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想干掉伪天道》
1. 妖吃人
南疆密林
肉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沈晏时双手抱剑走在前方,正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枝即将戳到他头上的树杈,借着偏头的间隙回头冲江见初喊道:“师姐,这边!”
江见初不答,脚下步子却迈得大了些,她实在想不通前面那人怎么做到一边踮脚一边撩衣摆还能比自己速度快的。
江见初爬完最后一个坡,沈晏时已经绕着现场转完了两圈,正盯着面前堪称整洁的现场思忖。
“可有发现?”
“有用的东西不多。”沈晏时将现场一一指给她看,“残骸,破损的血衣...还有那边,故意散落的灵草。”
江见初不置可否,只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相比起所谓的物证,现场周围的足迹更令她感兴趣。
她抬手轻点几下,星星点点的灵光落在脚印上又消散,活灵活现地演绎着脚印主人的行迹。
“脚印的主人修为不低,至少,不在我们之下。”她语气肯定,“但你看这些脚印的走向,它们出现在现场,却与残骸、血衣、乃至灵草完全不重合。”
沈晏时啧啧两声,“这些人办事也太敷衍了,布置现场也不精细着些。”
他心下冷笑,连栽赃嫁祸都这般潦草,与当年精密而残忍的手段相比,其中差距何止天堑。
也是,时移势易,妖魔处境不同,大可不必再如昔日那样费心。
江见初有些意外,这人竟能跟上自己的思路。
她将目光放远了些,但四周显然被清理过,再远处,只剩几组毫无功力的孩童足印,那足印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地几不可见,不是近日产生的,似乎是以前常在此活动,若能见到这个孩童,倒是可能有新的突破口。
江见初收回目光,“此处妖气浓郁,却只是浮于表面。”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截断骨的切口,继续道,“这些残骸断口处妖气并未渗入,倒是有…”
灵气的痕迹。
最后几个字被江见初咽了下去。
沈晏时注意到她的停顿,小心翼翼地挽好宽大的袖袍,捏起一截骨骸端详片刻,“是嫁祸。”
人族的惯用伎俩。
江见初颔首,“可如此拙劣的嫁祸,为何其他人毫无觉察?”
“妖魔二族坏事做尽,吃几个人而已,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难道不是吗,江师姐?”他语调轻慢,边说边将手上的骸骨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江见初总感觉这人话里有话,还未来得及细细探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厉喝,她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飞身掠去。
只见林间空地上,身着青云剑宗服饰的几名弟子正围攻一个浑身是血、脚步踉跄的鹿妖。
那小妖尚未完全化形,身形是瘦削的少年人模样,只头顶上一对稚嫩的鹿角昭示着他的身份,他身上已有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俨然不是几人的对手。
“孽畜!看你往哪逃!”为首的青云剑宗弟子厉声喝道,手中泛着寒光的利剑劈头刺下。
“住手!”江见初挥出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气屏障出现在小妖面前,将来剑震开。
那几名弟子没想到有人出手阻拦,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碍于江见初元婴后期的威压不敢贸然出手,但剑未归鞘。
领头的弟子绷着脸质问道,“这位道友,为何阻拦我等除妖?”
“天衍宗巡查处弟子,江见初。”
紧接着一枚玉质令牌示于他眼前,那令牌玉质通透,触手生温,其上“巡查”二字流转着灵光,令牌背后篆刻着天衍宗的图腾。
天下第一宗的令牌一出,那几名弟子脸色变幻,不情不愿地将剑收回剑鞘。
“此处妖物食人案已交由我等审查,现证据不明,不可随意杀生。”
为首的弟子向江见初抱拳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却生硬,“江师姐,我等外出历练,听闻此地妖物食人,便出手为民除害。妖族诡诈,此刻不杀,日后必成祸患!”
江见初目光扫过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妖,语气肯定:“它目光澄澈,身上亦无人族血气。”
为首的弟子目光落在鹿妖身上,像是在辨别江见初话语的真实性,他背后的几名弟子却语气急切:
“妖族诡计多端,师姐你可别被它骗了!”
“就是就是,就算它现在没吃,谁能保证它后面也不吃人?”
“是啊,肯定是这妖族作祟,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失踪那么多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辞间的忌惮和揣测不亚于亲眼目睹妖族食人。
争论间,沈晏时只静静立在江见初侧后方半步,目光扫过那小妖的伤口,又掠过江见初微微蹙眉的侧脸,最终落在青云剑宗弟子愤慨的脸上,一言未发。
最终,在江见初的坚持下,那几名青云剑宗弟子才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那小妖几眼。
江见初这才走向那受伤的小妖,指尖蓄起温和的灵力,试图为其疗伤,那小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感受到江见初灵力里蕴含的温和与善意,才稍微放松,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眼前的一幕幕触及了沈晏时脑海深处的神经,那道爽朗却怨毒的声音在他识海不断回响,“…别怪我,要怪,就怪这天道本该由胜利者书写!”
