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入红城朱玉黑》
1. 楔子
春迎夏,夏迎秋,秋迎丰收,收官之际,尧国即将迎来举国盛事——太子迎亲。
此次姻亲乃尧商两国联姻,牵系着各国之间的局势变化,皇室格外重视。所以自两国订下婚约起,尧国皇后便为迎亲宴设下结亲游戏,意在使各家千金俊郎两相奔赴,喜上添喜。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近几年到岁数结亲的闺秀才子们纷纷保守了。
尧国四皇子两公主,除了大公主和三皇子外,其余皆未成亲。若他们能在迎亲宴上大放异彩,引得皇子公主的青睐,一朝飞上枝头,岂非好事?
实则不然。对于某些官员而言,说是一桩苦差事也不为过。
朝堂攀比之风盛行,官员能否在同僚间抬得起头,取决于子女在台上的表现。若子女有才,争奇斗艳,乐得一见;若子女无华,出乖露丑,颜面扫地。况且京城富足,闲者嘴碎,待事情再度传回当事人耳里,便已面目全非,不堪入耳。
因此朝中多位官员很是愁苦。而要论其中最为愁苦之人,莫过于一国之相。
国之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国为民,分外操劳,子女自然难以兼顾。但逢国之盛事,不积极便是不给皇室面子,于是将乡下千金接回来充充门面。
相爷有先见之明,提前两年接千金入京规训,可奈何十多年的无人管教早让‘名门闺秀’变成了‘乡野丫头’。
乡野丫头大字不识,礼数不懂,性格粗鄙,难以教化。
相爷只能将其禁足在府内潜心修养,待迎亲将近,才让她在京中走动。
可这不走动还好,一走动就出了事。
懵懂少女,待家及笄,情窦初开,难以克制。不过多时,便倾心于三皇子。而那三皇子妃板上钉钉,又岂能容她儿戏?于是相府千金失望之极饮鸩殉情。
然酒毒不至身死,半日内相府的门槛被京中大夫踏破。
府内总管为其分忧,开始四处招揽名医。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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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医刚上路,总管一上街就逮住了“神医”。
“神医”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令人深信不疑,随即带回府上就诊。
果不其然,“神医”不负众人所望,一朝出手,鬼神皆惊……
相府千金性格粗鄙恶劣,两年来京中早已传遍,但能与早年间风流遗韵的三皇子牵上线,那也是难得一见。
一时之间,乡野千金在京城出了名。
说巧不巧,两年前京中也有一位出了名的人物。
他出世时天降异象,年少时封王,随后混迹京城各大招摇之地与人交际。据说从言辞到举止,从装束到本领,无不令人诟病。
他,便是当今尧国皇后嫡子——原四皇子。
原四皇子性格乖张,惊世举动令人生疑。有人说是圣上的意思,有人说是他有意为之,真真假假,亦成为京城的谈资。
眼看太子迎亲将近,京中两位‘名人’双双现身,针锋相对。
谁贵?谁溃?
2. 无药可医
日薄西山。
人亦如是。
腥药味透过曲屏弥漫,帷幔低垂,一只青白小手无力伸出床沿。
只见干瘪的手指从纤细手腕上松开,留下了三抹白印。
“庸神医,如何?”
询问之人乃尧国丞相夜辰,此刻他正因其女夜繁殉情命危而愁苦着。
所谓春风一夜只为花开,夜繁独饮举家悲哀。
这浪子欢愉,乡野纯情,夜繁求爱不得,心灰意冷,一杯小酒,直接更上一层楼。
愁,愁!
江湖游医庸济世半道被拉来救人,如今正襟危坐,白胡子捋了又捋,状若为难。
兄长夜哲见状解围道:“人各有命,庸神医但说无妨。”
夜繁毒发半日,从相府出去的大夫无一不是闻声直摇头,张口传噩耗。若是连神医都束手无策,那他们便要着手准备后事了。
庸济世闻言沉吟出声。
父子俩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嗓子眼。
他徐徐道:“无药可医。”
……
夜辰面色难看至极,悲恸锁在眉间,欲发不发。
贴身丫鬟水灵站在角落里默默垂泪。
而身为兄长的夜哲反应就比较微妙了。
相对于前两者的悲痛,他除了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之外,神情可谓平静得出奇。
怪只怪氛围不够浓厚。
在场一片静默,不闻哭声,害得他都没有难过的感觉。
夜哲遂扭头刮了眼府内总管崔仁寿。
崔仁寿当即面色一紧,连忙低下头作哀悼状。
“……”
夜繁床前起码围着三圈人,而因她噩耗而感到悲伤的人屈指可数。
京中有传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近夜繁者必遭殃。
归京两年,夜繁经常闹得相府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因此在相府众人心中,都觉着小姐若是就此一命呜呼了,不怨天不尤人,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当然,老爷要多节哀才是。
其实相府这种主逝仆乐的场景并不常见。
贵族高官,家长里短,关系非比寻常。见惯生离死别的庸济世一眼看出端倪,当下准备离场。
然而为人父母又怎会轻易放弃?夜辰忍着悲痛问道:“那她还有多少时日?”
“不过半日。”
庸济世语气之快,神态之无所谓,都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敢情大夫都是阎王殿出身的,生死簿上的日期记得这么准?
崔仁寿无奈地想。毒发整日,这时他撂担子,让他上哪去再请神医?
而庸济世才不管这么多,他望了望窗外天色,见橘月初升,他的目光遂坚定,起身收拾药箱。
崔仁寿见状连忙阻拦,“神医莫急,天色已晚,不如留在府邸用完晚膳再走。”
庸济世看了他一眼,心知他何意,便道:“她所中之毒虽难解,但发作缓慢,前期应有出现过不良症状,若那时能重视起来,兴许来得及。而如今毒入肺腑,莫说神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只能叹息。”
这话里话外都在谴责相府照顾不周啊。
他矛头直指,崔仁寿哪里还敢故作姿态,立即对夜辰请罪道:“神医所言极是,小姐出事乃我失职,请相爷责罚!”
……
夜哲鼻尖轻哼了一声。
庸济世手里夹着药箱,心里掐着时间。
可见此举惺惺作态之盛。
夜辰无视他道:“神医可知洛儿是中了何种剧毒?”
庸济世撇了眼被冷落在一旁的崔仁寿,答道:“家中古籍记载,百年前多国混战,曾有一国以一毒之力,击退数万兵马。据说那毒无味无色,中毒时无声无息,解毒更是无根无据。”
你不如直接说她死得无缘无故不明不白。
夜哲无语地想。
庸济世意在委婉道出她所中之毒蹊跷,救人无望,但这便令他更加不解。
夜繁上哪弄来的这稀奇毒?
夜辰道:“那可否用以毒攻毒之法将她性命吊些时日,好为我等寻医争取时间。”
“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毒没见过?倘若她真中了那退兵之毒,那做什么都是徒劳。”庸济世语气逐渐不耐烦。
夜哲闻言看向他,眼里惊讶。
这神医当真是自信,就这么笃定除了他没人能救?
纵然是爱民如子的夜辰,此刻听闻此言,也是略有不爽。
在场之人只有崔仁寿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立即朗声道:“我来时曾叮嘱厨子做了烧鸡烧鸭水晶猪肘,用不了一时三刻,定能上桌。”
……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感受到众人视线,崔仁寿嘴边的小胡子不禁抖了两抖。
果不其然,庸济世得知晚饭有了着落后,不耐烦的神色有所改善。
他干咳了两声,道:“相爷爱女至深,老身感动不已,定当尽心尽力。”
夜辰、夜哲:“……”
论跟百姓打交道,还得是曾任酒楼掌柜的崔总管善解人意。
庸济世重新坐回床前,利落地从药箱里掏出来几瓶毒药,准备制作混毒。
夜哲见状轻飘飘来了一句,“庸大夫不愧是神医,连毒药都随身携带。”
……
此话一出,众人疑心瞬起。
莫不是毒师充药医,招摇撞骗来了?
崔仁寿突然心虚。
由于时间紧迫,他来不及验证神医身份真伪,就将人拉来相府诊治。而少爷查案多年敏锐过人,此番出言试探,想必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不过,当事人却不见慌张。
敢在江湖行医者,哪个不是各凭本事?而他,凭的就是一身正气!
只见庸济世不慌不忙道:“少爷鲜少在江湖走动,自是不知这药有三分毒,毒是三分药。我等行医者,日夜奉诵医德医诫,救人浮屠,岂能因噎废食,错过了好药?”
人是崔仁寿找来的,这会儿医术受到质疑,于情于理,他都得出面解围。
“之前听闻江湖传言道,‘毒经他手可为药,药经他手亦是毒’,彼时听来只觉夸大,如今一见,只道是庸神医医术高明,已入化境。”
夜哲挑眉,“如此,那确实是失敬了,庸神医。”
庸济世面上淡定自若,其实心里早被他锐利眼神刀得发慌,连忙打哈哈道:“不敢当不敢当,若不是相爷首肯,老夫断断不敢拿毒冒险呀。”
崔仁寿附和着点头。
夜哲则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三人对话的档口,夜辰看着夜繁的手腕出了神。
庸济世眼看众人无异议,以为可以安心喂毒了,随即将毒药凑近她口……
“且慢!”
毒药差点整瓶洒在她脸上。
……
庸济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夜辰。
若是她因此撒手人寰了,可别怪他医术不精。
夜辰迟疑道:“她适才应该是动了。”
动了?!
众人吃惊看去。
夜辰紧盯着偏离原先位置三寸的手腕,心中满是怀疑。
庸济世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替她把脉。
良久。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他脸上神情愈发古怪。
庸济世瞅着她原本紫黑的唇色,此刻出现了若有似无的回血,顿时底气不足道:“好像……脉错了?”
……
脉错了?
众人脑海里回荡这句惊世骇俗的话,久久不能回神。
神医?
夜哲眼神质问道。
崔仁寿若无其事地端详着地面。
我看是庸医吧。
崔仁寿煞有介事地踏了踏靴上灰尘。
“……”
在场众人中,最镇定的人当属丞相夜辰,只见他肃容道:“还恳请庸神医妙手回春,救洛儿一命。”
庸济世来不及细琢磨,赶紧收起尴尬道:“好说好说。”
此时,厢房内众人呼吸声大多平稳,可见无人因夜繁得救而惊喜。
崔仁寿见夜辰无心深究庸济世的过失,顿时如释重负。
果然,夜繁生前是麻烦,死了也很麻烦。
只见庸济世放了颗清毒丹在她口中含着,紧接着施针控穴,取出小刀在她小臂上划出一道小口,紫黑色的血随即如小蛇般缓缓流出。
他垫下干布接血,开始捣鼓其他解药。
夜繁原本发青的嘴唇随着毒血流出渐渐发白,身上银针也被毒染发黑。
下人们接连不断在繁居奔走,一盆盆清水被染成黑水,草药味混杂着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
桌案上的棉布摆满了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黑针,黑针尾部皆数被化去。
夜辰见状担忧道:“如此剧毒,洛儿可会落下什么病根子?”
解毒费时费神,庸济世忍着腹饥安慰道:“相爷莫愁,千金绝处逢生乃气运所至,吉人自有天相,伤筋动骨未可见,大难后福未可知。”
“这么说,洛儿能全好?”夜哲随口问道。
“未可知啊。”
……庸医啊。
救人告一段落,腹鸣如鼓,庸济世不再矜持,迅速合上药匣,飞快写下几幅调养的药方子递给崔仁寿,神色郑重道:“开饭吧。”
……
郊外僻静深处。
荒地,风烈,人罕见。
阴风绕着嶙峋怪石穿梭而过,地面上土石结块,坑坑洼洼,坎坷难行。
天地一色,凸显一点红。
一红衣男子正以剑为笔在地上刻画着什么。
他每一笔都极具力道,剑气凝细到连小石子也能被平整划开。
地面上各道痕迹弯弯绕绕形成了一个巨型图案,俯瞰地面,一个古老的复杂阵法映入眼帘。
此刻红衣男子貌似进行到了关键处。
“剑循乾坤,阴阳分离…曲回逆行,烈阳归阴,盛者为凰……通万兽灵……”红衣男子言出剑随,一步一退,“引界之力,封之无…遭了!”
他忽而思绪乱入,画偏一笔,地面数道划痕便瞬间溢出红光……
嘣——
阵法所及之处,沙土迸射而出,场面惊人。
红衣男子避之不及被炸了一身泥土,好不狼狈。
待尘埃落定,他抬眼望去,肉眼所及之处,阵法完全崩坏,修复无望。
……该回京了。
京城夏夜,蛙声一片,相府之内,灯火通明。
只见庭院中有一人快步疾走,手中提灯左摇右晃。
“相爷,小姐醒了。”书房门外站着府内总管崔仁寿。
夜辰闻言二话不说,吹掉烛火,撇下毛笔推门而出。
台案上,月光透过窗缝洒落,笔尖墨水悄然晕染了废纸一角,堪堪遮住了“印记”二字。
夜辰出门后大步流星,崔仁寿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走。
终于,繁居牌匾映入眼帘,三三两两的丫鬟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等候。
厢房内人影绰绰,夜哲先到一步,说话声断断续续从屋里头传来。
两人进屋,崔仁寿手眼并用,指使下人们离开。
“洛儿,眼珠子不能转吗?”
夜哲伸出手掌好奇地在夜繁面前“挥来挥去”。
“你想对洛儿做什么?”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夜辰刚越过屏风就看到夜哲手指正要往她两眼上戳,二话不说上前给了他一下。
“哎呦!”
夜哲吃痛地双手抱头,三分委屈变十分,“老爹,冤枉啊!洛儿醒来一炷香了,眸子都不转一下,我适才是在替她明目呢。”
“明目?我看你是想让她眼瞎。”夜辰没好气道。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夜哲话里真假,夜繁双眼眨巴了几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起来,继而停在两个人身上。
夜辰见状冷哼一声。
夜哲:“……”他有口难辩。
夜辰随即低头对夜繁温声道:“洛儿可有感觉哪里不适?”
“……”
哪里都不适。
若想精准描述她此刻的状态,那么用“乱成一锅粥”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父子两人眼巴巴望着她,等待回应。
……
“爹爹,哥哥。”干巴巴的声音落到耳里似有股莫名的生疏感。
“诶。”
“诶。”
两声答应,欢天喜地。
夜繁挣扎得要坐起,水灵自觉上前帮扶,顺便把茶杯递到嘴边,“小姐先喝口水润润喉。”
夜繁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多谢。”
?!
在场之人闻言齐楞。
主仆身份有别,服侍之事,何其正常,无需道谢。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对于毫无修养的夜繁来说,冒犯是常态,道谢是意外,小姐她……
转性了?!
相府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夜辰眼角忽然有些湿润。
夜哲疑虑大过诧异,崔仁寿感慨大过惊奇。
可见教化两年还不如一朝死里逃生。
水灵的反应最大,端杯的手止不住激动颤抖,含泪道:“小姐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谢。”
“……”
众人这副反应倒是给夜繁整不自在了,“呃…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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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了。”
“哼,洛儿你过分了。”
夜繁闻声看过去。
只听夜哲控诉道:“适才我在你床边站半天不见你理会我,这才一会儿功夫,都会跟水灵道谢了。”
“……适才初醒,神志不清,令哥哥担忧,抱歉。”
“身为兄长这点关心何足挂齿?”夜哲故意赌气道,“倘若洛儿半身不遂了,哥哥也依然会疼爱如初,关怀备至的。”
“……”这刻苦铭心的兄妹情啊。
“哥哥如此垂爱,我受宠若惊。不过,恐怕要令哥哥失望了。”
“为何?”
“因为我虽周身无力,但还不至于半身不遂。”
夜哲神情转而失落,“可惜。”
‘惜’字的尾音还没落完,他就早有预料地朝旁边闪去。
果然,蓄谋已久的飞脚如约而至。
“哎呀,好险!”夜哲心有余悸地叫道。
运势一击未中,夜辰脸上并无愠色。相反,他平静得仿佛出手之人不是他。
夜繁双眼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若有所思。
“什么?!”
四人同时望向崔仁寿。
只见他身边正站着个通报的下人。
崔仁寿见众人大眼小眼瞪着他,顿时有些尴尬道:“老爷,户部侍郎江语堂造访,说是来看小姐病情。”
……
厢房内一时间陷入静默。
夜哲、夜辰两人看向夜繁,眼神里透露着古怪。
夜繁一脸无辜地喝着水。
夜哲率先开口道:“莫非洛儿与他心有灵犀?”
“嗯?”
“不然怎么你前脚刚醒,他后脚就跑过来看望你?”
夜繁无语道:“你宁愿相信我与他心有灵犀,也没怀疑过家里有奸细。”
……
这会儿轮到夜哲无语了。
他自然知晓江语堂时机卡这么准,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但洛儿竟然短时间内就勘破了这一点,实在令人意外。
崔仁寿等着示意,夜辰神情不爽道:“洛儿出事一日,门庭冷落一日,此时才来,做给谁看?”
夜繁闻言更无语。
不是做给你们看,那只能是做给我看了。
夜繁言语反常,夜哲探究心起,故意道:“江侍郎他能多次投机献殷勤,也就因为洛儿受用。我私下曾提醒过他把握分寸,不曾想……”
“他无动于衷,变本加厉。”夜辰冷哼道。
夜哲道:“看来只有爹亲自出马才能敲山震虎了。”
……
夜辰斜眼睨着他。
夜哲微囧,转移对象。
“洛儿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不想。”她一口回绝。
夜哲泪眼控诉。
夜繁闭眼驳回。
……
繁华京城内有一处凋敝光景。
看院落规模,不输任何贵族官员的府邸;再看门前装潢,那也是不输城里巷中最萧条的贫民窟。
红衣男子站在门前,望着门户上那两只以往常新,而如今只剩残布废条的红灯笼,一时无语。
“他们不会要告诉本王,这灯笼两年没换了吧。”
红衣男子尧璞此刻浑身散发着怨气。
他离京两年四处奔波,以为回府能吃上一口热饭。
不曾想热饭没吃着,寒风喝一宿,王府这副落魄的模样让他瞬间嫌贫爱富。
这时,十七道身影从四面八方窜出,接连单膝跪拜在他面前。
当首之人是尧璞的贴身侍卫沛然,他一落地便察觉出自家主子的心情十分不好。
唉。
王爷有怨气,他也很委屈。
尧璞这一走就是两年。
王府余下积蓄不多,而打理府中事务又并非他们护卫专长。这增损盈亏把控不好,连饭都吃不饱,哪里顾得上王府修缮啊。
沛然腹诽完,定了定心神,带头喊道:“属下领黑凰兵一十六人恭迎王爷回府!”
“恭迎王爷回府!”黑凰兵们齐声附和。
尧璞手里拎着剑,视线直直落在沛然身上。
身着云锦棕服,脚穿银丝贵靴,看来日子过得很好嘛。
沛然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尧璞眼睛一弯,将剑收入袖中,俯身扶起他道:“沛然啊,两年不见,有没有想本王啊?”
沛然抬头准备回答,随即愣住了。
眼前人此刻灰头土脸的模样……倒是与凋敝的王府相得益彰。
“嗯?”
“回王爷,想,每日都想。”
尧璞笑眯眯道:“那礼物呢?”
“……”没问他要手信就算懂事了,哪还能伸手讨礼物啊?
尧璞目光灼灼,沛然受不了眼神逼迫,猛地一咬牙道:“王爷能平安归来便是王府上下最大的礼物!”
……
黑凰兵众人感受到沛然言语之匮乏,目光鄙视。
尧璞倒是不太在意,微笑道:“把你这身衣服都当了吧。”
“……谢王爷厚爱,但属下吃穿尚能应付,不需要当衣服。”
尧璞笑容不改,“不,你需要,因为你很快就没有俸禄了。”
他早就没有俸禄了!
沛然心中怒斥。摊上一个动不动就扣钱的东家,他已经很倒霉了,如今竟然还要遭受非人的待遇,他……
“王爷,要不您先进府歇息吧。”
沛然苦笑。
尧璞道:“本王惦记的事呢?”
沛然当即反应过来,道:“相府千金果然否极泰来躲过一劫,人在子时苏醒,与王爷算的分毫不差。”
“她醒来时有何异样?”
“夜少卿在她房中,属下无法靠近。不过京中却传出了她为三皇子殉情的谣言,就连相爷都深信不疑。”
尧璞闻言轻咦一声,“竟然有人替本王擦屁股。”
沛然汗颜,“王爷此言不妥。”
两年了,这番粗俗不雅的言辞还是能从王爷口中吐出来,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尧璞睨着他,“两年不见,你的话多了很多啊。”
“替王爷分忧,是下属本分所在。”
“那你去当衣服吧,顺便买两只红灯笼回来,本王等你。”
……
沛然面不改色,心也不跳了。
在场之人皆跟随尧璞多年,自是清楚他重复两次的胡话不是玩笑,若不执行,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乎,黑凰兵们纷纷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致的想法——
做王爷的贴身侍卫果然牺牲好大,竟是连自己的衣服都守不住!
3. 无端殉情(一)
夜哲随崔仁寿走后,房间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夜繁垂眸发呆,夜辰双手搭在膝盖上,倦态愁容。
两人之间有些许尴尬。
夜辰平日里疾言厉色,此刻面对她劫后余生,心里多少有点拿不准分寸。
“爹爹知你有心结未解,难听忠言。”
只听闻他一声叹息,语重心长道:“往日依着你,今日却不得不说。”
“说什么?”夜繁不动声色。
“一些往事。”
夜辰忆起往日时光,有些怅然,半响才重新开口道:“当年你娘怀你时,身子并不适合生养。”
“这不是意外,因为我与你娘盼你有四年之久。大夫说你娘身体每况愈下,生育凶险,让我放弃。但你娘心软,执意留你,让我无从劝说。”
“眼看肚子一天天变大,我却无法分担她的辛苦,愧疚扎根。那时想着日后尽力弥补就好,却不料一朝难产,阴阳两隔,我抱憾终身。”说到这儿,夜辰微微出神。
夜繁脸色苍白,看不出情绪。
他定神后,继续道:“你两岁生智,性情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招架。你娘骤然离世,你哥心里放不下,对你徒增怨怼。”
“当时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即将你交由他照看。结果可想而知,他的敌意加剧了你的敏感,使你的性情进一步崩坏,应激严重。”
“我察觉后尝试开导秀里,但他性子同你娘一样执拗,油盐不进。我不忍你们兄妹二人往后生了嫌隙,无奈之下,只能将你先寄养在乡下。”
听到这儿,夜繁就算无心责怪,也开始心生不满。
“为何不是将哥哥送走?”分明是夜哲单方面针对她。
夜辰解释道:“那时我忙于仕途,家中清贫无人照看,但秀里年长你半轮,已经能照顾自己。”
夜繁听到这个理由顿感烦躁,但也没出言反驳。
“当时想着两三年就能将你接回,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京城局势动荡,我被提拔为丞相后遭到了诸多官员针对。为了稳固朝政,我不得将此事一推再推。”
“那你这丞相当得可谓是尽心尽力。”
夜繁脱口而出,后觉酸味。
夜辰闻言垂眸,神色黯然道:“你娘若在世,想必也不会委屈了你。”
“……”
夜繁性格不讨喜是真的,而他对她的愧疚也是真的。
两厢纠结,终究还是理智占主导。
“爹娘有愧,往后尽力弥补。但你也要懂得自怜自爱,莫要再作践自己。”
夜繁嘴角扯动了下,问道:“这作践自己从何谈起?”
“私会隐瞒,饮鸩殉情,你都忘了么?”
夜辰语气幽怨。
三皇子乃京中流连花海的淫蝶,众家女子都避之不及,而她却偏偏赶着往上贴,这也就罢了。毕竟谁家少女还没个芳心萌动的时候?但她若不将此事隐瞒他两月之久,也不至于情难自拔后,一时想不开殉情。
可夜繁也很纳闷。
回想半天,她对于饮鸩止渴的印象几乎没有,而什么私情啊殉情啊,她更是云里雾里。
“或许其中有误会。”她想得头疼,吐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夜辰一脸“我看你继续装”的表情。
他故意道:“与三皇子私情是误会?被府中人撞见不是一次两次了吧。”若不是她今日命悬一线,不然府中下人碍于她的淫威还不知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夜繁听得直皱眉,“眼见不一定为实。”
……
夜繁是在后院亭子被人发现的。
水灵被提前支开,下人们见她倒地蜂拥而至。崔仁寿赶到时酒已过喉,人昏迷不醒。夜哲寻来空酒瓶子,里面残留毒素几经波折早已所剩无几。
事发突然,夜繁危在旦夕,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究竟是殉情还是陷害已经没人关心,因为那时的她极有可能就此身死。
后来她捡回性命,京中传言随即而出,夜辰将事情复盘了一夜,最终认为传言中的殉情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以他对夜繁的了解,爱得死去活来不无可能。并且,她与三皇子私会有人见证,她失意酗酒,府中人有目共睹,为情所困不言而喻。
细想一下,这毒酒的来源也很是可疑。
相府的吃食送来之前都会经过查验,所以毒酒只能出自她自己之手。
可她初到京城便被禁足,解禁后人生地不熟,任何支出都瞒不过总管,又怎会轻易得到毒酒?
如今她醒来后态度模糊不清,似是自觉闯祸后的心虚表现,更加让事情的真相向传言靠拢。
夜辰目光如炬,看着她平静苍白的脸,道:“那你跟爹说说,什么是实,什么是虚?”
“其实虚实并不重要。”
夜繁反客为主,“鬼门关走了一遭,突然觉得往事如烟,活着便好。”
“哦?”夜辰试探道,“洛儿这是决心要忘掉三皇子了么?”
“……嗯。”
“那便把与他碰面的地方告之于我,他始乱终弃,爹爹替你揍他一顿。”
当国丞相揍皇子?防她旧情复燃也不要太明显了。
夜繁搪塞道:“地点太多,记不清了。”
“洛儿不愿说?”
“……”她不清楚怎么说?
夜辰见她闭口不谈,无可奈何似的拍了下膝盖,“好吧,既然你忘了,倒不如忘个一干二净。”
感受到他话里的强硬,夜繁颇为不爽,“提起他的人可是你。”
夜辰就坡下驴道:“那爹爹以后绝不再提他,你也不能私下再见他。”
夜繁突然对他一味的误解无话可说。
然而她时而反驳,时而沉默的反馈,无形中给夜辰一种今夜苦口婆心还不够的错觉。
于是他再劝道:“利欲使来往,一朝辨人心,洛儿要懂得当断则断啊。”
……
夜繁彻底无语了。
她劫后初醒,他趁虚而入,然后跟她谈辨人心,断人欲?猫哭耗子都没这么假。
“回话。”他语气陡然严厉,心中猜信又多了一分。
“随、你。”
“此时是什么时辰?”夜辰突然问道。
默默候在一旁的水灵答道:“回老爷,是子时。”
夜辰看回夜繁,“江语堂牵挂你的病情,半夜三更造访,你认为如何?”
……她认为她就不应该苏醒,这样就不会有人不停拽着她问这如何那如何了。
“回话。”
“爹爹说如何就如何。”
夜辰见她敷衍,故意道:“那我说他诚心交心于你。”
夜繁闭上眼道:“随你。”
“我说他少年才子,温润如玉。”
“随你。”
“我说要他做我的女婿。”
“随…”夜繁猛地睁开眼,吃惊道,“你在乡下还有其他私生女?”
“……谁说你是私生女?”夜辰习惯性在她额头上猛弹一指,可当真下手时却又成了轻点。
额头传来温热,夜繁顿感浑身不自在,“是你先乱点鸳鸯谱的。”
夜辰没好气道:“我问你男子如何,是否钟意,你却张口闭口随你随你,岂不是要爹爹全权做主?”
夜繁惊讶道:“难道只要我与别人情投意合,你就会同意这门亲事?”
夜辰出乎人意料地点了点头。
夜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他脸上闪烁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开明之光。
“那三皇子呢?”
“想都别想。”夜辰脸上的光立马暗淡下来。
……
“爹爹你走吧,我累了。”
夜繁本想装出病入膏肓的模样,可她努力许久后才发现,她完全不需要。
因为她如今本就累得慌!
“行吧。”夜辰注意到她苍白脸色后,将说教吞回肚里,“你且好生休息,爹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起身离开,床边重量少了大半。
两人对话许久,水灵心思细腻,见人走后自觉去倒茶水。
夜繁有气无力地靠在床边,半睨着她的动作。
主仆相伴数年,水灵又怎会不知她的劣根性?
作为外人却甘愿服侍她,无非两种原因。要么因她善良纯真,忠心耿耿,要么就是她有所图谋,伪装过人。
“小姐口干了吧,先喝点水。”水灵将茶杯凑到她嘴边,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满眼期盼。
……应当是前者。
夜繁小口喝着水,茶是清茶,润喉甘口。
“听我爹的意思,我中毒貌似是和三皇子有关?”
众所周知,夜繁的记性差得出奇,所以她若是忘记自己闯过什么祸,那基本上不算逃避责任。
水灵很快答道:“有关。”
“你知道?”夜繁有些惊讶,连她都没搞懂怎么回事,她一个丫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水灵很肯定。
夜繁眯起眼,“所以说这事是你告诉我爹的?”
“不是。”
“那为何我爹会跑过来兴师问罪?”
“老爷那是关心你。”水灵叹气道,“况且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小姐的事了,老爷想不知道都难吧。”
“……你也走吧。”夜繁头疼地闭上眼,只要她还没醒,这些破事就和她无关。
“不过,京中所传皆虚,小姐也不必过多在意。”
“那我爹怎么会相信?”她看夜辰神情仿佛谣言已经坐实了。
“因为传言和事实相差无几。”
“……”
夜繁歪倒在床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其实,”水灵犹豫道,“小姐与三皇子有私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她瞒相府瞒得紧,但两个月过去了,不可能没人撞见。
夜繁面无表情道:“既是私情,那为何你们都知情?”
“因为小姐服毒自尽,瞒不住了。”
“殉情?”
“殉情。”
“没人拦着?”
“没拦住。”水灵面露尴尬。
夜繁严肃道:“这合该是你们的过错。”
水灵推责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夜繁不怒反惊,“没想到你一个小丫鬟片子肚里也有点墨水。”
“我只会这一句。”
“……”敢情就会一句还是用来对付我的。
两人对话告一段落,水灵想扶她躺下休息,但被她拒绝了。
“庸神医说你毒后空虚,需要卧床休息。”水灵劝道,伸手放下床帏。
“躺久了想坐会儿,你先出去吧。”
“那不舒服了就喊我,我就在对面厢房。”
“嗯。”
咿呀一声,门被轻轻关上。
夜繁望着窗纸上倒映出的影子渐渐变小,眼神也渐渐变冷。
如今相府千金死里逃生,京中殉情传言相继而出,迫不及待替她中毒送上缘由。相府因此有所动作再正常不过,但夜辰会亲自来问她,可见没什么收获。
她有心试探,水灵不像撒谎,但所言却不合常理。
倘若真如她所说,夜洛儿蠢到公开寻死,相府下人相救还那么不尽力,未免太过荒谬——
夜繁下意识抬眼望向房梁。
刹那间,银光闪过,一把匕首朝她破空射来。
……
床帏轻轻飘落,盖住了夜繁的下半身。
梅花纹路的手柄紧贴她的大腿,刀刃刺穿盖在她身上薄毯,凶险异常。
房梁上的出手之人见状吃惊。
如此警觉,竟然不避也不惧?
夜繁冷淡地看着直插床沿的匕首,感受着它带来的温度,“不愧是肃怨府的左护法,随手一掷便令我胆战心惊。”
只见一素衣女子身姿灵巧地落到床边木椅上,漫不经心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眼神余光微凛,“你调查我?”
“听闻肃怨府左护法以梅花暗器见长,随口一猜而已。”
“两年前你好像没这么聪明。”左护法抬眸。
夜繁岔开话题道:“没想到竟然有人关心我的死活,谢了。”
“反正都快死了,看一眼无妨。”
“特地来见我,应该不是说这种风凉话吧。”
……
不对。
左护法闪身到她面前,点穴。
夜繁:“……”就欺负她没力是吧。
她伸手顺着她的下颌线开始探索。
半响过后。
夜繁终于忍不住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仍谁在自己脸上上下其手,都不会太舒服。
“真的没有易容吗……”左护法摸半天未果,不死心嘀咕道。
“难道你雨天会在屋内打伞吗?”她没好气道。
左护法看了她一眼,解开穴位道:“若非你大病初醒,不然适才那一掷不会射偏。”
她跟随府主多年,直觉被训练得敏锐惊人。夜哲走后她观察至今,夜繁给她的感觉既陌生又合理,十分符合易容师在冒充他人时给人的感觉。
“那请问白舟女侠试出什么了没有?”夜繁有意提醒。
果然,白舟闻言凝视她半响,须臾缓退出身道:“两年不见,你的变化令人称奇。”知她真名者甚少,她确实是其中之一。
“士别三日……”
“相府千金可不爱读书。”
“……”
白舟人回到座位上,眼里的警惕却一点没少。
暗器朝面射来她连眼都不眨一下,明显是精准预判到落点位置,而其中的洞察和胆量,绝非常人能及。
夜繁只好转移话题道:“我快死了是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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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怨府今夜下发了对你的追杀令。”
“嗯……?!”
肃怨府乃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刺客组织,名声响赫大陆,就连各国皇室都为之忌惮。据说,凡是肃怨府追杀名单上的人,无论是谁都难逃一死,就算侥幸苟活于世也会遭到无尽的追杀。
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夜繁沉默了。
单凭为雇主不遗余力击杀这一点,就足以窥见肃怨府的实力和底气。
终究逃不过被通缉的命啊。
她感慨道:“这追杀来得太巧,巧得我都怀疑是不是中毒未果的后手。”不然时机又怎会掐得这么准?
“我就是来告知一声,好让你死个明白。”白舟冷漠道。
虽然她与夜繁有个人交情,但追杀令多为暗杀,雇主信息向来只掌握在府主手里,就算她想徇私都没可能。
“那你这人情未免还得太容易。”
夜繁提醒道:“两年前救你时,我起码忙前忙后了整整七日,人都累惨了。”
“你的记性何时变得这样好了?”
白舟疑心再起,因为夜繁记性极差几乎是她身边所有人的共识。
“……好歹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白舟狐疑看着她,继续道:“肃怨府行事作风向来雷霆手段,第一次围剿定不惜人力。追杀令我并不参与,难借职务之便放你一条生路。”
“那你定要安排可信之人从中接应我啊。”
“……”
“不然你今夜岂非要白跑一趟?”
……她实在很难不怀疑她的身份。
“难道中毒可以让人变得聪明?”白舟不禁发出疑问。
夜繁淡定道:“那你被毒死之前可否先告诉我,接应我的人是谁。”
白舟:“……”
相府厅堂。
江语堂端坐其中,细品热茶。在他身旁,坐着一位拿着药匣的大夫。
这时,堂外脚步声渐近,两人随即起身迎在门口。
“江兄久等。”夜哲大老远就开始打招呼。
江语堂待人靠近,才斯文道:“江某见过夜少卿,深夜多有叨扰,望不要怪罪。”
夜哲一脚跨过门槛,亲近道:“你我同僚,又与洛儿交好,一句夜兄不为过。”
两人一个在大理寺,一个在户部,平日里并无交集。后来因为夜繁的关系,他们开始书信来往,久而久之,见面反倒疏离了。
江语堂微笑道:“能得夜兄亲近,乃江某荣幸。”
“……此话怎讲?”夜兄的称呼很寻常吧。
“洛儿妹妹曾言夜兄不喜与旁人称兄道弟,所以……”江语堂有些迟疑。
他不喜称兄道弟?
“哎呀,”夜哲表情故作惶恐,“江兄切不可着了洛儿的道啊!”
江语堂闻言一愣,随即失笑道:“夜兄风趣,不似传闻中的冷峻。”
“但江兄却如传言般温润呢。”
两人各怀鬼胎,站门口寒暄半天,一句没提正事。
夜哲倒是不急,人往里面走。
氛围初见低迷。
“见夜兄眉宇舒朗,想必洛儿妹妹已经脱险。”
只见江语堂笑容转苦,“怪我来得太迟,没能帮上忙。”
一不关心,二不解释,上来就自责。
夜哲暗道狡猾,开口替他解围道:“太子迎亲将近,户部事务陡增,江兄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其他。”
两人入座,崔仁寿帮忙斟茶。
江语堂道:“京中传言听着骇人,我不敢多信。只是不知洛儿妹妹如今状况如何?”
夜哲眼珠子一转,回应道:“她虽已解毒,但伤及肺腑,恐怕没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江语堂闻言吃惊道:“可是落下了什么病根子?”他连忙请出身后的大夫,“我得知消息后便去寻来了张大夫,他沉浸毒术多年,兴许能帮上忙。”
张福站出来对夜哲作一揖。
“竟连大夫都带过来了,江兄实在有心。”
如今夜繁毒酒来源不明,夜哲一听张大夫善毒,随即来了兴致。
“庸医…庸神医黄昏时看过了,说洛儿体虚,只需调养些日子便可,并无大碍。但他还说洛儿所中之毒蹊跷,似是多年前大战中的退兵之毒,无迹可寻,不知张大夫对此毒可有了解?”
张福答道:“退兵之毒我有印象。不过那毒年代久远,无从考究,若是没有残毒辨认,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夜哲随即从袖中掏出绢布,里面包裹着从夜繁身上取下的黑针,“还请张大夫帮忙看看。”
“咦,竟是烈毒?”
黑针摆在桌面上,针尾被化去两寸,张福一眼就看出其毒性极烈。
江语堂好奇道:“有什么考究吗?”
张福道:“烈毒只是统称,泛指发作迅猛,烈性极强的毒。而中了烈毒之人,毒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身死。”
夜哲道:“洛儿毒发后三个时辰都还吊着命,庸神医说很可能是混毒所致。”
“确有此可能。”张福开始在黑针上取毒检验。
三人静然等待片刻后,结果令人失望。针上的毒毒性已过,验不出什么了。
夜哲收起黑针道:“无妨,多谢张大夫出手验毒。”
张福面带惋惜,收拾药箱。
江语堂道:“洛儿能没事就好。夜已深,我们便不打——”
“诶!”
夜哲打断道:“哪能让你们半夜回去?今夜就在府里住下,明日还能顺道去看看洛儿,也算不负江兄此行。”
“崔总管——”
“不必不必。”
江语堂帮不上忙,自然不敢不识趣地赖在相府,“洛儿妹妹大病初愈,需要静养。得知她没事我就心安了,与夜兄闲聊几句便走。”
“江兄怕什么?老爹那边自有我周旋。”夜哲一锤定音道,“就听我的,让崔总管书信一封送到府上,你多留几晚。”
他大手一挥,崔仁寿即刻操办。
只见他迅速从袖中抽出信纸,开始磨墨,眼看就要下笔。
江语堂坐不住了,急忙起身拱手道:“家中祖母挂念,我改日再来看望。夜兄留步,留步。”
他拉扯着张福落荒而逃,动作之快,令夜哲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言无疾而终。
崔仁寿见状楞神,手中毛笔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墨水就顺着毛尖滴了下去。
啪嗒。
一滴黑墨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纸中央,肉眼可见晕开了一朵墨花。
崔仁寿垂头看到被糟蹋的信纸,顿时心疼道:“哎呀,这可是上等的宣纸呀!”
夜哲见他一脸肉痛,无语道:“又不从你月俸里扣,抠搜些什么。”
“视如己出啊。”崔仁寿将信纸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塞回了衣袖里。
夜哲:“……”
4. 无端殉情(二)
几日后,相府千金轻生一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各大茶楼酒肆的饭后趣谈。
酒楼大堂。
清一色的舞女在圆台上翩翩起舞,击缶吹弹者围坐其间,笛声悠长婉转,鼓声激荡人心。
清新淡雅的乐调与楼里的酒肉俗气相悖相容,巧妙地营造出雅俗共赏的氛围。
舞台侧对角有通往楼上包间的楼梯,楼梯旁角落几桌是京中流言谣传的是非之地。
此刻那里正有三位妇人围坐一桌,候饭闲谈。
“昨日我琢磨了一下午,倘若夜繁真是殉情,那挑的时间未免太巧,下个月便是太子迎亲,她这番奋不顾身,莫不是在赌?”
少妇磕着瓜子儿,试图打开话匣子。
“哦…赌什么?”
坐她对面的胖夫人应道:“赌相爷的头发又得愁白几根?”
“那很遗憾了。”另一边戴金花发簪的女子附和道,“我看相爷两鬓斑白,恐怕是要数不清了。”
“……你们两个真扫兴。”少妇抱怨道。
不过,也怪不得她们二人兴致缺缺。
坐角落者,皆是对京中风吹草动极为敏感之人。然而有人善鼓琴却无人善听,缺少听众的她们是一日鼓琴七嘴八舌,二日鼓琴自得其乐,三日鼓琴随便附和。
“不是说殉情吗?怎么就成下注了。”
一道懵懂的声音从她们头顶传出。
她们闻声望去,只见一黑裙女子凭栏垂首,神情探究。
少妇正愁没人当听众,见有人送上门,立即招呼道:“哎呦,这是哪家未出阁的姑娘,怎不晓得大大方方打声招呼嘞?”
见有人回应,黑裙女子顺道下楼。
少妇起身相迎,见她一手玉酒壶,一手鲜牛肉,顿时两眼放光。
看着年纪不大的丫头,竟然知道凑热闹不能空手来的道理。桌上另外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暗夸这姑娘上道。
黑裙女子笑盈盈地将手中物摆上桌,应道:“这不是怕嫂子不理我,尴尬嘛。”
“说笑了不是,”少妇热情挽着她手坐下,“这么懂事的姑娘,谁见了不乐意搭理?”
“行了,说点人家想听的,别磨磨叽叽。”金花女子插嘴道。
少妇伸出竹筷,点了下她眼前菜,不满道:“人家姑娘好酒好肉都不吝啬,你怎地还要疏忽了待客之道?”
金花女子懒得理她,兀自夹了块牛肉放嘴里咀嚼。
黑裙女子见状,轻拍了下胳膊上的手,道:“嫂子不必迁就我。酒楼生意火热,我见你们这桌久等,便顺道过来当个听客。”
这话说得含蓄了。
胖夫人感慨道:“若换做我家那丫头,顾着自己饱腹就万事大吉了,哪还能惦记着与人分羹啊。”
黑裙女子闻言腼腆一笑,“嫂子哪知我此番凑桌,心里忐忑得紧呐。出门前家母殷殷叮嘱,生怕我与人相处失了礼数。如今能得嫂子们包容,我便安心了。”
胖夫人已为人母,此刻听得心底一片柔软。
像她这般乖巧懂事的丫头可不多见啊。
这时,小二端菜上桌打断了几人寒暄。
眼看菜上齐,黑裙女子半路凑桌,不敢动筷。
少妇理解她的拘谨,频频给她夹菜,“姑娘看着眼生,想必深居闺中,不常出门吧。”
黑裙女子道:“嫂子猜得很准呢。我刚及笄不久,家母令我多出门走动走动。”
“那不正好赶上太子迎亲了。”
“哦?有何特别之处?”
“姑娘有所不知。依照惯例,每逢国之盛事,皇宫必会大宴宾客。而太子迎亲乃两国联姻,皇后极为重视,特地为迎亲宴定下了古往今来难得一遇的结亲游戏。”
少妇对她挤眉弄眼道:“这可是千金俊郎们喜结良缘的大好机会哦。”
“那也得受邀了才行啊。”
金花女子一针见血。本国官员众多,未必都能受邀参加宴席。
不过对于相府千金而言,她应该会更纠结于怎么缺席吧。
黑裙女子道:“那适才嫂子所说的‘赌’又是何意?”
桌上三人闻言对视一眼。
接下来的回答不免要触及夜繁的名声,而背后道人长短总归要谨慎。
胖夫人接过话头,试探道:“丫头有所不知,这相府千金久居乡下,听说野蛮得很嘞。”
黑裙女子面上不见异样,乖乖附和道:“家母曾说过,乡野的丫头不通礼数,难识大体,容易招人诟病,因此勉励我平日里多注意言行举止。”
“你家母所言极是。”少妇见她不反感,当即畅所欲言道,“单凭她与有夫之妇偷情,扰乱人家姻缘这一点,就知她品行不端,野性不改。”
黑裙女子好奇道:“那人家可是三皇子家?”
“不然还能是哪一家?”金花女子想不也想就道,“除了三皇子,就没人能容下这粗鄙之人。”
“此言差矣。”
胖夫人直言己见道:“我看那三皇子妃仪态端庄,温婉贤淑,且府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下人们都安分守己,不见得入府门槛那么低。”
金花女子闻言嗤笑道:“护得住院子可看不着狼。”言下之意是家里安宁,不代表主人安分。
黑裙女子一脸似懂非懂。
少妇回归正题道:“主要是那乡野丫头只知男欢女爱比翼双飞,却不知这皇室关系纷杂,姻缘难料。”
黑裙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胖夫人再次提醒事实,“人家虽是乡野丫头,但好歹也是相府千金。要比门当户对,那可丝毫不落人下。”
黑裙女子闻言又觉赞同。
但少妇从始至终都在强调品行,自然是听不进‘门当户对’这一说法,当即辩驳道:“就算是相府千金又如何?三皇子妃的位置早就花落苏家,而她为一己私欲就想拆散人家姻缘,将正室之位取而代之,这成何体统?”
这时,黑裙女子忍不住道:“那既然相府千金门第不差,正值芳季,不愁找不到心仪男子,又何必要轻生呢?”
少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吧。”
“结亲游戏讲究两厢情愿。那丫头与三皇子眉来眼去已久,而皇子妃之位却被人坐得死牢,她就算再傻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再且,皇室婚姻多为权势联结,要想废皇子妃需得掂量掂量她背后势力,但乡野丫头哪懂这些,定是以为三皇子优柔寡断,拉不下脸跟三皇子妃绝情呢。”
“所以她轻生不是殉情,而是要以死相逼,赌上一把?”
金花女子顾着吃饭没有回应,而胖夫人脸上的表情就足以说明一切。
黑裙女子吃惊得捂住嘴巴。
她这表情少妇简直要给满分,不由得意道:“这招就叫做破釜沉舟,她是变相在给相府和三皇子施压呢。”
黑裙女子恍然大悟,“不曾想真相竟是如此。若是她知晓自己那点阴谋诡计早被嫂子勘破,估计都要在闺房里羞愧至死。”
她的神态语气夸张,说得少妇心花怒放。
她谦虚地摆摆手道:“来京城落户的,谁没两把刷子不是。”
金花女子见两人一唱一和,不由放下碗筷道:“何必把人家想得这么高深。依我看,她就是一厢情愿被三皇子耍了。狗急尚且会跳墙,人急了还不准人家自尽不是。”
“屁!”
在诸多流言中屹立多年之人,岂能容许他人质疑自己推理奸情的权威?
少妇当即反驳道:“乡野丫头不识礼数不代表毫无心计,她能够在正室稳坐之况下参合一脚,就足以见其本事。”
“说不定三皇子本就想让她当妾室呢。”金花女子不以为然道。
胖夫人道:“你以为相爷会将宝贝女儿送给对方当妾室么?”
眼看饭桌上火药味开始弥漫,黑裙女子连忙出来打圆场。
“三位嫂子所言皆有道理。不过我认为跳墙也好,心计也罢,如今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令人唏嘘么。”
所谓流言蜚语看个热闹,真相怎样根本不重要。
少妇意识到这点后悻悻收口,联想到适才失态,尴尬笑道:“还是姑娘心思通透。你能有此玲珑心,往后定能嫁入良家。”
黑裙女子微笑道:“哪里哪里,想必比起那倒霉丫头也好不到哪去。”
胖夫人安慰道:“妹妹这话未免妄自菲薄。我见你言行举止落落大方,除了一身黑裙有些扎眼外,其他方面可是赛过那乡野丫头不少。”
“我也是如此看法。”少妇附和道。
黑裙女子禁不住夸,只好起身替她们倒酒。
金花女子坐她旁边,顿时注意到她衣服细节,“呦,瞧这锦绣的绸缎子,黑里透银,与你耳垂上的银流苏遥相呼应。姑娘想必是哪家名门闺秀吧,不然可供不起这身打扮咯。”
就在这时,一黄衣丫鬟正朝这边走来。
黑裙女子余光瞥见,放下酒壶道:“嫂子说笑了,大家闺秀哪轮得上我呢。时候不早,多谢嫂子们替我解惑,这桌便记我账上,改日相聚再聊,我这还有事,便先失陪了。”
说罢,黑裙女子迎上黄衣丫鬟,两人并肩离开,留下饭桌上三人面面相觑。
按理说,请客记账应自觉报上名号才对,而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不就是客套客套?
京城街道上,各家店铺揽客招财,小摊小贩卖力吆喝,好不热闹。
坐落街头的是一家生意红火的酒楼,门口牌匾金碧恢宏,龙飞凤舞,定睛一看,是“曲断楼”也。
何来曲断?
夜繁怀疑道:“难道是因为台上歌姬弹曲只弹一半?”
水灵闻言被她不多见的灵光所震惊,“小姐你竟然记得!”
“……”夜洛儿的坏记性就这么深入人心么?
得到肯定回答,夜繁更加疑惑,“那为何她们只弹后半曲?就不能平均一点,比如前半曲先奏,后半曲再续上。”
水灵激动不过一刻,便失望道:“那就和‘曲断’没什么关系了,小姐。”
两年了,小姐每每前来,她每每都要同她解释一遍。
她回回记不住尚且不谈,但这回回都问同样的问题就不得不令人发指了。
然而夜繁一脸无辜,压根察觉不到她的幽怨。
水灵叹气,只能再次解释道:“曲断楼的歌姬只奏后半曲,是为了弥补当年圣上赏曲的缺憾……”
关于曲断楼的由来众说纷纭,而较为正统的说法则来自曲断楼旁的未杏茶馆。
未杏茶馆内有位年过七旬的说书先生。据说他当年亲历曲断楼换名一事,所以每逢茶馆里有人问起,他都会将那件奇事娓娓道来。
醒目一拍,故事展开。
当年圣上微服私访,探察民情。他兜兜转转,发觉有家酒楼虽位至京街,却没有什么名气,实在反常。眼看私巡时日将至,他思虑再三,决定一探究竟。
圣上一近酒楼,便被阁楼间传出的曲声所吸引。
繁华街市中竟有酒楼不见宾客喧哗声?
他更加惊奇,走进大堂寻找原因。
只见台上奏乐者沉浸其中,仙乐悠扬,宾客们静然消食,不忍酒肉俗气惊散了雅兴。
圣上见状深受感染,当下席地而坐,与民同乐。
然而不巧的是,这美好的场景很快便被打破。宫里传来了皇后临盆的消息。
于是,曲奏半,皇帝归,歌姬散,掌柜愁。
当天夜里,宫内诞下太子。圣上龙颜大悦,认为太子续上了曲断之憾,遂赐太子“曲续”之名。
事后皇后知晓此事,便提议为酒楼提名“曲断楼”,意在圆上这段曲缘。圣上曰善,御笔亲题。
不过多日,酒楼掌柜接旨换匾,喜不自胜。
彼时的曲断楼掌柜明月清风,试图在酒肉中寻求雅致,开创出酒楼雅俗共存的新局面。但可惜大部分百姓难以领会其中奥妙,令其多年来生意冷淡。
不过好在天赐良缘,一首半曲子送来了一位太子。从此曲断楼名声大噪,在京城设下多家分号,奠定了这如日中天的地位。
而此时此刻,黑裙夜繁与黄衣水灵正坐在偏僻又偏远的曲断楼分店里,感受其生意火爆。
按理说曲断楼总店离相府更近,不必舍近求远。但她们特地绕开的理由也很简单,不过‘委屈’‘求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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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适才干什么去了?”水灵好奇道。
“聊天。”
水灵锲而不舍道:“聊什么呢?”
“天下大势。”
“……”
正在上菜的店小二经过掌柜提点,得知此桌人的身份,双眼频频瞄向夜繁。
“酒溢出来了,小二哥。”
夜繁看着满桌的酒水一阵无语。
“啊,失礼失礼。”店小二慌慌张张擦拭桌面,但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夜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便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店小二见她说破,也不好再磨蹭,正了正神色道:“夜小姐,我家掌柜有请。”
夜繁默然看着满桌的菜,断然拒绝道:“吃完再去。”
他就知道这尊大佛不好说话。
“夜小姐,是掌柜有请。”店小二强调道。
“……你家掌柜今日怎么有空来分号?”她千里迢迢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避免有人邀约么。
“今日二掌柜巡视京街店,大掌柜便得空前来分店。”
“哦?”夜繁故意道,“所以大掌柜特地前来此地邀我?”
“是巡视店情。”店小二纠正道。
夜繁挑眉,“掌柜所为何事?”
“请您移步别院用膳。”
“别院?”夜繁眼珠子一转,“小小分店设立别院,曲断楼果然家大业大。”
店小二闻言解释道:“夜小姐有所不知,曲断楼分号选址多是因地制宜,别院搭建意在囊括京中各地美景,以供宾客观赏。”
“掌柜为一个‘雅’字如此别出心裁,若是让我这般俗人进去,岂非糟蹋?”
“所以我家掌柜有请。”
“……”这是默认了她会糟蹋美景么?
夜繁无语道:“那你还端酒上菜作甚?”
店小二面不改色道:“顺手。”
“……”夜繁黑眸子又转了转,“不去会怎么样?”
“大掌柜会亲自来请。”
夜繁拒意犹盛。她本来就对别人的邀约没有一点兴趣,更何况今日有要事在身。
这时,水灵突然在桌底下伸手扯了两下她的裙摆。
夜繁随即会意,对店小二扯出笑容道:“怎敢劳烦大掌柜,这便去别院瞧瞧。”
……这笑容怪瘆人的。
店小二汗涔涔地想,不过总归是答应了。
夜繁两人起身,扫了眼满桌饭菜一盘没动,不由可惜。
店小二看出了她的顾虑,便道:“夜小姐不必担心,今日掌柜做东,自然不用您破费。”
但夜繁另有打算,“一桌好菜浪费了多不好,便送人吧。”说罢,她举步往楼梯方向走。
店小二紧随其后,心里有些犯嘀咕。
若是对方酒过三巡,这一桌的酒菜,岂非要为难人家?
胖夫人座位正对大堂,见三人靠近,小声提醒少妇要趁机留人。
眼看双方还差几步距离,夜繁率先朝她们点头示意。
少妇等人见状欣喜,不曾想她去而复返,回来兑现承诺了。
夜繁边走边摆手,示意她们不必起身,扭头对店小二道:“便将那桌酒菜赠与这三位嫂子吧。”
?!
当她们反应过来后,少妇站起身,欲言又止。
“姑娘有心,只是……”她们已经吃饱,真要请客的话,直接结账就行,不必再送一桌菜。
少妇自恼。就算她脸皮再厚也说不出这话。
“令嫂子见怪。”夜繁一脸歉意道,“适才走得急,未曾报上名号,恰逢掌柜有请,我那桌酒菜未曾动筷,若嫂子们不嫌弃,便收了加餐吧。”
“这……”少妇回头看向另外两人,神色纠结。
白送的酒菜固然好,可送得不及时,也送得不到位。
此刻她若是说吃饱了要打包,便有贪心之嫌。而她若是拒绝,一是拂了人家好意,二是不忍到嘴的鸭子飞了。
店小二见桌上盘空,顿时了然,出来解围道:“那小的随后打包妥当,让三位嫂子结账时一并带走,可好?”
少妇三人闻言惊喜,正要叫好,不料却被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
“不好。”
……
众人顿时不解地看向夜繁。
传闻相府千金不懂礼数,送礼送到人家脸上,这也就罢了。但见有人解围,还执意拒绝,可不就是明摆着要刁难人家。
店小二硬着头皮提醒道:“夜小姐那桌菜色丰富,让嫂子们打包带走才不会浪费了您一片好意。”
夜繁面上笑容不改,语气却毋庸置疑,“打包回去菜不就凉了么?还是吃完再走较好。”
夜…夜小姐?!
少妇三人心中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敢问姑娘是哪家的夜小姐?”胖夫人犹犹豫豫开口。京中姓叶的大户人家不少,可姓夜的却独有一家。
“你问我哪家啊……”
夜繁闻言单手托腮,状若思索道:“嗯…可能就是那家不识礼数、只懂男欢女爱,还附带一丁点心机的夜小姐吧。”
……
呼吸,停了。
水灵瞪大了眼睛。
她瞬间意识到夜繁适才干嘛去了。但更令她吃惊的是,往日向来有仇当场就报的小姐竟然会忍到事后报复?
夜繁见少妇三人发愣,随即跨上几层台阶,居高临下道:“我一乡野丫头,不懂礼数,还请三位嫂子多担待了。”
只见她嘴角带笑,但笑不及眼底,令人汗毛倒竖。
少妇三人惊骇于她嘴脸的前后变化,个个不敢吭声。
店小二见她们有恩怨在先,便不再劝说,自觉到前面带路。
待夜繁等人上楼后,少妇才恍过神来,缓缓转头看向另外二人,颤声道:“吃吗?”
“废话,你敢不吃试试?!”金花女子恨恨道。若不是她嘴碎拉人下来唠嗑,也不至于被人家事后报复。
胖夫人面色惨白道:“可是我早饭吃得晚,午饭已经吃不下了。”
金花女子道:“那就把晚饭吃得早些。”
“……”
5. 无事生非(一)
三人上到四楼,绕进了一扇矮龙门。
“这是——”
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翠绿的山间凹谷,谷间溪水潺潺,流淌出一片碧绿清澈的盈水湖。
湖面架起亭子群,约莫十来座,高低不一,错落有致。亭子点缀在湖间,动线妖娆,相得益彰。
每两座亭子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低亭见全,高亭瞰广。应是工匠巧思,力图在各个亭子中都能将美景尽收眼底。
他们踩着台阶下楼。
竹梯蜿蜒曲折,陡峭处横折,顺势处急转,不过十数米,一步一景,尽显巧夺天工。
夜繁叹为观止,难得称赞道:“曲断楼好手笔。”
“别院名为‘盈水涧’,正是借盈水湖与断壁山得天独厚的地势修建而成。”店小二边走边介绍道。
夜繁观望,发现四面围困,除了进门的竹梯,再无别的出口。
她眸光微闪,心下了然。
三人继续朝下走去,夜繁凝望着碧绿湖面,忽而念道:“盈盈秋水,乍开青镜。”
此言一出,旁人皆惊。
水灵两眼放光,夸赞道:“小姐说得真好!”
店小二也眼露惊艳道:“夜小姐才思泉涌,字字生花。”
夜繁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水灵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陪小姐在府中苦读两年书,其中滋味不堪回首。如今见她有所长进,比自己中举了都还高兴。
而店小二此刻也对夜繁刮目相看。他抬手指向湖深处的一座空亭子,恭敬道:“大掌柜邀您在十三亭用膳,夜小姐请随我来。”
夜繁抬眼望去,须臾缓缓道:“可知你家大掌柜名讳?”
店小二答道:“大掌柜姓刁。”
“哦?”她扬了扬眉,“不曾听闻。”
经过适才改观,如今再面对她失礼的言辞,店小二显得尤为宽容。
他解释道:“曲断楼虽闻名京都,但掌柜却是年年换。”
“原来如此。”
“正是。”
“那今年的也该换了。”
“嗯……嗯?!”
夜繁说完便径自朝前走去,水灵紧随其后。
店小二微愣在原地,望着她漆黑背影,莫名有股寒意袭身。
十三亭坐落在湖面东北角,想要入亭就得经过数个亭子,接受他人的“观赏”。
夜繁见整个盈水涧其余十二个亭子全部坐满,不由道:“没想到刁掌柜闲来无事,上个菜的功夫便把人全叫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追上来的店小二听到,“夜小姐何出此言?”
夜繁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盈水涧平日是否坐亭者三四,多时五六,庆节则满?”
店小二闻言吃惊道:“你怎得知?”
“呵,上菜。”
夜繁黑袖一挥,顺着汀步石,扬长而去。
水灵对他报以同情一眼,连忙跟上前去。
店小二:“……”
从问完名字后就感觉不对劲了,难道大掌柜与她有过节?可她不是不曾听闻么。
蜿蜒节断的汀石路上,一黑一黄悠然前行。左右两边的亭子明里暗里将目光投射向过来。
只见夜繁姿态闲然,神情淡然,与传言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最明显的莫过于装扮上的差别。
从前叠彩招蝶吓死人,如今内敛低沉难辨人。一袭墨绸裙,耳挂白流苏,为她稚气未脱的容貌平添了几分冷艳,令人侧目。
这不禁令人生疑。
传闻虽有偏颇,但凭他们的身份地位,自然能探查出几分真假,而眼前这泰然自若的神态举止,明显与实情差之千里。
再者,如今她这幅姿态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是能为儿女情长要死要活的人啊。
相对于众人惊奇,夜繁这边倒是坦然得多。
只见她沿石路走去,暗中打量着各亭中人物。
左边一亭趣致亭,坐的是兵部尚书千金项碧荷,两人平辈,交集不深。右边三亭是拂风亭,太子侧妃袁宛凝落座其中,她的意思一定程度上代表东宫的态度。
再往前七亭是奇渊亭,占地规模较大,亭内正在开各家小姐的茶会。
其中眼熟的小姐只有一个,即吏部尚书千金,赵忆彤。她年芳十九,至今未嫁,想必是为了在迎亲宴上捞门好亲事。
除此之外,在场的有官员携家眷赏景,亦有贵富人家闲情小叙,但总归是女子居多。
这盈水涧,阴盛阳衰啊。
夜繁默默感叹。而各亭中人的身份能够被她一一认出,皆归功于水灵在身旁小声提醒。
夜繁稍作思忖,决定先去拂风亭见礼。
她来到亭前站立,道:“相府夜繁,见过太子侧妃。”
只见亭上女子雍容天姿,眉宇柔和如秋水,其裸露在外的秀颈白皙过人,宛如冰山上的雪莲,可望而不可及。
“夜千金不必多礼。”耳边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夜繁闻声看去,仅是一眼,整个人就楞在原地。
袁婉凝手上的绿戒煜煜生辉,分外夺目。
“前些日子听闻你身体抱恙,特地让人捎了些补品给你,如今见你步履虚浮,气色欠佳,可是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她的目光打量之意明显。
夜繁闻言猛然抽离回神,随即一脸受宠受惊道:“托侧妃的福,身子已然无碍。想必是我适才饮酒过甚,体态失衡,才令侧妃看错了眼。”
这脚步虚浮尚且不论,就是这气色欠佳不知从哪里看出来的。
夜繁心中警惕从三分变五分。
听闻此言,袁婉凝弯眉轻笑,犹如昙花一现,令湖中摇曳生姿的芙蓉都失了颜色。
“那便好,你今日出门,舒心为上,城中诸多谣言不听也罢。”
“谨记侧妃劝告。”
袁婉凝点头,不再看她。
接下来,两人一路上弯腰假笑,寒暄推辞,烦不胜烦。
夜繁此次出门礼数可谓是周到周全,但世俗眼光偏执难以撼动,不过是转身间隙,杂言碎语便迫不及待堆到身后。
水灵跟在后头听得柳眉倒竖,呼吸越喘越粗。
今日这相府千金当得窝囊,导致水灵时刻处在爆发边缘,令夜繁汗颜。无奈之下,她只能加快脚步,直奔十三亭。
但事不如愿十常八九,夜繁才刚迈没两步,就被眼前景象震慑住了双脚。
盈水涧十亭。
一名男子落座其中,独自品茶。
只见那人红袖红妆,蓝眸墨发,整个人斜身倚靠桌前,装扮体态令人不敢恭维。
更奇葩的是他单耳挂饰,耳坠约莫鸡蛋大小,搭配上妖冶无暇的五官,整个人给她一种纨绔风流中又左右偏颇的诡异感。
……她刚才怎就没注意到有这样一号奇葩人物在?
