骄傲地仰起头,“大王夸我天资聪颖,骨骼清奇,他说这山里二把手的交椅,迟早都是我来坐!”
那龙族还真是没救了。墨衔这么想着,顺手给阿雪施了净身咒,将小龙拉直,一道灵气从掌心没入小龙的尾尖,沿着经脉根骨巡视一圈。
“干嘛,干嘛……”阿雪感到一股气流钻进了身体里,痒的他直扭,“蛇精,你莫不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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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我?”
“灵根深种,道韵天成,果然是天授的好材料……唉。”
如此资质不加以修炼,真是暴殄天物。
墨衔摇摇头,又再探了阿雪的骨骼,大致能看出这条小龙已经有四百岁左右的年纪。
若不入仙途,龙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只能活千岁左右。只有踏上仙道,才可不断延长寿元。若得机缘登仙,寿元更是可达万年之久。
倘若任由这些小龙浑浑噩噩下去,不过再几百年,就要归了尘土,龙皇怎会忍心如此呢?
“阿雪,我听说龙族的修炼之道都在你们传承的血脉中,”墨衔握着它,尝试着问道,“你可从传承里知道些什么?”
“你要做甚?”阿雪立马警惕起来,“你莫不是要让俺修炼?不可以!大王说了,修炼是毒!不修炼还能活,修了就要没命的!”
“他把话说的这么绝对?”墨衔皱眉道,“他还说什么了?”
“大王,大王还说,要是有人劝俺们修炼,就是想害俺们龙族的坏人!”说着,阿雪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蛇精,莫非你想加害俺们?”
墨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雪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眼里露出了惊恐,开始更大力地挣扎起来,张嘴嚎道:“大王——有人要害龙!!!”
“别嚷嚷。”墨衔连忙一把捂住它的嘴,小心地等待了一会儿,泥潭那边没有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这几天为了逮小龙学习,它们没少打小报告,想来敖宸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小插曲。
“好了好了,我不劝你了……唉。”墨衔松开手,把阿雪放了下来。
阿雪立马钻进地里,往身上滚了一圈泥巴,这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它从地里探出头,看着蛇精坐在树下沉思。
它观察了墨衔好一会儿,最近被喂的饱饱的,它的小脑瓜也开始慢慢运作了起来,看着看着,它慢慢地游到了墨衔的身边。
“喂……蛇精,你是蛇精对吧。”阿雪探出头,小声地问道。
“我是蛇妖没错。”墨衔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整天叫我蛇精蛇精的。”
“你会飞,还会法术……你也是修炼的,你怎么还没死啊?”
这是什么话。不过墨衔却心里一动,看了它一眼:“你有兴趣了?”
“才没有!”阿雪回过神,立马驳斥道,转头就钻进了地里。
看着地上那个小洞,想到阿雪神色中的慌张。墨衔留了个心眼,抬手对着那坑洞轻轻一弹,一点银色的光就从他指尖弹出,顺着那坑洞跟了过去。
那银光迅如流星,几个起落就跟上了阿雪,顺着他的鬃毛一路向上,最终在它脖子后面皮毛最厚实的地方停了下来。银光熄灭,现出一个绿豆大小的小号墨衔。他伸手轻轻抓着鬃毛,调整好姿势,便安然地隐匿了起来。
阿雪对此一无所知,闷头在土里钻着。
墨衔能感到它的路线在中间绕了几个大圈,好像就是在担心被自己探测到。
就是条小龙崽子,还想跟他玩心眼?
小墨衔心里偷笑,却对阿雪的去处更是好奇。
他们又在山里转悠了几圈,阿雪似乎终于放了心,便向着头峰的深处一路游去。表层的土壤下是坚实的岩体,它顺着岩壁和裂纹一点点向内部游去,四周的岩壁挤压着它的身体,越向内,它的速度越慢,最后停在了一处极为坚硬的岩壁前。
阿雪顺着那岩壁四处寻了寻,终于找到一处极小的裂缝,便努力钻了进去。
霎时间,四周压力一下子消失无踪,一片灿灿金光扑面而来,几乎淹没了墨衔的视线。
这是一个洞穴,四壁上流转着温润的金光,空气里饱和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墨衔忍不住呼吸了一大口,感觉空气好似都是甘甜的。
而那洞穴的中央,正盘亘沉睡着一条巨大的金龙。
11. 阿春
这里竟然还有一条龙?
墨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的灵识在龙隐山内外扫视过数遍,但从未发现过这处洞穴。洞里灵气浓郁异常,想来只可能是龙皇的布置。
阿雪游到了那条金龙前面,大声唤道:“阿春,阿春,俺来找你玩了!快醒醒!”
它的大嗓门在狭小的洞穴里隆隆回响,尤其是藏在他鬃毛后面的墨衔,被震的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那条金龙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刻,洞内盛大的金光如水银般向它的身体涌去,庞大的龙躯渐渐缩小。不过一个呼吸间,金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明黄衣袍的少年,盘膝坐在空中,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那少年五官清秀,灿金色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披于背后。额上生着对一寸半的龙角,色泽如玉,形如珊瑚,为这幅面容平添了几分不属于尘世的仙姿和贵气。
墨衔远观其姿容,心中不由大叹:对嘛,龙就该这个样子嘛!
在贵气的少年面前,阿雪这只泥巴小龙显得更加磕碜。不过它毫无自觉,笑嘻嘻地就往少年怀里扑去,后者一把抱住了他,也没有在意泥巴弄脏了他的衣服,而是微笑地看着小龙:
“怎么来了,这几日陛下可还好?”
“大王跟以前一样,睡的嘛嘛香~”
阿雪亲呢地蹭了蹭少年,随后想起了什么,连忙抬起头说道,“阿春,俺跟你讲,不得了,这几日山里来了条黑蛇精!”
“蛇精?”阿春愣了下,伸手捏了捏阿雪的肚子,“鼓鼓的……陛下给你们加餐了?”
“俺倒是想吃,那蛇精肉看着可厚了。”阿雪有点泄气地甩了下尾巴,“可俺咬不动,大王也打不过他!”
墨衔:……好小子,整天就想吃他是吧?
阿春听闻,金眸闪过一丝冷意:“来者可有敌意?”
“有敌意!那蛇精就跟俺们过不去!”
龙皇整日都在睡觉,其他小龙呆头又呆脑,阿雪憋的一股子气也没个人撒,这会儿终于有听众了,便跟倒豆子一样的把自己的委屈全都撒了出来,
“那蛇精一来就搜刮了半山的草叶子,弟兄们没得吃,只能听他差遣,眼巴巴等着巳时吃一顿饱的!要是不听他的安排……连那点饭都要克扣了!”
墨衔:……好像的确都是他做的事,但怎么被这小子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呢?
阿春脸色更沉,他一个净身咒下去,去了阿雪身上的泥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它的身体,确定没发现伤口,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他差遣你们做何事?”
“他让俺们洗澡!还要吃他烧的饭!不许随便玩耍,还要跟他学讲话!”
“……?”阿春脸上露出了困惑,“你说什么?是我没听清吗?”
“他把俺们洗秃噜了!还只能吃他罐子里的肉羹!不许再去土里瞎钻!”阿雪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大王都没管过我们!”
“是啊,陛下都不管这些……他做这些所图何事?”阿春更加糊涂了。
“他就是为了大王来的!”阿雪一语道道破天机,“他捆了大王!睡在大王身边!还要吃大王嘴巴!”
“什么!”
阿春猛的站了起来,额上龙角发出刺目的光芒。他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两道竖线,清秀温和的五官因愤怒都扭曲了起来,
“欺人太甚!纵使我族今日没落!怎可让陛下受到此奇耻大辱!”
他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替龙皇赶走那无礼之徒,然而当他仰头,看到狭窄的洞穴内壁时,他目光中腾起一丝悲戚,缓缓捏紧了拳头。
“若不是因为我……陛下何苦困守于此……”
墨衔神色一动,便从阿雪的鬃毛间跃出,浮于半空之中,开口道:
“小龙,你说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春一怔,看清了空中那跳蚤大小的墨衔,神色一变,抬手间掌心已凝聚了一团金光,横眉喝道:“你如何进来的?”
虽是问话,他手中的攻击已经紧接而至,十二束金光骤然围住了墨衔身边,毫无犹豫地向他刺下。
挺像样的。墨衔眼中露出赞赏,身型一晃。下一瞬,他已瞬移至阿春身后,残影未散,已化成正常人形的虚影,单手握住了阿春的手腕。
阿春感到一股凉意从手腕迅速蔓延,身体便动弹不了,只能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墨衔。
“蛇精!”阿雪反应过来,大叫道,“你个不要脸的,竟然跟踪俺……放开俺哥!!”
说着他张大嘴向墨衔咬去,却只扑到一团空气,自己反倒摔了个狗吃屎。
墨衔握着阿春的手腕,一缕灵识顺着经络悄然流入,眼神愈发明亮:“经脉圆融通畅,灵力凝练如辉……不错,你竟已经结丹了!”
灵识所见,少年的丹田之处一片煌煌气象,有如太初混沌之刻。而其中,一枚浑圆古朴,剔透如琉璃般的龙珠,正静静悬浮其中。
而更令墨衔惊喜的是,他摸到少年的骨骼不过五百余岁出头!
他并不是长亭一战的幸存龙裔,而是这千年间新出生的小龙!
“你所修的定然是龙族密法,为何只有你一人在此处修炼?”
惊喜过后,墨衔却皱起了眉。他想到阿雪挂在嘴上的修炼有毒之说,他又用灵识仔细检查了阿春体内情况,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境界稳定,灵力充蕴,龙珠圆润明亮……一看便知是有长辈护法,才炼得基础坚实稳固。
“你修炼可有遇到什么岔子……”
墨衔正欲再问下去,一抬头,却见阿春正怒视着他,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着。四周的灵气正疯狂涌入他的身体,皮肤下金光鼓动,隐隐竟有突破他禁锢的趋势。
而就在这时,洞穴内壁镌刻的阵法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鸣,光芒急促明灭数下,忽的熄灭了。
洞穴内饱和的灵气瞬间一空。
阿春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不好!”墨衔脸色也变了,他能感受到就在洞穴灵气枯竭的同时,阿春经脉中的灵气也飞快地干涸了。丹田里的龙珠黯淡了下去,境界摇摇欲坠!
他忙将自己的灵力渡给阿春,却很快发现自己的灵力在进入周天前就被挡消了大半,只有一小部分至纯的无色灵力才被勉强吸收。可相比空荡荡的经脉,那点灵力不过杯水车薪。
“阿春,阿春,你怎么了?”阿雪看到哥哥惨白的脸色,在地上急的团团转,“蛇精!你对俺哥做了什么?”
“阿雪,你在边上先不要动。”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前响起。墨衔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显现于他们面前。
银发披散,素麻长衣,正赤足踏在冰冷的石面上。
敖宸周身散发着冷肃的威压,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眸此刻正紧紧盯着他们,湛蓝的瞳孔如同一片寒冰。
“敖宸陛下……”墨衔心里一沉。
敖宸却没有多看他一眼,快速走到阿春身边,右手贴上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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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衔的灵识仍在那经脉中,瞬间便感到一股如江海般的银色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干涸经脉如久逢甘霖,疯狂地吸收着。
阿春惨白的脸色这才慢慢恢复了点血色。
敖宸的脸色却逐渐苍白了起来,他右手持续渡着灵力,飞快地咬破自己的左手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画了几道繁复的符咒。手指所过之径,鲜血竟停留在了空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汲元阵,起!”
他低喝一声,将画成的阵法拍入地下。银色的符咒迅速顺着洞穴内壁向上生长,一阵耀眼银光闪过后,才缓缓熄灭了下去。
充盈的灵气这才又慢慢充满了整个洞穴。
“阿春,固守本源,抱元守一。”
阿春身体仍在微微颤抖,听龙皇一言,他盘腿坐下,双手艰难地掐起法诀,闭上了眼,将自己体内紊乱的灵力一点点运转起来。
敖宸手仍放在他胸口,为他持续输送着灵力。
半刻后,阿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着龙皇苍白的脸色,忙开口道:“陛下,我已经稳定了,您快收手吧。”
敖宸又仔细探查了一遍他的状况,这才松开了手。随后他身形晃了晃,竟有些站不稳了。
“敖宸陛下!”墨连忙伸手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敖宸扶着墙,蓝眸盯着他,冷声道:“墨衔,你为何擅闯我龙族禁地?又为何要伤我龙裔?”
墨衔心里猛的一颤。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龙皇叫他的全名。
平日里不是叫他“小蛇”,就是戏谑地叫他“妖皇陛下”。他知道在敖宸眼里,自己始终是那条小黑蛇,并未把他真的当作一个……男人看待。
他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龙皇能唤他的名字,便是自己真的入了他心的时候。
可他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那双眼里的敌意与警惕,令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冻结了。
“陛下,我绝对不会伤害他们。”墨衔苦笑道,“我一直在疑惑为何您不许龙族修炼,在此地发现阿春,便上前检查了一番……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敖宸冷眼看着他,沉默不语。
“是灵气衰竭的问题,对吗?”
——九幽地势险恶,灵气稀少,对比起来,人间的灵气甚至也算得上充沛。因此他与山郡初到人间时并没有注意到异常,直到途径云石仙城,听到人类修仙者感叹如今天地灵气已大不如前,他们才得知这一千年间,人间的灵气已逐渐减少到原先的一半。
对于人类来说,境界突破比一千年更加艰难,平日修炼更需要依靠灵石等外物辅助。
墨衔毕竟是妖族,虽预料到龙族的修炼可能也会更加艰难,但阿春的状态却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这处灵气充盈的洞穴,如今看来并不是辅佐修炼,更像是——
给他吊住最后一线生机。
“……我族千万年来修炼的密法,是广纳灵气,反哺周身血肉,以此铸就万劫不磨的无上龙躯。”敖宸沉默许久,终于慢慢开口说道,
“可是,过往我们从没意识到,这功法会慢慢将我们转为一座永不满足的洪炉。灵柴愈多,炉火愈旺,而如今的灵气……已远不够燃烧了。”
“就是勉强突破至凝珠,靠汲元阵抽取周边千里灵脉,也只能勉强维持生存。一旦中断,只要一炷香的时间,阿春就会因周身经脉衰竭而死。”
敖宸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春的头,神色语气一如初见时的平淡:
“龙族已经完了。”
12. 往昔旧梦
“千年前,在长亭山,天庭共派遣两名统领与我等对阵。一老者,名曰岁德长生仙尊,一青年,名曰赤灾斩厄神君。他二人功法刁钻,极其难缠。妖皇领兵对阵岁德仙尊,兄长与我则与赤灾神君周旋。”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当年的事敖宸仍记忆犹新。
龙族大军驻守于长亭山脉西侧,与赤灾神君旗下军团轮番交战,战线多月不曾推进。他与兄长交替掌兵,时刻注意着敌方统领的出现,其余时间则参与对天庭防护大阵的推衍,争取早日破阵,杀天庭一个措手不及。
他不擅长推衍,宁愿去战场上多晃荡两圈。长亭山脉绵延八百里,位于大陆北方高地,地势险要,对凡人来说宛如天堑,但对于仙人不过闲庭散步。他常常逛着逛着就遇到了妖族,还跟妖皇联手打退了一次岁德仙尊。
也正是那次,他们连续鏖战三日,打完后,他一低头,就看到妖皇袖子抖了抖,从里面径直掉下一物。
他伸手接住,定睛一看,竟是条小黑蛇。
瘦巴巴的,轻飘飘的,脑袋小小,眼睛大大。
模样挺可爱,比家里那些龙崽子乖巧多了,还会说吉祥话呢。他一时有了兴趣,便向妖皇讨了过来。战事紧张,有个可以解闷逗趣的小东西,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教了一段时间后,小黑蛇说话利索多了,嘴上的吉利话就变成了“喜欢您”“喜欢您”,还说要跟他永结连理哩。
这可新鲜。敖宸听的乐,就举着小黑蛇找他兄长炫耀去了。
“兄长,瞧我捡到一个好东西!”他径直闯入兄长的寝室,原本正坐在桌边的男子便放下了手里的书,抬眼望来。
他一身素白,即便在私室之内,依然仪容整肃,周身不见半分懈怠。银色的长发如瀑流泄,柔顺如缎。额间束着一道银丝抹额,一对龙角从眉骨上蜿蜒伸出,姿态优雅,两条银链缀于其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与敖宸极为相似,俊美非凡,唯有一双金眸,比敖宸的眼睛多了分沉静,眸光扫来,不怒自威。
——龙族唯一的仙人,龙皇敖璟。
看着弟弟没心没肺的样子,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又去哪里闲逛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既然也被推举为龙皇,也该注意点形象。今夜与各亲王商议战事,你也来……”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敖宸披风一甩,便将那些不中听的都挡了回去。他笑嘻嘻地凑到敖璟身前,将手上缠了三圈的小蛇展示给他看,“兄长,你看这是什么!”
小黑蛇抬起头,正迎上敖璟充满压迫感的金眸,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一条小蛇。”敖璟就事论事地回答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蛇,他可会说话了呢。”敖宸安抚般的摸了摸小黑蛇的头,鼓励道,“来,说句好听的给我兄长听听。”
“兄长,兄长?”小黑蛇念叨了两遍,想起了这个词的意思,眼里的害怕顿时少了。他回头看看敖宸,又看看敖璟,鼓起勇气,昂首挺胸大声说道,
“兄长大人,我想……我想娶敖宸陛下!”
“……”敖璟额上落下三根黑线。
“哈哈哈!”敖宸已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兄长,你说好不好玩?”
“……”敖璟的目光缓缓从那条耀武扬威的小蛇,移动到自己不成器的弟弟身上,语气冷邦邦地说道,“哪里好玩了。”
“就是很可爱呀。”敖宸收回手,亲了那小蛇脑门一下,看着那小蛇的黑脸顿时熟红一片,笑意更深,“等他以后长成一方大妖,我再把今日之事拿来取笑,反应一定更加可爱。”
小黑蛇似乎听明白了他话里的取笑之意,他又紧紧地缠了缠底下人的手腕,对着敖宸急切地说道:“认真的,是,认真的!”
“好好好,你是认真的。”敖宸点着它的脑袋,却依然没心没肺地笑着。
敖璟皱眉,对自己的弟弟开口训道:“敖宸,你这像什么样子,婚约盟誓岂容你随意拿来取乐?无论龙裔,凡人亦或妖类,出口之言皆受天地法则鉴察,言出则契成。你既是龙皇,更应当三缄其口,以儆效尤。”
“是是是……”敖宸转过了头去,有点受不了他的唠叨。
敖璟训完弟弟,又低头看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蛇,冷脸训道:“还有你,你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野蛇,也敢宵想我的弟弟?”
小黑蛇被他的冷脸吓的头又缩了缩,可想到身后的人,又重新挺起身子,直视着敖璟:“喜欢!我就喜欢!喜欢敖宸陛下!”
敖璟本来也就是作势吓它一下,没想到小蛇居然敢顶嘴。他盯着那被喂的圆滚滚的脸,竟渐渐看出了一点视死如归的意思来。
“噗。”他终于也没忍住,冷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倒是挺有胆色。”
“小蛇,你若真有心,我倒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敖璟望着窗外被晚霞染成一片血色的天空,云层深处正不断传来雷鸣般的轰响。更不时夹杂着几声气势磅礴的鸣啸。
“听动静,你们妖皇又大捷了。”他说道,
“妖族以实力为尊,即便是小小蛇妖,若能在大选上战胜妖皇,也可以入主妖皇宫,登临妖皇之位。如此——”
他唇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轻笑:“如此,才算的与我弟弟相配。”
“兄长,怎么你还说上了。”敖宸随口抱怨了两句,便提着小蛇离开了。
小小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很快战事加急,也容不得他再想其他。
在于赤灾神君交手十数次后,他与兄长终于寻得机会,一剑将神君劈为两半,与此同时,推延之术也寻得破阵之门。良机难寻,他们便通知妖族发起总攻,突入天庭!
但敖宸未曾想到,此去竟成永诀。
天庭之内,百万天兵已浩浩荡荡集结于庭中。兵阵前方,左侧立着的是失去头颅的岁德仙尊,右侧赫然是劈成两半的赤灾神君!
而在兵阵之后,天庭茫茫白雾中,唯见一张瓷面观音巨面。
那观音之面形如山峦,眉如新月低垂,目含无上慈悲,令观者无不魂悸魄动。无上威压从其中传来,让敖宸汗毛倒竖。
【肃静!】那百万天兵齐声喝道,
【万载混沌称尊驾!】
【千秋玄穹武天尊!】
滚滚声浪中,那观音面的武天尊目光缓缓垂落,落在龙妖二族身上,开口道:
【行至此地,也算尔等造化。跪安吧。】
话音落下,天庭剧震。一只素白玉手从云雾中抬起,其上天威凝结,万法明灭,伴着隆隆巨响,徐徐向他们压来。
仙人以下,如同蝼蚁。
敖宸已记不清那短短一瞬死了多少人,一回首,龙族精英一半倒在了地上,肉身正缓缓碎裂成烟。他顿时目眦欲裂,见百万天兵向他们扑来,他亦举起长剑,大吼着向他们冲去。
其余仙人联手向武天尊发起进攻,但已是……无力回天!
妖皇战死!
妖族蛤老,金鹏仙重伤!
敖宸手中长剑刚刚挡下赤灾神君的烈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一截冰冷的刀尖,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透出。
他猛的大吐了一口鲜血,周身神力隐有溃败之像。
“都说过多少遍了,你的背后一直是弱点呢。”敖宸不敢置信地转过头,视线先是看到那柄贯穿自己身躯的,属于兄长的长刀【鸣鸿】,而后缓缓向上移去,看到的是熟悉的白衣,金甲,银发……
最后对上的,是一双自出生之日开始,便从未远离过的金色眼眸。
“你……”他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却嘶哑不堪。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敖璟缓缓将长刀从他胸口抽出,敖宸膝下一软,无力地跪坐了下去。他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崩裂的声响却不断从伤口中传来。他艰难地抬起头,却见赤灾神君的攻击已紧接而来至。
血光瞬间淹没了敖宸的身躯,化作一个血卵。然而三息过后,一声高昂的,暴怒的龙吟却从其中传来,血卵骤然爆裂,一条血肉模糊的银龙从其中挣出,蓝眼充血,盯着那向远处飞去的敖璟,大吼道:
“敖璟!”
这一声震响天庭,银龙猛的向敖璟冲去,龙血从他伤口中不断涌出,如雨洒落。
【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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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云中,那观音相的武天尊轻叹一声,满天云雾应声收束,尽向他卷来。
银龙拼命嘶吼着,向上腾飞,却被那云雾一寸寸向下拉去。最终,它被云雾吐出,划破长空,坠向了苍茫大地。
等敖宸重新恢复意识时,唯见天空澄澈万里,无云无血。
他发现自己竟已回到了龙族圣地。起身时听到叮的一声,循声望去,发现自己腰间的玉符已经碎裂散落。
这是继任龙皇之位后流传下来的玉符。
他却不知道原来这符还有这般救命功效。
敖宸拖着伤驱,慢慢走出圣地,却没有看到一个族人。龙王城一片断壁残垣,死寂无声。他在城中寻了许久,不停呼唤着,用灵识扫遍每一个角落,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最后他走到龙族宗祠,只看到供奉台上,原先密密麻麻的本命灵牌,已尽数化为齑粉。唯余两枚,孤呈于顶层尘土之上。
龙皇敖璟。
龙皇敖宸。
“……哈哈,哈哈哈!”敖宸盯着那牌位良久,竟慢慢笑了来。他愈笑愈大声,最后慢慢跪倒在了地上。玉冠从他头上掉落,银发披散在他破烂的白衣与残甲之上。
他又哭又笑,好似疯魔。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银发下的蓝眸沁满了血泪。他猛地抬手,供奉台上的最后两枚牌位便应声崩裂。
“天道不仁!敖璟无义!”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之意喊道,
“今日以我龙族万千亡魂为誓!纵我神魂俱灭,永坠五间,也必重踏九天!蚀尔仙骨,缠尔命魂,以你武天尊的骸骨,重铸我龙宫!”
最后一字落下时,整座祠堂为之震颤。刹那间,他身侧光影缭乱,仿佛有万千龙族虚影浮现,他们环绕着他,发出无声的咆哮与哀鸣。一道符文自虚空中浮现,最终化作一点银光,点入他的眉间,刻入神魂。
至此,誓成!
敖宸却未起身,他看着身边亡魂的虚影,目光中难掩悲切。
但随着仪式结束,身边的亡魂身影也逐渐淡去。在人影憧憧间,他却看到一名粉衣龙女负手而立,碧绿的眼眸正深深地凝望着他。
“敖芸……”敖宸喉间苦涩,轻轻唤道她的名字。
南海亲王,敖芸。
她以准仙巅峰的境界参与了长亭一战,却并没能逃的生天。
敖芸的身形也正渐渐变淡,在即将消失之际,她伸出手,向地下一指。
她想告诉他什么?
敖宸心中有惑,便打起精神,在祠堂间搜寻了一番,竟被他找到了一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密道,他顺着密道走了许久,最后到了一处地下溶洞。
“这是……”看到溶洞中景色,他脚步一顿,眼中终于露出喜色来。
这溶洞方圆不过百步,四壁云纹暗涌,隐泛宝光。中央是一泓温热的灵泉,底下静静盛放着几十枚龙蛋!
“我竟忘了,还有朝元池!”
此地名为朝元池,是龙族专门于灵脉上开辟的小洞天。龙族子嗣稀少,又极难孕育,因此族里一直集中龙蛋于朝元池孵化,平日任何人不可进出,只有有小龙诞生才会有专人将其带出。
因此朝元池也可以说是族里最隐秘也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天庭攻入这里时,族人躲在这里的话,或许……
想到此,敖宸却叹了口气。
既然身为高贵的龙裔,没有人会允许自己靠一群尚未出生的幼崽保护。若无力回天,至少也要把敌人尽量引开,绝不可让他们发现此处。
他们也真的做到了。
“共一百零三颗龙蛋,全都完好无损。”
看着这些龙蛋,敖宸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龙族既已覆灭,天庭或人类随后便会彻底搜寻这个地方。”他思考片刻,一挥袖,那些龙蛋便缓缓从水中浮起,浮于他的面前。
虽还未出生,蛋中却隐隐传来一些不安的脉动。他便伸出手,用安抚的力道轻轻抚摸了一下龙蛋温暖又坚硬的外壳。
“接下来,要委屈你们过一段苦日子了。”
13. 敖宸的一千年
这之后,敖宸便带着龙蛋离开了龙王城。
他想起天庭最初的宣旨,故而一路向东,最终在一片荒凉的山脉停下。这里便是日后的禹州,此时尚无人烟,却正是敖宸需要的安宁之地。
虽说要养龙,但敖宸也未经人事,平日里也没怎么接触过幼龙,更别提龙蛋的维护了。
——他可是连放龙蛋的地都不清楚在哪的人啊!