闷痛从识海传到心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沈晏时盯着眼前人掉动作,试图找出一丝做戏的可能,来契合他窥见的虚伪印象。
“你不该救它。”平复好翻涌的情绪,沈晏时这才缓步上前,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千年前那场“天劫”,妖魔二族的叛逃带来了毁天灭地的后果,自此妖魔本恶已成铁律,修真之人敢挑战这条铁律的,不是疯子,就是别有用心。
“为何?”,江见初动作未停,头也不回地问,因此也没能注意到身后的人在看见小妖身上的伤逐渐愈合时舒展开来的眉宇,以及袖袍掩盖下,由紧握到缓缓放松的双拳。
沈晏时轻蔑一笑,语调带着毫不掩饰地嘲讽:“斩妖除魔,天经地义。”
他紧紧盯着江见初的动作,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妖,究竟是出于所谓的善意,还是…对他的试探?
江见初输送灵力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声音冷了几分:“黑白不分,非君子所为,师弟若连这最简单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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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都不懂,与你口中的妖魔有何分别?”
沈晏时无声叹了口气,语调变得谨慎,甚至近乎规劝,“昔年“天劫”的教训师姐难道忘了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众目睽睽之下回护,此举,恐落人口实。”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的树丛里突然冲了过来,不顾一切挡在小妖面前,抬头与面前的两人对峙,眼眸里满是坚定,“不许你们伤害小鹿!”
流浪儿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挡在小妖面前时还因为害怕在不停的颤抖,可他依旧坚定的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将小妖牢牢护在身后,“小鹿从不吃人!它、它还给我采草药治伤,采野果给我吃,它不吃我,更不会吃其他人的!”
江见初收起手上的动作,“你别怕,我们没有想要伤害它,我在帮它治伤。”
阿吉眼里的警惕没有因为江见初的话语有所消减,他回头看了看小鹿,得到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确认它身上的伤确实在好转,才慢慢放下张开到双臂,人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小鹿身前,将它和这两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修士隔开。
“小孩儿,你叫什么,为何来这里?”沈晏时看着孩子那双与年龄不符、写满警惕和求生欲的眼睛,这大约是南疆无数在人和妖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的流浪儿之一。
南疆比邻妖族,灵气稀薄,物资匮乏,这乞儿能平安生活在这里,必然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他、他们都叫我阿吉...”阿吉盯着眼前白衣黑发,浑身气压逼人的男人,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我好几天没看到小鹿了,听说这边有人在山里抓走好多妖,我担心它,就找过来了。”
“抓走好多妖?”沈晏时捕捉到阿吉话里的重点,面上仍是那副淡笑的模样,语气却微妙地沉了一分。
“嗯!”阿吉用力点头,眼圈开始发红,“之前和小鹿一起的小花姐姐也被抓走了!我在赵家院子外头,还捡到了小花姐姐给我采的药草…”他从怀里掏出一株已经有些干瘪的灵草。
“你怎么知道那药草她是采给你的?”
“那药草只有密林尽头才有,一般人采不到,很值钱的...小花姐姐说卖了钱能给我买件冬衣。”阿吉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落,“小花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要冬衣了,我要小花姐姐!”阿吉说着说着竟是号啕大哭起来。
“我闻过那药草...”阿吉背后都小鹿探出头来补充道:“上面有小花的气息,还有一些闻起来不舒服的味道。”
江见初与沈晏时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此事果然另有隐情!
赵家是这片地界最有权势的世家之一,前些年宗门内还有长老提出想与赵家合作,将赵家作为天衍宗在南疆的据点后来不知怎的不了了之了。
江见初起身,看向沈晏时,“此事确有蹊跷。沈师弟,依你看?”
沈晏时拍了拍白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笑,“那便看看?”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妖一孩,越过幽深的林莽,定定看向远处隐约的屋脊,再未多言。
江见初轻应一声,这桩食人案,究竟是食人,还是...被人食?
2. 人吃妖
浓云密布,月色不显。
赵府的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摇曳,显得静谧无比,却又无端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足尖在瓦片上轻点,悄无声息地没入假山后的阴影中,动作默契得仿佛合作了无数次。
江见初背靠微凉的假山石壁,掌中托着那株来自阿吉的干瘪灵草,她指尖微动,一道清浅的灵力注入草茎,随即化作数道无形的涟漪,向赵府四周悄然散去。
等待探查结果的间隙,沈晏时终于逮到机会问出自己一路的疑惑:“师姐既然早已看出那小鬼是故意现身,引我们来此,为何还要陪他演这场戏?”
江见初探查的动作未有丝毫停滞,“他不说,我们就不来了么?”她微微一顿,瞥了沈晏时一眼,继续道:“沈师弟不是也早就认出,地上那件衣衫碎片上的纹饰,出自赵家了?”
沈晏时装模作样假咳两声,江见初也懒得听他回答,声音低了几分,“何况……他提到同伴时的眼神,骗不了人。”
阴影中,沈晏时的嘴角无声一勾,他这师姐,倒是很有意思。
阿吉的出现,无论是刻意还是凑巧,他们二人都做不到对一个乞儿的求助视若无睹,至于阿吉这一出戏是为了救人,还是复仇,抑或二者皆有,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家究竟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江见初的探查还未出结果,沈晏时却是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难以置信地将目光移向东南方向。
江见初没发现沈晏时这细微的动作,拽住他的衣角扯了扯,“东南方向。”
察觉到他衣袖下紧绷的肌肉,江见初问道,“怎么了?”