夜繁看得眼角抽抽,不禁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一。”水灵答道。
“重要么?”
水灵想了想,斟酌道:“再过四个月就尤其重要了。”
夜繁不曾想是这般回答,“为何?”
“因为四个月后就是大年初一啊,小姐。”
“……”这种时候跟她扯什么常识。
红衣男子特别特殊的特色确实夺目,但夜繁更震惊于他的排场。
所谓片墨从中一点红,红衣人被十六个魁梧的黑衣侍卫拥簇其间,显得弱不禁风。
这人要是没怕死到一定程度,都不会请这么多打手放在身边。
夜繁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不过,这也能说明他的身份定比在场所有人还要尊贵,否则这盈水涧中的闲言碎语哪轮得上她啊。
她来到亭前,对红衣人一揖到底,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白日红装,非喜即怨?
红衣人身至高亭,此刻一双蓝眸落在她黑裙上,若有所思。
夜繁低头低了半天,没听见红衣人指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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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疑惑抬头。
……
夜繁面无表情。
红衣人用更加热切的目光注视她。
“……”谁能来告诉她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人是谁?
在那人的“逼视”下,夜繁头低回去,等着水灵给她提醒。
结果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水灵扯着她的裙角甩一半,然后停住了……
半响。
红衣人歪着头欣赏她如遭雷击的模样。
夜繁无奈正了正神色,余光瞥见亭上的牌匾,顿时急中生智道:“见过红袖大人。”
……
余下皆是沉寂。
许久之后,红袖亭周围忽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哎呦,她叫他什么呀?红袖大人哈哈哈。”
“这人都认不全就别留在京城了,赶快回乡下去吧,省得给相府丢人现眼。”
“我看呐,这夜千金得挨家挨户投贴拜访才行,不然就这点眼力见,迟早得罪人。”
“她好歹认得红袖二字,也算是学有所成了。”
“呵呵呵~”
就连红衣人身边沉默寡言的棕衣侍卫,脸上都出现了错愕之意。
夜繁气定神闲站在原地。
水灵在她身后,暗自检讨自己。
在众人将夜繁数落了个七七八八后,“红袖大人”终于开口了。
他道:“你说,本王像女人么?”
红衣人声音慵懒又玩味十足。
在场之人都坐等好戏。
眼前两位传言中的“名人”皆以口无遮拦而闻名,如今首次交锋,绝对值得一看。
此刻红袖亭间,俨然朱墨对立,一高一低。
夜繁回应道:“回王爷,不像。”
“哦?为何不像?”那人反问道。
自古男女界限分明,多数场合中男子穿红必有缘由。就算无特别用意,平日穿红衣也会有讲究,断不会是红衣人身上的女子款式。
“正如那红袖添香添的不一定是香,而穿红袖之人也不一定是女子,也可能是……”夜繁顿了顿道,“新郎官。”
“那你看本王像新郎官?”
不,我看你像是傻……
夜繁暗中住嘴。不过刹那,那人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
红衣人眉眼弯弯,静待她回答。
“王爷说笑了。”夜繁避而不答。
“像还是不像?”
“……”早知道就说大人了,干嘛多嘴添个红袖!
夜繁懊悔不迭。
“嗯?”
她无奈答道:“王爷觉得像就像,不像就不像。”
……
蓝眸依旧,目光灼灼。
在看到夜繁脸上隐隐有破冰得迹象后,红衣人才得逞道:“本王觉得都像。”
“……”
夜繁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王爷所言极是,日常穿衣只凭个人喜好,纵然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旁人也无指摘的余地。”
“那下回你也穿。”
夜繁从善如流道:“大婚一定穿。”
……
全场静默。
红衣人身边的棕衣侍卫微微瞪大双眼。
亭周围迅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
水灵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伸出手扯了下夜繁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她是说大婚穿,又没说要与他大婚穿。
“那便算你答应了。”红衣人摆摆手,意示她可以离开。
夜繁闻言拔脚就走,连告辞都没说。
眼看她们两人走远,红衣人尧璞微微侧头,询问棕衣侍卫沛然道:“看出什么异样了没?”
沛然神色凝重道:“两年前的她不会在王爷面前游刃有余,更不会在众人闲言碎语中泰然自若。”
“那看来本王得送她一份大礼了。”
“王爷对她有想法?”
“本王对你的荷包有想法。”
“……”
6. 无事生非(二)
短短一截路,几经波折。
待夜繁两人终于走到十三亭时,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
“那红衣王爷这么显眼,你都不认识?”人一入到亭中,夜繁就开口问罪。
那么多没特色的人她都记住了,却偏偏漏了这么个奇葩。
水灵愧疚道:“都怪我没有提前询问崔总管。”
“……罢了。”这令她想责备都无从下口。
夜繁叹息一声,转眼撇见桌子上的“凉菜”,瞬间记起那位无端端请她来就餐的刁大掌柜,一时间失尽了胃口。
“还是快吃饭吧。”等会儿可都是力气活。
“好。”
……
夜繁抬头睨着她。
水灵汗颜,“崔总管说京城不同乡下,主仆不能同席。”
“哦。”夜繁不以为意,“那你饿吗?”
水灵故作轻松,“小姐,我不……”
咕噜——
“饿……”
水灵羞愧低下头。
夜繁见状无语,“崔总管又不是千里眼,怕他作甚?”
他不是千里眼,但全京城的人都是顺风耳。
水灵在心里默默反驳。
夜繁抓起筷子,开始对着桌上几盘菜挑挑拣拣,“其实,我最欣赏的就是京城这些不畏强权,敢于直言的人。”
“小姐何出此言?”
“这一国丞相的千金被全城的人背后指摘,你觉得像话?”
“呃,确实不像话。”但放她身上就……
“就是嘛。”夜繁夹了条凉掉的豌豆塞嘴里咀嚼,理所当然道,“若不是我懒得计较,不然我爹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呃,小姐……”水灵欲言又止。
她又忘记了。
相府千金招人说长道短,是因为两年前她们初到京城,头一次出门惹了祸。
那时在未杏茶馆,有位夫人嘴碎,见她打扮招摇打趣了两句,恰好小姐性子敏感,不懂克制,察觉出对方恶意后便冲上去辱骂。然而茶馆内皆是文人雅士、名门贵客,哪能容得下她这等粗鄙之人?自然是茶会该结束结束,茶馆该打烊打烊。
该说不说,这若是换做其他茶馆赔赔钱也就罢了,但偏偏是在坐满京城大户的未杏茶馆里出了事。这下可好,小姐这一朝出气坏了各位贵人的雅兴,改日出门都不知道要被多少人使绊子。
但好在老爷的脸面还是靠谱的。只是之后每逢小姐与人起争执,相府出面解决,气势就得矮三节。问其原因,当然是心虚。
夜繁见她犹豫,以为还在为礼节束缚而苦恼,便将她拉坐下来,宣布道:“开饭。”
水灵坐下后不安地朝周围看了几眼,劝道:“小姐此举真的不妥。”
出门前,崔总管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惹事,更不要在人多眼杂之地惹事。而如今盈水涧客满,若是再闹起来,以她如今的名声,估计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那你准备站着吃?”夜繁挑眉。
“……这也欠妥。”就不能不吃吗?
水灵苦着一张脸,如坐针毡。
“其实你不用有负担,毕竟乡野丫头名声在外,一起吃反倒不会令人诟病。”
“可这不就坐实了小姐没规矩没教养么?”
“那你吃还是不吃?”见人劝不动,她开始威胁。
而水灵自然禁不住威胁,自动自觉端起碗筷。
夜繁满意了,催促道:“快吃快吃,此地风水不好,不能久留。”
……原来小姐全听进去了。
今日路过街边摊时,一道士突然喊住小姐,说她今日有血光之灾。而小姐笑眯眯的,什么话也没说,随手扔了三个铜板到桌上,头一扭就走了。
“小姐真信那道士所说?”难道那三枚铜板不是为了羞辱人家?
“不信啊。”夜繁应得很快。
“那小姐急什么呢?”
“风水不好,不能久留。”
“……这话可千万别被掌柜的听见。”
如今小姐的脾气确实好了很多,但言行举止却令人更加猜不透了。
夜繁不以为意,专心吃饭。
水灵看着满桌的菜吞咽了下口水,开始说服自己。
崔总管果然是年纪大了。竟然要她一个丫鬟片子来约束自家主子,这不是明摆着要让她卷包袱走人吗?
于是纠结不过三刻,水灵一面倒戈,饭桌上两幅碗筷声交叠而起。
出门在外,夜繁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起初众人窥探,目光热烈归热烈,但好歹会遮遮掩掩。可自从水灵坐下之后,那些目光就从遮遮掩掩变成了指指点点。
“主子口无遮拦,连手下丫鬟都没个规矩。”一位自视清高的小姐忍不住唾弃道。
“心儿不必大惊小怪。”
美妇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慢悠悠道:“乡野粗人不拘小节,时常要与畜生共餐,与家禽共寝,你得习惯习惯。”
这时,补妆完毕的贵妇接茬道:“哎呀,有时我都觉着这传言太过离谱。人家三皇子妃,知书达理,仪态端庄,岂是一个乡野丫头能比得上的?”
“那可不是,还服毒殉情呢。”
另一名小姐回应道:“别说她是相府千金,就算是公主我也瞧不起她,尽会些哭闹把戏,我家老爷可不惯着这种人。”
“呵呵呵~”美妇娇笑道,“妹妹小点声,可别让人家听见了。”
啪!
只见水灵将筷子猛地拍在桌面上,脸色极为难看。
显然对方口中的小声,小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哎呦,那丫鬟还挺有力气的,看来砍柴宰鸡的活没少做啊。”
夜繁:“……”在那儿拱什么火呢?没看把人都惹急了吗?
果不其然,水灵闻言气得想起身摔碗,但好在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小姐你!”水灵不可置信。
夜繁望着她,语重心长道:“别这样,对碗不好。”
水灵:“……”
她加速咀嚼,继续劝道:“你小姐我囊中羞涩,把人家碗筷打烂了可赔不起。”
“小姐!”
水灵见她一脸云淡风轻,气更不打一处来,“你堂堂相府千金,岂能容他人三番两次挑衅?!”
……崔总管若是听见她说这话,估计会很意外吧。
夜繁在心里默默地想。
不过,人在气头上,断不能这么劝。
于是她婉转道:“崔总管很抠门的,他若是知道我惹事挥霍银子,准是一个嘣儿都不留给我。”
“崔总管哪有权克扣你的银子?”
“可他有嘴。”
水灵闻言瞪大眼睛,“相爷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于你,更何况是他们有错在先。”
“崔总管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烦我爹。”
夜繁努力转移她注意力,“但是他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若是他诬陷我拿钱为私会三皇子铺路,我不就有理说不清了吗?”
“空口无凭,老爷不会信的。”
水灵愤懑道:“倒是小姐你,你何时学会忍气吞声了?往日里哪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她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何来忍气吞声一说呀。
但水灵可不这么想。
小姐从小情绪无法自控,但凡有一点不舒心的地方,怒气就如脱缰的野马,难以遏制。而如今众口不逊,她却如此平静,不是忍气吞声是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啊。”
“哪里不同?”
夜繁捏起手帕擦了手指又擦嘴,不紧不慢道:“那里不同。”
竹梯间,一位身穿蓉黄绮罗长裙,肩搭如意云肩的少妇款款而来。
“今日盈水涧已经满亭,贵人随小的到贵宾间用膳可好?”店小二客气道。
“好什么好?”走在后头的绿荷反驳道,“我家主子三日前便预定了今日的十三亭,岂能让外人鸠占鹊巢?”
人家明明是被掌柜邀请才入亭的,怎么能说是鸠占鹊巢?
店小二皱眉道:“其中必有误会。不如贵人先随我去贵宾间喝口茶消消气,若此番不明就里地过去兴师问罪,未免有失身份。”
“你算老几?竟敢评判我家主子?”
绿荷当即推搡了他一把,呵斥道:“你家掌柜邀请的谁?说!”
店小二被她推到竹梯边缘,差点跌落下去。
他回头看了眼高度,顿时心生怨气。
夜繁名声那么差,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而她一个小小丫鬟竟敢对曲断楼的人大打出手,简直令人发指。
“我只是劝言,若你们不信,也可随我去大掌柜面前说道说道。”
店小二目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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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曲断楼虽是酒楼,但也不是这些贵人能够随意拿捏的。
走在前头的苏紫蓉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道:“你说的可是大掌柜邀人入亭的?”
“是。”
“邀的谁?”
“相府千金。”
苏紫蓉闻言目光骤冷,“大堂那么多位置她不坐,为何偏要到盈水涧来坐我的亭子?”
店小二被她冷眼一瞪,瞬间想起传言中的是是非非,顿感不妙。
“她原本也不入盈水涧,是大掌柜邀请。”
“你胡说!”
绿荷叫道:“刁掌柜三日前就亲口允诺,今日的十三亭定会留给我家主子,我可当面对质!”
“可大掌柜也是亲口吩咐……”他眼角瞄到某人冷脸,断然收声。
苏紫蓉故作好商量,“事实确凿,你当如何?”
店小二见她坚决,只能退让道:“若贵人执意现在入亭,不如先让小的去请人离开。”这样也能让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说罢,他起身要去赶人,但却被绿荷一把拦住。
“你这是要我家主子吃夜小姐吃剩的残羹冷炙吗?”
“小的自会换上新的酒菜供贵人品尝。”
“我还用不着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来施舍空亭子。”苏紫蓉话里敌意十足。
若不是曲断楼背后那人不好对付,不然哪轮得到他一个佣人来与她谈条件。
“贵人言重了。”
店小二递台阶道:“此事是本店失误,自然无需您亲自出手。”
绿荷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受了那夜小姐的好处,故意让我家主子难堪。”
“既然你仍不信我,那我便只好去请大掌柜来一趟了。”店小二脾气一上来,作势就要走。
“这点小事何必劳烦刁掌柜。”苏紫蓉出声制止。
“贵人这话是……”
“今日意兴阑珊,饭便不吃了。”
店小二闻言意外,只听她接下去道:“且去会一会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丫头。”
“你吃饱了么?麻烦快来了。”
夜繁听着亭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由催促道。
水灵看着碗里剩下半碗米饭,眼巴巴道:“小姐我还没……”
“饱了是吧,饱了就行,饱了就准备跑路。”
水灵:“……”
夜繁望了眼在拂风亭前停留的一黄一绿,起身快速离开。
水灵见状袖子往嘴上胡乱一擦,跟在她后头。
夜繁脚步飞快,颇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小姐啊小姐,你等等我。”
水灵在后头慌忙追。
“水灵啊水灵,你快快来。”
夜繁在前头提裙跑。
于是,红袖亭前又重现一黑一红对峙的情景。
“见过王爷。”夜繁站在亭外着急道。
尧璞啜了口茶,淡淡瞟了她一眼,问道:“夜小姐何事?”
夜繁殷勤道:“不知王爷需要人伺候吗?”
这是问的是什么话?
尧璞红袖一挥,亭周围十六人迅速朝前站成一排,完美地将她阻隔在了亭外。
……
“你看本王缺人手吗?”
“有美人相伴不好么?”夜繁手里捏着帕子,努力装出娇羞可人的模样。
“就你?”尧璞扭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黑裙白面,粉唇褐眼。
他轻嘲道:“还不如本王美。”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长得跟妖孽似的。
然而苏紫蓉的脚步越来越近,夜繁已经来不及游说,当即大声喊道:“王爷,我这就来!”
她话音未落便不顾他人眼光,一个灵巧侧身钻进两个黑衣侍卫的缝隙中。
沛然见状立刻拔剑刺出。
夜繁惊恐叫道:“人美心善的王爷是会庇佑弱小的人的!”
于是,“心善”的王爷看着“弱小”的她轻而易举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剑。
……
红袖亭外,水灵被人墙挡着看得不太真切,只听到夜繁没来由的几句话,一时心中感叹。
原来她家小姐已经没脸没皮到了这种程度!
不止她一人感慨,亭子周围的众人也看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王爷身边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就她那样冒然冲过去,简直是连命都不要了。
7. 无事生非(三)
沛然落招不中,一时技痒还想出击。
夜繁连忙闪到了尧璞身后,急忙叫道:“我好歹也是相府千金,你若是伤了我,如何跟我爹交代?!”
沛然面无表情道:“不需要。”
夜繁闻言一愣,随即告状道:“王爷,他想害你。”
沛然:“……”
尧璞瞥了她一眼,“本王倒是觉得想害我的人是你。”
“这怎么可能!”夜繁奉承道,“王爷身边有十六个侍卫虎视眈眈呢,想要害你,我是不要命了么?”
你的确是不要命了。
沛然无语地想。单凭她从数个一流高手眼皮下闯过,就足以说明她的武功极高,有谋害王爷之嫌。
“知道就好。”尧璞侧头。
这便算是默许了。
这时苏紫蓉已然走到红袖亭前。
夜繁躲入亭中的举动她尽收眼底,心下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猜疑。
一个弱小姐能闯过黑凰兵包围圈有且仅有一种可能——那人有意放行。
苏紫蓉神色微敛,对尧璞行礼道:“臣妾三皇子妃给妖王请安。”
妖王?
夜繁低头瞄了他一眼。
果然是妖孽啊。
尧璞没有立即应话,亭前一排侍卫依旧悍然不动。
早年间有传言道,妖王年少封王,空挂个头衔而已,并无实权。而三皇子却实打实的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若是招惹了他,便会处处遭受打压。但看妖王如今架势十足,想必传言也有出入吧。
约莫过了半盏茶。
尧璞才慢吞吞移步到亭前,招呼道:“传闻苏家千金素来不喜出门玩赏,今日有缘,可否赏脸与本王畅饮一杯?”
他话音一落,亭前那排侍卫迅速散开,露出了亭中人的面孔。
夜繁当即与苏紫蓉四目相对。
前者大方行礼,后者视若无睹。
而众人则更在意尧璞说的话。
苏紫蓉与三皇子去年婚成,妖王离京两年正好错过,但如今有三皇子妃见礼在先,妖王却依旧称她为苏家小姐,排除不认识的可能,那剩下的就只能是挑衅了。
不过,苏紫蓉却觉得他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毕竟妖王是太子一派,三皇子有意争储,他和她自然不对付。
“王爷好客人尽皆知,臣妾荣幸。”她神情不改。
尧璞眉眼弯弯,装模作样地对身后人敦促道:“还不赶快添双碗筷。”
夜繁闻言刚有动作,就听她接下去道,“可奈何有些人生偏要坏了臣妾的兴致,叫人无法答应。”
“哦?”尧璞故意道,“究竟是哪位没头没眼的小人得罪了你?若是有心之举,那本王今日便要替你做一回主。”
没头没眼的小人……
夜繁在心里默默记下。
听闻尧璞做主,苏紫蓉脸上未见惊喜之色,“那敢情好,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尧璞闻言不由笑出了声。
他正了正色道:“本王眼前只有你。”
……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在点躲入亭中的夜繁。
苏紫蓉面上笑意渐淡,“王爷真是风趣,臣妾说的是您身后之人。”
妖王身后就两人,一个是沛然,一个是夜繁。前者不可能,后者……
尧璞恍然大悟,扭头认真问夜繁道:“你年芳几许?”
“刚满十六。”
尧璞点头道:“嗯,不小了。”
他随即回过头对苏紫蓉道:“本王身后皆是大人,并无小人。”
苏紫蓉的脸当即冷了下来。
妖王离京两年,时间上理应与夜繁进京错过,两人究竟是何时扯上了关系?
这时,绿荷忍不住对亭中喊道:“夜小姐,你躲在王爷身后作甚?有本事就站出来,让王爷做主。”
夜繁闻言好笑道:“本小姐就是没本事,你打算耐我何?”
“你!”绿荷厚颜的人见多了,却没见过这么欠的。
为了拿回主动权,她连忙转移话题,开始数落夜繁的“恶行”。
“你未经允许,私闯十三亭用膳,还敢当着妖王和三皇子妃的面不承认,实在毫无规矩教养!”
夜繁听得连连点头,一副确有其事的模样。
她赞同道:“此举的确毫无规矩教养。”
绿荷听她坦然承认,不由冷哼一声,“那你还不赶快请罪?”
“我只是赞同此举确实不堪入目,但又没说是我干的,我为何要请罪?”
“众目睽睽之下,你竟还敢狡辩?!”绿荷气急。
夜繁摊手道:“且不论你口说无凭污蔑于我,就看你如今质问的嘴脸,倒是与你适才所言一模一样。”
绿荷当即面色一僵,反驳道:“你不要以为站在王爷身后,就可以颠倒黑白。”
“我这叫狐假虎威。”夜繁好心提醒道。
见绿荷嘴仗落入下风,苏紫蓉及时补救道:“可见夜小姐在府中训诫两年,已对礼节熟稔于心。只是不知是谁见我前来,未曾行礼,便张皇失措地躲到王爷身后去。”
“三皇子妃殿下,您这话可就冤枉人了。”
夜繁理直气壮道:“适才侍卫们挪位时我就已经行过礼了,若是您没看见,那我便再来一次。”
众人见她言语不卑不亢,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不由惊讶。
人想找茬无非三种手段,一诬陷,二误解,三小题大做。
这三者运用起来颇有讲究,而对于三皇子妃这种身份,第三种再合适不过。
夜繁自然想到这点,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让她有发作的机会。
果然,苏紫蓉见她再度行礼,只能转移话题道:“王爷,绿荷所言句句属实,您如何看?”
尧璞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啜茶,仿佛耳聋。
……
全场一片寂静。
就在众人的目光快要从好奇变为谴责时,他才后知后觉道:“啊,她适才说了什么?”
……
夜繁颇感意外。
众人则一脸楞完又意料之中的表情。
两年不见,妖王装傻充愣的本事果然更上一层楼。
“王爷适才不是说要为臣妾做主?”
尧璞闻言认真想了想,才道:“确有此事。”
“那且听臣妾娓娓道来。”
“洗耳恭听。”
“三日前我曾与刁大掌柜预定了今日的十三亭。按照约定,此亭就算我不来,也不会给他人坐。而今夜小姐无视规矩在先,见我没来,执意入亭用膳。她不尊礼数在后,见我前来,举止不恭言辞不善。敢问妖王,您要如何定夺?”
三皇子妃亲口指认,这下就算没有证据,众人也信了三分。
而尧璞听她一一列出夜繁的罪状,更是气愤叫道:“她竟是如此目中无人!”
这口气听起来倒像是要准备替苏紫蓉主持公道了。
只见他扭头对夜繁不耐道:“你还有何辩解?”湛蓝色的眼眸里只有幸灾乐祸。
夜繁见状挑眉,“没有。”
“没有辩解?!”尧璞声调拔高。
此刻众人看戏的兴致就如同水灵的心情——七上八下的。
妖王临阵倒戈的戏码两年前也见过不少,但还没见过他坚定袒护某一方后,突然胳膊肘要往外拐的。
“不,我是说没有此事。”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一方控告,一方否认。
且不说京城出了名不辨是非的妖王会如何决断,此刻众人心中的天秤已是一边倒。
“很好。”尧璞嘴角微微上扬,“本王既然答应替苏小姐做主,便一定会还她一个公道。”
这话听起来就毫无说服力。
众人心有戚戚焉地想。
只见他郑重道:“那么,从双方的言语来看,苏小姐诉述得当有理有据,夜小姐执口否认并无论证。因此本王判定为……”
水灵见夜繁毫无动作,情急之下大叫道:“王爷!我家小姐并无侵占他人亭子,是大掌柜邀请而来,您可叫店小二前来对质!”
尧璞充耳不闻,接下去道:“是夜小姐的过错。”
水灵:“……”
众人闻言心里皆唏嘘一声。
还以为妖王会在最后时刻来个出其不意的反转呢。
水灵见申诉无效,急切看向自家主子,却发现她的视线停在妖王身上,根本注意不到她。
尧璞站起身,对苏紫蓉客气道:“事已至此,请问苏小姐是要她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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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罚酒三杯?”
?!!
众人刚沉寂下来的心顿时颠簸了一下。
这惩罚未免太……
“这惩罚未免太轻!”绿荷一马当先,喊出了众人心声。
三皇子妃失了亭子,还受了一肚子气,最终却换来轻飘飘的一句道歉,这换谁谁受得了?
尧璞转身与她对视,微笑道:“你若再在本王亭子前大喊大叫,本王定会如你所愿。”
绿荷霎时脚下一软。
主仆一心,苏紫蓉有些话不便说,皆由绿荷口中道出。反之,若绿荷遭遇阻碍,也等同于她受到威胁。
只见苏紫蓉微微欠身道:“臣妾管教不严,以致于下人冲撞了您,还请王爷见谅。”
“哦?苏小姐这话是……”
“臣妾的意思是,绿荷所言也有几分可取之处,王爷这点惩罚恐怕难有惩戒之效。”
尧璞闻言赞同道:“苏小姐所言极是,这点惩罚确实不能服众。但本王不善惩戒,若是要罚重点,那你可得给本王出出主意。”
这话听来倒是通情达理了许多。
众人心情稍有缓和。
但他们都忘了,妖王向来正常不过三句,只听他道:“究竟是断手好,还是断脚好?是凌迟好,还是斩首好?”
好好好你个鸟!
最毒妇人心指的就是你!
夜繁开始懊悔。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她纵观整个盈水涧,只有妖王的身份足以与三皇子妃抗衡,选他来替自己拖延时间,毋庸置疑。
但如今嘴仗打了两个回合,与其说妖王在袒护她,倒不如说他在火上浇油的同时,还针对三皇子妃。可坏就坏在这里。即是针对,则说明他们两人阵营不合,那她若最终被妖王保下,岂不是会被对方视为同党,以致引火烧身?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夜繁追悔莫及。
因为妖王此刻提议太过极端,仍谁来都无法答应。因此在外人眼里,妖王袒护相府千金基本成为事实。
不过,此举落在苏紫蓉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
尧璞与夜繁从前并无交集,今日袒护是看在夜相面上还是夜繁自身,她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那便是图穷匕见,有的放矢。
苏紫蓉笑了,她道:“传言妖王为人乖张,性情多变,语出惊人,今日一见——”
“如何?”
“不虚此行。”
尧璞也笑了,“太子常说本王偏心护短,父皇却说本王爱美心软,世人皆传本王怪诞无常…”他话锋一转,问夜繁道,“你如何看?”
“并不荒唐。”夜繁想也不想就道。
尧璞笑眯眯地看着她。
……
夜繁随即朗声道:“王爷身姿风范宛若天人,其言行举止又岂是我这等粗人所能评判的!”
“好极好极。”尧璞附掌称赞道,“那就斟茶赔罪吧。”
“……”夜繁扯动了下嘴角,心中暗骂他拉她下水。
“嗯?”
“我这便去。”
只见她很快拿起一旁早就凉透的茶壶,倒满一整杯茶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端下台阶。
“夜某在此向您赔罪,还请三皇子妃殿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洒剩半杯的茶水被双手奉上,递到苏紫蓉跟前。
苏紫蓉看也不看,抬手就把那半杯茶给挥掉。
夜繁早有所料,在她衣袖碰到茶杯的那一瞬,及时收回了手。
于是,茶杯如愿地摔了个七零八碎。
……
夜繁当场告状道:“王爷,她对你不敬。”
倒打一耙,谁不会呢?
苏紫蓉脸色不善地看着夜繁,冷冷道:“斟茶赔罪是王爷的定夺,我自有权决定是否接受。”
“那你这是接受了?”夜繁惊讶道。
苏紫蓉冷哼一声,“看在妖王的面上,今日且饶你一次。如若再犯,定不是碎个茶碗这么简单!”
……
全场陷入冰点。
尧璞不负众望,出来打圆场道:“苏小姐所言极是,本王也不曾想竟是碎个茶碗这么简单。早知如此,便让掌柜的多拿几个茶碗过来,好让你解解气。”
……
破冰。
8. 无事生非(四)
“呵,王爷真会说笑。”
苏紫蓉轻嘲道:“原来臣妾话中分量不过几个茶碗。”
“苏小姐挥金如土,若想砸亭子也是可以的。”
尧璞意有所指。
曲断楼是私人产业,能在京城开枝散叶定少不了幕后之人的帮扶。所以她若还想别人的地界找茬,恐怕吃不到好处。
但苏紫蓉却摇了摇头,表示不吃他那一套。
“既然王爷作了主,区区一个亭子便让给她又何妨?”
此话一出,仿佛夜繁无礼占亭之事已成为事实。
而盈水涧数十人,今日一踏出门,明日她便多一道劣迹,仍凭日后再如何澄清都无济于事。
这一点在场的聪明人都能想到,但只有谋局之人才能察觉这背后更深一层的博弈。
今日这场闹剧,定是有人借传言纷争制造而起。然其目的,除了加重相府与三皇子的恶劣关系,还有一层便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那夜繁可太了解了。
她自入盈水涧以来便一直在拖延时间。所谓何事,道士一语道破天机。
不过,这其中弯弯绕绕,水灵断不会想到。她只能看到夜繁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有冤无处诉。
“什么叫区区一个亭子让给我们?”
她在一旁蓄势已久,即刻开炮。
“我家小姐做错什么了?我家小姐在大堂吃饭吃得好好的被大掌柜三请四请,你知道么?我家小姐为了进个亭子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你知道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过来兴师问罪,还当真以为我们相府好欺负啊?”
水灵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直接震惊在场众人,就连夜繁本人也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她拉到身后。
她怎么就忘了水灵跟随夜洛儿数年,早就练就了伶牙俐齿的本事。
水灵还想再说,却被夜繁回头一个眼神制止。
绿荷随即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上前动手。
水灵下意识闭上眼。
……
预想中的清脆声并没有出现。
手稳稳停在半空中。
绿荷瞪着被夜繁擒住的手,满眼不可置信。
她出手向来又快又狠,从不落空,又怎会被人半路拦截?
“放开我!”绿荷疼得脸色发白。
夜繁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她道:“就凭你也敢教训相府的人?若不是看在三皇子妃的面上,你这只手就废了。”
绿荷赶紧收回手,撩开袖子一看,手腕处果然出现了一整块紫色淤青。
苏紫蓉瞄了一眼,没有开口。
只听夜繁慢条斯理道:“三皇子妃殿下,请恕我直言。今日亭子一事定有误会,您莫要因此大动肝火。如今我的丫鬟出口不逊,我回府后定会严厉管教。而你的丫鬟出手伤人,想必您回府后也会好好与她说道。在此,我为先前的冲撞向您道歉,改日登门赔罪,您看这样可好?”
绿荷见她想息事宁人,正要出口反驳,结果被人抬手拦下。
苏紫蓉两眼审视着夜繁,一时不见回应。
水灵将矛盾激化,而她却能三言两语压住场面,其心性绝不会是传言中那般莽撞幼稚。
“不好。”
……
一个出乎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声音。
只见尧璞猛地一挥手扫翻了茶壶。
茶水立即铺满桌面,几涓细流顺着石桌边缘流淌下来。
嘀嗒嘀嗒。
夜繁深吸一口气,咬牙微笑道:“不知王爷觉得哪里不好?”
她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促成这场闹剧的背后人是他。
尧璞伸手拨动了下被打翻的茶壶盖,语气幽怨道:“你们和好了,就没人给本王泡茶了。”
……
原来这里看热闹最不嫌事大的人是妖王!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并继续安心看戏。
而苏紫蓉原本打算和解,但见尧璞突然变卦,一时间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静观其变。
夜繁讥讽道:“原来王爷的侍卫不是人。”
尧璞蓝眸闪烁,“可本王要的是女人。”
“青楼一堆,王爷自便。”
“夜小姐若是不愿……”
“如何?”
尧璞指了指她身后的水灵,道:“我看你身边这丫鬟口齿伶俐,想必手脚也麻利,不如让她替本王斟茶递水。”
“……”
“唉~只是本王的脾气不太好,这倒没什么。主要是我身旁这位侍卫见我心情不好,他的心情也不会好。那他心情不好的话,他的剑就会……”
“王爷!”夜繁叫道。
“嗯?”
利用人家势必要付出代价,她忍了。
“我来替王爷斟茶。”夜繁将水灵拉至红袖亭旁,只身入亭。
尧璞见状转头看向苏紫蓉,笑眯眯道:“难得夜小姐肯纡尊降贵,便请三皇子妃上亭,与本王闲谈几盏可好?”
苏紫蓉漠然看着他。
“难不成三皇嫂也要本王三邀四请才肯上亭?”
他口中的称呼一再亲近,令人不容拒绝。
于是她道:“王爷一声三皇嫂,臣妾哪还有拒绝的道理?这便上来。”
夜繁一听人要上亭来,立即将桌上茶水扫得到处乱飞。
一旁的沛然:“……”女人呐。
苏紫蓉漫步走到桌前,看着半湿的桌面皱了皱眉头,勉强坐下。
绿荷跟在身后狠狠瞪了夜繁一眼。
夜繁视若无睹,专心泡茶。
这还没完。
尧璞邀人上亭后就做了甩手掌柜,完全不理人家。
然而两方先前剑拔弩张的余韵未消,这会儿一个人使劲倒茶,一个人使劲倒掉茶……
最终,在一壶新茶被人当面霍霍掉之后,夜繁败下阵来。
“……”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至于么?
尧璞见状嘴角含笑,道:“夜小姐这是在拿洗茶水替三皇嫂洗杯子吗?”
夜繁道:“你喝了就不是了。”
尧璞:“……”
沛然见自家主子竟然会在嘴皮功夫上落入下风,不由感慨风水轮流……
他眼神一变,猛地朝亭外看去。
“呀——”
是曲断楼楼顶常年栖息的红鹤。
沛然下意识脚下一动,但见尧璞没有指示,便只好退了回来。
很快,竹梯间随即传来一阵碗盘碎裂声。
紧接着外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隐约能听见有人大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在场众人闻言面色骤变,无一不震惊起身。
然而此时此刻谁都没注意到,亭中垂头倒茶的某人嘴角悄然勾起。
“噗——”
店小二在赶来通风报信的刹那,后背被一刀刺穿,重重倒地。
继而数十个黑衣人踏过他的尸体,从竹梯上一跃而下。
盈水涧众人即刻大声尖叫起来。
“快快!保护好侧妃!”
袁宛凝贴身丫鬟连琴急忙叫道,护卫们纷纷围靠在她身前,形成一堵人墙。
盈水涧遭遇敌袭,离竹梯最近的趣致亭首当其冲。
只见项碧荷拔剑御敌,携亭中两名侍卫硬生生拦截下数名刺客。
其父隶属兵部,家中武艺熏陶,连带着女子也不甘人后。眼看前方不过她一人,便隐有万夫莫开之势。
但可惜的是,竹梯口源源不断涌进大量刺客,这第一道门关单靠她必然守不住。
转瞬之间,刺客们一鼓作气攻进了盈水涧腹部。
侍卫们的尸体一个个被接连扔进湖里,鲜血即刻晕染了半片青池。
场面一度混乱。
盈水涧四面围困,对逃跑和躲藏都十分不利,众人只能背水一战,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此时,夜繁滤着茶水,故意嘀咕道:“究竟是谁这么值钱?竟害得这么多无辜之人徒遭一难。”
一出手就是半百号人,肃怨府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尧璞闻言浅笑不语。
他心知她在试探他,因为聪明人都知道,往往这种时候,真正的幕后敌人就在自己身边。
而苏紫蓉无心深究她的话。前方战力吃紧,而红袖亭十六个黑衣侍卫,却无一人动作。
她不由沉声道:“前方估计撑不了多久,王爷不打算让黑凰兵出手么?”
“不打算。”尧璞答得干脆。
“此话怎讲?”苏紫蓉皱眉,难不成他有后手?
“因为本王贪生怕死,需要人来保护。”
……
夜繁默默投去鄙视的一眼。
苏紫蓉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劝说道:“若只是为了贴身保护,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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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两三人足矣。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王爷不会不懂。”
“道理本王自然懂得,但此举容易后方空虚,所以不宜轻举妄动。”
“那王爷的意思是?”
“不如三皇嫂先去前方支援,您乃将军之后,武功高强,定能以一敌百。而本王身子羸弱,见刀就晕,就留在亭里替你守住后方。待局势逆转,你我前后包抄,定能率众人逃出生天。”
“……”放着十几个武功高手不用,让一女子上前迎敌?
苏紫蓉气得牙痒痒,“王爷就非得在这个时候独善其身吗?”
“无妨,本王向来目光短浅,只在乎蝇头小利。”
“那你可真是‘君子’坦荡荡!”她忍不住当面嘲讽。
“不敢当不敢当。”尧璞谦虚摆手。
苏紫蓉冷哼一声,猛地抽出袖中软剑,跳出亭子前去支援。
绿荷连忙追了出去,大声喊道:“小姐当心啊!”
结果一个刺客被她小姐猛地挥刀砍落,血从胸口溅出三米远,正好洒在她脸上。
绿荷当场晕厥过去。
水灵见血染清池,背靠亭柱的身子也止不住颤抖,“小…小姐……”
“小姐!!”
袁婉凝应声回头。
出声提醒的连琴正要舍身救主,可奈何两人离得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叮——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她的眼前。
势不可挡的飞镖被突如其来的一根细筷硬生生截断。
刹那间,红袖亭中十六个黑衣侍卫齐齐飞出,就连妖王身旁的棕衣侍卫也不例外。
刺客们一面压倒的局面开始出现逆转。
袁婉凝呆愣地望向红袖亭,眼神中闪烁着一抹晦涩不明的惊喜。
“这会儿不怕死了?”
趁众人都忙着御敌无暇顾及其他,夜繁也懒得维持姿态,索性一屁股坐到石凳上。
尧璞淡淡瞥了一眼,道:“自然还是怕的。”
“哦?”夜繁顺手帮他斟上一杯热茶,问道,“那王爷这是慷慨大度还是自掘坟墓?”
尧璞叹了口气,道:“只是有所顿悟。”
夜繁挑眉,“识时务者为俊杰么?”
“俊杰时常也会感到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夜繁讥笑道,“可惜没带多七八百个侍卫出来逛街?”
尧璞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是可惜值钱的人不是我。”
他话音刚落,一股杀气便猛然而至。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啪嚓一声脆响,银针在距离她胸口不到两寸处被一个弹出的茶杯击落。
于是乎,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也随之泼来。
……
尧璞眨巴着湛蓝且无辜的眼睛。
夜繁盯着被热茶水浸湿的胸口一时无语。
“王爷既然这么怕死……”她缓缓道,“大可不必亲自出手。”
偷袭而来的银针角度刁钻,细如毫毛,难怪能避过了层层阻碍来到她身前。
尧璞微笑道:“举手之劳。”
夜繁:“……”
由于黑凰兵的实力不容小觑,战况无法波及到八亭以内,刺客们只好继续掏出一堆暗器往这边扔。
这倒没什么。只是当偷袭的刺客见银针失手时,瞳孔差点震碎。
传闻妖王的武功烂得可以喂狗,怎么可能随便抖个茶杯就挡下来?!
而且他们后续扔出的暗器皆在中途被人击落,无疾而终。
刺客们见状气急,开始大面积扫射。
“水灵!”夜繁猛地站起身。
水灵惊骇回头。
只见她浑身一震后翩然倒地,暗淡瞳孔中只留下了一张惊慌的脸。
……
尧璞嘴角微扬,“夜小姐深藏不露啊。”
此刻站在亭上的夜繁面色如常,哪还有水灵看到的慌张神色。
“比起王爷,在下不过是班门弄斧。”
夜繁闪身出现在水灵身边,慢吞吞地扛起她往亭上走。
早在出声之前,她就用筷子回敬了那位用银针偷袭的刺客。显然,对于“班门弄斧”这四个字,他也很受用。
“劳烦王爷也对她举手之劳一下。”
她将水灵放平在红袖亭内,眼神瞟向四个突围而来的刺客,“我且去与买家抬抬价。”
9. 无处可躲(一)
夜繁闪身出亭,从湖里捞了三颗石子,随手一掷。
来势汹汹的四个刺客顿时只剩下一人。
……
唯一幸存的刺客看着那抹傲然而立的黑色,目瞪口呆。
一击……毙命?!
不是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小姐吗?为什么她手刃起敌人来简直像杀鸡那般轻松?!
蒙面刺客看她的眼神十分古怪。
夜繁挡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袖尾,只见那银丝镶嵌其中,熠熠生辉。
其实她投机取巧的成分很多。
首先他们负伤轻敌,又武功一般,所以防不住她的暗器。其次她出手前便将细小毒针贴于石壁上,落点在锁定关键穴位,因此,一旦被石子击中,毒针瞬间入体,绝无还手之力。
“听说,”她幽幽开口道,“你们要杀我?”
刺客不应,拔剑而出。
夜繁快速朝后掠去,避开众人的视线。
两人交锋,一人出剑如猛虎出闸,一人出掌化利刃于无形,转瞬间已过手数十招。
尧璞此刻已然站起,望着远处两个纠缠的身影,细心观察。
刺客道:“你束手就擒,我保你全尸。”
“不如你束手就擒,我保你不死?”
“就凭你?”刺客旋身半空,将剑刺出。
夜繁手中虽无兵器,但挡剑却游刃有余。
只听她道:“长剑气势如龙,身法轻盈有力。你这身手可不像一个平平无名的刺客……”带着三个二流末的刺客突围进来,明显是在掩人耳目。
“莫不是肃怨府的右护法?”
右护法闻言出剑的手一顿,随即招式变得更加凌厉。
夜繁见状只好闭嘴,专心应对。
然而两人越打,右护法看她的眼神就越发古怪。
如今他的功力已然提至七成,可每当他的剑逼至她掌心时,剑气还是像掉进了深海漩涡一样,被卷席而走。
最奇怪的还属她这卸力的手法,他行走江湖十几年,从未见过。似万泉派的深潭掌,敛锋化柔,又似夷回门的推乾手,圈里带钩。
右护法顿时想多试探一下她的身手,可奈何夜繁且打且避,无意进攻。
他心里暗叹一声,两人最终退至断壁山角落里,不出去了。
这里虽离红袖亭不远,但不在其他人的视野范围内,非常适合交流。
右护法言简意赅道:“我欠左护法一个人情,假山后有机关,你逃吧。”他收起剑,指向十二亭后的假山。
夜繁顺着手指看去,淡定地甩了两下袖子,然后……
没有动作了。
“……逃啊。”右护法忍不住催促道。
“逃去哪?”夜繁既无语又无辜,“我好歹也是柔弱小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跑出去,他们得怎么看我?”
……柔弱小姐。
右护法满脸黑线。
“你走的是密道,不会被人看见的。”
夜繁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提前设好埋伏,等我出了密道将我一举击毙呢。”
“我原先也有这一顾虑,但如今看来,”右护法默然看了她一眼道,“多余了。”
她既能赤手空拳与他打个平手,想必武功不俗。而要对付武功高手,不是什么埋伏都能奏效的。
“我不打算走。”
夜繁改变主意道:“左护法还我人情,而你欠她人情,四舍五入等于你欠我人情,而这份人情我要留着下次用。”
“你以为靠妖王那些侍卫就能冲出重围么?”
右护法闷声道:“肃怨府派来了二十位黑缎三品的武功高手,就算有黑凰兵替你拦下大部分人,剩下的你也很难应付。”
“黑缎三品的武功有多强?”
“一流末。”
呦呵,看来肃怨府的提前部署做得挺到位啊。
先是跟踪,确定她的落脚点;再是买通大掌柜,将她引入盈水涧;最后制造冲突拖延时间,调配足够的人手。这一环扣一环,才得以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但可惜的是,他们机关算尽,却算漏了最为关键的因素——目标本身的武功。
右护法不耐烦道:“考虑清楚了就快走,我不会为你暴露自己。”言下之意是,待其他刺客突围至此,他便不再手下留情。
“如此甚好。”夜繁态度依旧,“你无需暴露自己,人情改日再还,一切保持原样。”
“什么?”
“出手吧。”话音一落,她不再保留,全力展开攻势。
恰巧这时有几个刺客接近红袖亭,正好能将他们的情况一览无余。
与先前比划不同,这次两人都拿出了真本事。
右护法的剑法走疾破路线,纯攻不防,关键在于气势锐不可当。而夜繁手握柳枝,以柔克刚,正好盖住他的锋芒。
只见那枝头圆墩却锋芒有力,枝条细嫩却韧性十足。
兵刃相接,剑利而柳避,柳长而剑弯,互相奈何不了对方。
右护法旋身飞起,准备绕过她正面,攻其后背薄弱之处。
然而剑气才刚划至人家肩头,就被她一个简单斜身巧妙避开。紧接着柳枝横斜而出,悄然从追至他胸前,逼他重新绕回正面承受攻击。
她竟还有保留?!
右护法简直要将郁闷写在脸上。
夜繁见状唇角一勾,开始展露锋芒。
只见她柳枝化剑,调转乾坤,逼着真剑节节败退。
而他下意识应付着,突觉招式熟悉得很……
火中取栗!
右护法心下大惊,她竟然敢在战斗中施展对方的招式!
普通人习武何其艰难,悟性高者刻苦七八年才习得一身本领,而天赋欠佳者十数年也一无所获。但她年仅十六便拥有深厚内力,在交手期间,还能将对手招式一一记下并施展开来。
莫非她与楼主一样,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右护法出招略见迟疑,令夜繁有机会观察红袖亭那边的情况。
果然,尧璞目光如炬,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当即对视一眼,尧璞捕捉到她眼中的杀气,不由微愕。
就在这时,竹梯出口的防守被破,大量衙门官兵冲进来支援。
正在交手的刺客们见状,眼里皆是吃惊。
右护法皱眉道:“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夜繁一掌将他推开,收手道:“看来肃怨府步步为营,却被人捷足先登了啊。”
“你是指……”
“适才的话要原封不动的送回给你了。”
“什么话?”
“你快逃吧。”夜繁突然流露出少女的调皮。
“……”
右护法默默吹哨。
刺客们一听哨声,皆甩出事先准备好的烟雾弹。
盈水涧即刻烟雾弥漫,肉眼不可观测行踪。
而习武之人凭声辨位,想要追击也未尝不可。但大家似乎都默契地你不追我不赶,和平地结束这场突袭。
右护法见刺客撤离差不多了,便来到假山后面,按下开关。
咔嚓一声,地面出现了一个洞口。
他准备离开,夜繁突然道:“三日后来相府找我。”
右护法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跳了下去。
今日盈水涧战况可谓惨烈,死的死,吓哭的吓哭,就连妖王的黑凰兵都挂伤而返。
夜繁悄然回到红袖亭,用茶水清洗了下双手,突然发现小手指竟不慎被剑气划伤了,痛痒得很。
于是她开始旁若无人地啄手指。
“让王爷见笑。”
“你就不怕本王说出去?”尧璞见她在理性和感性间反复横跳,不由试探道。
“王爷会吗?”
“这可说不准。”
夜繁起身与尧璞并肩而立,看着远处那群哭成一团的女人们,有意无意道:“其实,说出去也不一定有人信。”
尧璞同样漫不经心,“确实,一夜之间判若两人,谁信?”
……
只见夜繁缓缓转过头来,清冽眼眸中充满杀气。
她一字一顿道:“下毒的人,是你。”
新一批官兵从竹梯口涌了进来,将盈水涧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捕头大声喊道:“今日曲断楼全楼封禁,所有人带回衙门听候审询。”
他话音刚落,尧璞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亭子,途径门口官兵时,无人敢拦。
……
由于要审讯的人太多,衙门直接在曲断楼大堂里搭起了临时桌案办公。而轮到夜繁被审问时,她肩上还背着昏迷不醒的水灵。
捕头问道:“你就是相府的夜繁?”
夜繁道:“正是。”
捕头打量她全身,提出质疑道:“为何你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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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血迹?”
主战场在盈水涧,敌众我寡,场面混乱,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小伤。而夜繁此刻白白净净,整整齐齐,莫说血迹,连灰尘都没沾染上一点,实在令人生疑。
“……”夜繁顿时后悔没把手指上的血留着。
“夜小姐。”捕头有些不耐烦地敲了下桌子。
夜繁答道:“我躲得很好,血溅不到我。”
“你躲哪里?”
“红袖亭内的桌底下。”
捕头目光如炬,“即是桌底下,为何你发髻不见一丝凌乱?”
“保护得好。”
“……”
“你躲的时候,红袖亭内有谁?”
“王爷。”
“你该不会想说是王爷保护的你吧?”捕头脸色不善,初见端倪。
“……是王爷侍卫保护的我。”夜繁转得很快。
结果捕头听闻此言,直接大发雷霆。
“胡闹!”他一拍桌子,激动地口沫横飞道,“黑凰兵都离开红袖亭去迎敌了,他们拿什么保护你?!”
夜繁淡定道:“拿命。”
“……”
曲断楼外驻停着数辆马车,马车旁的人们纷纷引颈朝楼内眺望,神色焦急,他们都是来接人回家的。
约莫过了一柱香,楼里头的人开始分批出来。
他们出来后基本上都会进行以下三个动作,即先与家人抱团哭,哭完诉说今日惊险,最后才上马车离开。
随着人出来了一批又一批,时间也慢慢过去。
直到傍晚。
经过捕头严肃且长久的拷问,夜繁总算摆脱了嫌疑,被放了出来。而当她走出楼时,原本熙熙攘攘的门口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此时此刻,崔仁寿正坐在车辕上撑着头打瞌睡。
夜繁见状眼睛微微眯起,随即放轻了脚步,悄悄凑上前去,然后……
“崔总管!!”
崔仁寿当即被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缰绳甩到了马屁股上。
马立刻嘶声叫起来。
他连忙跳下来安抚,结果又不小心踩到了马蹄,马叫得更大声了。
“好啦好啦,没事啦,不疼不疼~”崔仁寿赶紧哄道。
马不情愿地朝他喷气。
……
好不容易安顿好马,崔仁寿这才转过头来。
见夜繁嘴角擒着笑,他无奈道:“小姐啊,你没受伤吧?你再不出来,我都要回府报丧了。”
夜繁笑眯眯道:“报谁的丧?”
崔仁寿放下上马石,替她撩开帘子,“自然是里面捕头的。”
“哦?”
崔仁寿接过水灵,心虚道:“竟敢将相府千金审问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难得崔总管有如此气魄,只是不知是哪个胆小鬼留我在里面半天无人问津。”
其他小姐都是府里来人后直接领回去的,也就只有崔总管,来得晚不说,还一直乖乖在门口等,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呃……”你哪知你一出事,相府必要矮一头啊。
崔仁寿腹诽,但这又不能跟她实话实说。
于是他识趣地转移焦点道:“小姐被审讯这么久,难不成是那捕头刻意为难?”
“为难倒是说不上。”
夜繁坐进车厢,道:“只是无论我说的多么逼真生动,那捕头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怀疑我在说谎。”
“你说了什么啊?”
她纳闷道:“我说妖王武功盖世替我挡刀,而且御敌过程我说得很仔细,几乎挑不出毛病才对,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
“……”
“我的名声有差到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夜繁百思不得其解。她一个武功强者捏造的交手过程,又怎会被一个小小捕头轻易发现破绽?
“……”崔仁寿一听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那妖王的武功是京城出了名的差,捕头要真信了她的话才奇怪。
不过这个他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楚,只能继续追问刺杀细节。
于是夜繁开始长篇大论,将其中动乱和惊险讲得绘声绘色,差点让崔仁寿以为她去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原来如此。”他总结道,“多亏了妖王,不然你今日估计是要横着回来了。”
“呵。”
那真是多亏了他啊。
10. 无处可躲(二)
后山,深林密道。
午后烈阳斜照,几只麻雀停在枝头左右摆头。
老树依山而立,横枝交错,茂叶堆叠,恰好盖住了石壁下方的封闭洞口。
洞口被人遗忘多年,上面荆棘丛生,藤蔓覆盖。
忽然,地底传来咔嚓一声。
石壁下方随即有块不起眼的石头倏地自己调转了方向,洞口便唰地被打开。
断草垂落,洒下了一层沙石和灰尘。
日光照进洞内,浮灰漫天,惹得洞内之人一阵轻咳。
半响后,一名样貌无奇的黑衣男子从狭窄的洞口艰难爬出。
他伸手推开洞口上的土石块,嘴里抱怨道:“玄机阁的破机关多少年没长进了?这洞口崩坏半边了都没人发现,害我差点困死在里面。”
右护法提前用剑将窜高的荆棘挑开,但还是让脸被刮开了两道口子,不由蹙眉。
此刻若是有旁人在场,见到他脸上伤口定会十分惊讶。
棘锋而皮薄,猛然一刮却不见冒血,仿佛被刮开的是“一张脸皮”,着实诡异。
右护法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拍掉身上灰尘,就感受到了一道来自树林深处的视线。
果不其然,继而一阵脚步声徐徐传来,一位红衣男子褪去阴影现身。
定睛一看,来者单珥蓝眸,容貌惊人。
右护法冷然盯着他周身大穴,眼里警惕非常。
他入密道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他竟然能及时绕过断壁山前来堵人,可见实力要比想象中的更加深不可测。
只见红衣男子尧璞面带微笑,朝他拱了拱手道:“不曾想销声匿迹多年的千面狐竟与大名鼎鼎的肃怨府右护法是同一人。本王久仰,久仰。”
右护法冷冰冰道:“妖王前来此处等我,所为何事?”
尧璞示好道:“初次见面,本王自然是来送礼的。”
“妖王府与肃怨府素无瓜葛,”他握紧手中剑,举步朝前,与尧璞擦肩而过,“恕我不能奉陪。”
尧璞道:“你们楼主既然肯接夜繁的追杀令,想必不会让你空着手回去。”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你要如何与楼简交差呢?说夜繁年仅十六武功盖世,你不敌而退?”
“与你何干?”右护法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两人渐渐拉开距离。
“本王想要你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不仅可以帮你顺利交差,还能得到重赏,甚至……”尧璞故意停顿了下。
“解脱。”
……
此时一阵清风吹拂而过,惹得树叶沙沙作响。
风止,叶落。
剑出!
霎时间,林间潜藏的群鸟窜逃而飞,四处惊散。
出剑者万钧雷霆,杀意十足。出指者春风化雨,润地无声。
两人的身形极快,剑落指还,衣袂飘飞。
武功境界压制不仅有招式上的优劣,还有内力上的比拼。而两者皆逊者,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尧璞送出最后一掌,提前结束战斗。
右护法中掌后连退好几步,胸腔中血气翻涌,他连忙伸手按住,及时将血咽了回去。
一日之内先后与两位超一流武者交锋,仍是他浸淫血雨多年,此刻也有些吃不消。
尧璞负手而立,“如此重伤,想必楼简会清楚本王的实力。右护法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妖王的身手不再是秘密,而肃怨府也终于可以出手。
右护法目光微凝。
自尧璞出世起,他的名字便一直位居肃怨府追杀榜的榜首。楼主十多年来不敢轻举妄动,就是碍于他身手成谜,不好估量损失。
“夜繁是你什么人?”他忍不住问道。
“你肯定以为本王是为了护她才暴露自己。”
“不然呢?”
尧璞眉眼弯弯,“与其说我在护她,倒不如说我是在帮你。”
“不过一次失手,楼主还不至于因此降罪于我。”
“可楼简多疑你比谁都清楚,换做别人可能没什么,但你不同,你是个明白人。”
“……”
“明白人做事,失手也是目的。”
右护法面上依旧不为所动,但却也没有反驳。
尧璞点到即止,在一旁静待。
半响。
他默然收剑,伸手。
……
又一阵清风扫过。
落叶翩然落下,正好盖在了一张被遗弃在地的脸皮上。
马车行至相府门口,夜繁将水灵背下来。
两个门童见他们回来,上前喊了一声小姐,随后牵过崔仁寿手里的马车,转身就走,全程无一人关心她的死活。
“……”这夜洛儿的人缘未免也太差了些。
进门后,又是另一番风景。
只见庭院内闲散的丫鬟下人大老远一瞅见夜繁的黑裙,脚尖就不由自主地调转方向,纷纷选择绕路离开。
于是夜繁脚下的大道越走越宽,根本遇不到人托付水灵。
崔仁寿见马车颠簸了一路,水灵依旧睡得像死猪,不由惊奇。
“小姐,按理说水灵只是受到惊吓,为何迟迟不醒啊?”
“重要么?”夜繁心虚地没有回头。
崔仁寿迟疑道:“那你总不能背着水灵去见客吧。”
“见客,见什么客?”
夜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狐疑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江语堂在厅堂等你。”崔仁寿叹气道,“他午时来的,曲断楼传来消息后便一直坐着没走,说要等你回府见上一面。”
“既然能等我半天,何不直接来曲断楼寻我?”
“不如小姐直接去问他。”
“……崔总管这次不赶人了?”
“小姐!”
一提到赶人二字,崔仁寿就恨不得对她口诛笔伐。
只听他语速极快道:“你劫后余生,江公子连着七日造访,礼品补药样样不断,但小姐日日以身体不佳为由拒不见客,这也就罢了。”
崔仁寿喘了口气,继续道:“可如今小姐已在曲断楼现身,难不成还想以这种一戳就破的说辞赶走人家吗?你当他是猪吗?!”
“这话我可没说。”夜繁关系撇得很快。
崔仁寿闻言差点没背过气去。
“今日那人你是无论如何也要见的。”他努力平复情绪,“相府千金的礼数岂能落人口实。”
“可我今日遇刺受惊,疲惫不堪,难以见客。”夜繁推托道,明明是他每次都来的不是时候。
崔仁寿小胡子立刻耷拉下来,乜斜着她。
“……”夜繁连忙找补道,“不过人家为我忧心多日,我也该顺道问候问候。”
她开口叫停了拐角处路过的丫鬟,准备嘱托水灵给她。
丫鬟来到跟前,心里十分后悔没有早点改道。
“小…小姐,有什么事吗?”
她是小姐,不是小小姐。
夜繁在心里腹诽。
丫鬟见她没回应,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她背上的水灵。
难道水灵姐已经被小姐虐待致……那她叫住她,岂不是要她做她下一个贴身丫鬟?可是她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她还没……
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她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夜繁:“……”
崔仁寿解围道:“水灵受惊晕过去了,帮忙将她扶回房内吧。”
丫鬟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从夜繁手中接过人,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夜繁见状无语至极,“我有这么吓人么?”
“她胆子小,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崔仁寿说完这句违心的话后,突然觉得鼻子很痒。
两人踏上去厅堂的路。
夜繁边走边抱怨道:“江语堂这么烦,我爹怎么不赶走他?”
……
“崔总管?”
如今的崔仁寿已经听不得“赶人”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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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不情不愿开口道:“相爷再烦也要看你的意思。”
“哦?”夜繁道,“那崔总管有没有一劳永逸的计策?”
“小姐去见他就一劳永逸了。”
“……看来崔总管日日热茶奉上,是一点也不辞辛苦啊。”
“我看不辞辛苦的人是小姐你吧。”崔仁寿瞟了她一眼,嫌弃意味极重。
夜繁闻言无奈摊手道:“你怎么会明白,一觉醒来全是些残花败柳围在身边,是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
“……”究竟是谁教她这么乱用成语的?
崔仁寿停下脚步道:“小姐可知抽刀断水水更流?”
“我还知道举杯消愁愁更愁。”
“那小姐还想着一劳永逸做什么?釜底抽薪,化整为零才是上策。”
“……”
橘色漫天,候鸟迁徙。
一身穿青衣的男子在厅堂门前逡巡。
橘黄色的余晖映在了他脸上,显得格外焦灼。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抹黑亮色悠然出现,他双眼骤亮,脸上愁绪一扫而空,喜上心头,人不由热切地迎了上去。
在远处的夜繁看到此番略显暧昧的场景,不禁感慨。
她何德何能?
“洛儿妹妹!”他激动喊道。
两人一碰面,江语堂就对她身体进行了全方位的扫视,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部分。
夜繁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道:“语堂…哥哥别来无恙。”
江语堂来来回回检查了四遍,才放下心来道:“洛儿好,哥哥就好。”
夜繁不由问道:“真的?”
“千真万确。”江语堂真诚的脸上全是担忧,“洛儿身子可有受伤?”
“没有。”
“那你受惊了吧,脸色这么苍白,不如先去歇息?”他关心道。
脸白是风吹的,受惊是你吓的,而歇息是不可能的。
“其实,”她突然道,“我受伤了。”
江语堂闻言一愣,“你适才不是说……”
“适才你问的是身子,”夜繁郑重地举起她那受伤的手,“又没问手指。”
“……”
江语堂随即认真查看伤势,发现伤口苍白皱巴,毫无血色。
他有些迟疑道:“伤口是泡过水吗?”
夜繁愣了一下,才用力点头。
口水也算水吧。
江语堂道:“伤口很小,没有发炎化脓的迹象,无大碍。”
夜繁担心他又要提出让她歇息,强调道:“十指连心啊。”
“那我去让崔总管取些止痛的药粉来给你包扎。”
“呃。”轮到她语塞了。
这点小伤啄手指都不够,他竟然还要上药包扎?
“还是别劳烦崔总管了。”
江语堂见她欲言又止,问道:“洛儿有何顾虑?”
夜繁随口就道:“崔总管年事已高,还是不要让他来回奔波了。”
……
这时从她身后匆匆赶来的崔仁寿听闻此话,差点将手中热茶泼过去。
他明明才四十出头!
用年富力强来形容他这个年纪都不为过。
江语堂见状轻咳一声,提醒道:“洛儿可真是对崔总管…体贴入微。”
夜繁随即意识到身后人是崔仁寿,于是朗声道:“这是自然。我家总管打小就照料府中诸多事宜,操劳了大半辈子,我是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区区关怀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打小就照料府中诸多事宜……
崔仁寿已经不想再听到她说任何一句话了。
他上前道:“天色渐晚,小姐不如与江公子入屋内详谈?”
夜繁见他现身,故作惊讶道:“原来崔总管也在呀!”