在山上挖好栖身的洞府后,他模仿着朝元池,在地下灵脉汇聚之处也做了一池灵湖,将蛋泡了进去。自己则在不远处一边打坐疗养,时时关注龙蛋的状况。
他先耐心等了一年,蛋没动静。
等到第五年的时候,蛋还是没动静。
等到第十年的时候,蛋依旧没动静。
敖宸坐不住了,他不知道究竟是没到孵化时间,还是自己孵蛋的步骤有误。可如今也没半个人可以求助,对龙蛋的了解甚至还不比鸡蛋。
于是他变了装,隐了境界,把所有蛋装上,悄悄潜入了人类仙城。
距离长亭之战已经十年,龙妖隐退,人族便逐渐迁往了中央地界,一时间各城皆是欣欣向荣。他小心自己身份,潜踪匿影,在坊间寻找关于孵育灵卵,培育灵兽的诸般法门。
这番调查中,他发现人类修仙者虽然弱小,但胆子是真肥,坊间有不少诸如《如何豢养龙裔》、《如何喂饱龙裔》、《如何拐走龙裔当老婆》。他越看越是脸黑,尤其发现其中大半都是人类毫无根据的意淫。
不过看的多了,倒是发现其中有几分道理。
某个灵兽专家在书中分析,龙,蛇,蛟同宗同源,乃上古龙兽之裔,因而在外形,习性,天赋上都有相似之处。
想养龙?天方夜谭。
但是养蛇的就多了,甚至养蛟的也偶有传闻。
敖宸便想到了那条小黑蛇,不知他是否从那场恶战中存活下来。他听说妖族残部都被封至九幽,想来即便是活着,此生也是再见无望。
他叹过气,不再多想,继续走访多个仙城后,对灵兽豢养已颇有心得,便回到了栖息地。
这一次他重新翻整了灵脉,以一道从坊间收得的养地之法,花费五年将灵脉中的杂质尽可能去除,再往灵泉中投入四方龙玺镇灵,最后除去身上外物,独身走入灵泉中。
准仙之体褪尽后天污浊,经脉已如琉璃般澄澈。
这便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力之源。
他一身素衣,闭眼静坐其中。一身精纯的灵力,如月华般缓缓流淌,源源不断地汇入泉中。
一百年。
两百年。
三百年……
外界几度春秋变化,山脚下有流民陆续迁居,聚为村落。敖宸不曾有半分动弹,灵识尽数系于身旁的龙蛋。随着时间流逝,他心中也渐渐生起些许焦灼,却也再无他法,只能继续在孤寂中煎熬。
四百年……
在四百六十年的时候,灵泉中的一枚金色龙蛋,轻轻动了一下。
敖宸猛地睁眼,将那枚蛋移至自己怀里,继续小心地用灵力滋养。
终于,又过了十年,那枚龙蛋上绽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纹。敖宸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看着那裂纹逐渐变多,越来越多……最后,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一只湿漉漉的金色小龙,笨拙地从壳中钻了出来。
“呀……”它发出了一声细小又稚嫩的呜咽,落在敖宸耳中却仿佛天籁。
敖宸伸出手,指尖轻颤着,将小金龙轻轻地抱了出来,脸上终于露出了时隔数百年的第一缕微笑。
“太好了,太好了……”
他不断喃喃着,抱着小龙,一个闪身便飞到了洞穴之外,浮于广袤的森林之上。
“太好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地百里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怀里小龙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金眼,翕动着鼻头,嗅着人间温暖的空气与晨光。
敖宸目光掠过下方山谷,见林间新绿如潮,山花烂漫,一派生机勃发之景。他微微一怔,心生感慨:
“原来已经是春天了。”
他又看向怀里的初生小龙,心头的坚冰仿佛也被这春色沁入一丝暖意。
“你便叫阿春吧。”他轻点幼龙的额头,温柔地笑着,“愿你如这春光,生机不绝,前途坦然。”
之后好消息便不断传来。第五百三十年,第二条小龙在初冬的时候诞生了,浑身雪白,很是调皮捣蛋,他便给它取名阿雪。不知为何,阿雪说话带着一丝古怪的口音,但却让敖宸立马想到了自己的堂兄敖闯,放着好好龙王不做,要去山里当土大王。
这蛋一看就是他的。
阿雪把他爹的脾性遗传了个十成十,刚刚学会说话就大王大王地叫他,还把之后一溜的小龙全都带偏了。阿春有时闭关出来,看到他们无法无天的样子,就气的满山追他们。
敖宸倒不介意,如今龙王城不复,他可不就是个土大王了嘛。
因为经常要去灵泉里泡着,他渐渐也习惯了平时一件里衣跑来跑去,微卷的银发随意披在肩头。阿春训完弟弟,转头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开始训他:
“陛下,你好歹也是龙皇,该给他们做个好表率啊!”
敖宸头痛地转过了头:“你这又是遗传的谁?我也没交过你这些不必要的玩意啊……”
“怎么是不必要!”阿春皱着精致的眉头,在他面前端坐了下来,“即便龙族如今只能栖身于山野,也不代表我们就该和土龙一样放浪形骸,自甘堕落。”
“我教你修行了呀。”敖宸为自己努力争辩道,“如今龙裔稀少,增加族人数量为第一,修炼为第二……”
这百年来,他一直在细心教导阿春修炼,替他稳固道基。阿春聪颖,很快就化了形,正在冲击凝珠。
他本来也想开始教阿雪,但阿雪又是个皮的,坐不住,其他小龙又太小了。
看它们这幅天真烂漫的样子,敖宸不忍心这么早就把龙族的血海深仇告诉他们。往事他只全部告诉过阿春,阿春是个懂事孩子,听后就开始每日苦修,一天也未拉下,一天也未曾玩过,小小年纪,就像个老学究似的。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娃,看他这么一板一眼的行事,有时他都会怀疑这是敖璟生的。
敖璟。一想起那人,敖宸眼神便沉了下去。
“如今我正在冲击凝珠,等我成丹,弟弟妹妹的修炼和教导就交给我。”阿春说道,“陛下,您也勿在外面浪费时光,回灵泉安心孵蛋吧,能早一日让龙裔出生,龙族的便能早一日迎来复兴。”
敖宸听着点头,却始终觉得不太对味。
他好歹也是堂堂准仙,龙族末代之皇……怎么被说的好像最大的用处就是孵蛋呢?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乖乖回灵泉窝着了。
可他没想到,阿春凝珠之日,竟是龙族最后的索命符。那一日,周边百里灵气被消耗一空。此后阿春每日对灵力的索取与日俱增,仿佛一尊不知饱腹的巨兽。
敖宸这才终于意识到世间灵气已经远不如前,也才察觉到他们龙族万年流传的功法竟具有此等致命缺陷!
想要突破缺陷,只有突破准仙,成就半仙之体,才可与天地道法共鸣,超脱世外,不受灵力限制。
可对刚刚凝珠的阿春来说,后面还有化龙,龙尊两个大境界,成仙遥遥无期。而如今哪怕由他每日供给灵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生存。
这还仅仅是一条龙。
看着灵泉内沉寂的龙蛋,和山中已经孵化的二十二条小龙,敖宸顿时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灵泉改造为灵穴,布下汲元阵,让阿春在此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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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再次去了一趟人类世界,却是两手空空地回来。
回到山里的时候,已是冬季。光秃秃的山里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各种颜色的小龙正在雪地里打着滚玩耍,看到敖宸回来,便游到他的脚边,磕磕绊绊地叫着他。
“大王,大王。”
“大王,玩。”
“大王!”比其他小龙大了几寸的阿雪从雪里跳出来,扑到了他的肩上。它正在长牙,山里的石头都被他咬的坑坑洼洼,它最喜欢咬大王了,咬不动再咬,好不快活,
“好无聊啊大王!阿雪要无聊死了!阿雪想修炼,大王……”他咬着敖宸的耳朵,却突然感到一片湿漉漉的温热。它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敖宸,
“大王,你眼睛里流水了?”
“阿雪,”敖宸将阿雪轻轻地扯下,平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眸却是一片死寂,“不要修炼了,修炼有毒的。”
“可阿春哥哥……?”
“阿春修炼修坏了,在地下睡觉,你……若有空便去找他说说话吧。”
“大王,大王……你去哪?灵泉不在那呀。”
“大王?你怎么不回洞府?”
“大王……”
阿雪一路跟在他的脚后,最后看到他躺在了一块石头上,疑惑地说道,“在这里睡觉,很冷的啦。”
龙皇只是闭上了眼,再不理会其他。
阿雪在他脸边蹭来蹭去,见他没反应,便钻进他怀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其他小龙也陆陆续续地游来,也蜷在了他的身边。
白雪缓缓落下,在他们身上盖了厚厚一层寒衾。
雪融草生,花开蝉寂,秋叶荣枯,然后世间再白。
龙皇只是在睡着,长久地睡着……
“这便是我的一千年。”敖宸静静地看着墨衔,“一事无成,再无他想。”
这次轮到墨衔沉默不语。
“小蛇,这几日你对我龙族之事很是上心,说是不与天庭为敌,我知道,你仍在期盼我能回心转意,带领龙族回归正途……可是,天道正途已向龙族关闭。”敖宸摇了摇头,
“不要再在我这浪费时间了,这不过是龙族的宿命,你又有何办法?”
“敖宸陛下……”墨衔却轻叹道,“您为何要说的如此冷漠决绝。”
“蛇精!”阿春原本已听的不忍,见墨衔执迷不悟,他忍不住出口喝道,“你休要再纠缠陛下,我龙族不需要你的怜悯!”
“并非怜悯。”墨衔瞥了一眼阿春,眼里露出一抹讥讽,“凝珠失败后,你便在没有出去过了吧。”
“……是又如何。”
“小龙,你或嫌我不过是出身微末的蛇妖,可你的陛下却从未在意过;你心里有大悲大恨,我妖族在九幽又何尝不是百死一生;你在此悲痛欲绝,守着从未见过荣耀冲我呲牙,却不知你的陛下……从未真的放弃过。”
阿春愣住了:“什么?”
墨衔转头看向敖宸,眸色幽深如炬:“敖宸陛下,您不愿挪步的那块巨石,是帝台石吧。”
敖宸眸中异光微闪。
“帝台石?”从未出过山的阿春茫然道,“那是何物?”
“小龙,你以为我只是条寻常蛇妖吗?”墨衔唇角微扬,“长亭战后千年,妖皇之位悬空,而我,便是这千年间唯一继任的妖族之皇!”
“是了……”
敖宸看着眼前的这名男子,终于将他的身影,跟记忆中的那条小蛇渐渐分开,不禁恍然,“你已是妖皇了,那你很早就认出了吧……”
“前任妖皇手札中有记,龙族圣地供有一块天地至宝,名曰帝台石。外形朴实无华,与寻常山石无异,却是开天之际留在人间的一块道韵灵石。”墨衔说道,
“它不助修炼,不涨灵力,唯一的功效便是——悟道。”
14. 心动
“悟道?”
阿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疑惑道,“我族功法从未有悟道一说……陛下在悟何道?”
敖宸这才长叹一声,终于开口道:“我本不愿在此时说的。”
“此事跟您最后一次去人族仙城有关吧。”墨衔说道,“我等皆知,人族受先天所限,丹田闭塞,难以承载天地灵气。因此往昔万年,他们只能依附于我龙妖二族,以求庇护。但万年前,人族出现了两名道士竟摒弃常道,参透了天地运行之理,并授予其他人族。”
敖宸点头:“传闻人族道法不重灵海之广,而重道境感悟,以心神引动天地,调和内外,终成其独有的平衡之术。”
“敖璟……那个人曾亲赴人类仙门听道法交流,并求得一块帝台石供奉在圣地里,每日于其上打坐,最终竟真的成功突破了我龙族未曾出现过的仙人之境。”
敖宸记得那个时候龙族上下都对他的行为不以为然,敖璟却并不在意,每日于其上修炼。登仙后,他将成功归功于这块石头,其他龙族准仙也有了兴趣,几乎每个人都上去试了几日。
——但无一例外的,大家什么都没感觉到。
要说作用也不是完全没有,打坐了一会儿后,每条龙都感觉很困。
很困。
敖宸打坐了一刻钟就睡趴了。资质同样绝顶的敖芸撑了一个时辰,也终于眼皮子一阖,仰面倒在了石头上,鼾声如雷,一睡三天。她醒来后,感觉天差点都塌了,若不是敖璟拦着,差点没把这块石头砸烂。
从此,龙族精英皆对这块石头敬而远之,私下里戏称其为“睡石”。
“可如今,我却只能仰仗这块睡石了。”敖宸苦笑了一下,“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墨衔眸中骤然一亮:“也就是说,您已经寻到需要的道法了?”
“并不是寻,而是悟。”敖宸说道,“帝台石并不能无中生有给我破解之法,但当我推演破解之法时,它却能在关键时刻护得我一条命。”
护得一条命?
墨衔看着敖宸始终靠在墙壁上,脸上始终苍白,心中忽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想,便再不顾其他,立马伸出手,抓住了敖宸的手腕。
敖宸似乎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只是无力地动了两下。
墨衔眸色更沉,他抓着这支纤细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小心地探入其中。
初入时,他见龙皇经脉宽广如河,内壁晶莹,隐有宝光,不见一丝杂质。但随着他灵识的深入,他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越靠近主脉,经脉颜色却愈灰暗一分,细观之下,那本该无暇的经脉内壁上,竟布满了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疤痕。灵力流经此处,便显得晦涩凝涩。而在接近心脉的地方,本该是生机最炽盛之地,如今更是萎缩了大半!
“您胸口这个地方……是敖璟伤的吗。”墨衔轻声问道,“却是千年未得疗愈?”
“……不是很碍事。”敖宸已经难堪地别过了头。
墨宸看着那一片萎缩的心脉,也就是龙族生命力极为强悍,这种伤落到其他种族身上,不死也是废了。
但其他经脉上的疤痕却不像是旧伤。
墨衔回想了一下刚刚探查的阿春体内的情况,对比起来,龙皇的灵气走势似乎有一些微妙不同。在那宏大的主干附近,衍生着几缕极其微细的支流。它们从主干中流出,蜿蜒着通向一些偏僻的窍穴,再重新汇入主干。
“难道说……”他隐隐有了一个猜想,惊讶地看着敖宸,“您在重构龙族修炼之法!”
阿春闻言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龙皇:“陛下!灵力一旦错流便是九死一生,您万金之躯,怎可鲁莽尝试此法!”
“……所以我才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敖宸缩了下手,墨衔没有再用力,他便重新将手收回了袖中,
“行此路,九死一生,不行此路,连一线生机也无。”
“陛下!”
“阿春,你不用担心这些。”他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阿春的头,表情温和地说道,“只需要再几百年,我便能将功法全部推演出来。到那时便再不用那么多灵气了,大家都能修炼了。”
说罢,他又看向墨衔,神色淡淡:“如此,你满意了吗。今日所言之事,休要外传。”
龙皇陛下似乎生气了。
墨衔不由苦笑,却摇了摇头:“我想这会比较困难。”
敖宸拧起了眉:“你还要怎样?”
墨衔不语,眼神往边上一瞥,敖宸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便看到在他们身后,一条银白的小龙正趴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们。
大滴的眼泪从他金色的大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落了出来,砸到了地上。
“……”
敖宸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进来就让阿雪乖乖呆在一旁,该听的,不该听的,好像都被听到了。
“阿雪,来。”敖宸向小龙招了一下手,阿雪便抽泣着飞扑了过来,钻进了他的怀里,小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他一下下安抚着小龙,轻轻哄道:“阿雪,刚刚的事情你就当没听到好吗?出去后,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想吃野猪吗?你不是很喜欢烤野猪吗,我给你逮一头烤好不好?”
“不要……俺不要吃野猪!”阿雪抽泣着,张嘴又嚎了起来,“俺要修炼!俺要替山头的弟兄们报仇!”
“阿雪!”敖宸又好言哄了他许久,却止不住这小龙的干嚎。他脸上露出无奈,便伸手向它头顶按去,但在半空中却被墨衔抓住了手。
墨宸抓着他的手腕,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您要抹去它的记忆吗?”
“如此年纪,知道这些徒增烦恼。”敖宸瞪了一眼他,“放手!”
“陛下,您不能一直把它们当作幼龙圈在身边。”墨衔说道,“阿雪虽然懵懂,但也已经四百余岁了,以龙族的寿命来说,他其实也已经快成年了。就是您百年后功法重构完成,它也是条老龙了,若是……”
若是,差一点没赶上呢?
剩下的半句墨衔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龙皇已心知肚明。
“敖宸陛下,我来时曾说过,会为您和龙族找到新的延续之法——”墨衔目光坚定,言语恳切道,“您向人族寻得道法之光,我亦可将妖族修炼之道与您共享!”
敖宸愣住了:“你要我龙族……修妖道?”
“妖族生于污浊,除了灵气外,亦可转化世间其余污浊之气。”墨衔一拍储物袋,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了龙皇。见后者有所迟疑,他又笑道,
“我知道龙族向来不屑我族之道,当年敖璟遍历人间道法,却不曾问过墨渊陛下,明明那个时候妖皇已经登仙……此事在妖皇手札中亦有记载。”
那手札中可是用整整一页的篇幅抱怨龙眼看妖低呢。
“但也正是凭此法,我妖族才能在九幽那等灵气稀薄之地继续修炼,如今已有十位准仙,百年内——”
墨衔仍抓着敖宸的手腕,将其微微抬起,在那指尖轻轻落下一吻,唇温如蝶翼般轻触,那双极黑的眸一,始终紧紧盯着他,
“我必将登仙。”
敖宸心中猛的一颤,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简。
“……这功法听起来,确实令人心动。”他低声说道,“龙,蛇,蛟,本为一家。”
墨衔亦笑着点头:“龙,蛇,蛟,自是一家。”
“我记得千年前妖族参战的有一名蛟妖,距离仙人之境也是一步之遥……但从未有龙族修过此道。”
敖宸仍有些犹豫,“阿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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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凝珠,我重构的功法都是以龙族之法为基础,已无暇再推衍此法……”
“此功法不凝丹,不受九重雷劫,只需渡天妖劫。修炼者自当是体内没有道法旧痕,从未修炼过为上佳……”墨衔也跟着思索起来。
两人这么讨论着,随后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缓缓移动到了那个正窝在敖宸怀里,眼泪汪汪,一脸茫然听着他们谈话的银白小龙。
“它资质上佳,聪慧有余。”墨衔点头评价道。
敖宸凝视着怀里的小龙,许久,才终于下了狠心。
“阿雪,你当真想要修炼?”他问道。
阿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俺要修炼!也要变人!去打天庭那群狗杂!”
“哪怕不能当龙了?”敖宸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你要修的道,或将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艰难之道。”
随后,他便用尽量简洁的话语介绍了那条妖修之道的艰辛,讲了半个时辰,看着那双大大的,亮晶晶的眼睛,他再次问道:
“你真的听懂了吗?”
“懂了!”阿雪开心地甩了一下尾巴,“以后俺就不当龙了!要当蛇精了!”
敖宸:“……”
他真的懂了吗?
不过看着阿雪开开心心地跳到阿春怀里,跟阿春牛气哄哄地说以后就靠他来保护他们了,他也只能摇了摇头。
“便这么办吧。”
——————
嘱托好阿春,敖宸便带着他们几个回到了地上。
阿雪已经不是过去的阿雪了,他跳到墨衔的肩头,大声说道:“蛇精!蛇精!快带俺修炼吧!”
“以后叫我师傅。”墨衔将小龙扯了下来,抛到了地上,对它说道,“既然要正式修炼,我便不可能再放任你胡闹了,饮食,休息皆需听我安排。那肉羹,你也不必吃了。”
“啊?饭都不让吃了?”阿雪傻眼了。
“所以今天再给你放个假,有什么要吃的要玩的,都赶紧享受去吧。”墨衔朝他挥了挥手,“明日开始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阿雪愣愣地抬头,只见清晨的太阳正缓缓升起。他们竟然在地下过了一夜。
距离开饭的点……已经不远了!
它登时敖地叫了一嗓子,一溜烟钻进了地里。
墨衔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很好,现在碍事的小家伙也赶走了。那么——他转过身,手一伸,便将敖宸打横抱了起来。
敖宸吓了一跳:“你又作甚?”
“陛下,刚刚你渡给阿春大半灵力,已经站不稳了吧。”墨衔抱着他,便往往山脚走去,“我送您回石头上去。”
“哦……”龙皇僵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如何他自然清楚,便也不再乱动了。
只是……
为什么是走路啊……
他越呆越不在自在,僵硬着在墨衔怀里呆了一会儿,终于熬不住,扭头就变成了一条银色的龙。
墨衔抬起头,看着那硕大的,好像可以一把把他脑袋吃进去的银龙,又低头看了眼垂到了地上的剩下半截龙尾:“这个姿势一个人不太好走啊。”
“那不如飞……”银龙恰当地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方案。
“您不用担心,那便再来一个人就好。”身后忽然又响起一个声音,银龙回首,便看到林间竟又走出一个墨衔来。
那个墨衔走到他身边,娴熟地地上另外半截龙躯也抱到了怀里,对那龙首笑道:“我精通分身之术,一个若满足不了您的需要,想来几个都行~”
银龙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变回了人类的状态,眼睛一闭,任由墨衔本体归一,将他抱回了泥潭边的帝台石上。
他要修炼。
……他要修炼!!
15. 新的开始
“陛下,请您宽衣解带。”
墨弦闲坐于石头之侧,幽深的目光却已掠过那层薄薄麻衫,将敖宸无力动弹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口中所言却依旧恭谨,
“我来为您疗伤。”
龙皇瞥了眼近在身边的泥潭。
虽然他灵力彻底耗尽,已经变不成龙形了,但稍微滚一下……好像就能躲进去。
“陛下,”墨弦早就清楚他的那点招式了,也不急,就微笑着看他,“这次可由不得你,就是您躲进去了,我把这泥潭搅个底朝天都要把您翻出来。”
“这一千年您不得空调养身体,新伤叠旧伤,都跌了一个大境界了,今次又耗空了灵力,若再不调理,就是把灵力恢复了,您的灵台也会更加脆弱,境界的跌落更加难以阻止。”
“……哪有这么严重。”敖宸小声道,“我龙族基础深厚,这点小伤养养就可以回来,等我将功法推衍完全……”
“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墨衔叹道,“您一日不得恢复,这龙隐山可就一日无人照料。”
“不是还有你吗……”敖宸下意识地就回道,随即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再抬头看墨衔,那人正意味深长地笑看着他。
“明明一千年前,你还是条话都说不利索的小野蛇呢……”敖宸微恼地瞥向他,“还是那会儿只会说吉利话的模样讨喜。”
“您若想听,以后我每天早上给您唱一句寿比南山。”墨衔依然笑呵呵的。
“别了,听多了折寿。”
敖宸摇摇头,转回身,自暴自弃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素白的衣衫随之无声滑落。一截瘦削而白皙的背脊毫无预兆地撞入墨衔严重,令他呼吸骤然一滞。
那脊骨的线条清晰利落,肩胛如蝶翼微耸,微卷的银发流泻其上。随着他的动作,发丝轻轻摇曳,隐隐透出其下冷白的肌肤,在晨光中国仿若一具上等的玉瓷。
墨衔缓缓伸出手,轻轻将那头发拨到一旁,却见那光洁的背脊正中,竟赫然嵌着一道狰狞的深色伤疤!
就是这道伤,千年前伤透了龙皇的心。
墨衔微微垂下眼,按压下心中的一丝戾气。随后他双手放于那伤疤之上,定心凝神,将自己的灵力缓慢地向手下注去。
……
傍晚的时候,阿雪打着饱嗝从树林里慢慢游回来了。
从地下出来后,他骄傲地把自己要修炼的好消息告诉了其他小龙们,迎取哇声一片,听说他以后再也吃不了肉羹了,小龙们纷纷主动把自己一天的口粮都献了出来。
看着眼前二十几罐的,满满当当的食物,阿雪爽死了,扑进去吃了个天昏地暗。
吃不下了就在山里疯狂游几圈,消化好了再去吃,吃撑在再去跑,跑完了再去吃……如此反反复复,一直吃到太阳落山,它终于依依不舍地舔干净了最后一口肉汤,回到了泥潭。
它习惯地就往大石头上看去,却是空荡荡的,大王少见的不在上面。
那黑蛇精正坐在石头边上打坐,脸上带着一抹奇奇怪怪的笑容。
阿雪游到他边上,问道:“蛇精,你在笑什么?”
墨衔睁开眼,看着肚皮圆滚滚的阿雪,心情很好地将它抱到了怀里:“我在笑,你们大王真是喜欢他的泥潭啊。”
阿雪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安静的泥潭,突然觉得自己鳞片痒痒的。
“大王!你泡澡也不叫俺!”
说着,它就欢快地跳了进去,没几秒,就被一尾巴甩了出来。墨衔伸出手,将那小泥龙接了个正着。
阿雪愣愣地望着泥潭:“大王……?”
“今天就不要打扰你们大王了。”始作俑者墨衔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给小龙施了道净身咒,“快去睡觉吧,明天开始,睡觉也不可以是想睡就睡的了。”
阿雪猛的一激灵,立马窜到凉亭里,开始争分夺秒地睡觉。
第二天,当晨曦初晓,墨衔把阿雪从一堆熟睡的小龙里挑了出来,提着它到了头峰的山顶。
随后他很快就感受到有一道熟悉的灵识跟着落到了他们身上。
他微微一笑,便正襟危坐,将小龙提正,开始了第一次的授课。
“妖修之道,入门则为锻骨,其次化形,随后是妖王,准仙,最后是仙人境。这其中,从化形开始,每个大境界的突破都需要经历一次天妖劫,难度依次递升,每一次的劫数都是淬炼修行者体内的污浊之气,重塑肉身的经过,直到第三次天妖劫,便可彻底蜕去血肉凡骨成就妖仙。”
“这世间的污浊之气大体可以分为七类。秽气,瘴气,煞气,怨气,浊气,死气,阴气。这七类气都是你日后需要转化的妖力之源,我便先带你感受一番。”
说罢,墨衔便像阿雪伸出手。阿雪眨眨眼,也将小爪子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首先是秽气。”墨衔将妖力中的一束缓缓牵引至阿雪体内,“秽气源自世间污物与腐物,可侵蚀肉身,污损法宝,但通过功法转化后,可以淬炼我们□□的抗性和韧性,练至大成,则可万秽不侵。”
那道诡异的妖气在体内流转,阿雪只觉得有点反胃:“……有点臭啊!”