“此处,有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莫名的嫌恶。
江见初默了两息,不动声色地接话,“看来,赵家的水比我们想得要深,沈师弟似乎…对此地的气息格外敏感?”
沈晏时心里警铃大作,回想自己方才的举动,是他露出了不该有的情绪?还是她太过敏锐?更或者,是对他早有怀疑,白日种种也是对他的试探?
他没有回答,只轻笑了一声,转开话题:“你那龟息阵不是最多只能撑两个时辰吗?抓紧时间。”
江见初显然不信沈晏时的说辞,她安置小鹿和阿吉时这人可还言之凿凿说她多此一举,眼下竟编出这种借口。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掠出,身影融入黑暗的前一瞬,江见初看到略微着急的脚步趔趄了一下。
他在急什么?难不成,赵家与他有关?
这人身上的秘密,怕是不比自己少,但眼下不是深究的好时机,当务之急是查清赵家掩藏的秘密。
二人一路避过守卫,潜入院落。表面看起来这座院落和其他的并无二致,但沈晏时能感受到院落下方弥漫着他最熟悉不过的气息——精纯的魔气。
他喉结微动,将内心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舌尖之下,传音给江见初,“有地下室,找入口。”
江见初面色不变,指尖轻弹,几道灵气如游蛇般顺着墙面纹路蔓延探查。两息后,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向下的密道来。
沈晏时挑了挑眉,率先走入密道中,更为浓稠的魔气萦绕在他的鼻息间。
密道内灯火通明,显然有人长期出入,幽长的石阶之下,地下室的全貌轰然撞入视野,饶是二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地下室的正中央,是一座正在不停翻滚的血池,池中浮沉着难以分辨种族身份的断肢残骸。四周关押妖兽的铁笼层层叠叠,百十名妖兽被关押其间,大多已是肢体残缺,奄奄一息。
而沈晏时的目光,越过了下方惨烈的景象,死死钉在血池正上方——
一名魔族被锁链贯穿肩胛,悬于绞刑架上。道道黑红色的魔气正在被强行抽取,注入下方翻涌的血池,那魔族头颅低垂,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轰——
沈晏时只觉得识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家族传承时窥见的先祖记忆里的画面纷至沓来:无数道同族,就是被钉在类似的阵法上,随着抽离的魔气躯体逐渐萎缩直至干瘪。而那位曾与先祖把酒言欢的友人,就站在阵法之外,悲悯地看着这一切,还不忘死死拉住法力尽失但仍想往里冲的先祖,“都是无足轻重之辈,你何至于此…”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烙印在骨髓里的本能,强行命令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名濒死的同族,他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真正的人族修士那样,表现出厌恶,而非悲恸。
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身体的细微颤抖。
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比万蚁噬心更令人绝望。
察觉江见初正盯着自己,沈晏时扭头对她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抬起手扇了扇,“真难闻。”
只有喉头处的腥甜和灵魂深处的震颤,才知道他为了维持表面的镇定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什么人在那里!”一声历喝骤然响起,伴随着一道凌厉至极的刀气破空而来。
江见初拽住沈晏时向旁边一闪,刀气擦着衣角掠过,将后方的石壁斩出一道深坑。
江见初看向后方石壁上那道被刀气斩出的深坑,瞳孔微颤——
化神期!
即便气息虚浮狂暴,也是货真价实的化神期,南疆与妖族领地接壤,灵气稀薄,修炼资源稀缺,竟然在此隐藏了个化神期!
“来了就都留下吧!”不给二人喘息的机会,赵元辰率先发难,手中的金丝大环刀当头劈下。
“好强劲的刀法!”沈晏时还未起身,边往旁边狼狈一滚边惊呼。
随即接收到江见初的眼神,朔明剑骤然出鞘,玄铁打造的剑身精准地架住了赵元辰的下一击。
江见初借着这空档向后一闪,快速在铁笼前布起防御阵法,看着沈晏时边战边退,打斗的身影已逼近眼前,
“屏息!”她在识海中给沈晏时传音。
沈晏时立刻屏息,借着撤退的间隙快速在穴位上轻点几下,余光中江见初正用灵力击向血池边的几个陶罐。
随即一阵浓绿色的烟雾快速在狭小的地下室扩散,本用于给妖魔散功的断气散扑了赵元辰满面。
这种低阶药粉不会对化神期造成什么实质伤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让他动作迟缓了一瞬,他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便被一股巨力掀飞。
一瞬,足以。
江见初一回头,差点被发狂撞飞赵元辰的巨大狮子尾巴扫到,“你怎么把它放出来了?!”
沈晏时委屈道:“我打不过他,还不能找帮手吗?”
赵元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迹,浑浊的眼里迸发出嗜血的光芒,“我倒是小看你们了。”
话音未落,刀刃破空的声音已然传来,沈晏时无处可避,拔剑相击。
“锵——!”