“……去给江侍郎泡了一壶新茶。”
“崔总管不愧是总管,果然考虑周到。”她狗腿道。
崔仁寿回敬道:“没有小姐的关怀周到。”
夜繁:“……”
11. 无处可躲(三)
三人进到屋内入座。
崔仁寿边替两人斟茶,边对江语堂道:“我家小姐休养这些天多有矫情,害您白跑了几趟,惭愧。”
江语堂微笑道:“无妨,洛儿妹妹身体康复才是重中之重,崔总管不必为此事介怀。”
他不介怀,那你就厚着脸皮天天来?
夜繁在一旁啜着茶,无语得很。
“难得江公子能够谅解。”
崔仁寿幽怨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家小姐卧病在床时,常常觉着生活无趣无聊,想与公子欢谈。可奈何她生性内敛,盼人也不轻易宣之于口,于是每日欣喜每日叹,这才硬生生错过了。”
……
夜繁瞪大眼睛望着他,好像他的头上长出了个木瓜。
她立即扭过头去看江语堂的反应。
果不其然,江语堂神情玩味。
“哦,竟是如此?”他揶揄道,“难怪我连着七日造访,却连洛儿的衣角都见不到。”
夜繁尴尬道:“或许是你没有到洗衣房里瞧瞧吧。”
……
崔仁寿见效果不佳,继续添油加醋。
“小姐有所不知,你昏睡时常常呼唤江公子的名字,当时我就想,改日定要将人请到府上喝茶叙旧,以了却小姐的相思之情。”
夜繁:“……”崔总管你是在趁机报复么?
崔仁寿一脸坦然。
江语堂闻言忍俊不禁,“那今日一见,岂非正好解了洛儿多日来的愁绪?”
“算…算是吧。”夜繁艰难回答。
“一日哪里够?”崔仁寿神色夸张道,“最好是多见几次,好增进两位的感情。”
……
崔总管你是不想干了?连“增进感情”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
夜繁两眼直直瞪着他,无声质问。
崔仁寿对她的谴责视而不见。
江语堂欣然道:“正好三日后户部的事务告一段落,我计划前去垂钓庄游玩,不知洛儿妹妹可否与我结伴而行?”
“她正有此意。”崔仁寿抢话道。
……
夜繁气极反笑,“崔总管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些什么?”
崔仁寿面无表情道:“老爷说小姐已在府中闷了些时日,是时候到外头走走,散散心。”
“……”又拿夜辰压她。
崔仁寿看了看天色,对江语堂道:“天色不早,江公子不如留在府中用膳?”
江语堂高兴道:“那便叨扰了。”
夜繁:“……”
两人一唱一和,迅速拍板,快得她根本插不上嘴。
于是,怨念便持续到了晚饭。
眼看下人们将一盘盘肉菜端上饭桌,崔仁寿看到夜繁顺手为他添置的碗筷,提醒道:“小姐,主仆不能同席。”
夜繁闻言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原来崔总管知道什么叫作规矩啊。”适才主仆颠倒时怎不见你说呢。
崔仁寿心头顿时警铃狂作,立刻搬出夜辰道:“小姐说笑。家风家规老爷时常叮嘱,岂能怠慢?”
“哦,可你干杵在我旁边碍手碍脚,”夜繁一记眼刀过去,“实在碍眼呐。”
崔仁寿:“……”
江语堂听出她言语里的锋锐,解围道:“崔总管平日里待洛儿亲如儿女,又是洛儿的教书先生,身份不同常人,自然配得上桌。”
……
他待她亲如儿女还克扣月钱,给她下套?
她亲如儿女还三天两头惹祸,让他头疼?
夜繁和崔仁寿的脸色顿时都像吃到苍蝇一样难看。
“江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管事的仆人。”
崔仁寿嘴上谦虚,屁股却坐了下来。
……
饭桌上的氛围变得更加诡异。
江语堂打哈哈道:“是江某唐突了。儿时父亲忙于世俗,甚少住在府上,倒是府内总管待我如兄如父,陪伴我度过孩提时光。因此在家中用膳时,这些规矩便不太放在心上。”
崔仁寿夸赞道:“江公子待人真情实意,令在下钦佩不已。”
“哪里哪里,还是崔总管善解人意啊。”
“江公子也……”
“说话能饱腹?”夜繁叫停道。
满桌子的菜只能看不能吃是一种折磨,听他们两个互相恭维更是一种折磨。
饭桌上的两人闻言皆楞了下。
夜繁此举多少有些无礼,但这有外人在场,崔仁寿身为总管不能过多苛责。
而江语堂与夜繁相熟两年,其性情摸得清楚,当下不爽也配合地端起碗筷开饭。
他这些天进相府如同进自家后院,喝茶吃饭都习惯得很,根本无需人劝。
于是在夜繁的提议下,三人首次出现默契——默然卷席饭桌。
晚饭进行到尾声,下人们上前收走餐盘,换上茶几和棋具。
江语堂一见棋盘便赞许道:“洛儿与我心有灵犀,竟知我有饭后练棋的习惯。”
“……”有没有可能与你心有灵犀的人,其实是我爹。
崔仁寿应道:“小姐打小喜欢下棋,你们两人正好可以凑个棋盘。”
“……”他怎么不说再来个人凑桌牌九?
江语堂见夜繁没有回应,不由问道:“洛儿是累了么?”
“……”这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
难道就没有人知道她在盈水涧被为难了一下午的悲惨故事吗?
夜繁的脸色更臭了。
江语堂担忧道:“洛儿不必勉强自己,早些歇息才能安心定神,我明日再来也可。”
我如此‘勉强自己’就是为了断你明日再来的念头!
夜繁暗自愤慨。
崔仁寿开始拼命朝她使眼色。
夜繁:“……”
她勉强扯起嘴角道:“俗话说春日百花齐放,令人赏心悦目;秋日圆月高悬,令人心旷神怡。这就说明,一个好的氛围环境能够影响人的心情。今日在曲断楼有惊无险,回府后还有人陪着下棋消遣,安心定神莫过于此。”
“你说是吧?”她望向崔仁寿道,“崔总管。”
崔仁寿立马道:“心生欢喜,自然会乐此不疲。”
江语堂听她为了留住自己扯了这么多,顿时展颜笑道:“高兴便好,都依你。”
饭后消遣一切随便。
夜繁执黑棋,江语堂执白棋,落子即厮杀,围困定输赢。
几局下来,夜繁完全是指哪打哪,毫无章法。
反观江语堂这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结局可想而知。
只见夜繁将最后一颗幸存的黑棋扔进棋碗里,感慨道:“还是语堂哥哥技高一筹,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何止是技高一筹,分明是技高几十筹!
崔仁寿看着满盘的白棋一阵无语。
江语堂劝慰道:“洛儿若是肯钻研技法,勤加练习,赢我并非难事。”
“呵呵呵,那我还是别费这个心思好了。”
夜繁故意自嘲道:“初入京城时,我腹无诗书胸无点墨,三从四德不会,女红才艺稀松。我爹为此把京城的夫子都请了个遍,还是没能教好我,更何况是自学棋艺呢。”
“洛儿莫要心急,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江语堂安慰道,“现如今我见你言行举止并无不妥,相比起两年前,已然长进了不少。”
“嗐,心急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我爹。”
她叹气道:“这两年若不是崔总管身先士卒,日夜鞭策于我,不然我爹还得更操劳一些。”
在一旁旁听的崔仁寿忍不住插嘴道:“‘身先士卒’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那临危受命?”
“回去将这两个词再抄五十遍。”
夜繁:“……”
经过两人对话,江语堂更加清楚崔仁寿在相府的地位,言语中又多了几分敬意,“不曾想相府卧虎藏龙,竟出了个德才兼备的管事。”
“公子抬举,不过是随口督促罢了。”崔仁寿一如既往的谦虚。
“不过,洛儿倒也不必因此自怨自艾。”江语堂转换思维道,“满腹经纶始终不如本事在身。”
“哦?”夜繁闻言微微吃惊,“原来语堂哥哥是希望我当一介武夫?”
江语堂:“……”
他默默扭头看向崔仁寿。
崔仁寿立即道:“江公子指的是‘本事’并非武学,而是一技之长。”
江语堂微笑点头。
“可我就觉得武功高强才是真本事。”
夜繁道:“白日盈水涧遭遇刺杀,那些多嘴的妇人小姐们个个吓得屁滚尿流,也没见她们搬出自己的琴棋书画给刺客们展示一番,令他们羞愧至死。”
……
崔仁寿语塞。
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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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对他报以同情的一眼。
看来崔总管在相府过得也不是很好啊。
他避重就轻道:“能如洛儿这般心宽胆大的小姐可不多见。”言下之意是夸她临危不乱。
可谁知这时崔仁寿拖后腿道:“别顾着凑热闹,傻乎乎地将脑袋递到别人刀下就好。”
江语堂:“……”
夜繁:“……”
“呵呵,崔总管对洛儿果真是了如指掌。”
江语堂干笑,努力把话题扯回来,“不过她今日还算谨慎,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
崔仁寿一听到夜繁受伤了,神情立刻凝重起来。
“小姐伤了哪里?!”他目光急切地扫视夜繁全身。
夜繁默默地将小手指举到他面前。
只见眼前的小手指头整节发白,皱巴难看,上面还有一道微微裂开的口子。
多亏了她在红袖亭将手指啄了半天,不然很难给人造成伤势颇重的错觉。
“呃。”崔仁寿盯着伤口,一时不知该以何种表情视人。
“确实…”他艰难道,“是受了点小伤。”
“很痛的好吗?”夜繁委屈道。
崔仁寿冷漠道:“小姐将手指放进盐水里就不痛了。”
夜繁:“……”
见氛围再次尴尬,江语堂又担起了引导话题的责任。
“我听闻刺客人数众多,官兵来迟,造成不少死伤。洛儿福大命大,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实在是万幸。”
崔仁寿接道:“当时妖王也在场,是他身边的黑凰兵出手才得以保住众人性命。”
江语堂若有所思,“刀剑无眼,看来是妖王有心庇佑。”
呵,他有心肯定有,但庇护就不一定了。
夜繁想起红袖亭前最后的对话,冷意在眼中酝酿。
崔仁寿闻言也颇为赞同。
他道:“妖王性情古怪,若能得到他的庇佑,想必是小姐做了什么事令他刮目相看吧。”
“……”夜繁无语道,“能不能先告诉我妖王究竟是哪号人物,再讨论今日之事?”
“你不知晓?”江语堂狐疑道。
夜繁反问道:“我应该知晓?”妖王又不像你一样,整天没事就往相府跑。
崔仁寿连忙道:“妖王近两年离京外出游历,而小姐初到京城便待在府内勤学苦练,自然是不知晓的。”
江语堂恍然,“原来你们两人刚好错过了呀。”
崔仁寿点头附和。
“妖王原是四皇子,乃皇后嫡子,年少时被封了爵位。太子未登基,皇子年少封王实属罕见,不过他最广为流传的事迹,应该是出世时天降异象。”江语堂言简道。
“是何异象?”该不会是寻常日食吧。
崔仁寿道:“据说是百鸟齐聚在红袖宫门前,环飞缭绕,争鸣斗艳,颇为壮观。”
江语堂接道:“也有传言道,那时正值黄昏时分,天空红霞烈艳似火,朱染京都。”
夜繁挑眉,“有点意思。”
崔仁寿感慨道:“此番奇异景象,乃天赐荣耀,见者无人不称奇也。不然妖王也不会受封了。”
夜繁不以为然,“从封号上就看出皇帝的意思吧。”
自古以来,世人对名号的重视自不用说,就算不讲究功德寓意,也要取得好听。而“妖魔鬼怪”这四个字,在阴间是尊敬,令人闻风丧胆,在阳间亦同,吓得人丧胆。因此寻常百姓的称呼里都不会出现这些字词,更何况是皇室。
至于妖王,得亏尧国是个小国,若是天下一统的大国,大臣们还不得把那个提议封号为妖的人给参死。
“此言差矣。”
江语堂解释道:“妖王出世那日百鸟争鸣,即是百鸟朝凤的意象,而圣上赐封号为‘妖’,实则是代指百鸟之王——凤凰,是高贵的象征。”
……
高贵不高贵她无所谓,但这倒能解释他为何白日红装了。
“那他的蓝眸呢?”那蓝眸的惊艳是她生平仅见。
“继承自当今皇后。”
江语堂起身道:“夜已深,洛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三日后我来府上接你。”
“那你慢走,我就不送了。”夜繁很自觉。
崔仁寿闻言站起身正要送客,就听到人家道:“崔总管也请留步。”
“……那公子慢走。”他朝旁使了个眼色,一下人随即上前引路。
12. 无处可躲(四)
秋风入夜,静谧无声。
夜繁坐着品茶,神色淡然。
崔仁寿躬身垂首,面色局促。
眼前这主仆正位的情形,对崔仁寿来说十分陌生。
以他对夜繁以往的了解,她不怒自威的可能性几乎等同于母猪上树。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历经死劫之后心性大改。府内接触她的人都说,如今小姐情绪稳定得可怕,隐隐给人一种稳重自持之感。
无独有偶。原本抗拒读书的她卧床那几日几乎书不离手,与之前执卷就困大相径庭,就好像,就好像……
变了个人似的。
“几日前,”崔仁寿踌躇半天才开口,“相爷曾叮嘱我找时机让小姐与江语堂多加亲近,以便探其虚实。”
“哦?难道不是崔总管一时糊涂,打击报复我吗?”
……
听她语气,貌似没有要降罪的意思?
崔仁寿试探道:“小姐多虑了,未能提前告知小姐,实在是无奈之举。”
“呵。”进门后走一路了也不见他开口,分明就是故意的。
“望小姐见谅。”崔仁寿诚恳道。
“三日后你陪他去垂钓庄,我就考虑见谅你。”
“……小姐莫要辜负了相爷的良苦用心啊。”
夜繁啜了口茶,淡淡道:“原来我爹的良苦用心是让我早点把自己交代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崔仁寿解释道。
“多此一举。”
夜繁埋怨道:“要不是你一会儿‘相思之情’,一会儿‘增进感情’,说不定今晚我就与他一刀两断了。”
崔仁寿闻言小胡子抖了抖,掩饰道:“这些都只是抛砖而已。”
“可见你引的不是玉,而是祸。”夜繁不爽道。
“小姐,”崔仁寿语重心长道,“明眼人一听都知道是假的。”
“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指桑骂槐。”夜繁目光犀利。
崔仁寿立刻道:“绝无此事。”
夜繁冷哼一声。
崔仁寿赶忙找补道:“他有意顺水推舟,正说明了他有所图谋,为何不借此机会一探究竟,也好了却你一劳永逸的心愿。”
夜繁瞟了他一眼,“你傍晚时还说要抽刀断水,釜底抽薪。”
崔仁寿神情陡然严肃,“小姐,做人不能因循守旧,故步自封啊。”
“……”
“妖王的那群侍卫是怎么回事?”
崔仁寿马上道:“相传妖王十三岁那年与人比武,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落得一个花拳绣腿的‘好’名声。自此之后,他身边就多了一批形影不离的武功高手,统称黑凰兵。”
难怪那个捕头一直不相信她说的话,原来是妖王不善武艺的印象已经深入人心。
夜繁道:“为何每次问你们原因,回答的都是传言如何如何,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事实是如何吗?”
崔仁寿道:“因为这么说比较容易撇清自己的关系。”
“……你撇不开关系的,”夜繁故意恶狠狠道,“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休想逃避责任。”
崔仁寿闻言吃惊道:“那半年前,我曾与你解释《礼记》中‘附庸’一词的含义,小姐可还记得是何意?”
“……”这么久远的事她怎么会记得?
崔仁寿眼含期待地望着她。
夜繁淡定道:“我只记得我出事前你曾答应我的二两钱还没给。”
崔仁寿:“……”她何时这么记事了?
见自己开始落入下风,他及时扯回话题,“妖王,名尧璞,字弼书。从他的字就能看清事实是何模样。”
“碧淑?”夜繁错愕。
装扮像女人,名字也像女人,该不会就是个女人?
崔仁寿无语凝噎,“是辅弼的弼,诗书的书。”
“……有什么含义吗?”
“你觉得妖王年少即封王这是为何?”
夜繁道:“从封号上看,最多能猜出皇帝不太喜欢他。”
“那你觉得妖王天天喊着怕死是何故?”
夜繁回想了一下,才道:“好像是为了不得罪人,又好像是为了自保,但多半是为了故弄玄虚。”
谁会把自己的弱点堂而皇之地告诉别人?肯定是在防备着什么。
“那你又觉得妖王一身红衣媲美女子,时常口出惊人,举止怪诞不经,所为何意?”
“或许只是因为……闲?”
见夜繁一问三不解,崔仁寿满意地摇摇头,揭开谜底。
“辅弼的‘弼’是指将他排除在皇位之外,令他失去争夺储君的资格,一生以辅佐的身份称臣。而他天天喊着怕死要活,就是在向皇帝表示无心造反。”
“不见得。”
夜繁不赞同道:“我要是皇帝,见他养那么多武功高手在身边,估计做梦都会梦到他举兵造反。”
崔仁寿:“……”
这让他烘托半天的沉重气氛瞬间瓦解。
夜繁干咳一声,配合问道:“那‘书’呢?”
崔仁寿斜了她一眼,继续道:“‘书’自然是指舞文弄墨,意在让他少碰刀枪短剑,权谋兵法。这样就算他有狼子野心,来日想谋权篡位也难以办到。”
“他舞文弄墨饱读诗书?为何我觉得他的才识相较于我并无分别。”
“人家妖王起码比你多上了几年学。”
“……”用不着天天提醒她的黑历史吧。
崔仁寿接着道:“所以他一身红衣,美若女子,是表明他有妇人之见,不会参与党羽纷争。而他言语颠三倒四,是非不分,情理不占,即是在展示自己毫无心机,连普通人的智力都不及。”
夜繁突然好奇,“话说这妖王会不会是女扮男装啊?”
“小姐何出此言?”
“你看啊,”夜繁掰着手认真数道,“一个人名叫碧淑,爱穿红袍,有妇人之见,时常疯言疯语,打架还干不过别人。你说,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崔仁寿面无表情道:“不如我问小姐,一人名为叶凡,爱穿黑衣,懒惰成性,诗书不闻,礼节不顾,言语举止颇为豪放无度,请问,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她只是有一个放诞不羁的灵魂。
“不如你还是继续说吧。”夜繁摸了摸鼻子。
崔仁寿轻飘飘道:“讲完了。”
“嗯?没有结论吗?”他故意把妖王说得这么惨,不可能话到这里为止。
崔仁寿道:“结论就是,‘弼书’亦是‘必输’,这对妖王是一种如影随形的诅咒。”
“你们都看得出妖王在装疯卖傻?”
“不尽然,只是相爷这么说罢了。”
崔仁寿见她陷入沉思,决定再给她上一课。
“传言和真相,有时差之千里,有时仅有一步之遥,就看你如何分辨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分辨个鬼。
他再接再厉道:“人心无利不往,平日里切记不要放松警惕,以免被混淆视听。”
夜繁起身拍拍腿,道:“多谢崔总管的指点。但夜深了,我要回屋歇息去了。”
她话虽这么说,双脚却分毫未动。
崔仁寿默默看着眼前伸出的一只素白小手。
……
只见他不情愿地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然后重重地放到她手掌心上。
“小姐不用找,多了便去买个糖葫芦吃——”
他话还没说完,脚就已经踏出了门槛。
“……”夜繁手里掂量着轻得可以当铜板用的银子,不由一阵无语。
这点钱在京城恐怕连买个糖葫芦都困难。
抠门总管!
两日后,中秋至,秋风爽,月圆如盘。
往日清冷的门庭因络绎不绝的宾客显得热闹非凡。
厅堂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夜辰和夜哲双双休沐,迎来送往。崔仁寿忙得脚不离地,筹备着团圆饭。
此时的相府一派安祥,彼时的朝堂却闹翻了天。
两日前,曲断楼刺杀轰动全城,震惊满朝。
当日盈水涧坐亭者,东宫、妖王府、相府、御史府、尚书府,哪个在国内不是举重若轻?这要是让他们得手了,岂非要令尧国大乱?
于是大臣们连夜通信,翌日一大早便纷纷上书,要尧帝铲除肃怨府,一雪前耻。
可难得文官们满腔热血,却遭到了众武将的集体抗议。
铲除天下第一门派谈何容易?
整个肃怨府神出鬼没,至今连老巢都找不到在哪。更何况他们高手如云,以一敌百,打起仗来除了消耗自家兵力,没有一点好处。
因此武官们一听他们要打打杀杀,当朝便怼了回去。
一群连刀都提不起的文臣,站着说话不腰疼。肃怨府沉寂多年不代表世人忘了它往日辉煌。
数年前江湖风波不断,肃怨府横空出世,以雷霆之势迅速吞并数个门派,稳占黑|道之首。
那时江湖中流传着一句话:凡武功甚者投靠肃怨府,取名得力;凡财力厚者依靠肃怨府,永得庇佑。
此话道出了肃怨府势力扩张的两大手段——即府内设定等级制度,令痴武者趋之若鹜。府外介入江湖恩怨,令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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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得以血恨。
这无疑于在正道武林口中夺食。
武林中黑白两道势力向来不分伯仲,如今肃怨府独霸外道,明目张胆地抢夺资源,岂非要一统江湖?
这当然没那么容易。
以武当少林为首的正道武林屹立江湖多年,名利皆得,岂是肃怨府这等异军突起的邪魔外道所能撼动的?
但任其收割侠士剑客终究会成祸患,白道门派自然有所忌惮。
于是他们隔三差五地便打着各种名义去肃怨府门前捣乱,而肃怨府也碍于崛起迅猛,内外根基不稳,最终选择归隐。
可身为猛虎,又怎会安居一隅,甘于雌伏?
这不,一出山就惹得民心惶惶,满朝震怒,就连国君都被迫发愁。
自建国以来,江湖与朝堂就维持着‘各自安好,不相干扰’的默契。而如今肃怨府挑衅到门前,百官受惊,那这份默契便有些岌岌可危了。
不过,虽危矣但未矣,这也确实没到要起兵平反的地步。
肃怨府蓄势多年,深不可测,又是江湖门派,明着起兵去剿灭他们事倍功半。再且,若造成了国内动乱,影响了各国相对安稳的局面,更加得不偿失。
因此在尧帝看来,只要肃怨府没成功得手,默契便继续维持着,无须大动干戈。
但他越是轻视,文官们就越发愤慨。
不平江湖何以平天下?
区区一个江湖门派竟敢在圣上眼皮底下拔刀杀人,实在是狂妄至极!若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那朝堂的脸面往哪搁?
但脸面事小,国危事大。
武官们认为此番若是贸然前去攻打,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完全没必要啊。
于是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尧帝被吵得头疼,不得已命太子彻查此事,才让此事告一段落。
而太子“临危受命”,难以决断,首件要紧事就是找百官之首夜辰讨教讨教。
只见尧曲续驻足在台阶旁,手持玉扇招呼道:“夜相近来繁忙,可有空与本宫闲聊两句?”
夜辰作揖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您辅政多月,又要筹备迎亲事宜,恐怕比老臣繁忙百倍。”
两人边走边谈,尧曲续有意无意提起曲断楼,夜辰一点就通。
“以老臣的眼光来看,曲断楼一事迷雾重重,宜暗宜慢。”
“哦?夜相何出此言。”
尧曲续意外道:“本宫可是记得当日令爱也在楼中,虽有惊无险,但总不能平白受了委屈。”
“该受的委屈还是得受的,老臣不过取其轻罢了。”夜辰意有所指道。
他身为百官之首,揣摩圣心如同家常便饭。尧帝想不了了之,那此事就只能不了了之。况且如今各国局势只是表面安稳,倘若国内发生动乱,极有可能引得他国来犯,届时可就要苦了百姓了。
尧曲续闻言恍然,“夜相深明大义,本宫佩服。”
“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也不遑多让啊。”夜辰回敬道。
尧曲续笑得意味深长,轻扇了两下道:“明日中秋,不知夜相可有打算?”
夜辰道:“小女在曲断楼里深得妖王庇护,老臣想带她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登门拜访……
尧曲续眼珠子转了转,道:“弼书近日刚回京,很多事没来得及处理,夜相还是不要太过操劳为妙。”不然等你见到王府那破烂屋子,指定要后悔的。
夜辰闻言一愣,“那太子觉得应当如何?”
朝堂中人都清楚,妖王太子同为皇后嫡子,关系非必寻常,而太子此刻拒绝,多半是妖王本人的意思。
“本宫想……”尧曲续打马虎眼道,“将迎亲推迟一个月?”
夜辰:“……”就非要戳他痛处吗?
“此等大事,太子殿下理应与皇上商量,老臣听从安排便是。”
尧曲续揶揄道:“这不是给相爷争取时间嘛。”
夜辰汗颜,“太子有心。”
就算给多一个月,像夜繁这样的阿斗也是依旧扶不起的。
两人恰好行至宫门前,即将分道扬镳,尧曲续再提旧事。
“夜相对肃怨府此次行动如何看呢?”
他转得快,夜辰反应也快,“以人手规模来看,目标身份不小,至少官至二品以下的都要排除。”
尧曲续别有深意道:“那看来他们的目标不是很明确啊。夜相回府后,可得多问问贵千金才是。”
“老臣尽力而为。”夜辰苦笑。
这要是能从夜繁口中问出来,那想必肃怨府也要没落了。
13.无处可躲(五)
庭院外各种杂声吵闹,崔仁寿在繁居门口大声指挥,生怕别人能睡个好觉。
“吏部尚书今日造访,这三碟糕点先端去厅堂,里面有圣上御赐的龙须酥,切莫颠簸坏了。”他将食盒递给丫鬟,指使搬厨具的人往旁边厨房走。
“崔总管。”
崔仁寿应声回头。
只见夜繁披散着头发,穿着单薄里衣站在门槛上,脸色不善。
他眉心一跳,连忙请安道:“小姐你起来了。那我去厨房交代一声,让他们准备吃食。”
“听你的意思,若我不醒就没得吃是吗?”克扣她月钱也就罢了,如今连她早饭也要克扣了,相府究竟招了个什么总管进来?
崔仁寿警觉道:“小姐误会了。今日中秋,相府来往宾客众多,厨房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你看——”他指着还在慢悠悠搬厨具的三个下人。
眼看三人把锅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有意无意碰撞出声响。
“……”
“如今连厨具都要多备一份。”他感慨道,“实在是难以兼顾啊。”
夜繁面无表情道:“厨房忙碌应该增加人手,添锅具有什么用?”
“小姐这就不懂了吧。厨房忙碌多因厨具清洗费时,多备些厨具便可加快厨子做饭的速度。”
夜繁轻哼一声,“不曾想偌大的相府竟连个洗锅的伙计都没有。”
“这不是老爷常叮嘱我要节源开流嘛。”
“既然要节源开流,那何必再添锅具?”她冷笑道,“我看崔大总管就挺闲,不如去后厨帮忙洗刷盘子,想必陈大厨也会很高兴的。”
“呃。”
“……陈大厨应该会嫌我碍手碍脚的吧。”崔仁寿眼珠子转得滴溜溜,脚底开始抹油,“难得小姐早起,我这便去叫水灵过来,老爷还在厅堂等你,你一定要早点去啊——”
正在收拾厨具的三人见崔总管竟然丢下他们跑了,一时间呆楞在原地,没有动作。
“还不快滚?”
夜繁冷眼警告。
下人们接收到眼神不寒而栗,噼里啪啦一阵手忙脚乱,弄得更吵了。
“……”相府叫早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逢节事长,中秋各家各户都得起早迎客,王府也不例外。同样被人一大早叫起来的沛然,也是闻差‘心喜’,万分‘情愿’。
今日无疑是糟糕的一日。
因为每一个大清早来王府送礼的人都能够欣赏到一张臭脸。
为何他堂堂妖王贴身侍卫要像个门童一样迎来送往?明明乱花钱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王爷就非得盯着他一人针对吗?
沛然怨念憋了一肚子,无人知晓。
“阁下早,这是我爹托我送给王爷的一份薄礼,你看……”此时刑部尚书之子柯天翔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沛然的脸色令他踌躇,王府的装潢让他迈不开脚步。
只见眼前门面极为华丽,而里面该怎么凋敝还怎么凋敝,扫视全场凑不齐一对桌椅,就算沛然要请,那他也不好意思坐。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因为中秋走访王府的人无一不是前脚刚踏入门槛,后脚就一直成为后脚。
走错门,是他们的第一反应。
看牌匾,是他们的基本礼仪。
而沛然作为迎宾人物,全程跟木头似的杵在门口,既不相邀,也不寒暄,就等着他们放下礼物自己走,让人更加无所适从。
不过眼前送礼之人乃刑部尚书之子,其父二品高官,王府总要给他几分薄面。
于是,沛然就在满地礼品中捡了一份丢给对方,道:“这份是礼部尚书送来的厚礼。同为尚书,理应差不了多少,你且拿回府去跟你爹交差。”
柯天翔:“……”
相府厅堂内,两排三个座位相对而设。
夜辰和吏部尚书赵千易坐于上座,夜哲和赵忆彤坐于中座,所以当夜繁慢吞吞赶来时,只剩下两个下座。
看来相府千金不仅下作,还只配坐下座。
夜繁默默感叹。
见人进来,夜哲起身相迎,在她耳边小声介绍来者的身份。
“夜繁见过尚书大人。”夜繁立于座前行礼,一袭黑裙搭配上耳边银丝,显得格外冷冽。
赵千易见她与传言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出口夸赞道:“如今夜丫头也是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夜辰赔笑道:“小女虽已及笄,但心性还同孩子一般,与忆彤的温婉懂事相比,还差得远呢。”
他话音刚落,就见夜繁一屁股落座,颇有反驳他话的意思。
夜辰悄然瞪去一眼。
自家父母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家儿女,多半是谦虚,但他是真心在数落夜繁不懂事啊。
“相爷又在揶揄我了。”赵忆彤大方回应道,“分明是洛儿妹妹比我灵动可爱。”
恭维是一门学问。
赵千易夸夜繁,夜辰夸赵忆彤,而她将美言送回夜繁身上,必要她再夸回来才算完满。
然而她口中的‘洛儿妹妹’正在吃给他们精心准备的糕点,压根没听她说话。
……
眼看就要失礼,夜哲救场道:“诶,你还真别说,洛儿私下还羡慕你端庄大气呢,你们怎地就看不到自身好呢。”
此言一出,赵千易和夜辰两人听得哈哈直笑。
赵忆彤和夜哲两人跟着笑。
而夜繁觉得无聊至极,暗自摇头。
难道特地叫她起床就是为了看他们恭维来迎合去么?
她不解,旁人更不解。
他们相谈甚欢,而她一言不发,怎么看都像众人在孤立她。
夜哲注意到此状况,与她交耳道:“听总管说,你明日要同江语堂去垂钓庄?”
“嗯。”
“你明白江语堂的心思?”
“嗯。”
“那你还答应?”
“嗯。”
“……”很显然,是她孤立所有人。
夜辰与赵千易就政事聊了几句,最终话题停留在曲断楼遇刺上。
原本想着两位当事人在这儿,能帮两位大臣梳理当日的现场状况。结果几轮问答下来,多数都是赵忆彤在讲,夜繁在附和,没有一点讨论的氛围。
赵千易见夜繁兴致缺缺,不由道:“唉,不曾想洛儿历经劫难,好不容易养好身子出趟门,竟是担惊受怕了整日。”
“还好吧,惊着惊着就习惯了。”夜繁随口就道。
……
“洛儿。”夜辰提醒道。
夜繁迅速改口,“多谢尚书大人关心,洛儿在府中修养两日已然好多了。”
赵千易微笑道:“那便好。听忆彤回府时说,那日的刺客招式毒辣厉害,多数集中在红袖亭周围,她见你一人在亭中孤立无援,甚是担忧啊。”
她在红袖亭中?
那日亭里停留的人明明是妖王,就算看衣服颜色也不会辨错。
夜繁余光瞥向赵忆彤,只见对方眼神略带探究,心下便多了层考虑。
“刺客招式怎么样我不清楚,但当时我躲在红袖亭石桌底下,妖王全程站着陪伴,还不至于孤立无援。”
此话一出,无疑戳穿了对方谎言。
“那可能是我心绪慌乱看错了吧。”赵忆彤不见惊慌,将话圆回来道,“毕竟刺客的衣服也是黑色的,与妹妹的黑裙很是相像呢。”
“原来如此。”夜繁故意道,“忆彤姐姐于险境中还不忘担忧我的安危,这份恩情,洛儿心领了。”
……
明明是一句道谢话,但经由夜繁口中说出,瞬间就变了味。
夜哲转眼看向夜辰。
果然,夜辰眼角微抽,赶紧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还是妖王的黑凰兵救了盈水涧众人呢。”
赵忆彤接道:“相爷所言极是,我正有意登门拜访,向妖王爷亲自道谢。”
她这番话一经出口,众人顿时看向夜繁。
夜繁:“……”她想谢他全家。
“咳咳。”夜哲在一旁干咳,小声提醒道,“你呢。”
她敷衍道:“崔总管说他很乐意代劳。”
……
这只是开始。
随着夜繁的加入,相府迎客的氛围开始变得诡异。
后面来的客人们得知消息,都自觉地替相府省茶水,个个聊没两句就谎称有事失陪。
于是这旧客前脚一走,新客后脚就到,贴心地让相爷等人一整日都没出过厅堂。
直到傍晚,下人将一盘盘肉菜端上桌,迎客才算结束。
今夜是团圆饭,菜色很是丰盛。但夜繁陪喝了一天茶水,根本提不起兴趣。
夜辰见她戳了半天碗,就是不下筷,说教道:“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你出来见客?”
“不知道。”就是看不惯她睡觉。
夜辰听到这个答案很是失望。
他道:“你这两年都待在府里,对京中人物所知甚少,待人待客难免礼数不周。今日所见之客夜哲都给你一一做了介绍,以免你日后冲撞了权贵还不自知。”
“哦。”看来她与三皇子妃争亭子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夜哲见气氛低迷,出声道:“洛儿可是把人都记全了?”
“没记过。”
“……”那他陪她瞎忙活了一天算什么?
“还是吃饭吧。”夜辰无奈。
众人都说夜繁历经死劫后心性大改,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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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觉得她的劣性变本加厉了呢?
这时饭桌上传出碗筷叮叮当当响。
夜辰皱眉看去,“吃饭要小口小口吃,张牙舞爪的成何体统?”
“哦好。”夜繁嘴上回应着,动作是一点没变。
……阿斗啊。
他无声叹息。
“皇宫不久后将大摆迎亲宴,你这个样子令我如何放心让你前去?”
夜繁用力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既不放心,那我便不去了吧。”
“不行。”夜辰拒绝极快。
砰。
……
碗被重重地摁在桌上。
夜辰、夜哲包括在场侍候的水灵、崔仁寿四人都被吓得一楞。
夜繁站起身宣布道:“我吃饱了,要回去歇息了,爹爹哥哥慢用。”
夜辰随即反应过来,站起身想要指责,却被夜哲一把拦下。
“你——”
“爹,爹,”他劝道,“算了吧。难得洛儿肯安分待着陪您见客,拘束了一日好不容易撑到晚饭,就随了她吧。”
夜繁的衣袂趁机飘得更快更远。
“哼!”夜辰猛甩了下袖子,坐下敲桌子道,“你妹妹心性顽劣,你又不是不知。”
“其实她近来好多了。”
“是么?我怎觉着更加严重了。”夜辰质疑道。
夜哲赔笑道:“兴许是误会呢。”
“……”
夜辰扭头看他,眼里满是怀疑,“你是不是又干亏心事了?平日里我训洛儿,你不落井下石都算好了,今日倒是左拦右劝的,想作甚?”
“嘿嘿。”夜哲被戳中心事,羞涩道,“我看中了一家女子,想过段日子提亲。”
砰。
碗,碎了。
……
夜繁一回屋,立即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烛火都不点,当真是要休息的样子。
水灵拎着灯笼站门口,踌躇道:“小姐今晚不赏月了?”
“当然,你都不知我今天起得有多早,哪还遭得住熬夜啊。”
夜繁一脸疲惫道:“今晚我要补觉,谁都不准来扰我清梦,记住了吗?”
“那我呢?”水灵指了指自己,有些尴尬。
明日便是她与江语堂的三日之期,以她的习性是肯定会赖床的,若连她都不能打扰,那咋起床啊?
夜繁看出了她的顾虑,“明早江语堂来了你再叫我,懂?”
“懂……”水灵心中狐疑,但也没再追问。
夜繁嘴角上扬,转身。
砰。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
中秋月圆,小孩提着花灯走街串巷,大人围坐院内吃饼闲谈,万家万户升起一盏盏孔明灯,将暗淡黑夜点缀出一片绚烂。
闲情美景正当时。
在城中某处宅子里,正有一人斜坐屋顶观赏夜空。
“好看么?”
声音从屋门前传出,他垂眼看去,只见一黑衣女子抱胸而立,神态冷酷。
“你终于来了,夜小姐。”屋顶那人站起身。
夜繁与他对视,眼里流露出些许错愕。
好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的五官任何一部分单拿出来都很好辨认,但放在一起却显得平庸无奇,让人过目即忘。
“右护法挑得可是好时候。”中秋夜正是众人放松警惕之时,此时潜入肃怨府,很难不怀疑对方是否会瓮中捉鳖。
……
看夜繁容貌身形,确定是少女无疑,但再看她眼中孤傲,又像是久经世事之人。
“若非我是易容高手,否则就要怀疑你相府千金的身份了。”
右护法目光犀利。
夜繁嘴角轻挑。
不愧是肃怨府左右护法,自她苏醒以来,除了他们还没人敢直面怀疑她的身份。
“至少我现在还顶着相府千金的头衔,不是么?”
“……”
右护法凝望着她,目光逐渐危险。
当现实中一切迹象皆有异常,那么真相再荒谬也会成立……
他没敢往下想。
“把我易容成男子,成功概率有几成?”夜繁说回正事。
“四五成吧。”右护法眨了下眼,恢复漠然道,“女子骨骼本就与男子相差较大,况且你年龄尚小,还没完全长开,楼主多疑,很容易被察觉。”
“那你看着来好了。”
“肃怨府内高手如云,一旦被发现绝脱不了身,你可想好了?”他提醒道。
夜繁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难得肃怨府来者不拒,试试无妨。”
右护法没有再劝,跳下屋顶,转身进了房间。
14.无处可躲(六)
夜空中,一片厚云缓缓遮住了玉盘,将黑夜中唯一的光明笼罩了起来。
月黑深幽伴随着山风阴凉,诡秘幽异,饶是山下胆大勇猛的猎户都闭门不出。
但这世间总有违背常理之事。
只见两道漆黑身影飞速穿梭在山林之间,犹如鬼魅夜行,无常索命。
夜繁随右护法在数座山中奔波两个时辰,两人来到一座巍峨山前。
“这里是总部,应壁山。”右护法回头道。
“有趣。江湖传言肃怨府老巢藏得很深,结果新人一来就能到总部。”根据她收集的消息,江湖白道对肃怨府积怨已久,屡次想要踢馆,但碍于总部难寻,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因为来者基本上都被收编了。”
“就没有反悔的人?”
“他们没能走出去。”右护法语气平静。
夜繁目光微凝。
看来肃怨府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足够狠啊。
两人当下的沉默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右护法介绍道:“在肃怨府,新人会根据武功高低进行分类:三流为黄缎,二流为紫缎,一流高手为黑缎,超一流高手为红缎。其中只有紫缎黑缎分一二三品,品阶对应水平层次上中末,即黑缎一品相当于江湖中一流上的武功高手,以此类推。你大概可理解为武功太高分不了级别,武功太差懒得区分级别。”
夜繁道:“按理来说,你们执行追杀令武功肯定是越高越好,那缎位低的刺客能做什么,送死么?”
“侦查,乔装,潜伏,一切消息流通都需要人手,而武功高手不屑于做这些。”
“总有难应付的对象。”
“所以需要很多钱。”
值钱的某人:“……”
右护法继续道:“进总部并不是没有门槛,至少武功皆不低于紫缎二品。”
夜繁疑惑道:“可就算他们武功差,但也到门口了啊。”
“武功不济者当日就会被分派到各处分舵。”
也就是说能待在总部的人武功皆在二流中以上。
夜繁若有所思,“其实武功路数繁多,招式各异,各有千秋,你们这么分高低,未免简单粗暴了些。”
“胜在管用。”
右护法抬手指了指半山腰,那里有一处约莫半丈宽的平台,“你从那里进去。”
“洞里有一糟老头子,他负责登记和找人与你切磋。我的身份特殊,不能领你进去。接下来,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嗯,谢了。”
夜繁施展轻功上山。
山锋陡峭如削,高处寒冷,壁滑如冰。
每个着力点相隔较远,内力不济者支撑不到下一个着力点便会跌落山崖,难怪进总部有门槛,但凡武功差点的人连山都上不去啊。
夜繁跳上平台,看到雕刻在洞壁上的三个大字——请君入。
呵。
堂堂黑|道之首竟是连招牌都不敢放么?
洞头内隐约有烛光透出,夜繁故意把脚步踩得极重。
进到里面,果然有一糟老头子背对着门睡觉。
只听他道:“凡踏入应壁山者,无知者不见,有意者难还。小姑娘,你属于哪种?”
他既没有起身也没有翻身,仅凭呼吸声就辨出了男女。
夜繁暗自心惊,缓缓道:“后者。”
“那请问阁下可有缎位意向?”
夜繁观察洞穴,见周围封闭没有通道,地面尘土均匀,不见机关痕迹,心中有了判断。
“黑缎,“她一字一顿道,“二品。”
“……”
糟老头子坐起身。
只见她容貌轻柔令人舒心,但身材娇小软弱无力。
他鼻尖轻哼,以为看破虚妄。
一流高手放眼全国都不过百人,又怎么会轮得上她?
这还真轮不上她。
成就黑缎高手普遍需要耗费二三十年的光阴,而夜繁经过易容最多十八九岁,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打娘胎便开始习武,都不太可能达到黑缎二品的水准。
糟老头子重新躺下,摆摆手道:“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恐怕上山都费了不上功夫吧。今夜我就当没见过你,赶紧离开吧。”
夜繁早有所料,嘴唇微动了动,“何不叫人一试?”
逼音成线?
糟老头子一拍床沿,将自己送到夜繁跟前,眼里皆是惊奇。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半天,见夜繁气度不凡,眼里毫无惧色,不由怀疑自己看错了眼。
“你我都不用武器,若你能在我手上支撑一炷香,便算你有资格入肃怨府,如何?”
夜繁闻言眯起眼。
右护法说此人不过是个看门的,而如今她稍显身手后他便出言挑战,想必不是无能之辈,那他留在此处试新人究竟意欲何为?
她袖下拇指摩挲了下食指指腹,道:“可以是可以。但若我成功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作为肃怨府待客不周的补偿。”
糟老头子反手射出一枚银针,银针擦过桌案上事先插好的香,香被瞬间点燃。
“请吧。”
既没答应也没拒绝,那便是胸有成竹,自觉不会落败。
夜繁心下了然,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然后慢吞吞抚袖子作揖。
……
“你莫不是想拖延时间吧。”糟老头子突然道。
虽然切磋之前都会拱手以示尊重,但哪有人会把这么简单的动作慢条斯理到让人想骂街?
夜繁抬头微微一笑,“那便接招吧。”
话音未落,她便先发制人,击出一掌。
糟老头子不慌不忙,单手阻截。
两人彼此试探,挥袖间,随意过了几招。
拳与掌交接,浑厚的内力即刻导入掌心,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浪,层层推进,令人难以招架。
夜繁连忙改收为切,劈出数掌,分别攻他颈部,双肩,腰两侧。
但糟老头子手法奇特诡异,拳掌切换自如,仿佛灵巧蛇身缠绕在夜繁的手腕上,令其攻防失效。
不过好在他只困不攻,夜繁抓住了机会,有样学样,反缠借力从上方绕到他身后,攻其后背。
眼看就要得逞,结果糟老头子突然改掌为扣,紧紧咬住放在他肩上的双手,令她无力调转方向。
夜繁只好放弃,反手推脱,旋身退了出来。
两人分开后,夜繁甩了甩被禁锢发麻的双手,眼神难掩震惊之色,“好霸道的内力。”
区区一个守门老头就能与她周旋数招,那她当真是小瞧肃怨府了。
两人试探结束,糟老头子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只见迅猛一拳迎面袭来,夜繁调转身形,左掌一托,将他的拳劲引导向外。
但那一拳不过虚晃一招,他立即改拳为掌,击地而起,瞬间送出数脚。而夜繁因刚调转过身形,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格挡。
随着两人又过数十招,夜繁不停改招换道,身形变换得越来越快。
这倒不是她故意炫技,而是老头看似毫无章法的出手却掣肘三步,令她数次被迫变招,以至于攻势难成,相当被动。
如此被牵着鼻子走,迟早会被他找到破绽。
于是夜繁开始佯攻他下路,令他屈膝后,立即该踹为勾送自己上去。紧接着她后仰空翻,宛若一道弯月旋回往返,与糟老头子首次击掌。
砰。
夜繁被震开了。
正面交锋乃是内力较量,很明显遭老头子略胜一筹。
但她气势不减,凌空翻了个跟斗,再次与他对掌。
嘭。
四掌相接,遭老头子暗自吃惊。
不过翻身一圈,她的内力竟隐隐有了抗衡之势!
只见气流飞快汇聚到两人掌间,又急速从掌沿散开,整个洞穴开始出现剧烈晃动。
约莫过了十几瞬,待洞穴隐隐有要塌陷之势,遭老头子才投鼠忌器,率先错手收力。
夜繁同样跟着收手,但他们蓄力已久,骤然收劲遭到反震是必然。
于是两人被迫快速后撤卸力,一人退至桌案,毫发无损,一人退至洞口,狼狈不堪。
眼看后者几缕墨发散落额前,黑袖口处被气流刮破,显而易见,狼狈之人是夜繁。
遭老头子回身一看,发现跌落在地的香早已燃尽。
“你通过了。”平静的声音里暗藏着几分不可思议。
他弯身捡起震落在地的纸笔,动作恢复先前的笨拙。
夜繁闻言脸上不见惊喜,淡定地捯饬了几下,对他拱手道:“不知前辈尊姓大名,竟屈尊在此试练新人。”
糟老头子避而不谈,“你已有红缎实力,且随我来。”他走到夜繁跟前,定睛瞧了两眼她的面容,目光犀利。
夜繁瞬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他越过她走出洞口,在洞穴石壁外摸了摸,隐约听见一声机关声,紧接着从旁扯出了两条手臂粗大的铁链。
“夜里漆黑,等会儿你跟紧我。”
夜繁走上前,见铁链首端被嵌入高耸的山壁,十分牢靠,其中一股缠绕在他手臂上,另一股则被递到她手上。
右护法是黑缎一品,所以她被列为红缎早在意料之中。但老头实力相较于她,正如她相较于右护法,境界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若这种高手甘心隐居于此,那今夜出手则不合常理。
难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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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府主安排在这儿的‘渔夫’,专门钓武功绝高者?
夜繁握着铁链子,沉吟道:“我的条件,我想你应该要听一下。”
“什么?”山间阴冷,风啸声呼呼吹过耳边。
凡武功入化境者,心境皆有所改变。
或看轻世俗不屑一顾,或和光同尘平凡入世。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唯我独尊,将世间牵绊抛之脑后,后者不入因果,袖手旁观顺其自然。
由此可见,高手一诺很难达成。
而眼前老头更趋向于后者,但交手过后又觉不同,所以夜繁想再试他一试。
只听她道:“我要你今夜保我全身而退,可做得到?”
糟老头子这会儿听清楚了。
他目光凝邃,“女娃娃,我只能保证我不出手。”
夜繁闻言一愣,颇感意外。
这话听起来好似只要他不出手,她便能全身而退的意思。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糟老头子。”
“……”这不应该是统称吗?
遭老头子不再多说,单手缠着铁链,运气一荡,整个人横着身子在山壁游走,如履平地。
夜繁紧随其后。山壁中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两条新铁链,以供他们环山走壁,顺利绕到山的背面。
而应壁山背面才是真正的总部所在。
肃怨府,平鼎宫。
三个大字,三个小字,一上一下,竖着被刻在山壁上,字迹恢弘。
门口站两位守卫,借着火光能看清他们胳膊上各绑着一条紫绸缎,绸缎上绣有两条白色竖杠。
紫缎二品。
夜繁站在遭老头子身后,默然审视这里的一切。
糟老头子虽形象邋里邋遢,身形佝偻,但精气神还是很不错的。可两个紫缎守卫见了他,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糟老头子,大晚上的直接把人带上宫干什么?都跟你说了几百遍了,夜里大人们都要休息,没空配你试炼,更何况今夜还是中秋,你不知道——”
糟老头子打断道:“此人试炼已经通过,位至红缎,劳烦两位大人放我们进去。”
“你以为平鼎宫是谁都能进……”另一个守卫嘴快,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已经通过了?!还红缎?哪位大人试的?!”
两个守卫走上前去,定睛瞧了瞧他身后人的模样。
“呦,竟是个娇弱女子,瞧这可人的模样。”最先开口的守卫道,“细胳膊细腿的,还红缎呢,给红缎大人暖床还差不多。”
糟老头子听闻此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想解释一番。结果嘴张到一半,就见一黑影闪到两人跟前,速度极快地点了他们的穴位。
两个守卫瞬间僵住,嘴巴忙不迭呐喊,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赶时间。”夜繁解释道。路上已然耗费多时,此刻再拖下去,明日便不能及时赶回相府。
糟老头子见状干巴巴收口,随即走到前面引路。
两个守卫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进去,神色惶恐。
眼前这个柔弱的黑衣女子,出手毫无征兆,难道她当真是红缎高手?!
肃怨府总部确实隐蔽。
谁能想到就算找到了应壁山,也要绕到山后面才能见到真正的巢穴。
应壁山背面紧挨山脉,蒙阴树林,肃怨府内嵌其中,不可谓是易守难攻的宝地。
两人走过一条长隧道,直抵平鼎宫内。
此时深夜,主宫无人坐镇,肉眼所及之处,有一张长宽约半丈的宝座。
宝座完全就地取材,由山中岩石雕刻而成,雕工精细,整体朴实无华,不见珠宝金银镶嵌其中。
宝座之下设有台阶,台阶下的座位左右分为两排,共十四个位置。
倘若那些位置都是给红缎高手坐的,那么肃怨府的底蕴将不可想象。
“素闻肃怨府一府双主,为何主宫的宝座只有一张?”夜繁出声询问。
糟老头子此刻已然停下脚步,夜繁回过身才发现他的姿态有所改变,貌似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随着一道石壁推阻声响起,主宫右边打开了一条新的通道。
脚步声率先从里头传来,继而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女人。
夜繁默然注视着她们。
肃怨府一府双主,左右护法各侍一主,右护法侍奉府主楼简,而左护法……
只见白舟立于人身后,眼神淡漠。
府主,檀烟。
夜繁警惕犹盛。
照右护法所说,红缎高手会被直接引进平鼎宫,但面见的府主是楼简,而不是檀烟,更何况她之前并不想以红缎水准……
是糟老头子!
15.无处可躲(七)
“禀告檀主,此人位至红缎,特许进平鼎宫面见楼主。”糟老头子恭敬道。
“哦,位至红缎?”
眼前披着金白纹云锦外衣的女子,手提着一花样精巧的灯笼,温和语气中透着威严,“楼主今夜不在,本尊替他代劳,如何?”
糟老头子顺从道:“谨听檀主安排。”
夜繁眸光紧盯他的神态。
倘若糟老头子亲自下水,只为引她暴露身手前来平鼎宫,那楼简不在,檀烟现身,不就正好验证之前渔夫的猜测——
专门钓她。
“久闻肃怨府檀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绰约。”
夜繁先发制人,暗中打量。
观容貌,只见她眉眼勾人,面容平庸,透出几分诡异。观年岁,不见老态,应稍长她一轮,二旬不过三。
这个岁数的女子,论成家太晚,而论当上肃怨府府主,又太年轻。
右护法曾言,楼简主外,负责人头交易,武者归他管。檀烟主内,负责协调经营,商铺归她管。而既能在楼简手中分走肃怨府的半壁江山,想必手段不仅仅只有经商而已。
檀烟微微一笑,道:“本尊在江湖中常负深藏不露之名,今夜遇红缎千金,顿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结果张口就爆雷?
夜繁不着痕迹道:“檀主抬举。江湖卧虎藏龙,我初来乍到,谈不上什么深藏不露,更谈不上与您相提并论。”
檀烟将灯笼举到面前仔细摆弄,不以为意,“江湖中易容之术千百种,唯独千面狐一门一枝独秀,名扬天下。倘若连本尊这个传人都看不出来,恐怕也无颜去面见师父了。”
……
易容能被看出,身份却不易识破,更何况知她身份又知她身手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承想檀主是千面狐的传人,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竟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夜繁讪笑道,眸中恭敬看似深了几分。
“你倒不必急着恭维。”
夜繁识趣闭嘴。
“本尊虽看得出面皮,却也是头一次见你。”檀烟转身将灯笼递给白舟,“但好在本尊还有忠心的部下——”
白舟此时眉眼低垂,恭敬地接过灯笼,目间余光清冷。
“认你并非难事。”
……
被坑了。
从白舟现身那一刻,她就该意识到的。
两日前右护法提出中秋夜潜入,那时她便心存疑虑,觉得是陷阱。可机会难得,她也想省些气力,毕竟他若想毁诺害她,便无需在曲断楼放她一马。
可谁承想,这马是放了,但舟也下水了。
左右护法关系匪浅,白舟忠心,告知檀烟。檀烟顺水推舟,安插糟老头子于洞口,请君入瓮。
“檀主既已认出我,却没有打草惊蛇,想必是另有打算。”
夜繁理清思绪后,迅速化被动为主动。
“相府千金果然心思过人,一猜即中。”
“此夸赞换作外人听,也是不信的。”她暗讽道。
檀烟闻言轻笑,摊牌道:“今夜应壁山中有两千弟子随时待命,而平鼎宫内也有十数位黑缎高手坐镇,夜小姐若想全身而退,恐怕没那么容易。”
威胁?
夜繁双手抱胸,“你我不过五步,只怕等他们冲进来,檀主早已香消玉损。”
檀烟眼中忌惮一闪而过,“你确实有恃才傲物的资本。”
“不比檀主身份尊贵。”
两方初谈,明枪暗箭,姿态都不低。
而檀烟乃有所求者,此番多为试探,见她孤傲不屈,便立马转换策略,缓和道:“夜小姐何须自谦,红缎实力已为江湖之人所尊所敬,而本尊虽挂名头,但不习武艺,力孤得紧。”
“哦?”这是要抛橄榄枝了?
话到此处,糟老头子自觉拱手告退。
夜繁见状若有所思。
关键环节,明避暗听,看来糟老头子与檀烟的关系还有待斟酌。
檀烟于旁就坐,作了个请的手势。
夜繁挑眉,从容入座。
糟老头子出去,唯一的隐患消除,剩下的谈判她占主导。
“可我不过一无名小辈,令檀主深夜久候,实在惶恐。”
“能入平鼎宫者皆非常人,理当礼遇。”檀烟微笑道。
“此话听来更像是自吹。”
“若不自吹,怎惹得你大驾?”
“嗯…”夜繁难得承认,“确实是小看你们了。”
谈判的关键在于明晰对方的目的。
檀烟一针见血道:“肃怨府的追杀令一经发出,刺杀便无穷止尽。而你今夜改头换面前来,无非就是想打入内部,以换取自己喘息的机会。”
“不错。”
“追杀令由楼简一手牵起,杀人越货的勾当非本尊所愿。”
“如此看来,檀主清白得很。”夜繁随口一嘲。
檀烟叹息道:“肃怨府立足于江湖之中,风雨一时,安定长计,而我身为一府之主,正为此殚精竭力。”
恐怕是为独揽大权殚精竭力吧。
夜繁暗中撇嘴。
“我确实看楼简不顺眼。”
“人之常情。”檀烟附和道。
然而,她话锋一转道:“但他只是买家,不是雇主。除掉他还会有别家接手,届时野火不尽,敌暗我明,岂非自讨苦吃?”
檀烟道:“如今你亦在明。”
“肃怨府通缉犯和江湖通缉犯,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是自然。毕竟肃怨府虽独霸外道,但藏锋已有数载,被世人所遗忘实属正常。只是本尊惜才,不忍一代天骄惨然离世,故而出言相劝。”
“檀主说得好听。”
夜繁冷笑道:“论硬碰硬我确实不如你们,但论暗杀我在行啊。若追杀令除不了,我便脱离相府隐姓埋名,终日以杀肃怨府高手取乐,岂不美哉?”
此刻白舟站在檀烟身后,看向她的目光晦暗不明。
眼前之人言语之犀利,举止之傲慢,早已不是旧日相识的感觉。殉情一事亦真亦假,但性情大改却成事实,难道她真的不是……
“难得夜小姐生性洒脱,毫无牵挂。”
檀烟再次抛出筹码。
夜繁眼里射出冷光,“若他们因我而死,那你们肃怨府便是我唯一的牵挂。”她杀意于话中酝酿,“灭门的那种。”
……
若别人扬言要杀光肃怨府的高手,檀烟绝对嗤之以鼻。但偏偏这人武功位至红缎,万一走到那步田地,还真说不准谁输谁赢。
夜繁闭起眼,安然以待,“时间不早,我劝檀主最好拿出诚意,否则就得辛苦您陪我走一趟了。”
……
半响。
檀烟长叹。
与武功高手谈判本就不易,更何况对方软硬不吃,理性至极,毫无顾忌。
夜繁平缓的嘴角淡淡掀起。
檀主退让道:“肃怨府的堂主坐镇八州,经营着多家商铺,消息灵通,若是楼简派人刺杀,便会第一时间告知与你,让你有所防备。”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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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顺手之事。”
夜繁睁眼,“楼简死后,你当如何?”
“自然是斩除乱枝,重新整顿。”
“你就不怕雇主们倒打一耙?”
“夜小姐理应多操心自己。”
夜繁撇嘴。
檀烟道:“击杀楼主并非易事,本尊劝你还是尽早寻些帮手为妙,否则单凭你一人,恐怕是要同归于尽。”说着,她扔了块令牌给她。
令牌形状胜似一条狐狸尾巴。
“此乃本尊的狐行令,有此令者可以任意调度各州堂主为你行事。”
夜繁见好就收,起身道:“既然檀主如此慷慨,那我也不好推脱。除楼简一事,两年之内必有回音,夜已深,便不叨扰了。”
说罢,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平鼎宫,其后空门大露,实在是嚣张得很。
良久,白舟上前一步道:“今夜府中高手皆去执行妖王的追杀令,檀主此举可谓冒险。”
“杀他本就冒险。”
檀烟起身,白舟提起灯笼为她照路。
“可万一她真破罐破摔,拿您要挟怎么办?”
“聪明人不会这么做。”
两人走进密道,石壁缓缓关闭,人声渐远。
“局中人,更不会。”
……
夜繁回到门口,原本漆黑的天空已然蒙蒙亮。
两个守卫依旧被定在原地,糟老头子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她来到两个守卫面前解开哑穴,道:“我乃檀主旧友,本是商国人,路过此地前来探访,无意打扰宫中清净。”
能在肃怨府看门的,眼力见都不会太差,只听其中一守卫道:“今夜清净,我等一直与圆月相伴……”
“未见一人。”另一个守卫赶紧附和。
“很好,我会记住你们二人,”夜繁伸手解开定身穴,眼角余光微凛,“无论是样貌还是名字。”
她扯出铁链,糟老头子睁眼起身。
俩守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深知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即走漏一点风声,必追杀至天涯海角!
两人重回洞穴。
夜繁帮忙拾起先前震落在地的香台,无意间瞧见桌边的砚。
只见砚台上的墨渍层层,应是多次提笔书写,让墨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夜繁举起砚台,对遭老头子道:“既然前辈不愿透露姓名,不如就称您为墨老如何?”
糟老头子不语,背着手走到床前,神情不太好看。
夜繁全当他默许,将砚台放回原处,拱手道:“墨老今夜一诺之恩,夜繁感激不尽,若来日您有求于我,我定给你三分薄面。”
……
她当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糟老头子的表情更难看了。
“临走前斗胆问前辈,您为何会亲自出手?”夜繁道出心中疑惑。
结果他人坐回床榻上,依旧不回应。
夜繁紧盯着他半响,顿觉有些熟悉,心中多了几分怪异,“您不是檀烟的人?”
“今夜你本想让我走。”
“……天快亮了。”
糟老头子终于开口,但转眼就躺下了。
夜繁挑眉。
避而不谈等同于默认三分,看来她猜得没错,兴许这老头在他们眼里,确实是个看门的。至于亲手试她一事……那就得看右护法如何‘狡辩’了。
夜繁告辞离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
遭老头子突然一骨碌坐起身来,眉头蹙紧,嘴里嘟囔。
“莫非真的是她?”
16.无巧成书(一)
清晨。
城内随风揽来绵绵细雨,给秋日铺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中漂浮着草泥清香,温润湿意,萦绕在行人鼻尖。
江语堂已然驾马车抵达相府,此刻正在厅堂等候夜繁出行。
水灵按照约定在厢房外喊人,但久久不见回应,于是她推门而入,只看到了屏风后半掀开的床帏。
……
关键时刻掉链子,夜繁是惯犯。而习惯帮她善后的水灵及时拖住了江语堂,一个人发疯似的找遍了相府各个角落。
一无所获。
水灵垂头丧气地回到繁居门口,心里捉摸着怎么跟老爷交代,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小姐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
只听她尖叫一声,“小姐!你去哪了?!”
眼前之人不仅发髻散乱,浑身湿漉,还摆着一张臭脸。
“……”
水灵来不及惊恐她的落水鬼形象,当下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拉进厢房,“小姐快!江语堂在府中已等你半个时辰,不可再拖。”
“他不是很喜欢等人么,相府的茶管够。”夜繁不以为意。
“那也不成啊。”此次出行是老爷授意,小姐不积极,丢的可是相府的脸,“小姐你赶快换衣服,要是被崔总管发现就遭了。”
夜繁动作更慢。
水灵:“……”
自夜繁殉情未遂之后,她就被“禁足”,日常洗漱穿衣都无需她帮忙,除非是要梳妆梳头,否则她连门都进不去。可如今情况紧急,水灵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上手打开衣柜……
清一色的黑绸银丝长裙,包含四季,整整齐齐挂成一排。
水灵站在衣柜前目瞪口呆。
“小…小姐,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黑裙?之前那些花裙子呢?”