“其次是瘴气。”墨衔又换了一道,“瘴气乃山林湿热之毒,可扰乱神智,麻痹意识,修炼后可用于施展各种毒功,幻术,更能借此隐匿行踪。山郡正是精于此道。”
阿雪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好似看到小人在跳舞。
“再次是煞气。煞气源自杀戮与争斗,可引动生灵的暴戾,使其变得嗜血好动,甚至走火入魔。但加以用之,可以磨砺爪牙,淬炼妖魂,极大增强攻击的破坏力。”
阿雪不知怎么的,感觉越看墨衔越不顺眼,又狠狠的一口咬了上去。
“然后是怨气。”墨衔将小龙牙口掰开,赶紧换了下一道,“生灵的痛苦,憎恨之情凝聚凝不散,易滋生怨魂,魂魄不稳。加以用之,可控人心智。”
阿雪感觉一股莫名的悲戚从心中传来,一时间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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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气是天地间广泛存在的厚重驳杂之气,会压制清灵之气,使得普通修士法力凝滞,长期吸纳容易堵塞经脉。但若愿意花大精力持续疏通经脉,妖力将源源不断。”
阿雪只觉得噎的慌。
“死气是生命终结的衰败之气,会迅速掠夺生灵的寿命和活力,使其衰老虚弱。它的修炼也是最危险的,一旦不慎就会被死气湮灭。但也可能借此契机参悟生死奥秘。”
阿雪打了个寒颤,眼里露出了恐惧。
“最后是阴气。与阳气相对,存在于世间所有幽暗,寒冷的地方。会导致躯体寒冷,阳气衰微,对鬼物而言是最佳的补品。对我们来说,最温和的阴气是月夜下的太阴之气,可以纯化妖力,缓和各种污浊之气的冲突。”
阿雪眼睛一亮:“晒月亮就行了吗?俺就要学这个!”
“你没得选。”墨衔无语地看着这条懒龙,“都得学!”
阿雪嘟哝着,还是乖乖盘在了地上,闭上眼,默念着墨衔传给他的口诀,开始一个个感受天地间的各种污浊之气。
一刻过去了。
两刻过去了。
三刻……
阿雪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惊喜地睁开眼:“是秽气!秽气!俺终于感受到了——”
然后它就看到身前一只正在拉的鸽子。
阿雪:“……”
“咕?”那鸽子歪歪头,身体一抖,尾巴后面又掉出一摊黄白之物。
阿雪:“……”
它崩溃地把那只鸽子轰走了,然后倒在地上打起了滚:“啊啊啊啊!感受不到啊!蛇精!你莫不是在框俺!”
“感受不到吗?”墨衔微微皱眉,“你资质上佳,又有我指导,按理说能轻易感受到气啊。”
“可俺就是啥都没感受到!”阿雪气呼呼地瞪着他,“一定是你教的不对!”
“莫非是龙族的体质问题?”墨衔把阿雪抓过来,将它的身体翻到倒去观察了几遍,“不应该啊,连臭虫都能修炼大成,没道理龙不能修啊,更何况这里有龙皇坐镇,灵气充沛……”
他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如此,是因为灵气充沛!”
有汲元阵影响,龙隐山的灵气也比其他地方更加充沛,但天地之气总数不变,污浊之气便减少了。
若是平常妖族,自然也可以用灵气来修炼,但龙族却不可开这个口。
一旦小龙下意识地吐纳灵气,难保不会激活龙族传承,那时恐怕会和妖修之法产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若能把小龙带回九幽就没个隐患了……
墨衔这个方法也就是想了一下,随即自己就摇头否定了。龙皇是绝对不可能让他把小龙带走的。
“要说龙隐山附近,污浊之气多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山脚下那片安详的小村庄,摇了摇头,正欲再想,目光却忽的锁定至那村落的某一个角落。
“有点意思。”他摸了摸下巴,唇角随之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16. 煞气
“你要带阿雪下山?”
墨衔带着小龙回到泥潭边的时候,龙皇已经在石头上坐着了。
他们修炼的时候,敖宸的灵识也一直跟在边上盯着,自然也清楚他们遇到的问题。对墨衔的选择他能理解,但还是有些疑惑,
“那村里有你要找的污浊之气?”
龙隐村在此安居乐业了几百年,人们靠种地编织为生,民风朴实,无病无灾,太平无忧。
敖宸想了半天,只能勉强想到那些村民的坟头肯定有死气。
难道要带小龙去挖坟……?
“虽然不知道您在想什么,但应该不是您想的那样。”
看到敖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墨衔就知道这人想岔了,无奈地解释道,“并非需要人类自相残杀,就是在他们一饮一行间,也会产生这些污浊之气。”
“刚刚在山上,我注意到村子有一处凝聚着较浓郁的煞气死死气。规模不大,也没有蔓延的趋势,对村子构不成影响。”
“哦?难道有贼人躲进来了?”敖宸听闻,便探出灵识。但那个位置已经在他的灵识边缘,看不出什么东西。
他思考片刻,点了点头:”也罢,你便带着阿雪去看看吧,我不能离开这里——”
说着,他单手掐诀,一个小小的银色光团,便缓缓浮现于墨衔眼前。
墨衔伸手接过。银光散去,里面竟是个小小的敖宸分身。
“陛下,您也会这分身之术?”
瞧着手心里那小小的,瓷娃娃般的人儿。墨衔看的正觉欢喜,那个小人却已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在他手心里躺下了。
敖宸咳嗽一声:“我龙族的分身之术跟你们的有所不同,并无法时时与我本体联系……而且有一些自己的灵智。你带在身边……不要对他做奇怪的事!”
墨衔已经把那小小人捧到了嘴边,听到敖宸的警告,遗憾地放下了手。
“你们去吧,我要继续推衍了。”敖宸打了个哈欠,也慢慢在石头上躺了下去。
墨衔看看龙皇,再看看自己手心里的小人。
这姿势当真一模一样啊。
他摇摇头,便抓着阿雪,向远处的村落飞去了。
很快,他们就降落到了村子最东边的一处院落里。
阿雪一直紧紧抓着墨衔的衣衫,头死死地埋在他怀里,僵硬的好像一条冻鱼。直到墨衔说“到地上了”,它才慢慢地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起这座院子。
这座院子不大,纵横不过十步有余。墙角处,一捆捆薪柴堆积如山,一把柴斧斜斜地倚在上头。院子另一面拉了几道粗绳,几张兽皮胡乱地搭在上面,皮子干硬的毛发相互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雪动了动鼻子,目光扫过院中的泥地,看到院子中央有几片暗红的血渍,已沉沉地浸在泥土里。
“这里住着的应当是名猎户。”
墨衔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风干的兽皮,“怪不得有着村里独一份的煞气和死气。阿雪,你在此入定,看看能不能感受到什么。”
阿雪便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走到那摊血迹的地方,低头狠狠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好香啊。”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墨衔:“……看来这点煞气还是不够。”
他正欲放出灵识,突然神色一动,望向院子门口。
“张猎户,张猎户,你今日可在家吗?”
院子外响起一名男人的叫喊声。墨衔目光一凝,便看到门外是个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身后跟了个伙计,还拉着辆堆满货物的板车。
来人敲了好一会儿门,见无人回复,才收回手,自言自语道:“怪了,说好今日在家里等我上门的,怎么人却不在呢?”
“老板,咱回吧,货都收的差不多了。”那伙计抱怨道,
“这龙隐村可真够偏,来回一趟实在折腾。也就是那草龙编的漂亮,能在城里卖个好价,这趟也真不值当。村里就这一家猎户,能有什么稀罕皮子让咱们干等,除非……是他们那银龙神的皮——”
阿雪闻言眼神顿时一凶,就要往外面冲,却被墨衔一把提了回来,在身边施了个隔音罩。
“你放开俺!小小人类,竟敢想扒大王的皮?看我吃了他们!”
“住嘴!”倒是门外的行商先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怒道,“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混账话都能往外讲了?”
伙计被扇傻了,捂着脸,吱唔了起来:“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这传言真的假的咱不知道,不知道就当他真的。宁敬三分,不笑一句,别因你一句多嘴,最后稀里糊涂送了命!”
“是……我知道了。”
“把车停好,咱们好好等着就是。”那行商压低了嗓门说道,“他可不是来卖货的,那个东西……就是他要的。”
闻言,伙计脸色一惊,再不敢多言,乖乖牵着马把车停到了一边,却不知是慌了神乱了动作,一步没走好,被马腿绊了一跤,在地上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墨衔收回手,倒是也有了兴趣,便变了把椅子,在院子里等了起来。他放了阿雪在地上玩,手里一时无趣,便蠢蠢欲动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揉点着小敖宸的脸。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趴着的小敖宸微微抬了下眼皮子,懒得动弹,继续趴着了。
如此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前面村路终于走来一个汉子。行商顿时大喜:“张大哥,你可来了!”
“嗯。”来人简短地应了声。
“您这是从山里刚回来?”
“嗯。”张猎户声音似乎有点低哑,像是许久未说话了,“东西呢?”
“带了带了,要猎好物,就得找把趁手的武器。”
说着,行商引着猎户到了车前,从那货物堆的地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又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才将那油布一头解了开来。
油布之下,是五支通体乌沉,似是用某种异铁所铸的弩箭。
箭镞呈三棱,被打磨的极其锋利,棱线上有着螺旋状的细微纹路,隐隐流动着一丝血色的暗芒。
“喏,您上眼。”行商声音压的更低,“百炼门流出来的好货,重三两七钱,放在寻常弩上,别说是普通走兽,就是成精的铜皮铁骨,也得留下个透心凉的窟窿。”
张猎户不语,伸手挑出一枚弩箭细细看了许久,这才点了点头。
“那这价还是按咱之前说的……”
“嗯,我去取。”
说完,张猎户便将院门打开,跟门内的墨衔迎面对上了。
这猎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带疤,嘴唇紧紧抿着。穿着一身洗旧的靛蓝短衫,腰间别双刀,背负一弓一弩。看着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老实村民,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如刀,黑白分明。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穿过,将肩上那几张狐皮随手扔在地上,便进屋去了。片刻后,他取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出来,交给了行商。
那行商掂了掂,将那用油布包好的弩箭推了过去,便拱手告别了。
张猎户并未在意他们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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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锁上了院门,当庭将油纸拆去,将那五只珍贵的弩箭取出,又再次细细打量一遍,这才将它装到弩上。沉默着调试了许久,突然举起那弩,向地上的狐皮猛的射出一箭。
阿雪正趴在那狐皮边上蠢蠢欲动呢,突然浑身打了个寒颤,一根铁弩就猛的扎到了兽皮上,离它鼻头不过几指宽,吓得它嗖的窜回了墨衔身上。
墨衔眸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喔,这气势真是不错。”
在他的眼中,那平平无奇的凡人在射箭的那一刻,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为浓重的煞气,迅速集中在了箭尖。
他看着怀里紧张的小银龙:“阿雪,你感受到了吧?”
“刚刚有一下,俺突然感觉毛毛的……那就是煞气?”阿雪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被扎了个对穿的兽皮,“这凡人好生厉害,可这会儿又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试射一下,就有了效果。”墨衔低下头对小敖宸说道,“等猎户进山狩猎的时候,我们也一并跟去,让阿雪在边上修炼,您看可好?”
小敖宸点了点头,不过他目光却看着那个寡言的猎户,小脸微皱:“这猎户要猎什么东西,需要用到这等武器?这附近也没有老虎,黑熊这种凶兽。”
——几百年前还是有的,不过都被他捉去给小龙们当加餐了。
“既无猛虎,这山里自然有别的动物称王了。”
墨衔说着,起身走到那新鲜剥下的兽皮前。
这猎户取回的狐狸体型硕大,比常见山狐大了整整一圈,毛色火红油亮,自脊背处延伸着一股淡淡的紫黑斑纹。
而那长尾,根部粗壮,尾部蓬松,竟已隐隐有分叉的趋势。
“这狐狸快成精了。”他说道,“想来是受您汲元阵的影响”
汲元阵将周边的灵气尽数收聚,边上的几座山头也因此受益,灵气也充沛纯净。狐族又是生来灵性较强的种族,出几只狐妖倒也不足为奇。
“附近已经有了狐妖?”小敖宸表情严肃了起来,“厉害吗?”
“您不用担心,我之前已查看过,那山里虽有妖雾,但不成气候,恐怕连化形的都没有。”墨衔揉了揉小敖宸的头发,“不过对于凡人来说,还是有一定威胁的。”
小敖宸这才放下了心。
“那座山里有很多狐狸?”阿雪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吃吗!好久没尝过狐狸肉了!”
“你若是有本事,明天去山里自己抓去。”墨衔头也不抬地说道。
小敖宸倒是奇了:“他们不也是妖族?你这个妖皇竟不去庇护他们?”
墨衔闻言,却是摇头笑道:“陛下心善,可妖族却没有互帮互助一说,都是看实力说话。强者自可以奴役弱者,就是我此时腹中饥饿,将他们一口吃光,也无人会多言半句。况且……”
他目光扫过那狐皮,“这些狐狸不过才刚有了些许妖力,把他们当成的聪明点的野兽便是了。”
那猎户已经回了家,他们今日也没必要继续呆着了。
墨衔留下一道灵识残念在那猎户身边,便带着阿雪和小敖宸回了龙隐山。
他如今忙的很,每日继续忙着投喂龙族一家老小,监督小龙,检查阿雪打坐背口诀还要抽查,然后每天雷打不动地帮龙皇疗伤,偶尔抽点精力看一眼那猎户的动向。
连续几日,张猎户一直呆在院内,除了吃饭睡觉,磨刀制箭,便是俯在案前,在一张山形图上写写画画。
如此过了两天,在一个清晨,正盘在龙皇身边的黑蛇睁开了眼。
那猎户动身了。
17. 猎人,狐狸和龙
他无声息地化作了原形,身旁的龙皇翻了个身,嘴里似有梦语。
墨衔不打扰他,走到边上,从怀里取出手帕,轻轻揭开,露出了里面包着两个小物什。
一个粗糙的小草龙,一枚掌心大的鳞片。
“陛下,我该带阿雪出发了。”
他对那鳞片轻轻唤道,吹了口气,鳞片上便发出了温和的银光,一个小敖宸就伸着懒腰坐在了他的手里。
墨衔将他小心捧着,又飞到山顶。山崖上已放了一个蒲团,银色小龙正盘在上面,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嘴里断断续续地背着口诀:
“玄阴纳化,气血淬煞……万象皆吾化……无化……化……”
“倒是比你们大王勤奋。”墨衔轻笑了一声,手心卧里的小敖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住口,便将小龙提起,飞向远处的山脉。
“阿雪,此次机会难得,你当好好去感受。”
“感受……受……”
阿雪半睡半醒,只重复着墨衔的话。
“看见狐狸先别想着吃,注意周边情况。”
“狐狸……吃……”
“……猎狐的时候就是煞气最重的时刻,我将你投到猎户边上,给你施个障眼法,你好好跟着他。”
说话间,墨衔已经降到了林间,将那条睡龙往地上一抛。
“噗。”
阿雪便四脚朝天地摔进了厚实的草堆里。不疼,倒足够它清醒了过来,挣扎了几下后,终于把自己翻正了,就想张嘴骂人。
蛇精,你个下手不知轻重的东西——
“嗷——嗷嗷!”
从喉咙间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调,阿雪声音顿时一卡。它低下头,映入眼中的却不是自己修长的身段,而是一截短胖圆润,毛茸茸的脖子。
它不敢置信地抬起爪子,就看到了那呈现圆形,颇具弹性的粉色肉垫。
那蛇精,竟然把他变成狐狸了!
障眼法是给他用的啊!
“嗷嗷嗷嗷嗷!”
白毛狐狸对着林间一通怒骂,却左看右看找不到一个人。
——四周树林静立,繁重的树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将天光切的细碎。太阳照不透,一股闷热的腐臭从脚下的叶堆里腾起,又若隐若现的,混着一种浓烈的,像是腥臊和铁锈混合的怪异味道。
若是平时,他只当这是臭味,可背了几天口诀后,他心里一动,再次背诵了其中一段,便感觉有股细微的热流,缓缓在经脉中淌过。
是秽气!
阿雪心情一下子大好,继续运转功法。
这一处的秽气却很快就被他尽数吸尽,才刚刚运转起来的功法被迫停了下来。
阿雪不悦地抬起头,动动鼻子,又闻到一股更浓郁的味道从远处飘来,顿时大喜,就撒开四脚奔去了。
而在它身后不远处,墨衔依然静立在刚刚那片树丛边。
他身形清晰,却是无一人察觉其存在。
“不错,它已经会引气入体了。”
一直在边上注视着徒弟练功的墨衔点头夸道,“不愧是有皇族血统的龙裔,换做一般小妖,能感受到不难,想顺利牵引进体,可得费不少功夫。”
听到夸奖自家的幼崽,小敖宸笑的眼眉弯弯。
“只是阿雪啊……开心的时候也不能把脑子丢了。”
看着那远去的一个白毛团子,墨衔又叹了口气,“我说了把你投在那猎户不远处,你追着血肉秽气去了——可不就会跟他撞个正着嘛。”
当阿雪已经寻着那腥臊之味,窜过树林,正正地闯进了那秽气浓结之地时,脸上的兴奋顿时凝住了。
空地之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具狐狸尸体。
那些狐狸死状凄惨,有的被一箭穿透了脑袋,有的被狰狞的刀伤划开了肚子,内脏,鲜血和污物混作一团,肆意漫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秽气。
而在这团血腥味下悄悄蔓延着的,是一股阴冷的,仿佛能让空气都冻结的——
死气。
在这片血泊中央,那名猎户正单膝跪在一具狐尸旁,手中猎刀干脆利落地分离着狐狸的皮肉。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猛的抬起头。
几点暗红的血溅在他黝黑的面孔上,在林间晦暗的光线下,正泛着湿漉漉的微光。
而他的眼睛,在看到阿雪的那刻,便瞬间爆出一抹寒芒,沾着血污的手指已探向箭壶,一箭向它射去!
“嗷嗷!”
阿雪只觉得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狼狈地往地上一滚,一支箭便嗖的钉上它刚刚站的位置。而还未站稳,下支箭又已紧跟而至,它下意识地就要往地里钻去——
却只是一头栽到了地上。
那蛇精!连钻地的本事都给他禁了!
阿雪欲哭无泪,只能一咬牙,再原地一滚,堪堪蹭着那根箭滚进了树林,然后继续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逃去。
“嗯?”
张猎户终于神色有了变化,看着那完好逃开的白狐。他丢下手里的狐尸,也迅速起身向阿雪追去。
阿雪在树林间狼狈地飞窜。时而滚入灌木,时而前冲又折返,用尽一切手段躲避,却始终能敢到后面那股冲天的煞气。
终于,它体力几乎耗尽,后爪猛地蹬地,拼尽力气窜上一颗老树的横枝。它捂住嘴,努力屏息着,偷偷地从树叶间向向看去。
不过几息,那猎户已经到了树下,并未做停留,又继续向前追去。
阿雪心里松了口气。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四周都安静下来了,这才悄悄地把脑袋探出了树叶——
二十步开外,那猎户正站在树干的阴影中,手中硬弩已经万备,正瞄对准了它的脑袋。
阿雪得浑身一僵,一股冰寒刺骨的煞气如针般刺入了它的脑门,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冻结了。无法动弹……无法躲藏!
大王……大王,快来救他……阿雪要死了!
蛇精,该死的蛇精,你在哪里……
“师傅!”它终于崩溃地大叫了一声,脚下一滑,直直地掉下了树去。
“这不是会好好叫人吗。”
一道沙哑的男声在它耳边响起。
就在它即将坠地的前一刻,一只粗糙又宽厚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它。
阿雪回过神,看到接住它的,却正是刚刚的猎户。
那张黝黑的脸依然朴实,但眼中却没有刚刚的狠戾,而多了一分熟悉的,促狭的笑意。
“……蛇精,是你吗?”阿雪小声地问道。
“我暂且控制了他的心智,若不如此,你这会儿已经死了。”猎户笑着替它拾去身上粘的叶子,“如何,感受到他的煞气了?”
“感受到了。”
阿雪现在看着猎户这张脸就有点发怵,连忙跳到了地上。这会儿静下心来,再看向四周,眼中所见已不再是普通的树林。
树木都隐隐发着一层碧绿的荧光,那光带着股勃勃的生机;脚下腐叶缭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和秽气,而眼前的猎户,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如刀锋剑刃般,猩红的煞气。
“不过一个小小凡人……竟敢这么冒犯你龙大爷。”阿雪记住了这个猎户的味道,“看俺下次不把你家里的存粮都搬空……哼哼!”
“就这点出息。”猎户轻轻地踢了踢白毛狐狸的后脚,训斥道:“还不快运功消化,别误了好时机。”
阿雪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下去,又低头看看自己毛绒绒的身体,对猎户说道:“快把俺变回去!这样子怎么修炼呀!”
猎户正欲施展,却忽的看向了远处。
阿雪也跟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那幽深的树林间,隐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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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浓烈红光正在向他们涌来。
“那是……啥玩意?”
“是刚刚那些狐尸的方向,呵呵,有意思了……”
猎户浅笑一声,随后没了声。
阿雪转头看向他,却惊恐地发现那双眼又变得锋利如刃。
张猎户只觉得眼前花了一瞬,回过神来,那白狐狸已经掉到了地上,正傻傻地看着他。他正欲再射一箭,忽的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动静,脸色一沉,便立马向另一个方向疾步掠而去。
阿雪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看猎户的方向,再看看那煞气涌来的方向,想了想,便往地上一倒,哀哀地叫唤了起来。
这山里只有狐狸,自己也是狐狸。
狐狸见着狐狸,总不能对它下手吧!
阿雪一边装伤,一边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了起来。
很快,一群赤狐就如流焰般涌至。看见阿雪,狐群迅速分成两路,一部分将它团团围住,另一部分则毫不停留,继续向那猎户的方向疾追而去。
“嗷嗷——嗷!”
那群围着它的狐狸毛色如火,体型壮硕,眼中泛着不详的腥色。它们伏低身子,死死盯着阿雪,从喉间不断发出阵阵低沉的吼叫。
然后阿雪发现一个问题。
一个严肃的问题。
它——听不懂这些狐狸在讲什么。
“……嗷嗷,嗷?”它试探地小声叫了几声,后腿假装抽搐了几下,示意自己受伤了。
看到那些狐狸眼中也露出一丝茫然,阿雪知道了,很好,自己讲的话它们也听不懂。
这障眼法,一点都不好用!
【小家伙,你往左边看。】
就在阿雪苦恼时,一道慵懒又华丽的声音传进了它的脑海,阿雪下意识就往左看去,恰好和这狐群中的一只红毛狐狸对上了视线。
那红狐看着与其他狐狸一般无二,通体赤红,眼如琥珀。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身旁那些狐狸的暴戾,而是清透又平静,见阿雪看它,它扯起嘴角,竟露出一个极其类人的笑容来。
【你果然能听懂人语,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这就暴露了?
“嗷?”阿雪歪歪头,假意没有听懂。
【呵呵……】
那只红狐一甩尾巴,身边的其他狐狸便低吼着,慢慢散去了。
【你莫要紧张,我是这座山的狐王。有我的命令,它们不会伤你。】红狐慢慢走到它身边,低下头,闻了闻它的味道,
【你的味道很干净呢,没有生血肉的味道……是被什么修士豢养的灵宠吗?可闻着你修的又是妖道煞气,真是奇怪。】
【俺可不是什么灵宠,俺是——】阿雪刚想反驳,却突然觉得暴露自己是龙也着实给大王丢脸,眼珠一转,决定把那蛇精拖下水,
【俺叫阿雪!是正儿八经的妖修,俺师傅可是条厉害的黑蛇精!】
【哦?】红狐眼神微亮,【竟是有师承,是我冒犯了,不知你师傅是何方大妖呢?又在何处呢?】
【师傅……他有事,把俺放在这里,说办完事就回来接俺!】阿雪说着说着就打开了话匣子,想起刚刚的经历,就埋怨上了,【谁想撞上了那猎户,被好一顿喊杀喊打,你们是干了什么好事,让他连个陌生狐都不放过!】
【哎……小友,你也是倒霉,竟撞上了这么个煞星。】
红狐王摇了摇尾巴,叹气道,
【从他爷爷辈那会儿起,就盯上了我们的皮子,杀了我们不知道多少族人,换的他一家荣华富贵。】
【所以呢,我吃了他那猎人爹,又吃了他上山寻丈夫的娘,半块骨头都没剩下来,如今他又来送死——】
它的声音不紧不慢,好似闲话家常,突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自是要送他们一家团聚。】
18. 觊觎
它们说话的时候,墨衔一直隐身在边上。
听到红狐精讲的事,他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小敖宸:“敖宸陛下,龙隐村那些凡人也受您庇护,此事需要我出手吗?”
小敖宸皱了皱眉:“这几百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帝台石,却不曾听闻此事。”
帝台石的功效过于强大,最初的几百年,他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抵抗睡意,剩下都放在推衍之术上。
唯有一次被小龙的哀鸣唤醒,便是两百年前的大旱。
当时大旱,方圆百里都是一片萧条,草木尽枯,河床干裂,连地里的泥虫都快绝迹。看着饿的连叫唤的力气都快没有的小龙,敖宸从石头上下来,去了趟外海寻了大量鱼肉给他们充饥。
之后他又布云作雨,将那带的山野慢慢养了一年,这才渡过了灾年。这降雨法他不甚熟悉,在云间现了原型,地上的凡人见了,又纷纷朝他跪拜求食。他便每次给小龙带鱼的时候,也投喂给那些人一小部分。
后来人们修了祠堂,逢年过节放点供品给小龙添点零嘴,也算一场善报。
知道祠堂可以掉落食物,阿雪就有事没事就回去那里溜达一圈,却也从没听过边上有狐灾之事。
“既不成灾,这桩事便是那猎户和狐狸的私仇。”小敖宸说道,“猎人杀狐,狐狸复仇,说来天经地义,只是这冤冤相报,却不知何时能了……唉。”
说着,他便想起龙族的灾祸,忍不住叹气。
“此事我们先继续观望,看阿雪想怎么做吧。”
他二人继续静立一旁,阿雪听完红狐的说辞,倒是没什么反应:“哦。”
这反应让红狐一怔:“小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要报仇就去报,俺支持你。”阿雪想了想,又说,“那猎户小小年纪就失了父母,也可怜,俺就原谅他了。”
“既然如此,要不助我……”
“你那里有吃的吗,俺有些饿了。”阿雪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吃完再说吧!”