兵刃交接,沈晏时被这巨力震的虎口发麻,控制不住向后倒退数步。
转眼赵元辰追击已至。
“往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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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中再次传来江见初的声音。
沈晏时应声而动,就在他闪身的瞬间,一只濒死的虎妖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利齿擦着赵元辰脖颈而过。
看着一只接一只濒死且狂暴的妖兽朝赵元辰扑去,沈晏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竟不愚昧地想将这满地牢的妖兽尽数救出,而是迅速将这些已回天乏术的放出来阻拦赵元辰。
这些妖兽被折磨太久,早已失了神智,只剩下痛苦催生的最后疯狂,攻击毫无章法,却悍不畏死。
赵元辰被数头狂暴的妖兽不要命地纠缠,虽未受重创,却也被逼得手忙脚乱。
“滚开!”赵元辰厉声暴喝,四周妖兽被震翻在地,眼下他的怒气已积攒到极致,不再管身法技巧,只剩原始的攻击。
三人打作一片,赵元辰一击不成正欲转身再补一击,却猛得愣了一下——上方绞刑架上空空如也!
下一瞬,血腥气、魔气、混杂着死志的攻击接连而至,将沈晏时和江见初从战斗中解救出来。
沈晏时猛喘了几口气,“怎么样?这新帮手不错吧?”
江见初迅速运气调息,这人方才借着她与赵元辰缠斗的间隙,假借攻击赵元辰失手,实则招招冲着斩断绞刑架的铁链而去,“你也不怕剑招有失,劈中那魔族。”
沈晏时无暇应答,此时赵元辰大刀脱手,那魔族竟用蛮力制住了赵元辰。
好机会!
沈晏时将发力悉数灌注剑身,身随剑走,只冲赵元辰后心而去!
然而就在刺中他的前一瞬,赵元辰抱住那魔族猛地一转身。
“噗嗤——”
长剑将魔族与赵元辰一同贯穿。
沈晏时惊愤交加,手腕微不可察得一抖,但他没有停顿,猛将长剑抽出,眼底的惊骇被冰冷的恨意取代,再次朝着赵元辰死穴而去,却在剑身入体的下一瞬偏转方向,捣碎了他的丹田气海。
赵元辰轰然倒地,嘴里仍旧念念有词,只是声音破碎,听不真切。
江见初飞身上前,接住力竭倒地的沈晏时,而后双手快速结印,精纯的灵力从体内流出,修补着沈晏时的经脉。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沈晏时声音沙哑,
“留了活口...口供就交给江师姐了。”
“先疗伤。”
沈晏时感受到体内逐渐充盈的灵气,又看向仍源源不断涌入的灵气,“师姐的灵气,怎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
江见初一顿,将手收了回来,“看来师弟无事了。”转身朝着赵元辰而去,像拎破布口袋似的将他拎到了血池旁。
沈晏时这才将目光移到魔族身上,那魔族早已气绝,只是面色安详,还带着一丝欣慰。
片刻后,江见初回到沈晏时身旁,平淡道:“他什么都没说,自断经脉了。”
“嗯。”沈晏时低应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染血的衣角反复摩梭,装作没听到她将人按入血池又提起的动静,“那些妖兽呢?”
“伤势尚可的传送走了。”江见初顿了顿,语气不忍,“本源尽毁,无力回天的...我给了它们一个痛快。”
沈晏时不着调的声音响起,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杀了好啊,斩妖除魔,天经地义。”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盘算,难不成是她注意到了他方才的异常?
“怎么了吗?”
江见初淡淡扫了他一眼,平静地看向空了的铁笼:“那批妖兽里,没有阿吉说的小花姐姐。”
沈晏时摩梭衣角的手指,倏然顿住。
3. 人吃人
“上报宗门时说是妖吃人,血池处看起来是人吃妖,现在看来,这分明...!”江见初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让素来冷静的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逼仄阴暗的密室角落里,胡乱堆积着几具新近死亡的流浪汉尸体,死状与林中“妖吃人”现场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刻意伪造的妖兽啃食痕迹。
而他们身后,是数也数不清的尸体残骸,有的已化作森森白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年月。
江见初拾起地上散落的记录册,脏污的痕迹大部分内容已难以辨认,依稀可见“二月初三...暴毙...弃。”
“三月...试丹...经脉尽断...”
江见初往后翻了几页,密密麻麻全是类似的记录。
听见书页哗哗作响的声音,沈晏时凑了过去,“怎么了?”
江见初把记录册往他面前一送,“你看这里。”
沈晏时看了看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记录册,默默垂下了伸出去接的手,凑过去就着江见初手里看。
江见初:“......”
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温热的呼吸洒在头顶,带来一股不适应的入侵感,她后退半步微微拉开距离。
“等等。”沈晏时两指捏住书角,连书带人一起扯了回来,虚指着其中一行道:“...然皮肤溃烂,妖毒初显,仍需观察...?这是在验证什么?”
江见初将书页翻到前面,指给他看,“试丹。赵元辰虚浮不定的化神与这丹药大概脱不了干系。”
沈晏时沉吟片刻,“但赵元辰肌肤无异。”
江见初心下叹气,认命般翻着记录册,停在最后一页。
沈晏时顺着她的指尖念出最后一行:“十二月十九,试丹十七人,活五人,将丹毒转移可性、命、无、虞。”
最后几个字他念得又轻又缓,近乎喃喃自语。
江见初合上记录,“他们先用活人试药,又将服药后的‘丹毒’渡给其他人,用无辜者的命做药渣滤毒……”
“难怪他化神期的境界虚浮不堪,才让我有机可乘。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的‘成全’?”沈晏时冷嗤一声,语调里是难以掩饰的嘲讽和厌恶。
他目光扫过那些尸骸,又落回记录册上,“这化神期,倒是...造价不菲。”
“自绝经脉,便宜他了。”江见初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血腥与绝望压入心底,平缓情绪后她再次细细感受掌心灵草的微弱气息。
“小花的生机越来越弱了,这边!”她边说边快步往前跑去。
半个时辰前,在她说完那句没有小花姐姐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死寂,最终是沈晏时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吗?”