夜繁随便找了条干巾擦头,“救济给灾民了。”
“……”
“出门游玩不比寻常,不可整日黑衣,会遭人议论的。”水灵心急,顾不上委婉。
“哦,那他们的舌头未免太长,”夜繁似是不爽,随手将干巾撇在地上,“长得都能伸进相府的衣柜了。”
……
“小姐说的是,是我多嘴。”
夜繁微敛眼脸,张开双臂,示意让她摆弄自己。
水灵惊喜,迅速上手。
相府大门口。
夜哲单手勒住江语堂的脖子,凑在他耳边阴恻恻道:“你要和洛儿一起去垂钓庄,为何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夜兄夜兄……”江语堂被勒得喘不过气。
夜哲压低声音警告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若是敢强人所难,我定不会放过你。”
“夜…夜兄…放心…断…断不会逾距。”
“哼。”夜哲松开手上的劲道。
江语堂一时新气倒抽,干咳好几声,陪笑道:“此次邀约本是凑巧,来不及询问,实乃我的疏忽,望夜兄见谅。”
“是吗,难道不是得鱼忘筌么?”
“夜兄说笑,若不是你暗中助力,我连相府大门都踏不进来,更何况是邀洛儿前去游玩呢。”
夜哲又冷哼一声,“你此番邀约,在众人面前成双入对,就不怕败坏了洛儿闺誉?”
“此番邀约已征得了相爷许可,我定会恪守规矩,止乎于礼。”
“那又如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我这个亲哥的脸往哪搁?”
江语堂也是才得知夜繁不让水灵陪同,但尧国民风开放,流言也开放,他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啊。
“车厢外不是还有车夫嘛。”
“你还想收买车夫?”
“……”
江语堂顿时苦着张脸看向夜繁。
夜哲也扭头看她,提议道:“不如就让哥哥陪洛儿一起去?”
夜繁道:“哥哥可以直接替我去。”
江语堂闻言脸色一僵。
夜哲同样有些意外,故意道:“我们两个大男人去干什么?”
“你们同为朝廷做事,多联络一下感情,日后好来往。”夜繁疯狂打哈欠,对他们的纠结不屑一顾。
“……”同僚又不是断袖,联络什么感情?再说他们明明是因为她才有的交集。
江语堂接道:“洛儿有所不知,我们二人都曾去游玩过,而你来京城两年,却不曾一睹垂钓庄的风采,实在是有些遗憾呐。”
……
遗不遗憾不是她说了算?
夜繁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水灵站在一旁见她脸色不太好,以为是淋雨感染了伤寒,便上前道:“小姐真的不用我陪同吗?万一又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她用眼神疯狂暗示。
“无妨。”夜繁无所谓道,“谁欺负我我就回来告状,然后叫上崔总管和你一起操家伙上门踢馆。”
水灵:“……”小姐最近的言辞真的是越来越嚣张了。
夜哲见有机可乘,立马劝道:“洛儿若让哥哥一同前往,说不定就可以当场报复了。”
“哦?”夜繁眼神嫌弃道,“那你要是揍不过别人,岂不是要连累我?”
夜哲:“……”
他决定转战江语堂,“江公子的马车宽大舒适,坐三人绰绰有余,恰巧我今日休沐,不如就与江兄路上作伴可好?”
今日大部分官员都休沐……
江语堂面露难色。
夜哲今日态度比之以往,强硬些许,若他陪同,搞不好是阻力。
“此去一日,约束繁多,难得休沐,想必夜兄私事已堆积成山。你尽可放心,”他暗示曲断楼遇刺一事,“此次出行,我已沿途派了诸多高手暗中保护,定不会让贼人伤洛儿分毫。”
听到有高手保护,夜繁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口中所说的‘诸多高手’是指眼高手低的‘高手’吗?这周围除了她,勉强算得上高手的就夜哲一个。
“那怎么够?”夜哲棒打“鸳鸯”到底,“起码要有我保护,老爹才放心。”
他话音刚落,崔仁寿恰巧出现在门口,对他喊道:“少爷,相爷叫你去他书房。”
夜哲:“……”
夜繁补刀道:“可见老爹放心到可有可无。”
“……”今日洛儿的嘴就像淬了毒一样。
夜哲见大势已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不管。肃怨府出山,京城不太平,高手护得了洛儿,未必护得了江兄,左右在我相府出的门,理应重视。崔总管你告诉我爹,我晚点再去。”说罢,他便一个闪身跳上了江语堂的马车,钻了进去。
这……
江语堂顿时为难地看向崔仁寿。
崔仁寿早有所料,“小姐、江公子这边请。”
只见一个下人慢悠悠地从墙后面牵出一辆新马车。
……
“唉~“
旧马车被孤零零地丢在原地,一声幽怨叹息从里头传出来。
”女大不中留啊。”
江语堂和夜繁最终还是一点面子也没留啊。
夜哲躺在马车里,姿态随意,不见适才执拗感,“伪君子与傻妞纠缠,想横插一脚都难。”
崔仁寿恭敬地站在马车外,道:“老爷说,要做做样子。”
“洛儿都不愿人陪同,恐怕是要假戏成真呐。”
崔仁寿道:“小姐也说,要做做样子。”
“……”
车轱辘撵着满地的银杏叶向前驶去,金黄色的叶子随风飘扬,缓缓落到一片水洼地上。
“垂钓庄建在城南,坐马车约莫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车厢内,江语堂与夜繁面对面而坐。
相府的马车有些年头,狭窄不说,颠簸得人发麻,夜繁当即后悔道:“若是垂钓庄不好玩的话,现在打道回府还来得及。”
江语堂见她脸色发青,担忧道:“洛儿可是昨夜赏月太晚,没睡安稳?”
今早他有意隅中时分才出门,就是料到她会贪月晚睡。可如今看来,他的预料还是不够充分啊。
夜繁:“……”何止没睡安稳,她就差把“要死”二字写脸上了。
按理说江语堂来得那么晚,她应有回屋补觉的机会,但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会在回程的时候迷路。
天知道右护法昨夜弯弯绕绕走了哪些道!
今早一出应壁山,她人就傻了。
五条路摆在面前,一模一样,这让她怎么选?自然是越急迫越选错,走上了条弯路。可谁知弯道不好走,回程路上还下起了小雨,令她差点绕死在山里。
不承想肃怨府难以对付的高手,竟被自己健忘折磨得‘不成人样’,夜繁叹息。
就在这时,马车又猛地颠簸一下。
夜繁侧脚立身,干咳了好几声,心中不由生疑。
寻常马车何至于一步三震,该不会是被人动了手脚吧?
念及此,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夜哲那张狡黠的脸。
……
江语堂见她久没回应,脸色却越发难看,追问道:“洛儿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夜繁随口敷衍道:“旧伤复发。”
江语堂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小手指。
伤口愈合得不能再愈合了。
“……”
两年相处,足以让他这个外人了解夜繁的秉性。
所以从她不停调整腰身以及眼眶上发黑的轮廓来看,她应是……
江语堂拉开座凳底下的匣子盖,从中取出了一只靠枕递过去道:“洛儿且用这个垫垫,会好受些。”
夜繁意外,伸手接过道:“多谢。”
昨夜跟老头交手虽没受内伤,但他招式狠辣,被他拳脚碰到的地方无不红肿发痒,阵痛难忍,此刻再加上马车颠簸,磕碰摩擦,更加难受。
“公子最近去过垂钓庄吗?”
夜繁将靠枕垫在腰部,头靠在车厢壁上,手伸出窗外耷拉着,神情麻木。
忽闻她叫他公子,江语堂不禁愣了又愣,半响才反应过来。
“几年前曾去过一次。”
“那儿好玩么?”
“……垂钓庄以琴棋书画箭酒茶为主题,分别设做五个赏玩的亭台楼阁,以供外人游玩观赏,洛儿肯定会喜欢的。”
他且当是听错了吧。
“琴棋书画箭酒茶?”
江语堂神态微松,道:“不错。庄主他平日酷爱游戏,陶冶性情,早年间他云游天下,见识广阔,回京之后便建成了垂钓庄。”
“既为垂钓庄,却不设垂钓之地,有趣。”夜繁轻飘飘点出诡异。
……
此刻厢帘被风撞得啪啪响,一下一下,犹如鼓声迫近。
他缓缓道:“这垂钓庄自有垂钓之地,只是庄主含蓄,不愿将自己喜好强加于外人,于是便将以上楼阁设为招牌。”
“这么说来,庄主不仅是个妙人,还洞悉人心,无声体恤。”
“坐拥如此庄园之人自然非同常人。”江语堂眸光微闪。
“有道理。”夜繁伸个懒腰,望了望窗外天色道,“时辰还早,我先睡…哦不,先背会儿书。”说着,她从黑袖中掏出了一本四书五经。
江语堂见状吃惊。
这相爷未免太过苛刻,竟连出行游玩都要她勤背诗书,岂非要人扫兴?
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冤枉夜辰了。
只见夜繁头后仰靠在车厢壁上,将书摊开,然后将脸贴得极近……
“……”
中秋月圆,补觉情有可原,但一上车就睡觉未免太不客气。
江语堂默默委屈。
但说巧不巧,委屈之人并非他一个,昨夜整个武林皆过了个无眠的中秋。
中秋之夜,阖家团圆,原四皇子尧璞理应进宫过节,可谁知他今年突然抽风,跑到武当山上给住持的廉心道长贺寿。
贺寿就贺寿吧,主要是他还赖着不走。
而他不走,前来吃席的白道众人就各种不自在。
几十年来,江湖与庙堂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妖王跑到武当家里贺寿,怎么看怎么奇怪。可奈何他给的寿礼实在丰厚,以至于众人虽不自在,但也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不禁令人探究。
妖王的寿礼究竟丰厚到何等程度,竟让白道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还得从廉心的寿宴说起。
如今江湖局势明朗,武当和少林作为正道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门下弟子格外引人注意,而廉心则更为特殊。早年间他武功大成,积攒了些许名气,而后又下山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更赚得了人缘和名声。
众望所归,他当上了武当住持。
然廉心年岁见长,很快便迎来六十大寿,身为武当住持,理应大办,于是请贴一发便是半个江湖。
江湖人敬重高手,更敬重侠士,何况武当盛邀,自然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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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应。
于是寿宴头一年办得风光,一年又一年,钱也花光。
各大白道门派皆示武当为标杆,廉心道长的寿礼断不能少。可这每年的寿礼实在是一大负担。江湖门派少营生,门中大多清贫,吃武当一顿斋饭,门内就得少一两个月的荤食,弟子们心中难免徒增怨气。
尧璞算准了这一点,在武当的回礼中掺杂了一份红包进去。
武林向来以武功高低论资排辈,而他的红包便照此来划分大小。
于是乎,前来贺寿的各大门派暗中得到消息,纷纷将出席之人替换成了自家掌门,临了出门手提重礼,还觉着亏,就搭上几个门内好手。
如此一来,武当门庭若市,廉心赚足了面子,各门派怨气无存,个个扬着笑脸,祝言说得那叫一个顺溜,至于那妖王——
想赖着便赖着吧。
中秋之夜,各有各的过法。
这边京城忙着团圆,那边武当忙着贺寿,而肃怨府则忙着杀人。
可杀人容易,杀妖王谈何容易?
肃怨府府主楼简率领数十位高手前去击杀,同行人中还包含了四位红缎级别的长老,如此倾巢而出,势必拿下尧璞人头。
倾覆之战蓄势待发。
月高悬,风骤止。
肃怨府众高手埋伏已久,动如脱兔,一举冲上武当山,而白道众人此刻个个面上红光,为廉心道长高声诵唱祝词。
“寿宴之上,祝武当昌盛,祝弟子勤勉,祝道长万寿无疆!”
“武当昌盛,寿比南山——”众人齐喊。
“好好!”
武当山庭院之内,众人推杯换盏,以茶代酒,好不热闹。
廉心道长应付各大掌门,嘴都笑酸了,心里却在疑惑妖王赶着给白道武林送钱做什么?
这不,开席不到一刻,答案就送上门了。
伴随着一阵哨声响起,庭院朝外的整面院墙轰然倒塌,肃怨府一行人操家伙冲了进来。
顷刻间,灰尘碎屑铺天盖地,人影不分。
武当向来节俭,此次贺寿围的院墙用的也是便宜竹子,不仅没有一点支撑力,还散得到处灰。
眼看灰尘散去,散架的竹栏围墙被劈成两半,两方人终于看清了彼此。
……
白道众人愣住了。
夹菜的筷子,敬茶的手,裂开的嘴角,张大的口。
肃怨府众高手也愣住了。
眼前之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无从下手。
天剑派掌门何谷岛,万泉派掌门徐贪水,凌波楼楼主单田韵,夷回门门主辛芍药……在江湖榜上有名的高手皆围坐在这院里,个个脸色不善地盯着他们。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目标正悠然坐在廉心道长身边,朝他们热情挥手。
“呦,廉心道长的面子果然大,没想到竟连肃怨府的楼主大人都率众高手前来贺寿了。”
廉心、楼简、黑白两道众人:“……”
黑白两道积怨已久,江湖皆知,妖王突然冒出这一句直接引起众怒。
如今楼简带人冲上武当山,妖王赖着不走,出言相讥,白道众人用屁股一想都知道,就是冲着他来的。
但妖王今夜为寿宴散财,他们皆得利,特别是廉心道长,连宴席开支都省了,简直不要手太短,若此时楼简真的要杀妖王,他那绝不能置之不理。
如此一来,动尧璞就是动廉心,动廉心就是动武当,动武当就是动白道武林,只要肃怨府敢动手,无论杀谁,都会引起白道众人的群起攻之。
不过,这局面楼简早就料到。
尧璞既然敢在这里现身,必然会借白道之手为自己脱困。他仔细算过,纵使白道再能碍事,他带来的四位红缎长老也会令尧璞插翅难飞。
“妖王,你今夜取你人头,明日尸身给你送回府上,好好安葬。”楼简冲进来后,一眼锁定红衣,横剑直至角落,不甚利落。
但人家压根不打算飞。
“楼主大人别太自信呐,这廉心道长的寿宴可比我项上人头值钱多了。”尧璞指腹轻抚茶杯,目光随杯中倒影越陷越深。
楼简闻言立即扫过庭院数张面孔,顿时心头猛震。
谨慎如他都没能料到,区区一个寿宴竟能将整个白道武林的高手全部聚齐。
“你以为他们会为你出手?”
“不知楼主又因何出手?”
自然是因为……
楼简心头一沉。
尧璞安坐于席中,似笑非笑。
早年间肃怨府鼎盛,整日找白道的不痛快,结果轮到他们要报仇时,楼简这只缩头乌龟却说要归隐了,无心争夺江湖,把白道众人给气得,差点憋出内伤。如今在白道的地盘上,肃怨府又冲进来杀人挑衅,这新仇旧恨,可不得一并报了。
只见白道众人反应过来后,二话不说,纷纷掏出家伙怒砸肃怨府那帮余孽。
而为尧璞量身定制的四大红缎长老更不用说,一进门就迎击上了四大白道掌门,打得是旗鼓相当。
眼看带来的人手都被拖住,同为红缎高手的府主大人只好亲自出手,可谁知当他冲上去时,廉心却挡在了尧璞面前。
楼简人都傻了。
什么时候白道成了尧璞的保护伞?!
“楼主大人,你也不看看你扰乱的是谁的宴席,若是廉心道长放过你,那武当的脸面往哪搁?”尧璞后半句音调陡然拔高,生怕别人听不到。
廉心:“……”他突然就很想转身拔剑。
“不承想堂堂妖王红缎高手,竟好意思躲在别人身后。”楼简激将道。
但尧璞脸皮还是太厚,扭头就对廉心道:“廉心道长,他嫌你老无力,不配与他一战。”
楼简:“……”他是这么说的吗?
所谓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廉心本就不服老,再被尧璞这话一激,当即就出手了。
楼简大惊。
廉心道长老当益壮,一根拐杖打得是虎虎生风,而他因顾及尧璞出手偷袭,变得畏首畏尾,不敢露出破绽。
眼看白道众人报仇雪恨,廉心道长尽职尽责,尧璞满意了,悄悄下了山去。
于是乎,这场在右护法看来几乎无法抗衡的击杀,尧璞不费一兵一卒,轻松化解。
但话又说回来,这破财消灾的法子确实不能经常用,因为当贫苦的沛然看到尧璞递给他的一叠账单时,一时间,呼吸困难……
17.无巧成书(二)
林间石道上,一辆马车正以较快的速度前行。
疾风刮得车厢摇摇晃晃,夜繁靠在车厢壁,身子也跟着摇摇晃晃。难得的是,那书竟然能牢牢粘在她脸上,丝毫不见滑落。
江语堂端详着眼前熟睡的人,没由来的一阵陌生。
换做往日,她断不会穿这深沉暗色的黑裙,耳上也不会挑选冷艳简洁的银饰。
她理应是个爱花裙浓妆的女子。
自半个月前她被救回来后,不仅穿着上变化极大,就连心性都变得沉稳起来。
前两日他听闻盈水涧里夜繁与三皇子妃的争执,私下小心打听,才知道她临危不乱,及时平息冲突,冷静且沉着。
他吃惊了。
连世人都开始对她改观,那么她历经死劫,心性变得成熟,便不是错觉。联想适才她改变对他的称呼,十有八九是有意与他拉开男女距离,换言之,便是……
害羞。
江语堂心情豁然开朗。
不承想他盼了两年,老天终于开眼赐她开悟,那他今日唯一的顾虑便不复存在了。
他心中雀跃,但又努力保持冷静,见夜繁还睡得很熟,便开始了新的谋算。
这一路安祥。
马车行驶了一个时辰,不见夜繁醒来一次。
临下马车前,江语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洛儿昨晚是没休息吗?”不然怎么会既迟到又睡觉?
半睡半醒间,夜繁忽闻说话声,猛地坐直身子,将书从脸上扒拉下来。她睡眼稀松,左右环顾,好不容易才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江语堂:“……”
她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道:“到了?”
车厢外,秋风吹着落叶跑,沙啦啦将叶子扬起了一个小漩涡,夜繁刚睡醒有些恍惚,呆滞的目光便随着漩涡一起游离天外。
待风止后,垂钓庄那三个大字的牌匾才得到了她的关注。
“哇。”夜繁抬头一声惊叹。
江语堂道:“如何?”
“好朴素。”夜繁瞬间恢复平静,她还以为能有个错别字什么的。
“……这块牌匾可是镶了金的。”
夜繁以为他在暗示什么,于是道:“那待你家道中落,记得来偷啊。”
江语堂:“……”
两人来到垂钓庄门前,门两边贴着对联,格外引人注目。
原因无他,只因对联上的书法字实在是龙飞凤舞…不堪入目。
不过夜繁还是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对联的内容上,只听她轻声念道——
上联:庄中垂钓鱼儿闹。
下联:池里游来画外逃。
横批:你钓不到。
……
夜繁默默地扭头看江语堂,语气谦逊道:“我决定收回我先前的话。”
“什么?”江语堂一时没理解她说的是哪句话。
“无妨,进去吧。”
夜繁先一步跨进门槛,却不料被一堵墙挡在了面前,“这是什么设计?”
眼前这堵墙被涂了个通体白粉,墙面上开了个六边形的窗子,进门的人可先透过窗子窥见庄内的雅致园景。
江语堂跟在后头进来,介绍道:“这堵墙名为“借窗”,有着依窗借景,点缀雅室精舍的作用,故有‘漏窗一痕,千种风情’之说。”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道赞许声从墙后传来。
“素闻江侍郎有京中第一才子之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一中年人从白墙后缓缓走出,施施然地来到二人面前。
他拱手作揖道:“恭迎两位贵客莅临垂钓庄,在下桃石趣,是垂钓庄三位主事之一。”
江语堂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熟络道:“才子名号不过是友人嬉戏间的玩笑,桃主事莫要当真。”
桃石趣笑道:“江公子自谦了。前两年你职务缠身,仍能在科举中夺得探花之位,京中才子你当之无愧。”
话说到这份上,江语堂也不再谦虚,转身介绍身边的夜繁。
夜繁向前一步,见礼道:“相府夜繁,见过桃主事。”
桃石趣面向她热情道:“夜小姐首次光临垂钓庄,有何需求不必客气,尽管与我道来。”
夜繁故作惊喜,“垂钓庄不愧为天下第一名庄,这还未进门呢,便许下如此重诺。”
桃石趣微笑看着她。
夜繁接着道:“既然桃主事都开口了,我也不矫情,便先开饭吧。”
……
笑容,僵硬了。
江语堂来不及截话,在一旁无奈扶额。
不过好在桃石趣主事八年,身经百战,遭遇如此唐突的回答,他也能立刻想到方法将话圆回来。
只听他道:“年年有四季,日日有三餐,可见遵循这亘古不变的规律才是顺应自然,天人合一,夜小姐深谙此理,在下佩服。”
“……我更佩服你。”到点吃饭,你都能扯出一堆天地玄黄。
桃石趣继续道:“不过,这亘古不变的规律还有其一,那便是——入乡随俗。凡是拜访垂钓庄的贵客,只有答出每日的谜题,方能进入庄内各处赏玩。”
“那若是我们没答出,岂非要打道回府?”夜繁迷惑道,“这样不怕外人诟病垂钓庄待客不周么?”
人都来了,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走。更何况这庄园建在京城郊外,二十里内休想再找到馆子吃饭,此时不进,下午就得饿死在路上。
但京中人都熟知,垂钓庄的规矩是人家自己说了算。
垂钓庄是私人庄园,庄主喜热闹,不忍拒绝慕名前来的人,这才把其半纳入经营产业。再且,如此庞大的庄园其背后人究竟是何方势力,大家心里多少有数。所以她这寻常一问,放其它庄园还好,放垂钓庄上反倒有些冒昧了。
不过,桃石趣自然会给相府一个面子。
“夜小姐无须担心,即便答错也不会吃闭门羹的,只是游赏范围会被限制,约束颇多而已。但你若不愿逗留,本庄也会随上一份薄礼,不至于令此行一无所获。相对的,若能够答对,即可在庄内畅通无阻,所提的要求也会被尽力满……”
“我只有一个问题。”夜繁听他半天都讲不到她关心的,忍不住打断。
桃石趣对夜繁的性格有所耳闻,此刻多了几分耐心,“夜小姐请讲。”
“答错管饭吗?”
“……管的。”难道她特地来垂钓庄就是为了吃饭吗?
夜繁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道:“那请吧。”
桃石趣:“……”
江语堂见状赶紧接过话头,缓和尴尬道:“桃主事,不如先说一下今日的谜题?”
桃石趣闻声立刻回应,“请看画。”
他伸手从白墙后边抽出了一副字画,徐徐展开在两人眼前。
只见画卷中玉盘高挂,月下酒楼热闹非凡。
画面取景在二楼阁斜角,正好突显楼内外的场景。
楼阁内绘着一位白袍男子举起酒杯,遥望明月的情形。在他脚边,有一桌尚未吃完的酒菜,隐约能看出两副碗筷摆在桌案阴面处。
“庄主的谜题是——”桃石趣徐徐道,“画中有几人?”
……这幅画画了半天就是为了数数?
夜繁盯着画无语至极,思绪开始乱飞。
而江语堂却认真端详着画,仿佛其中有什么颜如玉之类的旷世奇物。
半响。
夜繁突然道:“是只要有一人答出,两人皆可通过,对吗?”
“正是,只要同行人中有一人答对即可。”桃石趣微笑道,“不知两位的答案是?”
“两人。”
“三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江语堂,后者是夜繁。
江语堂闻言看向夜繁,微微一笑,眉宇间隐有得意之色。
答此题者,见画为一人,细看为两人,算楼为多数人,怎么盘都不会盘出‘三人’的答案。因此她定是信任他所答必不会错,于是便乱答一通。
但桃石趣眼前却是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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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答案确实是两人,但垂钓庄设题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遇此题者,大多数人所见即所得,答一人。少数细心之人发现阴暗处的两副碗筷,答两人。其余异想天开者,答酒楼里宾客众多,算一楼人。
至于答案是否通过,则取决于当日执勤主事的判断。而主事们又倾向于将目光投向那些持不同答案,又能自圆其说之人,这就意味着,夜繁的答案必会引起桃石趣的注意。
“恭喜二位通过考验,只是……”他欲言又止。
但夜繁对他眼里的探究视若无睹,催促道:“那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桃石趣当即识趣道:“两位这边请。”
三人同进,江语堂的脚步比夜繁慢半拍,垂眸思忖。
两年前夜繁初到京城,终日规矩缠身,枯燥难耐,在府中唯一乐趣就是捉狭他人。所谓家丑不外扬,相府里的人受欺负,这也就忍了,谁叫是自家大小姐,但夜繁并不满足于此,于是一朝出门便惹得满楼风雨,相府一时间,脸面丢尽。
后来相爷将她留在府内多加管束,但她这种捉狭趣味越压抑越扭曲,随即转移到了言语上来,只要她见对方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便心满意足,自觉得逞。
久而久之,夜繁的很多话十句八句毫无根据,说出来纯粹是为了取悦自己。
而江语堂对自己的答案十分自信,故认为她今日答题也是随口胡诌。但适才看桃石趣的反应,他又怀疑了。若她不是胡诌,那如此精确且相近的答案便有所考究。
他瞟了眼夜繁的背影,银丝隐入黑绸,恰似墨里藏针。
三人一行,各有思量。
桃石趣走在前头暗自复盘。
相府千金黑绸墨袖,耳挂银丝,面容谈不上沉鱼落雁,但身上的淡然气质却让人一眼难忘。再看她言行举止,散漫随性不忸怩,耿直坦荡不阿谀。
这这这…完全符合两日前庄主所说‘同道中人’的所有特征!
进门前他就隐隐有所察觉,但实在太巧,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以为庄主口中所说的“同道中人”已经绝迹。
垂钓庄垂钓庄,顾名思义,自然是钓那些合庄主心意的人。夜繁既已现身,不日便会被垂钓庄奉为上宾,享有庄内的多项特权。
桃石趣想着想着,嘴角不禁上扬。
不过,暗中钓人这种事仅限内部通晓,对外还是声称一视同仁,不分尊卑的。
一路上,夜繁两人安静地跟在桃石趣身后,彼此都没有开口。
倒是桃石趣兴致盎然地走在前头,不断地给他俩介绍装潢寓意与历史风情。
“垂钓庄乃是十年前所建,庄主游遍大江南北,却发现圣地难寻,一气之下便决定自建庄园,以便玩乐。”
“起初庄园并不对外开放,庄主只邀请友人参观,谁知友人参观后深受震撼,回去后左右相传,引来贵人投贴拜访,只为一睹风采。于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来二去的,垂钓庄便成为了京城最有名的玩赏之地。”
夜繁好奇问道:“不收费么?”
桃石趣道:“明面上是不收费的。”
明面上不收费,就是说暗地里还是要抽取一些别的费用。
桃石趣一见她表情便知她想歪,澄清道:“不过,经营垂钓庄的大部分费用皆由庄主名下的其他产业供给,贵客还是能清风而来,携欢而去。”
“那看来真是为消遣而建庄了。”
桃石趣对此报以微笑。
江语堂突然问道:“桃主事这是领我们去哪座楼阁?我依稀记得这里貌似还没有专门用膳的地方。”
“江公子好记性。”
桃石趣道:“这是通往津津有味楼的路。几年前垂钓庄兴建不久,庄主未曾考虑修建用膳之地,毕竟酒茶亭已兼顾此功能。直到前两年,垂钓庄涌进了一支慕名而来的商队,我等才察觉,若是将酒茶亭用来摆餐盘,便违背了建庄初衷。因此庄主又收购了一片农田,修建津津有味楼,以供宾客寻常吃喝。”
18.无巧成书(三)
桃石趣停下脚步问道:“今日二位可有意中之地?”
夜繁道:“随便参观。”
江语堂默然不语。
桃石趣见两人意见并不统一,便道:“夜小姐首次前来,自然不知何处最合心意,不如饭后让我带您参观一番,如何?”
不行!
江语堂差点脱口而出。
他要是一路跟着,那他还怎么和她独处?
江语堂不能出口替夜繁回绝,只能拼命向她使眼色。
夜繁不负所望,道:“桃主事一片好意,夜繁心领。”
江语堂暗中松了一口气。
“庄主在此设置了诸多亭台楼阁,独具匠心,想必是为了让客人自由探索,体验其中奥妙,我等又岂能拂了庄主美意?”
桃石趣闻言惊喜叫道:“夜小姐果然是庄主寻觅多年的知音!”
江语堂当即面色骤变。
知音一词,寻常人初闻虽觉孟浪,但终是欣喜多于冒昧。他心弦绷紧,目光追至夜繁脸上。
夜繁微讶,“桃主事何出此言?”
桃石趣按耐住激动,解释道:“这垂钓庄内诸多机关暗道,乃庄主精心设计,但因无人欣赏而大失所望,不承想今日被夜小姐一眼看出端倪,在下佩服至极。”
“啊,原来如此。”夜繁尴尬笑了笑,“凑巧而已,凑巧而已。”
干笑声将江语堂从惊恐中拉回神。
桃石趣话里‘知音’二字断不是随口恭维,而夜繁却不以为意,难道是因他们二人情分,眼里早已容不下他人?
烈日悄然爬至上空正中,桃石趣稍稍加快了脚步。夜繁两人慢步落后,与他拉开了三四步的距离。
江语堂轻声问道:“洛儿如何看出庄内有机关?”
夜繁道:“儿时喜捉迷藏,一眼便知哪里最能遮掩,哪里最能藏人。”
“这便能看出来?”他不禁怀疑,若是善捉迷藏便懂机关,那以机关名扬江湖的玄机阁也该倒闭了。
“不能啊。”夜繁摊手道,“我适才什么也没说,公子又何必纠结?”
江语堂闻言才反应过来,知音什么的都是桃石趣自说自话,夜繁全程被牵着鼻子走。
“哈哈,”他眉宇舒展道,“洛儿说得对。”
关心则乱。
两年来,他对她百般照顾,意在争取她心中的首要地位。如今太子迎亲在即,正是收网之际,断不能再出差池。
江语堂提起的心彻底放下,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走在他身旁的夜繁感觉尤为明显。
两人进入津津有味楼后,不消片刻,酒菜上齐。
夜繁从昨夜忙碌自今,饥肠辘辘,便没有过多客套,而江语堂兀自沉浸安慰中,同样不语。
于是,两人难得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
酒足饭饱后,夜繁找桃石趣讨来间客房以便午睡。不过多时,桃石趣安顿好她,轻声踏出房门,准备离去。
房门咿呀关上,桃石趣一转身,便瞧见了江语堂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江公子也需要一间客房午休么?”他走上前问道。
江语堂微笑,“桃主事有心,不过我并无午睡的习惯。”
桃石趣了然,“那江公子可是有事相谈?”
“不知桃主事能否借一步说话?”江语堂起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是自然。”
桃石趣将他引至庭院的石桌前,道:“此地无人,江侍郎不妨直言。”
两人坐下来,江语堂开口道:“桃主事今日亲自接待我二人,可是庄内比较清闲?”
“这不中秋嘛,各家忙着走访,来游玩的人不多,算上二位才七八人而已。”
江语堂闻言故作恍然,“那鱼水院的人应该不多。”
“啊,这可说不准。”
桃石趣警觉,眼珠子转了转,故意道:“客人都是随性而至,随意而归,若是他们愿意一整日停留在鱼水院垂钓,那人也会很多的。”
“桃主事所言极是。”
桃石趣笑盈盈看着他,目光别有深意。
江语堂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坦露目的。
“鱼水院人多不怪,但我与洛儿前来,无非是想寻个安静地儿。”说着,他开始掏袖子,将两张银票塞进了桃石趣手中。
“诶。”
桃石趣见状连忙阻截,“江公子这是作甚?”
“江某有事相求,望桃主事能成全在下一桩美事。”
“莫不是为了连理之事?”桃石趣早有所料。
……
既然事情已经摆上台面,江语堂便不再拐弯抹角,心中斟酌了下说辞,决定动之以情。
“哎,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江某青睐夜小姐已有两年之久。”
桃石趣赶紧调整坐姿,洗耳恭听。
“但洛儿在京城的风评欠佳,令她自视卑微,不愿与我过多牵扯。”
桃石趣切合时宜地安慰道:“她既肯与你单独前来垂钓庄,正说明心扉已为江公子敞开。”
“孩童喜人,自会黏人,并非情爱。”
江语堂颓然摇头道:“桃主事有所不知,洛儿虽已及笄,但情窦尚未打开,提亲之事我本不想操之过急,可眼看太子迎亲在即,若此时再不表明心迹,江某怕会错过良人,遗憾终身。”
他说越心酸,言语颇有恳求之意,“鱼水院寓意情人眷属,但有外人在场,我怕洛儿会碍于世俗压力不愿接受。若桃主事能成全江某,江某一定感激不尽。”
说罢,江语堂站起身对他一揖到底。
“江公子何必如此。”桃石趣有先见地拦住他道,“此等好事,桃某自然会尽力而为。”
江语堂闻言惊喜,再作一揖,“那就有劳桃主事了。”
“诶诶,先别谢呀,公子且先听我说完。”
桃石趣不急不慢道:“鱼水院确实有蝶使蜂媒的寓意,但那不过是院中碰巧传出的美闻而已。江公子若真要为此清场的话,庄主还从未开过这个先例。”
“那桃主事可否先去庄主那儿请示?或者您直接带我去拜访庄主也可。”
桃石趣无奈摇头,“能在庄内畅通无阻之人,皆无视其身份地位,一律平等相待,这一规矩你并非全然不知。就算你得到了庄主首肯,清场之事也得由桃某去鱼水院逐个询问,才能定下结论。”
听闻此言,江语堂神色转而黯淡,强颜欢笑道:“那就只能静候桃主事佳音了。”
“诶,我这便去请示庄主。若是不成,鱼水院落宽大,离他们远些,也未尝不能成事啊。”
“说来也是。”江语堂礼貌扬起微笑。
侧躺在床的夜繁舒服地翻了个身。
情窦是未开,还是不愿开,谁又知道?
桃石趣离开客房后,疾步快走,兜兜转转拐进了一处庭院。
与世隔绝院。
木轩随意围了一圈,四间不规矩的木屋排列其中,空旷处置有几摞晒草药的架子。
整个院子用料简朴粗糙,风格与庄内其他楼阁大相径庭,但胜在清雅别致,令人耳目一新。
木门敞开着,桃石趣未有招呼直接往里走去。他的脚步掠过地面上的数盆盆栽,停在了一把木藤躺椅前。
躺椅上正躺着一位身着淡蓝白纹袍的男子,他手边砌有一矮木墩,上面摆着一盘吃剩的葡萄。
桃石趣躬身行礼道:“庄主。”
“嗯。”
庄主将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细缝。
桃石趣道:“江语堂有意借鱼水院。”
“哦,心许之人可是相府千金?”
桃石趣闻言吃惊,“庄主知道?”
“你忘了我们垂钓庄是干什么的么?”庄主反问道。
“呃。”既然您也知道是干什么的,那还要他们等什么知音呐,直接派人去找不就好了。
桃石趣在一旁默默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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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主这时重新合上眼,道:“告诉他,不借。”
他拒绝得干脆,倒令桃石趣不解,“他虽为户部侍郎,官职较小,但其父江御史却不小,为何不卖个顺水人情?”
庄主将口中葡萄皮吐到盘里,抱怨道:“这次的葡萄有些涩。”
“……京城的葡萄自然不比西域那边甘甜。”
……
桃石趣规矩地站在原地,耐心等待他下一次开口。
时间缓缓流逝,眼看葡萄已见底,桃石趣也开始不自信起来。
其实他一直都很怀疑,庄主是不是趁着对话间隙睡了一觉,否则他又怎会每次都等到脚酸?
过了许久,庄主才睁开眼,十分自然地承接一刻钟前的对话内容,“你觉得此事能成?”
“我看两人未必能成。”桃石趣虽未成家,但夜繁对江语堂的疏离,他看在眼里,尽管她做得不动声色。
“既然不成,那便不借。”
“啊,可这借归借,成归成,人情到手不就行了。”
“鱼水院今日有人要垂钓,卖不了人情。”庄主不耐烦,道出真实原因。
桃石趣闻言吃惊。
他在垂钓庄待了八年之久,还未曾见过有谁是连庄主也请不走的。想当年垂钓庄每日酉时打烊,到点了就算是圣上游玩至兴,也会被恭敬“请走”,难道还有比一国之君更尊贵的人物要来?
他不由好奇,“庄主不打算透露一二吗?”
庄主斜了他一眼,“你打算弃庄去投奔他吗?”
桃石趣忙不迭道:“属下多嘴。”
“行了。”庄主坐起身道,“这种小事不会让你亲自跑一趟,是看出本庄主的‘知音’是谁了?”
夜繁酣睡了一个半时辰,起来时恍惚地找不着北。
只见她睁着稀松睡眼,推开门正要喊人,不料定睛一看……
门外空无一人。
夜繁张大嘴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终不得以吃了一嘴的凉风后才讪讪闭口。
她轻声关上房门,转身离开,双手揣在袖子里,漫不经心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碰到小半块石碑挡路,石碑上刻着两个不太醒目的小字——“借路”。
夜繁仿佛没睡醒,直愣愣地盯着那两个字发呆。
须臾,她伸出袖中手将石碑调转,朝向一面爬满紫藤的石壁。
耳边传来一道闷闷的机关归位声,石壁颤然而动。
轰隆——
紫藤如触手般嗖嗖缩回,石壁中间露出了巨大的齿轮状裂缝。
裂缝咔嚓几声,开始裂开,壁上成块的积灰啪嗒掉落,石门缓缓向两边移动。
在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一条新路。
夜繁眼波平静,重新揣好手袖,施施然地走了过去。
人离去后,石门自动归位,紫藤有灵性似的重新爬满裂缝处,让人看不出来端倪。
一路上,她时而抬手敲敲地,钻入一段隧道,横穿庭院;时而颠颠脚,扫平一丛矮草,扯栓见水,就地洗脸。
夜繁悠哉走着,但庄园总归有边界,待她走到尽头便是一圈红墙拦路。
只见红墙前注了一滩碧池水,红影绿水,颤颤叠叠,交相辉映。
夜繁见此路不通,原路折返。
脚刚迈出一半,她忽而想到什么,反手射出两枚石子,石子激起巨大水花将墙面浸湿。
夜繁回头一看,果不其然,红墙浸水后出现了一块未变色的砖头。
她又射出枚石子击中砖头,啪嚓一声,机关轴声随之响起,中间半丈宽的红墙平角翻转,盖住了池面,踏出了桥。
红桥之后,再见碧涧。
眼前绿湖面波光粼粼,石木旁生。原来这红墙背后连接着山麓带,建造者直接将湖水引做护墙河,倒省得抽调。
夜繁蹲下来洗手,继而抬眼望去,不远处建有一座半山亭,此时亭上正站着一身姿绰约的女子。
“项碧荷?”
19.无巧成书(四)
两人隔水相望,一人目光淡定从容,一人眼中战意蓬勃。
三日前盈水涧乱斗,官兵涌入,刺客仓皇而逃,项碧荷就注意到亭外角落里有两个对峙的黑影。当时她隔得太远看不清,以为是黑凰兵,回府后才发觉穿黑衣的除了黑凰兵外还有相府千金。
池边的一片细叶悄然凋零,轻飘飘地贴在水面上。
只见项碧荷目光一凝,猛地抽出背后箭,举弓,张弦,脱手。
夜繁姿势不利躲闪,双手重重一拍水面。
顷刻间,两人眼前的湖面翻起巨大水花,箭矢在水浪阻截中偏移方向,落在了目标身外。
待水帘化作细珠,挑起圈圈涟漪,项碧荷才收起弓箭,对夜繁抱拳道:“夜小姐果真身手不凡,在下佩服。”
夜繁起身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不爽道:“哪里有人一见面就扔箭的,若是伤了我,你怎么跟我爹交代?”
“那箭不会射中你的。”
这话听来模棱两可,不知是对自己的箭术信心十足,还是对她的身手十分了解。
项碧荷提出邀约,“不知夜小姐可否赏脸与我比试一二?”
“不是胜负已分了么?没空。”夜繁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项碧荷连忙道:“此亭乃是弓摧南山亭,不比武功,比箭术。”
夜繁脚步更快。
“肃怨府追杀你一事,想必夜相还不知道。”
……
夜繁没有转身,袖中杀气萦绕。
“我出手只是技痒,当日盈水涧坐亭者数十,不乏位高权重者,项小姐说这话,未免过于武断。”
但项碧荷既敢出口诈她,便有十足把握,“肃怨府不会平白浪费战力去对付一个目标之外的人。”
“是吗?那他们对付妖王的侍卫你又如何解释?”
“自然形势所迫。”
夜繁闻言袖口一拢,归于平静,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最好将此事昭告天下,我倒想看看有多少人信你。”
“……”她给忘了,以夜繁的名声,就算相信也只会大快人心。
项碧荷见她踏过红桥,墙面重新耸立,以武会友失败,不由失落转身。
半响。
“这没弓没箭的,如何比?”
……
项碧荷惊喜回头。
只见夜繁立于红墙之上,双手抱胸,脸上笑意朦胧,“输了便欠我一个人情。”
项碧荷按耐住激动,道:“一言为定。”
“那就稍等。”
说完,夜繁没有直接飞身上亭,而是在墙上来回走动,像是在寻觅什么东西。
恰巧绿涧边角处有处低岸,低岸连着山上植被,夜繁快步绕墙一周,继而一跃而上。
项碧荷见她在岸边低头翻找,不由出声道:“夜小姐可是遗失了什么重要之物?”
夜繁找得卖力,半截身子都栽了下去,眼看头就快埋进土里。
“……”
约莫过了半柱香,夜繁终于直起身子,从灌木丛里扒拉出四块软绵腐败的树皮。
项碧荷站在亭上瞧不太清,正疑惑着,就看她将树皮甩了出去。
啪啪啪。
四块树皮牢牢吸附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条直线。
……
这世上怎会有人空有一身内力,轻功却稀松得要命?
项碧荷很不是滋味地想。
只见夜繁后退五步,助跑跳到第一片树皮上。
树皮虽有吸力,但总归没有支撑力,于是她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跌进池里——
气如潺流,涓细难断,轻盈飘雪,漫地归处。
夜繁脑中忽闻此句,恍惚间整个人飘上第二片树皮,随即是第三片第四片……她猛然回神,低头再看,脚下已没有落脚点。
“快,拉我一把!”她情急叫道。
项碧荷赶紧递出手,夜繁借力起跳,成功上亭。
……
“多谢项小姐相助,让你见笑了。”夜繁神色微敛,嘴上却故作抱怨,“真是的,这么大个沟也不建座桥,难道他们还想借此卖鞋吗?”她绣鞋尖上粘了水,区分两色。
项碧荷闻言囧道:“庄主还不缺这一门生意,况且也不会有人从红墙那边过来。”
“这倒是。”
项碧荷调整表情,伸手示意她先请,两人走进半山亭背后的阁楼。
楼亭相依附,恍若庭两间。
大堂之内,视野开阔,令人豁然开朗。
环顾四围一圈,原来是楼高十八丈,中间不设层,直通屋顶。
屋顶开了两排天窗,日光透过天窗洒落进来,将眼前陈列的一排弓器照耀得光彩夺目。
夜繁啧啧赞叹出声,“难怪垂钓庄如此有名气。”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抚摸一把把雕刻精良的弓,问道:“这些弓可有名字?”
项碧荷道:“庄主未曾取名,只是简单地将弓分为三类。”
“哪三类?”
“顺人弓,择人弓,愚人弓。”
“……倒是简单粗暴又莫名其妙。”夜繁扫了眼层列柜台,发现上面没有标识,“三类弓都混在里头?”
“正是,庄主觉得只有善弓者才能明白其中乐趣。”
“那你明白了吗?”她捉狭道。
“……略懂。”项碧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夜繁嘴角上扬。
她一路顺着摸下来,摸到倒数第三把弓时,突然轻咦一声。
夜繁将弓拿起来弹了弹弓弦,弓弦松弛无力,静若无声。
有点意思。
“就这把吧。”她将弓拿在手中掂量分量。
项碧荷见状愕然,“这把可是公认的愚人弓。”
“无妨。”
但项碧荷不想胜之不武,她劝道:“比试的话,我建议还是换成它右边那把,据说多位将军用过之后都爱不释手,应是顺手弓。”
夜繁拨弄着手上的弓弦,不以为然,“我怎么觉得这是把择人弓呢。”
“……夜小姐头一次来,不如先试试这些弓再进行挑选吧。”
“不必了,我等会还有事,一局定胜负如何?”
夜繁拉开弓,比划着方向。
项碧荷见她无动于衷,退让道:“那比试内容由你定吧。”
“你原本想比试什么?”夜繁停下手看她。
项碧荷抬手朝天上指了指。
上面六扇天窗,窗门半遮半掩,缝隙最宽约莫半尺,最窄之处仅剩区区三寸,大小恰好能通过箭头。
夜繁抵额仰望,“你想比谁能射出天窗的最小宽度?”
项碧荷点头,“你看天窗周围洞迹斑斑,正是来此挑战之人所留下的战绩。”
夜繁闻言不禁嗤笑出声,“怪丢人的。”
项碧荷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于我而言,若是未留下痕迹,那才叫丢人。”
“……你们就没想过屋顶上全都是洞,下雨天会不会漏雨。”本来开天窗就不好防雨,还天天以射出洞为荣,这要是让修此楼的工匠知道了,估计得气得睡不着觉。
项碧荷漠然道:“这你可去询问武主事,既是他提出来的比试,自然也是由他去想办法避雨。”
夜繁难得赞同点头。
“不过,未留下痕迹无非两种可能——未射到和射出窗,可你都射出去了,这也算丢人?”
“与弓山亭相邻的是君临天下楼,武主事会在楼顶记下箭射出的高度,以及相应的人。”
“搞排行榜啊,难怪你们这么积极。但君临天下楼又是做什么用的?”夜繁好奇道,庄主很喜欢用四字词语啊。
“‘一览众山小’用的。”
“……原来如此。”
这千古名句的真谛实乃:站得高望得远,还很爽就是了。
夜繁表示理解,“那若是武主事分辨不出你我二人的箭怎么办?”
“他会亲自来问。”
“哦~那就来吧,一箭定胜负,愿赌服输哈。”夜繁一反常态,对她眨眼俏皮道。
项碧荷见状微愣,心里疑惑一闪而逝,“若是你输了呢?”射箭不比武功,更讲究技巧。
“那还用说,我把我哥送给你。”
“……这种事情还是问过夜少卿比较好。”
夜繁嘿嘿一笑道,“赌一次人情,谁输谁欠。”她竖起食指,抵在嘴唇边,“为了保持悬念,你先来。”
项碧荷倒也不扭捏,一个箭步向前,手上动作飞快,取弓,拔箭,上弦,一气呵成。
只听嗖地一声,箭矢斜向上射出,堪堪穿过了约莫七寸的缝隙后,继续飞升了三丈高。
不过几瞬,那箭便从另外一扇天窗掉了进来,正好在夜繁身后落下。
夜繁见状鼓掌称赞道:“项小姐不愧是项小姐,百步穿杨。”
“……胜负未分。”而且‘百步穿杨’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项碧荷退到一边,静待她出手。
只见夜繁走向大堂角落置放箭筒处,慢悠悠地取回箭作发射准备。
相较于项碧荷的熟练和沉稳,她手上的动作就显得无比令人……错愕。
“夜小姐这是作甚?”项碧荷震惊,因为她居然用弓弦将箭尾绕了三圈。
“弓弦太松了嘛,我给调紧些。”
“可弓弦不是这么调的。”项碧荷怀疑道。
“噢,你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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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繁耐心解释道,“传统调法费劲。”
“……”绕箭尾三圈后开弓更费劲吧?
趁项碧荷发呆的功夫,夜繁已到天窗底下,蓄势待发。
“看好咯。我射——”
一支箭垂直向上射去,项碧荷眼睛也随之缓缓睁大。
……
窗没关紧,不要紧。
人没头脑,最致命。
夜繁所选的窗缝箭头根本过不去!
然而夜繁此刻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察觉到她骤变的脸色。
眼看那箭临近窗口夹缝,项碧荷在心里默念呜呼哀哉,结果‘哉’一字还未落地,箭便仿佛被重新发射了似的,加速冲了窗外——
天窗破,箭洞成,下昼日斜,日光透过洞口映在夜繁的脸上,怀念而惆怅。
项碧荷眸光闪烁,尽收眼底。
箭射出窗后,势头未改,又再次“被发射”了一把,冲向了更高的苍穹。
夜繁手掌抵在眉前,挡住刺眼日光,道:“看来今晚可以加餐了。”
说完,她快步走到角落旁扯下天窗的机关,窗口大开,箭连带着两只白鸽原路返回,笔直地掉落下来。
夜繁兴高采烈地将白鸽取下。
项碧荷震惊地无以复加。
与此同时,同样震惊的还有身在君临天下楼楼顶的武木桐。
他亲眼看到飞上高空的箭矢竟然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突然加速了两次!两次!
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支箭竟然还恰巧射中了路过的两只白鸽,一箭双雕了。
这还没完。他原以为那箭会因此失衡跌落在屋顶,结果它却不偏不倚垂回天窗里,一点都不受影响。
武木桐惊得手中毛笔掉落在地,而身后的小厮却道:“肯定是庄主射的,那些个公子小姐个个娇生惯养,估计连弓都拉不开。”
武木桐闻言呆呆转过身去,对他勾了勾手指。
小厮疑惑地凑上前去。
不够。
他继续勾手指,他继续凑前。
然后……
“你个蠢货!!”
武木桐对着他耳朵大吼道:“谁还不知庄主此刻待在世绝院?!”
小厮耳朵仿佛要被撕裂,生存本能令他立刻往外跑。
武木桐继续咆哮,“你他娘养的什么玩意儿,竟敢对贵客出言不逊,给我滚去有味楼洗三天盘子!!”他骂完,毛笔直接脱手而出,倏地插在了小厮的脚后跟。
小厮脚跟一凉,腿一软,当即跌了个狗吃屎。
武木桐愤愤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
不行,这事得马上禀告庄主。
夜繁两手各一只白鸽,举给项碧荷看,“托项小姐的福,这两只白鸽又大又肥。”
“夜小姐深藏不露,在下心服口服。”项碧荷落败,胜负心死,见她对白鸽一脸贼笑,不禁莞尔。
“怎么吃好呢,烧烤还是清蒸?红烧还是油焗?”夜繁欣赏着两只白鸽,嘴里念念叨叨,转身就要走出大堂。
项碧荷见状急忙喊道:“夜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夜繁闻声停下,转过身幽幽道:“我差点忘记了,你好像是输了。”
项碧荷满脸黑线。
敢情她刚才就光顾着对白鸽傻笑,根本就没听她在说什么。
“在下愿赌服输。”
夜繁拎着白鸽,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你还人情的时候到了。”
“啊?”项碧荷诧异,人情不应该是留到关键时刻才用吗?
她忍不住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夜繁答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你准备要我做什么?”她直觉夜繁提出的要求不简单。
“嘘!”
夜繁眨巴着眼睛,道:“隔墙有耳。”
“……”
两人出了大堂,遇到守在门外登记访客的伙计,伙计一见到凭空出现的夜繁,眼珠子差点瞪出窗。
“这这这…这位贵客何时进的弓山亭?”
“你何时打瞌睡,我便何时进来。”夜繁似笑非笑。
“……”
伙计原本还想将此事禀告给主事,结果听她这么一说,直接默默地提笔蘸墨,“贵客贵姓?”
“夜。”
“……你是相府千金?”
“对。”
“若主事问起……”
“一切如常。”
“那贵客慢走。”
两人三言两语达成共识,伙计在登记薄上写下夜繁的名字,全程如墨水般丝滑,没有半分迟疑。
项碧荷叹为观止。
这相府千金当真……有点意思。
20.无巧成书(五)
鱼水之欢院。
江语堂一进院落,面色骤黑。
“桃主事!”
走在身后拎鱼兜的桃石趣脚步一顿。
江语堂咬牙切齿道:“今日的鱼水院可真是‘热闹’啊?”
奈何他温文尔雅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被别人当成儿戏。
桃石趣毫无歉意道:“江公子息怒,桃某已经尽力。”
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江语堂生气都毫无道理。
人家一开始就没应承他的请求,只是他一厢情愿,以为垂钓庄能卖他面子,结果不仅没清场,反倒还把庄内客人都聚齐了……
这就是个意外。
桃石趣默默为自己辩解。
今日鱼水院的客人个个身份尊贵,势力加起来都能抵半个京城,让他怎么赶人?好歹也是一代才子,难道就没点眼力见吗?
“罢了。”江语堂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道,“辛苦桃主事了。”
桃石趣安慰道:“此等好事有旁人祝福,定会锦上添花。”
只怕他们添的不是花而是血。
在他左手边二皇子尧厉、兵部尚书项竹,右手边妖王尧璞、太子尧曲续,哪个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坏事的人?
与此同时,当事人正在来鱼水之欢院的路上。
临近院门前,项碧荷突然开口道:“我忘了说,我爹今日在此垂钓。”
“无妨。”夜繁拎着两只鸽,悠哉悠哉往前走。
“我意思是说,”项碧荷认真道,“在他面前,估计瞒不了一时。”
"无妨。”她脚步不停。
项碧荷挑眉。
“我们在他背后说。”
“……”
桃石趣帮忙布置好钓鱼位,起身就看到夜繁那身扎眼的黑裙。
他顺道迎上去,微笑道:“夜小姐可玩得尽兴?”
夜繁颔首,将手中白鸽递给他,“回去给你们庄写个好评。”
桃石趣闻言似懂非懂。“好评”二字不差,可这好评要写在哪?
“那就多谢夜小姐美言了。”他接过她手中白鸽,将身后的江语堂露出来。
“还请劳烦桃主事将白鸽腌制一下,我晚饭前来取。”夜繁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你们这里有保鲜的地么?”
桃石趣顿时眼冒金光,“夜小姐怎知垂钓庄有个寒冰池!”
“……我并不知。”
桃石趣兀自激动道:“夜小姐果真是庄主的知音,连想法都不谋而合。”
“呃。”夜繁语塞。难道你家庄主很寂寞吗?
“寒冰池的池水温度正好可以保鲜肉类,你给我就成。”
“……那就有劳桃主事了。”真是巧合啊。
目送桃石趣离去后,夜繁来到江语堂身边,故意道:“原来你在这里钓鱼,我可找了你好久。”
项碧荷站在她身旁对江语堂点了下头。
江语堂:“……”
怎地又多了一个人?那他的计划……
他无奈颔首,对夜繁苦哈哈道:“洛儿先去跟太子他们一一见礼后再说吧。”
夜繁抬头扫视一圈庭院,眸光锁定那妖人,心里冷哼一声。
又见面了。
经过江语堂提醒,两人开始慢吞吞挪步,夜繁小声问道:“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认识。”
“那等下记得介绍。”
“……”
她们率先遇到的是妖王尧璞。
“见过妖王爷。”两人一齐行礼。
尧璞今日依旧是红衣红袖,但他身边却一个侍卫都没有。
……
只见他专心盯着鱼竿,沉浸其中,隔绝外界。
夜繁拔高声音,“家父家兄托我来向您道个谢!”
……
项碧荷眼角一抽。
夜繁默默在心里倒数。
正当她倒数到要撤人时,尧璞才开口道:“为何是你家兄家父谢我,而不是你谢我?”
夜繁很快道:“自然为了留着下次有机会再谢。”当然,刀光剑影也可以是谢。
这时,尧璞手中鱼竿恰好动了,但他没有收线,整个人仿佛入定,除了嘴还在动,“那你替本王给夜相回句话吧。”
“回什么?”
“举手之劳。”
“……王爷今日怎么不带侍卫了。”
“因为今日的你比较不值钱。”
“……”看来她今天比较安全。
夜繁无言告退,两人重新起步,朝太子尧曲续方向走去。
“见过太子殿下。”
行完礼后,项碧荷自觉后退一步,将对话空间留给夜繁。
尧曲续放下鱼竿,端坐着朝夜繁温然一笑,道:“垂钓庄内,无需多礼。”
有一说一,太子的装扮可比妖王正常太多。
银装墨发,腰间别着一枚粉青环形玉佩,白面薄唇,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稳与从容。他五官与妖王有五分相像,唯独少了令人惊艳的蓝眸。
但这并不影响他同样拥有惊人的容貌。
相似的面容不似尧璞那般烈火耀眼,略带阴柔的线条添在他脸上,倒成了一股睥睨天下的桀骜之气。
尧曲续见夜繁打量的目光毫不避讳,不觉轻笑出声。
“夜小姐果真与众不同,一袭黑裙,深邃而内敛,本宫很少见有小姐如此装扮。”
夜繁应道:“太子殿下谬赞。家父常说我腹无诗书、胸无点墨,可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我想着这墨衣也是墨,兴许能凑合凑合。”
尧曲续闻言笑意更浓,“那若是夜相说你胸无成竹,你岂非要日日背着竹片行走?”
“这倒也不必,只需让绣女将竹子绣在衣服上即可。”
“哈哈。”尧曲续调侃道,“论做表面功夫,还得是夜小姐在行。”
夜繁闻言也不尴尬,只是叹息一句,“人在屋檐下。”
……
尧曲续一时不知是同情夜辰好,还是同情她好,于是两厢纠结到最后,只得轻咳一声,稍微正色道:“夜小姐在此不必拘谨,垂钓庄不同外界,言行约束较少,你且安心游玩。”
“谨听太子殿下教诲。”
两人退下,顺着庭院往另一边走,碰上了吏部尚书千金赵忆彤,三人见面并无寒暄,甚至连招呼都没打。
对同辈小姐如此冷淡,并非寻常,她们各有理由。
项碧荷从小习武,看不惯娇滴滴的小姐,遇上了基本装作看不见。而夜繁是因为昨日在相府喝茶,对她印象不好,所以懒得理她。于是两人凑一块,眼神一对,即刻达成共识,匆匆而过。
绕圈过程中,夜繁抱怨道:“为何见礼时你都不问候几句?全让我来应付,多不厚道啊。”
“……垂钓庄不拘礼节,一视同仁,少说两句不会怎么样。”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况且你老是说,他们也烦。”
夜繁闻言若有所悟,原来重要的是嫌烦。
“这是我爹。”项碧荷走前一步介绍道。
项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项碧荷则乖乖站到一旁。
“夜繁有礼,见过尚书大人。”
“在此地不必多礼。”项竹很爽快。
“好。”她答应得更爽快。
项竹诧异,不由转眼看向项碧荷,而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会跟老爹有眼神交流,楞了半天才点头。
项竹了然,耿爽道:“小女自幼习武练箭,眼高于顶,日常孤僻独行,不喜与女子为伴,今日见她与你同行一路,想必你身手不凡,有过人之处,不愧为相府千金。”
“呃。”这一连串的褒贬打得夜繁措手不及。
原来在他眼里,她应该是愧对相府千金这一身份的?
项碧荷见从容至今的夜繁竟因为自家老爹一句话汗颜,顿时尴尬叫道:“爹。”
“好了好了,且去玩吧,爹这儿用不着你。”项竹不耐烦道。
“……”
夜繁囧囧地摸了摸鼻子,“尚书大人真是随性而为。”
项碧荷直接上前把她拉走。
两人很快来到二皇子尧厉面前。
眼前之人华服精冠,雍容尽显,眼深神邃,利藏虚谷,抛去他病态的外表,夜繁有一瞬间突觉此人危险至极。
“见过二殿下。”
“嗯……”他的声音听来软绵绵的,整个人微弓着身子垂钓,有气无力。
若是此时有人问夜繁,如何能一句话劝退别人,那她会立即去求教二皇子。
尧厉应完那一声后,仿佛老僧入定,与周遭一切划清了界限。
两人见状默默作揖离去。
夜繁暗自庆幸他没什么话要问,不然听他那气若游丝的嗓音,她可能会手动让他闭嘴。
她们转了一圈回到原地,守院的伙计已然摆上了鱼饵和网兜。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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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水院这么热闹啊。”
夜繁说这话时,表情很幽怨,因为她并不想在太多人面前抛头露脸。
然而同样的话,同样的心情,落在江语堂耳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我也不曾想竟是这么多人,没能给洛儿寻个清净地,惭愧。”他自责无比。
夜繁道:“公子言重,我本就是陪你游玩,并无所求。”
江语堂见她不上钩,便将话说回来,“不过,也就只有垂钓庄才能引来这么多贵人,倒是省得洛儿去一一接触了。”
……你怕不是夜辰附体了。
“公子说的是。”夜繁给手中鱼钩挂满鱼饵,敷衍得很。
项碧荷坐在一旁,眼看着夜繁将整只“□□”扔进湖里,不忍地别过头去。
“洛儿适才在何处游玩?”江语堂状若无意地提起。
“好像是叫什么…”夜繁皱眉想了想,“弓弓弓……”
“弓摧南山亭。”项碧荷接下去。
“没错没错。”夜繁立即附和道,“我们还打中了两只白鸽。”她眉眼间洋洋得意,无意中炫耀着战绩。
江语堂恍然,“原来是陪项小姐打鸟去了。”
“……打到鸟只是意外。”项碧荷耷拉着嘴角。
“但是加餐很愉快。”
话音刚落,夜繁惊然反觉。理性客观如她,竟会因多了两只白鸽而对晚饭有了期待?
她垂下眼帘,眸光略显呆滞。
不似之前的强烈情绪,自觉触发且合理,这次润物无声,余韵绵长,让她无所适从。
“虽说只是意外,但能将百丈高空的白鸽射下来,可见项小姐的箭术已经出神入化。”江语堂侧头对隔了个位置的项碧荷称赞道,眼里满是欣赏。
“……”项碧荷眼角余光瞄上夜繁,见她不为所动,随即叹息一声。
“公子抬举。”她更想说公子胡言乱语。
夜繁缓缓回过神,夸道:“这垂钓庄占地辽阔,多亏了项小姐,我才能找到鱼水院来。”
她有意提起鱼水院,想要推进某人今日的计划。
然而江语堂却误解为她对垂钓庄不熟,介绍道:“洛儿有所不知,垂钓庄正是以两亭两院两楼,一林一桥一阁而著称。”
……她倒也用不着知道这么多。
但话题都抛出来了,夜繁只好问道:“那两亭除了弓山亭外,还有什么亭?”
“酒罢亨茶亭。”江语堂道,“桃主事先前有提过,我们钓完鱼后会去那儿吃酒喝茶。”
“难道不吃饭么?”夜繁皱眉。
江语堂失笑,“你在这里除了吃饭就别无所求了?”
“……有本事你别吃。”
他连忙哄道:“洛儿莫恼,这钓到的鱼都会端上桌的,一般是客人自己烤。”
“那白鸽也要烤。”夜繁脱口而出,随即又暗自懊恼。
“当然。”江语堂语气宠溺。
很显然,他已经忘记适才是怎么夸赞别人箭术高超,以及这鸟的主人是谁了。
项碧荷默默在一旁腹诽。
夜繁道:“那其他乱七八糟的是啥?”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语堂愕然道。
“呃,”她想了想道,“就是那个什么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洛儿指的是一林一桥一院那些吧?”真不知道她是记性差,还是无心听讲。
“对。”夜繁面上毫无愧色。
江语堂暗自叹息,继续往下讲,“两楼是指我们先前用膳的津津有味楼,以及弓摧南山亭旁的君临天下楼。两院是指鱼水之欢院和不对外迎客的与世隔绝院。”
“不对外迎客?”