那红狐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那便随我来吧。”
它对着其他狐狸叫了一声,示意阿雪跟上,便向山中走去。
阿雪跟着它,走了一刻钟,到了一处乱石嶙峋之处,巨大的石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红狐王走到一处巨石前,竟径直穿了进去。阿雪脚步微顿,随即意识到这应该也是障眼法,也从容地迈步踏了进去。
巨石后,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洞穴。
穹顶高悬,足够让数十只狐狸直立活动。洞穴内壁四周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空洞,俨然是狐狸们各自的居所。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稻草味,湿润的兽毛味,以及狐狸特有的腥臊。
阿雪虽然也不是个讲究龙,可泥巴怎么样也比狐狸味道好闻啊!
这腥臊味道熏的它打了个喷嚏,只能赶紧运转功法。
红狐王瞥了他一眼,继续带在他走向洞穴深处一片较为干净的空地。那里铺满了干燥的软草,它走到那草上,优雅地坐下,伸爪将身旁一个娄子推到了阿雪的面前。
里面是一小堆新鲜的,色泽诱人的浆果。
“请用。”
阿雪肚子又叫了一声,一点不客气地将头伸了进去,开始大嚼特嚼了起来。
红狐王坐在对面看着它,继续说回刚才的话题:“小友,如今我狐族危在旦夕,你既天降于此,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定数。”
阿雪继续在吃。
“我狐族百年来在此生息,食野果,捕鼠兔,与那村里人向来互不打扰,偏只有那猎户一家觊觎我等皮毛,在这山中设下百般陷阱,触之非死即残,一旦落入他们手里,就是利刀割喉,活活扒皮。”
说着,它眼中燃起悲愤之火:“他们带着皮子去了,血肉模糊的躯体就被随意丢弃林间,任其腐烂……甚至有时还未断气!”
阿雪一边吃着,一边想了想,还是觉得被天庭灭族的自家更惨,于是问道:“既然那猎户要打杀,你们咋不跑?”
学学他家大王,抱着一堆龙蛋跑的可快了呢。
红狐王叹气道:“我们倒是想跑,可这方圆百里的山脉,除了龙隐山这一带风调雨顺,有龙神庇护,其他山头早有大妖邪祟盘踞,就是去了,也是被生吞活剥的命,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处能安稳度日的容身之所罢了。”
阿雪吃饭的动作终于一顿:“你……知道这里有龙神?”
“小友不知,百年前此地曾有一场大旱,我族也几乎要化为枯骨。万幸那银龙神垂怜,降下甘霖,我等才能夺回一线生机……”
红狐王说着,记忆似乎回到了那场遥远的灾害中。
两百年前,世间大旱,赤地千里。
禹州地界的一座无名小山中,一只红狐终于倒在了焦裂的地上。
炽热的沙土灼烤着它的皮毛,喉咙里泛着血腥气,它不甘地挣扎着,却抵挡不住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谁能来救救它们……
谁能来……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片阴凉忽然笼罩而下。
毒辣的日光消失了。
一滴清凉落在它的鼻尖,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细密的雨水如珍珠般在它的身躯上跃动,滚进它张开的嘴里。它猛的仰起头,张大嘴吞咽着救命的甘霖。
当干涩的喉咙被一点点浸润,浑浊的眼也渐渐恢复了清明。透过那朦胧的雨帘,它望见了在乌云间蜿蜒流动一抹银色——
龙鳞映着天光,如碎月倾洒人间。
龙须轻拂于层云,似素绡漫卷于清风。
它在云间优雅地舒展,舞动,雨水顺着龙鳞滑落,洋洋洒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动与华美都聚集在这道身影之上。
红狐看的痴了,连呼吸都已忘记。
待回过神来,却见银龙已朝着远山飞去。它连忙挣扎着爬起,踉跄追去,直到看见那抹银色没入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
山脚下,一群枯槁的百姓正跪在雨中,朝着那山叩首,泣声道:
“大慈大悲银龙神——”
“广布甘霖,普济众生啊!”
“这世间竟有此等仙姿玉质的存在。”红狐王目露无边向往,兀自叹道,“我不过一草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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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能得龙神垂怜,乃是三生有幸。”
阿雪听后,陷入了一阵沉默。
它咋觉得……这个故事,好生的熟悉。
没错,他也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
墨衔隐身于阿雪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狐狸。
他没有看漏,那狐狸提起“银龙神”的时候,那蓬松粗壮的尾巴竟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起来。
——这狗东西竟然也对龙皇发情了!
他眼神一下子阴沉地可怕,捧着小敖宸的手忍不住紧了一下。
小敖宸低头看看捏住他的三根手指,疑惑地看向墨衔。
【敖宸陛下,您真是……】墨衔看着那只狐狸,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深吸几口气,轻轻揉捏着手里的小人,
【您真是厉害啊。】
他不禁开始思考,这一千年的时间,会多出来多少不知道从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情敌。
这就是龙皇的魅力吗……
阿雪并没有理解那么多东西,脑袋里想象了一下这只狐狸像那黑蛇精一样依偎在大王身边……那还能有自己的位置?
光那黑蛇精一个,他都不能跟大王一起睡了!
绝对不可以再多一个狐狸精!
这一刻,阿雪的思维奇妙地跟墨衔达成了一致——
这只狐狸绝不能留了。
阿雪悄悄地观察着红狐王,心里盘算了起来。
若是普通狐狸,它一口就能咬一只,但它也可搞不过这么多狐狸啊,如果有帮手的话……
对了,那个猎人!
能跟这些狐狸周旋这么久,那猎人也有两把刷子,还有那新得的弩箭,若他这龙大爷把红狐王骗过去,跟那猎人里应外合,大可以将它们一网打尽!
到时候就能喝狐狸汤了!
于是它眼珠一转,酝酿好情绪,然后一拍大腿:
“大哥,你过得是真不容易啊!”
“这山又不是那些人类一人的,都被银龙神庇护过,咋的就护着人,不护咱们?行,这事俺帮了,跟你来个前后夹击,宰了那人类!只是……俺没啥功力,你有啥计划?”
红狐顿时大喜:“好!阿雪小友,功力不是问题,那猎人不过肉体凡胎,我等利爪即可割断他的脖子。”
“但那家伙极其敏锐,箭法又毒,不宜正面对抗——我有一幻术神通,可变世间万物,我给你施展,你且在山林将其诱之,我自然可以一击毙命!”
“哦!”阿雪恍然,“障眼法啊,我熟!要扮什么?”
“小友莫急……”
红狐说着,微微闭眼,向它吐出一口红雾。
那红雾缓缓包裹着住了自己的身体,不多时散去。阿雪低头,看到自己长出了手脚,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
“这是……”他开口,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的母亲。”
红狐缓缓咧开嘴,笑容几带着几分拟人的玩味,更带着一丝属于野兽的,毫不掩饰的残忍,
“他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阿雪愣住了。
19. 嫉恨之灾
阴郁的林间,一道矫健的人影快速闪过。
十数只狐狸在其身后紧追不舍,积年落叶被踩的沙沙作响。张猎户却不只是逃,他不时寻到好时机,借着树木遮挡,转身就是一箭,一路竟也逐渐消灭了数只。
等第五只狐狸被一箭穿透眼睛,狐群终于不敢再紧追,只远远地吊在后面,盯着猎户的行迹。
看它们不再逼近,猎户也终于慢下了脚步,循着脑海里的山形图,他走到了一处小溪边,便坐了下去。他取出水壶,舀了壶水,慢慢喝着,眼睛却紧盯着那些狐狸。
狐群也在他身后百米的位置停下,跟他遥遥对视着。
跟上次一样。
猎户想着,那狡猾的红狐王看来不会出现。
他入山猎狐已经有三年之久,杀死的狐狸不计其数。普通狐狸不敌他一箭之力,遇到狐群也有法子周旋,总能保得一条性命。
只有那红狐王道行深厚,身形诡谲,皮毛坚硬似甲,他的刀箭只能伤到它,一直无法取它性命,双方僵持不下,唯有静待契机。
——如今,这个契机已在他手中了。
猎户轻轻抚摸着箭壶里的那五支异铁箭,眼中露出一股决绝。
“哎……”
正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猎户猛的站起,手握住了弓,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处方向。
不远处的溪水边,竟不知何时倒下了一个白衣妇人,正捂着脚呻吟着。
猎户不语,右手已经抽出了一根箭搭在弓上,谨慎地看向四周,集中精神,并未发现有其他狐狸,这才缓缓向那妇人走去。
“哎哟……”
愈是靠近,那妇人的呻吟就愈是痛苦。
猎户听清那声音的瞬间,脚步猛的顿住。
手中的弓已不自觉地垂了下去,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妇人那乌黑的发,瘦削的身,最后定格在停在她右手手背上——
那里,一条蜈蚣似的灰白伤疤正狰狞盘踞着。
“娘……”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从嘶哑的嗓子中挤出了这声许久未及的称呼。
那妇人抬头,看见那一身风霜的年轻猎户,她脸上露出一抹不敢置信,颤抖地张开双手,仿佛想将他拥入怀中。
她凝望着猎户,动情呼唤道:
“是咧,俺是你娘!”
猎户脸上的恍惚顿时消散一空。
锐利的视线再一次紧紧盯着那妇人,眼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妖狐!尔敢……辱我母亲!”
他连发三箭,那白衣妇女顿时脸色大变,狼狈往地上一滚,一抬头,却见猎户已经难掩怒火,抽出腰间猎刀,就向她劈来!
好恐怖啊!
白衣妇女皮下的阿雪内心叫苦连天,疯狂骂着那个塞给他这破差事的红狐王。
半个时辰前,红狐王给它施了障眼法后,又详细讲这道陷阱的奥秘所在——
【障眼法只能改变外形,如何行动全看皮下人如何操作。】
【寻常狐狸尚未开智,就是给它变了人形,连走路都困难……阿雪小友,幸好你出现在这了。】
【那是,俺扮人类肯定比它们像样,那猎户定然认不出。】白衣妇人拍着自己柔软的胸脯,骄傲地说道。
【……】红狐王看着举止粗俗,言语更是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的阿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阿雪小友,那猎户没那么好骗。】
【我之前就用这法子骗过他,只差一点,我就能撕开他的喉咙。可惜被他逃了,这招想来也不会再管用了。】
【啊?那俺去了不是送死?】阿雪惊道。
【但那猎户不知有你的存在,他识破后定然会认为是我在戏弄他。你且将他引到山崖,我在那里隐蔽气息,待他出现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阿雪当然不会听那狐狸的。
看着猎户向他冲来,阿雪忙伸手阻止道:“且慢!俺不是那狐狸!”
猎户却不为所动,他一步踏过溪水,一把抓住它的衣衫,猎刀就要往它胸口捅去。
“都说了俺不是狐狸……不是狐狸!”阿雪急了,那煞气激的它手脚冰凉,心脏狂跳不已,它最终怒道,
“人类,你睁大眼看看,俺是你龙爷爷!”
听到“龙”这个词,猎户手中寒芒一顿,就见那白衣妇人趁机抬起胳膊,将手掌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那人类的手掌,在一舔之后,模糊了一瞬,露出了一只雪白的狐脚。
再舔了几口,狐脚也模糊了起来,竟变成了一只五趾的银色爪子,色若白玉,趾覆密鳞。
那形状,是龙隐村每个人都不会认错的——
龙爪。
猎户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盯着阿雪,喉结上下艰难地蠕动着:
“你……是龙?”
“那是。”阿雪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嚣张了起来,“小小人类,别不识好歹,俺是来帮你的,你只需要听俺的安排……”
猎户猛地攥紧双拳,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迫不及待地问道:
“银龙神,收到,传信了吗!”
“啊?啥传信?”阿雪茫然地眨了眨眼。
猎户也是一愣,他看着阿雪那张跟自己母亲一般的面孔,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慢慢沉了下去。随后他一把拉下阿雪的袖子,遮住那龙爪,压低声音说道,
“你……私自下的山?”
“你咋知道俺是小……不对,俺是靠谱的大龙!”阿雪立马给自己挽尊,“猎户,俺知道你要给大王传什么信,肯定是想求大王帮你把这些狐狸都灭了吧……哼哼,就你们这点恩怨纠葛,哪需要大王出手。”
猎户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果然……那妖狐,与你说了什么。”
“它说吃了你爹妈啊。”阿雪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还顶着这张脸,语气稍稍弱了一丝,“因为你们看上了它们的皮子……不是这样吗?”
猎户却摇头苦笑,他伸出手,缓缓放在自己胸口上。
“猎户是,我在外行走的身份……”
许久未说过这么多的话,他的嗓子干涩的厉害,语句断断续续,却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自己心中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父母死后,我,被村里人养大……在这之前,两百年,我们张氏,一直是,银龙祠的……守祠人。”
龙隐村的村民都知道后山有龙。
张氏一族接管守祠之任后,除了清扫祠堂,上奉贡品,主持庆典的工作外,还主动承担起了巡视山野,驱邪赶祟的职责,默默守护着这片龙隐之地清净与安宁。
而因为常在祠堂活动,他们也最早就注意到那些在地里面悄悄游来,叼了贡品就走的长条状小家伙们。
这龙隐山,也是越来越热闹了。
张氏也从不去惊扰那些小龙,暗中也加大了对祠堂的巡视。
张猎户从小跟着父母学习守祠,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他的父母告诉他,要守护龙神,就是要谨言,少语,才能将这片安宁一直维系下去。
所以他每每在祠堂边打扫的时候,一回头看到那悄悄扒拉贡品的小龙,也紧紧闭着嘴,继续低头扫地,却在心里偷偷地笑。
——直到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发现祠堂边有狐群在伺动,担心狐狸对小龙不利,便跟他母亲上山猎狐。两人合力杀了许多狐狸,却一直没找到它们的首领。
胶着数月后,某天父母二人像往常一样进山,直到半夜才归。却没有进房,而是在院里逗留,不多时,一阵古怪的咀嚼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张猎户至今仍记得,当他跑到院子,看到父母蹲在鸡舍前生食一只母鸡时,从脚底向上窜起的一股凉气。
那二人似听到他的动静,脖颈发出了枯木折断般的“咔咔”声,僵硬地转了过来。
他们满脸血渍,眼神呆滞无光,看到他时,却同时缓缓扯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还有个,小鬼啊。】
那口中传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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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他顿时知道不妙,想起父母的告诫,跑回房中,取了一大把镇上买回的镇妖符纸,就往他们身上扔。
【没用的。】那二人也不避让,任由那些符纸落到头上,他们看着男孩,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要碍事,小鬼,我只不过……想去那银龙祠而已。】
男孩红了眼,又跑回屋里,取出一罐盐向他们洒去。
【呵呵……我可不是用这种把戏就能除去的小妖,想灭我?你倒是去请你们的银龙神呐。】
他们哈哈笑着,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地向男孩走来。
【去请啊。】
【去请他啊……他为你们布云施雨,免饥离饿,凭什么我却连这山也近不得,还要被你们当妖兽打杀?】
【是因为这幅皮囊吗……】白衣妇人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自己柔软的面孔,喉咙间冒出了古怪的笑声,
【如今我也有了人的面孔,之后我便用这幅面孔,为他清扫祠堂,日日供奉……用这幅面孔,向他祷告,是否他就能听到了?是否……他就能见我了?】
听到他满嘴的荒唐之言,男孩脸上也染上一层怒意。
【我们……受龙神庇护,也发誓,要将永远守护龙神……】他大声地喊道,【你这妖兽,快从我父母身上滚开!否则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呵呵……】他的父亲笑了两声,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会不会更喜欢孩子的样子呢?】
说罢,他二人的头上忽的冒出一阵红烟,径直向男孩门面涌来。而被他脱了身的两具身体,却是身形一晃,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已了无生机。
【爹!娘!】
看着地上的两具身体,男孩目眦欲裂,看向那红雾中的妖狐之相,心中翻起滔天恨意,拾起地上的柴刀,就向那雾气劈去。
【没用的,没用的,如此贫弱之人,尔等有什么资格谈守护……】那红雾不闪不避,仍然嘲笑着,但当那柴刀披到它身上时,竟在空中划开了一条如同伤痕的血线!
红狐一愣,随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男孩又向它劈去数刀,红雾猛的坍缩,一阵烟似地从院门溜走了,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
“——我能伤到,那妖狐。”
猎户望着山顶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道,“之后十年,我一直在,磨练技艺……但一直不能杀死他。”
“原来是这样……”阿雪听完眼神都清澈了,又怪罪道,“那狐狸竟然骗俺!这事你看闹的……你咋不早说呢,大王知道了,一尾巴就把它拍死了!”
“我进不去山。”猎户幽幽地看着阿雪,“我一直在,贡品里放信,你们也都,拿走了,我只能认为,银龙神不想理会此事。”
放贡品里了……?
阿雪努力回想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是有几次,看到果子里放着块古怪的方形树叶。
白白的,厚厚的,吃起来有股奇妙的香味。
小龙们一点都不挑食,对这种树叶的评价还挺高。所以阿雪每次在贡品里看到了,都会开开心心带上去,大家一龙一口,吃的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碎屑。
“那是信啊……”阿雪弱弱地说道,“俺不识字……都,吃掉了。”
猎户想过各种可能,就没想过是这么个原因。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只剩无言。
“咳!这算个屁事!”阿雪尴尬地把话题转走了,“照你这么说,那狐狸惦记上了俺家大王,还动手杀人,简直丧尽天良!更应该早点处理掉了!”
“这事不需要大王出马,俺有个好主意!”
猎户:“……什么主意?”
这条大字不识的小龙,能想到的会是什么好主意吗?
“当然是好主意!”
阿雪又一把把袖子拉了起来,露出了那只龙爪,“他不是想见大王吗?俺跟大王一个色,现在起……大王就是俺,俺就是大王!”
20. 银龙啊银龙
山顶上,春风拂过红狐王胸前蓬松的毛发。
它站在石头上,目光沉沉地望着猎户所在的那片密林。日影渐斜,它的表情也越来越阴沉。又过了些时候,一只狐狸急速跑来,向他俯首,发出几声急促的低鸣。
红狐王脸色一变,便带着狐群向山下奔去。
不多时,它就看到了猎户所在的地方。只见那淙淙溪水边,猎人正与那白衣妇人交谈着,好似察觉到它的到来,都转头向他看来。
红狐王心中冷笑一声,脚下步子慢了下去,带着狐群走到离他们不远处,优雅地坐下。
“阿雪小友,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红狐王余光一直注视着那个危险的人类,目光直视阿雪,“怎么,比起同族,你还是选择向人类投诚吗?”
那猎人正冷冷盯着它,手已经不自觉地搭在了弓上。
“人类,你是如何答应我的?”白衣妇人淡淡瞥了他一眼。猎人冷着脸,指节绷的发白,却还是慢慢放下了手。
红狐王微微眯眼:“哦?你们这是唱的又是哪出?”
“此人已将事情的全貌都告知了我。既然事情清楚,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白衣妇人广袖轻拂,见红狐王依然虎视眈眈,哈哈一笑,背过身去一抹脸,再回首,只见她体表银光闪烁,阵法碎裂当场。
“小狐狸,你且看我是谁!”
恰在此时,天光破云,一倒天辉倾泻而下,正落到那阵法破去后显露的真身之上。
一尊银龙便赫然现于人前!
龙角如玉,龙须似练,片前龙鳞流转着夺目的光华。它悠然立于大地,四爪轻扣岩面,如同闲庭散步于云端。
红狐王呆住了。
它愣愣地看着那抹银色,张开口,唤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称呼:
“龙神……”
看着那红狐的痴相,阿雪微微抬起龙首,作出一份矜持样,高深莫测地说道:
“不错,我正是尔等口中的银龙神。”
“您的眼睛……”红狐王看着阿雪那双金眸,眼中略有疑惑,“我记得您应该是蓝眼?”
“不过是降雨术的作用罢了,莫要在意这等小事。”阿雪清了清嗓子,继续端着说道,“本王名为敖雪,在这龙隐山中闭关,不闻世事,此次现身于你面前,你可知为何?”
那红狐眼神闪了一下:“……是那猎户向您请愿除我狐族吗?”
“那些人类受我庇护,供我香火,我自要前来一看究竟。”阿雪伸出一只爪子,有模有样地摸着自己的龙须,
“小狐,你之缘由我已清楚,我怜你护族不易,只是这龙隐山乃我清修之地,你与那人类多翻厮杀,煞气四起,你该当何罪?”
闻此言,红狐王忙将头低低地埋下:“龙神息怒,小狐不知……小狐只想感谢您两百年前的降雨之恩,却遭此人多翻阻挠。”
“若想谢恩,上山来便是,何必与人类纠葛?”
“龙神大人,大灾过后十年,小狐便带着贡品,领族人从龙隐山西侧上山叩拜……”红狐低眉顺眼地说道,“却是一转头,就少了几人……小狐便知道犯了禁忌,不敢再上山打扰。”
它来过?
阿雪眨了眨眼,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它唯一一次吃过狐狸,就是在大王施雨后的几年后。
那时他跟弟弟妹妹在地里找食,忽然察觉到山脚下来了几只狐狸,顿时大喜,就悄悄跟了过去,趁他们不注意,叼走几只吃了。
那些狐狸长什么模样它已经忘了,只记得那肉又多又劲道,让它念念不忘了好久。
阿雪顿时心虚不已。
“后来听闻村人说,虽然您从不现身,但会取走银龙祠的贡品……小狐便想,若是能在那里守着,或许就能等到您……”
红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期盼地看着银龙,
“龙神大人,我终于见到您了。我苦修两百年,就是为了今日一面,请允许我进山侍奉您……”
“不要!”阿雪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嗯……我是说,我不需要侍奉。”
红狐眼中一暗,微微起身,仍是恳求道:“龙神大人,小狐愿放弃一切,仆人也好,灵宠也罢……只要能跟在您身边,任您驱使,什么都可以……”
“你们妖怎么都这个德行……”
“都?”红狐王愣了一下,眼中泛起一层冷意,“龙神大人……莫非您已有属意的妖宠?”
这个问题倒是让阿雪卡了一下。
蛇精对自家大王的心思他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大王对蛇精呢……
“……龙神大人,小狐还有一个问题。”
正当阿雪发愣时,一张赤色的狐脸突然凑到了它的眼前,吓得它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干嘛!”
红狐王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它,痴狂之色已经从它的眼中逐渐消退,它看着银龙小小的龙角,看着那双金眼,和其中的惊吓之色:
“你莫非……”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红狐王缓缓转过头,却看到自己脊背正中,正深深地扎着一根纯黑的弩箭。
那猎人正在他的后方,冷眼看着他,手中端着一把硬弩。
“你……你们……”
它踉跄着后退,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不敢置信地再看向面前的龙神……
哪里有龙神。
哪里是那大慈大悲的银龙神,哪里是那普及众生的银龙神。
眼前的,不过是一条……尚未长成的幼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它喉间滚动着沙哑的低笑,齿缝间再次泛起一股倒腾的血气。
剧烈的痛楚瞬间从伤口处炸开。
一并炸开的是它的心,它的情,它的五脏六腑……
银龙神降的雨从不是为它而下,银龙神带的食也从未眷顾它。
它被那一场雨救活,被那一抹银色惊艳,可惊艳过后,它环顾周遭,只有千里的荒地。
它又该用什么活下去呢?
当人类为银龙神布施的食物欢呼时,它只能蜷在村落的阴影里,趁乱叼走一块鱼肉果腹,在棍棒与咒骂声瘸着腿逃回荒山;当人类为银龙立下祠堂香火鼎盛时,它却入不了山,近不了祠,如今……
竟连一条幼龙都可以戏耍它。
凭什么。
“凭什么!”红狐王大吼一声,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被猩红吞噬,身上猛地爆出赤色的妖雾,瞬间包裹住了一人一龙。
阿雪在那雾中只能看见一片猩红,浓郁的腥臊味几乎凝成实质。令他难以呼吸。忽的背脊处鳞片根根倒竖,它猛的转头,就见那红雾中一张巨大的兽嘴向它咬来!
它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那红雾构成的嘴一口吞了下去。随后那红雾便向龙隐山的反方向亡命遁去。
猎户用猎刀劈开残余的红雾,见那妖狐竟然叼走了小龙,顿时大怒,反手抽箭开弓取满月,对准了那团红雾。
“放下它!”他大吼一声,肌肉盘虬的小臂上暴起青筋,攥紧箭弦的手一松,长箭便如流星般射出,狠狠钉入了红雾。
红雾中传来一声惨叫,在空中骤然炸开。
银色的小龙狼狈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阿雪眼冒金星地抬起头,却见那红雾又再次向它身边飞速地聚集起来。
“快回山去!”猎户又拉弓继续射去,对小龙吼道。
“休想离开……”
一道扭曲嘶哑的声音从红雾中传来。雾气翻涌间,一只狭长的琥珀色巨眼从红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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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凝聚而成,瞳孔竖立,死死地盯着阿雪,
“既然我求不得龙神……一条幼龙,一条幼龙也足矣……”
“你变态啊!”阿雪四爪紧紧抓着地面,对着那空中的眼睛怒喷道,“俺还没成年啊!”
猎户手里的箭差点没手里脱出去。
此时,那琥珀色的眼睛再不见初时的清亮明澈,只剩最原始的,最赤裸的欲望在熊熊燃烧。
——当看到那条在云雨间畅游的银龙时,地上的狐狸抬起头来,嘴边毛发上的血液已经干涸许久。
身旁是一地死绝的狐尸,白骨森森,死不瞑目。
血在它的胃里,肉也在它的胃里。
狐狸愣愣地看着那条银龙,觉得身体中某个地方很空,很空……
很空。
【得到那条银龙吧。】
它听到一个声音从神魂深处传来,如同恶鬼在它耳边低语:
【饮他一滴血,百骸脱凡尘……】
【食他一块肉,成就不老客……】
【吞他神魂与道胎,凌霄殿上……刻汝名!】
“我先吃了你,成不了仙,至少也能成就妖王……”一只狐嘴从那红雾中凝出,说话间,涎水已无法克制地涌了出来,
“待那时……我会再回来,龙神会是我的……会是我的!”