见对方恢复了力气,江见没有点破他方才的异常,只闭目凝神,循着那丝微茫的感应,找到了这处隐藏的密室。
“砰!”
沈晏时一脚踹开另一间暗室的门,浓烈的药味混杂着排泄物的恶臭直冲他而来。
“咳咳咳...”
江见初没理在门边咳得满脸通红的人,径直往暗室内走去,暗自腹诽,让你耍帅,活该!
暗示中光线很暗,地上散落的孩童衣物已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却依稀可见其上斑驳的血迹,这些恐怕就是阿吉口中约好一起过年的同伴们,留下的最后痕迹。
暗室深处,几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人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旁边草席上,是昏迷不醒的小花。
“噔,噔,噔…”
江见初几道灵力弹出,铁链碎裂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那几名被囚的人没有因为铁链碎裂而有所动作,他们只是麻木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
“神识残缺之象。”沈晏时伸手在几人面前挥了挥,轻叹一声。
“这赵家,残害妖魔,屠戮同族,竟打算用他人的血肉来铺就他修仙的通天路!”江见初语气里是少见的厉色,“还不忘将这罄竹难书的罪行嫁祸给妖族,妄图用妖兽识人来掩盖!”
“好一个一石二鸟啊。”沈晏时感慨道。
只是不知,这戕害妖魔,再倒打一耙的手法,究竟是一脉相承,还是“英雄”所见略同?
江见初伸手探了探小花的脉搏,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随即快速将一道精纯的灵力渡入小花体内,护住她即将消散的生机。
江见初在地上快速布下传送阵法,“先将他们也送到密林山洞。”
“师姐先见之明,安置阿吉他们时还在山洞里留下传送阵和龟息阵,否则,我们只有将这些妖兽和人拿麻袋套了用板车运走。”
沈晏时颔首,一面确认幸存者们的身体状况,一面不忘吹捧江见初两句。
传送阵的光芒一次次亮起,将幸存者们逐一送走,当最后一人消失于光华中,草席上的小花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她声音虚弱,但能感受到此刻护住她心脉的灵力和眼前人驱使传送阵的灵力同源。
江见初点点头,“阿吉让我们来的。”
“阿吉?阿吉他还好吗?”听到阿吉的名字,小花语气急切了起来。
“他很好,通过这个传送阵过去你就能见到他了。”江见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可...可赵家主不会放过我们的!”小花眼里满是恐惧,眼泪也涌了出来,“...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赵元辰死了,你放心。”
“我......我想去看看。”小花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持。
“好。”江见初俯身扶起虚弱的小花。沈晏时握着朔明剑沉默地走在前面,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当回到那充满血腥味的地下室,看到赵元辰的尸体时,小花猛地捂住了嘴,汹涌的泪意在眼眶中凝聚,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她拂开江见初搀扶她的手,踉跄着上前几步,死死盯着那具曾经带给她们无尽噩梦的躯体。
她小心翼翼得伸出赤裸的脚碰了碰赵元辰的手:
冰冷,僵直,是死尸的感觉。
她瑟缩了下,再试探着触碰,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她一手使劲抹掉脸上的泪痕,一手颤抖着伸向赵元辰仍旧瞪大的双眼,用力抹下,“看不见我了...别看着我...”
赵元辰眼睛阖上的一刹那,小花像是失去了支撑,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小花的哭声逐渐变弱,最终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等缓过劲来,她才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颤抖地指向血池后方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墙壁,“那墙…可以打开…”
“我见过他进去,和一个他称为“先生”的人一起。”
江见初与沈晏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已探查过那面墙,其上的隐匿阵法精妙无比,更暗藏相连的自毁阵法,若强行破开,恐会触发连锁反应,将内里之物尽数摧毁;若是破阵,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正因如此,二人才暂且放下这个密室转而去寻小花他们的踪迹。
“你可见到那人什么样?”江见初温声问道。
小花摇了摇头,“我…我只见过一次。他…他全身黑衣,还有巨大的兜帽,我…我看不见。”
像是怕二人觉得自己无用,小花喘息了几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最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温润的、带着她体温的玉佩。
那玉佩毫无特色,可只消一眼,江见初便认出那玉佩上刻着与墙面上同源的阵法,是钥匙!
她将玉佩递给江见初,“这应该是那墙的钥匙。”顿了顿:“前些天,我趁他不备,偷偷藏起来的,但我…不会用。”
原来,她不仅是想确认仇人的死亡,更是想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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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这唯一的机会,借助他们的力量,打开这扇她窥伺已久、却无力独自开启的门,去寻求一个真相。
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江见初接过那枚犹带体温的玉佩,不着痕迹地感应了一下,而后将玉佩置于掌心,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玉佩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她顺着玉佩的指引,在墙上打出数道灵力,几息之后,墙面应声而开。
与外面血池地狱的污秽腥臭截然不同,迈入密室的一瞬间,三人差点以为是解错阵法后的幻象。
小花缩在江见初身后,声音发颤:“地,地是暖和的?”