夜繁随口道:“那与世隔绝院里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这时桃石趣正好提着水桶从他们身后路过,闻言驻足道:“几年前它还是对外开放的,不过是一个隐于山林的粗糙院落罢了,并无新奇之处。”
夜繁回过头望着他,满脸不以为然。
桃石趣见她不信,便道:“若是夜小姐有兴致,邀你前去观赏一番也无妨。”
“桃主事有心,大可不必为我破例。”
他恭敬道:“夜小姐说笑,您是我庄贵客,有任何需要,我等定当竭力满足。”
夜繁挑眉,“垂钓庄的待客之道还是很周全的。”
……他们说这话莫不是在讽刺他?
江语堂郁闷地将鱼竿抖了三抖。
21.无情无义(一)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夜繁回头一看,鱼饵都被鱼叼走了。
“公子继续,还有一抚尺没讲呢。”她又放了一只“蛤I蟆”下去。
“……”相识两年,江语堂对她最无语的地方,莫过于她那如鱼般稍转即逝的记忆,有时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一抚…一林是棋逢对手林,林中棋盘浑然天成,黑白林石便作棋子。”
夜繁来了兴致,“那我们下次对弈就去棋逢对手林。”
“这…可能不行。”江语堂神色为难。
“为何?”
项碧荷替他解释,“因为那里的棋子非武者搬不动。”
“哈。”夜繁无语失笑,“不知庄主是对武者过于苛刻,还是对棋手有所不满。”
两人闻言皆有同感。
江语堂接着道:“庄中一阁,乃龙飞凤舞阁,是文人藏家们的钟爱之地。阁壁上悬挂多副绝世之作,以供来宾观摩。”
夜繁随口道:“壁挂多副绝世之作,想必也是小偷们的钟爱之地。”
江语堂闻言突然想起进庄前的对话,神色变得怪异。
“为何一提到值钱的东西,洛儿的反应都是……偷?”
“呃……”
恰好这时江语堂鱼竿有了动静,两人暂停对话。
只见一条两臂宽的大肥鱼被提起,挣头摆尾,搅乱平静的湖水,夜繁见状眼勾勾道,“真好啊真好。”
江语堂顾着收竿,一时没明白她话里深意。
但心思敏锐者大有人在,项碧荷当下默默将自己篓中收获分一半到她篓里。
夜繁面露感激,“项小姐真是大好人!”
“……我一个人吃不完。”
若不是看她拿着“蛤I蟆”喂鱼喂了半天,鱼篓依旧空旷得可怜,她也不会动了恻隐之心,替她充填。
江语堂开始新一轮的垂钓,拾起未聊完的话题。
“最后的‘一桥’是指高山流水桥。据说庄主游历时,曾于洞庭之上触见‘伯牙绝弦’等世间撼事,深受感触,于是回庄后便将钟鼓之乐设在桥上,望乐声悠悠随河流飘荡,来往的游客能以琴声觅知音。”
“既然每设一个地方都有寓意,那鱼水之欢院……”
江语堂不由看向夜繁,眼波掀花,眉间传情。
只听她接下去道:“定是因为庄主爱吃肥鱼!”
“……”
江语堂沉默了。
项碧荷瞬间联想到她先前的‘百步穿杨’,连忙开口提醒,“不知夜小姐对‘鱼水之欢’一词如何理解?”
“字面理解。”夜繁侃侃而谈,“鱼儿想要肥,那么养鱼的池水必定要好,而水好则鱼好,鱼水之欢便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夜繁学识如何,暂且不谈,江语堂提出另一层质疑,“那为何你笃定庄主是爱吃鱼,而不是爱垂钓呢?”明明这个庄叫垂钓庄啊。
“因为钓到的鱼都会拿去烤。”
“……”
夜繁理所当然道:“以鱼的归宿判断庄主的喜好有什么问题?若是他只是喜欢垂钓,大可不必设亭烤鱼,直接放生就好了。”
“……也有道理。”
江语堂郁闷收口。
项碧荷盯着湖面,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夜繁语出惊人的受害者不止她一人。
“其实,”江语堂轻声道,“鱼水之欢乃两人情投意合,关系融洽之意。”他侧头看她,眉眼如初苞迎露,欲开含羞,“洛儿可能明白这其中深意?”
……
唉。
“崔总管罚抄了两百遍,很难不懂啊。”夜繁轻叹。
原来她是懂得么!
江语堂的含苞待放差点变成口吐芬芳。
夜繁耸肩,“但鱼水之欢于我而言,还为时尚早,再抄两百遍也没用,崔总管真是白费力气。”
此刻出门采买的崔仁寿猛地对着糕点连打三个喷嚏,他仓促举袖遮掩,心虚往柜台一瞧,果不其然,掌柜的笑容满面,眼神危险……
“洛儿已过及笄之年,并不早。”江语堂试图纠正她的想法。
“可是爹爹说我不谙世事,单纯无邪容易被骗,想让我蹉跎两年,长智后再考虑嫁人,不信你问项小姐。”
夜繁话锋调转,令人猝不及防。
只见项碧荷手中鱼竿猛地一抖,把刚要上钩的鱼给惊跑了。
……
夜繁见状用脚轻掂她的鱼篓,篓里的鱼立即认命得挣扎了几下。
项碧荷:“……”
她艰难地扭过头来,用极为缓慢的速度,生硬道:“确实。”
夜繁扬眉看向江语堂。
江语堂皱眉,“洛儿心地善良,夜相有此顾虑可以理解,不过蹉跎两年未必有利于你。”
“那也未必不利于我。”
夜繁难得有自知之明,“公子可知这人言可畏?我这乡下来的千金,到京城不过两年,正是闲话满天飞的时候,若此时婚配,定要连累夫家。”
“不尽然。”江语堂反驳道,“流言肆虐,变则止,不变则生异。若洛儿及笄婚配,夫家尊敬,相府提携,必让谣言不攻自破。若不能,那流言便再多一层,到时洛儿想嫁,才是人言山重,千难万阻。”
“既然意见分歧,不如就让项小姐来评评利害?”
江语堂也看过去。
项碧荷虽性情孤僻,但论辩是非明事理这一块,她定不会差到哪去,“项小姐如何看?”
夜繁装作漫不经心。
项碧荷随即刮了她一眼,无奈道:“我赞同夜小姐的看法。”
?!
江语堂大吃一惊,“项小姐为何也同她这般作想?”
“因为连累夫家事小,背负骂名事大。”
项碧荷难得替她说句公道话,“若是夜小姐此时定下婚约,届时两人婚成,一旦出了什么祸端,以她的名声,不是被骂红颜祸水,就是被骂红杏出墙。”
此话虽在理,但江语堂却心有不甘。
“那若是有人上门提亲,洛儿还会想着蹉跎两年吗?”
“这个嘛,自然是看人的。”
夜繁道:“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家都把彩礼提上门了,我又怎好再以蹉跎两年的借口回绝对方?公子你不太聪明啊。”
项碧荷配合地点点头。
江语堂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脱口道:“那提亲的人若是我呢?你又待如何?”
夜繁避而不答,转头问项碧荷道:“项小姐,若是你呢,你待如何?”
“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能浪得一时便是一时。”
……
江语堂仅剩的才子雅量在此刻荡然无存,“项小姐你这话是?”
项碧荷连忙澄清,“公子莫要误会。我性格恶劣,又善拳脚,若我爹硬将我嫁给不中意的男子,那我极有可能会在花烛夜将他打至半残,抑或是断子绝……因此我逃走才是最好的结果。”
夜繁闻言肃然起敬,“不承想项小姐竟是性情中人,在下佩服,佩服!”
说着,她还站起身对项碧荷鞠了一躬,敬意犹盛。
项碧荷:“……”这装得太过头了吧。
夜繁坐下来,继续劝道:“项小姐所言不无道理,事关子孙后代,公子且要慎重啊。毕竟我拳脚虽不怎么样,但在乡下时,杀猪宰羊于我而言不在话下。”
江语堂脸上神情难以言喻。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那为何洛儿肯与我一同前来鱼水院?”
一刀两断是夜繁的作风,但昨夜与檀烟正面交锋,顿觉捉襟见肘得很,于是话到出口时便留了些余地,“你人前妹妹,人后宽容,我定待你如亲如兄。你有意要来垂钓庄,我出于情分奉陪,有何不可?要知道夜哲可没你这样的待遇。”
“他是什么待遇?”他忍不住道。
夜繁道:“就这么比喻吧。若我与他遭遇不测,他只身挡在我跟前,叫我一人逃跑,我会毫不犹豫就跑。而倘若是公子的话,你只身挡在跟前让我逃跑,那么,我会犹豫一下再跑的。”
江语堂、项碧荷:“……”
这遭天谴的比喻究竟有何分别?!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此时,在远处垂钓的尧璞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夜繁在犹豫什么,只有知晓她身手的人才懂。
以她的实力,倘若真面临危险,那么挡在她面前的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武功怎么样。
若武功像江语堂一样,那他能否抵御对方攻势,便是个值得犹豫的问题。毕竟他要是抗不过几瞬便被敌人斩杀,到头来还得她亲自出手。
再者,她还得考虑自己的脸面。身为武功高手,留下一个菜鸟为她拖延时间,注定为人所不耻。退一万步讲,她再不耻也干了,那就只能说明江语堂于她毫无情分可言,甚至连弃子都算不上,纯路人。
“……我明白了。”江语堂艰难出声。
他一点也不明白。
夜繁若是因在乎他而犹豫,那尚可理解。但,既是在乎他,又为何只犹豫了一下?!
江语堂开始陷入无尽的纠结。
夜繁笑吟吟道:“公子果然善解人意。”
……那是因为你不近人情。
项碧荷对无情无义的认识,又上升到一个新高度。
对象是谁,自不用说。她之所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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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繁一唱一和,莫过于那一箭人情——相伴一日,并顺着她的话表示肯定。
起初听这要求,她还觉得没什么,谁知夜繁会借此转移敌意,用来拒绝男女私情,真是……
唉。
项碧荷暗叹一声。
罢了。江语堂此人虽有才华,却不及夜繁头脑灵活,更不及她武功显著。在她眼里,他是配不上她的。
江语堂此刻已然不再接话,兀自黯然神伤地垂钓。
夜繁乐得自在。
江语堂对她动机不纯,心思缜密之人都看得出来,更别说夜辰这只老狐狸。但夜洛儿对他亲近,相府又碍于名声,夜辰无奈,只让夜哲从中调节,并不插手干涉。
但不得不说,江语堂的时机把握得确实不错。
可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添乱。如今他将事情摆上台面,有心之人趁机从中作梗,倒也省去她找借口回绝。
“呦。”
项碧荷的鱼竿此刻抖动得厉害,夜繁羡慕道:“这肯定是条大鱼!”
果不其然,项碧荷将鱼竿挑高收绳,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鱼安然入篓。
“项小姐厉害,这么快就收获大肥鱼。”夜繁此刻的兴奋来自于胜负心,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甚清楚。
项碧荷瞅了眼她的鱼篓,里面除了她分给她的鱼,再无所获。
她诧异侧目,却见夜繁正盯着她满篓的鱼,望眼欲穿。
……
项碧荷开始同情她了。
身为一个饭桶,竟钓不到一条鱼。
“等会儿一起烤了吃。”
夜繁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欢呼道:“项小姐不愧为尚书千金,果然爽快大气。”
欢喜过后,她便专注地盯着湖面,并期待自己也能钓上一条大肥鱼。
……
一个时辰后。
夜繁扔下去的一只只“蛤I蟆”全部‘放生’,最后沦落到向旁人伸手。
项碧荷无奈将所剩鱼饵都递给她,“你为何要一次下那么多鱼饵?鱼钩小,一次只能钩一条。”
言下之意是说她不要太贪心。
但夜繁却道:“我下那么多鱼饵不是为了钓鱼。”
“那为了什么?”
“撑死鱼。”
“嗯?”
“听说撑死的鱼会更好吃。”
……她该不会觉得那句‘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是出自鱼之口吧?
项碧荷扶额。
与她同样感想的,还有在一旁暗自神伤的江语堂,他忍不住插话道:“这湖中鱼并非只有一条,你就算能撑死鱼,也架不住整湖的鱼。”
怪不得鱼水院里其他人垂钓许久,鱼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是全跑到夜繁竿下吃白饭了。
夜繁对两人的劝告置若罔闻,固执地将新一杆“蛤I蟆”放进湖里。
……
妖王、太子两人与夜繁等人的距离,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只是恰好能将其举动都尽收眼底而已。
自从听到两位小姐智退‘有情人’后,尧曲续就格外关注那边的情况。
“这夜小姐倒是个奇人,稀奇古怪的想法和我家那位有的一比。”尧曲续看似自言自语。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垂钓的尧璞随之开口,“只是无聊罢了。”
两人相距五十尺,却丝毫不妨碍对话流畅。
“哦?”尧曲续好奇道,“看来对妖王对她很是了解。”
“见过一面。”
尧曲续不以为然,“如今应该算两面了。”
“可见太子的算术不差。”
“……”
两人同为皇后所生,关系亲密,但妖王嘴贱不分对象,更不看关系。
尧曲续与他相处多年,已经习惯,扯回正题道:“不承想传言中的正主如此出人意表,倒是让传谣的人失望了。”
散布夜繁殉情谣言的人是三皇子,毋庸置疑,但他此举背后的目的却令人费解,毕竟这种谣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今日未叫他来,失望的人是你我。”
“为何?”
尧璞眼前的鱼竿抖了抖,随即又恢复平静,显然鱼饵和鱼都没了,他惋惜道:“因为难得一出好戏。”
“夜小姐的桃花如此旺盛,你又何必愁没好戏看。”他暗指江语堂败阵。
“正是她桃花如此旺盛,所以才想他们凑在一起更好看。”
尧曲续闻言惊叹,“妖王的品行还是这么恶劣。”
“你从前还夸我心地善良。”
“这种鬼话你也信?”
“……”
看来他不仅心地善良,还天真单纯,容易被骗。
22.无情无义(二)
正当他们耍嘴皮子耍得起劲,院落门口有人悄然而至。
“唐某见过妖王爷,太子殿下。”
一道温雅的声音隔空传来,犹如旁人于耳边细语。
隔空传话、逼线成音,能同时做到二者之人,武功恐怕已在超一流之列。
“唐庄主不必多礼。”尧曲续盯着鱼竿,目不斜视。
尧璞则轻微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此时,唐明礼和桃石趣两人驻足在院落门口,旁观庭院的情况。
只见唐明礼嘴唇轻微震动,“垂钓庄今日派去狩猎的人满载而归,殿下和王爷难得光顾一次,特邀请二位一同前去酒茶亭,共度良宵。”
尧曲续闻言道:“二弟去么?”
唐明礼道:“二殿下素来早归,从不留夜。不过,若是太子殿下亲自邀约,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那还是免了。二弟身体金贵,若是夜里吹了寒风,咳嗽几声,本宫都走不出姨娘的殿门。”
“太子风趣。”
“若只是吃饭,那多邀几个人也无妨吧。”尧璞出声。
唐明礼应道:“这是自然。夜小姐今日一箭双雕,还看破了庄内多处机关暗道,此等奇女,唐某正想好好招待一番。”
尧曲续诧异,“难道弓山亭中射出那百丈高箭之人是夜小姐?”
“应是夜小姐无疑。虽说当时项小姐也在亭中,不过以武主事多年观测的经验来看,她的箭术还有较大差距。”
尧曲续目光移向尧璞,见他面无表情,顿时了然。
原来善于垂钓的妖王竿下也有不安分的鱼啊。
他意味深长道:“不承想夜小姐自幼流连于山野,竟把箭术练就得如此惊艳,看来本宫今晚也可以期待一下了。”
“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话毕,唐明礼两人举步来到夜繁三人身后。
“诸位光临本庄,游玩至今,实乃唐某荣幸。在下唐明礼,乃垂钓庄庄主,初次见面多有唐突,还望见谅。”
江语堂闻声立马放下鱼竿,起身拱手道:“庄主大驾,是我们失迎才是。”
项碧荷也起身揖礼道:“久仰庄主大名,失敬。”
三人中只有夜繁依旧盯着湖面发呆,项碧荷赶紧用脚踢了下她的凳子。
“别动,快钓上来了。”夜繁反手抬起凳子,轻挪了下位置。
……
唐明礼身后的桃石趣赶紧上前,“夜小姐。”
“何事?”
夜繁心无旁骛,礼数全无。
“……”见礼一事让他如何开口?
桃石趣看向自家庄主,目光救助。
唐明礼踏前两步,来到夜繁身旁道:“唐某唐突,还望夜小姐海涵。”
他脚步无声,呼吸微不可闻,人语遽然响起,令夜繁瞬间立身警惕。
夜繁扭过头,见一人立于身旁不过两尺,她竟毫无所觉,“这位是?”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无语凝噎。
他们前前后后提了三次庄主的身份,她是一次也没听见啊。
但唐明礼身为一庄之主,自当雅量,他重新介绍道:“在下唐明礼,隶属垂钓庄,现任庄主一职。”
“啊,原来是庄主,幸会幸会。”夜繁见他雅里藏锋,并无敌意,便故作恍然。
唐明礼微笑回礼。
见众人都呆愣看着她,夜繁只好慢吞吞转身。
唐明礼见她反手抓着鱼竿不放,便道:“夜小姐如此喜爱垂钓,也算是不负我庄盛名。”
夜繁:“……”有屁快放。
项碧荷见状眉心一跳,插嘴道:“庄主亲临,不知有何要事相告?”
眼见有人递台阶,唐明礼自然不会错过,“今夜本庄诚邀贵客于酒茶亭共度晚宴,不知各位可否赏脸?”
江语堂闻言表率道:“承蒙庄主亲自邀请,我等必定按时赴约。”
项碧荷也道:“庄主客气,我等自然乐意至极。”
相比较两人的受宠若惊,夜繁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为难。
唐明礼见她犹疑不决,便问道:“夜小姐可是有不便之处?”
“晚宴能自带食物么?”夜繁直直盯着他身后的桃石趣,意在指先前的两只白鸽。
垂钓庄做东,她开口加餐,岂不是在下庄主面子……
众人不由看向唐明礼。
“当然可以。”唐明礼脸色如常,“只是庄内食材不少,不知夜小姐想吃什么?”
“两只白鸽和一条肥鱼——”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湖面忽然四处冒泡,泡沫汹涌却后劲不足,约莫持续了两次呼吸,湖面回归平静。
紧接着,一条两条三条……十数条鱼陆陆续续翻着肚皮浮出水面。
众人瞠目结舌,夜繁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改口道:“是两只白鸽和一二三……呃,很多条肥鱼。”她一时间数不过来。
唐明礼:“……”
庭院中众人望着湖面上漂浮的那片“死鱼”,眼中震撼,不明所以。
桃石趣努力平息抽搐的嘴角,艰难问道:“夜小姐对它们做了什么?”
“喂它们吃。”夜繁将网兜系在鱼竿上,开始打捞。
项碧荷好心将空了的鱼饵罐递给他看。
桃石趣:“……”
不过一会儿,数条鱼摆在众人脚下,奄奄一息。
若不是它们的尾巴还在轻微拍打着,不然桃石趣几乎要以为夜繁往湖里投毒了。
项碧荷看着放了一下午“蛤I蟆”的成果,不禁喃喃道:“看来贪心的不是人,而是鱼。”
鱼被撑死,江语堂更尴尬。
适才他对夜繁的质疑恰似在嘲讽此刻的自己,他讪笑道:“洛儿另辟蹊径,一朝丰收,令我大开眼界。”
湖面围绕着整个院子铺开,占地虽大,但夜繁这边的状况,其他人也能一览无余。
项竹此时正准备离开,路过尧厉身边时,出声问道:“不知二殿下觉得夜千金是如何做到的?”
尧厉闻言,耷拉的眼睑微微颤动,声音依旧有气无力,“她并非垂钓者。”
“那她是来作甚的?”尧曲续好奇道。
“吃鱼呗。”尧璞想都不用想。
“啊,竟是如此!”尧曲续语气夸张,“可怜的鱼,倒霉的鱼,你们今日受难了。”
他脸上笑意浓厚,明显是在幸灾乐祸。
“太子殿下有空担心鱼,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话音刚落,恰好竹竿传来抖动,尧璞眼疾手快,挑杆而起,但在看清那条鱼体型后,他嘴角瞬间一垮。
……
小鱼侥幸逃过一劫。
“你竟然不心疼鱼?”尧曲续见状连忙调侃,一语双关。
“本王心疼钱。”
“心疼钱?”尧曲续俊眉一挑,“也不知道是谁十几年前为了吃鱼建了个庄。”
“太子不妨将此话留到庄主面前说。”
“哈哈。”尧曲续得逞,拍拍膝盖,起身道,“天色不早,本宫等不及去会会那相府千金,妖王觉得如何?”
“本王会转告太子妃,你对夜小姐青睐有加。”
“王爷这是吃醋了?”尧曲续捉狭道。
“本王助人为乐。”
“放心,君子不夺人所爱,你的人我定不会染指。只是感慨如此奇女,若是曼曼在此,定能与她成为挚友。”
“在太子嘴里都能听到挚友一词,那估计这世间拥有管鲍之交的人都死绝了。”尧璞嘴贱不留余地。
尧曲续回敬道:“妖王既然怕死,就不要整日把死挂在嘴边了,以免上天一时疏忽,成全了你。”
……
位于远处的赵忆彤冷眼旁观着对面的欢喜雀跃。
哗众取宠。
在曲断楼是如此,在垂钓庄亦是如此。
赵忆彤眼波随影浮动,晦暗不明。
只见她鱼竿一撇,轻移莲步来到尧厉身边,柔声道:“二殿下,尚书大人,时辰不早,家母嘱托在身,这厢就先失陪了。”
项竹侧身对她微微点头。
尧厉专心致志地盯着湖面,不曾应答。
夜繁等人收拾完战利品正准备离去,唐明礼与太子、妖王三人先行一步,留下桃石趣为其打下手。
“桃主事拿稳咯。”
满满一兜,共十二条肥鱼,夜繁拎在手里时跟个没事人似的,令桃石趣毫无心理准备,一接过手便猛地倾斜。
“小心。”路过的赵忆彤恰好顺手掺扶。
“诶诶,多谢。”
桃主事感激抬头,闯入眼帘的是一张婉约可人的秀脸,他的心海当即荡出一圈涟漪,情不自禁道:“赵小姐不如留下用完晚饭再走?”
“桃主事有心,不巧家母有托,小女下次定不推辞。”赵忆彤说着,对他嫣然一笑。
“啊…”桃石趣神情肉眼可见的失落,“那天色不早,赵小姐孤身一人,路上要小心啊。”
赵忆彤含笑告辞,桃石趣提着网兜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人都走没影了。”
夜繁催促道,眼睛正好瞟到他手中网兜,眼波微滞。
桃石趣年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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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正值壮年,对于温柔大方的小姐自是没有任何抵抗力。不过身为垂钓庄主事多年,‘当断则断,不受其乱’这八字箴言他早已熟稔于心,当下不再肖想。
“各位贵客请随我来。”桃石趣抬脚正要走,网兜却被夜繁夺去,“夜小姐你这是——”
“桃主事操劳整日,若是让我爹知道我这么使唤您,回家后估计得面壁。”夜繁一脸理所当然。
“呃,夜小姐是我庄贵客,无需劳力。”况且他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并非拿不动。
“不如让我来拿吧。”站在一旁的江语堂突然伸手。
“不必。”夜繁避开动作明显。
江语堂的手微僵在半空,而后犹犹豫豫地落下,眼底黯然之色悄然漫开。
“烧烤费时,更何况鱼多,公子若能先搭好烤架生火,便是解了洛儿一大难事。”夜繁稍稍挽回。
江语堂眼里顿时多了抹光亮。
项碧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夜繁转身对桃石趣道:“鱼身处理我擅长,有项小姐帮忙定能赶趟,就有劳桃主事带上两只白鸽和烧烤所需的调料,在酒茶亭回合,如何?”
桃石趣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不再多言,应道:“那便辛苦夜小姐了。”
几人兵分三路,出了院落。
她们处理生鲜,津津有味楼是首选地点,但夜繁脚步慢吞吞的,一点也不着急。
“其实妖王今日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句?”
夜繁低头看着手中网兜,郁闷道:“他说我今日不值钱那句。”
“……无论他有没说错,都不妨碍我没听懂。”
项碧荷停步抱胸站在一旁,目光锐利,“但你现在究竟想做什么,倒是可以说说清楚。”
夜繁闻言扁着嘴巴,将网兜递给她看。
项碧荷这才发觉,兜里的鱼都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她皱眉道:“撑死了?”
“不是,是被毒死了。”夜繁指着鱼的腮部道,“此处应是鲜红色,如今轻微发棕,一看就是中毒。”
说罢,夜繁不知为何,委屈猛然涌上心头,止都止不住,“呜呜呜,我的肥鱼~”
只见她呜呜着拼命想挤出泪水,但奈何眼睛不争气,一滴都哭不出来。
项碧荷:“……”
见对方没反应,夜繁的呜呜声越来越大,就像夺命的号角。
项碧荷被呜地头疼,只好出言安慰道:“生死有命,夜小姐节哀。”
呜声,骤停。
“可我更希望它们死在我的腹中。”夜繁故意抽着鼻子说话。
“那夜小姐可趁它们现在还未死绝,赶紧入肚。”她建议道。
夜繁闻言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项小姐,我虽是从乡下来的小姐,但还不至于茹毛饮血。”
“……失礼。”
眼看委屈得到了安抚,倒霉有人分担,夜繁头脑恢复正常,问道:“你是不是得罪过赵小姐?”
项碧荷睨着她道:“这鱼是你钓的。”
“但我两年未出相府,理应得罪不到她。不过昨日她借她爹试探我,被我堵了回去,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夜繁开始左顾右盼,在路上寻觅能够丢死鱼的好地方。
“试探什么?”
“你说呢?”夜繁反问道,“也不知是谁一见面就扔箭的。”
项碧荷汗颜,“盈水涧七亭的位置确实更加容易看清你的出手。”
“呵。”夜繁心中鄙夷。
即是看得清,那便是不信,即是不信,又为何要来试探?
“以我对她的了解,应该不会计较这点小事,难道是……”
“嫉妒!”
夜繁恨恨道:“她肯定是嫉妒我有这么多肥鱼,不然不会特地过来投毒。”
“……其实也未必是她下的手。”主要是嫉妒肥鱼的猜测实在太过荒谬。
但夜繁根本听不进劝,“桃主事看样子不傻,江语堂连网兜碰都没碰过。”
……身为垂钓庄的主事又怎会看起来傻乎乎的?项碧荷囧囧地想。
“可她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
“哼,她的好处就是对我没好处。”
夜繁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适合扔鱼的地方,只能继续拎着。
目前她的敌对势力除了尧璞就是肃怨府。倘若赵忆彤是楼简的人,檀烟理应会提前告知,而若是尧璞的人,那她昨日就不会借她爹试探她身手。
如此看来,赵忆彤的针对来得莫名其妙啊。
“当务之急是回鱼水院弄鱼。”
23.无情无义(三)
“那你适才不直接……”
“适才鱼在桃主事手上,别破坏人家好印象嘛。”
“你会这么好心?”
“好吧,其实是怕他猪油蒙了心,说我诬陷她。”夜繁耸耸肩。
项碧荷不以为然,“她刚下毒,身上定有残留,桃主事就算再有私心,也不能颠倒黑白。”
“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如今敌暗我明,若赵忆彤受人指使,她正好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可这鱼不止你一人吃。”项碧荷不赞同道,“万一她销毁证据后又回来,而你没能及时处理掉毒鱼,到时谋害储君,抑或是毒死妖王的罪名,你怎么选?”
夜繁毫不犹豫道:“当然是毒死妖王。”
项碧荷:“……”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只好道:“时间不早,垂钓庄池塘多,不一定要回鱼水院。”
“但肥鱼只有那里有。”
“……”她算是看出来了,比起解决困境,弥补痛失的肥鱼才是夜繁首要关心的。
“那你看着办吧。“项碧荷放弃挣扎。
两人来到几座假山前,周围并无旁门左道。项碧荷迟疑停下脚步,却见夜繁依旧向前走。
只见她伸出手在石壁上连拍几掌,假山随即开始抖动着朝两边挪开,一条捷径出现在两人眼前。
夜繁对她一甩头,“走吧。”
此路多年未通,现已是杂草丛生。项碧荷挑着平稳的地方落脚,越走越新奇,“你对这儿很熟?”
“第一次来。”
……
项碧荷脚步声戛然而止,“你不过十六岁吧。”
她停在原地,心中怀疑犹如触手般延伸至喉咙,眼底渐渐染上一层冰冷。
一个乡下来的小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实在反常,莫非她是……
“看来我要奉劝项小姐一句了。”夜繁及时打断她的念想。
“什么?”
“过多的揣测对你没有好处。”
……
半响。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机关暗道?”
夜繁道:“有两种回答,一种偏官方,一种偏私人,你想听哪种?”
“官方是什么?”项碧荷疑惑道,“是指京官吗?”
“呃。”
与她相处半日,项碧荷难得在她脸上捕捉到愧色,“是什么?”
“抱歉,我的意思是指垂钓庄。”
“垂钓庄能有什么说法?”
夜繁眼神有些飘忽,“据说我是庄主多年难寻的知音,所以能看出庄内的机关暗道,实属正常。”
项碧荷:“……”桃石趣先前所言居然是真的?
“那偏私人的回答是?”
“就是懒得告诉你。”
“……”被耍了。
两人重新起步。
一盏茶后,夜繁突然停下不走了,项碧荷跟在她身后发呆,一时差点没刹住脚。
“怎么了?”
“脚酸。”
“……”她就不该期望能从她口中问出点什么来。
夜幕降临。
淡橘色的天空逐渐被黑暗吞噬,正如夜繁身上的黑裙,深邃幽暗,令人难以琢磨。
两人不知等了多久,夜繁忽然就地蹲下,伸手拿开脚边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往地面用力一按。
咔嚓。
地面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夜繁抬头对项碧荷道:“下去吧。”
项碧荷迟疑,“里面看不见。”
“扶着壁走。”
“不,我是担心你偷袭我。”
“……你多虑了。”我要是想偷袭你,你早死几百回了。
月光倾洒,满地烁石荧荧夺目,正如项碧荷眼中明晃晃的疑光,叫人刺眼。
夜繁不禁叹气,“你还用不着我下阴手。”
“你……”居然被小瞧了!
夜繁懒得跟她浪费时间,自己先跳下去。
项碧荷在洞口踌躇半天,最后认命跟下来。她扶着隧道壁小心前行,走了十几步,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不会偷袭我?”
“因为懒。”
“……”项碧荷决定不再与她对话。
隧道是曲折的。
两人摸黑前行,大约走了三丈远,才看到从洞口传来的微微光亮。
项碧荷爬出洞口,一抬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鱼水之欢院……
“你绕了一路又回来了?!”
她以为她弯弯绕绕走半天,是想到了更好的地方,谁知道会直接回到原地!
“我没说不回来啊。”夜繁将那兜死鱼留在了地道里,此刻一脸无辜地摊手,不知道她在激动些什么。
……是她高估她了。
夜繁拍了拍裙上灰尘,转身去拿遗留在岸边的鱼竿。
项碧荷见她慢悠悠的动作,更加泄气,“你适才若原路折返,些许还能捉回几条鱼,如今天色已晚,再钓来不及了,我们回去吧。”大不了摊牌。
“项小姐,以你的聪明才智,还不明白吗?”
鱼水院的守院伙计不走,她们的异常举动定会被上报,到时若深究起来,无奈之举也会变成别有用心。
机敏如项碧荷,一经提醒,便想起她适才‘脚酸’是为何了——等伙计去吃晚饭,趁此机会偷溜回来。
夜繁将鱼线取下来,留下一根光溜溜的竹竿子,只身立在湖边,随手撒了几把尧厉等人用剩的鱼饵,鱼饵经过她处理,变轻变薄,能直接铺在水面上。
项碧荷见状恍然,“你莫不是要刺鱼?”
夜繁闻言,撒鱼饵的手一顿,满脸黑线,“我又不是闰土,它们也不是猹。”
“闰土是何人?猹又是什么东西?”她不耻下问。
“唉……”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夜繁敛下心绪,试图将浪花翻腾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但孤身异世的虚妄之感犹如破壁长矛,刺得她胸口生疼。
鱼饵洒没多久,湖面上就有数条鱼聚集过来,争先恐后地抢夺。
只见夜繁眼明手快,手起竿落,正在饱餐的鱼霎时就感受到了当头棒喝的滋味。
不过多时,湖面上又重现了鱼被团灭的景象,项碧荷对此表示已经习惯。
夜繁用竿将鱼挑上岸后,从怀里掏出小刀,就地杀鱼除鳞。她处理鱼的动作十分熟练,速度之快,令人乍舌,项碧荷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在乡下卖过鱼。
“需要打下手吗?”见她一个人几乎承包了所有的活,项碧荷颇不自在。
夜繁用鱼线将十二条鱼串成两串,递到她面前道:“帮忙提着走,等会再用清水冲洗一遍就能烤了。”
“好。”项碧荷接过鱼,忽然觉得这两串鱼的大小似曾相识。
……她对肥鱼的执念果然常人难及。
两人虽解决了问题,但路上耽搁太多时间,当她们来到酒罢烹茶亭时,太子等人已然开席。
桃石趣站在亭外张望,见两人一现身,立马快步迎上去。
“二位若是再不来,我可要去寻人了。”他脸上焦色未退。
项碧荷道歉道:“让桃主事久等了。”她将手中的两串鱼向前举了下,示意他取些清水。
江语堂见夜繁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出亭迎接,“洛儿可是迷路了?”
“算是吧。”夜繁瞟向四周,“烤架搭在哪里?炭加热好了吗?”
江语堂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溪水畔,“你们许久未至,我便先息火了。”
畔上果然有零星红光,那里白烟袅袅,显然是刚熄不久,夜繁见交代的事情有着落,点了点头,微笑道:“有劳公子了。”
“洛儿累了一日,不如先坐下歇息,烧烤一事不必亲自动手,桃主事自会安排。”江语堂见她要走,下意识阻拦。
夜繁回头看了眼两手交接的地方,默然不语。
江语堂立马意识到不对,连忙松手解释,“洛儿,我不是有意……”
夜繁头也不回地转身。
他上前一步想要挽留,却不料她的衣袂飘得更快更远。
……
桃石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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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咐完伙计,一回来就撞见这尴尬场面,惊得嘴巴张大。
正好江语堂扭过头来,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桃石趣迅速调整表情,微笑道:“江公子这边请吧。”
“……”
酒罢烹茶亭以占地颇大的六角亭为主亭,主亭周围有五六个远近不一的附属小亭,皆依建在溪水纵横交织之处。
今夜是主家做东,她们烤完鱼定是坐主亭那桌,但夜繁一想到上亭后要遭受那些人的“盘问”,手上的动作就越来越慢。
眼前炭火烧得炽热,香味悠然从烤鱼身上飘出。
烤架低矮,夜繁岔开双腿席地而坐,完全没有一点矜持小姐该有的样子。
项碧荷暗中打量,发现她的黑裙颇有门道,里层是裤子,外层是可折叠收拢的裙子,不同于男装战袍,如此设计既端庄窈窕,又不会束缚了手脚。
她学着夜繁的姿势坐在一旁。
项府家中少女孩,她自幼与兄长们一同习武,习惯了男子豪迈的习性。但随着年岁见长,女孩子家的规矩如影随形,屡次令她别扭非常,难以容忍。
于是她终日劲装,束胳膊束腿,配刀带剑,各家小姐见了害怕,纷纷避开,不愿与她来往。
而今遇见有同龄小姐与她一般随性善武,心中难免雀跃,好感倍增。
“不知夜小姐这一身功夫师从何人?”项碧荷帮忙翻弄架子上的烤鱼,打开话匣子。
“算是自学吧。”
夜繁将一旁烤好的白鸽取下来,递了一只给她,“若要谈谁是师父,那可能数不过来了。”
项碧荷见她大口咀嚼烤鸽,腮帮子鼓鼓的,顿觉有些可爱,“武功路数繁杂,融会贯通可不容易,你应是难得一见武学奇才,否则不可能有这身手。”
“好功夫需得日夜勤学苦练,只是我运气好一点而已。”夜繁腾出一只手将调料洒到半熟的烤鱼上,“项小姐还年轻,再过一两年武功必然更上一层楼。”
“你怎不问我是如何看出你身手的?”
“盈水涧、弓山亭,又是丢箭又是比试的,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懂你在试探?”
项碧荷轻笑,“我以为你无心与我玩闹,应付一下而已。”
夜繁闻言感叹,“要是京中人都有你这般玲珑心就好咯,省得天天给我找麻烦。”
“相府为何不帮你澄清一下谣言?”项碧荷不解,谣言不除,留着自黑吗?
“没什么好澄清的,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项碧荷闻言颇感意外,“难怪你会拒绝江公子,原来你当真中意三皇子啊。”
“中意个屁。”
夜繁忍不住口吐芬芳,“我说的是事实,又没说是真相。我醒来连三皇子的影子都没见到,何来青睐,何谈相许?”
“呃。”
项碧荷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不由道:“我以为迎亲宴将至,你早已定好意中人了。”
“难道你有?”
“没有,但我并不参与。”
“不是说适婚女子都得参加吗?”
项碧荷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我确实是参与的,不过我拒绝得也很容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夜繁连鸽都放下了,无疑是在控诉她的保留。
“迎亲宴的游戏乃皇后特设,你若有才艺上台展现,兴许能掌握更多主动权。”项碧荷点到即止。
这是她老爹为了她特地打听到的辛秘,不能明说。
“不干。”夜繁蹙眉,“想成家的人才孔雀开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不成家还不是得看相爷。你身为夜相之女,势必会引来争权夺势之人的拉拢,若是相爷与哪家对上了眼,那你的夫家基本上就能定下来了。”
“呵呵呵。”夜繁笑声毫无感情。
项碧荷道:“你倒也不用太过忧虑,若是能在这个把月中寻得一知己,顺势得偿所愿,岂非天助?”她举起那串白鸽,指了指六角亭,意在暗示某位“知音”。
而夜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尧璞今日出现在此绝不是巧合!
24.无情无义(四)
六角亭内,太子等人虽已开席,但聊天氛围却很低迷。妖王平静吃菜,太子招呼下属,庄主默默指挥伙计把吃空的菜盘子换下。
“唐庄主不打算邀请夜小姐上亭坐坐么?”酒过二巡,尧曲续再不开口,就要败兴而归了。
“垂钓庄素来尊重贵客的意愿。”唐明礼含蓄道,夜繁要借着烤鱼不上亭,那他也没辙。
“那江侍郎呢?”
“洛儿性子执拗,换我我也是劝不动的。”江语堂叹息。
自从进了这亭子,太子对他的热情呼唤就没停过,弄得他如今一听到‘江侍郎’这三个字,后背就发凉。
“你们不是一道来的么,一起吃饭情理之中。”尧曲续给他找理由。
“……”照他这么说,他就应该下去跟夜繁吃烤鸟。
江语堂腹诽,琢磨着怎么推脱掉这苦差事。
这时,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如,让本王去请。”全程默默吃菜的尧璞施施然站起身。
江语堂听闻此言,哪敢继续磨蹭,赶紧起身道:“哪敢劳烦妖王亲自去请,我下去同她说一声便是。”夜繁再难请,也不能让妖王纡尊降贵下亭去请。
“江侍郎莫急。”尧璞出声劝阻,解释道,“那日在盈水涧她不请上亭,已是冒犯。如今本王在桌,她难免拘谨,定是要请了才会上来。”
江语堂闻言不可思议道:“如此,洛儿岂非更失了礼数?”本就冒犯在先,如今还要人家亲自去请,哪有这种道理?
“既要请人上亭,空手去可不太好。”尧璞兀自说道,压根没理他。
“……”
熟悉妖王的人都知道,他的话大多时候都很随意,而这就意味着,他难得解释就不容他人质疑,江语堂踩在他死穴上,遭到无视也无可厚非。
尧璞当着他面打了个响指,不消片刻,便有脚步声从院落围墙外传来。
率先冒头的是一位身着棕褂绿袍的中年男子,只见他凛然气质敛于袖中,面容掺杂几分憨态,其身后跟着一清调白袍的青年,他微垂着头,容貌隐于暗处,不甚清楚,但单是看身段仪态,便已与前人拉开了差距。
两人走近后,带路人的身份一目了然。
他便是垂钓庄三大主事之一武木桐,他负责庄内修缮改良等多项事务,接待事宜他一般不参与。不过,既能让他亲自引路,可见身后之人非同一般。
众人见武木桐领了个人出来,都有些不明就里。
“妖王这是?”尧曲续开口问道。
“大礼。”尧璞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只见那白衣青年怡然漫步,清风淡雅,叫人一步一惊。
京中有美闻道,俊傲崇山如太子,高不可攀,俊美烈日如妖王,耀眼夺目。殊不知今夜就要再添一笔——俊俏明珠如眼前白衣青年,泪落生烟,沁人心脾。
白衣青年翩翩衣袖,迎面走来,众人心中除了震撼和惊叹,再无其他。
然天赐惊貌旁人羡,自诩眉清无人期。
某人的危机感霎时飙升。
在座数人,就连唐明礼的样貌都不落人后。
弯月笑眼,撩晕桃瓣,单是安然静坐,就足以令人侧目。讽刺的是,他流连京中十数载,自诩容貌上佳,清秀俊逸,旁人不敢轻视,而今在众轮明月之下,他这清秀容貌倒成了一片暗沉游云,黯淡无光。
江语堂袖下的手无声攥紧。
白衣青年来到亭中,躬身作揖道:“姜阙有礼,见过妖王爷、太子殿下、唐庄主、江侍郎。”
他温和磁性的嗓音宛如清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尧曲续目带欣赏,满意颔首,转头对尧璞抱怨道:“唉,相伴数年,也不见妖王给本宫送礼时如此大方。”
尧璞挑眉,“那本王将他改送给你?”
“别了,”尧曲续果断拒绝,“大礼还是送给所需之人吧。”
想要占妖王的便宜就得承受巨大的风险。若他此刻真的收了这美男子,他敢说不出半日,京中便会开始流传太子有断袖之癖的谣言。
就在两人互相打趣的当头,一道目光停留在姜阙脸上,久久没有移去。
只见那人眼中的波澜层层叠叠,难以沉淀,令承受之人都忍不住侧目而视。
“唐庄主?”
唐明礼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毫不慌乱道:“姜公子如此俊颜,想必夜小姐也会一见倾心。”
姜阙闻言微微一笑,礼貌拱手。
众人当面评价姜阙的样貌,颇有种要将他送给夜繁当夫婿的感觉。而姜阙本人却微笑旁听,仿佛众人口中所议论之人与他无关。
但当事人不介意,不代表某人不介怀。
‘倾心’二字的尾音还未落下,就听江语堂就脱口道:“洛儿还想再蹉跎两年,并无心思婚嫁。”
……
亭中死寂,很死。
微笑的姜阙将笑容焊在脸颊。
斟酒的尧曲续赶紧举杯掩饰笑意。
沉默的武木桐干脆撇过头去。
以上三人还算体贴,唯独妖王一屁股坐下来,动作之大,嘴角之翘,无不在嘲讽此刻的荒唐。
江语堂后知后觉,脸红得像在火上烤。
最终,还是东道主唐明礼开口救场:“江公子待夜小姐亲如手足,此番劳心费神,令旁人艳羡。”
见有人递台阶,江语堂赶忙接话道:“唐庄主过誉了。临行前夜兄嘱咐我照看洛儿,江某时刻牢记,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所谓关心则乱,一不小心闹了笑话,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堂堂京中第一才子,竟沦落到要靠别人解围,可谓稀奇。
尧曲续身为太子,辅政多月,谋政之道了然于胸,自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拉拢官员的机会,只听他见缝插针道:“江侍郎赤心一片,本宫却未能领会,实在惭愧。往日我不信血缘之外有男女真情,如今见你二人羁绊,才后觉从前愚昧无知。”
他这番话别有深意。
明面上夸他真情实意,两小无猜,实际上暗戳他逾越男女边界,失了分寸。
江语堂好歹承着才子头衔,又怎会仍由他误导众人,当即回应道:“太子殿下自谦。我与洛儿亲近,除了性情投机之外,更多是受夜兄所托,毕竟洛儿年岁见长,心性却宛如一汪清水,江某不忍浑浊,这才相伴左右,为其烦忧。”
寥寥数语就将自己的私情撇得一干二净,也难怪他在京中名声斐然。
不过,尧璞才不吃世人那一套,只听他慢条斯理道:“非也非也。江侍郎这一时失言,既非乱出岔子,也非太子无知,而是对本王的误解。”
妖王此话一出,直接推翻前面所言,引得众人侧目。
“三日前盈水涧大乱,本王亲眼目睹刺客手刃无辜之人,心有余悸,回府后接连几日夜里辗转反侧,乃至不能安睡。直至昨夜,本王梦中惊醒,忽而茅塞顿开……”说到此处,尧璞锁眉不展,为众人留下遐想。
虽然在场之人都清楚,妖王的嘴,唬人的鬼,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着他们期待他的未尽之语。
“妖王悟了什么?”尧曲续首当其冲。
“原来,”尧璞见众人都眼巴巴等他说下去,于是变本加厉地酝酿情绪,凄惨道,“令本王心惊的原因竟是——”
他的声调急转直下,又忽而拔高,众人的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本王身边的侍卫还是太少了。”尧璞掩面叹息,揭开谜底。
……
众人默契再现。
尧曲续望酒杯。
唐明礼望尧曲续望酒杯。
武木桐和姜阙一人望天,一人望地。
只有江语堂被尧璞的话冲击到失了智,再次脱口而出,“都十六个侍卫了还嫌太少?!”这话若是让不知情的人听见了,还以为妖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江语堂很快又要被打脸了。
只听尧璞懊悔道:“若是本王那日再多带几个侍卫,便不会有盈水涧那般惨剧发生了。”
……
江语堂此刻恨不得将脸埋进饭里。
“妖王如此身怀大爱,在下自叹弗如。”唐明礼赞许道。
江语堂:“……”这话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尧璞火上浇油道:“嗐,本王本不愿解释太多,只是江侍郎捕风捉影,误解本王给夜小姐送夫婿,这才澄清一下。”
无地自容中的江语堂:“……”
“那你送的是,”尧曲续迟疑道,“护卫?”
“不错。”
尧璞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那日夜小姐情急之下,躲进了本王的亭子,给本王的桌子凳子增添了不少麻烦。本王回去后日思夜想,觉着夜小姐那时若是有自己的护卫,便不会与本王抢地盘了。”
“……”纵然众人早已习惯了他的惊人之语,此刻也禁不住无语。
尧璞无视周围诡异的氛围,继续道:“姜阙乃是王府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本王想赠与夜小姐,以护她周全。”
夜繁此刻不在亭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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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回应他的“体恤”,尧曲续只好配合他道:“不承想妖王已经乐善好施到了这种地步,想必夜小姐知道了也会承情的。”但愿她不要知道。
不过,所谓近“朱”者急,江语堂一朝得意,遇到妖王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难免气血上涌——没脑了。
让一个绝色美男整日在夜繁面前晃悠,岂不是要他两年心血付诸东流?
江语堂当即道:“江某在此替洛儿谢过王爷,只是承情一事恐怕恕难从命。”
“哦?”
就连尧璞都开始惊讶于他的脸皮厚度了,他毫不留情戳穿道:“不知难从命的人是你,还是她?”
这种问题怎么可能直面回答?
江语堂转移焦点道:“妖王有所不知。历经遇刺后,相府尤为重视洛儿的安危,每逢外出都会暗中派数位高手随行保护,若此时妖王再送一护卫给她,岂非有责备高手护主不利,相府疏于照顾之嫌?”
“是吗?”
这声质疑在众人意料之中,但却不出自尧璞之口。
只见亭外席地烤鱼的夜繁此刻已然端盘起身,朝亭方向走来。
夜繁起初听着他们推脱来推脱去,还觉得好笑,后来尧璞自告奋勇,姜阙现身,她就笑不出来了。
忽闻故人之名,令她平静无波的心情霎时间翻江倒海。
她连忙加快烤鱼的进度,坐等尧璞下来邀她上亭,结果千等万等,却等到了江语堂“为了她”力排众议,至死不渝。
这还得了?
为了不让他自由发挥下去,她出声阻止,乖乖和项碧荷端着三大盘烤鱼上六角亭。
众人闻声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夜繁这手隔空传音控制得巧妙,即能让众人听清,又没有近在咫尺的交谈感,如此一来,除非对方是武功高手,否则就会以为是幻听,不作多想。
不过,亭中高手何其多,大家皆默然等她们上亭,可见都知晓是她所为。而江语堂武功不济,心中却有所怀疑,当下心虚得不再言语。
夜繁脚步很快,转眼就到了亭下台阶,她道:“今夜难得热闹,夜某奉上烤鱼庆祝,如何?”她面上带笑,两大盘烤鱼端在手里,稳稳当当。
尧曲续暗道时机刚好。
妖王因江语堂的三推四阻,迟迟未下亭邀请,耐心早已耗尽。而夜繁卡在他反驳前上亭,既能让事情有回旋的余地,又能维持亭中的氛围。
唐明礼作为东道主,率先回应她道:“二位小姐辛苦,还请快快入座,这便叫人重新上菜。”
夜繁手里的两盘烤鱼摆在了妖王等三人面前,而项碧荷手上那盘则放在自己这边,“我儿时喜踏青露营,时常烤鱼烤鸟,手艺虽不精,却也能叫人垂涎三尺。”
此话并无夸大。
尧曲续先前一直催她上亭,正有几分觊觎她架上烤鱼的意思。桌上其他人同样有此念头,所以也留着肚子等烤鱼上桌。
夜繁和项碧荷两人轻声入末座。
尧曲续为调节原先尴尬气氛,调侃道:“难怪这烤鱼能香飘十里,原来夜小姐在乡下数年都一个劲儿钻研厨艺去了。“
“太子谬赞。”夜繁环顾全场,站的站,坐的坐,神情统一,都在等她旧话重提。
而江语堂正郁闷得很。夜繁上亭的时机太巧,搞得他如今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
夜繁瞟了他一眼,转而道:“项小姐耳力不俗,在亭下烤鱼时,听闻妖王要送礼与我,请问这礼是?”
姜阙闻言自觉上前一步,答道:“在下姜阙,乃妖王赠与夜小姐的贴身护卫。”
“姜阙……”夜繁心绪微乱,眼神中透着意味不明的悸动,但见他脸色如常,甚至有些茫然,便敛容道,“倒是个好名字。”
“夜小姐过奖。”姜阙后退一步,回到原先位置。
“不知本王送的这份大礼,夜小姐可还满意?”尧璞神情玩味。
打脸嘛,还得是自己人动手更痛快。
“常言道,送得好不如送得巧,我正缺人手,王爷送礼便送到我心坎上,怎能叫人不高兴?”夜繁果然不负所望,承情夸赞。
尧璞闻言嘴角得意上扬。
“洛儿,这……”江语堂欲言又止。
“不知江侍郎还有何顾虑?”尧璞向来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嘲讽的机会。
江语堂:“……”今日的意外接二连三,饶是他再沉得住气,此刻也难免反应迟钝。
不过,事情总是峰回路转,夜繁开口替他解围,“他的顾虑应是担心姜护卫难堪当大任吧。”
25.无稽之谈(一)
“夜小姐此话怎讲?”
尧曲续有些意外,夜繁此番解围不惜针对妖王,使她与江语堂的关系更加微妙,他不着痕迹地朝尧璞瞄了一眼,只见对方面色平常,仿佛早有所料。
很是可疑啊……
“想必各位对京中传言都有所耳闻。”
夜繁不紧不慢道:“江公子与我相识两年,知我脾气大好惹事,故担心我会仗着妖王送的侍卫到处挑衅,得罪京中权贵。但挑衅事小,丢脸事大,若姜护卫武功太差,干不过人家,无法兼顾我看戏和逃跑,那要丢的可是相府和妖王府两家的脸。”
……
无论他干不干得过人家,你的麻烦都很大好吗?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
若是夜哲在此的话,肯定会对这番话十分熟悉,因为夜繁对随身保护的态度始终如一——即她只关心闯祸了有没有人能抗住,而不是受到威胁了有没有人保护。
由此可见,在冲突中,夜繁基本默认自己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
“那如何才能打消二位的顾虑呢?”尧璞拿筷子戳下一大块鱼肉,没有看她。
“简单,找个人试一下他的身手即可。”夜繁图穷匕见。
尧曲续与唐明礼两人视线与空中相交,彼此不言而喻。
与其说夜繁担心姜阙武功太差,倒不如说她是忌惮他武功太高,无法牵制。毕竟仍谁在自己身边安插人手,都具有一定风险,更何况是武功高手。
“夜小姐身为垂钓庄的贵客,所提需求定会尽力满足。”
唐明礼扭头看向武木桐,“不如就让武主事与姜护卫切磋一二,他的身手在江湖上也能排入一流之列,想必不会让夜小姐失望。”
“那就有劳武主事了。”夜繁站起身拱手。
六角亭人多地少,不便武功施展,亭下无火烛,漆黑难视,故两人到隔壁小亭中比试,下人陆续上前搬走桌椅。
话此,江语堂窘境得以解除,心思又流转到夜繁身上。
如今夜繁落座,位置却耐人寻味,两人中间恰好隔着项碧荷,分明是在与他划清界限。
他垂下眼脸,将杂绪收拢于无形。
小亭中,比武的两人互相行礼以示尊重。
规则很简单,出亭者为负,夜繁没有意见,端起碗看戏。
武木桐和姜阙各怀心思现身于此,比武没有胜负心,出手都颇为含蓄,一招一式,斯文比划。
夜繁看得失望。
她借机会试探姜阙身手是其次,观察出招习惯才是首要。若真是故人,起手便可见端倪,而如今两人过招缓慢,更是让她一目了然,当下没了兴趣,开始下筷。
眼看两人切磋迎来高潮,亭中众人见武木桐使出一招风卷残云,右腿瞄准姜阙下盘迅猛扫过,而姜阙使出一计饿虎扑食,朝他上身施加压力。
果然,武木桐投鼠忌器,改为水中捞月,双手反抓住姜阙伸来的两掌,借力而上。姜阙为挣脱被禁锢的手,顺势悬空急速旋身,武木桐不肯放手,身子也腾空跟着转了起来。
于是在旁人眼里,两人身姿在空中翻转数圈,很是壮观。
“哇,武主事好厉害。”夜繁言语惊叹,脸色却很平静。
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对她的身手有所预期,听闻此言,便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夜小姐可是看出端倪了?”尧曲续接茬道。
“看不出。”她应得干脆。
“呃……”
夜繁后觉失敬,太子不比妖王,还是得给个面子,追加道:“两人打了这么久都没分出胜负,武功应该差不多吧。”
“夜小姐所言有理,”唐明礼扭头朝她示意,“不过在唐某看来,应是姜护卫的武功更胜一筹。”
“哦?何以见得?”夜繁明知故问。
武木桐的武功路数刚硬迅猛,为快不破,而姜阙的招式刚中带柔,即能克刚又能硬刚,两者相遇,自然是后者更胜一筹。
唐明礼道:“只因那小亭年久失修,姜护卫投鼠忌器,每每出招都留有余地,武主事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与他打了个平手。”
夜繁闻言,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人,随即勾唇道:“竟是如此,多谢唐庄主提点。”
呵,原来此“故人”非彼“故人”。
“姜阙身手已试,”尧璞突然出声,“不知夜小姐可还满意?”
他话音一落,亭中比试的两人同时停手,互道承让,随后飞身返回六角亭。
“自然满意。”
姜阙刚到亭中,就听夜繁一顿夸,“姜护卫如此身手不凡,定是妖王费尽心思拉拢,才将其收入麾下的吧。”
姜阙霎时心头一震,随即又想到什么,无奈释然,微笑道:“夜小姐过奖。是武主事手下留情,才让我得了个平手的便宜。”
武木桐闻言,耿直道:“姜护卫自谦,这份夸赞我原封不动送回给你。”
姜阙囧然,对他尴尬一笑。
亭中氛围再度陷入低迷,恰巧桃石趣招呼下人端上几盘热菜和果切,缓冲间隙,尧曲续很自觉地活跃气氛。
只见他夹起一块鱼肉,死劲夸道:“此鱼乃是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
“太子谬赞,”夜繁会意道,“全当是给妖王的回礼。”
“那敢情吃了半天,本宫不过是沾妖王的光而已。”尧曲续继续感慨。
尧璞道:“本王不介意你在沾光的时候多说两句。”
尧曲续挑眉,还说你不心疼鱼?
唐明礼道:“我从前尝鱼水院的鱼,入口平淡无味,只觉是鱼的问题,直到今日我才发觉,原来问题是出在厨子身上。此等美味不可多得,两位主事和姜护卫不妨一同入座,尝尝夜小姐的手艺。”
垂钓庄自建庄起便对外宣称一视同仁,所以三人毫无心理负担,一一落座。
圆桌宽大,从左到右太子、妖王、庄主依次而坐,江语堂一行三人坐庄主这边,而两位主事和姜阙则坐太子那边。
如今落座的人多了,身份各有落差,众人从小被规训的‘食不言’,便在此刻贯彻到底——全程安静吃饭。
待玉盘爬上树枝梢,篝火熄成白烟,碗碟换成茶几时,酒罢烹茶的重点环节才刚刚开始。
唐明礼开口道:“夜小姐首次光顾垂钓庄,感觉如何?”
夜繁慢吞吞放下茶杯,抬眼道:“庄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唐明礼笑道:“不如就听假话。”
夜繁道:“一般般。”
听到这个回答,众人都心照不宣,觉得真话肯定是赞语,不必再问,可身为名庄之主的唐明礼又岂会按常理出牌,只听他追问道:“那真话呢?”
夜繁想也不想就道:“一般。”
……
众人愕然。
听闻此言,唐明礼脸上笑容似有一瞬间维持不住,他问出众人的心声:“不知这‘一般’和‘一般般’的差在哪里?”
“显而易见不是吗?”
夜繁疑惑地看着他,众人疑惑地看着她。
“差别就在一字不同。”她理所当然道,“‘真话’和‘假话’不正是差之一字么。”
众人:“……”
唐明礼轻咳一声,从善如流道:“夜小姐言辞缜密,字斟句酌,在下佩服。”
众人:这斟词酌句地完全没有分别啊。
“夜小姐才思敏捷,令本宫刮目眼相看。”见庄主招架不住,尧曲续加入对话。
“太子殿下抬举。”
见有人帮腔,唐明礼立马顺水推舟,“太子所言极是,唐某正好也有些疑问想与夜小姐讨教讨教,不知夜小姐可乐意解惑?”
“庄主客气,聊天尚可,不敢解惑。”
夜繁半推半就,唐明礼权当她同意。
“凡是入庄的贵客,皆会通过门前的猜谜题,而夜小姐独具慧眼,午时所答与众不同,如今想来定是另有深意,不妨说来听听。”
夜繁闻言反问道:“不知庄主设的谜底是几人?”
唐明礼道:“垂钓庄出题没有唯一的谜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自圆其说即是答案。”
“那庄主可否听过《月下独酌》一诗?”
这时一直沉默的江语堂开口了。
“可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首?”那副画作的熟悉之感他后知后觉,只是当时无心纠结,完全没往诗歌上想。
夜繁微笑点点头,眼睛却没有看他。
“寻常人都以为谜底就在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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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只有夜小姐联想到了诗词,看来夜小姐这两年苦读诗书颇有成效。”唐明礼眉眼含笑,宛如桃花绽开。
在一旁旁听的项碧荷不禁看红了脸,连忙喝茶掩饰。
夜繁谦虚道:“最近正好背到此诗,印象较深罢了,若不是与江公子同行,我怕是连垂钓庄的门都进不来。”
“夜小姐此言差矣,若没有江侍郎在场,你也能在垂钓庄出入自由。”唐明礼话中有话。
江语堂:“……”这算是在含沙射影吗?
“那还得是贵庄规矩立得好。”
夜繁心知他暗示什么,扯开话题道:“垂钓庄是世人瞻仰之地,以谜题作为门槛,正好可拦截那些闻风而来,却品行不端之人,贵庄的独门妙计,既不折腰,也不失其客气,夜某受教了。”
如此美言,两位主事听来舒心非常。
往年慕名而来的人不少,鱼龙混杂,时不时就将垂钓庄弄得乌烟瘴气,而庄主又不管事,头疼的就是三位主事。
武木桐认同之余,忍不住开口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夜小姐今日是否在弓山亭中试过箭?”
夜繁不着痕迹道:“只是路过而已。”
武木桐又道:“今日午后时分,我曾在君临楼上观测到一百丈高箭,该箭笔直从闭窗射出,一箭双雕,原路坠回天窗。”
尧曲续附和道:“本宫也注意到了这百丈高箭,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其他人闻言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见过此箭。
于是夜繁也跟着点头,道:“听你们说得这么夸张,我也觉着叹为观止。”
众人:“……”
“箭射出后不久,我便亲自前去察看。该箭洞闭窗后才显现,边缘平整,周围无裂缝,可见着力控劲之精准。而这惊世之箭,”武木桐说着,炯炯有神地望向夜繁道,“想必是您射出来的吧?”
“不是啊。”夜繁否认得极快,她身边的项碧荷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她接下去道:“此箭是项小姐射的,你看错人了。”
项碧荷:“……”谁承想还她人情无异于承受灾难,她终归还是太年轻了。
“不可能。”耿直如武木桐,当下直言道,“我曾观察项小姐箭术多年,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增长这么多。”
项碧荷突然有股拍桌离去的冲动。
“这位主事……”
“在下武木桐。”
“这位武主事,莫要急着下定论。”夜繁不慌不忙道,“你可听过砍树的道理?”
“砍树有什么道理?”