红雾再度向阿雪袭去,遮蔽四方,隔绝天日!
就是能翱翔九天,这条龙已经无处可逃!
阿雪这次有了准备,看红雾向他吞来,再没有犹豫,直接一头钻进了地里!
红雾愣了一下。
猎户唇边带上了一抹笑意,趁此机会,他已经快速上好了硬弩,对着红雾猛的射去!
“砰!”这次红雾炸的比刚刚更加猛烈,连再度凝聚得速度都慢了一分。
猎户手中不停,又再上了一支箭,对着红狐又射去。
“砰!”红雾再度炸开,但这次却分裂成了两团,落在地上化为两只红狐。
它们看着远去的幼龙,怨毒的眼神落回那个几次三番,挡在他前路上的人类。
“人类!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两头红狐咆哮着冲向猎户。猎户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手中又快速装填了一支弩,射爆了其中一头。此时,手中箭壶只剩最后一支异铁弩,而另一只红狐已经冲到他的面前!
他抽出最后那只异铁弩,在红狐咬上他的喉咙的时候,他亦将箭狠狠地戳进了它的眼睛!
现在……跑的应该已经够远了。
在最后一刻,猎户的心情尤其的平静。
他想到了那座他看了一辈子的银龙祠,看着那些不识大字,只认吃喝的小龙,叼着食物就溜的精怪模样。
跑的那么快,那么机灵,一定能安全地跑回山……
银龙神大人,昔日降雨之恩,
张家村……没齿难忘!
“你做的很不错。”
在他闭眼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猎户睁开眼,眼前却不是那妖狐可憎的面目,而是一个悬于自己鼻前,掌心大的小小人儿。
白衣,银发,额上两点精致的龙角,一双如此刻天空般湛蓝的眼眸正温和地望着他。
张猎户从未见过这等样貌的人儿,但却感觉自己已经认识他许久,许久了。
他张开嘴,那个名字边从他的喉间淌了出来:
“银龙神……”
那个小人微笑着颔首。
而在他身后,一个墨袍的男子,挥袖之间,已将那红雾收服于身前,单手捏住了那红狐的脖子,正怒视着它。
“好啊……不仅想占有龙皇陛下,还想吃了他跟我的徒儿。”他忿忿地说道,
“我都还没吃到呢!”
21. 贪痴同宴
红狐王浑身伤痕累累,血沫正不断从它嘴角溢出。
它的左眼暗淡无光,唯一完好的右眼正痴痴地看着那个悬浮于人类面前的小小身影。
“银龙神……”它的脖子被掐着,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呼唤,
“银龙神大人……”
小敖宸听到它的声音,转过头望了他一眼,便飘飘悠悠地飞了过来,落到了墨衔的肩上。
红狐王这才将视线缓缓转到墨衔脸上。
“你……也是妖。”它盯着墨衔,断断续续地开口道,“你是妖。”
虽然那黑衣人外表上也是人形,可只消与那双黑眸对视一眼,它就感到一股冥冥中的,来自神魂天性的熟悉感。
“你是妖。”它再一次重复道。
“我的确是妖。”墨衔单手捏着那狐狸的脖子,看着这只没剩几口气的狐狸,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资质尚可,又生在此钟林毓秀的宝地,只需勤加修炼,化形之日指日可待,偏偏被贪嗔痴慢所支配,甚至还敢觊觎龙裔,妄图玷污真龙血脉……当真是堕落至极!”
“呵呵……”红狐王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沾满鲜血的惨笑,“你又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
“本座墨衔,乃如今妖族之皇。”墨衔瞳中掠过千年流光,“千年前,我同你一样,不过是受龙皇恩泽的一条小蛇,如今我已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这便是资格。”
“妖皇?如今人间哪里有敢自称妖皇……”红狐顿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目光中露出一抹不敢置信,
“你……莫非是是千年前……被镇压在九幽的那些妖族残部?”
墨衔不语,红狐王便当他默认,顿知今日已再无生路!
“妖皇……”
它用仅剩的那只独眼盯着墨衔,琥珀般的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你不过比我多千年道行,同为妖族,你对龙神的觊觎,与我又何尝不同……食其血肉,成就仙躯……从来都是……”
【——妖皇殿下,您可以选择吃了那龙皇。】
彼时山下,月光在山郡的面容上投下清冷的寒光,她神色从容平静,却是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大长老说过,若龙族有异,再无联盟可能,那便请龙族发挥他们最后的价值。】
【以您此刻的修为,吃下那至尊龙皇,足以立地成仙。】
【若能与九幽各部共享其他龙类,我妖族……必将君临天下!】
“呱噪!”
墨衔脸色一沉,手中蓄力,便将那红狐肉身捏爆。
那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墨衔,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最后流露出了一抹讥讽,便化为一滩红雾,渐渐消散于空中。
这事态变化让小敖宸一愣,他看着墨衔阴郁的神色,问道:“怎么了,小蛇?”
“敖宸陛下……”墨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将小敖宸捧到手中。
他看着掌心里小小的龙皇,却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第一眼见到时,欢喜地想将他捧到嘴边亲吻的冲动。
那只是喜欢吗……?
“我绝不会伤害您。”他微微低下头,轻轻贴在小敖宸的怀里,“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护得您的安全。”
小敖宸看着贴在他整个人身上的额头,有些手足无措,便伸出小手摸了摸面前那温热的额头。
“嗯。”
看着两人亲昵的姿势,边上的猎户眼中露出一丝惊异,随后耳朵隐约听到了身后树林的异动,猛地转过身去,做好了战斗的姿势。
树林沙沙响着,阿雪那中气十足又不安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蛇精!快去救人啊!那人类要死了啊……你飞啊!俺不怕高,你快飞过去啊!”
“别乱动,跟你说了,那边事情已经解决了……”
两个交流的声音渐渐变的清晰,片刻后,一个“墨衔”抱着一条正在扭动的银色小龙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阿雪一抬头,看见猎户还好好的站着,边上站着的可不是蛇精那大王的分身。
空气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腥臊,以及一点萦绕不去的死气。
它直接跳到猎户面前,大大的金眼睛对他瞅了半天,这才松了口气,浑身像泄了力气一样,瘫到在了地上:“还好还好,胳膊腿儿一根都没少。”
看到阿雪,猎户眼中也柔和了一下,他将弓箭收回,对着墨衔和小敖宸抱拳一拜,低头见趴在地上的银色小龙,犹豫了下,伸手快速地摸了一下它的身子,便转身离去了。
被莫名其妙吃了豆腐的阿雪地抬头看了眼那个猎户离去的背影,又懒懒地趴下了。
“啊,好累,修炼好累啊。”
墨衔的分身看着这条懒龙,好笑地蹲下,将他提起来坐正:“这遭磨练你应当也有不少感悟,还不快打坐练功去。”
“让俺休息一下会死啊,坏蛇精,坏蛇精!”阿雪只想躺,他大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决定找了个话题拖一下时间,
“蛇精,那猎户煞气是吓人,可狐狸修的不也是妖道吗?怎么它挡不住煞气?他用的红雾又是什么法术?”
这句话倒的确把墨衔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墨衔把分身召回体内,向四周看了看,伸手一抓,四根异铁弩箭便从地上飞到了他的面前。
他将箭头拿在眼前细细观察了片刻,却没看出什么异常。
“嗯?”小敖宸也抱起一根看了看,却是在触碰到的时候,眼中露出了一抹惊异。
“您发现什么了吗?”
“这是……道痕。”
小敖宸抚摸着那箭头,“你们看不见,但我天天在帝台石上悟道,这个感觉很熟悉。”
“那猎户自行悟出道法了?”
小敖宸摇摇头:“不,这只是最粗糙的道法印痕,这种痕迹在天地间其实遍地都是。那猎户灵性很高,想来是第一次遇见红狐时,其意志吸引了周边的道痕,为他所用。但……道痕本身是无害的,从未听说过可以凭道痕就伤到妖族神魂。”
“的确,此事甚怪。”
墨衔也回想着那只红狐的种种行为,皱眉道,“那狐狸都还没有化形,却已经掌握了身外化形,傀儡术,幻术这几类强力法术……虽然粗糙,但能看出里面有一定的秩序,应该是有功法辅助。”
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了想法。
墨衔抬手将阿雪抓到怀里,带着小敖宸飞向山中。
——红狐王的洞穴。
狐王已死,狐群群龙无首,早已四散躲藏逃命。墨衔打了个响指,将那障眼法抹去,便进入了洞穴中。
无视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狐狸,他用灵识一扫,洞穴内倒没什么异常,倒是在地下十几丈处,发现一处类似墓葬的小小空洞,上面隐约有一条被挖凿出来的小道,被沙土填满着。
这自然是那红狐王小心想隐瞒的东西。
墨衔眼神微眯,骤然化作一道黑光,径直钻入了地下。
土层在他身边如流水般分开,转瞬间,他便落入了一方隐秘的空洞中。
率先撞入视野的,就是一具泛着幽幽蓝光的巨型狐骨!
那骨架横卧于地上,四肢蜷缩,头颅低垂,微弱的妖气如烟雾般缠绕在森白的骨架上,泛着诡异的蓝光,将洞穴映照的如同一方鬼域。
“这是一具狐妖的尸骨?”
小敖宸惊讶地飘到那尸骨边上,围着它转了好几圈,百思不得其解:“这骨头看起来放在这有几百年了,看现在残留的妖气,死前应该也在妖王境左右……我竟从未注意到有这只妖?”
“它死前受到了重伤。”
墨衔蹲下,指出其胸骨上的几处折断,“此伤必然伤及灵台了,看这伤势……倒是像冲击阵法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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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我族在九幽冲击封印时也会有类似的伤势。”
“那它就是被人追杀,躲到这里疗伤的!”阿雪闻着那骨头,充盈的死气被他一点点转化着,感觉畅快无比,“大陆混不下去了,就来这山沟沟里混呗,多简单的事!”
墨衔却摇头:“此事没那么简单。一只妖王,偏偏躲到龙隐山附近,又偏偏从未出现在您的灵识范围内,若是巧合也太巧了一点。恐怕……”
小敖宸看向他:“你觉得,它是冲龙族而来的?”
墨衔不语,又在四处搜寻一番,除了几根赤色的狐毛外,再没有找到其他东西。他捏着那几根毛发,皱眉道:
“如今看来,那红狐的功法必然是来自这个大狐妖,不知是受了它传承,还是偶然发现了这个洞穴,从它遗物上找到了功法。不管怎样,这妖修定然有储物法宝,找到它或许就能知道它的来历……只是,寻物却不是我的长处。”
要是他擅长找东西,当初也不会漫山遍野找小龙找的那么痛苦了。
阿雪一听,倒支棱起来了:“找东西?俺跟俺弟弟妹妹都擅长啊!”
在土里扒拉了几百年,这山里就没有东西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嗯……”小敖宸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
“大王,大王……你就让俺们来找吧!给个三天,俺们就能把这山全部翻一遍!”阿雪跳到小敖宸面前,哀求道。
“……好吧。”小敖宸点了点头,“到时候让墨衔看着你们,不可随意乱跑。”
墨衔闻言,眼神顿时一亮:“陛下,您放心把小龙交我看管?”
“嗯。”小敖宸微微笑了笑,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你不是刚刚才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对我们不利吗?”
墨衔的心顿时放晴了。
如果下半身是尾巴,它现在尾巴尖一定都乐的在打颤。
他伸出手,小敖宸便又飘飘忽忽地落到了他的手心。
“陛下。”墨衔心中欢喜极了,用脸轻轻地蹭着小人,“陛下,陛下……”
“好了,小蛇,我们回去吧。”小敖宸被蹭的衣服都乱了,他推开墨衔的脸,轻斥道,“今天发生了许多事,回去我得好好告诉本体才行。”
“嗯。”
墨衔笑盈盈地应了,将那尸骨收到储物袋里,便带着小敖宸阖阿雪又回到了地上,向龙隐山飞去。
春风拂面,他心中畅快无比。
“咦,小老虎回来了?”
靠近龙隐山的时候,小敖宸心有所感,低头一看,就看到靠近溪水的山脚边,一名白衣墨氅的女子正在入定,察觉到他们的接近,她也睁开了眼。
看到许久未见的下属,墨衔心中也是一松,便落到她的身边:“山郡,此行可还顺利。”
“有点曲折,但结果尚可。”山郡简单地总结道,“你要我办的事都办好了。”
“真是靠谱!”
墨衔真心地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他心中有喜,也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这边的好消息分享给了她,“我也跟陛下相交甚欢,如今,我都能变成蛇躺在他边上睡了呢!”
山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墨衔那张笑吟吟的脸,再缓缓落到他手心里那个脸上微微泛红的小龙皇,再转到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的银色小龙。
真是和谐的一家三口啊。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们的妖皇的话。
她心中呵呵着,一拍腰间的乾坤袋,一个巨大的麻袋就掉到了他们面前的空地上。袋子摔到地上,里面哎哟一声,竟滚出了个红衣的男子来。
“哎哟,好痛……这,这是哪里?”
那个红衣男子捂着头,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看到这山清水秀的陌生之地,一脸茫然。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山郡嘴角微翘,对墨衔如是说道。
22. 这就是你要的双修?
“我要这人类做甚?我又不吃。”
墨衔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红衣男子。
他一眼扫过,看出这人是个才筑基的人类小修,不过弱冠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的右滑。这人正坐在地上,惊慌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到墨衔怀里的阿雪,立马粘住不动了。
“这是,这是……龙?”
那红衣修士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条漂亮小龙,一时间什么怕啊,逃啊,求饶啊全都抛到了脑后。
“天啊,龙居然真的存在!”他大叫一声,从地上蹦了起来,已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就想摸一摸阿雪那流光溢彩的鳞片……
小敖宸眉头微皱,还未说什么,山郡就一个巴掌就把那人按到地上了。
“不想死就管好你的手。”她冷冷地警告了一句,便向龙皇作揖道,“龙皇陛下,请放心,我手里有此人的本命灵火,他不敢有妄动。”
“此人名为盛七郎,是云石仙城的一介货郎。”
“货郎?”墨衔更是疑惑,“我派你去仙城求购灵种与催生密法,你怎到好,绑回来一个人类?”
“就是不好买啊。”
山郡叹了口气,将这些时日的经历简单道来——
到达云石仙城后,她伪装成人类结丹修士,便去了城中的万宝阁。万宝阁内奇珍琅琅,通灵法宝,神通玉简,灵丹妙药应有尽有,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她买了几种宝物和灵物,然后在异兽区开始找墨衔想要的那种长得又快,繁殖的又多,味道还要不错。
完全符合的倒还真有。
一种名为“雪吟鱼”的生物,是灵植山庄培育出来的,供异兽食用的专属食材,以世间道痕为食,生成血肉,几乎可以说是吃空气长大的。
“那个,真的是鱼吗?”山郡幽幽地向接待人员问过。
接待人员一脸不解,但还是实诚地点头了。
山郡很满意,正要付钱,但听到万宝阁开出了一万灵石的价格,直接就震惊了。
这个价格几乎持平她手里买到的几种宝物,但……这不过一种只有吃食价值的鱼啊!
那接待员却反而用怪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长得又快,繁殖的又多,味道还要不错,您这要求除了灵植山庄能做到,可再找不到第二家了。”
山郡觉的很有道理,但她不想花一万灵石买鱼吃!
他们进入人间的时候身上可一个子都没有,全靠带的妖族皮骨精华换了大量灵石。幸亏墨衔没来,不然这一万想必他想也不想地就花出去了。
随后她又去散修的市集搜寻了一番,出售灵种的也不在少数,但没有完全符合她需求的东西。她尝试问过是否有“雪吟鱼”售卖,那些摆摊的修士也是一样摊手:
“那种只能用来吃的东西,我等修炼之人要他何用?”
挺有道理的。山郡想,要不是为了喂那群龙崽子,想来她这辈子也不会用到。
“这位姐姐,请留步。”
正当她在思考要不要付这么大一笔钱去买的时候,一个背着方形货柜的红衣修士叫住了她,“您想要雪吟鱼,可是府上也在豢养某种好胃口的灵兽?”
山郡停下了脚步,那人一看有戏,就忙不溜地凑到她面前,对她唱了个肥喏,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小生行走江湖多年,就没有我搞不定的东西!”
“——噢?什么都能搞定?”
墨衔听完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味。他知道山郡肯定不会听信一席之话就把人抓来,看来这人还是有点东西的,于是他向那人类问道,“你有那雪吟鱼苗?”
盛七郎一脸苦涩。
哪想到一席话把自己下半生的自由都搭进去了,这笔买卖当真是亏,大亏!
这么想着,但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说道:“各位前辈见谅,我这里没有雪音吟鱼——”话说到一半,看墨衔脸色一冷,他哆嗦了一下,赶忙继续说道,
“但是,我有可以跟雪吟鱼一般效果的东西!”
他不敢卖关子,麻利从麻袋里把自己的货柜掏了出来,从最上面一层掏出了一个琉璃瓶,里面隐隐能看到兽类的形状。
“此兽名为沙兔,成年个体虽然不大,但繁殖很快,一个月就能成熟,一窝就能生十几只小兔。老兔子劲道,小兔子鲜美,不比那雪吟鱼差。唯一的缺点是它对草叶的需求非常庞大,若不及时控制,其集结成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因此又别名蝗兔。各大门派弟子常常会借取灭杀沙兔的任务,以防止人间沙兔集结成灾。”
“然后各位,再看过来——”盛七郎又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隐隐是一道绿影,“此物名为落地藤,只需一点灵气激活,落地即生根,生根即发芽,藤蔓不断在地上生长,一日就可以铺满一座山林,随后迅速枯萎,是对战中出其不意的好法宝。”
听到这,众人眼中都露出讶色。
“原来如此。”小敖宸点了点头,“落地藤的一日寿命,正好供沙兔食用,多出来的沙兔正好供小家伙们吃……好想法!”
“但此方法亦有风险。”小敖宸又说道,“这两个环节一旦没有把控好,兔子得不到足够的草叶,就会饿死,小家伙们的食物便算不上稳定。”
“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盛七郎笑道,又打开了第二层货柜,取出了一本书,上书《傀儡术》三个大字。
墨衔接过翻了翻,发现上面的是一个很粗糙的傀儡术。
虽然都叫傀儡术,但傀儡术间也分上中下,上等的傀儡依然可以自行思考,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受控,潜移默化间就被操控了行动;
中等傀儡术就是完全剥夺被操控者的思想,一言一行均可以操控,但通常较为死板,那红狐王的傀儡术基本就在这个程度。
最低级的呢,就是这种,做不了任何复杂的行为,只能简单地行走,坐立,进食……连操纵人扫个地都不行,也没什么攻击力,只能用来吓吓凡人。
“但这傀儡术用来控制兔子刚好。”盛七郎越说越来劲,“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排队进锅,都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不用来畜牧真是太可惜了!”
再低等那也是法术,能想到用来畜牧也真是神人了。
墨衔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人类修士,真不知道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
“但傀儡术也得找个人来用,半刻都不得休息,用了之后便没有修炼的时间,这你如何解决?”墨衔说着,却已经开始期待这人会拿出什么解决方法来了。
果不其然,盛七郎又是哈哈一笑:
“这事当然还是找我盛七郎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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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又打开货柜第三层,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偶人。
“这是灵力诱饵,也是便宜货,只需要一滴精血,在损坏之前就可以发出跟主人一样的灵力波动,所以——”盛七郎手指点着自己,再点了点木偶,再点了点那两个小瓶子,
“只要启动这个木偶,让木偶持续运转设定好的傀儡术,就可以实现一个无人看管的牧场了!”
“哇!”阿雪终于听明白了,“俺们可以有吃不完的肉了!”
“真是不错!”墨衔想到自己终于可从养白目鱼,杀白目鱼的循环中脱离出来,也忍不住赞叹道。然后他看着那货架最下面的一层,难掩心中好奇:
“你这柜子东西倒是全面,第一层是灵植兽类,第二层是功法,第三层是法宝,第四层又是什么?”
“您有兴趣?”盛七郎眼中划过一丝兴奋,他看了一眼山郡,后者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殿下,”山郡微笑道,“您说巧不巧,这人也是个同道中人。”
“什么意思?”墨衔疑惑地看着她。
“您上次不是说让我多加留意,我这不就给你寻来了?”她伸手拍了拍盛七郎的货柜,问道,“你这里可有双修功法?”
“有的有的,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盛七郎嘿嘿笑着,一把将第四层拉了开来,顿时一片金光闪闪——
“这些可不一样,是我省吃俭用从合欢宗,极乐教,红尘庵,阴阳和合谷,画皮坊收来的高等货!”他的语气兴奋极了,
“您看这本《云露润雨诀》,运转时灵气如丝雨流转四肢百骸,上通经脉,下润灵台,三十六个周天为一循环,用一次酣畅淋漓,用两次意犹未尽,用三次永登极乐!”
“您再看这本《阴阳和合妙法》,妙就妙在阴阳同修,滋阴补阳,主打一个慢中有细,细中有情,情同神魂,共赴天人合一的康庄大道!”
“若是人类妙法满足不了您,我这还有《龙凤》《山海》密法二则——”说着,他又掏出一本看着平平无奇的蓝色装订本,右手在封皮上一抹,一道虚影便投至空中。
一时间,山海异兽,龙凤妖灵,皆在空中翻腾嘶哑,鳞羽纷飞。
墨衔震撼了。
墨衔看呆了。
然后他忙低头看向小敖宸,却看到手心里小人肉眼可见变的又红又烫,然后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就要往龙隐山方向逃。
“陛下,陛下……您听我解释!”墨衔忙伸手将那小人一把捂住。
小敖宸脸红的跟熟透的柿子似的,他惊慌地看着墨衔,用力掰着他的手指:“你,你……你都在想什么东西!我要回去告诉本体!”
这龙皇陛下听了不又要躲进泥潭里了!
墨衔又好言好语又劝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朝小敖宸吹了一口气,在小人在愤怒的眼神下,他的身子慢慢变淡,最后又变成了一块小小的鳞片。
墨衔打开手帕,将这片鳞片又包了进去,重新塞回怀里。
……不能让敖宸陛下把这分身收回去。
他这么想着,然后怨念地看着山郡:“你是故意的吗?”
山郡一脸云淡风轻:“这说的什么话。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还不谢谢我。”
“……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
23. 来自北境的风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墨衔带着山郡上山,把龙皇从石头上唤了起来。
“你们修炼回来了啊……”龙皇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小老虎也回来了,事情都顺利吗?”
说着,龙皇向墨衔伸手:“把我的分身给我吧,看看你们修炼的怎么样。”
“……这个,敖宸陛下,这个分身就先放在我这吧。”墨衔表面上装的神色自如,“他说他困了,今日不想说话了。”
敖宸愣了一下,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理由,“好吧,这个分身也挺个性的。”
于是墨衔便将遇到的狐狸一事简单描述了一下,阿雪很兴奋,不停地边上插嘴补充着,听的敖宸似懂非懂,总之还是伸手摸了摸阿雪的头,夸了它几句。
“那狐狸倒是也可惜,一身本领没能用在正道上。”敖宸叹气道。
至于红狐王最后说到的那些,墨衔到底没能说出口,然后又讲到了那座山里的狐妖尸骨。
听到那狐妖尸骨的存在,敖宸也是有点意外。于是墨衔把那尸骨倒了出来,那具森然的骨头瞬间暴露于日光。
敖宸蹲到骨头边上看了会儿,其他小龙也好奇地游了过来,小声地交流着。
“好大的骨头。”
“闻着好香……”
“蛇精,蛇精。”有胆大的,已经跟墨衔比较熟的小龙对墨衔撒娇道,“煲汤,煲汤。”
山郡无语地看向墨衔:“你教他们说话就教了些这?”
墨衔……墨衔百口莫辩!
“这骨头上面的道痕多的有点不太正常啊。”敖宸却好像看出了些东西,对脚边的小龙们说道,“你们去舔舔看。”
小龙们本来就对骨头眼热的紧,听大王发了话,顿时开心地扑了上去,对那骨头一顿舔舐,没多久,一直盯着那骨头的墨衔也神色微动。
骨头的样子有了变化。
经小龙舔舐后,苍白的骨头逐渐变得灰暗,粗糙,一些细密的纹路逐渐浮现了出来。纹路遍布骨架,仿佛那不是生物的骨头,而是一具精心炼就的器具。
“这是炼化的痕迹。”敖宸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骨头上的纹路,念出了一个名字,
“百炼门。”
如今大陆仙门林立,其中尤以五大门派最为昌盛。太清仙宗,太上道,须弥剑阁,紫府道宗,以及——百炼门。
熔日月为炉,举乾坤为锤,炼天下万法,成不朽道基。
“听闻百炼门以“三炼”之道名绝天下——炼器,炼丹,炼体。”山郡皱眉道,“妖骨极为强韧,又会多少残留一些天赋能力,一直是炼器炼丹的好材料,我族也常有妖修截取自己的一部分骨骼炼成本命法宝。”
手里抹不开的时候,还可以把自己的指甲,毛发卖给人类修士,也都是紧俏货呢。
但把整句骨架都炼化了,这种事情却是闻所未闻。
千年前的人类不可能有这个胆子,但千年后的如今……
“此事尚不明确,如果能找到狐尸的遗物,或许能有新的思路。”墨衔对敖宸说道,“陛下,小家伙们擅长找物,明日我便带他们去山上找吧。”
“你要带他们去?”敖宸脸色微变,他看着这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摇头道,“不行,太危险了。”
墨衔一愣:“可是,您不是已经答应……”
“我的分身答应你了?”敖宸皱眉,“虽说有灵智,但连这种事都能答应下来……看来不太灵光,你还是还我,我重新再捏一个吧。”
墨衔感到自己胸口里包着的那片鳞片愤怒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心塞塞的。
都跟分身感情培养的这么好了,可本体竟然落后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墨衔哭笑不得,却是万万不想把小鳞片还回去。于是他也不再多劝,对龙皇说道:“倒也不必如此,这小分身挺好的,挺好的……这样吧,这尸体也在着放了几百年了,也不急着这一时,山郡也回来了,我们慢慢找就是了。”
【狐尸的事情再说,现在可没时间慢悠悠的了。】
话还没说完,山郡的话就突然传进了脑中。墨衔转过头去,却见山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她再上前,把乾坤袋里的人类修士倒了出来。
“哎哟……”盛七郎又狼狈地摔到了地上,揉着肩膀艰难地爬起来,却看到身边竟然围了一圈好奇的小龙。
他顿时看的眼睛又直了:“龙……好多龙……妈妈,我在做梦吗?”