江见初颔首,“是暖玉。”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密室,脚下光可鉴人的暖玉砖上,留下一串小花脏污与血迹混合的脚印;淡雅的木香从四壁覆面的降香黄檀中缓缓飘出,与血池飘来的血腥气一起,碰撞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还有穹顶上硕大的夜明珠、紫檀木书案、青玉镇纸、琳琅满目的博古架,无一不昭示着这间密室的奢华。
江见初道:“这不是赵家该有的财力。”
“没错。”沈晏时附和道:“天衍宗内怕是也找不出比这更雅致的密室。”
而这极致的雅致,隐藏在门外那用人命和妖魂堆砌的炼狱背后,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近乎病态的割裂。
沈晏时的目光落在书案上,他绕过桌案,指尖拂过冰凉的青玉镇纸,拿起下方压着的洒金信笺,字迹遒劲有力,内容却是令人心惊:
新一批丹药已成,不日送往你处,需以稚子试药,备好下一批炼丹材料,届时一并取走。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简洁而独特的兰花徽记。
而让沈晏时目光凝固的,是地上那封显然因为他们闯入而来不及完全拆开的告警信:
巡察使将至,行事需万分谨慎。若非必要,暂停试药,清除所有痕迹,勿留后患。
天衍宗巡查处行动隐秘,只听命于天衍宗,专门巡查处理妖魔作乱、修炼邪功等非正道之事,背后之人的警示竟能在他们抵达南疆的第一天就送到赵元辰手中?
而且,这信笺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与天衍宗弟子常用的清心香类似,却又更为馥郁。
沈晏时将告密的书信贴身收好,捏着带有兰花印记的那封朝博古架前的江见初走去。
“师姐,可有发现?”
江见初的目光落在与一众灵气盎然的玉器迥异的不起眼玉瓶上,淡淡道:“这玉瓶不对劲。”
沈晏时伸手去拿,江见初却先他一步拿起玉瓶打开,从中倒出一颗拇指大小,色泽诡异且隐隐有血纹缠绕的丹药。
捕捉到玉瓶底部一闪而过的图纹,沈晏时忙展开手中的书信,江见初定睛一看,那玉瓶底,赫然有着同样的兰花徽记!
就在她的目光触及徽记的瞬间,那图案上似乎有流光一闪而过,仿佛一只沉睡的眼睛即将睁开,但旋即恢复如常,如同幻觉。
“啪嗒!”
物品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两人,小花捂着嘴,惊恐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厚册子,说不出来一个字。
江见初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册子,封面上《噬元化妖丹纪要》几个字赫然印入眼底。
她快速翻阅了几下,里面详尽地记录了如何利用妖族炼制这种逆天丹药,更提到了需要“纯净草木之灵”为引,将丹药中妖元与魔气的冲突强行渡到他人身上,以此规避‘丹毒’,安全地提升功力。
她没说话,将册子递给了沈晏时。
密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片刻后沈晏时与江见初视线交汇,异口同声:“这分明是人吃人!”
只是,赵元辰恐怕也只是一枚棋子,负责提供‘材料’和实验化解丹毒。
能炼制如此逆天的丹药,背后的势力与图谋,恐怕远超想象。
4. 猜疑
回到安置阿吉和小鹿的密林山洞,已是天光微亮。
龟息阵将山洞的存在与气息完美隐匿,洞内唯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惊魂未定的脸,阿吉紧紧抱搂着小鹿的脖子,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沈晏时靠坐在离众人最远的洞口阴影里,将朔明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
他周身的刀伤已不再流血,但持剑误杀同族,以及自身力量险些失控的瞬间仍在他的识海中翻腾。
那种无力与暴怒交织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赵家所做的一切,与他在先祖记忆中见到的画面诡异得相似。
难道,千年前的噩梦,又要再一次上演了吗?
山洞中,江见初的侧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眉目间满是柔和。
沈晏时收回目光——这个人,他看不透,更猜不透。
感受到来自洞口的审视目光,江见初起身走到沈晏时身边,递过一枚丹药:“对你的伤有益。”
沈晏时睁开眼,眼底血色未褪,“那便谢过师姐了。”
他伸手接过,拇指和食指捏起丹药置于眼前,打量片刻,歪头看着江见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言丹?”
不等江见初回答,他就将丹药向上一抛,张嘴接过,喉结滚动,咽了下去,“开个玩笑,江师姐不要多心。”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
“与妖魔为伍....你...枉...枉为人!”
赵元辰临死前那掺杂着恐惧与怨毒的指控,不合时宜地再次在江见初脑中回响,而令她真正在意的是,赵元辰的目光并未看向地上的魔尸,而是看向此刻她眼前的人。
可赵元辰只咬牙切齿说了这一句,之后无论她再如何威逼利诱,那人也不愿多吐露一个字。
尤其是沈晏时此刻这看似玩笑,实则尖锐的试探,更让她对赵元辰的遗言多了几分别样的想法。
“真言丹何其珍贵,若我真有,定要想方设法让赵元辰服下。”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落到他肩头的伤处,那凝固的血迹似乎比寻常的要深上些许,“倒是师弟在地牢中,为护那些妖兽周全,不惜以身硬撼化神修士,此等‘仁心’,令人意外。”
一个平日将“斩妖除魔”挂在嘴边的人,却流露出近乎本能的回护,斩妖除魔四个字,倒像是一句伪装的口号。
沈晏时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拂过朔明剑冰冷的剑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师姐谬赞。”他语气平淡,对方才话语中的试探置若罔闻,“巡查处查案,人证物证皆是关键,护住他们,不过是职责所在。还是师姐觉得,仅凭你我二人之言,就能定那赵元辰的罪?”