夜繁慢悠悠道:“工匠伐木,抡刀数十下,大树分毫未动,抡刀数百下,大树依然未倒,待最后一刀下去,大树才轰然倒塌。”
“夜小姐是想意指什么?”武木桐懒得猜这其中弯弯绕绕。
“我的意思是,”她笑眯眯道,“项小姐的箭术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并非毫不可能,实则有迹可循。”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此等寻常道理,确是有令人信服的地方。
但武木桐却冷哼一声,不客气道:“夜小姐莫要一头扎进那些圣贤书里,出不来了。”
“哦?此话怎讲。”夜繁对他的直言尤为欣赏,甚至虚心倾听。
“我虽才疏学浅,道理上争不过你,但论武学,单凭你这一说法,糊弄得了别人却无法说服我。”
只听武木桐正经道:“一个人的箭术练到某种程度,确实是会突飞猛进,但发箭方式,角度力度却不会突然转变。更何况那一箭射出之后,还在半空中自行推进两次,此等高难技法,坦白讲,我还从未见有人做到过。”
啊,原来武木桐是指武痴中的木头啊。
夜繁心中感慨,嘴上却狡辩道:“或许是项小姐在家偷偷练习多年,才在今日达到这一鸣惊人的效果呢。”
武木桐看向项碧荷,只见她漠然的脸上全是稚嫩……他实在难以相信,“此等技法我自认没有二十年是练不成的。”
年满十七的项碧荷:“……”
她就是再早生两年,也练不成这破技法。
“武主事真幽默。”夜繁优雅举起茶杯,语气轻嘲道,“恐怕我打娘胎起就练箭,也练不成这需要二十年功力的技法。”
26.无稽之谈(二)
武木桐陷入窘境,汗颜得很。
他也想不通为何夜繁年纪轻轻就手握高深技法,但箭是她射出来的,她肯定知晓其中奥秘。
然有人笃定,有人怀疑。
江语堂自与夜繁相识以来,从未见她施展过什么功夫,倘若她真有此本事,身为善弓者,两年内却未动弓箭分毫,这对于一个整日无聊,需以捉弄人取乐的夜大小姐而言,是十分不寻常的。
“洛儿的力气确实比寻常小姐大些,但要将箭射出百丈高恐怕不太现实。”
……
静,出奇得静。
百丈高箭于训练有素的弓箭手而言都不太现实,更别说是一个寻常小姐。但听众大多是武功强者,以他们视角来看,夜繁能射出此箭,定是有高深内力加持。
那事情就变得很微妙了。
江语堂身为夜繁同行之人,竟全然不知她的身手?
在场几人皆默契地没有揭穿,毕竟连这个“最亲近”的外人都不清楚夜繁的身手,那他们保持缄默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此时的缄默落在江语堂眼里无异于冷漠,他先前多次唐突,这厢一出口全场安静,怎么看都像是孤立。
夜繁见状嘴角掀起弧度,顺势误导道:“江公子所言有理。既然武主事不信是项小姐所为,那便只能是庄内混入绝世高手,偷借贵庄的弓箭耀武扬威了。”
武木桐闻言立即反驳,“本庄防护皆由我一手督导,又岂会混进宵小?”
“武主事好自信,”夜繁赖皮到底,“既然如此,那我便当一回宵小又何妨?”
话到此处,亭中氛围陡然剑拔弩张。
项碧荷始终沉默,江语堂蒙在鼓里,就算是不曾见过此箭的姜阙都反应过来了——夜繁想隐瞒自己身手,至少明面上不会承认。
这时,唐明礼扭头看向项碧荷,开口道:“不知项小姐是如何射出这惊世高箭的?”
此话一出,即是默认了夜繁的说辞。
尧曲续淡淡啜了口茶,尧璞坐在座位上仿佛入定,姜阙望着桌面深入沉思,江语堂和桃石趣则投去探究的目光,可见除了武木桐,再无人关心那一箭的归属。
桌上的火药味因此悄然散去。
武木桐见自家庄主开口,只好屈从地将视线移向项碧荷,眼里审视又求知。
“……”
“项小姐?”夜繁含笑催促。
项碧荷努力克制住揍人的冲动,随后暗叹一声,认命道:“这自然要归功于贵庄的择人弓了。”
“择人弓?”
武木桐狐疑道:“箭一经射出,我便立即赶到弓山亭将大堂里头所有的弓都摸了个遍,最烫那把并非择人弓,而是被多次确认过的愚人弓。”
“可是那把弓弦又长又松,软绵无力的愚人弓?”尧曲续插嘴道。
唐明礼回应道:“本庄明确指出的愚人弓只有那一把。”
“……但它确是择人弓,只是择人的标准太过苛刻罢了。”项碧荷灵机一动,圆了回来。
“哦?为何?”尧曲续好奇她会替夜繁怎么编。
但她直接陈诉事实,“因为该弓发射前需要调弦,且调弦后不好发射,需要技巧。”
桃石趣在一旁听了半天,总算听出点头绪,问道:“难道是调弦后才让箭附带了两次滞缓力?”
“准确来说,应是三次。”项碧荷补充道,“冲破天窗前还有一次。”
三次?!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瞬间就不同了。
“幸得项小姐今日一箭双雕,才让良弓得以正名,此等壮举定会为庄史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是真是假,桃石趣都给足了项碧荷面子。
“呃…这倒也不必。”这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见项碧荷推托,唐明礼附和道:“此惊世之箭能在庄内现世,这份辉煌,项小姐当之无愧。”
……
只见项碧荷缓缓扭过头,试图用这世上最最恶毒的眼神,瞪死夜繁。
看看你干的好事!
夜繁得逞一笑,“那便要恭喜项小姐了。”
几人对话至此,理应告一段落,可谁知武木桐却兴奋道:“项小姐不妨让我这个莽夫开开眼,将这调弦的奥秘透露一二?”既然她也知道如何发箭,那是谁射的也就无所谓了。
实际上在座众人皆意犹未尽,所以若有人情愿当那只呆头鹅,那他们也十分乐意。
不过,这可就要难为人家了。
项碧荷见众人殷切的目光投射过来,焦急地捏着茶杯转边,一滴茶水倏地射出。
夜繁感受到手背湿润,当即出声道:“此等诀窍乃是项小姐的看家本领,想必武主事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武木桐拍拍胸脯,“我愿拿人格担保,绝不会为外人道也。”
“口说无凭。”
“我可立下字据。”
“不过废纸一张。”
“……”
武木桐面无表情道:“又不是你射的箭,你谈什么条件。”
夜繁大义凛然道:“路见不平,行侠仗义。”
……他又不是要砍了人家,她行什么仗义?
见两人僵持不下,从头到尾旁观的尧璞开口了。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本王对此技法也颇感兴趣,项小姐不妨让本王看个热闹。”
项碧荷转茶杯的手僵住了,她抬眼望去。
只见尧璞托腮看戏,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
这妖王和夜繁该不会是一伙的吧?
项碧荷越想越觉得可疑,扭头正好看见夜繁在对妖王“挤眉弄眼”。
“咳咳。”
夜繁没有理她。
“夜小姐!”
项碧荷叫得用力,踩得更用力,“您的烤鱼实在美味,令我不知不觉间将嗓子吃紧了,左右我已将原理告知于你,不如就由你来替妖王解解乏?”
……
夜繁含泪将脚从她脚底抽了出来。
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干嘛踩人家。
项碧荷快意一笑,转头对众人道:“夜小姐很乐意。”
夜繁:“……”
众人立即将期盼的眼光投射到她身上。
“咳咳。”夜繁赶紧正了正神色。
众人随之打起精神,侧耳倾听。
谁怎料,她话到嘴边,突然肩一垮,手一摊,作无奈状,“恐怕要令王爷失望了。我记性极差,项小姐当时所言于我如听天书,连零星都记不住。”
众人闻言愕然。
“这这……”武木桐张口结舌,扭头看向项碧荷,“项小姐?”
项碧荷立马假装耳聋、眼盲。
夜繁不愿说,那她有什么办法?
“不过,”夜繁话锋一转,“鄙人认为此箭之奇在于弓,而不在于人。”
“此话怎讲?”尧曲续追问。
“项小姐今日射出两箭,一箭三丈高,一箭百丈高,正如适才武主事所言,善弓者每次射箭,发力位置、角度力度都大同小异,这不由让我意识到了一点——即人同,弓却不同。”
“武主事于君临楼观测,下楼后第一时间不是寻人,而是去弓山亭摸弓;此弓存于贵庄,多年来未露其锋芒,如同千里马不遇伯乐,令人惋惜,桃主事听闻择人条件苛刻,仍说出怕良弓蒙尘等话,而不是将弓送人,促成一桩美谈。由此可见,在两位主事心中,人是其次,弓才是首要,故贵庄记下宾客们的战绩应是为了辨弓,因为箭之奇在于弓,否则又怎会把弓都陈列出来,供外人任意使用呢?”
话音一落,两位主事仓皇对视,皆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夜小姐当真是庄主肚里的蛔虫!此乃垂钓庄机密,她随口就道出了玄机,令他们都来不及遮掩。
桃石趣眼角瞄向自家庄主。
只见唐明礼面不改色道:“不错。弓山亭里的弓皆是我慕名从各地收集而来,每一把都可在当地称作奇弓,只是可惜,弓虽传到我手里,用法却遗失了,我思来想去,决定让往来宾客共同鉴赏,如此一来,既能让良弓重新现世,也可增其游庄乐趣,便是一举两得。”
夜繁勾唇一笑,“那可要恭喜唐庄主了。今日那把愚人弓便是蒙尘多年的良弓,您只需拿去弓匠坊调下弦,便可知它的威力。”
“但那弓并无调弦的痕迹,”武木桐闻言立即插嘴,“反倒是有被内力贯弦的迹象。”
“哦?”
尧曲续马上岔开话题,“内力贯弦容易弦断弓毁,对内力掌控的要求极高,非内功精深者难以实现。”
夜繁见忽悠不成,便就坡下驴地朝项碧荷递去一眼,幽怨道:“我武功太差,感觉不出项小姐的内力有多大。”
她武功太差?!
众人又自发进行了一阵莫名的忙碌。
项碧荷则恨不得找个地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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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下去。
“项小姐箭法不俗,想必武功也出类拔萃。”姜阙冷不丁开口,替她解围。
“姜公子可否细讲?”唐明礼也冷不丁回应。
眼见那道灼热的视线又朝他射过来,姜阙顿时就后悔了。
为何要抛头露脸,自讨苦吃!
“嗯?”
姜阙努力屏蔽他的目光,接话道:“内力贯弦必见其内功功底,此箭高百丈,可见项小姐内力深厚,内功精深,而内功精深者,武艺多半超群。”
夜繁听闻此言,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姜护卫不愧为妖王手下百里挑一的武功高手,有你在身边,我以后上门踢馆都不怕了。”
姜阙:“……”
众人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绝色男子被一群人追着群殴的画面……
话已至此,该圆满了,谁怎料武木桐不负“木头”之名,再次出击。
“不知项小姐能否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不答应。”项碧荷毫不犹豫。
武木桐面色一僵,“我还没说是什么。”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我拒绝也是人之常情。”不管请求是什么,都有让她再射一箭的可能,哪能让他说出口。
夜繁暗中为项碧荷鼓掌。
果然,武木桐见她拒绝得干脆,转而迂回道:“虽辉煌无可复刻,但事在人为,若能窥其一二,在下便心满意足。”
他一脸的坦荡荡,在夜繁眼里跟泼皮无赖一样。
“不知武主事为何如此执着?这一箭除了那两只白鸽有所怨言之外,应该没有得罪谁吧。”夜繁开始主动回击。
武木桐肃然道:“这只是在下的分内之事,准确记录来访事迹乃是建庄之初所立下的规矩,也是尊重每位贵客的——”
“武主事今日操劳过度,劳烦桃主事将其送回房中歇息吧。”唐明礼出声打断。
桃石趣闻言迅速出手点穴,起身将他拖走,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仿佛同样的事情已经做过无数遍。
看来桃主事也深藏不露啊。
夜繁悻悻收口,似意犹未尽。
唐明礼转头对她微笑道:“如他所言,垂钓庄会尊重每位贵客的意愿,有节制地记录。”
夜繁挑眉,“既然如此,庄主不妨征询一下项小姐的意愿,再决定是否留名。”
还未等唐明礼出口,就听项碧荷接道:“今日一箭是运气使然,并不代表个人实力,还请庄主一定要抹除这百丈高箭的痕迹。”
她这急不可耐的模样,倒令唐明礼哭笑不得,“项小姐真会说笑,那两寸宽的箭洞可长在四层楼高的天窗上呢。”
项碧荷闻言呆了呆,“那找个人上去补补?”
唐明礼回了她一个明媚的笑容。
可恶的夜繁!
“茶香已尽,天色已晚。”尧曲续站起身宣布道,“两位小姐深夜回程定要小心为上,本宫就先失陪了。”
妖王紧随其后,其余人也纷纷请辞。
夜繁几人落后数步,在太子两人的衣袂消失视野中后,一句话也随风而至。
“该小心的人是你吧。”
……
夜风萧索,凉意袭身,街上空无一人。
夜繁临上马车,唐明礼特地在门口挽留。
“庄主该不会是来送我会员的吧?”
“……慧园乃是皇家林园,唐某可送不起。”就算他出手阔绰也不至于这么阔绰。
夜繁俏皮一笑,调侃道:“庄主风趣,听桃主事说,你还是我的知音。”
“或许,夜小姐的知音另有其人。”
唐明礼话里有话,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红木腰牌,递给她道:“此乃垂钓庄特令,夜小姐今日无意中通过了庄内各项考核,理应享有一枚。”
……
夜繁看着那块腰牌上的“庄主”二字,不言不语了好久。
“庄主还年轻。”大可不必现在就退休。
唐明礼失笑,“腰牌只是赋予你一些等同的特权而已,并无束缚。”
夜繁狐疑道:“那换俩字刻不好么?”
唐明礼面不改色道:“‘特权’二字笔画太多,工匠嫌累不想刻。”
“……”
夜繁踌躇了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从贵庄的装潢来看,可丝毫不见纵容工匠的痕迹。”
唐明礼眉眼弯弯,直接送客,“夜已深,夜小姐慢走。”
27.无话可说
来时雇的车夫傍晚有事回家去了,回程由姜阙驾车。
夜繁在外头耽搁了一下,吹了会儿凉风,身子止不住打寒颤,钻进马车后,她第一时间从暗箱里抽出薄毯裹住全身。
“回来了?”江语堂静静坐在一旁,默然看着她。
“嗯。”
同样的车厢,同样的位置,两人的关系已然变味。相对之间,一人淡然中携着轻蔑,一人屈然中藏着阴霾。
“很冷吗?”
夜繁手扯紧了薄毯,嘴上却道:“还好。”
江语堂见状从自己座位下暗格抽出了另一条薄毯给她。
夜繁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必。”
江语堂递出的手一僵,随后又慢慢缩回来,将薄毯放在了膝盖上。
夜繁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
“在鱼水院时,我本想将这个给你。”
一个檀木盒子出现在他掌中。
只见他垂眸凝视着盒子,忽而惨然一笑,“不过,如今应是没有用了。”
夜繁平静看着他手中之物,心中莫名好笑。若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便是他三日前准备好的定情信物,但遗憾的是,他今日的计划全被尧璞打乱了。
“会送出去的。”她假意安慰道。
江语堂闻声猛然抬头,眸中隐藏多年的屈就与不甘欲迸射而出。
车厢内烛光微小,羸弱的火舌随着车厢摇晃,时短时长。
夜繁眼角余光掠见,淡下笑意,决然道:“这份礼太重,我承受不起。”
“若我说只有你配受这份礼呢?”
“那我就只能明着拒绝了。”
“呵。”江语堂裂开嘴角,轻嘲道,“不承想短短半月洛儿变化如此之大,收礼也懂得分轻重了。”
“毕竟人家送得有用啊。”这话是故意说给车厢外的人听的。
于是车厢外的姜阙默然加快车速,挤着风驰骋前进,令车厢内烛光愈发忽闪忽灭,忽明忽暗。
“我从未发觉你如此功利。”
“现在察觉也不晚。”
江语堂闻言薄唇抿了抿,面色遂隐于幽暗。
“妖王今夜说辞并不可信。”
“哦?”
他不顾车门外的姜阙,直然劝言道:“他素来爱惜将才,所识者但凡有点拳脚功夫,都会被他拉去充门客,不会拿来送人,你如此信他…恐成眼下囚,囊中物。”
夜繁蓄暖半身,困意缠上眼皮,听他絮絮叨叨,疏懒地合上了眼,“这有何所谓?他明着送我侍卫,我起码还能使唤,而你暗中塞人于相府,还得我细心去找,谁体贴谁不轨,一目了然了吧。”
“洛儿你——”
江语堂心头大震,急忙掩饰,“我与他岂能相提并论?况且你所言更是冤枉,夜兄政务繁忙,怕你困于府中无友解闷,便许门童传声,令我及时前来相伴,而你却宁信妖王美言,也不信我的为人,让我好生失望!”
夜繁闻言睁开眼看他,“我何时说过信谁?退一万步讲,我便是信了他,又如何?公子若觉着委屈,为何不想想自己是否也在强人所难。”
这一日的猜忌,江语堂自以为不动声色,哪知会被人家当面戳穿,当下卖惨道,“洛儿真当如此绝情?”
夜繁笑了,“情之一字少了心,便是无情,既是无情,又何来绝情之说。”
“洛儿学了两年书,只是为了争口舌之利吗?”
“乡下俗子以此为乐,公子这般雅人自是不会懂的。”夜繁眸光微凛,心中掂量着留那一寸余地的必要性。
微暗的车厢中,江语堂将檀木盒子收进袖中,她眼角瞟见,心下遂敲定。
“横竖是睡不着了,我在酒茶亭替别人解惑解了半夜,不如这后半夜就由公子来替我解解惑,如何?”
“你想问什么?”
“谈谈你看中我什么?”
江语堂闻言眸光随烛影飘忽,“两年情分岂是寥寥数语就能道尽的。”
“但两年情分一朝就可以断尽。”
他心头一紧。
夜繁撩开两人最后的遮羞布,“论美貌,我不及精心打扮的小姐;论才能,我最多会烤个鱼;论涵养…我想你这两年来感受颇深。”
“……”
“既答不出,那不如换个问法。”夜繁言语犀利道,“你究竟图我什么?”
“情爱之事并非买卖租赁,洛儿此言未免过于势利。”
“恐怕势利之人是你吧。”夜繁毫不留情道,“你无非就是图我的背景,百官之首,相府千金。”
江语堂受到挑衅,不甘示弱道:“我也是御史之子,户部侍郎,科举探花。”言下之意是他不占她任何便宜。
“靠爹?”她轻蔑一笑,“你爹还不如我爹。靠自己,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无权无势。”
“看来你也同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一般无二。”
“我从未否认。”
……
昔日的包容宠溺在此刻无疑成为讽刺,深埋于心的厌恶令江语堂撇下身段,出言相讥道:“纵使我是再小的官,你也不及,若不是你顶着相府千金的头衔,恐京中人都不屑予你一眼。”
“江侍郎训斥我追名逐利,殊不知是自己被戳中痛处,狗急跳墙。”
“呵,贼喊捉贼倒是头一次见。如今谁人不知夜相待你犹如困兽,你还当真以为是怜爱了,可笑至极。”
江语堂乃京中文人雅士之代表,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善解体贴,不承想一朝撕破脸,两年筹谋瞬间化为乌有,胸中怨恨冲垮底线,恶言不断。
反观夜繁这边,除却一脸的无所谓,眉宇间透露出的傲慢更加刺痛人心。
她道:“你说得确实不错,既然如此,便别再纠缠,大家好聚好散,省得彼此虚与委蛇,吃力又不讨好。”
“你说什么?”江语堂心跳漏了一拍。
夜洛儿性格粗鄙,不讨人喜,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江语堂自幼陶冶情操,自视甚高,又怎会甘愿与之久处?他自认滴水不漏,却不料新人换旧人,早已识破他的精心伪装。
“我说你两年来与我虚情假意,着实辛苦。”
夜繁一语道破真相。
江语堂手心随即渗出冷汗,“情爱之事不能如愿也就罢了,洛儿何必落井下石,揭人伤疤。”
“可我揭的不是伤疤,而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夜繁决计撕下他这张小人脸,落个心里畅快。
“说来也巧,江御史与夜相同有一儿一女。
我哥头脑灵活,破案有功,近几年升至大理寺任少卿之位,可谓仕途无量。朝中官员攀比日盛,你不能拖你爹后腿,于是凭关系入户部任侍郎一职。但德不配位,背后必遭人置喙,你遂参加科举,日夜奋读,只为证明自己。
榜单一出,中了探花,你很高兴,但得知升官需要外调,你又不愿了。京官虽小,但好在近水楼台,外调无疑与你的初衷背道而驰。可一介文人却终日敲打算盘,实在庸俗不堪,你不是武将,无法立功升迁,科举几乎是你的终点。
仕途将止,怎么办呢?
尧国三公鼎立,你爹虽是御史大夫,与我爹平起平坐,但手中并无实权,还得以身作则,受世人监督,这关系定不能再用。
自古以来,民凭官贵,官凭势贵,势凭承贵,承子不贵,如何?但凭妻贵。你自会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利用岳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
可你挑来选去,发现名门望族的小姐自视清高,瞧不起你;官职平等的小姐,意借迎亲宴飞上枝头,看不见你;而权势低微的小姐,本就要依附夫家,更配不上你。
于是乎,被名利欲望驱使的江大侍郎不由气馁。
就在这时,天赐良机,我爹忽然将我从乡下接到了黔京。
乡野千金单纯无知,情窦初开,而你自诩相貌清秀,又以文雅视人,只要对我加倍耐心,便能趁机而入,掳获芳心。
恰好我这个乡下小姐,毫无修养,初到京城必受排挤,孤援无助之下,你不顾世俗眼光与我来往,正如那雪中送炭,令人倍感珍惜。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你三天两头往相府跑,整天妹妹妹妹地叫,表面亲如兄妹,实则若即若离,欲情故纵,无时无刻不在撩拨我的心绪,令我对你产生好感,进而坠入爱河。
若我动心,你下一步便会想方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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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引诱我偷尝禁果,随后制造东窗事发的契机,将此事泄露给你爹和我爹知道,届时,两家为了脸面,再不愿也会促成你我的婚事……至此,你布下两年的局完美收官,有朝中两位重臣扶持,权势之位指日可待。”
夜繁嘴里绘声绘色说着,眼中轻蔑逐渐被清冽替代。
“你说,我猜的对吗?语堂哥哥。”
一声“语堂哥哥”让江语堂猛然回神。
听夜繁滔滔不绝,仿佛在重演他这两年来的心理历程,回神后他顿觉全身发寒,僵硬如木。
纵然江语堂有所预感,也没能料到自己最深层的阴暗会被她勘破得彻头彻尾。
见他面色惨白,夜繁唇角一勾,讽刺到底,“当然了,洛儿妹妹又怎么会为难语堂哥哥呢。毕竟一个风评不好的小姐,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的。”她的声音娇声娇气,嘲弄意味十足。
“若非与你相识两年,我差点就要信了。”江语堂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反驳她的“一派胡言”。
“区区两年,你又能了解我多少?倒是你不停地露出马脚,生怕我们看不明白。”夜繁好心告知道,“倘若不是今日你智商感人,非要往我枪口上撞,不然我也不会不留情面。”
“这两年来,夜哲为你两厢照应,实则是请君入瓮,瓮中捉鳖。打你进门起,我老爹就察觉到你的用心,本要将你请走,但他自觉亏欠于我,以为我对你有意,便不给你设下阻拦。如此看来,天时地利人和你是哪样都占,可生偏就在你大功告成之际,我跟三皇子扯上了联系,身中剧毒,性命垂危。”
话到此处,她嘴角抿下懒意,眸光如山巅雪寒,酷然无情。
“我吊着命时,最为我忧心的人其实是你,否则你又怎会在我苏醒之际,便急切地上门确认?毕竟我若真的殒命,天底下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洛儿妹妹’。”
江语堂闻言遮掩着自己的慌乱,故作镇定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呵,你这装傻充愣的功夫还不如妖王呢。”
夜繁裹紧毯子,头靠车窗仰上去,露出的白颈在暗沉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语堂紧盯着薄毯下那一抹莹白,惊慌、羞耻、厌恶等诸多情绪,皆数化作一股怨毒盘旋于脑海之中。
既然她已全然知晓,这荒郊野外,若此刻霸王硬上弓,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正当他蠢蠢欲动之际,夜繁突然来了一句,“从妖王府出来的人可不是吃素的,他的身手如何,你今夜定然看得清楚。”
江语堂呼吸一滞。
“姜阙啊。”
“属下在。”一壁之隔的他早就将两人对话尽收耳中。
“你投靠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处,不憋屈吗?”她声音中调侃之意浓厚,“若是江公子重金收买你,你心动吗?”
“憋屈,心动,他打算出多少?”姜阙毫不犹豫。
夜繁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妖王真会投其所好,知道我不缺钱,便送来一个贪财的手下,”她对江语堂炫耀道,“他那么了解我,你说我以身相许如何?”
如今的江语堂犹如被人扒光衣服游街示众,他怨毒道:“你与妖王二人最般配,一个胡说八道,一个装疯卖傻。”
夜繁回击道:“语堂哥哥果然最明白我的心思,就算我是相府千金也想攀上枝头变凤凰呀。”她说得起劲,脸上更是兴奋。
江语堂冷哼一声,鄙夷道:“你还真以为凭你这姿色能勾搭上妖王?痴心妄想。”
“怎么会是妄想?妖王三日前还邀我与他同穿红衣裳呢。”夜繁故作羞赧道,“你说他是不是青睐于我?毕竟除了一见钟情,我再也想不到任何他靠近我的理由。”
外头听夜繁娇羞发言的姜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江语堂更是越想越气,面目陡然变得狰狞,“若是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听闻此言,夜繁不怒反笑,“姜阙啊,一般是什么人才会放狠话呢?”
“懦弱无能之人。”
“正解。”夜繁舒服地合上眼。
在她微眯的眼眸中,睥睨之色一闪而过,无意中瞥见那抹杀意的江语堂,一时间不寒而栗。
28.无所事事(一)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眼看就要到京街最繁华之地,那里不设宵禁,此时花灯遍地,热闹如白日。
夜繁听到人群吵闹声,从梦中醒来,朝外头问了一句,“到了?”
姜阙答道:“刚过城门。”
“那下车吧。”
夜繁裹紧薄毯跳下马车,车上的江语堂端坐假寐。
临走前,她站在车辕旁,背对着朝车厢内说道:“从此你我二人形同陌路,望你不要再招惹我。”说罢,她径自离去,姜阙紧随其后。
坐在马车里的江语堂缓缓睁开眼……
夜至深,入秋凉风越发冰冷,街上虽热闹,可游玩的人却越来越少,小摊小贩见门户灯火阑珊,只好悻悻而归。行至大道中央时,街上已然只剩下一男一女。
“姜阙。”夜繁慢悠悠走在街上,状若漫不经心开口。
“大人请讲。”
“你可懂一臣不可侍二君的道理?”
“……”
夜繁遽然侧头,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右护法。”
……
“惭愧。”姜阙脸上毫无歉意,他明白她指的‘二主’不是楼简,而是妖王,“我并非他的眼线,只是做个交易。”
“交易?”夜繁冷哼出声,“你倒是会做生意。平鼎宫人去楼空,檀烟守株待兔,你们坐享其成。”
“我不过告知了白舟你的身手。”
“那和直接告诉檀烟有什么分别?”白舟身为檀烟的左膀右臂,心知她想要楼简的命,如今一把好刀现世,可不得赶紧告诉自家主子。
夜繁不满之意更盛,但姜阙没有退缩,直面劝道:“你虽身怀绝顶武功,但终有落草之日,肃怨府的人遍布全国,虎视眈眈,你没有喘息的机会。如此,你必要找机会对楼简下手,但此人奸险多疑,绝难对付。檀主有手段,但碍于手下无人,你们二人若能合力,定然事半功倍。”
“那我岂非要谢你替我安排好了这一切?”被坑了一把,反倒还欠他了。
“你应该谢妖王,是他给了你机会。”
“什么?”
“得亏妖王调开肃怨府的人力,否则你必然插翅难逃。”
“呵,这么说,妖王才是幕后操盘手,而你就一点责任没有?”
姜阙汗颜,“他的条件不过是顺水推舟。”
“那我的人情呢?”
顺手还了啊……
姜阙不敢多言,只是一味地甩锅给尧璞,“妖王说,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呵,让我有机会当面谢他是吧?”夜繁越想越不爽,恨恨道,“毕竟他不仅替我吸引火力,还促我达成交易,甚至还把人送到身边让我出气。”她将‘出气’二字咬得极重。
某出气筒:“……”
说实话,尧璞对她确实不错。
中秋夜本就是肃怨府杀她的大好时机,若不是尧璞算多她一步,以自身为诱饵让楼简幡然变计,否则昨夜她羊入虎口,早就尸骨无存了,哪还能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檀烟与你师出同门,你可知道?”
“师父收她时,我已出师很久了。”言下之意是他与檀烟不是一路人。
“可她能看出我易容。”夜繁表示不信。
姜阙摇了摇头,解释道:“千面狐的易容术极难勘破,我能认出她,是因为师出同门,而她认不出我,是因为我集术之大成。你被她骗了。”
“呵呵。”夜繁皮笑肉不笑道,“那可真是多谢你告知我真相。易容的人是你,告密的人也是你,怪我蠢,就活该被你和妖王玩弄于股掌之间。”
“……”完了,高傲如她,怎会容忍自己被人愚弄?
“大人说笑。”姜阙试图挽救。
“哼。”
“……”挽救失败。
两人默然走了许久,姜阙打算用体贴换得原谅,“大人很冷吗?”
夜繁被冻得浑身颤颤,咬牙道:“你眼瞎?”
“只是没想到红缎高手也会怕冷。”姜阙默默地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递给她。
夜繁直接伸手甩开,“给你家妖王穿吧。”
“……”
不承想他才任职一晚就得罪了饭碗。
姜阙默然叹息。
夜繁加快了脚步,待快到相府时,便瞧见水灵抱着大氅和崔仁寿两人在门口左顾右盼。
“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马车呢?江语堂呢?”崔仁寿迎上来,张嘴就发出连珠炮似的质问。
站在一旁的姜阙:“……”他不算人?
见夜繁冻得哆哆嗦搜,水灵赶忙将大氅披在她身上,疼惜道:“小姐有没有冻伤?可恨的江语堂,伪君子!竟然让小姐受冻了一夜。”
就算江语堂不是人,姜阙此刻也不禁想同情一下他——在饭桌上被孤立,回程路上还要遭夜繁拒绝、嘲讽、恐吓、恶心,这换谁谁不委屈?
崔仁寿打断他的腹诽,“这位是?”
“妖王送的侍卫。”纵然不想理他,夜繁却还是开口替他解围。
姜阙朝他拱手,微微一笑。
“妖王好端端送你个美男子作甚?”崔仁寿狐疑道。
夜繁懒得跟他在寒风中扯皮,“不如进去再说,把主家堵在门口,成何体统?”
“……”崔仁寿默默让开路。
自家小姐突然提规矩,他确实不太习惯,但嘴上不问,不代表身体不跟。姜阙走在她们身后,默默遭受着来自崔仁寿的毒辣审视。
“崔总管很闲?”夜繁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这点闲工夫我还是有的。”崔仁寿小胡子一撇一撇道,“从妖王府出来的人定不一般,进相府前可要好好确认一番。”
“我确认过了,别人打不死,气死人一流。”夜繁恨得牙痒痒。
姜阙:“……”他虽与夜繁相识才短短三天,但他向来看人很准,初见时她淡然理智,再见时傲然沉稳,虽偶尔俏皮,但眉宇间的淡漠怎么都不会认错,应该很难动怒才对。
“小姐的眼神何时这么好了?”
崔仁寿瞅着姜阙满脸怀疑,眼前这温润如玉的俊俏美男,怎么都不像是能替夜繁骂街干架的人啊。
“……我揍人的时候眼神更好。”夜繁阴恻恻道。
闻及此,崔仁寿终于嗅到了夜繁的不对劲,识相地转移话题道:“不知妖王为何突然送你侍卫?要知道,他有多怕死就有多稀罕武功高手,宁可将他们养在王府里无所事事,也决计不会拿来送人。”
“妖王养那么多高手在府里,莫非真的要造反?”
崔仁寿闻言心头突地一跳,惊骇道:“小姐这话可不能在外头随便乱说。”
“所幸我们是在府里。”
“小姐……”他无奈道,“凡外人入府邸做工,需得有干净的背景来路。”
“可他做的不是工,而是牛马。”夜繁纠正道,“既是牛马,又何必强求人家干净?”
姜阙满脸黑线。
他平生头一次被说成牛马。
崔仁寿同情地望向姜阙。
他平生头一次见美男子被人说成牛马。
……
“妖王送你时说了什么话?”崔仁寿多了个心眼。
夜繁随口道:“他说在盈水涧时见我孤苦伶仃,于是送个侍卫给我做伴。”
崔仁寿听得眼角直抽抽,“妖王原话是这样的?”
孤苦伶仃?且不谈用词对不对,这怎么都不像是送人时说的话吧?
“大概吧。”她很随便。
……
崔仁寿叹气。
他大概能确定是夜繁自己瞎编的了。
姜阙也叹气。
她和妖王两人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
“天色不早,小姐洗漱完早些歇息,有事明日再说也不迟。”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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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夜繁小脸冻得发白,不由催促道。
夜繁暖心一笑,“还是你懂我啊。”
两人快速步入繁居,临关门前,夜繁嘱咐道:“姜阙就睡我隔壁的厢房吧。”
崔仁寿闻言大惊,“小姐这不妥!”
“有何不妥?我又没让他睡我床上。”
“……”
门外两人相顾无言了好半响,最后还是姜阙主动道:“崔总管安排就好。”
“诶。”还是‘牛马’好啊。
翌日,满脸困意的姜阙早早就于繁居门前等候,而早就睡醒的夜繁硬是拖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于是乎,待那黑裙角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站久了也会脚酸。
“大人早。”姜阙恭顺道。
“王府的高手好勤快,赶着上门当柱子。”夜繁开口就嘲讽。
“……”
“不知妖王何处得罪了您?”姜阙不是傻子,睡了一夜气还没消,想来也只能是与妖王不对付了。
但夜繁根本不理他,兀自道:“今天是你上工第一天,总要争取好表现,不然相府岂非要白养你?”
“但凭大人吩咐。”
“左右无事,不如就去拖地吧。崔总管昨日说相府缺人手,想必地也是没人拖的。”
“……”看来妖王得罪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活还是要干的。
姜阙找到崔仁寿,委婉告知自己被发配去当清洁工,并且强调自己毫无怨言,有活就干。
崔仁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将妖王送来的高手使唤去拖地?那他实在很怀疑姜阙会不会回去告状了。
“崔总管,”见他满眼的不信任,姜阙尴尬笑道,“你可知拖地的工具放在何处?”
“我看你还是不要拖了。”
“啊?”
崔仁寿单手撑下巴,用入宫打量妃子的目光盯着他,脑海里全是落魄美男不幸误入官家,被迫讨主子欢心的寒酸场景。
姜阙笑容逐渐发苦,“崔总管该不会是要为难我吧?”
“说什么呢,你为难我还差不多。”
崔仁寿犹豫半天,细细琢磨了夜繁让他拖地的用意,结果琢磨到最后才发觉她单纯就是为了出气,并无用意。
然而这时,姜阙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拖把,朝他示意道:“还请崔总管安排。”
“不如,”他顿了顿道,“就拖你脚下那块地吧。”这样小姐和妖王两边都不会得罪,幸哉美哉。
姜阙:“……”
夜繁迎着暖日,走得漫不经心,忽而脚锋一转,来到了灶房。
在亲自嘱咐完厨子做这个、那个等数个菜后,她飘飘然离去,留下洗菜伙计和大厨在原地互相干瞪眼。
“阿布,她适才说的那些,你记住了吗?”陈大厨拿着锅铲呆呆问道。
阿布茫然地摇摇头,猜测道:“莫不是有贵客要来?”
陈大厨白了他一眼,“哪个贵客吃得跟猪一样多。”
阿布:“……”
午饭有了着落,夜繁原路返回。正当她路过一颗梧桐树时,崔仁寿突然从树后面跳了出来。
她立马作出惊恐万状的表情。
……
“小姐。”崔仁寿无语至极。
夜繁收起脸上夸张的表情,愉快道:“崔总管早啊。”
崔仁寿没好气道:“不早了,老爷叫你去前厅用午膳。”
“可是我已经嘱咐厨子将饭菜端去繁居。”她很为难。
“无妨。”他大手一挥,“派下人通告一声就好了。”
“……”其实办事效率可以不用这么高的。
夜繁试探道:“老爹今日心情如何?”
“一般。”
“那昨日呢?”
“一般般。”
“……”为何她觉得这个对话似曾相识呢?
29.无所事事(二)
太子迎亲事宜紧锣密鼓展开。
据说那准太子妃是商国唯一一位公主,实乃俏丽佳人,倾国倾城,是太子的良配。
一个月前,商国公主商曼曼随樊将军一行人启程前往尧国边境,预计在隅官城内与尧太子等人会面。
然而,此时此刻本该前往隅官城接应的尧太子尧曲续,正在斟酌着下一步的落脚点。
只见他垂着头看过来看过去,最终还是狠下心踩在他那“不见全尸”的字画上。
“小人!本宫平生最恨的就是搞破坏的小人!”尧曲续眼前满目疮痍,不承想自己收藏多年的古董一夜之间全部遭了殃,他一时间痛心疾首。
“殿下息怒。”跪在门口的沛森小心翼翼开口。
任谁从外边游玩回来,见到家里一片狼藉的惨况都会想砍人。
尧曲续深吸了一口气,按耐住怒火道:“今夜有多少人马?”
“回殿下,总共十三个,武功路数不一,大多都徘徊在二流中上。”
尧曲续将仅存的几副藏品从废墟里扒拉出来,“但凡他们把雇刺客的钱用来贿赂本宫,也不至于这么劳民伤财。”更何况这哪是伤财,这简直就是在伤他的心!
“属下今早已放出殿下前去垂钓庄的消息。”沛森试图解释。
“可本宫一路上风平浪静。”
“……”
东宫遭遇侵袭一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日太子一早进宫商谈迎亲事宜,一夜未归,而当夜刺客大驾光临,见人不在便匆匆离去,尧曲续回府后得知直道不寻常。
虽说东宫时常也遭刺客,但他进宫时那人也在,又怎会来捞个空壳?他思虑再三,决定让众人封口,默默加强防御。
果真如他所想,事情并不简单。
敌方此次出动之后几乎夜夜不歇,势必达到目的,但东宫侍卫也不是吃白饭的,开始布置陷阱。然这边东宫固防,那边刺客强力,一来二去,人越来越多,以至于每到深夜东宫就变得热闹非常。
自此之后,东宫仿佛成了青楼。
一到深夜,刺客准时光顾,他们出手阔绰,人数众多,每逢侍卫必会调戏一番,将他们惹火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起裤子就跑,令人焦守空房,留下满腔失落。
当然,他们偶尔也能抓住了一两个落单刺客,只不过他们要么宁死不屈,要么咬舌自尽,让人盘问不出一点东西。
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骚扰,虽然不痛不痒,但无疑会令整个东宫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就连本该动身启程的太子都被迫留下来解决问题。
为了搞清他们的目的,尧曲续以身为饵,试探刺客的行踪。
倘若刺客跟着去了垂钓庄,就说明先前骚扰是为了引蛇出洞,否则,便是制造恐慌拖延时间,阻碍太子前去隅官城接应商国公主。
“我还是觉着有后手,殿下切不可轻举妄动。”沛森劝道。
尧曲续幽幽道:“或许他们看重的不是本宫,而是本宫的书房。”
“可他们并不像在找东……”沛森看了眼被折腾地不堪入目的书房,底气不足地收声。
尧曲续这时从破烂堆里好不容易扯出一张木椅,而木椅上却粘满了碎屑灰尘,他犹豫着要不要坐。
沛森见状立马一个箭步向前,用自己的袖子快速擦拭,待木椅被擦得油光锃亮,他才闪身回去接着跪着。
尧曲续笑眯眯地坐下,夸赞道:“你今天很积极啊。”
“属下惭愧,未能护好殿下书房。”沛森自觉数落过错,背上冷汗直流。
“这怎么能怪你呢。”他假意安慰。
沛森的头低得整个人恨不得匍匐在地,“是属下安排不周,请殿下责罚。”
“此刻责罚你不就等同于责罚本宫自己?若是你走了,让本宫上哪去找这么得力的手下?”尧曲续特地加重了‘得力’二字。
沛森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殿下平日里确实是夸夸先生,但他若是突然加倍夸加倍体贴,那就说明他此刻心情十分糟糕,听不进任何解释。因此,这种时候除了一个劲地认错之外,别无他法。
“属下知错,下次定能护好太子的书房。”
“竟然还有下次?”
“……没,没有下次,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你去王府跟沛然换两个月吧。”
沛森闻言惊骇抬头,“殿下万万不可!”
沛然和他本是皇后的随从,后来皇子陆续降世,两人便一个跟了太子,一个跟了妖王。他们虽亲如兄弟,但时常也明争暗斗,若此时他去换人,定会被沛然嘲笑一番。
尧曲续故作惊讶道:“难道你讨厌妖王?”
“……”这要他如何回答?
在殿下眼里,不讨厌就是喜欢,喜欢便是讨厌当下,所以他说不讨厌妖王就等同于讨厌殿下,而若他说讨厌妖王,那这个屋子里最密不透风的便是殿下的嘴,今夜他敢说出口,明日妖王见到他就砍……
“属下只对殿下忠心耿耿。”沛森避而不答。
尧曲续闻言恍然,“原来你之前对母后这么不忠心啊。”
“……”他就应该秉持只认错不多嘴的原则。
“属下知错,只要不跟沛然换,怎么罚都行。”
“好。”尧曲续爽快道,“本宫向来宽宏大量,若是你不愿换人,那就扣你十年俸禄,如何?”
“……”那和换人有什么区别?!去了妖王府不一样要被扣俸禄吗!
“嗯?”
见他步步紧逼,沛森权衡再三,咬牙道:“属下忽然觉得可以去王府偷几副值钱的字画来献给殿下!”
尧曲续听闻此言终于满意,伸手扶起他,温声道:“那你可得小心一点,不然被妖王抓到了,本宫多没面子。”
“属下一定谨记。”沛森艰难起身,含泪告退。
迎亲将近,东宫忙得欢喜,太子愁得自在,沛然苦得发毛。与此同时,夜辰这个老父亲也在为此事操劳。
随崔仁寿传唤到前厅的夜繁,脚一踏进门槛,头便突突作响,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给爹爹请安。”
夜繁的举止还算合规矩,但夜辰严父当久了,一见到她还是习惯性摆脸色,“不知道请的是早安还是午安。”
夜繁从善如流道:“自然是早安午安一块请。”
她坐下来,见桌上饭菜满当当,不由惊奇道:“没想到陈大厨这么有效率,我前脚才刚嘱咐完,后脚他便把菜上齐了。”
“这是我吩咐崔总管从酒楼取回来的。”夜辰没好气道。
“那我适才遇到崔总管,岂非错过了与他道声谢?”
“……”难道她不应该先谢她爹吗?!
夜辰面沉着脸,用沉默提醒她的失礼。
夜繁眨巴了下眼睛,后知后觉道:“崔总管是外人,爹爹是亲人,自然不必多礼。”分亲这招哄人往往见效,夜辰心情稍有好转。
“崔仁寿算你半个先生,不可无礼。”
“那我谢人谢一半总归不太好。”
“……”
夜繁前段时间殉情轻生,性情虽改但嘴依旧不饶人,夜辰心中不禁暗叹,缓和神色道:“洛儿莫要嘴贫,你大病初愈又接连受惊,爹爹忙于政务,疏于照顾,难得今日清闲,路过酒楼时见菜色不错,便让人带回来给你尝尝。”
“难道不是应酬吃剩的?”
“特地让酒楼重新做的。”夜辰咬牙,心中猛劝自己要维持好和蔼可亲的新形象。
夜繁狐疑地拿筷子夹菜,尝了一口,觉得确实不错,随即加快下筷的速度。
“洛儿慢点吃,别噎着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要送我上路似的。”夜繁突然冒出一句。
夜辰舀汤的手微顿,汤勺与碗碰撞出了响声,他轻声摊牌道:“嗯,等你吃完后回繁居收拾一下,明日启程。”
“去哪里?”
“绝琴庄。”
“绝情庄…有这种地方?”夜繁默默反省自己之前有没有表现出一副爱而不得、觅死觅活、哭哭啼啼的样子。
“……是操琴的琴!”她读两年书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相较于夜辰的恨铁不成钢,夜繁则显得淡定很多,“要我去那里作甚?”
“自然是练琴。”夜辰舀好两碗汤,一碗递到夜繁面前。
夜繁双手接过,“为何平白无故要我练琴?”
“哪来那么多问题,去就是了。”
“……”这死老头藏着掖着是想干嘛?
“话不能这么说。”夜繁故意道,“总不能让我去人家庄里白吃白喝好几天,还败坏人家名声。”
这话说的……有道理。
“距离迎亲宴已不足整月,此刻你去绝琴庄学门琴艺也好给爹爹充充门面。”夜辰稍稍袒露自己的目的。
夜繁闻言筷子一停,鸡肉掉到了桌面上。
……
只见她好整以暇道:“就小半个月的时间,我估计连琴弦有几根都数不清。”
时间当然是有的,太子前几日才刚透露过迎亲宴推迟了一个月,只是他觉得与其让她无所事事在家烂掉,不如送去让外人调教,这样他也能省点心。
“那也得去,起码去摸摸好琴长什么样子。”夜辰态度强硬。
“我就不信相府弄不到一把好琴给我摸。”夜繁据理力争。
“绝琴庄乃是当今天下第一琴庄,是各路异士云集之地,你去了能长见识,况且各家公子小姐多半都在那里学习,你们打个照面,也好在迎亲宴上有伴相谈。”
夜繁心里冷哼一声,忍不住道:“迎亲的新娘子又不是我,您操这个心作甚。”
“难道你还不知晓皇宫宴的规矩?”
夜辰闻言微微皱眉,但又念及她记性确实差,便不厌其烦地替她讲解,“凡皇宫宴请,各家小姐公子皆要出席……”
凡皇宫摆宴,君子六艺,女子八雅,受众监督。出席的小姐、公子为了引起贵人注意,无疑都铆足了劲表现自己。
此次迎亲宴有所不同,两国联姻,喜好也得随一半。商国崇武,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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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使者参席观赏,若有武艺傍身则为之加分。
而对于夜辰而言,什么七雅五艺,夜繁能维持好基本礼仪,他就谢天谢地。
不过,她若一样本领都拿不出手,那他一国之相的脸面也挂不住,故才将她送去绝琴庄学艺,届时挂个头衔回来,也不至于太丢脸。
但夜繁听他再次唠叨,以为在暗示她的婚事,便道:“江语堂已被我得罪,您别指望了,到时若有其他男子看中我,再另谈。”
别人看上她,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她经过项碧荷提点,已然得知迎亲宴有漏洞可钻,所幸夜洛儿名声不佳,到时她只需不显山露水,别人便注意不到她。
“无妨,江语堂此人道貌岸然,绝非良人。”夜辰脱口而出,随即才意识到夜繁不是将人摆脱,而是得罪,“罢了,得罪也好。”江御史最近同三皇子走得很近,到时若三皇子举旗争储,相府也要划清界线。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脸变得真快,明明之前把人家夸上了天。
夜辰假装举杯小酌,掩饰道:“总而言之,爹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迎亲宴上你可得给爹爹挣回面子。”
“爹爹的面子为何要我来挣?难不成是哥哥不争气么?”
“……你哥乃是大理寺少卿,平日里断案如神,为父脸上颇为光彩,”夜辰说到一半顿住,瞥了一眼她的黑裙,幽怨道,“就是你让我操碎了心。”
“……”看来是她的墨裙替老爹抹了“黑”。
“我在乡下每日花天酒地时你都不操心,回到京城日夜苦读,规规矩矩,你倒是操起心来了。”
她这话里含沙射影,连嘲带讽,夜辰又怎会听不出来?
夜繁从小寄居湘乡,无人管束,诗书不谙,才艺不学,胸无点墨。两年前接至黔京,才发觉她竟连寻常礼数都一窍不通,他大惊之余尽力挽救,结果相府的门槛都快被城里的夫子踏平了,也没见她的才学有所起色。
每念此旧事,夜辰都深感颓唐,“爹爹那时是迫不得已,朝堂局势迷乱,爹怕你留在京城遭到牵连。”
夜繁置若罔闻,扒饭。
“两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爹爹。”
夜繁开始用筷子戳碗里的蔬菜。
“哎,爹爹年纪大了。”
“……”
“盼的就是儿女成双成对,来年能抱个大胖孙子。”
夜繁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哥都还没娶呢。”
夜辰立即道:“秀里早就物色好了,两人情投意合,是官家小姐,很快你就有嫂嫂了。”
夜繁既无语又存疑,这一句话的功夫她就有嫂嫂了,未免太快。
“就差你了。”夜辰还及时补上一嘴。
“……我年纪尚幼,心性不坚,脾气也不好,若是嫁去夫家,定要时常受气,看不得别人眼色。”
“有相府撑腰,洛儿定不会受了委屈。”夜辰信誓旦旦道,“况且洛儿这两年来陶冶情操,已然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夫家人怎会不疼爱?”
“呵呵,我才学疏浅,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受人疼爱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爹爹还是早点断了好。”别人没明目张胆的拿把刀来砍她,就已经算是给相府面子了。
“难道还有谁瞧不起本相的女儿么?”他故意将音调拔高,“若是你此刻肯去绝琴庄练上几日,定能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
“着实没想到绝琴庄的琴弦是用来给人刮目的。”
……
“爹爹是为你好,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岂能毫不在乎?多些名头,总不会让人轻视。”
看来无论在何时何地,“为你好”的借口比货币还货币——通用,还不掉价。
夜繁一心顾着与他辩驳,菜夹了满碗却没吃多少,待她察觉时,肚子已经开始鸣不平了。
她当即将饭吃得叮叮当当响。
夜辰一时间拿不准是先骂人还是先劝人。
他犹豫期间,夜繁三下五除二填饱肚子,擦了擦嘴,端坐问道:“春花秋月,各有千秋,爹爹何时变得如此顽固不化,非要我学琴不可。”
“琴声觅知音,良缘配佳期,爹爹求的是你琴瑟和鸣,并蒂荣华。”夜辰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夜繁挑眉,“适才不是说给爹爹挣面子么,如今倒是成了琴瑟和鸣,笙磬同音了。”
“……”大意了。
夜辰急中生智,“可这不正好说明百利而无一害?”
“一害肯定是没有的。毕竟去了就不止是丢相府的脸,还得丢绝琴庄的脸,这起码都算二害了。”
“……你说什么也不去?”
“那得先看你说什么。”
夜辰当即拍桌而起,令桌上碗筷齐齐一跳。
夜繁眼角一抽。
只听他声色俱厉道:“本相今儿就把话撂在这里,这琴你不学也得学!十日之内,不弹出一手好琴,就别回来了,省得你去皇宫给我丢人,哼!”说罢,趁她还未反应,他宽袖一甩,愤然离去。
夜繁:“……”
好一个霸王硬上弓。
30.无所事事(三)
夜繁回到繁居,一进门就看见姜阙还在装模作样地拖地,胸口顿时就莫名添堵,“右护法。”
“属下在。”姜阙立刻扔掉手中拖把,闪身到她面前。
他拱手道:“如今我已入大人麾下,还恳请大人别再称我旧职。”
“怎么,难不成你想改叫左护法?白舟没意见的话——”
“大人说笑,叫我名字就好。”姜阙及时截断,明显已习惯她话里带针带刺。
“哦。”夜繁认真思索,“阿姜,阿阙,阿猫,阿狗,你喜欢哪种叫法?”
“……不如各退一步,叫阿右吧。”姜阙勉为其难道,估计以后他再听到别人喊他阿姜阿阙,他都会联想到阿猫阿狗。
夜繁闻言得逞一笑,“好吧,那不知阿右可知这淄州的堂主住哪?”
黔京隶属尧国八州中的淄州,淄州的堂主自然藏在京城之内,只是令夜繁想不到的是,堂堂肃怨府堂主居然会在城里卖大米。
“两位客官瞧着面生,可是来订购近期秋收的新鲜稻米?”眼前米铺掌柜唇挂长须,面带微笑,乌黑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心中算盘敲得叮当响。
经商多年,来者什么身份关系,他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看两人站位姿势,兴许是贵家小姐随着婚配良人前来采买;再看两人容貌气质,大概是贵家公子带少不经事的妹妹出来见世面;细看两人面上神情,女子眉宇间隐隐透着不满,男子淡笑间微微有着迁就……难道是一对外出约会的偷情男女?!
掌柜心下大骇,因为综上猜想,他意识到眼前两人不是寻常顾客,莫不是江湖中走漏了什么风声?
夜繁看着掌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五彩斑斓得很,扭过头对身旁的姜阙道:“你确定这么蠢的人能当上肃怨府的堂主?”
“大人放心,不会有错。”姜阙很自信。
掌柜闻言震惊之色泛上眼脸。他于黔京立足十余年,从未看错眼,但两人开口后的真相又让他不得不接受。
夜繁盯着掌柜目瞪口呆的样子,忽而幻视泥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姜阙瞧不见她神情,以为她在嘲笑,便解释道:“肃怨府四分之一的资金来源都出自他手。”
“咳咳!”夜繁笑声戛然而止,“阿右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位堂主很眼熟,很顺眼。”就如泥鳅上岸,幻化成人。
“泥鳅”掌柜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须臾才出声道:“两位可是肃怨府的大人?”
“准确来说,”夜繁尽量不看他那两根长须须,“不是。”
掌柜这时注意到她腰间故意露出来的狐行令,反应过来道:“你适才叫他阿右,莫非你是……”他随即身子倏地一下就弯成直角,朝夜繁恭敬作揖,“恕属下眼拙,竟没能及时认出檀主,望檀主恕罪。”
夜繁见他动作丝滑,宛如泥鳅再现,又噗嗤一声,“哈咳咳…我不是咳咳咳……”
姜阙:“……”这堂主就这么讨喜吗?
掌柜垂着头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能重复道:“属下知错,请檀主责罚。”
“我说了,”夜繁终于平复下来,“我不是檀主,请起吧。”她负手径直走入内间。
掌柜愕然抬头,又对姜阙行礼道:“那见过右护法。”
“他也不是右护法。”夜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掌柜:“……”
姜阙对他微微一笑,“掌柜请吧。”
米铺阁楼内间,茶香四溢,夜繁坐在一张矮四方桌前,桌上已然摆好了三杯凉掉的茶水。
掌柜一进门见杯上没冒热气,顿时尴尬道:“大人稍等,属下再去泡一壶新茶。”
“不必,我很快就走,就问些事情。”
待两人落座,夜繁取下腰间的狐行令,开门见山道:“檀主嘱托我办事,说有不便之处可来你这儿求助,不知你是否知晓?”
“莫非你就是夜繁?”
堂主忽地机灵,倒令夜繁惊奇,“这就认出来了?”
堂主道:“昨夜才传来消息,还请夜大人莫怪。”
“无妨,不知贵府对我的追杀可有预期?”
这话听着着实诡异,堂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姜阙,脸色踌躇,“不知这位仁兄可是府中人?”
进门时这位阿右笃定他是堂主,这并不寻常。
肃怨府堂主隐身于市井间,身份鲜少人知,路过办事的大人一般都只知分舵地点,不知堂主姓甚名谁,更别提认出相貌。而今夜繁既不是檀主,阿右亦不是右护法,那他怎会认出他?
夜繁干咳一声,她也没料到区区一个右字就能遭人怀疑,当下胡扯道:“这位高手代号阿佑,保佑的佑,是檀主怕我半路夭折,特地派来保佑我平平安安的。”
“……”这理由怎么听怎么诡异。
堂主看向姜阙,见他一脸泰然,五分怀疑去了三分,“佑大人青年才俊,绝世容貌令人一见便印象深刻,只是近几年府内高手更替迅速,我坐镇淄州很少回府,这才多嘴一问,望大人不要怪罪。”
“无妨。”姜阙笑得宽容。
既是自己人,堂主便不再遮掩,说道:“据传来的消息,楼主针对您的二次追杀应在三日之后,具体人数和身手晚些时候会有人告知,您稍加留意即可。”
夜繁闻言颔首,道:“我还想请你帮忙查一些东西。”
“大人请讲。”
“查京城中售卖绿宝石的渠道、品种分类,还有饰品。”
“可有要留意的方向?”
夜繁眸光微凛,“东宫,戒指。”
这时,姜阙举杯淡淡抿了口茶,宣布道:“该走了。”
堂主:“……”他们二人到底谁是主谁是仆?
夜繁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附和道:“走吧。”
临出门前,堂主满脸堆笑,顺手送了两斤大米,起初夜繁还以为他行事严谨,故意送米掩人耳目,后来她才得知原来是堂主深谙留客之道,习惯一时没改过来,把她当做老顾客送走了。
回府路上,夜繁一路不语,姜阙性情寡淡,更不会主动提起话题,于是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默默受百姓围观。
短短一段路,接连几个小姐路过他们时,不由自主驻足观礼,就连擦肩而过的男子都忍不住侧目。
“诶!找错了。”一位顾客手里捏着铜板,掂量着数量。
卖菜阿婆当即回过神来,连忙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姜阙这张脸令人流连,夜繁是清楚的,但让斤斤计较的卖菜阿婆都找错钱,就有些夸张了。
“不知这位公子贵姓,成亲与否?”
眼前少女略施粉黛,容貌娟丽,手中扇子半遮半掩,拼命朝姜阙明送秋波。
夜繁见她挡着他们前路,不由作恶心起,抢话道:“免贵姓滚,家中有十个小妾,八个侧房,你没机会了。”
……
少女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哪能经受住她口头和表情的双重恐吓,一时间尖叫着跑开。
姜阙:“……”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以至于那些同样芳心荡漾的女子,在听完她的话后,看向姜阙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论夜繁毒嘴的威力,则是一句话就能把人的名声搞臭。
姜阙默默腹诽,面上却没有半分抱怨。
这倒是令夜繁有些讶异,“你为何易容成这样一张脸?”按理说,伪装者善藏低调,如今顶着张俊脸到处乱晃,实在反常。
“这是我本来的脸。”
夜繁闻言错愕,终日易容之人,必对外界信任感极低,又怎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
“罢了,就算你易容了,我也看不出来。”
论伪装,他是超一流的。昨日初见时,他不仅样貌声音大变样,就连武功都伪装得让她看不出破绽,若不是唐明礼提醒,她恐怕现在还蒙在鼓里。
“大人说笑。”姜阙依旧是这句。
“为何堂主会猜你是右护法,檀烟的贴身随从不应该是白舟么?”
“因为左右护法各事其主并未摆上台面,白舟武功不比我,檀主外出巡视需要高手随行,经常由我代劳,久而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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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堂主也都习惯了。”
”就非要你去?”
“护主乃是大事,不容半点差池。”
夜繁微微颔首。右护法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一旦檀烟在姜阙保护下出了事,那么楼简绝对难逃干系。
-
翌日,秋高气爽,金桂飘香。
繁居中桂花树盛开,撒满一地金黄。
庭院里绣鞋踏踏,花瓣随着黑裙舞动,四处飘飞。
夜繁将脑中一招一式比划完毕,见人还没出门,不由催促道:“水灵,速度,别耽误了本姑娘的绝世琴艺。”
“小姐,衣服还没收拾好呢!”
厢房内,水灵正七手八脚地将各种花色裙子塞进夜繁的包袱里。
昨夜崔总管特地交代过她,此次出门练琴不比以往,衣服绝不能只穿同一款,他原话是这样的——夜繁不洗澡事小,相府没钱添衣事大,旁人的眼光还是要顾及一下。
但水灵哪敢这么跟夜繁说,自然趁出门之际偷偷换掉衣服了。
“再不去,琴庄就倒闭了。”夜繁继续在院里大声嚷嚷。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水灵终于绑好两个大包袱,左右分别跨在肩头,抬脚出门。
夜繁见水灵碎发黏在脸颊上,正准备伸手帮忙撩开,却被她塞进了只包袱过来,只听她严肃道:“小姐,裴家琴庄乃是百年传承,切不可当着他们的面口无遮拦。”
“那是自然,”夜繁顺手接过包袱道,“我会等他们百年传承断了再说的。”
“……”
夜繁今日出行抹了淡妆,双眸剪水,灵逸动人,只见她将包袱随意垂在肩上,悠闲之意溢于言表。
水灵临关门前,双目无意往院内一扫,才发觉夜繁在无所事事的等待中,将院里的满地黄金踢成了一片狼藉。
……
绝琴庄在城南,垂钓庄在城北,无论出哪趟远门,都无可避免地要在马车上颠簸一路,于是夜繁决定用上下车来缓解煎熬之苦。
路上只要闻见小贩的叫卖声,百姓的喝彩声,甚至偶尔路过的猫猫狗狗声,她都要停下来瞧上两眼,即使那是在三里开外……
但无论她如何拖延,马车最终还是赶在日落前抵达琴庄。
夜繁摇摇晃晃坐了一整日,好不容易落地,看什么都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故当水灵指着琴庄牌匾介绍时,映入眼帘的是绝绝绝绝……
绝琴庄。
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好名字。
此刻琴庄主事秦配已然在门口恭候多时,这不是谦辞,而是事实。
秦配心中虽不满,但更多的是不解。
明明相府总管来信说是清晨出门,为何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夜繁却足足走了一日?
“绝琴庄主事秦配恭迎夜小姐来访,夜小姐一路辛苦。”不满归不满,秦配依旧秉持着职业素养,上前迎人。
“相府夜繁有礼,见过秦主事,让您久等了,这马车老旧,一路上走走停停,修了好几次,总算没有失约。”夜繁的谎话张口就来。
秦配恍然,心下收回了怨念,热情招待道:“无妨,夜小姐舟车劳顿,不如先进庄稍作休憩,以待晚膳可好?”
夜繁闻言满意夸赞,“绝琴庄不愧是天下第一琴庄,比垂钓庄好多了。”至少管饭很到位。
“夜小姐说笑了,垂钓庄乃是天下第一名庄,我等不敢与其相提并论,二位就先随我来吧。”他领夜繁水灵两人往庄内走。
天色渐暗,路过的下人递上来两盏提灯。
“夜小姐练琴十日,不知这吃穿住行可有需要注意的地方?”秦配照例询问日常习惯。
夜繁道:“客随主便就好。”
“夜小姐年纪轻轻气度从容,想必琴音也同样出色。”秦配开始奉承。
夜繁扭头看他,眼神古怪。
“夜小姐……”秦配被看得心里发毛。
夜繁撇开视线,应道:“秦主事抬举,不过是信手胡弹罢了。”
“夜小姐自谦了。”秦配暗自呼出口气,心中莫名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看不出什么,将人安顿好后,苦思一夜。
31.无病呻吟(一)
清晨卯时三刻,阁楼外人头攒动,交谈声不绝于耳。
夜繁睡得昏沉,以为还在相府,朝楼下水灵怒喊道:“让崔仁寿收起他那些锅碗瓢盆,否则等我起身,必要将它砸个稀巴烂!”