“人类?”
没有小分身那么激动,龙皇懒懒地又坐回了石头上,打量着这个冒失的人,“带了个人类回来做甚?小家伙们可不吃人呢。”
“龙皇陛下,这个人是专程给您解决问题的。”山郡右手一翻,掌中冒出了一簇小小的红色火苗。
听到龙皇之名,盛七郎身体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敖宸,又看向山郡。
然后他便看到那簇火从山郡的掌中慢慢飞到了龙皇面前。
“龙皇陛下,此人的本命灵火交由您,生杀予夺您可随意。”山郡说完,踢了一脚盛七郎,他哆嗦一下,回过神来,赶紧扑到自己的新主人面前,又掏出货柜,开始一层一层地给龙皇讲解自己的全自动畜牧法。
“有点意思。”敖宸听完点了点头,“中峰现在空,你便在那里试试吧,若是能成……”
盛七郎眼中冒出期盼来:您能还我本命灵火,放我离去吗?”
“嗯……若是如此,走之前与我缔下保密血誓,我便放你离开。”龙皇打了个哈欠,“在此之前,你可以在我山中修炼。”
“多谢陛下!”盛七郎大喜,当下磕头谢恩。
“你会金刚术吗?”龙皇又问。
“金刚术?”盛七郎眨了眨眼,一层淡淡的金光便在他皮肤上流转,“我会初级金刚术,您需要我做什么?”
“那你最好平时一直使用着。”龙皇已经困的躺下了,“若是你要死了,我可能没法即使救你……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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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救?
盛七郎很是疑惑,这龙族隐居的福地,哪里有什么危险的地方……正这么想着,他突然感到肩膀一阵刺痛。转头,却看到一条小绿龙已经爬到了他的肩头,一口尖牙正咬进了他的肩头。
若不是那层金刚术,他的肩膀肯定已经被扯下一块肉了……
盛七郎顿时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抓着那条小龙试图往下扯,但小龙却反而更加兴奋,张嘴放开了他的肩,又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痛!痛!”盛七郎拼命催动着金刚术,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山郡和墨衔,“前辈……前辈!不是说龙不吃人吗!”
“这些小家伙是不吃人。”墨衔同情地看着他,“只不过正在长牙,喜欢咬东西,而且……再提醒一下,他们的口水对破除阵法有着奇效,你最好早点用吃的转移他们注意力。”
“啊!要破了!要破了!”盛七郎能感受到自己金光术已经在破裂的边缘,连忙又下了几层,然后逃也似地往中峰冲去,一群小龙得了新玩具,自然不放过,也欢呼雀跃地跟了上去……
【如此,你的奶爸工作总算可以放下了。】
看着那些小龙热热闹闹地远去,山郡向墨衔又传了一道音,便干脆地向下山去了。
墨衔看着熟睡的龙皇,也一转身,跟着山郡出现在了山脚下。
“你特意将那人类带回来,是为了让我空闲出来?”墨衔直截了当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盛七郎那套方法的确精彩,但以山郡谨慎的性格,也不会贸然就把人类牵扯进来。
那么特意把这个人带回来,让他能够彻底脱手龙族事务,那只可能与他们妖族有大关系。
“你可知在云石仙城,这段时间讨论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山郡说道,“十天前,北境传来消息,小妖皇死了。”
墨衔一怔,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妖族被封禁地下千年,这千年前,人间也形成了新的妖族势力,有数位大妖踏入了准仙境界,实力难分仲伯,因此各自划分了势力范围,自立为妖皇,但人类修仙界通常称他们为“小妖皇”。
如今人间妖族主要分为四大区域,北境,南岭,东海,西漠。
他们从东海进入,本来也想尝试接触一下人间妖族,但东海局势复杂,此行目的主要是龙族,便没有再过多接触。
可无论如何,既然那北境小妖皇他占了一个“妖皇”的名头,便是妖族的脸面,杀了他,便是与全体妖族为敌!
“谁杀了他?难道是那些人类仙门想要与妖族开战吗?”墨衔脸色阴沉,千年前妖皇的死讯……再次浮现于眼前!
山郡却摇了摇头:“北境终年严寒,人类的势力并不多,只有几支苦修的门派,向来远离争斗。因此消息并不是很具体,但传言,小妖皇死于王庭之中,杀了他的……是来自九幽的正统妖皇。”
来自九幽的正统妖皇,某位墨姓男子,茫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24. 是敌是友
“我还以为你突然想不开去北境大开杀戒呢。”山郡说道,“一回来看到你在带孩子,真是令人欣慰啊。”
“我好好的在这,这是有人在给我们找事?”墨衔皱眉,开始思索起来,隐约觉得其中有阴谋。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山郡幽幽地说道。
“你怎么想?”
山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副玉简,一摊开,一副地图的虚影便投射到了空中。
“这不是九幽的地图吗?”墨衔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再看这幅。”山郡又取出一副玉简,“这是人间的地图。”
两幅虚影重叠于空中,各自的标识互相交叉,看的人眼花撩乱。而在其中,北境疆域的标识明显稀疏了许多。
而北境妖王庭的标识下,一个从九幽地图上印着的红泉,竟与它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这是……”想到那个红圈代表的意思时,墨衔表情也惊讶了起来,“这是入口!”
九幽地下何其宽广,与人间相隔着千丈厚土,千万年来彼此独立。
然而天地造化玄奇,这厚厚的壁垒之中,亦有一些薄弱之处,犹如蛋壳上的细微裂纹。也正是这些薄弱处的存在,才让他们能够绕过封印,有进入人间的可能。
千年时间,妖族一共探明到了六处薄弱的“入口”,而其中的一处……竟然正好位于北境的妖王庭!
“来之前,长老嘱托我们在人间行走多加小心,若遇意外,会派出人来支援……如今过去了四个多月,那这支正好出现在北境的,很有可能就是就是来支援我们人。”山郡猜测道。
“这的确有可能……”墨衔点点头,但依然不解,“可我们从东海入口进入,若要来寻我们,也应该从东海追过来,怎么会选择从北境来?”
“我们为了寻找龙族,从东海一路向北。”山郡又指向大陆地图上右上角的位置,“禹州已在大陆边缘,正是……东海与北境的交界。”
墨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小小的禹州城,孤单地坐落在地图的东北角边缘。
而九幽地图中,六个代表出口的圆圈,有且只有北境一处,离禹州最近!
“他们知道此时此刻我们在禹州?”
墨衔心中一惊,随机立马反应了过来。
长老定然在他们身上做了手脚!
他立马将灵识投入自己的身体,仔细搜寻了一遍,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这自然是没有的,日日打坐修炼,他从没在自己经络中发现异常。
“不会是我们身体,也不是储物袋,我都检查过了,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一般东西也会被屏障屏蔽掉。”山郡看着他,眉头紧簇,“但你身上,有一物,或许能被九幽感应到。”
墨衔下意识地将手捂住了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正在他的体内燃烧着。
——九幽之火。
这是在妖皇传承最后的试炼中,他在九幽深处取到的一簇秘火。
这簇火给了他无上的力量,却未曾想让长老会能通过这团火反向定位到他的位置。
“……如果这样,长老发现我在这停留了这么长时间,担忧我被人类所控,所以派出的支援者,肯定也都是那几位准仙,不知道到底出动了几位。”
墨衔苦笑道,
“龙族,危险了。”
——此次造访龙族,长老的本意就是试探龙族如今的情况。
若是对等,那便奉上盟书。
若是有半分的颓唐……
【合该让龙族,助我等登临仙道。】
临行前,大长老的纤纤玉手落在他的肩上,指节却如鹰爪般扣紧。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贴近他的耳边,呵气如兰,语气是一贯的轻浮慵懒,却让人不寒而栗,
【妖皇殿下,莫要辜负整个妖族的期望噢。】
如今这龙隐山,只有二十三条嗷嗷待哺的小龙,一条在衰竭边缘的凝珠期的小龙,以及一位重伤未愈的龙皇。
“若是支援,援军中必有长老带头,就不知道是哪位长老了。”山郡说道,
“但无论哪位,看到龙族的情况,想必绝不会手下留情。”
“那么,您当如何呢,妖皇殿下?”
墨衔抬起头,看着那幽静安宁的龙隐山,眸中百种情绪起伏。
最后沉淀成唯一的颜色。
“我绝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他说道,“绝不会。”
山郡挑起眉头:“哦?之前的胡闹便随你去了,如今为了那条龙,你连妖族的使命都不顾了吗?”
“什么狗屁使命。”墨衔冷笑一声,看向山郡,“那你呢,真要为了妖族使命,何必特意来告诉我?总不能是对妖皇这个身份的衷心吧。”
“嗯,我也觉得那个使命是狗屁。”
山郡嗤笑一声,“虽然你也是个狗屁不通的妖皇,可我更看不上那群老东西的想法——什么时候妖族修行要靠这等不入流的法子了?”
“好!”
墨衔哈哈一笑,“既然都看不上眼,我便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们即日便向北境启程,将他们提前截住,绝不可把龙隐山牵扯进来。”
“若他们还能认得我这个妖皇,那自然最好,若是他们也觉得我不过也是一个狗屁妖皇……”
“那便战吧。”
他墨色的瞳孔中燃起灼灼的战意,
“战到他们想起来,我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个位置的!”
————————
是夜,月悬中天。
自北方吹来的风呼啸着刮过山林,林涛如潮水般涌动不休。
幼龙们都集中在中峰上,折腾着人类修士新建的试验田。龙皇的泥潭边倒是得了难得的清净,银发的男子懒懒地伏在石头上,睡的正沉。
直到胸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才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陛下。”黑发的男子指间捏着一根狗尾草,正在石边温柔地看着他,“该疗伤了。”
“哦……麻烦你了。”龙皇慢腾腾坐了起来,已是习惯成自然地将自己的衣襟解开,将后背露给了身后之人。
随即,一只温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背心,触时稍觉凉意,但很快,一股温厚的灵力便从接触的地方缓缓渡入,一点点向身体内扩散了开来。
虽说千年的风吹日晒对龙族的身体来说算不得什么,但这般像泡在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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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里一样的熨帖舒适,还是让龙皇惬意地眯起了眼。
“嗯?小老虎又走了?”他的灵识随意向山脚一扫,却没感应到山郡的灵力。
“她是个闲不住的,要去其他地方再探探消息。”墨衔说着,一边不引人注意地观察着龙皇的状态,见他昏昏欲睡的,便也放下了心。
“陛下,这几日我去那山上仔细找找,阿雪现在入了门,我让它去山顶好好修炼,您帮我盯着它吧,别让它偷懒了。”
“嗯……嗯……”
看着龙皇这样子,墨衔觉得真是不能指望他什么。
不过还好,龙皇没有发现异常。
这具墨衔的分身微微垂眸,将眼中的异色悄悄压进了眼底。
而在一千里之外的高空,墨衔的本体正与山郡坐在一枚圆盘之上,向北方极速飞行着。
感应到分身的情况,墨衔松了一口气:“还好,敖宸陛下没有发现异常。”
山郡盘膝坐于他的对面,却是对他的行为有些不解:“你为何要瞒着龙皇?眼下情况,让他带着那群龙崽子暂时远避,才是最安全的吧。”
墨衔却摇头:“龙族体质特殊,单纯靠灵识很难直接发现他们,慌忙离去反而容易留下痕迹,况且……”
他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此事因我而起,我不愿看到敖宸陛下为此……再狼狈逃亡。”
这是他们妖族内部的纷争,等他亲手了解此事,便又能和龙皇陛下继续回到山中的日常了。
疗伤,解谜,修炼……以阿雪的资质,百年内就可以经历第一次天妖劫,五百年内问鼎准仙也是大有希望,只要踏入准仙境界,想来龙皇就会同意其他幼龙一起修炼——或者在此之前,龙皇已经成功完成了功法的推衍。
待到那时,龙族的复兴将再无人可挡。
敖宸陛下,必将重新羽冠束发,银甲披身,在众龙拥簇之下,重返那座龙王城,端坐于那白玉王座之上。
这是他如今,每一次闭眼时都会看到的景象。
“为了那条龙,你也真是拼命。”山郡耸了耸肩,倒也不再多说什么,闭眼运功,为那即将发生的恶斗开始做一切准备。
墨衔也闭上眼,在所幻视的那片未来的景象中,慢慢调整着状态。
一日后的傍晚,当细碎的雪尘,裹挟在北风中掠过他的眼下时,他与山郡同时睁开双眼,看向了前方正北的方向。
一列大雁正整齐地向他们飞来。
“不对。”山郡目光顿时一利,“春天大雁北飞,它们怎会向南?”
障眼法!
墨衔抬指往眼上一抹,再睁眼看去,只见苍穹之中赫然显现一只金色大鹏,双翼垂天,赤目如血,正挟风雷之势破空而来
“金鹏仙。”山郡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竟然把他派出来了……你这个妖皇,倒还真受重视。”
金鹏仙,乃是千年前随妖皇出征天庭的主力大将,如今高居妖族长老会的执律长老。修为深不可测,振翅间可撕裂虚空,有传言他距离妖仙也不过半步之遥!
见此景,墨衔轻叹一声,身下圆盘便停在了空中。随后他站了起来,朝那道金影躬身长揖道:
“师傅。”
25. 对峙
天空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过几息,那金鹏便已飞至他们面前,如一座小山般,投下的阴影将他二人完全笼罩。随后他体表金芒流转,羽翼收合,眨眼便化作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大汉。两鬓有须,一双鹰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化为人形后,身后又显现出了两个人影。左侧是身着黑纱长裙,身姿袅娜的少女,右侧是身材矮小,两腮鼓囊的憨态童子。
“菱铃,万例。”山郡认出了他们,
蝠妖菱铃,蛤妖万例,两人均是准仙之境,也是妖皇大选上的佼佼者。
那名为万例的蛤妖胖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圆滚滚的身子向他们微微一躬,未有言语。旁边的蝠妖菱铃倒是活泼,挥着纤纤玉手向他们招呼道:
“妖皇殿下,山郡姐姐,你们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她小嘴叭叭,眼见着就抱怨起来了,“你们也真是,在上面这么些时日,也不捎个信给我们,害我们都以为你们被人类捉去了。”
金鹏仙锐利的目光扫过墨衔身体,见他气息平稳,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这一路没出事吧?”
“劳师傅挂心,就是在东海跟人间妖族有点摩擦,才将恢复的差不多了。”墨衔含笑拱手道。
“你跟东海妖族也发生冲突了?”金鹏仙拧起眉头。
“也?”墨衔疑惑得看着他们,“师傅,你们这是从北境的方向来的,莫非……半月前北境的风波……”
说到这个话题,金鹏仙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菱铃忍不住,先插嘴进来:
“真是倒霉!这冲突也不是我们想挑起的,谁想到那出口竟然就在那小妖皇的寝宫里,我们一出来,就被当成来行刺的,他直接就打过来了!”
想象了一下堂堂金鹏仙从床底钻出来的样子,墨衔差点没笑出声来,脸上顿时扭曲了一下。
“菱铃,小事莫再提!”金鹏仙脸黑了又黑,出声阻止道。
“是……”菱铃嘴上答应着,却飞快地说道:“他一口一个妖皇的,我们就拿出来九幽的身份想跟他聊聊,谁想到北境的妖听了更不服,非要让我们承认他才是正统,那没办法了,只能打了,打着打着,就不小心把他打死了。”
“菱铃!”
“哎,不说了,不说了。”菱铃笑嘻嘻地用手捂住了嘴。
“……所以你们是逃过来的吗。”山郡听完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叔伯,您就没拦着点?”
“本想借此观览人间妖族虚实,岂料到那小妖皇如此不经打。”金鹏仙叹气道,“失了正统传承,这千年来,人间妖族终究还是空架子,难堪大用。罢了,墨衔,山郡,你们此次找到龙族了吗?”
来了!
墨衔眸中异色一闪,脸上表情不变,回复道:“我们二人根据坊市的传闻一路向北搜寻,基本都是谣言,目前还没有找到龙族的下落。”
“噢。”金鹏仙点点头,“没找到啊,可惜啊……”
“妖皇……陛下。”
金鹏仙边上,那个始终沉默的胖童子突然出声。他的嗓音黏腻怪异,仿佛舌根压了口湿泥,
“你为何……在禹州,停留着这么久?”
“我中了暗算。”墨衔神色淡然,“人间千年变迁,妖族的功法已与我们大相径庭,其中更有阴毒手段。初时未觉不对,但到禹州时突然毒发,不得已在那里疗伤排毒……怎么,莫非你们认为我已寻到了龙族?”
蛤妖万例微微睁开眼,被肥肉挤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竟有无数的光点闪烁,仿佛一只只细小的眼睛。他盯着墨衔腰边的储物袋,开口道:
“你的袋子里……有龙的味道。”
墨衔心中猛的一惊。
他储物袋里……放着龙皇的那枚小鳞片!
“噢?你说这个吗?”他脸上依旧镇定,从储物袋中掏出了手帕,取出了那枚鳞片,“此物是在云石仙城购得的,卖它的人说是龙鳞,我便随身带着了……莫非此物是真的?”
“嗯……龙鳞,健康的,气味新鲜的,龙鳞。”万例眼中的光闪烁着,紧紧盯着他手上之物,他伸出自己的胖手,向墨衔摊开,“给我,我能找到,那条龙的下落。”
墨衔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交付的意思。
“墨衔。”金鹏仙盯着他,说道,“把鳞片给万例,让他带我们去寻找龙裔。”
“哼……我为何要给他。”墨衔冷笑两声,手里紧紧捏着那枚小小的鳞片,“东西到了万例手里,都要化为腐液,若没能成功查到,岂不是彻底断了线索?”
“你不……信我?”万例脸上肥肉颤动了起来,似乎有些怒意。
“此事甚大,不可轻举妄动。”墨衔慢条斯理地将那片鳞片收回怀里,看向金鹏仙,“大长老精于占卜之法,有此龙鳞为引,自然也可以找到龙族的下落。你们刚在北境生了事端,如今不便再有大动作,尽快回九幽才是上策。”
“……”
万例张了张嘴,似乎没什么可以反驳的,便看向金鹏仙。
金鹏仙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妖皇,缓缓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便先回去一趟再议吧。”
墨衔心里慢慢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巧,朔燃那小子是个急性子,已经朝那处去了。”
“朔燃?”墨衔猛地抬起头,“他也来了?”
“你也知道他的,这次出发前,他坚信你定然是被龙裔迷了心窍,打死小妖皇后,他便径直向禹州去了。”
金鹏仙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墨衔来时的方向,淡淡地说道,
“想来他应该是快要到了……这小子,等他确认了没什么东西,自会过来找我们,墨衔,你便随我们在这里等他吧。”
“……”
“妖皇殿下……”看着墨衔的沉默,一直捂着嘴的菱铃慢慢将手放了下来,忍不住劝道,“听菱铃一句,在这里跟我们好好等着吧。”
山郡轻叹一声。
“……抱歉,菱铃,各位。”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墨衔终于开口了。他向众人缓缓躬身,声似古井无波,
“抱歉……师傅。”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光,冲上了高空。随后那团黑光无声炸裂,无数的暗影向四周倾泻而下,仿佛一座隐天蔽日的牢笼,朝着三人当头罩落!
“玄罗锁天牢?”金鹏仙纵声长笑,周身迸发万丈金芒,双袖大展,振起猎猎罡风,“想用这种手段困住为师,你还太嫩了!”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贯日金虹,直追空中的那道玄光。
菱铃与万例对视一眼,正要上去助阵,眼前却突然展开了一团浓雾,顷刻间吞没了天光。
“你们的对手是我。”
山郡的声音在浓雾中流转,似远似近,似实似虚,
“我得把你们留下,得罪了。”
白色的浓雾将他们二人包裹,其中隐隐闪烁着无声的金色雷霆,每一道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向他们不断劈来!
“庚金神雷?”菱铃玉容骤变,连忙侧身堪堪避过一道雷霆,她向雾中喝道,“山郡姐姐,你这是要杀了我们吗?”
回应她的只是更多劈来的金雷。
她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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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冷,黑纱的裙摆便化作两道蝠翼,带着她在雷霆中疾掠穿梭,两道剑影出现在她的手中,剑锋划出泠泠弧光,牵引着金雷偏转四周。
蛤妖万例仍站在原地,任由庚金之气劈在他的身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细缝般的眼睛,正紧紧地看着雾中那道飘忽不定的影子。
他的腮帮子不断鼓动着,终于等到某一刻,他猛的张嘴,吐出一道凝练的银光,直刺雾中深处。
破阵!
雾气瞬间爆开,随后慢慢涌入山郡的大氅中。她立空中,身边云雾缭绕,双手涌动着庚金之气,一手挡住了菱铃的双剑,另一只手的指间紧紧夹住了一根银针。
而在他们的上方,一黑一金的两道身影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交击,每碰撞一次,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漫天的金色拳影不断向他砸来,墨衔屏息凝神,身后腾起一道巨大的黑色蛇影,迎着那拳影向金鹏仙悍然咬去。
“太慢了,太慢了!”金鹏仙厉声喝道,拳势再催,千百道拳芒瞬间将蛇影打的千疮百孔,但那残破影子只是微微一滞,随即它身上骤然冒出了一道熊熊的黑色烈焰,瞬间就将残缺的身体补充了完整!
九幽之火!
金鹏仙瞳孔收缩,振袖急退白丈,那蛇影没有追过来,它昂首挺立着,对着金鹏仙嘶嘶吐着蛇信子。而被那虚影环绕的墨衔,脸色却在黑火的映照下,显得苍白无比。
“墨衔,你收服九幽之火不久,未炼化完全就强行催动,只会反噬己身!”金鹏仙远远喊道,“收手吧!你如今境界留不住我!”
墨衔咽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苍白的脸却浮起一抹微笑:
“我预料的不错……师傅,我留不住你,但九幽之火可以。”
“你——当真要为那些龙裔拼命?”
看着墨衔的样子,金鹏仙恨铁不成钢地喊道,“龙族于你有恩不假,但留你在身边的是墨渊陛下,在长亭将你送回的也是墨渊陛下,如今你却挥戈朝向同族,你竟是如此报答他的吗?”
“墨渊陛下于我有恩,龙皇亦于我有恩。”想到那个人,墨衔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我在大殿前的立下的誓言不曾改变过——我会带领妖族重归荣耀,重返人间,将天庭搅个天翻地覆。”
“——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若向龙族挥起屠刀,我才真是那背恩负义之人!我被墨渊陛下带在身边,记得他的一言一行,他是如何对待龙族的,你们又是如何对待龙族的?”
千年前的景象在这千年间被他不断反刍着,他被妖皇陛下装在袖子里带进带出,听得觥筹交错,攘来熙往,与妖族各部嬉笑打骂,与龙族亲王把酒言欢,亲如兄弟。
“尔等背信弃义,寡廉鲜耻,才是真正玷污了墨渊陛下的意志!”
墨衔眼里燃起嗜血的光,周身黑火轰然暴涨。龟裂的干纹爬上了他的面孔,而他身上的妖力,亦在一寸寸地拔高。
“战吧,师傅!”
他没空与他们再多做周旋,他要总最快速度打败他们,然后回到龙隐山。
绝不能让那个家伙……伤到龙皇!
而在他身后万里之外,龙隐村的农户们已经用了晚饭,逐渐熄了灯。
月色如霜,一道身披厚重白裘的身影翩然落在村口。雪色冠冕下垂落的银色丝带在夜风中轻扬。
“龙隐村……”
他抬头看着村口石柱上的大字,胸腔中滚出古代的低笑,浅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闪烁着猎人似的幽光,“就是这里,肯定就是这里……”
“墨衔,让我看看,你在这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26.四仙攻山
豹妖朔燃,这辈子最大的怨念就是看那条小野蛇当上了妖皇。
妖皇大选之时,谁都没有料到一条籍籍无名的小黑蛇横空出世,竟打败了族内其他的所有精英,取得九幽之火,卫冕妖皇之位。
这般逆袭故事,向来最为人津津乐道。尤其当墨衔立于妖皇殿前,接过那象征至高的妖皇权杖后,他发表了一通像模像样的宣言,听得底下众妖热血沸腾,纷纷请愿要跟随妖皇再征天庭!
在狂热的人群中,唯有朔燃双手环抱胸前,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
——什么天庭,什么妖族大业,什么为前任妖皇复仇。
别人不知道那条小野蛇真面目,他还不知道吗?
那小子费尽心思当上妖皇就一个目的,去人间找他龙族的老相好龙皇!
彼时作为战场遗孤,他们恰好被族里安排到同一间房,同吃同住,互勉互励。
在那些时日,他没少被墨衔的梦话吵醒,顶着黑眼圈坐起来时,总看见墨衔抱着他那个用鬼蜘蛛丝编的龙形娃娃说梦话——
时而高呼“龙皇陛下!带我走!”
时而喃喃“我来娶你,约好了的。”
……
总之不管说什么,最后一定会由“我一定会当上妖皇的……”这句话作为结尾。
朔燃只想掐死他。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玩意,最后竟然在妖皇大选时赢了他,众长老没有一个把那些玩笑话当回事,竟真的允许他前往人间寻找龙裔。
朔燃那时就有预感,墨衔这次出去肯定不会遂了长老的意愿,故而他也没有去争夺那个同行者的名额,只在九幽耐心等待——果不其然,仅仅只过了三个多月,长老会就急招他们入殿。
九幽感应到的墨衔的位置,在某个地方异常的停留了许久。
朔燃顿时知道机会来了,就主动请缨,与金鹏仙,菱铃,万例一同赶往人间。
尽管在北境惹来了一些小风波,但他们也很快了解到,墨衔所停留的禹州,地处偏僻,并没有强势的仙门。
——那么,便是龙族所在了!