当生命威胁消散,那些隐藏其下紧绷、颤抖、失控的瞬间就会被无限放大。
她往前半步,脚尖几乎要与沈晏时相触,篝火将她的身影拉长,将他完全笼罩。“哦?那地牢中的那位魔族呢?”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以全身性命助我们斩杀赵元辰,莫非也是他“职责所在”?”
他可没到神志全失,无力回天的地步。
洞中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
沈晏时擦拭剑身的指尖蓦地一顿,他能感受到江见初话语里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怀疑。
但,也仅仅是怀疑,既然只是怀疑,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抬起眼,在她探究的目光中缓缓起身,非但不退,反而微微前倾,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师姐以为呢?”
他退后半步,将双手奉到她眼前,手腕并拢,做出一个束手就擒的姿态,嘴角的淡笑带着挑衅的味道,“师姐要绑我回去严加审理吗?”
洞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阿吉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江见初的目光落在他递到眼前的手腕上,再往上是骨节分明的指节,带着练剑之人独有的薄茧。
她忽然笑了,极轻极淡,如同冰面上折射的一丝微光。
“绑你?”她伸出手,却没有去碰他的手腕,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伤口旁沾染的尘土,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绑了你回去,然后呢?告诉宗主,我怀疑沈师弟与魔族有染,证据嘛......是他拼死斩杀了修炼邪功的赵元辰,还救下了一洞的妖兽?”
她的指尖冰凉,顺着未结痂的伤口划过,激得沈晏时微微一颤。
“更何况,宗门律条万千,我倒不知,与魔族相识……何时成了首罪?”她收回手,目光直直地望入他眼底,“还是说,这是沈师弟想要躲懒的托词?”
江见初收起方才的试探,语气直白,“更何况,这偌大的宗门,除了沈师弟,谁还愿意来趟赵家这趟浑水?”
她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空气中那点暧昧不明的火星,只剩下权衡。
沈晏时眸光微动,缓缓放下双手,他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这不是信任,而是基于对更大敌人共识下的,危险的利用。
“师姐慧眼。”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任凭师姐差遣。”
江见初看着他看似顺从实则戒备的姿态,脑海中却闪过密林中他提及“天劫”时,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嘲讽,那不是寻常修士人云亦云的憎恶,而是……一种近乎切肤之痛的清醒。
一个对妖魔抱有如此深刻偏见的人,怎会流露出那种洞悉某种荒诞的讥诮?
除非,他质疑的并非妖魔本身,而是那场将“妖魔本恶”钉成铁律的“天劫”。
他也在怀疑千年前的真相!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心头,若真如此,那今日种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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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了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他潜入天衍宗,或许与她一样,也是为了撕开某个被精心掩藏的、关于过去的巨大谎言。
就在这时——
“嗡——!”
二人腰间的巡查令牌发出急促的震鸣,丹阳长老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直接在二人识海中轰响:
“所有在外的巡查弟子,接令后两个时辰内必须回宗!四象天盟大典在即,违令者,宗规处置!”
召令简短,但“宗规处置”四个字,却是带着森然的寒意。
两个时辰?从这偏远的南疆赶回宗门,即便全力御剑,时间也并不宽裕,他们已然没了再去赵家搜查的机会。
好在密室中的东西已经带走,整个密室也被他们仿造战斗的痕迹砸了个稀碎。
沈晏时脸上的最后一丝玩味彻底消失,召令来得太快太巧,巧到像是一个早已布好的局。
他这师姐是不想绑他回去,还是....早有谋算,方才一切,皆是麻痹他的表演?
江见初亦同时看向他,师弟,你在密室中,到底藏起了什么?
目光相撞的瞬间,彼此眼中皆是相似的凛冽与猜忌。
有人报信!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底升起,至于报信者是谁......眼前之人,嫌疑最大!
然而此时撕破脸,于谁都无益,甚至可能落入幕后之人的圈套之中。
江见初率先收回视线,眼前有紧要的事要办,她转身走向山洞深处,袖袍拂动间,一道道精纯的灵气打出,迅速加固着洞内的隐匿与防御阵法,动作快如幻影。
加固完阵法,江见初不忘将身上所有的灵石塞给阿吉,叮嘱道:“洞内布了阵法,其他人找不到你们,安心在此处休养。”
“走吗?师弟?”
江见初不再停留,转身的刹那,目光掠过沈晏时,心中雪亮:这召令与其说是命令,不如是一份“邀请”。
邀他们回宗,入局。
既然有人设好了戏台,那便看看这出戏,是谁来唱!