站门外准备开门的水灵:“……”
她端着脸盆单手推开厢房门,见夜繁翻身用枕头捂紧耳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姐啊。”水灵越过屏风,将脸盆搁下,细声劝道,“琴庄学子勤学自勉,莫要再出声抱怨了。”
夜繁闻言扯过被子蒙过头,闷声抱怨:“勤学个屁,明明是凑热闹扰民。”她听得一清二楚,外头大型追星现场,吵吵嚷嚷得不让人睡觉。
水灵道:“再过一炷香,秦主事就会过来,小姐快起身洗漱吧,不然被人撞见你赖床,有失相府脸面。”
……
水灵轻叹。
崔总管果然还是多虑了。
不过多时,门板被秦配敲得咚咚响,水灵瞅了一眼赖床的夜繁,无奈去开门。
秦配站在门口,微笑道:“不知夜小姐起身否?在下奉崔总管嘱托,准备领她熟悉一下庄内情况,顺便去食堂用早膳。”
水灵眨巴了下眼,编瞎话道:“秦主事,我家小姐夜里染了风寒,恐怕今日要卧床了。”
“夜小姐染了风寒?”秦配心中怀疑,“那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不必。”水灵连忙摆手,“小姐体质尚佳,小小风寒躺一天就好了。”
不看大夫?
秦配一下就听出端倪,“哪怎么行?相爷嘱托在先,岂能让夜小姐在庄内受了怠慢,在下这便去请。”说罢,他转身就走,丝毫不给水灵挽回的机会。
水灵只好关上门,来到床边呼唤夜繁,“小姐小姐,怎么办?秦配认真了,跑去喊大夫了。”
“让他去喊来。”夜繁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在叫。
水灵顿觉不对,赶紧伸手往被窝里一探,手背炙热。
“……”看来这次她乌鸦嘴了。
水灵将夜繁从被窝里扒拉起来,见她满脸粉扑,神色迷离,显然燥热有段时间,恰好洗脸水已经放凉,她直接拿来给她身子降温。
“你在干嘛?”突如其来清凉让夜繁精神一醒,声量变大。
“在给你降温呢,小姐你怎地不舒服也不开口说?幸好秦主事去请大夫,不然可就耽误了。”水灵语气里透露着些许后怕。
夜繁喃喃道:“吃点退烧药就好了,搞这么麻烦。”
“退烧药是什么药?”
“……草药。”
这时门口又响起敲门声,水灵以为是秦配折返,结果一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个面生的丫鬟。
“请问这里是夜小姐居住之所么?”眼前丫鬟身着素青色襦裙,眉眼神气十足,姿态微微强势,令人无心生厌。
“你有什么事?”水灵语气略微不善。
青衣丫鬟道:“我家小姐久闻夜小姐盛名,想邀她前去羽堂一叙。”
羽堂?语堂?
水灵如今一听见这俩字就来气,她直接拒绝道:“请你回去禀告你家小姐,我家小姐今日抱恙,恕难奉陪。”说罢,她迅速退后一步合上门。
青衣丫鬟当即吃了个闭门羹。
……
水灵绕过屏风,见夜繁裹紧被子盘坐起来,神色呆呆道:“羽堂…江语堂?”
“提那衰人作甚?”水灵脑子突然灵光,之前在曲断楼小姐被请,结果出事了,这次又被请,难道还是鸿门宴?
夜繁努力睁了睁眼睛,“那女的还没走。”
她话音刚落,门口再次传来捶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仿佛在她耳边敲钟。
夜繁不胜其烦,对水灵道:“让她滚。”
“好嘞。”得了夜繁首肯,水灵赶人利索很多,她操起满水的脸盆子,猫在门后头伺机而动。
青衣丫鬟敲了半天门不见人回应,想起夜繁的名声,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被冷落了,不由气血上头。
小姐的地盘,岂容她如此放肆?!
念及此,她气势暴涨,运气一脚,猛地踹开门板。
而门后端水的水灵掐准时机,精准一泼。
哗啦——
青衣丫鬟当场熄火。
夜繁和水灵两人默契地提前伸手捂住耳朵。
但青衣丫鬟依旧楞在原地,久久不敢回神,水灵只好用一声抱歉提醒她,“对不起,手滑了。”
对方瞬间开嗓尖叫。
“这是什么?!!”
水灵捂着耳朵,同样尖叫道:“洗脸水,不脏的!”
“你竟敢朝我泼脏水!”青衣丫鬟此刻全身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冻的。
“没有啊。”水灵迅速否认道,“我是被你踹门吓到手抖,这才失手泼出去的。”
“你狡辩!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她双目睁圆,恶狠狠道。
“你有证据吗?”
“你手中脸盆就是证据!”
“这算什么证据?我看这门上的脚印,倒是你踹门的铁证。”水灵一手指门板,一手扯鬼脸,嘲讽意味十足。
“水灵不可无礼。”
夜繁及时出声制止闹剧,时机恰到好处,令那青衣丫鬟不好继续叫嚣。
她随手披了件外衣来到门口,亲眼观赏那‘落水狗’,“不知你家小姐是哪家的小姐?”
青衣丫鬟发鬓上的水正顺着额头往下滴,神色不善又隐忍道:“你就是夜繁?”
“正是。”
“我家小姐恭恭敬敬派我来请,你就是这么叫人打发我的?”她指着自己全身。
“不敢。”夜繁微笑道:“我也是恭恭敬敬叫人打发你的。”
“你!”青衣丫鬟气得跳脚,正要破口大骂。
夜繁慢悠悠截话道:“虽然你无礼在先,踹了我的门,但我想应是请人心切,无心之举。而水灵奉我之命端盆换水,却被你惊吓后脱手而出,实属人之常情。左右皆是无心,不如就此作罢。”
“哼。”
青衣丫鬟闻言反倒冷静下来,毕竟在旁人眼里,她无故踹门在先是挑衅,水灵泼水在后是无辜,闹大对她没有好处,“那你且随我去见小姐。”
“不可能。”水灵脱口道,“我家小姐发着热呢,哪里有力气去见你家小姐?”
青衣丫鬟道:“既然没气力,又为何能站在这里与我交谈?”
“你说什么?”闻此无礼之言,水灵顿觉此人无可救药,直接上手。
但夜繁早有所料,先一步挡在她面前,对那丫鬟道:“人我是肯定会见的,但不是现在,我想你家小姐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就在双方争执当头,秦配正好带着大夫回来,他在阁楼外望见三人站在门口互不相让,瞬间意识到出事了,立马上楼察看情况。
秦配脚步快,眼又尖,一出竹梯口就瞧见了夜繁那不对劲的脸色,当即大惊失色,“哎呀,夜小姐您身子抱恙就不要出来吹风啦,水灵快快扶她进去。”
他的出现无声化解了冲突。
青衣丫鬟见他慌张神色不似作假,只好退让道:“我家小姐不会久等,你最好今日之内到羽堂来见她一面,告辞。”
随行而来的大夫与主仆二人进屋,秦配留在门口。
见她全身湿透,又见门板上一灰脚印,秦配大概猜出了缘由,劝道:“你要不先去换身衣服,免得着凉。”也免得你家小姐找我麻烦。
青衣丫鬟平日里就看他不顺眼,闻言更是应都不应,甩完脸色就下楼去。
秦配无所谓耸肩,身为主事,时常容忍是常事,他转身回屋。
屋内,大夫正在给夜繁把脉,脸上神情怪异。
秦配见他脉把了好久,不由问道:“夜小姐病得很重吗?”话一出口,他后觉失言,找补道,“我看她昨日来时精神头挺好,莫不是水土不服了?”
大夫摇了摇头,放下手道:“都不是。”
“啊?”
大夫端坐道:“根据脉象来看,夜小姐身体并无大碍,但她的身子又确确实实在发热,而且温度高得惊人。如今她神志尚清,除了些许无力,并无手脚抽搐的迹象,应不是温病。老夫惭愧,未能找出病因,夜小姐可先服用这几味药安神解疲,若依旧不能退热,还请尽快另寻良医。”
大夫说罢,从药箱掏出纸笔,留夜繁三人在旁震惊。
“可是与我先前所中之毒有关?”
“你体内并无余毒。你先前中过什么毒?”
“呃。”这倒是把夜繁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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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个庸医曾说她所中的毒乃是奇毒,无根可循,而若真是毒引起的发烧,那她就得去问下毒之人…不对,那庸医该不会是尧璞派来的吧?
“罢了,左右只是疲倦了些,就先按照药方子治吧。”实在不行再去找他。
但她无所谓的态度反倒引起了秦配强烈担忧,“夜小姐莫要小看热病,轻则伤身,重则伤脑,我看还是再寻两个大夫来看看。”说罢,他没等夜繁回应,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水灵赞同地捏了捏夜繁另一只垂下的手,夜繁没说什么,起身回床。
大夫叮嘱完用药事项后离开,水灵拿着药方去厨房煎煮,房内只剩一人。
夜繁昏昏沉沉上榻,心里庆幸着肃怨府是三日后才行动,否则现在随便来个高手都可以要了她的命。
睡下后的夜繁身子犹如火中烤,思绪乱成一滩浆糊,迷迷糊糊间感觉被人喂了颗药丸进口,但她连眼皮都沉重得睁不开,根本无法阻止。
床边,姜阙立身负手,俯看那只“粽子”,不禁莞尔。
-
绝琴庄虽是庄园,但基本布局与学堂无异。
裴家庄主根据五音划分为五堂,前四堂与习琴步骤相对应,宫堂习琴技,商堂习琴艺,角堂习琴学,徵堂习琴道,而羽堂则设有抚琴台,供学子以琴会友。
羽堂占地为圆,内建独座攀登梯,直通房梁。
梯台共有七层,每层宽两丈,抚琴台摆放其上,数量自下而上依次减少一张,减少到最高阶时,仅剩一张琴台。
与其它四堂公用桌不同,抚琴台需学子比琴登阶才可弹奏,故琴庄弟子的琴技也以阶级分高下,能到最高阶抚琴之人,无疑是全庄公认最优秀的琴师。
而要论绝琴庄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琴师,那非御史千金江宁儿莫属。
今早突现聚众喧哗也证实了这一点。
江宁儿艺高,人缘好。在学期间,她从不吝啬自己领悟的诀窍,慷慨分享,庄内弟子大都得认她半个师父,故今日现身庄内,众弟子闻见,拥簇而至。
不过,江宁儿自出师后便鲜少回庄,今日现身于此,也绝非叙旧这么简单。
两日前江语堂深夜回府,见他者纷纷避道而走,问其缘由,下人们只道是他神情阴郁,恐怖骇人,令人不寒而栗。
江宁儿亲自去问,江语堂闭口不言,但他们兄妹连心,见他怒发冲冠,想也知道,定是在夜繁身上吃了瘪。
江宁儿本就看不起夜繁,而今兄长心伤而归,她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她连夜派人暗中打听,得知夜繁要前往绝琴庄习琴后,当日下昼便马不停蹄地急赶回庄,联合庄内诸多要好弟子,准备羞辱她一番。
谁怎料她筹备半天的挖苦毫无用武之地,因为夜繁拖拖拉拉到黄昏时分才抵达琴庄。这下可好,因舟车劳顿,秦配必要先安排她早些歇息,而在羽堂等候整日的她只留下满腔憋屈。
然宁错过,不放过,她从来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待到今早露水微凝,翠鸟初啼之时,江宁儿再次摆好阵仗,在庄内大张旗鼓,引诱夜繁前来。
但结果可想而知,她又是一通好等。
江宁儿不信邪,托人打听后,才得知夜繁借病不起,今日不打算游庄。
连等两日,眼看计划又要落空,她沉不住气了,直接派去贴身丫鬟芸青上门邀请。
芸青一去,江宁儿又接着等,结果请个人也得等了半天,最后还只等回了个全身湿透的芸青。
芸青见主子失望,故意哆嗦着身子装可怜,说夜繁真病了,来不了。
这下更好,徒劳两日,无形中像是被人耍了一样,她不由大为光火。
“你这一身水是怎么回事?”江宁儿怒火在眼里酝酿,恨不得直接冲到阁楼里去。
芸青立即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捏造了一遍。
江宁儿当即气得身子直发抖,芸青赶紧上前安抚,劝她下次再找机会一雪前耻。
可她江宁儿是谁?天之娇女,众星捧月,哪还能继续忍气吞声?说什么都要在今日出了这口恶气。
于是有人出气就有人献计,只见芸青附在她耳边,轻声念了几句,江宁儿瞬间豁然开朗,嘴角得意勾起一道弧度。
如此,甚好。
32.无病呻吟(二)
临近中午,夜繁被饿醒。
她抬手摸了下额头,炽热尽退,有些意外。睡梦中被人塞了药丸,那时无力没多想,如今忆起那大夫给的是汤药方,遂明白过来。
“出来。”夜繁清亮,毋庸置疑。
姜阙闻声从阁楼顶跳进微开窗口,施施然拱手道:“大人。”
夜繁着里衣坐床边,看他神情,已然做好了被审问的准备。
“药丸是妖王给你的?”
“是。”
“他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是。”
夜繁一瞬不瞬盯着他道:“妖王带了什么话给我?”
姜阙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呵,他倒是恶人先告状。”夜繁按压下心里遽然生起荒唐想法,眼眸微敛,“水灵煎药去了多久?”
“两个时辰。”
姜阙随即脸色一变,“我去看。”
话音刚落,他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正好撞见了前来送饭的秦配。
秦配见状,先是一惊,看清对方容貌后,又是一惊。
然而姜阙速度极快,几个闪身便不见人影,他根本来不及开口质问其身份,只能匆匆上楼察看夜繁的情况。
上楼后,秦配见房门紧闭,窗口却大开,恰巧此时一道清风袭窗而过,吹得床边两片帏帘上下飘拂,仿佛在向他暗示着什么……
他疯狂摇头,想将脑中混乱不堪的画面甩出去,“不会的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
“琴庄是清雅之地,他们应该不会做那种事的,况且夜小姐还病着……”秦配这才意识到询问之人是…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
果不其然,夜繁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配心虚得手一抖,手上食盒也跟着一起颠簸,他脑跟不上嘴道:“夜小姐早啊。”
“呵,不知秦主事婚配否?”
“我还没…你问这个作甚?”
“那赶紧找个女人娶了吧,省得你在我房前胡思乱想。”夜繁毫不客气戳穿。
秦配当即双耳爆红,嘴上不服气道:“不知从夜小姐房中跳出的男子是何人?绝琴庄绝不允许不清不白的人随意进来。”
“他是我的随身护卫,身份肯定清白,至于他身子清不清白——”夜繁尾音拉长,语气嘲弄道,“秦主事不妨亲自问他。”
“……”秦配此刻才惊觉是自己先入为主,被她绕进去了。
他试图挽尊道:“夜小姐说笑了,温病严重起来容易令人神志不清,我适才询问意在判断你的病情阶段,切莫放在心上。”
夜繁赞同道:“嗯,你确实好笑。”
秦配:“……”
他无奈举起手中食盒,转移话题道:“寻来的两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居所较远,一路风尘仆仆,在下安排他们先行用膳,不过多时便来问诊。我见夜小姐气色有所好转,不如先吃饭,补充些气力?”
“饭可以吃,看病就免了。”夜繁补充道,“我已痊愈。”
秦配闻言微惊,心道这相府千金身体素质忒强悍,“保险起见,还是看两眼好。”总不能让人家来吃了顿饭又回去吧?
夜繁不语,抬眼望向姜阙离去的方向,莫名心头微沉。
按药方煎药顶多一个时辰,就算加上路途消耗,水灵也不可能拖这么久,定是有事绊住她了。
-
姜阙赶到厨房,见偌大的院落空无一人,顿感不妙。他飞身上屋顶,正好瞧见后院有间独立小屋。
只见那小屋门窗紧闭,门缝中隐约有几缕烟雾飘出。
他暗叫糟糕,迅速破门而入。
屋内烟雾浓厚,冒然闯进的姜阙顿时被呛得猛咳,他连忙捂住口鼻,手指在腰间翻动,甩出四颗铁珠,将四扇窗射飞出去。
姜阙闪身退到门口,操起门旁两只斜口草篮,再度闯入浓烟之中。
屋内空气即刻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朝出口挤压。
顷刻间,烟雾从门窗疯狂涌出,宛如五条黑龙直冲天际。
旋身的姜阙停下动作,定睛一看。
水灵晕倒在灶台角落,灶上药材已然煎干,此时柴火依旧旺盛。
他上前查看,人已闭气,但又见她脸上泪痕未干,暗松了口气。
院落外,从食堂回来的大厨们有说有笑,结果一进门看见后院升起黑烟,个个吓得脸色煞白。
主管张掌勺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走水,其他人听到后纷纷动作。四人去抬水缸,五人去接井水,剩下的人都随张掌勺操起盛满水的器皿冲进后院。
然而,待他们气势汹汹冲到小屋门前时,七八双眼睛看过来看过去,寻不到一处火燃点,只撞见了刚抱人出屋的姜阙。
张掌勺端着脸盆,急切问道:“人没事吧?”
姜阙自垂钓庄现身以来,脸上总挂着从容淡笑,而今水灵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无疑是对他从容的讽刺。
他冷脸道:“你们何时出的庭院?”
“半个时辰前。”张掌勺瞅见被他劈开的门窗,遂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门窗紧闭,只见烟雾不见失火,人昏迷不醒,怎么看都像是有人蓄意谋害。
“有谁可知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姜阙对人群问道。
十几人中某个醒目的厨子开口道:“食堂内正有两位大夫,我带你去。”
“告诉我方向。”
厨子伸手往西北方向一指,姜阙迅速抱人跃上屋顶,几个闪身消失在视野里。
在场之人都是凡夫俗子,见状发出一阵惊叹。
厢房内,夜繁两人正在用饭。
窗外天空烟雾徐徐上升,惹眼夺目,夜繁几乎在注意到的一瞬间猝然站起,动作之大,差点把饭桌颠翻。
那正是姜阙离去的方向!
“夜小姐,你——”秦配埋头扒饭扒到一半,惊然抬眸。
这一看,直接把他吓坏了。
眼前夜繁脸上乌云密布,极其骇人,明显是暴怒的前兆。
秦配赶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脱口道:“后厨失火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水灵还在厨房煎药,慌忙出言安慰,“夜小姐莫急!水灵定会无事。”
夜繁缓缓扭过头,冷冽的眼神里杀意滔天。
秦配心头一颤,当下不敢再说,放下碗筷转身准备下楼,却听她冷冷道:“带我去见今早那丫鬟的小姐。”
秦配贴桌的身子颤然一抖,两根筷子掉到了地上。
完了。
今早又是踹门又是泼水,他就猜到她们之间有旧怨在身,如今后厨失火,水灵涉险,这有没有旧怨未可知,反正新仇是肯定有了。
一尊大佛和一个刺头,两人若是干起来,那绝对是天翻地覆啊!
事态急转直下,容不得秦配多想,他飞奔下楼,祈祷着那美男护卫能及时救出水灵,不然出了人命,绝琴庄可就要变天了!
但夜繁脚步更快,秦配不过恍神的功夫,一回头,人影都没了。
-
羽堂。
袅袅琴声从里面传出,此时饭后,大多弟子都在此休息,江宁儿坐最上阶,闲弹几曲。
夜繁落地进门,一袭扎眼黑裙瞬间吸引周围众人的目光。
然而她此刻浑身散发冷气,眼神杀意浓厚,弟子们见状无人敢吱一声。
她人来到台阶下,抬头直睨最高处的江宁儿。
“你就是今早邀请我来的小姐。”夜繁不是发问,而是肯定,只因在场众人无一不意外她的到来,除了她。
江宁儿停下手,居高临下与她对视,“不错,听闻夜小姐琴艺高超,恰逢我今日回庄,便想与你在羽堂切磋一二。”
“就为了这点破事?”夜繁简直要被她气笑。
在场之人皆是慕琴而来,听闻此言全部倏地站起身,姿态戒备。
江宁儿好心提醒道:“在绝琴庄每一场琴艺对决都是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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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还请夜小姐慎言,否则得罪了这里的人,恐怕你会很难走出这个门。”
“哦?你们要拿琴堵门吗?”平日淡然的夜繁,此刻未明情况便连续出言挑衅,倘若姜阙在此,定会再度吃惊她的冲动。
但江宁儿却闻言大惊,因为夜繁此话是将所有琴庄弟子都牵扯进来,扩大事态以影响琴庄名声,她立马出口纠正道:“还请夜小姐不要误会,不过是我想与你切磋一番,并无恶意。”
呵,并无恶意?
夜繁笑了。
在阁楼时见那浓烟尾部成柱状,涌出速度较快,她便猜到是被姜阙用内力从门窗急挤而出,然扇风挤烟,乃求快手段,说明情况危急,水灵危矣。
如今她特地来羽堂见人,进门后目光扫过全场,不见今早那青衣丫鬟,再看一人坐最上首,气定神闲,心觉是有备而来。
可谁承想她张口闭口就是比琴,令她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究竟是什么世纪蠢货才会为了与毫无琴技的小姐比试,跑到她身边害人?
“夜小姐?”江宁儿催促道。
夜繁冷冷瞟了她一眼,来到最下阶的抚琴台前坐下,道:“既要比试,那琴呢?”
有几个弟子闻言不由嗤笑出声。
抚琴台上不备琴,是因为来羽堂习琴者都会自带,而眼前这位相府千金连自己的琴都没有,还敢来挑衅琴庄大师姐,简直愚蠢至极。
夜繁安坐于台上,并不受其纷扰。
江宁儿手一挥,负责羽堂事务的伙计立刻将琴奉上。
而送上来的琴一看就是次品中的次品,不仅做工粗糙,琴弦还松松垮垮,明显是在给她下马威。
但夜繁毫不在意,随手在琴上一拨,数根弦瞬间齐断,仿佛烟花绽开朝两边弹落,震惊了众人。
“呵。”
夜繁轻嘲道:“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琴庄,制琴用料却如此糟糕。”
送烂琴故意刁难,反倒被人家当众嘲笑了一番,众弟子不由恼羞成怒,纷纷站出来说用自己的琴。
他们这不叫嚣还好,一叫嚣,平日里自己格外宝贝的琴立刻遭殃。
只见被送到夜繁手里的琴,通通无一例外,四分五裂。更可恨的是,她每破坏一把琴就要骂上一句‘烂琴’‘破琴’‘坏琴’,弄得他们个个满眼通红,抱着残琴就要蜂拥而上,最后还是江宁儿出声阻止,但让闹剧得以平息。
江宁儿咬牙道:“既然这多把琴都不合夜小姐心意,不如试试我手上这把。”
“那便拿下来一试。”夜繁语气不耐。
伙计取下琴放到夜繁面前,眼看她又要抬手拨弄,众人的心都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
“铛——”
琴纹丝不动。
江宁儿暗自呼出口气,其实她心里也没底。此琴乃是她出师礼,琴身用金丝楠木所制,尤其珍贵。
“如此,还请夜小姐开始弹奏吧。”
夜繁闻言忽而嘴角一勾,冷笑道:“好啊。”
只见她双掌轻抚琴弦,眼波沉淀如海,仿佛狂风暴雨前的平静。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夜繁手指飞快,毫无章法。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大堂内瞬间填满来自地狱的魔音,在场所有人同时捂住双耳,面色狰狞。
琴声在肆意叫嚣,血液在剧烈翻腾,有人不堪重负,试图夺门而逃。但夜繁哪能让他们如愿,内力贯弦,必要震得他们不得动弹。
羽堂之内,众人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台阶上的江宁儿脸色惨白,胸口一阵又一阵绞痛。
然而每抚弄一根琴弦,夜繁心中的焦躁便多一分。
姜阙久去未归,水灵生死未卜。
她,忍无可忍。
琴弦每被她拨弄一下,扩出的琴音都要在众人耳里荡上三荡,那是一种令心肝肺腑都极其难受的感觉,现场已有人承受不住,开始摇摇欲坠——
“住手!”
33.无庸讳言(一)
如曙光般的人声响彻羽堂,即刻抵消掉了夜繁的琴音。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抬起泪眼望向门口。
只见一身着流云溢彩长袍的青年健步踏来,他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锁定在夜繁身上。
“夜小姐有何冤屈尽管与我道来,何必操琴泄愤,迁怒众人。”裴家现任庄主裴南枫此刻说话内力扩音,意在将魔音余韵涤散。
“你能代表绝琴庄?”夜繁已将来人身份猜了个八九分,询问不过是试探。
“不知一庄之主的身份够不够?”裴南枫走近,顺手扶起一个瘫倒在地的弟子。
众弟子纷纷从痛苦中回过神,见自家庄主现身替他们撑腰,立刻七嘴八舌地跟他告状。
台阶上,江宁儿单肘撑在抚琴台上皱眉垂首,头疼欲裂,无法起身叫人。
显然魔音的攻击是有差别的。
“自然够。”
夜繁眼眸微眨,将杀意收拢回袖中,施施然站起身,对裴南枫行礼道:“庄主适才说有冤屈尽管道来,那我想请问庄主,若庄内有人蓄意谋害,杀人未遂,你当如何处置?”
“没证据前还请夜小姐不要妄下定论。”
裴南枫赶来前听秦配说,水灵熬药未归,后厨失火,夜繁怀疑是江宁儿所为,但此刻水灵情况尚未明了,她也只是怀疑,并未见真相。
“庄主要跟我谈证据么?”夜繁忽而语气发沉,声音骤冷,“我到贵庄不过一日,身边人就差点丧命于此,琴庄的责任最大,琴庄的人最有嫌疑,我若有直接证据,那人便已处置,何须庄主亲自到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裴南枫眯起眼,目光锐利。她这话旁人听来是挑衅,但在他看来却是另一层意思。
“既我已到场,不如就将此事交由我处理。”
夜繁甩袖重新坐下,闭上眼道:“找出凶手是琴庄之责,庄主亲审,我求之不得。”
-
待秦配急忙赶到厨房院落时,张掌勺正在一一盘问后厨人员。
“张掌勺,人怎么样了?”秦配见众人站成一排垂眼不语,心里更加忐忑。
张掌勺面色凝重道:“那丫头被白衣男子带去食堂找大夫了。”
“那她可是烧伤?严重吗?”秦配心急道。
张掌勺摇摇头,“有人趁我们离开庭院的空挡下手,门窗被锁,屋内添柴,待我等返回时,已经晚了。”
“晚了?!”秦配仿佛天塌了。
“你是没见着那满屋子的浓烟,莫说在里头待半个时辰,就是一炷香,人也撑不住。”
秦配顿时心头拔凉。阁楼里夜繁凶神般的眼神他历历在目,那绝对是要杀人偿命的架势啊!
“……就是这样,今日人手不足,无人留守院落,原本还庆幸呢,有丫头能帮忙照看一二,不承想竟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秦配在他絮絮叨叨中恍过神,“那男子既然去寻大夫,说明人还有救,你保护好现场,排查可疑之处,我去去就回。”说罢,他撒腿就往食堂跑。
按常理来说,调查案情不应该嘱托旁人,但如今水灵生死决定着事态的严重性,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食堂内,姜阙抱着水灵闯进来,瞬间就吸引了众人目光。
好一个美男救人!
众人目不能移,姜阙开口大喊,“两位大夫在哪?”
他内力扩音,大堂顿时如雷轰顶。
两位正在剔牙的大夫猝不及防被点名,吓得牙签差点扎进鼻孔里。
“在这,在这!”蔡大夫刚想招手,姜阙就已闪身到他面前。
于是两位大夫又被吓得一激灵。
“这…这就把人带来了?”不是说不严重嘛,蔡大夫被连吓两回,不由犯嘀咕。
姜阙恳请道:“还请两位大夫救人,她被浓烟熏闭气,约莫有一刻钟之久。”
另一位马大夫闻言反应迅速,伸手扒开水灵的眼皮凑近看,发现情况比预想中更糟糕,“公子快将她放下来,我且施针救治。”
蔡大夫随即配合掐人中,放了颗清肺散含在她嘴里。
食堂内众弟子三三两两靠近,逐渐围成一个大圈,外圈的人都得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于是待秦配心急火燎地赶来后,眼前只有一片人头。
只听他平地一声吼,“通通给我让开!”
众人下意识惊疑回头。
秦配此刻已不顾形象,埋头冲进包围圈。
然堂内弟子人数众多,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秦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夹缝里挤进来。
“大夫,情况如何,人还有救吗?”他见水灵了无生气躺倒在地,心头猛沉。
蔡大夫抹了把汗,抽空回了他一句,“九死一生。”
飞奔而来的秦配听闻此言,双腿一下就软了,身后弟子见状赶忙搀扶,只听他有气无力道:“恳请两位神医妙手回春,一定要将此人救回!”
两位神医蹙着眉头,没有答应。
姜阙心思通明,一眼便瞧出他们的忧虑,问道:“两位大夫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马大夫闻言轻叹一声,无奈告知道:“她闭气已久,吸入的烟雾太多,靠施针和清肺散太慢,需得有法子将她肺中沉淀的烟雾逼出来,否则再过半炷香便无力回天了。”
“好,我来试试。”姜阙声音沉稳,无形中予人信心。
秦配松了口气,支棱着酸痛的双腿退出人圈,组织人手调查案情。
唉,改日得叫庄主多招个主事。
姜阙出手,十拿九稳,将人扶起盘坐后,掌心贴背,开始灌输内力。
两位大夫见状一脸惊奇,但人命关天也来不及多问,这厢赶紧配合着施针。
虽姜阙这边情况转好,但消息总归滞后,不明真相的羽堂众‘嫌疑人’便只能乖乖留在原地,遭受盘问。
裴南枫挨个问事情起因经过,夜繁闭目等待,而江宁儿下了台阶,坐在角落里暗自心慌。
“师父。”
江宁儿收敛心神站起身,对眼前裴南枫恭敬行礼。
“怎么不见芸青?”裴南枫温和目光略带锋芒,似关心似怀疑。
“今早我派她去请夜小姐,随后见她全身湿漉回来,便让她先回去换身衣服,晚些时候去食堂回合,但到了午时,师妹拎食盒邀我共餐,我不好拒绝,便留在羽堂内叙旧,故芸青应还留在食堂里。”江宁儿主动坦白踪迹,试图卖乖。
“她为何湿身?你又因何要邀请夜繁?”裴南枫与她师徒五年,一眼便察觉她有所隐瞒。
江宁儿道:“听芸青所言,是水灵无意间泼到她,乃无心之举,而邀请夜小姐,则是我难得回庄,一时技痒。”
这时,夜繁突然睁眼起身望向门口,裴南枫慢一拍,同样抬头朝门外看去。
只见一白衣青年现身落地,几个闪身到夜繁面前,躬身拱手道:“大人,水灵困于屋内得救,现人还在昏迷,已送回阁楼内。”
待姜阙站定,在场女弟子得以看清他的容颜,不禁发出连连惊叹。
姜阙今日着淡青水色长袍,整个人如皓月当空,明媚亮眼,震慑人心。
“嗯。”夜繁闻言冷然之色有所松动,重新坐下闭眼道,“你跟庄主说明一下情况。”
姜阙随即转身,迎上身后那两道打量的目光,即角落里的裴南枫与江宁儿。
他走上前去,见礼道:“见过裴庄主,江小姐。”
裴南枫从他一入门便已窥见其貌,这下近距离观看,眼底更是惊艳,他迟疑道:“你是夜小姐的随身护卫?”这般翠羽明珠,居然在夜繁手下做事,这相府千金当真是不简单。
“正是,今日临时办事,让您见笑了。”他身上装束实在不像一个护卫该有的样子。
姜阙侧头,礼貌性地与江宁儿对视一眼,但只是一眼,便令她萌生嫉妒!
“主子随性,手下随主,人之常情。”裴南枫微笑道,“不知你如何称呼?”
姜阙道:“在下姓右。”
台阶上默然静坐的夜繁嘴角几不可见地翘起。
“那有劳右护卫说明一下情况。”
姜阙颔首,徐徐道:“此事还得从头说起。”
“清晨小姐身子发热,大夫问诊后开了帖药缓解病情,然此药煎熬只需一个时辰,但水灵去后两个时辰未归,小姐疑惑,派我前去查看。我来到厨房后,庭院无人,入后院,见一小屋门窗紧闭,门缝隐有烟雾漏出,遂破门而入。屋内浓烟密布,水灵困于屋内,倒地不起,恰逢厨子们归来,得知大夫停留食堂,我便带人前去救治。”
“那时水灵闭气已久,本该无力回天,幸得食堂内两位大夫医术高明,将人从鬼门关救回。大夫还说,她鼻腔内有迷药残留,应是醒后无力出逃才导致闭气,并非意外。”
姜阙平静的语气里诉说着惊险。
羽堂众弟子听到后,纷纷看向夜繁,眼神中隐有愧疚之色。
他们先前只觉夜繁过于嚣张,如今换位思考,若他们被困浓烟屋子之中,全身无力只能静待一死,何其绝望?而身为主子的夜繁,又何其愤怒?
裴南枫此刻脸色也极为难看,他问道:“过来路上你可曾遇到过秦主事?”
“他见人救活后,便匆忙调查案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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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裴南枫随即转身,用异常严厉的口吻审问江宁儿道,“我再问一次,芸青在哪?”
“师父!弟子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江宁儿脸上愤慨尽显。
事已至此,她就算袒护芸青也无济于事,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撇清关系。
裴南枫肃然道:“如今庄内有人蓄意谋害,闭门关窗,屋内添柴,差点出了人命,你若知情不报,待秦配查清归来,证明与你有所关联,那即便我是你师父,也不会袒护你。”
听闻此言,江宁儿眼眶开始蓄起晶莹,又冤枉又委屈。
明明她要害之人不是水灵!
芸青上昼归来,说夜繁染上温病,若能拖到午后病情就会加严重,届时找机会毁了汤药,好让夜繁病上个十天半个月,给她出气。
她闻之觉得尚妥,便让她照办。
可谁知如今夜繁不仅下得了床,人还出现在羽堂,而水灵却成了受害者?
这时,夜繁睁开眼看向裴南枫,开口提醒道:“如今距离事发不过半个时辰,凶手定然还在庄内,我的耐心有限,若两炷香内秦主事还揪不出凶手,那我便会叫阿右协助追捕,届时,人是我抓的,如何处置她,便由不得庄主来指点了。”
裴南枫闻言侧身朝她望去,眼神复杂。
他盘问完后便有所察觉,夜繁从入门到现在,看似不冷静,实则一直掌控着全局。
她先是出言挑衅,让众弟子代入冲突,揪出可疑人选;再是断琴威慑,细看江宁儿的态度反应;最后魔音留人,杜绝他们其中出去通风报信的可能,从而让真正的凶手孤立无援。
“我想,”夜繁看穿了他的心思,“绝琴庄的百年名声,定不会因此事毁于一旦,裴庄主,您如何看?”
此话一出,裴南枫思绪瞬间清明。
原来夜繁这般步步紧逼又留有余地,竟是对琴庄有所图谋!
他当下应道:“此事确为我庄过失,裴某定会给相府千金一个交代。”
裴南枫故意点出她的身份,便是在提醒她,她爹卖了人情送她进来,她不能在此事上做绝,否则图谋一事怕是没戏。
夜繁闻言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裴南枫见状莫名,一时迟疑。
“大人。”他身旁的姜阙开口应道。
“水灵何时能醒?”
“大夫说她闭气太久,凝神需要时间,估计傍晚才醒。”
“嗯,明日你将她送回相府,随便给我爹带声平安,汇报此事。”
姜阙点头退回原位,心中暗骂夜繁狡黠,一箭双雕。
明日肃怨府刺客出动,水灵留在身边有害无利,借此事送回相府合情合理,但此事在眼下提出,分明就是故意耍一下人家庄主。
冲突进行到此,便是中场休息。
众弟子围困在羽堂已见疲累,裴南枫叫人将抚琴台搬下来当茶几,便喝茶边等。
“夜小姐清早发热,午饭又颗粒未动,折腾至今,想必腹饥难忍,不如先吃几块桂花糕垫下肚子,待事情了结,裴某定摆席赔罪。”裴南枫一庄之主,自有雅量,但此刻放下身段却是套近乎的手段。
“多谢裴庄主关心,”夜繁淡淡道,“但我心神不宁,没心情进食。”
她不接招,裴南枫无奈赔笑。
“不知夜小姐打算如何处置那人?”
“庄主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定是要让夜小姐满意。”裴南枫开始打太极。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会满意。”
“如此,”他提醒道,“只怕是会要了她的命。”
夜繁冷漠道:“那与我何干?”
江宁儿离得不远,正坐在另一桌竖耳偷听。
裴南枫突然感慨道:“若是让刚解禁不久的夜小姐在京中背上一条人命,想必精明如夜相也会很头疼。”
“你不必拿我爹压我。”
“裴某只是劝诫。”
“既然不能让我动手,那便叫她去官府自首,在牢里待个一年半载,让那些贼犯将她折腾剩半条命再放出来。”夜繁看似退让一步。
江宁儿顿觉有戏,若是让芸青进衙门,她兴许便能暗中疏通关系,保她出来。
但裴南枫何许人也,一下就听出她话里的强硬。
“在裴某看来,”如今百年盛宴在即,一旦芸青去自首,事情便会传出去,势必会影响琴庄声誉,“只要不伤及性命……夜小姐如何处置都行。”
“哦?裴庄主不愧为百年庄主,果然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裴南枫:“……”百年的是琴庄。
夜繁唇角微翘。
34.无庸讳言(二)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我家小姐!”
羽堂外忽传来一阵嘶吼声。
只见两个彪悍壮汉,一人一只胳膊,将芸青整个人架进堂内,“放开我,放开!”
江宁儿倏地站起身,夜繁斜眼一瞥,她立马警觉坐回去,眉间故作迟疑惊怒,似有要大义灭亲之势。
而她这一起身让芸青误以为曙光来临,瞬间底气更足,大声叫嚷道:“小姐,他们冤枉我!”
然而她口中的小姐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芸青被两个壮汉提到堂中央,毫不留情地甩在地上,狼狈至极。
她自幼跟随江宁儿,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哪受得了这等屈辱,当下对他们露出凶恶目光。
秦配走在三人后头,慢悠悠地来到她面前,弯腰——
啪。
只闻一声脆响,芸青整个人被打趴在地,懵了。
秦配手掌发麻,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
哼,害他心惊胆战半天,不亲自动手都不解气。
“禀告庄主,凶手芸青已经捕获。”他拱手道。
裴南枫闻言偷瞧夜繁面色,见其淡然无波,一时估摸不准她的态度,只好道:“先把证据一一呈上来。”
芸青闻声聚焦到庄主身影,猛然回神。
此事惊动了庄主,那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将严惩不贷,她立即挣扎着喊道:“小姐!小姐!你知道的,你要救我!”
秦配不胜其烦,叫人用抹布堵住她的嘴。
口腔内瞬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芸青作势屈身要吐,却又被硬塞了回去,弄得她差点翻白眼熏晕过去。
在场众人随即窃窃私语起来,看向江宁儿的视线掺杂了些许诧异与愤慨。
江宁儿台下袖口攥得死紧。
夜繁面前摆放着一件沾染灶灰却洗了一半的外衣,外衣旁搁着半包迷香。
秦配朗声道:“禀告庄主,芸青罪证有三。半包迷药经大夫鉴别,确认为迷晕水灵的药物,为铁证一;外衣所沾染的灶灰是其闭屋添柴时所蹭,此为罪证二;屋外窗台分别种植有薄荷和白芷,粘染上两者气味之人,一日之内遇水难消,芸青锁窗时染之,事后用胭脂香掩盖,矫枉过正,此为罪证三。”
他一口气汇报完,退到一边,静待审判。
芸青全身被禁锢,求救的眼神投向江宁儿,殷殷期盼。
可如今铁证如山,容不得旁人插嘴半句,否则就是同谋。
江宁儿捏着茶杯强装镇定,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此事与她无关。
芸青呜呜呜半天不见回应,双颊缓缓流下两行泪水。
啪啪啪。
单调的鼓掌声在大堂中突兀响起。
鼓掌之人正是夜繁。
只见她施施然起身朝江宁儿礼貌问询道:“江小姐,你一大清早上门邀我,派去的丫鬟踹了我房门一脚,令人印象深刻,若我没看错的话,正是这位芸青丫鬟吧。”
“竟有此事?”
江宁儿闻言佯装震惊,眉眼瞟向芸青,明含失望之意,遂扭头对夜繁道:“夜小姐,实在是误会,我并不知她待人粗鲁无礼,怪我平日里教导无方……”她话说一半,暗叫中计。
若她此刻揽责,那芸青杀人未遂,岂非也要她承担部分罪责?
“……只是宁儿也已尽力,恩威并施终不能重塑恶人,”江宁儿咬牙狠下心,大义凛然道,“夜小姐不必顾及我的脸面,此事是她罪责难逃,该怎么惩戒我绝无二言。”她闭眼撇头,似愤慨似不忍。
听闻此言,夜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如此,那想必庄主也是没有异议了?”
裴南枫适才已经提醒过她,眼下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对她轻轻颔首。
夜繁随即起身,一袭墨裙蔓延至神色,漠然无情,她缓步走下台阶,宛如夺命黑无常。
芸青接触到她眼神,身子不禁冷颤。
夜繁走到她面前停下,嘴唇蠕动很快,逼线成音。
“我知道你没胆杀人。”
芸青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你家小姐为了自保弃你于不顾,绝琴庄为了脸面保你一条性命,而我只有一个要求——乖乖交代是谁指使,否则……”夜繁轻声幽然,状若恶魔低语,“我有的是杀你的办法。”
话音一落,夜繁一把扯掉她嘴中抹布,大声问道:“你蓄意谋杀一事是否受你家小姐指使?”
芸青眼神骤然慌乱起来,眸中闪过诸多情绪。
夜繁从中捕捉到一丝极度恐惧,轻蹙秀眉,提醒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芸青闻言不死心地望向江宁儿,却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甚至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须臾,她眼神逐渐暗淡,绝望凄惨。
夜繁微微敛容。芸青垂首,凌乱的额发挡住面部表情,用几近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蓝田日暖……”
夜繁几乎一瞬间杀气外放。
两个壮丁霎时惊得双手一松,芸青立即瘫软在地。
众人见芸青沉默,以为她独揽罪责,不禁唏嘘。
“阿阙。”夜繁脱口道。
姜阙闻言一愣,随即闪身来到她身边,“大人?”
夜繁与他擦肩而过,浑身戾气骤然紧缩,凝结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废了她双手,再毒哑她。”
……
真够毒啊!
姜阙心中暗道,但凡换个顺序,旁人都听不到她痛彻心扉的惨叫声。
夜繁话落,芸青眼里仅存的微光也随之熄灭。
姜阙见状没有一丝怜悯。他行走江湖多年,杀人放火如同家常便饭,更何况是这种不会死人的小打小闹,当即三下五除二搞定。
大堂内再次响起惨叫声,但惨叫者仅有芸青一人。
江宁儿不忍心看她的惨况,干脆背过身去,捏杯着边缘的指尖气得直颤。
废了嗓子和手,芸青无疑是废人一个,这份屈辱,她记下了!
裴南枫冷眼旁观一切。
夜繁回到台阶前,淡淡拱手道:“裴庄主,这事就此了结,水灵死里逃生,我得回去照看,就先失陪了。”她言罢利落转身。
“夜小姐留步,”裴南枫再度提出邀约,“改日本庄摆席赔罪,不知夜小姐可否赏脸?”
“如今两厢抵消,庄主又何须赔罪?”
裴南枫闻言了然,“秦主事。”
“属下在。”
“即日起,绝琴庄奉夜小姐为上宾,习琴期间她所提要求你都要尽量满足。”
“是。”秦配应道。
闻此待遇,夜繁无奈扯起嘴角,回身作一揖道:“那可真是多谢裴庄主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将她奉为上宾,变相就是要她不再找他徒弟江宁儿的麻烦。
-
阁楼厢房内,水灵仰面睡在床上,眉头紧锁,额汗频出。
姜阙将人救回后便托付给几个女弟子代为照顾,脱身前去传递消息。
此刻,一戴玉镯的女弟子倚靠在窗前眺望,絮絮叨叨抱怨道:“羽堂那边分外热闹,而我们却要留在这里看人,无聊死了。”
“你想得美。”另一位紫衣女弟子托腮靠桌,指尖轻触茶水于桌面上,描摹着心中的惊世之貌,开始犯花痴,“去了羽堂只会受牵连,哪能安安静静看戏呀,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好,等那美公子回来,我还能再看多几眼。”
“你个笨蛋。”玉镯弟子嫌弃道,“你要是去了羽堂够你看几百眼的。”
“那不一样。”紫衣弟子嘴角含春,心道,被明珠独照之感又怎会一样?
在床旁照看人的女弟子顾着擦汗没有插话,水灵梦魇一直醒不过来,她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别偷懒了,快来想办……”她侧头正要叫人帮忙,刚好瞥见房角落定已久的一男一女,当下又惊又喜,“公子你们回来了!”
她这一声直接吓到另外两人,玉镯弟子皱眉看她,“你说什么呢?我们一直看着楼下,哪里有人?”
这厢说着扭过头,正好瞧见夜繁在对她们微笑,“辛苦各位照料我家丫鬟。”
“你…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惊悚道。
“刚刚。”
“怎么进来的?”
“走门。”
“……”那为何她的笑容如此诡异?
夜繁皮笑肉不笑,耐心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没有了,既然你们回来,我们还要功课要做,便先告辞了。”床旁女弟子眼力过人,察觉出夜繁暗藏不耐,赶紧拉起两人往门外走。
夜繁敛容,坐回床边,捡起盆中湿巾重挤,默然不语。
姜阙坐于茶桌前自饮自乐。
“京城中大人物有谁名字里带玉的?”夜繁突然道。
“妖王,三皇子。”他随口就道。
夜繁蹙眉,“三皇子叫什么?”
“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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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
“肃怨府调查过他吗?”
姜阙道:“这你可以留着问堂主,情报收集归檀烟的人管。不过,据我了解,他的名字应该人尽皆知才对。”
“我进京晚,记性差。”夜洛儿的记性是真差。
姜阙闻言惊异又感慨,“夜千金与三皇子私情的谣言遍布全城,而当事人竟连对方名字都记不住,有趣。”
“你觉得谣言是谁散布的?”
“他自己。”
夜繁挑眉,“这么笃定,你们很熟?”
“不,是因为跟他牵扯上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夜繁捏着巾帕轻抚水灵额头,“江小姐,裴庄主,你都认识?”
“江小姐你应该很熟,她是江语堂的亲妹妹。”
“呵,我猜也是。”夜繁话锋一转,“但三皇子能安插人进御史府确实没想到。”
“这话听来,你倒是确信非妖王所为。”姜阙嘴角微翘,似嘲弄道,“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死敌呢。”
“你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你对我的名字心怀不满。”
夜繁撇头递去一眼,只见姜阙眼眸深邃,荡漾着笑意,他徐徐道:“愤怒乃人之常情,但不会有人拿名字出气。”
“也许我并没有生气。”
“不,你有,并且最近次数陡增。”他状若苦思,“彼时初见你大动肝火,以为你气的是妖王,迁怒于我而已,故并不甚在意,直到今日你口中‘阿阙’脱口而出,我才茅塞顿开——原来你气的是我与妖王的关系。”
“为何这么说?”
姜阙话前又思忖了下,才笃定自己的猜测,“或许你气的人并非是我,而是另一个与你关系紧密的‘姜阙’。”
他这话听着怪异,实则有迹可循。
初到相府时,崔仁寿为难他,夜繁纵使人在气头上,也开口替他解围;前日,米铺里他出声要走,她随声附和不落他脸面,似是习惯,而后两人走在街上,有人上前纠缠,她又毫不犹豫出口逼退,仿佛理所应当。然助人为乐并非她的品性,举手之劳更不会这么频繁,照常理说,寻常人对某人徒增怨气,挖苦为难是首要,幸灾乐祸是必要,而夜繁反常之举接连出现,甚是可疑。
他深究其故,得出对象有误的结论——原来姜阙这个名字里所包含之人不只有他。
夜繁此刻正借着擦汗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异常。
姜阙更加胸有成竹。
话落半响,夜繁抬头反击道:“你不会放着好好的右护法不做,特地跑来给女人做护卫。”她眼眸清冽,一针见血道,“你比檀烟更想楼简死。”
……
姜阙握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麻。
两人互相窥探,一朝揭开,倒也是无伤大雅,毕竟这主仆关系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想要完全信任,推心置腹几乎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但夜繁并不想费这个功夫。聪明人打交道无需多言,如今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舟共济于他而言才最有利。
“小姐!”
水灵被噩梦惊醒,满脸惊恐。
夜繁倏然回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莫怕,我在这里。”
水灵敛眸寻找声音出处,在看清夜繁那张淡然的脸后,眼泪簌簌往下流,“呜呜呜,小姐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死不了。”夜繁帮忙擦拭泪水,忽而感觉到情绪似羽毛微撩,语气有些僵硬。
水灵被她的平静感染,关心道:“小姐的药没了,你的病怎么办?”
“不必担心,已经好了。”
夜繁将她的手放回被褥上,转移话题道:“害你的人被姜阙废了双手毒哑了,你死里逃生,不如明天随他回府休息,顺便跟崔仁寿汇报一下情况。”
水灵一觉醒来就被人下了回府令,立马就不乐意了。
“哼,小姐你变了。”
夜繁眉心一跳。
“垂钓庄不用我陪也就罢了,这次又不用我陪,难道是有了新欢忘了旧……”水灵目光瞟向坐在桌旁的姜阙,顾自撇嘴。
姜阙尴尬地喝茶。
夜繁无语扶额,“等你好了,可以再过来。”
“真的?”水灵惊喜,吸了吸鼻子道,“那我可以明晚就过来吗?”
“不行。”她拒绝得毫不犹豫。
水灵一愣,随即嗔怪道:“哼,见色忘义。”
夜繁:“……”
35.无庸讳言(三)
东方吐鱼肚,露珠挂嫩芽。
琴庄门前,夜繁打着哈欠跟水灵道别,“回府了记得多给崔总管添乱,不然我不好过,明白?”
“……好的,小姐。”水灵依依不舍上马车,姜阙于车辕处与夜繁委婉告假。
夜繁很爽快,“无妨,牛马回乡人之常情,放心去吧。”
姜阙:“……”看来走不了了。
回到阁楼厢房,夜繁一进门就察觉桌上的茶几被人动过手脚。
她上前一看,水渍未干,指明了方向。
夜繁脸上未见惊疑,转身离去。
琴庄弟子勤学早,早饭的食材都得黎明前送来,厨房伙计自后半夜起就忙成一团,根本注意不到庭院中摆放的一筐筐蔬菜篮前蹲着个人。
夜繁对篮子里的蔬果挑挑拣拣半天,终于找到一颗红绿参半、畸形丑陋的李子,她就着露水擦去上面泥土,顺势将李子滑入袖中。
这时一伙计端着一摞包子从屋里出来,屉摞高耸,挡人视线,不出意外他就要踩到散落在地的果子上——
一脚滑出天际!
嘣。
地面扬起一层薄灰,伙计结结实实摔了一屁股。
不过,他手里那摞包子却被夜繁稳当当地端在手里,安然无恙。
伙计跌坐在地一阵后怕,见夜繁对他微笑,不由呼出口气,嘴里连道庆幸。
“小哥可还好?”夜繁朝他伸手。
“无碍无碍,”伙计双手拍拍屁股站起来,“多亏夜小姐出手相助,不然打翻了包子我都不知如何跟张掌勺交代……对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夜繁道:“我今早送丫鬟回府,食堂未开,自己来捡颗果子垫垫肚子。”
伙计见她手上果真捏着两颗新鲜李子,惊诧道:“空腹吃李子这哪成啊。夜小姐若是肚子饿,这有刚出炉的包子,我给你包起来,不必等到食堂。”
“那就多谢你了。”夜繁顺其自然。
“这有啥好谢的。”伙计说着把整摞包子放到一旁木桌上,小跑到水缸旁冲洗双手,随后掏出兜里的油纸准备给她包。
“夜小姐想吃什么陷?”
夜繁道:“肉馅和豆沙馅,各三个。”
“好嘞。”
这边动静传进了屋里,几声方言谩骂接踵而至,大概意思就是指责伙计毛手毛脚,差点坏了大事。
夜繁听得嘴角挂笑,两人站得很近,伙计边包边对她小声道:“早黄昏,晚人定,八个紫缎一品,一个黑缎二品。”
话说一半,张掌勺就端着一大盘烙饼走了出来,满脸嫌弃地催促道:“给人家包快点,磨磨唧唧的。”
“好嘞好嘞。”
伙计赔笑应着,继续小声道:“京城珠宝商多而杂,不好汇总,堂主收集了各类绿碎石供您鉴别,方便找线索。东宫那边销路很少,基本都是送人,唯独一个来路不清的是赠礼,据包装大小能推断出是手饰,至于是不是戒指,还得您亲自探查。”
“赠礼谁送的,送给谁。”
伙计用细麻绳捆好包子,递给她道:“四年前,太子侧妃出嫁,三皇子的随礼。”
“夜小姐,您拿好嘞!我得赶紧去食堂帮忙呢。”伙计恢复正常音量,重新端起那摞包子,越过她朝外走去。
阁楼房间。
夜繁从厨院回来,端坐桌前,用小刀切开捡回来的丑李子,十几颗碎绿石簌地一声从里头滑落到桌面上。
檀烟的人果然谨慎,消息递三层,层层都不留痕迹。
万一这颗李子没到手,也会因为半生不熟或长相丑陋被人丢弃在外,根本吃不到嘴里。
桌面上的碎绿石大小形状差不多,颜色深浅各异,夜繁大概扫了几眼,没有在曲断楼见到袁宛凝手上绿戒时的灵魂震慑感,不由失落。
那绿戒传来的感觉似一种无声召唤。
但当时脑海中生出另一股感觉与之交织倾覆,不由得她细体会,召唤之感便沉寂与无形。自此之后,夜繁心里便一直念念不忘,然相府千金身份约束颇多,她抽不开身,这才让檀烟的人帮忙找。
夜繁秀眉因线索不明而挤皱在一起,倘若这袁宛凝那枚绿戒是三皇子所赠,那他们两人的关系……
竹廊外忽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夜繁思绪骤停,拂袖朝桌面一扫,碎石皆数进了袖中。
咚咚咚。
声未止,门骤开。
秦配一手抱琴,一手拎糕点,还来不及调整表情,“……夜小姐早啊,食过早膳否?”
“送水灵回府时已顺路去过食堂。”夜繁主动伸手接过他手上琴,“辛苦秦主事特地跑一趟。”
“夜小姐如今是本庄的贵客,应该的。”
秦配把糕点放桌上,语气讨好道:“此糕点是我遣人去雍酥坊采买,据说当年皇帝微服私访,曾赞过这家手艺媲美御厨,令人唇齿留香,练琴辛苦,您歇时尝一尝,可补充些体力。”
“秦主事有心。”
夜繁神色淡淡,不喜不怒,仿佛回到了前日刚入门时的感觉。
秦配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试探道:“夜小姐真不去各堂观摩一下?或许对您习琴有所帮助。”
“不必了,我喜欢清净。”
……看来真的是因昨日之事介怀了。
秦配只好叮嘱道:“无妨,夜小姐大病初愈理应静养,习琴当勉不当急,有何需要就让下人招呼我一声。”
“我定会让人去招呼你。”
“……”
秦配意外又不解。
直到人们络绎不绝地往他住所‘招呼’时,他才明白,夜繁最后一声答应意味着什么——
整整一日,一刻不歇。
阁楼下人、厨房掌勺、各堂伙计、习琴弟子,甚至连琴庄门童都找上门了!
为何如此?只因夜繁她醉心练琴,魔音绕梁,终日不散!
他百思不得其解。
绝琴庄占地庞大,他特地选了个僻静院子给她,而她那魔音却能传出庄外,害得前来习琴的小姐公子们纷纷驻足在门口,踌躇不前。
这严重影响了绝琴庄的生意!
秦配悲愤欲绝。
他乃是琴庄建庄以来第二十六位主事,绝不能让百年传承在他手里断了!!
于是到了夜里,秦配气势汹汹地推开夜繁的房门,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子口沫横飞道:不可整日操琴毁琴庄声誉!
说罢,他啪地一声把她手里的琴摔断。
……
当然,这种惊世骇俗之举只能在秦配脑海里自行酝酿。
夜里,明月风清。
秦配来到夜繁的房间,二话不说开始叹气。
“唉~”
夜繁闻声斟茶的手一顿,茶水溅到手指,滚烫。
“唉~~”
夜繁默然将一杯茶往他眼前推。
秦配边接边叹,“唉~~~”
“……”夜繁无语到了极点,“秦主事有什么烦心事,不妨直说。”
这哪能直说啊?
秦配捏着茶杯边缘,似愁非愁地望着窗外那颗梧桐树。
只见梧桐树枝繁非叶茂,在深秋夜里显得十分萧条,仿佛他此刻的心情。
“夜小姐有所不知。”
他幽幽开口道:“今日庄主巡庄,路过庄门口时,隐隐听见有幽幽琴声传来,十分惊奇。他闻声指路,来到夜小姐的阁楼前,阁楼间琴声清悠,宛然动听,令他久久不能回神,待转醒时,已然驻足了半日。”
驻足半日……
夜繁嘴角微抽,端起面前茶杯,慢慢吹凉它,“幸得庄主赏听,只是不知秦主事为何长吁短叹?”
“因为庄主把我训了一顿。”
“嗯?”
秦配再次叹气,诉苦道:“绝琴庄意在传授弟子绝世琴艺,而夜小姐竟无师自通,已入化境,庄内多位先生得知之后羞愧难当,纷纷都说夜小姐琴艺自成一派,乃天纵奇才,琴庄的条条框框无疑束缚了您的才华。”
夜繁淡定啜了一口茶水。
秦配偷瞟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但碍于夜相相托,若是让夜小姐此时回府,反倒是待客不周了。”
“秦主事言重了,绝琴庄乃百年琴庄。”
“可百年经营却不如您一手惊艳。”他决计把夜繁夸上天,不给她谦虚的机会,“夜小姐自幼留乡,入京后又一直置留在府内潜心读书,鲜少清闲。既不便回府,不妨在闲暇之余多游山玩水,体验这黔京的繁华鼎盛,好让琴庄尽些地主之谊。”说白了您干什么都好,就是别弹琴。
当初他听闻夜繁要来,做足了功课,可谁怎料人不难对付,对付的却是她的琴声。
昨日他不在羽堂,听弟子们说起她弹的一手魔音,杀人诛心,他还觉着夸张。直到今日,她练琴,他送迎,短短一日就闹得整个琴庄鸡犬不宁,他这才深刻共鸣了弟子们的心情!
弟子们憋屈,历经昨日一事更加敢怒不敢言,只能来找他诉苦。
诉苦就诉苦吧,折磨半个月就过去了,但事情发展超出他所料——竟有多数弟子威胁说,若夜繁继续练琴影响他们,他们就要集体退学!
“这恐怕不妥吧。”
夜繁面色为难道:“琴一日不练不要紧,若是日日如此,待到皇宫宴请,届时恐怕会砸了绝琴庄的招牌。”
你已经砸了绝琴庄的招牌了!
秦配差点愤恨出声。
若非你是相府千金,凭你这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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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连门都进不来,何谈练琴?!
“秦主事?”夜繁见他两条眉毛都快纠结在一起了,不由问道。
秦配情绪上头,脱口而出道:“绝琴庄的招牌历来只和才子挂钩,夜小姐大可放心。”你琴艺好坏和琴庄无关。
夜繁眉毛一挑,没有回应。
秦配立马察觉失言,补救道:“但这并非是瞧不起女子的意思,只因这几十年来琴庄才女稀少,这才无形中给世人错觉。”
“那秦主事是想说,”夜繁不紧不慢道,“如今进庄习琴的女子与绝琴庄关系不大?”
“夜小姐误会了,”秦配情急找补更加错漏百出,“现任庄主琴艺绝世,才子的名头悬挂已久,但他的首席女弟子御史府千金江宁儿更是天赋惊人,她日夜苦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名声已然盖过她的师父。”
“哦~那我明白了。”
夜繁故意曲解道:“秦主事是说,若我琴艺不佳就是天赋平平,个人怠惰,而若是琴艺出彩则是绝琴庄的功劳,故我琴艺如何,练不练琴,于琴庄而言无足轻重,是我多虑了,对吧?”
“在下绝非此意!”
秦配被戳穿心思,着急道:“我本意是夜小姐天赋绝佳,又怎会砸了琴庄的招牌?况且真如你所言,那绝琴庄的声誉定不会有今日之卓著。”
夜繁眉眼含笑看着他,秦配背后冷汗直流。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一个丫头面前乱了阵脚。
“可我老爹将我托付于贵庄,是念着我能在迎亲宴上大放异彩,而如今不过两日,秦主事就亲自上门邀我游山玩水……”
秦配脸色微变。
“且不论我是否得到了琴庄绝学,就凭我老爹下重金却无一回报这一点,就实在说不过去啊。”
夜繁手指在茶几上轻点了几下,发出哒哒响声。
秦配立刻心领神会,“夜小姐不必烦忧,相爷所付的佣金礼金,琴庄会皆数拨于您手上,以供游玩所需。”
“总要留个住宿费吧,难不成我今晚就要露宿街头?”
“您是我庄贵客,吃喝用度一律全免。”
“那若我爹问起,而我又不在庄里,秦主事打算如何交代?”
“夜小姐需潜心练琴,外人不便打扰。”
夜繁唇角一勾,“那就有劳秦主事代我谢过庄主好意。”
?!
秦配眼神愕然。
仅一日就能领会出她想要什么,除了裴南枫,庄内再找不出第二位。
而以秦配的权力,也还没到能替她打掩护的程度,能如此通融,定是庄主授意,不然他也不会跑到她面前长吁短叹,而是直接让她去宫堂学明白‘琴为何物’,再谈练琴。
-
今日午后时分。
姜阙送完水灵后乖乖回来,夜繁于桌前等候,询问太子侧妃与三皇子的关系。
“太子侧妃?她就是从三皇子府里嫁过去的。”
姜阙赶了一路马车滴水未沾,此刻探手拎起茶壶,摇晃了两下。
里面没有一滴水。
“……”
姜阙突然很怀念自己在肃怨府的日子,那时再苦再累都起码有口水喝。
夜繁见状神情玩味,揶揄道:“怎么办呐,堂堂右护法没有人添水喝~”
“再添一壶就是了。”
他说得潇洒,下竹梯时,脚踩得比平时重三倍……
不过多时,一壶新茶被摆回桌上。
姜阙自觉倒满两杯,夜繁一杯他一杯。
夜繁坐收其成,看也没看就往嘴里送,结果喝了个透心凉。
“……”
姜阙唇角微翘,心情顿时好了不少,继续先前话题道:“大人问袁宛凝做什么?”