朔燃的眼中燃着少见的兴奋,如烈焰般灼亮。他身披从北境小妖皇身上抢来的雪白华服,宽大的衣摆在风中轻扬,缓缓走进了龙隐村。
村子最东边的角落,正合衣睡在炕上的张猎户猛的打了个寒颤,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院外。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危险如利刃般在皮肤上舔舐,瞬间冷汗涔涔。他连做几次深呼吸,一咬牙,握住了床头的猎弓,就要翻身下床。
【不要出去。】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猎户动作一顿。他认出来了,这是那一日在银龙神身边的黑衣男子的声音。
【这不是你能掺合的场面,你且小心呆着。】
【过会儿不论出现什么动静,都切勿慌张。若波及村子,你立刻通知各户,让大家躲进地窖。】
那声音短短交待了几句便消失了。
猎户沉默着点了点头,慢慢躺回了床上,手里却依然紧紧握着猎弓。
而在村路上,那名不速之客正慢悠悠地逛着。
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见窗前摆着一串手掌大小的小草龙,随意捏起一只提到了眼前。
白色草叶勾勒的身姿,两点湛蓝点在眼上。
“蓝色眼睛……哼,果真是龙皇。”
朔燃将小草龙放下,眼中兴味之色更浓,随后外扩的灵识感知到了什么东西,他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银龙祠的边上。
小小的石头神龛,表面印记斑驳。
小小的龛室内,依稀可见一尊龙头人身的神塑像。下方供台上空空如也,但没有尘土,被打扫的很干净。
朔燃目光却落在那桌子的边缘,只见那干净的的桌面上,正印着一个新鲜的,小小的,纤细的龙爪泥印。
他嘴角缓缓勾起,伸出手探向那枚小小的印记:“这不就找到了吗?看起来,是只马虎的小龙呢……让我看看,都躲在哪里……”
话音未落,就在他指尖触及那脚印的一瞬,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就猛的在他脚下展开!
朔燃一惊,正欲飞离,却发现双脚如灌铅了一般焊在了原地!
“该死的!墨衔!你阴我!”
男子的怒吼如惊雷般撕破了夜幕。随之而来地剧烈震动惊醒了一村凡人,也吵醒了正在凉亭里蜷着睡觉的小龙。
它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暗流正从在山下翻涌着。恐惧顿时蔓延了开来,它们手脚并用,一窝蜂地钻进了正在熟睡的龙皇怀里。
“大王!”
“大王!”
小龙们哀哀地叫唤着,龙皇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震动的地面和山脚下不远处的陌生气息,茫然道,“什么东西?”
“敖宸陛下。”
一道黑光飞快地落到了他的身边,是墨衔。
他脸色有些沉郁,轻轻将龙皇扶起,说道:“陛下,事态紧急,还请您带着小龙们赶紧撤离。”
龙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了?”
“……是前来追我的妖族。”
墨衔低声说道,“他们误会我在这停留是遭遇不测,我与他们交涉即可,您不用担心我。龙族如今元气还未恢复,此时还不是见面的时候,请您先行远避,离开禹州后,他们便无法找到您的下落。”
“啊?又要逃?”龙皇皱了皱眉,看向头峰的位置,“但是阿春在这里……”
“有汲元阵牵引的大量灵气掩盖,寻常人发现不了阿春……”但想到那只胖□□的能力,墨衔眼里闪过一道杀意,“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他们发现阿春的。”
看到墨衔眼里涌动杀机,敖宸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蛇,阿春在这里,我是不会走的。”
“陛下……!”
“他们的目标是我,对吧。”敖宸静静地看着墨衔,湛蓝的眼中映着他所有的慌乱,“龙族的血肉神魂,一直是通往大道的捷径。”
墨衔愣住了:“您……一直都知道?”
“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敖宸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碍于我族威严,千万年来无人敢真的对龙裔下手,但……也是有的。”
他话音微顿,声音沉静似水,却沁出寒意:
“此事我有预料,只是小蛇,千年来从未有人找到这里,为什么你的族人这么快能找到这里呢?”
墨衔顿时心中一慌,正欲解释,却发现此事无论如何说起,源头都在他。
即便有九幽之火,若他没有在此停留,长老也不会派人来寻他,龙族亦不会暴露行踪。
若他不来,再过百年,龙皇就能在山中安安稳稳地将功法推衍完成。
又怎会在此时此刻……遭此劫难!
“我会跟您好好解释的,但不是现在,陛下。”墨衔闭了闭眼,压住了心中翻涌的情绪。他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袍,轻轻批在了龙皇身上。
“此事因我而起,也必会在我手中结束。”
“这是前任妖皇留下的衣服,其上以八十一道术法铭刻防御之阵,请您披上,愿护您周全。”
他抬起眸,深深地看着那双蓝眼:“我已有觉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自天空纸坠,瞬间将他从胸口斩成两段。墨衔的分身便顷刻崩溃,化作影子,缓缓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个分身坐阵,就想困住我?墨衔,你也太小看我了!”
一个轻巧的人影顺势落地,双手撑地,如同一头野兽。那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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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便卷回了他的身后,竟是一条矫健的豹尾。
他的身上残留着阵法破碎的点点荧光,一双豹目紧锁敖宸,目中精光乍现:
“你就是龙皇?”
敖宸看着消散在空气里的黑光,淡淡扫了一眼来者的尾巴:“哦,是只小豹子啊。”
朔燃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他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敖宸疲惫的面孔与破旧的衣衫,最后落定在他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的外袍,嗤笑了一声:
“龙皇陛下,如今您竟连件衣服都需要妖族施舍吗?可怜啊,可怜……”
他缓缓站了起来,高高在上地看着狼狈的龙皇,以及紧紧缠在他身上的二十几条小龙,言语更是轻佻,
“哟,他倒是厉害,躲在这里一会功夫就养了一窝小龙崽,真是惹人怜爱啊……”
小龙们并不理解他说的话的意思,但却敏感地感受到了他话中的恶意。他们紧紧地扒在龙皇身上,见他竟伸手想要触摸他们,所有小龙同时鳞片炸起,冲他狠狠地呲牙。
“哟,还挺凶,真是不可爱。”朔燃冷笑一声,便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它们,“那还是吃掉吧。”
“你敢!”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妖气,朔燃一侧身,一道银白的身影就直直地冲到了龙皇面前,因为惯性,它在在地上狼狈滚了一圈,又瞬间弹起。
那是条比其他小龙大了整圈银龙,四足张开,利爪紧紧扣着地面,犁出数道沟壑,将龙皇与一众小龙护在了身后。
一双金眼燃着怒火,死死盯着朔燃。
“你是哪条道上的杂毛?敢在你龙爷爷头上撒野?报上名来,看爷爷给你个痛快!”
朔燃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不是因为那小龙说话难听,也不是因为修为,而是……
这小龙周身竟然翻涌着妖气!
“墨衔那家伙……竟然教龙修妖?”这荒诞的场面让他捧腹大笑了起来。
“小蛇呢?”龙皇看着朔燃,平静地问道。
“他?谁知道呢,兴许死了,兴许半死不活……”
朔燃收回笑意,却并不想提那个家伙。他缓缓绕着龙皇走着,锐利的目光下,他轻易地看出眼前这条龙的境界已经在准仙边缘摇摇欲坠,
“此次——由金鹏长老带队,更有我妖族多名高手随行,墨衔他已插翅难逃!等他们拿下墨衔和山郡,便会前来和我会合,届时,龙皇陛下,你和这些不可爱小龙崽,可都要成为我妖族的盘中餐了噢。”
“至于那条小野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
“叛族之徒,没有资格再呆在这个位置上!待将他押回,长老自会抽其妖骨,取了那九幽之火,届时……你们便可以在阴间团聚了!”
敖宸神色微变,然后长长地叹了气。
“若是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龙皇神色灰暗,抱着一群小龙向后面缩去。朔燃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便上前一步踏上石头,伸手向他们抓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股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困意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神智,朔燃连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双腿一软,就直接栽了下去。
敖宸坐在帝台石上,看着睡趴了的豹妖,摇了摇头:
“连三息都没撑过,妖族这一代也不行呢。”
他一挥袖,便将那昏迷的豹妖扫到了身后,只听扑通一声,那具身体就摔进了泥潭,被缓慢涌上的泥巴慢慢吞了进去。
随后敖宸从石头上站起,银色的头发在月光下缓缓漂浮起来。
他仰首望向那轮高悬的明月,北风裹挟着惨烈的血气呼啸而来,恍若一只无形之手,为为这场时隔千年的战事,拨响的第一声筝鸣。
“小家伙们,躲进地里。”他缓缓开口道,
“客人来了。”
27.巨龙苏醒
禹州北部,黑色的火光几乎将天空燃尽。
密集的火种不断从空中掉落,如同颠倒的火狱,让困在其中的人再难迈出一步。
金鹏仙不断在其中躲闪,以各种法术对抗,但只要一接触到那幽幽燃烧的火苗,火势就会瞬间附着其上,试图将一切燃尽。只有削袍断羽,才能躲得一条生路。
墨衔在远处紧紧盯着那金色的身影。他的面孔上已经爬上了一条幽深的裂缝,如同瓷器上的龟裂。黑色的火正灼烧着他的伤口,仿佛玩沿着缝隙一路进去,直到焚及神魂,烧至殆尽。
终于,那道身影被逼到了阵法中心。
墨衔目光陡然一利,双手迅速结印。
“玄罗锁天阵,起!”
一声令下,四周的黑纹尽数向中心涌去,无论金鹏仙再如何挣扎,怒吼,瞬息间便被一个黑色的巨大光团包裹,无数的阵纹不断环绕闪烁其上。
就是真仙,想要破这个阵法也要费一番功夫!
墨衔吐出一口浊气,身上的黑火终于熄灭了。脸上的裂纹在黑火离去后,这才缓缓渗出鲜红的血。
他却连擦一把脸的功夫也没有,转身就向龙隐山的方向飞去。
龙皇陛下!
他心中无比焦急。
分身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灭了。果然是人间灵力比九幽充沛太多,朔燃的实力增长也超过了他的想象!
必须再快点,再快点……
焦急之下,他一边飞行,一边从怀里摸出那片龙鳞,对着它吹了口气。
眨眼间,那鳞片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敖宸。
墨衔松了一口气。
分身还在,说明本体还活着。
这小分身一直保留有自己的意识,心惊胆战地看完了这场妖族的内斗。这会儿看到墨衔脸上那条血红的裂痕,直接跳了脚:
“小蛇!你赶紧停下把这伤口控制住!这裂纹就要蔓延到你的神魂里了!”
“不要紧,陛下。”看到手心里的小小人,墨衔眼神柔和了些许。他忍住身体内部的剧痛,对着小人问道,
“敖宸陛下在山中千年,可有布置什么护山的密法?”
一日半的路程,他再快也至少要大半天才能回去。
“这个……”小敖宸努力回想了一下,有点沮丧地说道,“本体没有给我留这一块的记忆。”
他只是块不灵光的小鳞片,仅仅被分了一点基础的人格碎片和记忆。最大的用处就是看看戏,唠唠嗑,再跟本体告告状。
“小蛇,不要担心,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本体会怎么做,但他肯定是有后手的!”看着墨衔苍白的脸色,他努力安慰道,
“本体从龙王城圣地跑出来,一路安全地逃到这里,呆了千年都没被人发现,肯定带了不少保命的好东西!”
“只不过一个准仙而已,本体肯定能扛住,扛不住肯定就麻溜地跑了。”
听小鳞片这么说,墨衔的表情稍微好了一点,自言自语道:“对,我们刚找上来的时候,他陛下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伤害小龙,肯定有所仰仗……对吧?”
小敖宸努力回忆了一下这段的记忆,只记得墨衔送上来的烤鸡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他顿时又红烫了起来:“对的……吧?”
看着犹豫的小敖宸,墨衔闭了闭眼,再次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一趟龙隐山确认情况。”
无论龙皇有没有成功逃掉,朔燃都是个需要拔除的风险。
“小蛇,龙不会伤害同族。”小敖宸看着他眼中的杀意,忍不住开口说道,“一旦双手染上了同族的鲜血,就再也洗不掉了。”
“朔燃……若他没有伤到龙裔性命,我自然不会杀他。”墨衔说,“我会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没法追上陛下。”
“那然后呢?”小敖宸说道,“你又该何去何从呢,小蛇?”
“我……会提着朔燃回去。”墨衔平静地说道,“去跟师傅请罪,然后回九幽。”
“九幽是我的家,妖族是我的根,无论他们对我做出什么处罚,我都会接受。”
“此次出行人间,是我一千年的执念。若是敖宸陛下不在了,之前的一切与之后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若能换得他的安好……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只要能活下去,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再花多少时间,我都会再次成为妖皇,回到人间,找到他。”
最初的最初,他不过是条比泥巴还低贱的小野蛇。
还能跌到哪里去呢?
他没有什么可怕的。
“过一会儿,我在路上会将你放下。”
墨衔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小小的人,“妖族中有术法可以通过分身找到本体的位置,我不能让他们得到这个鳞片。若是一切安好,你就在地里耐心躲藏几个月,待我与他们回了九幽,你再小心地去找本体。”
“陛下尚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能请你告诉他了……让他一定要小心身体,下一次,墨衔必会亲自向他谢罪。”
“小蛇……”小敖宸抱着他的手指,眼中隐有不忍,正欲开口,却见墨衔神色猛的一边,便被墨衔猛的攥紧,塞回了储物袋——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黑色裂痕毫无预兆地在他手边绽开,瞬间撕裂了他的掌心!一只纤纤玉手从其中闪电般伸出,死死抓住了小敖宸。
墨衔猛地转身,一拳轰向了那道裂纹。
那道裂纹本不稳定,经他一击,便直接爆碎,现出了一个穿着黑纱裙的女妖。
“哎呀,好危险好危险,差一点就要死在里面了!”
菱铃身后的蝠翼煽动着,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看着边上崩溃的裂隙,对着墨衔的语气都有了几分埋怨,“你来真的啊,妖皇殿下?”
看到是她,墨衔目光一沉。
蝠妖菱铃的实力并不强,在妖皇大选的三轮比拼中,被其他人打的几乎只有逃跑的份。
唯独在九幽之火的争夺上,她竟然是最早一个将火拿到手的。
“怪不得长老会派你来。”墨衔缓缓说道,正在不断滴血的右手上缓缓冒起了黑色的火,“你的任务……跟他们不一样。”
金鹏仙,朔燃是围剿龙裔的主力,蛤妖万例擅长追踪,足够牵引他们的注意。
而菱铃,看似不过一个普通的助攻,却能在他们松懈之时,将鳞片抢夺过去。
无论这场战役结局如何,只要妖族得到鳞片,定位到龙皇所在……
一切都完了!
“嗯哼,殿下真聪明。”菱铃咯咯笑着,目光却落到他手上环绕的黑火上,眼中却没有半分忌惮,只有一丝感慨,
“可惜呀,明明是我把这团小火苗从最危险的地方带了出来,却被你得了便宜……”
“你实力不够,即便得到九幽之火也守不住它,”墨衔冷冷地说道,“更不能守住妖族。”
“殿下说的是,菱铃自知技艺不精,守不住也没办法。”菱铃举起手中的小人,虽然看似没用什么力道,但无论小敖宸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她的手。
“但大长老说,妖族从来不需要妖皇来守护哦,只要能让妖族再复辉煌,谁都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她将小人举起,对墨衔晃了晃,轻快地笑道:“墨衔,这次你还能从我手里抢走吗?”
在她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中,墨衔身上的火苗瞬间炸开,密集的火星再度笼罩了这片天空。
而就是这片让金鹏仙都躲闪艰难的火狱中,一道道空间裂缝不断在其中闪现,那抹黑纱般的影子如同水中之鱼,以丝滑到不可置信的动作向北方逃去。
那里正是刚刚交手的地方!
“该死!”墨衔化做一道黑光,猛地向她追去!
菱铃速度并不算太快,独胜在诡谲。在九幽地下环境逼仄,灵力稀薄,她的逃跑也只能算得上勉强。
但如今身在广袤的天空,墨衔发现他竟然始终差菱铃一步!
恐怕他们在北境妖王庭得了不少好物!
墨衔感到自己体内的妖力已经所剩无几,便取出两瓶丹药倒进嘴里,速度又暴涨了一瞬。他几度追上了菱铃,后者却只是一味避战,纠缠间,他已经能看到关着金鹏仙的那枚黑卵。
而黑卵旁,山郡已经制伏了蛤妖万例,正在边上运功恢复。
察觉到菱铃的意图,墨衔心中顿时一沉,向山郡大喊道:
“带万例走!别让他们接触!”
山郡一惊,看到向他们冲来的两人,果断唤起一道白雾遮住了天幕,然后提起万例就朝反方向离开。
“哼。”菱铃眼中一冷,没有钻进云雾,反而一个起身冲向了上空的那枚黑卵。
她要助金鹏仙破阵?
墨衔和山郡都愣了一下。
“玄罗锁天阵无法靠外力解除……”山郡回望过去,心头竟莫名一紧,“她难道有破解密法?”
“我怎么会有呢,山郡姐姐。”少女咯咯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只不过是为了逃跑的小花招而已~”
山郡猛的一惊,而手中却已然一空。
障眼法!
墨衔却也已经无法赶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例在解除控制的同时,抓起菱铃手里的小敖宸,一口塞进了嘴里。
“小蛇……”那小小的人最后只来得及朝他发出一声呼唤,便被那张嘴彻底吞了进去。
墨衔只感到脑海里那根理智的弦,断了。
浓烈的杀意占据了他的大脑,浓烈的妖气聪她身体中爆发出,伴随着翻腾的火光,他猛的向他们冲去。
“山郡!布下你的庚金阵!”他大吼道,“我要杀了他们!”
山郡抬起手,顿了顿,却是缓缓放了下来。
“山郡!”
“我们输了。”山郡缓缓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上方,“结束了。”
墨衔只感到肩膀上一阵锐利的疼痛,他转过头,却看到是三根璀璨的金羽,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上。
澎湃涌出的妖力戛然而止,好似突然截断可源头。更可怕地是,这股截断感郑顺着它经脉一寸寸地向内,将他周身脉门逐一关闭。
“结束了,墨衔。”金鹏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墨衔猛的抬起头,只见那枚黑光卵还完好无损,但金鹏仙却好好地站在卵外。
“竟然是……分身。”
墨衔瞳孔猛的一缩,他死死盯着那道完好的身影,一颗心直直地坠入了寒窟。
金鹏仙背负双手,缓缓从空中落到他身边,看着他脸上密布的黑色裂纹,叹了口气,又伸手快速在他身前点了几下。
墨衔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在不甘的眼神中,身体竟一点点虚幻了起来。
“你这次胡闹的太厉害了。”金鹏仙惋惜地看着他,“九幽之火已经触及了你的神魂,我先将你的脉门都封印住,至少还能留得一条命。”
不过几息,墨衔便化作了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蛇,被金鹏仙抓在了手里。
“咳咳……师傅……”小黑蛇嗓音沙哑,努力抬着头,用灰暗的黑眼望着金鹏仙,“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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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龙族吧,墨衔求您……”
“痴儿。”金鹏仙长叹一声,不作回答,带着小蛇飞到了山郡面前。
山郡低头向他作揖,未有言语。
“山郡,我以为你是个稳重的,怎么也跟他一同胡闹?”金鹏仙目光中透着恨铁不成钢地沉痛,“所幸你萌迷途知返,及时收了手,等回了九幽,我会跟大长老……”
“叔伯,晚辈不认为自己错了。”山郡抬头看着他,“我与妖皇殿下是输了,不是错了。”
“你……唉!”金鹏仙气的指尖连连点着她,似有许多话想说,但见她与墨衔如出一辙的表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将小蛇抛给了她,“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罢了,有什么歪理都去跟大长老说吧!”
随后他看向远处的万例和菱铃:“你们两个,可以过来了!”
那二人闻言便飞了过来。
看到师傅一招制敌,二人的表情更显恭敬。
“墨衔的事已了,万例,你速速将那枚鳞片炼化,确认龙皇的位置。”
“师傅……不要……”小黑蛇在山郡的手里哀哀地叫道。
万例不为所动,盘空虚坐,巨大的口中喃喃有声,幽绿的火光在他的嘴里燃起,将那枚吞下的小鳞片缓缓炼化了起来。
那抹幽绿印入小黑蛇的眼中,它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丢了进去,被那火不断灼烧着。
为什么……还是这样?
为什么跟千年前一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族走向末路?
什么都做不了。太弱小了,都是自己太弱小了。
它盯着那幽幽的火,大滴的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出来,落向脚下了无人烟的寂寥大地。
“能……感受到了……”万例闭着眼,感受着那枚鳞片上细微的气息,“一条三千岁的龙,健康,强壮……很强。”
他说着说着,突然浑身一颤,猛的睁开了眼,露出万千闪烁的光点。
“怎么了?”菱铃问道,“龙皇在哪呢?”
万例惊恐地看向南边龙隐山的方向:“他在……朝我们过来。”
所有人均是一愣。
“朔燃呢?难道已经死了?”菱铃立马做出了战斗的姿势。
金鹏仙扫了一眼山郡手上的小黑蛇,见后者表情也是愣愣的,似乎没有料到如今的情形。
“山郡!”金鹏仙厉声呵道,“龙皇如今什么情况?”
在北境王庭,他们已经了解到,千年前他们被天庭围剿的时候,龙王城同样遭到天庭屠戮,一条龙也没有剩下。
然而事后,人类修士搜遍全城,却没有在找到一颗龙蛋。自此,坊间一直有一个传言。
——龙皇还活着。
作为天庭之战的亲历者,金鹏仙侥幸捡了一条命,但也花了整整一千年才恢复过来。他确信龙皇即便活着,也定然受了重伤,躲藏流离一千年,如今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他……怎么敢过来?
“龙皇……”山郡看着远处的天际,夜色渐薄,整片大地正在安宁地沉睡,只待晨曦破晓时分,万物都将苏醒。
她慢慢笑了,眼中竟露出了一丝期待,
“谁知道呢。”
北风逐渐停歇,天光一丝丝渗入夜色,直到东方的地平线上迸出破晓的骄阳,大地苏醒了。
脚下的森林忽然震颤了起来,仿佛??巨人自从远方踏步而来。
万例不断向四处张望着,额头上满是涔涔的冷汗。他能感受到来者的气息已经极近,却无法分辨方向。那气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最后,他猛地低下头,脸色骤变:“在底下——”
大地在他们脚下崩裂,四周的山石卷着林木向上涌来,竟化作了一颗巨大的龙兽,向他们狠狠咬来!
“避!避!避!”金鹏仙大吼道,打出一片漫天的金色神拳,迎面向那土石龙首砸去。
在密集的碰撞声中,那龙首骤然炸开,石块与尘土向四周飞速散去,又在瞬间化为了万千条泥龙,每一条都尖啸着龙吟,向他们几人攻去!
这哪里是斗法,仿佛是一人在对战整只军队!
菱铃与万例哪见过这场面,被那些泥龙追的狼狈躲闪。更可怕的是,他们每一次攻击都会生成更多的龙,越打越多,越杀越密,最后一时不察,便被蜂拥而来上来的泥龙彻底吞没了。
金鹏仙看到他们的处境,却也无暇出手,漫天的尘土扰乱了他的灵识,而毫无规律的泥龙将他撞的脚下趔趄不断。虽不致命,但惹得他心烦意乱,挥袖大喊道:
“敖宸!你若想战,就堂堂正正地出来与我一战!何必用这种小法术戏弄我!”
“呵,堂堂正正?”
一声轻嘲自身后传来,金鹏仙猛一回头,流被一只冰凉的手重重覆上门面。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银发在空中舞动,一双蓝眼如万载寒冰,冷冷地映着他惊骇的面孔。
“就凭尔等,还没有与我堂堂正正一战的资格!”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之手中传来。
金鹏仙大惊,却挣不开那只手的桎梏,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体内充沛的妖力,尽数涌向敖宸。
而如此庞大的,足够撑爆一般人的力量,没进敖宸的体内,却如同雨滴汇入汪洋,没有激起一丝波浪。
“连前菜都算不上啊……”
龙皇微微眯起眼,对惊恐的金鹏仙缓缓笑道,一如千年前那般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你知道吗,金鹏,我很喜欢烤鸡的哦。”
28.谁吃谁
“陛下……”
小黑蛇痴痴地看着那傲然立于混沌中心的身影。飞石在他与山郡身边擦过,泥龙在空中尖啸,却都没有吸引他半分的注意。
此时此刻,它的眼里只剩下了那抹银色。
“敖宸陛下……”
远处的龙皇微微回首,松开手,四周的泥龙便向已经失去力量的金鹏仙涌来,眨眼间就将他彻底淹没。
见此情形,山郡眼中先是讶然,然后是深深的忌惮。
从他到来,到将那三人制伏,竟连一刻钟也没有。眼前的龙皇依然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可此刻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龙威,即便并非针对她,那恐怖的压迫感也令她感到呼吸凝滞。
这还是那个贫弱无力的龙皇吗?
看到龙皇朝他们飞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这是对强者应有的态度,但她手里捧着那条小黑蛇,见龙皇飞来,却已经情不自禁地伸长了脖子,激动又渴望地叫了起来:
“陛下陛下陛下!”
山郡:……说真的她好想把这东西直接甩过去。
龙皇飞到他们面前,看到山郡手里那条伤痕累累的小黑蛇,轻轻伸出手,小黑蛇就迫不及待地直接扑了过去,落到他手心里,尾巴又诚实地勾上了他的手腕。
看着在他手上缠了三圈的小蛇,龙皇微微一怔,眼里露出了一丝笑意。
“敖宸陛下,您没事吗?朔燃有没有伤到你?”小黑蛇睁着黑亮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龙皇的身上,连珠炮似地问道。
“我没事,那头小豹子也很贪睡呢。倒是你……”龙皇目光下落,停在小黑蛇那血迹斑斑的鳞片上,以及其中隐隐闪着几缕金光。他眼神微凝,一团精纯的灵力自从掌心中冒出,包裹住了小蛇。
然后他一挥袖,山郡与小蛇只觉眼前一闪,定睛时却发现已站在龙隐山的凉亭之中,脚边是小龙们凌乱堆放着的蒲团。
“传送阵?”山郡惊讶地看着脚下的木板。
传送阵的启动需要提前布置好传送台。她记得他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有这种东西……难道是已经埋在土里了?
“这是我千年前布置的东西,本是为了防范天庭追兵,却没想到第一次用上……竟是因为妖族。”
龙皇捧着小蛇,走到石头边坐了下来。他身后的泥潭本如死水般平静,却突然鼓动了起来,如沸水翻腾,随即猛的吐出了一个身影,重重地摔在了山郡的脚边。
她瞥了一眼,认出了这个沾满泥巴睡的死沉的人。
很好,基本能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呢。
龙皇再一挥袖,三座小山包便立在了凉亭边上。里面分别压着一名伏诛的妖族。
“您……想如何处置他们呢?”山郡谨慎地问道。
龙皇冷笑一声,拍了拍石头,很快,地里就冒出来了二十几颗小脑袋,警惕地盯着那些妖族。
“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们饿了吧。”龙皇摸了摸身边小龙的脑袋,语气温柔而宠溺,
“洗洗干净,今天给你们吃顿好的。”
————————
朔燃是被脸上一阵酥麻的痒意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皮,望着上方宁静又澄澈的天空,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脸颊处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偏过头,就看到一只红色的小龙瞪着大眼,正努力地咬着他的脸。
朔燃眼中猛的一厉,正要将那小龙打飞,却发现自己全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很艰难。
“朔燃,朔燃。”
边上传来一阵呼唤。朔燃艰难地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便看到两座小土包立在林边,底下仅冒出来菱铃和万例的脑袋,均是满布尘土,狼狈不堪。
“你们……被捉了?”看到他们,朔燃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金鹏长老呢?什么情况?”
“长老把墨衔制服了,没曾想龙皇竟突然出现,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菱铃被那山体压着,说话也是三句就要喘一口气,然后焦急地说道,“只有你能动了,快想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呀!”
“墨衔呢?”朔燃第一个反应就要找那个家伙算账。
他微微抬起头,四下张望,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泥潭边那块石头上的白衣龙皇——以及,他手里的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小黑蛇。
只见龙皇轻轻捧着小蛇,掌中精纯的灵力聚集在它颈边,正一点点消解着它身上的三点金芒。
而那条小蛇,尾巴紧紧缠在龙皇的腕间,尾巴尖却在空中不断打着旋儿,仿佛一身骨头都酥软了,化没了。它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痴痴地看着龙皇,好像魂儿都被吸走了。
朔燃:“……”
他忍着恶心,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伙伴:“你们都亲眼看到了,我说的没错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菱铃气急,“龙皇说要吃了我们啊!你看呐,长老都被啃成那个样子了!”
“长老在哪?”朔燃现在连灵识都没法用,只能用眼睛找,很快,目光就落到了龙皇面前挤作一团,不知道在啃什么东西的小龙身上。
……不会是那个吧?
那群小龙围着那东西啃了半天,终于底下的人被折腾的忍无可忍,大喊道:“你们咬不动的!别咬了!”
“这鸡精皮真厚实啊!”阿雪啃了半天,啃的嘴巴都酸了。它抬起头,眼珠子一转,就飞快地向林间游去,不多时,就撵着一个红衣人类过来了。
“哎哟,别咬我别咬我,疼,疼!”盛七郎腿上的金刚术被咬的一亮一亮的,一过来,看到一群小龙,吓的哆嗦,立马就倒出来了一堆陶罐,
“吃的有,吃的有,饿了就来吃兔肉,求求各位小祖宗别咬我……”
“今天俺们不稀罕这个!”阿雪肚子响了一声,但忍住没去看那些食物。他咬着盛七郎的腿,把他带到金鹏仙面前,这才松口说道,
“今天俺们要吃烤鸡!”
“烤鸡!”
“要吃烤鸡!”小龙们欢呼了起来。
“烤鸡?”盛七郎古怪地看着地上这个狼狈的黄衣汉子,灵活的脑子很快转过了弯,“哦哦,这是个鸡精怪吧!”
金鹏仙眼里顿时冒出一股杀气,吓的盛七郎又是一抖。但是一想自己是被龙皇罩着的,立马就来了劲。他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细伶伶的胳膊,一把抓住了金鹏仙的咽喉。
“嘿,一个鸡精还敢瞪我?别以为有点修为就可以横了。”盛七郎嘿嘿笑着,对着脚边的龙大爷奉承道,
“阿雪爷爷,今儿个想吃烤鸡啊,找我盛七郎就对了。我这正好有一套庖丁大法,别看这妖族皮糙肉厚,别说是普通小妖了,就是来个妖仙,都能给你切喽。”
“人类!你找死!”
金鹏仙何时受过这等侮辱,此生最狼狈的经历也不过是千年前被天庭追杀,何时沦落到要被一个只有筑基期的人类当鸡精宰杀?
即便此时没有半分妖力,他的衣衫顿时化作一团灿金的如同利刃般的毛发,向四周猛的炸开!
一瞬间,四周的林木被锋利的金羽撕裂成无数碎片。
盛七郎恍惚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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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自己被切碎了,一回神,却只见密密麻麻的金羽停留在他面前不过半指的距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他一个腿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金鹏,你倒是贴心,我一说要吃烤鸡,自己就把羽毛拔干净了。”
龙皇一挥手,将那道屏障连同那些金羽一同碾碎。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金鹏仙面前,低头看着他,
“只是还没拔干净啊,我不想吃的时候吃到一嘴毛,剔牙很麻烦的。不如——”
他瞥了一眼边上瘫着的几只小妖,“让你的手下们来帮帮忙?”
“狡猾的老泥鳅!你休想!”朔燃气的大骂道,“你敢对我族长老不利,我妖族上下必与你不死不休……下次再见,你别想轻易讨的了好!”
“朔燃!”金鹏仙呵道,“休得无礼!”
“怎么不让他说了?”敖宸笑了笑,“金鹏,难道你就有礼了?”
“龙皇陛下……”金鹏仙冷冷看了一眼那个吓傻了的红衣人类,深吸一口气,对敖宸说道,
“此次行动,皆由老夫一人执意所为,所有冒犯之举,与大长老,与整个妖族无关。要打要杀都冲我来便是,无须……因此等手段,玷污了您的名声。”
“名声有什么用?还是烤了你,喂饱我家孩子更实在。”敖宸漠然道。
“……看在我们千年前交情的份上,能再给我们个机会吗?”见一套说法不成,金鹏仙便腆起一张老脸,“您可以不理会老夫,大长老您还记得吗?大长老实派我等为龙族结盟而来,愿缔百年之好,共谋天庭大业!”
“你脸皮倒是比九幽的壁垒都厚。”敖宸又坐回了石头上,“我不会跟妖族结盟的。”
“难道您已不再想报龙族之仇?”金鹏仙继续劝说道,“是,我等手段确不光彩,可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快踏上至尊之境,为了杀出九幽,再伐天庭!我们需要龙族的力量,既如今龙族已经复兴,我族愿如千年前那般,与您再立血誓!”
“但龙族不需要你们。”
敖宸低下头,将心神再度沉入手中的小蛇,他凝力指尖,对准那三点金芒施下最后一波力量——
金芒终于碎裂了。
他再将抽取的妖力渡了一部分给小蛇,将它轻轻一抛。
墨衔感到身体一轻,再落地时,便已化作了人形。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裂纹仍然在,但已经没有那烧灼的痛感。龙皇精纯的灵力填于其中,仿佛清冽的泉水,温和地抚平着伤口。
他感到心中暖暖的,正欲开口,却听得龙皇说道:
“我要离开此地了。”
墨衔愣住了。
“此番交手,准仙的气息散落在禹州各处。想来再过几日,人族修仙者就会蜂拥而至。”
龙皇淡淡地说道,“报仇也罢,复兴也罢,对于我族来说还远未到时候。我要带着小家伙们再找个地方躲起来,时机成熟前,我们再不会现于人前。”
“您要……去哪呢?”墨衔下意识地问道。
但龙皇却没有回答。
随后墨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惭愧地低下头:“此事甚为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我失言了。”
龙族需要的是清静,是避世。
任何的妖族都不能知道,他作为妖皇,更是如此。
可是……可是……
“小蛇。”正当墨衔心中低沉之际,龙皇的轻唤却忽至耳畔。他抬头望去,只见那琉璃般剔透的蓝眸,正静静印着他的身影,
“你要跟我走吗?”
29.何去何从
龙皇的声音很轻,落在墨衔耳里,却是比世间任何雷霆都要震耳欲聋。
“我 ……”
他看着那双在梦里期盼了千年,追逐了千年的蓝眸,声音中已带上了哽咽的颤音。他几乎本能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但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抬起的手背上。
只见那苍白的皮肤上,一道幽深如瓷器裂纹的黑色纹路,正静静攀附其上。
——九幽之火。
墨衔眼中的灼热突然熄灭了。他慢慢放下手,垂在了身边,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摇头道:
“敖宸陛下,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九幽之火已在我的神魂上留下了刻印,无论我去哪,都会被九幽感应到……对不起,陛下。”
敖宸一怔,看着墨衔身上的黑色纹路,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吗……”
“您不用担心我。”墨衔向龙皇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待我重回九幽,将其彻底炼化,便可再无后顾之忧。此地不宜久留,陛下,还请您……尽快带着小家伙们上路,至于……”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没有让其他几人看到,目光向地上一扫示意。
师傅他们还不知道阿春的存在。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龙皇轻叹一声,随后带着冷意的目光看向那无力的三人。
三个动弹不得的妖族顿时心里一惊。
“敖宸陛下。”墨衔也看向金鹏,菱铃和朔燃的方向,眼中也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说道,“我知道他们罪无可赦,冒犯了您与龙裔,但……他们终究是我的师长与同胞。”
“能否请您看在我的情面上,容我将他们带回九幽?”
此言一处,被压在山下的菱铃与万例都愣住了,朔燃更是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墨衔。
“……也罢。”龙皇冷冷地看着金鹏仙,说道,“看在你们妖皇陛下的面子上,金鹏,此次我放你一条命。”
金鹏仙也神色复杂地看着墨衔,向龙皇颔首道:“是,多谢龙皇宽宏大量。”
“但是有一个人我不能放。”龙皇说着,缓步走向那小山包,停在了万例面前。万例的胖脸上渗出了冷汗,还未说什么,就被龙皇一只手掐住了下巴,另一只手猛地伸进了他的嘴里,生生抓了一物出来。
是那枚小鳞片,颜色已经暗淡,边缘处有着一些腐蚀的痕迹。
龙皇扫了眼那腐蚀的痕迹:“噢,竟然连龙鳞都能腐蚀,你的本事不小嘛……我知道你们□□族的追踪能力,只要消化过,就能一直记住这个味道。”
他收回鳞片,对着那张憋的发红的胖脸说道:“如此,我便不能放你离开。你要死,还是交出本命灵火?”
万例一愣,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最后艰难地点头道:“……愿向您俯首,龙皇陛下。”
龙皇嗯了一声,便放开了他。随后他转过身,看到妖族几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目光最后落到墨衔身上。
墨衔也正深深地看着他。
两人相顾无言,龙皇终是轻叹一声:“我去准备移山事项,你在这看着他们吧,若是……还有什么想跟小家伙们说的,便在午时前来山顶吧。”
说罢,龙皇对小龙们呼唤一声,便向山顶走去了。
盛七郎也赶紧站了起来,对着金鹏仙连连拜了几下,忙不溜地向中峰自己的小窝奔去了。
小龙们也丢下那几个啃不动的妖精,跟着龙皇身后游了过去。阿雪却是一边跟着,一边向后面频频看去。
“大王,那蛇精还在盯着俺们看哩。”
“嗯。”
“大王,蛇精不能跟着一起吗?”
阿雪心里感觉有点堵的慌,它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情绪,只觉得不舒服,便就扒着龙皇的衣角,爬到了他怀里,“大王,那什劳子的火,俺们可以舔掉吗?大王,阿雪当蛇精才当了一半呢……”
龙皇没说话,只是揉了揉阿雪的头,抱着它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林间深处,他才终于闷咳一声,抬手在唇边一抹。
手上是一抹扎眼的血色。
“大王……”阿雪看到那抹血,似乎被吓到了,紧紧地抓着龙皇的衣衫。
“没事,太久没动了,吐点陈年血块出来。”龙皇咽下喉中的血气,心念一动,手上的血便蒸发在了空气中,他把阿雪往上抱了抱,对脚边的小龙们微笑着说道,
“要搬家啦,你们想去什么地方?现在有七郎在,没有吃食方面的问题,你们想去看看大海吗,或者沙漠?北方的雪国冰原如琉璃,就是冷了一点……”
……
龙皇离开后,泥潭边只剩下五名妖族面面相觑,气氛沉默而紧张。
山郡看着场中的四妖,万例一脸灰败,菱铃眼珠子乱转似乎还在动什么心思,朔燃仇视地瞪着墨衔,而墨衔正坐在金鹏仙面前,一副孑然寂寞的样子。
“太难看了。”她如此评价道,“妖皇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妖皇?山郡,你何必还给他这个脸。”朔燃冷笑道,“他心里龙皇第一,那群龙崽第二,还能有妖族的位置?此番回去,待我如实汇报给长老会,怕是就要恭贺墨衔殿下,创下妖族史上最短的执政记录了。”
“好啊,那你如实汇报的时候,记得别落下你们是如何激怒龙皇,让他立下绝不为盟这誓言的。”
山郡讥讽道,“以及怎么好好四名准仙出去,只回来三个,其中一个还在别人奋战的时候,在泥潭里睡的鼾声如雷,这是什么新招式吗?好少见哦。”
“你!”朔燃气的血气上涌,正欲与山郡对骂,墨衔却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干嘛,你想打架吗?”朔燃挑衅地看着这条小野蛇,“大选时候被你阴招得逞,我早就想跟你再打……”
没等他说完,墨衔就冷着脸,直接暴揍了他一顿。
半路上他说过的,等看到朔燃,就要打断他的手脚!
敢对他的陛下下手?!
“墨衔,够了。”金鹏仙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道。
墨衔又揍了两拳,这才抓着朔燃的脚,把这鼻青脸肿的人往金鹏仙面前一甩,然后径直跪了下去。
“师傅,墨衔向您请罪,不该对同袍下手。”墨衔说道,“我也会向众长老承认,此次出行人间,的确有私心在内。”
“我自然知道。”金鹏仙叹了口气。
他跟随前任妖皇,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墨衔对龙皇的执念。他记得在长亭山,那日墨渊殿下回到妖族大帐,就跟他们提起那条小黑蛇是如何色胆包天地缠上了龙皇。
之后在九幽,那条小黑蛇还没修出人形呢,就用一块破布,装着从九幽岩石缝隙里找到的满满一袋的老鼠干,在他的洞府前求了两天,请他收它为徒。
金鹏当时仍在疗伤,却觉得很意外。
这条宠物小蛇不是想寻个主人,而是想寻师?
他便将它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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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进来,看着那包老鼠干,再看看那条虽然虚弱,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的小蛇。
【你为什么想修炼?】他拿起茶碗,慢慢地喝着。
【我要当妖皇!】那条小蛇一张嘴,就是石破天惊。
【哦?】金鹏来了兴趣,【你为什么想当妖皇?】
这条小蛇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是想为妖皇复仇吗?唉……妖皇陛下……
想到战死的妖皇,金鹏心中又腾起一丝悲意,拿起茶,又喝了一口。
【因为我要娶龙皇陛下!】
金鹏直接一口茶喷了出去。
之后的一刻钟,他嘴角淌着茶沫,呆楞地看着地上那条满身尘土摇头晃脑,用华丽的词句,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地表达着自己对龙皇的爱意,对天庭拆散他们的不满……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对妖皇陛下故去的遗憾。
金鹏也记不清为何收下了这条满嘴胡言的小蛇,或许,是为了思念故去的妖皇吧。
“私心也罢,大义也罢,如今……再谈这些也无甚意义。”金鹏说道。
此次人间一行,既没有得到龙裔,也没能与龙族结盟,白白折损一名准仙。
而墨衔回去九幽,前途未卜,不知何日才能再能重见天日。
这次任务,毫无疑问是他们彻底的惨败。
墨衔沉默了许久,抬头望着山顶。那是龙皇的所在。
“午时快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便快去山上说尽吧。”金鹏仙闭上了眼。
“师傅……”墨衔收回视线,看向金鹏仙,“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
“为了私心,墨衔愿赌上自己的生命。”墨衔缓缓说道,“为了大义,师傅,您愿赌上性命吗?”
金鹏仙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直视面前年轻的妖皇——墨衔一袭黑衣,尘土满身,苍白的皮肤上长着狰狞的黑色的裂纹,一如千年前,那条小蛇第一次上门时那般狼狈。
独一双黑瞳,灼灼如九天星辰。
“我有一个想法,若您愿赌上一切,我的私心,您的大义,或许都能实现。”
随着墨衔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无论是金鹏还是其他几名同胞,脸上都逐渐露出了近乎惊恐的,不敢置信的神情。
“你疯了!”菱铃尖叫道,“我们怎么答应这种事,为了那条龙……你想害死我们吗!”
山郡闻言,却是在惊骇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你果然疯了。”她双手抱胸,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我竟然不是那么惊讶……”
这一路上,从第一次看到墨衔抱着龙纹瓶发癫到现在,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恐怕也早就被这个人传染了。
“我同意。”她平静地说道。
“山郡姐姐!”菱铃惊恐地看着她,“我绝不答应!”
“我……我同意。”万例闷闷地说道。
“金鹏长老!”朔燃抬起一张青紫的脸,大声劝道,“您莫要被他蛊惑,他与那龙皇是一伙的,这般倒行逆施……只会断送妖族千年之基!”
墨衔并没有理会那些反对的声音,他目光紧紧锁在金鹏仙身上,语气坚定地,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师傅,您愿意赌一次吗?为了妖族的未来,我们绝不能,也绝不应该失去龙族这个盟友。”
看着那双年轻黑眸里灼灼的野心与情意,金鹏心中猛地一颤,仿佛在这张面孔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缓缓点了点头。
30.与你同归
午时将至,龙隐山的头峰之巅,白衣人正临风而立。
山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衫,好似这片土地缠绵不舍的挽留。他缓缓转过身,墨衔玄衣的身影已立于不远处。
“敖宸陛下……”墨衔凝视着那道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身影,“在离开前,我有话想跟您说。”
“嗯。”
“您还记得吗,在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说我的夙愿,您的遗憾,妖族的未来,龙族的延续都会想办法实现……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当时……我说随便你。”
墨衔笑了一下:“您当时对我没什么指望吧,或许是想着等我腻了,累了,失望了,自然而然就会离开,对吗?”
“当时我刚刚当上妖皇,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我解决不了的,只要努力就行了,只要修炼就好了,只要把眼前这座龙隐山的问题解决,那些愿望都能一一实现。”
“小蛇……”龙皇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但我现在依旧这么认为。”墨衔坚定地说道,“我的夙愿,您的遗憾,妖族的未来,龙族的延续……我可以实现它!”
“你还年轻……”龙皇正想好好安慰一下他,话已经顺嘴说了半句,突然卡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墨衔,“啊?”
“敖宸陛下。”墨衔上前一步,抓住了那道朦胧的白影,
“跟我回九幽吧。”
龙皇垂眸看看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再看着墨衔眼里的坚定,意识到他似乎并没有在开玩笑,一丝惊悸出现在他的眼中:
“小蛇?你疯了吗?”
让他去九幽?
妖族那帮家伙对他们的血肉垂涎欲滴,此刻送上门去,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异?
那可是九幽!
“敖宸陛下,如今人间早非千年前光景,人族修士遍布大陆,那五大仙宗更有六名仙人坐镇,准仙多如过江之鲫。如今他们的目光恐怕都会投向禹州,若是再惊动天庭……恐怕您再难得一日安宁。”墨衔低声说道,
“唯有九幽,无论是天庭还是人类,都无法插手,如今妖族元气也未完全恢复,以您如今的实力,足以震慑群妖,这点我向您保证。”
龙皇似笑非笑地看着墨衔:“此事是妖族害我不得不离开此地,如今你又要让我前往妖族境地,你说不是陷阱……就是三岁孩童也不能信啊。”
“是,我知道您的担忧。”
“我在人间被追杀,尚可遁入四海,隐于九霄,可九幽一进,那就是插翅难飞!”
“可是陛下,这人间和九幽又有何不同呢。”墨衔苦笑道,“人间不过是大一点的九幽,九幽不过是小一点的人间。”
敖宸一愣:“可……”
“龙,蛇,蛟,本为一家。”墨衔轻轻握住敖宸的手,“比起人族,龙族与妖族本该是血脉相连的盟友。妖族只认强者,能得妖皇与长老会认可,九幽妖族自不会有二心。”
“妖皇殿下。”看着面前的年轻妖皇,敖宸摇了摇头,“你又如何能代表了长老会的意志呢。”
“我不能代表他们的意志,但我能控制他们的意志。”
墨衔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笑意,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随后,一道异光竟从胸口处照亮了他的掌心。
敖宸瞳孔猛的一缩。
他看着墨衔将那束光握起,伸到他的面前,轻轻摊开——
一点小小的,温暖的赤色火苗,静静地在墨衔掌心燃烧着。
“敖宸陛下,墨衔愿将本命灵火交与您,成为您九幽之行的保障。”
灵火献出,墨衔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独脸上的笑意炽热又浓烈。
“不……”敖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不需要……”
“龙皇陛下,若一个妖皇的保障还不够数,老夫也愿献上诚意!”墨衔身后,一个雄厚的声音响起。敖宸看去,只见山郡带着金鹏仙与其他三妖也落到山顶。
金鹏仙妖力并未恢复,脸色也苍白如纸,看见龙皇,他也俯身示意,右手在胸前一抹,一道红色的火苗,也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先前种种冒犯,皆是我等之过,愿龙皇过往不咎,我等愿以妖族妖皇,执律长老并四名准仙的本命灵火为契——恳请龙皇移驾九幽,共享九幽资源,重订两族盟约,待得龙啸再震九霄,妖火重燃天地之日,便是你我二族并立寰宇之时!”
山郡也随后取出了自己的本命灵火,再是万例,菱铃与朔燃。
六名准仙的本命灵火同时呈现于眼前,此等场景,即便是千年前,万年前……也闻所未闻!
见龙皇怔在原地,墨衔脸上含笑,将龙皇的手摊开,把自己的火苗放到了他的掌心。
一千年前,那条小黑蛇只能看着龙影远去。
而今……他的指节紧紧扣住龙皇的掌心,如心脏般艳红炽热的火焰,在交叠的掌纹间灼灼燃烧。
“敖宸陛下,这一次,我不想再和您分别。”
敖宸看着面前的男子,火苗的暖意如春溪般一点点的,顺着他的掌心渗了下去。流经他支离破碎的经脉,浸润那枯寂干涸的灵台。
最终温柔地包裹住了他的心口。
他缓缓垂下眼,将那束火苗握住了。
“我会……好好保管它的。”
墨衔感到自己和灵火的链接骤然断裂,心口有一瞬间空了下来,随即被更汹涌的潮汐淹没了
好似千丝万缕的金线将他与龙皇编织在了一起,血脉相连,神魂共织。
他笑了。
随后龙皇再一挥袖,便将其他几人的灵火也都收了下来,独留下山郡的一份。
山郡一愣,便听到龙皇说道:“我不收你,也算龙族的诚意。”
然后他看向众人,灵火在手,他也不再客气:
“既如此,你们先去山外等候。”
他再一挥袖,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已经站在了银龙祠前。
看着这座小小的神龛,朔燃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脸色有点黑。再转头看边上的墨衔,却是一脸春色,仿佛仍在回味。
他脸就更黑了。
菱铃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比了个眼色,朔燃便只是冷哼一声,也不说什么了。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龙隐山上云雾翻涌,逐渐笼罩了整座山脉。龙皇凌空而立,一枚白玉手镯浮在他的面前。
他并指如笔,对着山脉自东向西轻轻一划——
大地轰鸣间,山林被白雾裹挟着尽数卷入那玉环中,只短短数息,烟尘散尽,方圆百里唯余一片平野,仿佛那群山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大梦!
“这、这是什么储物环?”菱铃看的嘴都张开了,“连山都能收呐!”
“竟是芥子寰,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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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带出来了不少好东西。”金鹏仙若有所思地看着天上的动静,然后向墨衔问道,
“好徒儿,你在龙皇身边这么些时日,还见过什么宝贝?”
墨衔茫然地摇了摇头。
“龙皇特意将这座山都搬走,或许这座山也是什么宝物……”他继续思忖道。
“这座山是小家伙们住惯了的,有水有食,我不想把它们饿着。”未等金鹏遐想更多,龙皇已经施施然地降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些年来,我一直将芥子寰埋在灵穴之中,其中已存储了千年的灵气,以备不时之需。”
“陛下想的周到。”墨衔微笑道,“那我们便上路吧!”
他又唤出那枚代步的圆盘,众人坐上去,便缓缓浮起,化作一道流星,迅速向南方飞去。
北境入口风波正起,自不能再考虑。
全速朝向东海入口!
在他们走后许久,山间渐渐重归寂静。龙隐村的居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地窖,几个利索的出去打探了。不多时,那几人就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指着身后,惊惧地喊道:
“山!山没了!”
村民大惊,也互相扶持着走了上来,仰头望去——但见太阳当空,碧空如洗。
没有云,亦没有那座缭绕仙雾的山。
仿佛从未存在过,仿佛一切恰如歌谣始末——
【银龙啸,沧海立,千云万壑破碧涛,】
【银龙隐,入苍茫,春秋更迭佑四方!】
众人惊惧有,狐疑有,嘈嘈讨论半晌,最后张猎户站了出来,带着众人集结于银龙祠,想远方齐拜道:
“送龙神!”
“神恩浩荡,佑我辈一方水土!”
“此恩此德,定当永续香火,世代传颂!”
二十日后,圆盘终于降落至东海一片无人地滩涂之上。
咸风扑面,远岸白浪裁天,映照着落日点点余晖。龙皇静立岸边,看着景色竟有些出神。
“敖宸陛下,您在想什么?”墨衔走到他身边。
“许久未看过这风景色了。”龙皇回过神,看着墨衔,“进了九幽,就再看不到太阳了吧。”
墨衔闻言,想到的是这人在石头上懒洋洋晒太阳的模样,不禁嘴角含笑,说道:
“有的。”
“在九幽,【太阳】是有的,【月亮】也是有的。”
“哦?地下怎会有这些?”敖宸来了兴趣。
“您想知道,那便请亲眼来看看吧。”墨衔侧过身,只见万例已单膝跪地,掌心紧贴沙地,不多时,一道漆黑的,如裂纹般的黑色纹路,便浮现在了雪白的沙滩上。
如同墨衔脸上如瓷器的裂纹,那道贯穿大地的纹路缓缓碎裂,变大,最终形成了一个丈余的幽深洞口。
那洞中不见光亮,一片漆黑,散发着与人间迥异的气息,只消望着,就会有一种仿佛要被扯入那至阴至恶之地的错觉。
五名妖族准仙却立于那洞口两旁,向龙皇俯身道:
“龙皇陛下,请!”
“龙皇,请!”
墨衔易伸出手,微笑地看着龙皇:“请跟我来吧,陛下。”
龙皇看着那只手,倏尔轻笑,将手放到了墨衔掌心。随着他,大步走进了那片深邃之中。
此去幽冥,不问前程几重劫。
但见双影,共破渊深见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