“看她不爽。”
姜阙挑眉。
夜繁顺了顺气,道:“从三皇子府出来的人嫁去东宫,怎么听都很奇怪。”
“不奇怪,尧国皇帝宠三皇子比太子都胜三分,帮他塞个人进东宫也算情理之中。”
夜繁质疑道:“没名没分就能当太子侧妃?”
姜阙道:“家父有军功在身,还是三皇子义妹,身份足够了。”
“难怪她在曲断楼对我那么热情,原来是沾了这层关系。”那时袁宛凝还劝她放宽心,不必介怀谣言,原来是她早与传谣者同流合污。
“大人对她感兴趣?”
“我对她老公感兴趣。”
“……”
姜阙闻言不言不语了好久,脑海里搜遍了各类辞典,依旧寻不出答案,最终忍不住问道:“不知这‘老公’是指?”
“祸水,”夜繁目光戏谑,指尖划过桌面水渍,嘴唇缓慢张合。
东引。
36.无可奈何(一)
夜半,皓月当空。
门厅户对悬挂着两只宫灯,红光透亮,静止不动。
忽地,屋檐瓦片脆响,数十个黑影接连掠过,惹地树影婆娑。
东宫。
一片狼藉。
地上尸体七横八竖,刀刃血迹斑斑,暗器、利箭遍布满地。
庭院门窗尽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丫鬟下人们吓得失魂落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北院、南院皆有激烈的打斗,听脚步声,约莫有十七八人。
此时,一蒙面黑衣人正蹲在院外一颗高耸入云的树上,观摩到此番景象不禁微微蹙眉。
东宫西院的交锋告一段落,两个躲在柴房里的丫鬟蹲在墙角窃窃私语。
“这种心惊胆战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啊。”一丫鬟声音里带着哭腔,抱膝蜷缩在角落里。
另一个胆大的丫鬟半趴在窗台上,观望外面的战况,“外边好像停了,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吧,安全些。”说着,她墙面小心滑落下来。
然而,角落里的丫鬟听了她的话后身子更抖了,两人紧挨在一起,胆大丫鬟感受着她的害怕,无语道:“刺客都走了还抖什……”话音未落,她感受到侧面的视线,顺势抬眼——
一名黑衣刺客明晃晃站在她面前。
?!
胆大丫鬟惊悚,整个人直接掉坐下来。
眼前刺客来得悄无声息,犹如鬼魅般靠近,也难怪她害怕成那样。
只见角落丫鬟努力缩紧自己,抖着嘴唇求饶道:“别…别杀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她声音越来越虚。
黑衣刺客漠然睨着两人,开口道:“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留你们还有何用?还是杀了好。”说着,他抖出袖中武器,步步逼近。
胆大丫鬟双眼瞪着刺客,脸色陡然苍白。
“不…不不要,不要!”角落丫鬟放声尖叫。
胆大丫鬟惧极生勇,当下愤然喊道:“东宫辛秘我们一个丫鬟又怎么会知道!你们招刺客时都不验一下脑子么?!”
话一出口,她后叫糟糕,此刻刺激黑衣人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哟呵,”黑衣人眼神闪过意外之色,“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
“你别过来!”
她的警告毫无威慑力,但黑衣人却很受用,只听他道:“好啊,我不过去,但你要跟我走,她留下。”
“不行!”胆大丫鬟断然拒绝,“她必须跟我一起走。”
这时,角落丫鬟也主动牵住她的手以表决心。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黑衣人蒙着面看不出神情,但语气里充满了轻蔑之意。
胆大丫鬟见对方终于停下脚步,脑子开始转得飞快,“你和那些刺客不是一路的,他们进门见到人就杀,而你没有立刻动手还要带我走,说明你另有所图,需要人带路。”
“不愧是东宫的丫鬟,果然心细聪明。”黑衣人言语赞赏。
胆大丫鬟闻言气势上涨,“你若不带上我们两人,哼,那你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是吗?”
黑衣人收回袖中武器,双手抱胸道:“这偌大的东宫丫鬟多得是,你们若不肯,我就杀了再找别人,哪还轮得着你来威胁我。”
胆大丫鬟脸色一变,嘴上却依旧硬气道:“我在东宫待了七年,什么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岂是其他丫鬟能比的?杀了我们,那你的东西也别想得到。”
“哦?如此自信。”黑衣人状若考量话中真假。
“爱信不信。”胆大丫鬟死死盯着黑衣人的动作,生怕他突然转念抖出袖中剑。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吧。”
赌赢了。
胆大丫鬟呼出一口浊气。
黑衣人侧身,眼皮轻掀,“等会儿给我好好指路,问什么都要如实回答,如若不从……”他眼里射出寒光。
角落丫鬟见状刚站起来的腿又软了。
胆大丫鬟赶紧扶住她下滑的身体,紧张地看了一眼黑衣人。
而黑衣人倒是无所谓她们手脚慢不慢,因为她们很快被他当成两只水桶拎着在屋顶狂奔,根本用不着腿。
在屋顶奔波了几趟后,三人落地,黑衣人撇下她们两人进屋。
夜里风大,庭院的穿堂风飕飕而过,分外凄凉。
两个丫鬟心有余悸,一个两股颤颤,倚靠着房梁,一个努力保持镇定,观察形势变化。
黑衣人在屋里头翻箱倒柜,很快又出来了。
他问道:“东宫今晚的刺客是怎么回事?”
胆大丫鬟迅速回应道:“他们每晚都来,不清楚有什么目的。”
“每晚?持续了多久?”
“半个月了。”
“半个月都如此?”黑衣人讶异又感慨,“你们东宫人真多,这都没死绝。”
胆大丫鬟道:“就今晚来的人难对付些,以往的刺客闹腾没两下就跑了,没那么厉害。”
“你们太子不管吗?太子侧妃也不怕?”
“殿下要我们封口,所以一到晚上我们便躲起来。侧妃中秋前就回娘家了,一直没回来。”
“哦。”黑衣人若有所思,“看来你们太子并不关心你们死活啊。”
胆大丫鬟闻言反驳道:“殿下行事必有他的用意,既入了东宫当丫鬟,自然要有所觉悟。”
“这么忠心?”黑衣人轻嘲道,“那他要你死,你也去死?”
“我相信殿下不会让我们平白牺牲。”
“你当真这么以为就好。”黑衣人抱胸道,“你们的太子殿下此刻在哪?”
太子书房外。
八个黑衣刺客以二敌一,勉强与东宫留守的四大高手打成平手。
黑衣人夜繁作壁上观,默然分析局势。
东宫连续半月遭受袭击,敌暗我明,太子封锁风声是想釜底抽薪。
姜阙曾言,在尧国敢明目张胆与太子作对的只有三皇子,而袁宛凝的娘家就在三皇子府,她借中秋回家探访,且一去不归的话……三皇子的嫌疑很大啊。
但不排除袁宛凝身在曹营,心也在曹营的可能,毕竟受太子所托,借机回府观察三皇子动向也说得过去。
丫鬟说袁宛凝不喜招摇,平日里的装扮都以素色为主,近两个月才戴起来绿戒,而她刚才在袁宛凝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也验证了这一点,她的首饰基本都安然躺在柜里,且款式素雅,不见幽绿。
那三皇子的随礼就只能是她手上那枚绿戒了。
今早伙计特地强调过,那枚绿戒来路不明,而三皇子却送给了袁宛凝……莫非盈水涧那日,袁宛凝与她寒暄半天,是故意要她看到她手上绿戒?
思及此,夜繁豁然开朗。
三皇子送戒在先,散播谣言在后,袁宛凝借着谣言与她寒暄,引她看向戒指,应是要观察她的反应,但结果是她没有顺利接收……召唤?
随后三皇子借江宁儿之手,命芸青趁她发热时杀人毁药,加重她的病情,致残或致死都无所谓,因为这两件事只要串联起来,就会得到一个结论——得不到,就毁掉。
此乃古往今来谋局之人的战略原则,但前提是这‘人’或‘物’,对敌我双方都十分重要。
呵,那倒是应了当初在红袖亭时说的话——她这条命是真值钱。
有人暗中护她,有人明着害她,而如今的她,无疑是双方眼中的池中物,囚中兽,想要破局还得借力。毕竟三皇子预埋出手和肃怨府追杀令的时间对不上,赵忆彤毒鱼亦是,若这三者归属三个势力,很难连根拔起。
夜繁眼珠子随书房前的人影转动,手指来回揉捻树叶。
肃怨府的追杀,京城的谣言,绿戒的召唤,无端的发热,变故接踵而至,仿佛都与她毒后苏醒有关,而中毒……她清冷眼眸中缓缓浮起肃杀之意。
只与那一人有关。
-
院中局面开始倾斜。
东宫高手既能以一敌二,武功水平自然比刺客高出一个境界,击败只是时间问题,而身为太子贴身护卫的沛森武功自不用说,他对敌的两个刺客一个见了阎王,一个还在苦苦支撑。
叮——
断剑落地,沛森利剑直指,正要取刺客性命。
不料,一黑衣人从天而降,猛地插入战局。
沛森后方失守,被迫调转剑头硬迎上新敌。
两厢交锋,黑衣人在空中迅速踢出数脚,沛森以剑格挡,被踢得连退好几步,震得手掌发麻。
而那好命刺客剑下逃过一劫,不由对黑衣人称赞道:“好身手!”
那黑衣人凌空截断,看似轻易实则暗藏凶险,稍有差池便是送命,换做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只见黑衣人身姿如闪电,赤手空拳逼得拿剑的沛森攻防皆破,给刺客看得一愣一愣的。
“站在那里发什么呆!不会打架难道还不会搭把手吗?!”黑衣人怒吼道,踏着沛森的肩膀飞过来,抢走他手中的双刃剑。
刺客:“……”
黑衣人持剑在手,攻击更加迅猛,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转眼间沛森被逼退书房门前。
其他刺客见状也不管他是敌是友,气势随之高涨,为首的刺客趁机大叫道:“快,动手!”
他话音刚落,黑衣人猛然将沛森震开,利剑脱手而出‘回归’原主。
刺客见状吓得赶紧往旁边逃窜。
黑衣人随即双手从腰间一抹,甩出八颗烟雾弹。
顷刻间,大量烟雾笼罩整个庭院。
黑衣人前脚刚踏入书房,后脚书房内仅剩的几盏油灯就被人射灭,月光洒进屋内,只照亮了窗户轮廓。
外面的刺客被烟雾阻截,沛森一头雾水。
这黑衣人是谁派来的?此刻闯进书房又有什么目的?
可目前情形不容他继续深究,因为原先那名刺客又拿剑冲上来了。
屋内漆黑,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
黑衣人屏息凝神,须臾,头猛地后仰,继而一枚暗器从他眼前飞射而过,形状奇特。
这是……铜板?
“好久不见,夜小姐。”
屏风后走出一红衣男子,金澜单珥,深蓝眼眸,嘴角勾起浅笑,“不知本王的暗器手法,可否入得了你的眼?”
……
屋外烟雾散去,刺客两路人马汇聚到一起,沛然带着另外三个高手赶到。
此时左右厢房都亮着烛火,尧璞站位靠近门口,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习武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是太子?!”为首的刺客大惊。
尧璞面不改色道:“本宫就是太子。”
其中一个黑衣刺客叫道,“红衣蓝眸,他是妖王!”
“哎呀,你竟然认识本王。”尧璞语气突然扭捏起来,“这可就不好办了,本来还想留你们一命的,这下你们认出我,那我就只能送你们上路了。”
在场刺客脸色皆是一沉。
狸猫换太子,他们中计了!
怪不得这三日太子都待在书房闭门不出,原来是自垂钓庄回归后就被掉了包。
“兄弟们别跟他废话,管他是妖王还是太子,今夜我们势必要毁了太子书房,将东宫闹个鸡犬不宁!”
“好!”众刺客齐齐呐喊壮士气。
好你们个头啊!!
沛森率先冲过去砍人。
他奶奶的,还敢动太子书房?老子直接跟他们拼命!
而有人要拼命,有人却要逃命。
闯入太子书房的夜繁此刻进退维谷。
她适才助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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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一为掩盖身份,二为拖延对战时间,甩出烟雾弹隔绝众人,目的是为了进屋与太子谈合作时没人捣乱,谁承想屋内藏了只红狸猫,打乱她的计划。
夜繁心念电转,朝旁一闪,欲跳窗而逃。
不料一枚铜板倏地射在窗框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夜小姐别走呀,本王可等了你一夜。”尧璞声音慵懒玩味,不似嘲讽胜似嘲讽。
姜、阙!
夜繁咬牙,心中将他凌迟了无数遍。
只见她迅速拔出铜板射回去,随即甩出两颗烟雾弹,破窗而出……
烟雾散尽。
两人皆在原地。
“……”上当了。
夜繁无语凝噎。
窗口竟然被人提前用金属柜子堵住,害她一下子被弹了回来。
尧璞见状张口就夸赞:“夜小姐果然善解人意,知道本王懒得绕,就干脆站在原地等。”
夜繁用男声道:“妖王说笑,你我连面都未曾见过,张口闭口就是夜小姐,未免失礼。”
尧璞闻言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也只有夜小姐才会在乎失不失礼。”
夜繁心下一惊,袖中弹出两把双刃短剑。
尧璞银剑出鞘。
霎时间,屋内刀光剑影。
自算计,周旋,掣肘,多次暗中对弈以来,两人首次正面交锋。
高手过招,瞬息之间,千变万化。
眼看此剑长,彼剑短,夜繁身形灵巧,侧仰避过气势如龙的银剑,掷出手中短剑,短剑身短尾巴长,从袖里拖出一条细链。
尧璞眼下微惊,银剑脱手,旋身避过致命一击。
短剑回收,夜繁顺势要将银剑一脚踢开,哪知尧璞反应极快,旋身中及时调转身形,射出两枚铜板,分别击向她左臂和剑口,阻断了她的预谋。
银剑重新入手。
他横剑一扫,夜繁左臂被射中,迟缓半拍,当下闪躲不及,被划出一道伤口。
蓦然,寒气入体。
身子宛如掉入冰天雪窖,夜繁身体顿时止不住颤栗。
武功强者交手,破绽瞬息而逝,尧璞自然不会错过,银剑横扫之后,准备封喉。
“你以为这就能拿下我?”夜繁冷哼,左袖下垂出半条断链。
一股杀气从他身后空门袭来。
短剑势如破竹,若尧璞此刻不收剑躲开,同归于尽或许难料,两败俱伤倒是可以预见。
但尧璞哪会让她得逞,当下银剑不改,脱手刺出,继而身形前倾,一计脚后勾弦,助短剑朝她射去。
夜繁早有所料,借势腾转起身,双脚勾扣,四两拨千斤,将银剑调转方向。
于是,一人腾飞,一人前倾,两人同时将对方武器踢向对方。
银剑被勾转后,又被夜繁运势一脚,灌入内力,故射出时如蛟龙出海波涛汹涌,相比之下,尧璞情急中踢出的短剑就显得短促无力了。
两者狭路相逢,结果可想而知,被弹飞的是短剑。
银剑弹开短剑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尧璞见状立马翻身拉开距离,但根本躲不掉。
他迅速抖出袖中折扇,朝剑身击出数下。
银剑悍然不动。
尧璞轻咦一声,身法连变数次,折扇在手中来回翻转、牵扯,来势汹汹的银剑在他数次攻击中诡异地停滞在半空。
蓦然,银剑二次蓄力冲破了他的防御,尧璞大吃一惊,侧身避闪间,剑锋如愿擦过他胸口衣襟,扑向了无人的墙角。
轰——
巨大的坍塌令整个东宫地面都为之一震。
书房内,灰尘弥漫,月光尽洒,凉风正簌簌往里涌入——那一剑竟把书房洞穿了!
尧璞掸了掸身上灰尘,看着那坍塌的一角,一时无语。
还真是小看她了。
他后觉胸口微疼,被剑划出的伤口正在渗出血珠。
随着房子塌漏,屋内敞亮了许多,尧璞回过身看去,果然不见夜繁的踪影。
“呵呵,太子要暴跳如雷了。”尧璞抬脚挑起断梁,将银剑拔出来。
只见银剑亮白耀眼,寒气逼人,而握剑的手修长有力,气势难掩。
庭院内御敌几经周折,此时也接近尾声,沛森和沛然两人联合几大高手围逼最后两名刺客。
“沛森你手脚这么慢,本王很高兴。”尧璞倚靠着门框,对他笑眯眯道。
沛森闻言心中一紧。
果不其然,尧璞下一句就是噩耗,“所以本王决定扣你半年俸禄,以示鼓励。”
……
须臾,沛森猛地抬头,颈间青筋毕露,声音铿锵有力,“属下知错!”
言罢,他垂首死劲拉扯绑在两名刺客身上的绳子,恨不得直接将他们勒死。
可恶的刺客可恶的刺客可恶的刺客!!
若不是他们,他早就陪他的亲亲殿下去迎接太子妃了,哪还会在妖王手下干着做两个月扣半年钱的活?!给我死死死!!!
愤慨之下,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下重手,导致原本就奄奄一息的刺客,直接去见了自家太老爷。
沛然旁观被五花大绑的短命刺客,心下默默反驳。
其实,王爷也没有那么恶劣。
身为妖王贴身侍卫的他就时常感慨,能在王府成为一只管吃管住没月钱的米虫是何等的荣幸。
半响过后。
沛森平复完心情来到尧璞身边,见他正默然望着书房坍塌一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属下来迟,请王爷责罚。”沛森单膝下跪。
尧璞回过头垂眸看他,目光逐渐同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嗯,就罚你跟太子解释他书房坍塌的缘故吧。”
沛森猛地惊恐抬头,望向那片废墟,如鲠在喉。
完了。
37.无可奈何(二)
夜繁离开东宫后一路狂奔。
寒气入体,越调动内力,身体便越发僵硬,她不得不加快速度。
绝琴庄门前那条杨柳河近在咫尺,而人一倒霉就会一直倒霉,夜繁蹲守了一晚的肃怨府刺客终于在此刻跑出来坏事。
九个刺客四面包抄,显然是埋伏已久。
从侧后方追上来的刺客身手敏捷,率先迎击,两人当即对上一掌,各占不到好处。
黑缎二品。
夜繁不屑地眯起眼睛。
若不是武功大打折扣,刚刚那一掌就直接送他归西了。
被反震十尺开外的黑缎高手满脸震惊。
这相府千金的身手少说也与他旗鼓相当了,怎么先前刺杀没回传一点消息?!
剩下八个紫缎刺客趁机围了上去。
夜繁旋身甩出袖中短剑,两条链子随之而出,长短不同,短的那条是震断后接上的。
长短链剑,可远攻可近战,十分考验施展者的手法,搞不好容易成为掣肘自己的凶器。
只见夜繁抓着链子两头甩,令蜂拥而至上前的刺客无法近身。
后边黑缎高手再次冲回来正面硬刚,夜繁动作见缓,不敢小觑,当下铁链回收,左手持短剑迎击。
其余刺客见她被黑缎高手牵制住,迅速调整战术,分别从左右后三方攻击。
长刀、钩子、暗器,一齐朝她袭去。
夜繁冷哼一声,右手以雷霆之势甩出短剑,短剑率先弹开长刀,随后转了个弧度缠上钩子,链子被她掌心贯力,用钩的刺客便不受控制腾空而起,被丢向扔暗器的刺客身上。
瞬息之间,暗器柳叶刀已到跟前,她不打算避开,而是直接拉黑缎高手垫背。
黑缎高手显然没预料到围攻会失利,只能抬剑将暗器扫飞,夜繁趁机与他们拉开距离。
九对一,目前还看不到胜算,众刺客蒙面下的神情异常凝重。
反观夜繁这边同样不讨好,眼下拉锯战才刚开始,她的动作却愈发僵硬,出招吃力,不由小声咒骂。
与此同时,杨柳河对岸正有两人暗中观战。
“不上去帮忙么?右护法。”
尧璞留在东宫交代后事耽误了些功夫,此刻匆匆赶到,不算错过好戏。
“交过手了?”始作俑者姜阙早已就位,夜繁眼下的危急便是他提前调动的结果。
“不错。”尧璞负手观战,似笑非笑道,“右护法大义,竟肯为本王三番两次得罪她。”
姜阙没空理会他的卖乖,双眼紧盯对岸的打斗,询问道:“不知妖王能否看出她的武功出自哪门哪派?”
夜繁施展的武功身法似杂糅了很多东□□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美感,令他眼熟又陌生,他游历江湖多年,拆过无数稀奇古怪的招式,唯独她的出招一时无法勘破。
“不能。”尧璞回答得很快。
姜阙狐疑道:“连你都看不出?”
“其实能看出一点点。”
“哪里?”
“她快坚持不住了。”
姜阙倏地扭头看他。
尧璞开始说风凉话,“寒气入体半个时辰,四肢僵硬,筋脉凝固,右护法再不出手,只怕她会更恨你。”
“……”
姜阙飞身加入战圈。
夜繁压力骤减,随即击杀两名紫缎刺客,局面正式逆转。
面对两大武功高手的合力,纵然抢占先机,黑缎刺客也难力挽狂澜,肃怨府这次刺杀失败已成定局。
歼灭敌人后,姜阙自觉去处理尸体,夜繁则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琴庄里。
-
阁楼外,一人倚靠竹梁,不停喘着粗气,一人撑靠凭栏,捞人满满诚意。
只见尧璞肘撑栏杆手托腮,欣赏着她狼狈的模样,十分惬意,“夜小姐终于回来了。”
……
尧璞见她不应,也不尴尬,慢悠悠提醒道:“夜小姐,时间不等人呐~若再不将寒气驱逐离身,轻则武功全废,重则性命垂危,你可得想清楚了。”
夜繁一听他的声音就烦,干脆闭起眼睛,专心调整气息。
“知道本王为何要找你么?”
“……”
“因为你身上的秘密。”尧璞开始自问自答。
“……”
“绝处逢生,异界之魂——”
夜繁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杀气毫不掩饰,“你若想死,可以直说。”
“哦?”尧璞故作惊讶,“夜小姐肯理会本王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夜繁盘坐下来,想用真气抑制体内乱窜的寒气。
“至少不是敌人。”尧璞幽幽回应,无奈又感慨。
夜繁秀眉紧锁,身体轻微晃动。
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对方承认又是一回事。
“妖王的脸皮果然够厚,三番两次算计,也敢自称毫无干系。”
“夜小姐此刻树敌可不理智啊。”他暗示道。
“我并非栽在你手里,你少得意。”夜繁眸光微闪,若非姜阙现身,她断不会受夜洛儿影响,轻易交付信任。
见人犟不好劝,尧璞无法,故作忧伤。
他举头望向明月,圆月皎洁,月光柔和,但洒在夜繁脸上,无疑变得惨白难看。
于是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支玉箫,开始旁若无人地吹奏起来。
箫声清幽,在深夜中显得格外协调,涤荡着人……
噗——
夜繁猛地仰头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出三尺远,整个人控制不住斜倾而倒。
“哎呀。”尧璞状若无辜,“本王的箫声是不能帮助运功的,夜小姐可不要因此走火入魔哦。”
“卑鄙。”夜繁咬牙,堪堪撑住身体。
“本王吹箫你也要管?”
尧璞微微眯起双眼,瀚海眸色于黑夜中更加深不可测,他忽而又松懈下来,语气嘲弄道:“时间快到了,夜小姐莫不是要以死相逼?”
她体中寒气已深入五脏六腑,再加上被他箫声一扰,气血攻心,小脸顿时毫无血色,身子摇摇欲坠。
“若是我死了,谁会更可惜?”
尧璞闻言大惊。
夜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随即黑袖抖出光亮,猛地刺向胸口——
……
地上躺着一截短剑和两段箫。
尧璞无声叹息。
“差点就毁了本王的小心肝呦。”
夜繁最后用略带得逞的目光瞟了眼尧璞,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尧璞飞身下楼,俯身弯腰喂给她两颗赤丹,嘴上喋喋不休道:“你就赌吧,死了可得赔俩。”他起身捞人进屋,为她运功疗伤。
天微亮,人初醒。
尧璞坐在桌前,一夜未眠,不见疲累。
姜阙事先与他通过气,已经辞去,毕竟尚未脱离组织的右护法,多日缺席府中,难免令人生疑。
“夜小姐的灵魂分裂太久,融合缓慢,最近定是出现了畏寒,嗜睡,发热等症状。”
尧璞手中捏着茶杯,斟酌着要不要喝这口隔夜茶。
盘坐在床的夜繁缓缓睁开双眼,语气平静道:“妖王总不会要说,我是你施法招来的吧。”
“不错。”
尧璞最终决定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不妨路上详谈?”
夜繁想也不想就道:“免谈。”
尧璞耸肩,意外地没有再劝,出门后一跃而下离开楼阁。
夜繁顿觉手腕有些发烫,余光一瞥,一抹鲜红夺目。
糟了。
她当机立断,直接跳出窗口前去拦人。
“站住。”夜繁落在他跟前,脸色不善。
尧璞不慌不忙停下来,询问道:“不知夜小姐何事?”
夜繁伸出左手腕朝前递上,一个繁杂奇怪的淡红色图案赫然在目。
“这是什么?”她问道。
尧璞对着她手腕看来看去,眨巴着眼,惊奇道:“还挺好看的。”
“……”
夜繁勉强挤出微笑,和气道:“那请问王爷,这个怪好看的东西怎么去掉呢?”
“为什么要去掉?”尧璞不解道,“它对身体又没什么大碍。”
“但是它碍眼。”
尧璞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你挡着本王的路果然碍眼。”
“……”
“还请夜小姐移步,本王乃是正人君子,从不沾花惹草。”
夜繁耐性耗尽,蹙起秀眉沉声道:“解药。”
尧璞装傻充愣道:“什么解药?”
“把解药给我。”
“不给。”尧璞嘴角得意上扬,阴阳怪气道,“你昨晚不是很英勇么,自裁都毫不犹豫,可见你连自己的命都不是很在乎,还在乎什么解药?”
夜繁袖中双拳握紧,克制自己的怒火,“王爷究竟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如今尧璞占尽先机,不由摆起架子,故作玄虚道:“不知夜小姐读了两年书,可有读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不妨想想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让人觊觎的吧。”
这时,阁楼外传来细微脚步声。
尧璞挑眉看她,仿佛在说若她此刻离开,解药便随着他的脚步再难触及。
“有求于人——”
“我答应。”
尧璞迅速让开身,“在此恭候夜小姐复返。”
夜繁冷哼一声,看都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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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袖而去。
阁楼外,水灵脚步刚到门口就撞见了夜繁从里出来,顿时吓了一大跳。
“小…小姐。”水灵紧张地眼神乱瞟,双手攥紧包袱带。
夜繁一见到水灵现身,瞬间意识到姜阙又乱办事,气不打一处来,“你打算怎么狡辩?”
水灵肩上依旧挎着昨日的包袱,愧疚地低下头道:“姜护卫说,小姐口硬心软,在琴庄这半个月需要有人替她打掩护,所以……”
她在周围越来越低的气压中自动消声。
夜繁咬牙道:“继续说。”她倒要看看,他替尧璞做了多少好事!
“没有了没有了。”
水灵赶忙摆手,目光真挚道:“姜护卫想得周到,他把我放在离庄不远的客栈休息,今早走几步路便能回庄,不用来回跑……他知道我还是想回来照顾小姐的,嘿嘿。”说完,她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哼。”
蛇鼠一窝。
他想得周到有什么用?叛徒!
她当然知道姜阙为何把水灵叫回来,定是尧璞告知他接下来的安排,他才能提前留住人。
夜繁瞥了眼兀自欢喜的水灵,转身回屋拿出笔墨,交代后事。
“我要外出一段时间,秦主事那边我已谈好,你就待在庄里等相府的人来。届时我若未归,记得帮我应付一下。”夜繁将写好的书信递给她。
水灵接过信,神色担忧道:“小姐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看信。”
……
等人是漫长的,所以尧璞直接躺树杈上补了个觉。
夜繁见状猛地一脚踹在树干上,整颗树震了三震,将他震掉下来。
……
“王爷,”夜繁皮笑肉不笑道,“久等了。”
“夜小姐想通了?”尧璞凌乱地站定身子,好整以暇道。
“对。”
夜繁自认为脸上笑容明媚,实际上尧璞见她满脸都写着不情不愿。
“那快走吧。”耽搁了一晚,他赶时间。
“去作甚?”纵然受制于人,夜繁还是习惯性地挑挑拣拣。
尧璞闻言迟疑了下,眼珠子转了转,含蓄道:“去干一些诸如施展武功,奋勇杀敌等细活。”
夜繁想都不想就道:“不干。”
“那去干一大堆鞍前马后,端茶递水等粗活?”
“不……”
夜繁话音未落,尧璞便开始装模作样地在身上摸索,“哎呀,本王的解药应该是丢了吧?”
“…不错,”她随即改口,“我突然觉得王爷第一个提议不错。”
尧璞闻言眉眼绽开,笑眯眯地夸赞道:“夜小姐真是侠肝义胆。”
“我恨不得立刻为民除害。”她恨恨咬牙。
“夜小姐误会了,本王做事向来坦荡,断不会用坑蒙拐骗等下三滥的手段令人臣服。”
“呵。”夜繁嘲讽道,“堂堂妖王当然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因为他向来只会用赤裸裸的威胁和明晃晃的逼迫这两种方法,做事难免‘坦荡荡’啊。”
尧璞边听边点头,欣慰道:“夜小姐真是了解本王。”
夜繁冷哼一声,迈大步往前走。
尧璞见状欲跟上,但脚刚抬起来就又退了回去,“夜小姐不如先去换身衣服?”这身夜行衣看起来很扎眼啊。
夜繁回头瞥了他一眼。
尧璞立马识趣道:“其实不换也无妨,毕竟夜小姐平日里也一身黑。”
两人并肩朝外走去,一切都十分自然。
魂穿这种事情放在何时何地何人身上都很惊世骇俗,更何况他说的还是灵魂分裂,并且还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为何偏偏是我?”夜繁突然问道。
尧璞以为她问的是招魂一事,刚要开口,就听她接下去道,“你府内高手众多。”
“……本王乃是千金之躯,不得有任何闪失。”
夜繁闻言垂眸看向他血迹斑斑的胸口,无语道:“闪失已经有了。”
尧璞顺着她的视朝胸口看去,面不改色道:“这是意外。”
“你的贴身侍卫呢?”
“借给太子了。”
“那十六个黑衣侍卫呢?”夜繁依稀记得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历经盈水涧一战,他们都去养伤了。”尧璞话锋一转,“这说起来还得怪你。”
“怪我?”
“那些刺客明明是冲着你来的,却让本王的侍卫前去迎敌,还个个重伤而返,害得本王出行都无人保护,不怪你怪谁?”
“……”
尧璞眉毛一竖。
“…怪我。”怪我太天真,居然相信从他嘴里还能吐出真话来。
38.无可奈何(三)
商国边境,巨石林。
群竹遍地,碎石相生,此林乃是一片幽深之地,几经探险之人光顾。
透过竹叶,可瞧见数顶帐篷犹如山包耸立其间。
商国公主商曼曼此时正跪坐在帐篷边,垂首专注地编百花圈。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是位锦衣老者。
右丞相曲乾面带忧色,快步来到商曼曼跟前,道:“禀告公主,来路陷阱已经设好。”
“好。”
见自家主子好似并不关心敌人,曲乾只好补充道:“只是仅凭陷阱来对付武功高手,还是有些吃力……”其实根本就不管用。
商曼曼头也不抬道:“所幸他们武功够差。”
“……”
“再往前走三十里便是战时遗留的巨石阵,那里机关繁多,层出不穷,若我等再深入林中,恐怕到时会进退维谷。”曲乾深表担忧。
本来长途跋涉就让他这把老骨头吃不消了,再加上途中躲躲藏藏,弄得他接连几日胆战心惊,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忒委屈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深入了吧。”
“可如今我们只能进不可退啊。”
“那就继续深入。”
“但队中余粮已不足三日。”他们这一路上为了躲避袭击,已然耗费多时,若此刻再无别的办法加快进程,后果将不堪设想。
商曼曼满不在乎道:“那就等三日后再说。”
……
曲乾被她无所谓的态度震撼到了,“那若是三日之后尧太子依旧无法与公主取得联系,我等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右丞相。”
商曼曼缓缓抬起头,表情无比认真。
曲乾当即精神一振,“臣在。”
商曼曼将织好的花圈戴在头上,问道:“好看么?”
……
“公主……”
“嗯?”商曼曼睨着他。
曲乾无奈接下去道:“您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
商曼曼闻言撅嘴道:“我怎么觉得你每次夸我都夸得言不由衷。”
原来您是看得懂别人脸色的吗?
“公主说笑。”他敷衍道,“老臣年事已高,想必是脸上的褶皱多得让您误会了臣的本意。”
“……”
“不知右丞相可否听过瞎子容易得心病的故事?”
“老臣洗耳恭听。”
“就是让你别瞎操心。”
“可见老臣的眼睛虽然老花,但还不瞎。”曲乾扳回一局。
“……你总是操心没有用的。”
曲乾诚恳道:“老臣身负护送公主之责,望公主体谅。”
“我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商曼曼不满道。
“嫁出去的公主如同……”
曲乾在她毒辣的目光下,依旧接下去道:“如同没嫁出去的公主一般,仍然受百姓敬仰。”
“哼,算你识相。”
商曼曼站起身撇下曲乾,独自进入帐篷歇息。
曲乾见她进去,站在原地小声嘀咕道:“我本就是丞相,认识自己很奇怪吗?”
“别以为小声说我就听不见!”
曲乾:“……”
尧国边境,隅官城,求淑村。
初寒时节,村里的湖面难得没有结冰。
湖岸边上芦苇群摇摇曳曳,剥开芦苇往深处望去,隐约能瞅见两三个钓鱼台,那是村民为闲情雅士所搭建的垂钓之地。
然而闲情逸致之人并不多见,此时却有两位。
“王爷,不知可否向您请教一个小小的问题?”夜繁顶着两个黑眼圈,垂手吊着鱼杆无奈道。
“嗯。”
沐浴在阳光下的尧璞十分享受垂钓时光。
夜繁侧目凝视,表情认真道:“咱们日夜不歇地赶路,就是为了来这里钓鱼?”他要是敢回答是啊,她就把鱼竿甩他脸上,让他清醒清醒。
尧璞不负所望,愉快答道:“是啊。”
……
夜繁顿时就像瘪了气的河豚,没了声响。
只见她身体向后一瘫,双手一摆,两眼一闭,彻底与世间万物划开界限。
这狗屁倒灶的王爷谁爱管谁管,有本事就趁她睡着把她弄死,不然等她睡饱,就罢工把他气死。
这势必是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相比于夜繁的抱怨,尧璞的心情看上去很好,嘴角始终上扬。
不过,愉快的时光总是令人觉得短暂,无论是他还是她。
迷迷糊糊间,夜繁惊然睁开双眼。
此刻天色已然全黑,落入眼中的是繁星点点。
凉风习习,泛着寒意,而不同以往的是她的身体暖和如常。
须臾,一连串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那人缓缓走到她跟前,用一双惊世无双的瀚蓝眼眸打量着她。
湛蓝如海,漆黑如墨。
究竟是蓝圈住了黑,还是黑晕开了蓝?
此时尧璞沐浴归来,正蹲在夜繁身边观赏她的呆颜。
一如既往的红装,嘴角弧度勾得恰到好处,嘲弄的笑挂在他脸上,倒显得轻狂得意。
尧璞见夜繁盯着他发呆,用不知哪里捡来的树枝用力戳了戳她的脸颊,道:“消极怠工,扣你月钱。”
……
再漂亮的双眼也抵不住这张欠扁的嘴。
夜繁抬起手捂住眼睛,心中默念,这是噩梦,这是噩梦。
尧璞道:“就算你捂住双眼,也无法捂住你躺在这里整整一日的事实。”
“我可以失忆。”夜繁松开手道,“你也可以假装失忆。”
“可惜,关于你的种种事迹都被本王镌刻在了骨髓里,难以忘却。”
“……这么残忍?”夜繁狐疑道,“为何不是刻在脑海里?”
尧璞道:“因为脑里全是你会变蠢。”
“……”
夜繁放弃似的平躺着,目空一切。
要心如止水。
心如止……
尧璞用树枝猛地抽了下她的额头,“还不起来烤鱼?若是你半夜被人掳走了,本王上哪讨理去?”
“难道你还有理了?”夜繁吃痛地捂住额头,“也不知是谁把我坑到这荒郊僻野里来。”
呵呵~
耳边传来慵懒又富有磁性的笑声,如悠扬的笛声,在静谧黑夜中涤荡开来。
从遇见尧璞的那天起,他脸上的笑意就从未淡过,儒雅的微笑,挤兑人的嘲笑,百无聊赖时的调笑,还有莫名其妙的发笑。
有那么好笑么?
夜繁站起身,用一种复杂怪异的眼光看着他。
尧璞敛容道:“想得美,该上路了。”
夜繁连忙侧开身子,把路让给他,“我送你。”
……
最终还是被迫当了烤鱼夫。
-
隅官城地处商尧两国交界,是贸易往来的重要地段,在此经营的商铺数不胜数,但能站稳脚的铺子却很少见。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譬如某些另辟蹊径的营生无论在何处都能扎稳树根,开花结果。
夜繁站在巷子边,默然观望着花楼那边人头攒动,客似云来,门前揽客少女妩媚动人,巧笑盈盈,一声公子贵人,甜酥得直入骨髓。
“王爷若是想解馋了,不必知会我,自己前来便可。”
夜繁如今连白眼都欠奉。
难道他们这些天日夜兼程就是为了他白日钓鱼,夜晚寻欢?
她开始重新考虑与他同归于尽划不划算了。
尧璞站在她身旁,一脸坦然道:“此等美事岂能独享?自然是需要旁人来艳羡的。”
夜繁闻言讥讽道:“王爷慷慨大度,若非我身为女子,不然以您这般赏识,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身为女子又何妨?夜小姐不必妄自菲薄。”
“顶着相府千金的头衔,我还不至于自谦到‘妄自菲薄’这种地步。”
尧璞摇摇头,不赞同道:“站在别人的荫蔽之下,一生都要受人牵制。”
“呵,难得王爷有如此感慨。但我不站相府荫蔽之下,难道就非要受你牵制,来做这寻花问柳之事?”
“喏,”尧璞从袖中掏出了件东西递给她,“你看。”
他手里捏着一件绣纱红裙,其款式新颖,针脚扎实,鸳鸯戏水绣得栩栩如生。
夜繁瞅着那料子少得可怜的红裙,一时无语。
若不是见他天天红装素裹,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去扯了哪家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王爷。”她叹气道。
“如何?”
夜繁道:“虽然崔总管抠门是抠门了些,但我穿着这一方面他从未克扣过。”
“所以?”
“所以我还不至于用这块破布蔽体。”
尧璞道:“你适才不是说要平步青云?”
“我是相府千金,用不着。”
“那总归是你爹的功劳。”
“王爷说这种话不怕咬到舌头吗?”说得好像你能当上王爷不是靠你爹似的。
尧璞充耳不闻,继续道:“这些天,你鞍前马后地操劳,本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爷体恤,是我的荣幸。”夜繁阴阳怪气。
“所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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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决定助你一臂之力。”
“……”其实她两只臂完全够用,用不着他来助力。
尧璞慢吞吞道:“毕竟本王手上也有些人脉。”
“我爹的人脉也不少。”
“可那里,”他抬起手中折扇,指向不远处的花楼,“未必有。”
尧璞所指花楼名为寻芳阁,是隅官城内最大的青楼。
夜繁更无语了,“我何时说过要去那里?”
“以夜小姐的姿色,定能让里面花魁黯然失色。”尧璞压根不理会她说什么。
夜繁简直要被他气笑,“妖王去了也是一样。”
尧璞故作惊异道:“难道你不知朝廷命官不得出入烟花酒地吗?”
夜繁挑眉,“那你的人脉从何而来?”
……
尧璞扭过头看她,笑着威胁道:“那夜小姐究竟去还是不去呢?”
“不……”夜繁话说一半,就见尧璞将手中的红裙撕了个稀巴烂,“去。”
“嗯?”
“…是不可能的。”
“夜小姐果然善解人意。”尧璞笑眯眯地撂下这句话,拔脚就走。
夜繁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寻芳阁内。
老鸨扭着水蛇腰,挥着帕子,穿梭在大堂各处跟常客打招呼。
“黄大人今晚又来关顾呐,可别又把我这里的姑娘弄哭咯。”
只见黄全双手各揽一位秀色姑娘,眉宇间的春风得意令人难以忽视。
这做生意的,嘴上营生断不能少,这不,老鸨走没两步,又迎上一人,“哎呦,这不是我们顾少嘛,怎地,今晚又喝畅快啦?”
顾隼此刻满脸醉醺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看就是刚从对街酒楼喝过来的。
他痴痴笑道:“诶嘿嘿,老鸨,要一间上房,姑娘随意。”
老鸨闻言顺嘴夸道:“顾少体贴呦,年轻英俊,才华横溢,榻上功夫更是了得,难怪这楼的姑娘们都自愿往你身上扑呢。”
顾隼是隅官城出了名的风流少爷,老鸨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他当即酒气上头,油嘴滑舌道:“小心姑娘们的求饶声扰了您的清修咧。”
“诶诶,顾少小心点台阶哈,姑娘随后就到。”老鸨见他跌跌撞撞连路都走不稳,不由眉头微蹙。
旁人见状打趣道:“我说顾少,可别事到临头脚软咯。”
“去去去,别打扰本少爷寻欢,小心我去叫你家婆娘来抽你。”顾隼满脸通红,硬撑着扶手放狠话。
路过的姑娘们纷纷捂着嘴偷笑。
老鸨送完客人后,脚步一转,来到门口。
门外依旧红火,迎客的两位姑娘顾着拉拢客人,也没多问。
老鸨瞅着时辰,心里估摸着也该到了。
这时,不远处正好有一对男女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只见那男子蓝眸俊脸,一袭红装,女子银珥黑裙,面若寒霜。
老鸨见状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赶紧迎了上去,“二位莫不是——”
尧璞抬手举起一枚环形玉佩。
夜繁瞟了一眼,暗道是太子身上的那枚粉青玉佩。
老鸨见两人验明身份,心下一松,恭敬道:“见过妖王和田大人。”
……
“哼。”
夜繁冷哼出声。
还以为她多值钱呢,原来是被临时抓来顶包的啊。
老鸨经营青楼多年,察言观色这一块练得炉火纯青,眼下两位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一眼勘破,连忙赔笑道:“两位大人风尘仆仆,没安顿好是属下失职,只是赶巧了,那人今晚就来,若是就这般进去,恐怕会惹人生疑。”
她指的是夜繁尧璞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是暗中行事,身份关系都得掩人耳目,可眼前两人始终隔着两臂远,不像是结伴共事的,更不像来青楼偷情寻欢的,外加妖王的样貌惊人,若没有女伴,进门片刻便会有姑娘缠上身来,属实麻烦。
“有道理。”尧璞扭头看向夜繁,征求意见。
夜繁双手抱胸,又冷哼一声。
想让她和尧璞左拥右抱?呵,他们只怕是脑袋不想要。
尧璞又回过头看老鸨,眼里询问有没有退让的余地。
老鸨为难道:“大人您也知道他有多谨慎,每回来都提前派人盯梢,切不可懈怠啊。”
“我可没答应陪他演戏。”夜繁越想越不是滋味,敢情尧璞真把她当工具人?
老鸨闻言脸上笑容发苦,心想,今晚要演的戏何止这一点,若她不配合,一切谋算都得泡汤。
“直接从楼顶进吧。”
尧璞一句话化解分歧。
39.无可奈何(四)
老鸨脚步一刻不停,穿过楼里条条过道,来到姑娘们歇息的阁楼。
她推开三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房,轻声关上门后,朝窗外伸出手招了两下。
须臾,尧璞和夜繁一前一后跳了进来。
老鸨躬身候在桌前,桌上已然倒好两杯茶水。
待尧璞两人落座,她才开口道:“太子殿下三日前带了封书信与我,还请妖王查看。”
尧璞打开信封,信中告知了太子接下来的行踪规划云云。
他抬头问道:“高聂什么时候到?”
“约莫巳时一刻会到。”
老鸨详细汇报道:“此人向来谨慎,贪生怕死更盛,就算是与姑娘翻云覆雨之时,身上佩剑也不离开他一臂远。据近几年调查得知,他武功应徘徊在一流中末,而身边随行的三个护卫皆是江湖高手,身手恐怕也不下一流水准,联起手来不好对付。”
“好,你打算怎么做?”
老鸨道:“我可借口让姑娘们将护卫支开,她们身上染了醉魂香,习武者闻之则卸力,如此逐个偷袭,定能事半功倍。”
尧璞轻轻颔首,手指敲打着桌面,似在暗示什么。
老鸨眼色绝佳,立马机灵道:“太子殿下曾言,高聂出入烟花之地,逮捕情有可原,但他是三皇子放在明处的棋子,牵扯颇多,为防打草惊蛇,乔装暗捕是上策,故有劳田大人亲自出手,捉拿贼犯。”说完,她朝夜繁一揖以示敬重。
夜繁冷酷道:“关我屁事。”
尧璞干咳一声,尴尬道:“这位其实是夜大人。”
老鸨恍然大悟。
难怪她一见面就对她有敌意,原来是叫错了人。
“哎呀,怪我糊涂,夜大人失敬失敬,属下不知临时换了人选,一直以为您是垂钓庄的田主事,这才闹了乌龙。”
“垂钓庄?田主事?”夜繁突然想起那晚唐明礼意有所指的话。
知音另有其人……莫非这垂钓庄背后人是尧璞?!
老鸨以为两人不熟,顺口介绍道:“正是,她与您一样身为女子,武功不俗,非常适合乔装成姑娘诱那贼人入……”声调在夜繁愈发阴沉的脸色中自觉走下坡路。
“呃。”
向来自信的老鸨此刻也不由迟疑起来。
看来两位大人不只是闹别扭这么简单。
夜繁垂放在桌上的手已然收束成拳,周身开始散发冷气,站在一旁的老鸨不禁打了个寒战。
尧璞突然道:“明日午时三刻,驱逐寒气的赤丹里附带的烈毒便会发作,届时全身会有灼烧之感,于你而言,致命倒是不会,但武功大打折扣还是能做到的。”
“你算准了时机?”夜繁眯起眼睛,眸光危险。
“只是你给了我机会。”
夜繁猛然想起自己昏睡了一天。
老鸨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好似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赶忙告退道:“啊,属下突然想起还有个姑娘没醒,迎客不可懈怠,两位大人慢聊,我去去就回。”
……
门咿呀一声被关上。
房间内一时静默。
尧璞给自己续茶,徐徐开口道:“其实你只需牵制一下他便可,不必过于忍耐。”
“你从我中毒那一刻起便算计到今天了?”夜繁面色难看,谁承想一朝醒来一举一动全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尧璞摇摇头,“本王又不是神仙,哪能算计这么远,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罢了。”
夜繁随即甩出一枚令牌到他眼前,“你敢说垂钓庄跟你没关系?”
尧璞瞄了一眼桌面上的庄主令,解释道:“你的身手很让我意外,所以本王不得不准备一份大礼,好好看护住这份‘意外’。”
“姜阙倒戈也是你做的?”
“本王总不能让自己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一朝出门就让人暗算咯。”
“千辛万苦救回来?”夜繁语气鄙夷道,“毒是你下的,你好意思说这种话。”
“此事说来话长。”尧璞依旧那一句。
“我不想知道。”破局之人不入局,夜繁根本不想跟他一个阵营。
但有些话,不听也得听。
尧璞语速极快道:“本王下毒不是害你,也没有这个必要,现在的你才是‘完全的你’,总归利大于弊。”
“是吗?”夜繁辩驳道,“我在那边生活幸福,一到这里天天被追杀,你跟我说利大于弊?”
其实她撒谎了。她在异界过得也是躲躲藏藏,只不过原来的她并没有感觉罢了。
“可她死了,你也会死。”
……
尧璞难得苦口婆心道:“灵魂同根生,共生死。想必你自己也感觉到了,随着时间推移,你受原宿主的影响便越深。若本王没看错,你这异界灵魂强大理智,却毫无感情,而原宿主则感性过头,难以遏制,这性情上的极端便是你出世时灵魂分裂所造成的。完整的灵魂七情六欲会比较平衡,往日里,你们二人分隔异界,性情偏颇乃至不能安然入世,如今合二为一,恢复正常,于你而言只有好处。”
言至于此,夜繁身上的谜团已然解开,可纵然她心中惊涛骇浪,化于面前也不过一滩死水。
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理性如她魂穿至此,没有太多的惊讶,一切都顺其自然,夜洛儿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记忆,最多起到适应这个世界的作用。
然而随着日子见长,她越来越受夜洛儿影响。
起初日常中一些微妙情绪,她不以为意,继而情绪波动越来越大,愤怒、兴奋、期待、恐惧诸多体验接踵而至,令她久久不能平复,以至于某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异界记忆里那些事情,那些她想不通也猜不透的事情……再后来,这份记忆便成了她的回忆,不分你我。
“妖王难道不觉得这些话很惊世骇俗吗?”夜繁心绪化于沉寂,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尧璞提起茶壶替她斟茶,“于别人而言,确实,但对我来说,正常。”
“呵,可笑。”
尧璞眨巴了下眼睛,道:“反正人在屋檐下,这活你非干不可。”
夜繁收回庄主令,“你以为你那毒牵制我几时?”
“至少这两三日没问题。”尧璞志在必得。
理智如夜繁,审时度势是基本,私人恩怨自然靠后,“那就把情况说清楚,别整天跟我打哑谜。”
尧璞闻言勾唇,不紧不慢道:“太子与公主原定在隅官城内汇合,五日前公主本应抵达此处,三日前太子脱身赶来却未见人影,东宫遇袭拖延了他的行程,公主受困阻止了两人会面,事关两国联盟,公主的安危牵扯甚多,机不可失,敌方定不遗余力,当务之急是找到公主。”
“那太子去哪了?”
“你猜?”
夜繁假笑,“妖王很无聊?”
尧璞自讨没趣,接下去道:“高聂每年来隅官城不过一次,情况危急,太子不可能等他来青楼寻欢时再捉人审问,自然是先去寻公主了。”
“高聂知道公主所藏之处?”
“此人乃两国勾结的重要眼线,手上捏着很多线索。”
“但他行事谨慎,不好对付。”老鸨才讲过,那人连榻上流连都保持警惕,不可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人一旦日夜隐忍必要找地方发泄,”尧璞勾唇,“隅官城地处两国交界,规矩都放得很宽,在这里寻欢无疑是最佳选择,故他每年途径此处都会畅快一番。”
“既然他每年都来,那太子安插眼线未免太过明显。”她指的是老鸨。
“这寻芳阁自建起就是太子在隅官城设下的眼线。”言下之意就是,他手气太烂,一选就选中了贼窝。
夜繁感慨,“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尧璞继续道:“高聂原是护国军中的副将,三年前因受牵连被下贬至荼州,做了提刑副使,官职与城主平级,有监察审理所辖州县官府案件之责。”
“哦?”夜繁轻嘲道,“监察到青楼了都没人管。”
“若只是如此,哪里需要本王亲自出手。”
“当年他在军中初露锋芒,先是战中勇守一隅,后又揭发私通他国的奸细,屡建奇功,被晋升为副将参谋。这一朝晋升,军中重点关注,机遇接踵而至,没过多久,他便将副将取而代之。”
“但好景不长,正当他一路高升之际,护国军内却发生了动乱。素名将军嗜酒无度,夜里杀了几个无辜百姓,事发后护国军全营上上下下被勒令整改,多位军统被降职,其中就包括了毫无关联的副将高聂。”
“很多意外都是有人故意为之。”夜繁捧杯细品香茗,含沙射影。
尧璞心知她在点他,岔开话题道:“那你可猜到是谁特地把他调来此处?”
夜繁顺嘴道:“不是三皇子就是二皇子,恐怕连揭发有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不错,是三皇子。”尧璞揭开谜底,“高聂四年前曾与三皇子见过几次面,算半个门客,但不久之后,他便弃文从武了。”
夜繁闻言冷哼一声,袁宛凝也是四年前嫁进东宫的,“他果然很闲,四年前到处安插人,四年后到处乱说话。”
尧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夜繁不屑地撇嘴。
他揶揄道:“三皇子果然你的是心头刺。”
“不,”夜繁目光冰冷,“你才是。”
尧璞轻笑道:“不如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谈交易不仅要有共同的目的,还要有诚意。”夜繁瞟了他一眼,“先把解药给我,再谈其他。”
“夜小姐可别搞错了,一码归一码,你都还没上战场呢。”他提醒道。
“那我也没有屈身去讨好高聂的必要了。”夜繁也不客气。
“你难道不想知道本王为何要招你回来?”
“重要么?”
“若是没有姜阙从中调节,恐怕你现在已经身首异处。”
砰——
桌子,塌了。
夜繁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尧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像不小心踩中某人的死穴了。
-
阁楼屋顶。
一抹黑色的身影傲然而立,神情高深莫测。
她俯视着这阁楼间的情迷意乱,世俗欲望,恍惚间看见了……
尧璞。
夜繁面色一沉。
尧璞凭栏而立,负手仰首,打招呼道:“敢直呼本王名讳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他看穿了她未话之语。
“除了解药,其余免谈。”
“解药自然是会给。”尧璞轻飘飘丢出另一个筹码,“只是不承想夜小姐肆意潇洒,仿佛一离开京城就再也不回去了。”
“……”
“夜小姐不妨下来说话,本王脖子酸。”尧璞开始卖乖。
“……”
“毒发之前会给你的。”
“……”
夜繁定定看了他一眼,才四脚并用地从屋顶上爬下来。
尧璞见状适宜奉承道:“夜小姐的轻功如此耐人寻味。”
“赶路的时候可不见你这么说。”
夜繁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灰尘,突然提议道:“不如我直接去将那副将活捉回来?”
“好主意,本王万分期待。”
夜繁狐疑道:“你这就同意了?”
“同意啊,但前提是不能被人发现。”
“……”这青楼到处都是人。
尧璞嘴角一勾,转身凭栏叫道:“老鸨,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美人给大爷叫上来!”
老鸨已在楼下恭候多时,立刻回应道:“诶,客官,这就来!”
夜繁闻言皱眉,尧璞回头对她做了个口型。
解药。
……
还是原来的房间,尧璞已经离去,一位身穿青衣、容貌清丽的冷美人走了进来。
“奴家见过大人。”她不卑不亢地行礼。
夜繁见到她这幅清风淡雅要死不活的模样,一下子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心情不由烦躁,“你是谁,来作甚?”
“奴家是寻芳阁的花魁冷魅,今夜前来为大人着妆。”
“真名。”
“既入了寻芳阁,便已将前尘往事忘尽。”
夜繁双眼打量着她。
冷魅神色淡漠地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须臾,夜繁叹了口气,认命道:“弄吧。”
冷魅应声走进隔间,从箱子里取出一条与她清冷气质相悖的绮罗红裙。
红裙长短袖,斜裙角,波澜纹,侧腿开叉,异域风情满满,她双手奉上道:“还请大人更衣。”
夜繁一见红裙就皱眉,“为什么又是红色?”
冷魅道:“此乃火魅装束,自然是红色。寻芳阁以火冷双魅而闻名,自上一任火魅故去后,尚未有人继任,故委屈一下大人。”
夜繁忽然记起在盈水涧第一次见尧璞时,他便提出要她穿红衣裳,莫不是从那时起便开始算计了?
她盯着红裙,脑海中瞬间闪过千万种可能,但无论哪种可能,都不能让她摆脱此刻的不情愿。
“大人?”冷魅见她沉默许久,不由催促道。
夜繁闻言猛地深吸三次,随后一把抓过她手中红裙,闪身到屏风后面换衣服。
冷魅无言,在梳妆台前安静候着,直到夜繁黑着脸走出来。
尧璞你给我等着!
“大人请坐,奴家为您梳妆。”冷魅眼里惊艳,语气却很淡定。
夜繁不情不愿地坐下来,随即开启新的噩梦。
“大人,请不要闭眼。”
“……”冷魅用力为她描好眉眼。
“大人,请不要握拳。”
“……”冷魅勉强为她涂上红甲。
“大人,请不要站起身来。”
“……”冷魅艰难地将水粉揩在她脖子上。
“大人,请不要摘……”
“够了!”夜繁猛地一把扯掉脖子上那串挂满铃铛的红绳子。
她又不是猫!挂什么铃铛!
冷魅毫无歉意地劝道:“大人,这只是火魅寻常的装扮。”
“你们生意开这么大,就不懂得变通吗?!”她低吼道。
“奴家并无此权力。”面对刁难,冷魅神情自若,声音平淡,听得旁人更加恼火。
“现在就给我改了,这是我的权力!”夜繁愤然大叫。
“好的,大人。”冷魅依旧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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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当真是冷魅首选,冷冰冰到底,一点也不客气。
最终,冷魅还是成功在她脚踝上戴上了两串细铃,理由是:铃铛是火魅的象征,没有就会穿帮。
夜繁不言,只是一味地生闷气。
临近出门,两人在铜镜前检查了一下妆容,冷魅冷不丁冒出一句:“大人的气质果然与火魅一般无二。”
嘣——
梳妆台,塌了。
……
冷魅见状愕然,嘴里依旧吐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这张台子半两。”
……
该死的尧璞!该倒闭的寻芳阁!!该见鬼的高聂!!!
夜繁一脚踢开凳子,怒气冲冲来到门外,“老鸨呢!给我出来!!”
走廊上的姑娘们被她这一声吼,吓得攥紧了帕子,“她她她,她是火魅吗?”
另一个胆小的姑娘吓得两脚发软,直接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是她…就是她……”
“是你妹!”
夜繁飞身跳下三楼,紧接着又是一阵尖叫声。
在楼下的尧璞听到声响,第一时间从房内出来,视线恰好与刚跳下楼的夜繁撞到一起,两人同时一愣。
尧璞确认了好几遍眼前人的身份,有些迟疑道:“夜繁?”
“尧璞!”
夜繁直接施展杀招。
听到她满腔怒气叫出他的名字,尧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滚!”
夜繁抬脚横踹,尧璞抬手扣住。
红裙之下一览无余……
尧璞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别忘了你的解药。”
“解药?”难得红妆的小脸此刻竟流露出一抹邪恶,“杀了你,就是解药。”
尧璞闻言一惊。
两人当场交上手,四周围观的姑娘们都惊呆了。
这这这……火魅跟客官打起来了?!
局面变化太快,没有人去通风报信,全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夜晚昏暗,夜繁脸上又抹了胭脂,以至于尧璞与她交手许久后,才发现她身子滚烫得厉害。
“怎么会……”尧璞面色陡然凝重起来。
提前毒发了。
夜繁为了遏制全身灼烧感,出招越来越激烈,根本不留余地,尧璞与她周旋,又不能下重手,牵制越来越吃力。
就在这时,夜繁赤脚踩中地上一颗碎石,下意识一缩,尧璞立即抓住破绽。
砰——
房门被重新关上。
楼阁间的姑娘们包括旁观已久的冷魅都浑身一抖。
火魅这是要伺候人了?!
进门后一阵天旋地转,夜繁人还未反应过来,红唇就碰上了意外的柔软……
屋里烛火在尧璞裹人关门那一刻就被射灭。
她睁大双眼,四周一片漆黑。
双手被大掌死死扣住,身子随着炙热的温度变得更加敏感,她下意识探出舌后,瞬间被对方席卷。
“唔。”
她感觉整个人被重物欺压,索取,喘不上气。
半响。
夜繁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全身瘫软。
她双眼迷离,始终对焦不到眼前那抹蓝色。
“冷静下来没有?”尧璞解开穴位,接住她软绵的身子。
夜繁趴在他身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天怎么这么黑?”她一张口就发现嘴唇火辣辣地疼。
尧璞平静道:“因为你瞎。”
“……”
她张口张了半天,不知怎么回答他的话,先前暴走的一幕幕像碎片般重拼在她脑海里。
“我怎么了?”夜繁挣扎着要起身,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尧璞此刻神色隐匿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喜怒,“见鬼了。”
“……妖王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吗?”
“对你不用。”
“……”
老鸨只不过是上了个茅房的功夫,一出来便听见姑娘们的尖叫声,吓得她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哎呦额滴娘诶!你们这般叫唤可别让那几位大人物听见了!
楼阁下,老鸨心急火燎地赶过来,抬头望见冷魅靠在栏杆上,淡定地瞧着那群惊慌失措的姑娘们,问道:“冷魅,究竟怎么回事?!”
冷魅答道:“大人发怒了。”
“哪位大人?”老鸨吃惊道。
“火魅大人。”
“她怎么了!”老鸨一听是她,声音猛然提高了八度。
“好似是被我给……”冷魅脸上逐渐有了破冰的迹象,“刺激到了。”
“啊?”听到这般解释,老鸨的倒八字眉差点跳出额头,“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冷魅见她异常激动,反而恢复了淡然,慢条斯理道:“我说了一句她与火魅很相似的话,她便气得将桌凳震碎,然后跳下楼与另外一位红衣大人打架。”
“然后呢?!”老鸨恨不得跳上楼去跟她对话。
冷魅伸出玉手,指了指楼下那间漆黑的屋子。
……
屋内,夜繁无力地停趴在尧璞肩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说话。
老鸨驱散完姑娘们,来到门前,小心翼翼问道:“大人?”
“嗯。”尧璞出声应道。
“夜大人……她还好吗?”
“没死。”
老鸨:“……”她应该正着听还是反过来听?
她试探问道:“探子回报,高聂正在来的路上,可否着手准备了?”
尧璞闻言抖了一下肩膀上快要睡着的夜繁,无奈轻声道:“若是你没有力气,今夜便算了。”
……
肩膀上彻底没了动静。
尧璞叹息。
门外的老鸨听不到回应,催促道:“大人?”
“算……”尧璞刚要开口,肩膀上的人儿突然又传出一声闷哼。
“这件破衣服,我不想再穿第二次。”夜繁喃喃道,开始不安分地在尧璞身上蠕动了起来。
“……”
“大人?”老鸨在外头等得心急。
尧璞死死按住夜繁乱动的身体,对门外喊道:“准备吧。”
“诶,属下这就去。”妖王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熟悉?
老鸨不敢多想,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多次挣扎起身无果后,夜繁问道:“你觉没觉着这儿有点冷?”说着,她下意识将身子往他怀里缩。
奇怪,他身上怎么热得跟火炉似的?
“夜、繁!”尧璞咬牙道。
“嗯?”
他隐忍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麻烦?!”
“有的。”夜繁想了想道,“我爹,我哥,崔总管,连水灵都这么说。”
“……”你没救了。
尧璞半搂半扶着她,“你就准备这个样子去高聂房里?”他摇了摇她软绵无力的胳膊,极尽嘲讽。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夜繁说着说着,眼皮开始向下耷拉。
“不许睡!”尧璞疯狂摇晃她。
“冷……”
尧璞再摇,耳边就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