“嗯,是要回去看看今年兰花开得如何...”沈晏时轻笑一声。
沈晏时最后看了一眼洞内沉睡的生灵,朔明剑发出一声低吟,归于鞘中。
他跟上江见初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掠出山洞,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在踏出洞口的最后一刻,沈晏时转身将自己的灵石袋也一并丢入了阿吉怀中,迎着阿吉震惊的目光朝他勾了勾嘴角,无声叮嘱“藏好了。”
两道剑光腾空而起,破开晨雾,朝着宗门方向疾驰而去,彼此间却始终隔着一段心照不宣的、安全的距离。
信任薄如蝉翼,猜忌根植心底。
风暴将至,他们是被迫绑上同一条船的同谋,也是互相提防的猎手与猎物。
5. 审问
“你二人前脚刚走,赵家上下一百零五口便全部葬身于火海,幸得路过的弟子及时出手,才避免火势蔓延,波及周围百姓,你二人有何话说?”天衍宗律堂内,丹阳长老右掌拍下,白玉扶手应声化为齑粉。
下方跪着的江见初和沈晏时皆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他们走时,分明只毁了赵家的密室!
这是灭口,是毁灭证据,也是嫁祸!
“丹阳长老明察,我与江师姐离开时除赵家主赵元辰畏罪自尽外,并未伤及无辜,更遑论灭口,这分明是嫁祸!”
“嫁祸?”丹阳长老怒极反笑,“若你真是奉命而去,谁人敢嫁祸天衍宗?除非……你们根本就是假借宗门之名,行私刑灭门之实!”
“弟子二人乃奉风寻长老之命,前往南疆调查妖物异动。”江见初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双手奉上巡查令,落款处正盖着风寻长老的印鉴,其上还隐约可见流转的清冽剑意。
她太清楚丹阳的言外之意了,若非奉命,便是私行;而私行灭门,罪加一等,她必须立刻将这顶帽子掀掉。
“循线索查至赵家,发现其家主赵元辰修炼邪功,残害生灵之铁证。与其搏斗后便接到召令返回,既无余暇亦无动机行此灭绝之事,若真是我二人所为,此刻怎会自投罗网?”
丹阳长老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三日前,风寻确以“南疆恐有妖王出世,危及大典”为由,请他调派得力弟子前往。
理由光明正大,风寻又是当今宗主凌云道尊的师弟,地位超然,他无法拒绝,便由风寻自行指定了人选。
他万没想到,风寻指定的竟是这二人,更没想到他们查的不是妖,而是人!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师叔还真是...谋算过人!”丹阳长老扫过江见初手中的巡查令,面上的怒意收敛了些许,可眼里风暴更甚。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重新搭在另一侧完好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敲起来。
这姿态的微妙变化,让江见初和沈晏时心头同时一凛。此刻,丹阳长老已经不在意能否将赵家灭门的罪责嫁祸给他们,而是更在意他们到底在赵家查到了什么。
“此前他只告诉本座,南疆妖族行踪诡异,恐生变数,需遣弟子查探,未曾想师叔竟是另有筹谋。”
“罢了,且说说看你们探查到了什么?”
沈晏时与江见初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江见初几不可闻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回宗路上发现部署在赵家周围的禁制有被动过的痕迹时,他们便料想到了这一幕,也将可能面临的盘问推演了无数遍。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缓缓将南疆查探的过程讲述出来,其中自然隐去沈晏时的不对劲、魔族挡刀与发现核心密室的过程。
江见初语调不急不缓,莫名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上首的丹阳长老目光沉沉,“可有实证?”
“回禀长老,地下室中的种种,皆有留影石记录。”沈晏时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留影石,那是他和江见初在潜入地下室后偷偷录的,影像终止于赵元辰功力大涨将暗处的留影石掀飞的瞬间。
丹阳长老看过留影石,语调松快了些许,“可有其他物证?”
“有”沈晏时拖长了语调,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有书信。”
书信二字一出,丹阳长老的手抓紧了仅剩一侧的扶手,但面上仍是一片镇静:“哦?拿上来。”
丹阳长老旁边的弟子立即朝着沈晏时走去,却见沈晏时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俗气鸳鸯的锦囊,抽出几张散发着甜腻香气的信笺。
他双手展开信笺,清了清嗓子,用比方才更严肃认真的语气念道:“卿卿如晤,思卿良久,夙夜难寐,孤枕难捱,盼卿相伴...."
内容带来的冲击和震撼太大,如当头棒喝般让伸手去接信的弟子手愣在半空中,沈晏时念完手中这张,顺手塞到那弟子手中,抽出另一张继续念了起来:
“娇娇心肝儿,数日未见,思之如狂,若得见君,死又何妨?”
肉麻露骨的话配合着沈晏时面无表情的脸和平静无波的语调,肃穆的大殿里一种诡异的尴尬逐渐弥漫开来。
就在沈晏时伸手打算抽出下一张信笺时,他身旁那名弟子突然后退了半步,把捏着一张情诗的手背到背后,生怕他把刚才念完的那张洒着金粉的桃花笺又塞到自己手里。
“辰郎亲启:
上回你说奴家腰细,这几日我便只饮花露,瘦了三两,你摸摸,可还称手?……待君来时,铃儿为君解,罗衫为君褪……”
沈晏时像是没察觉到周围凝固的氛围,自顾自继续念信。
“咳咳咳——!”一个年轻弟子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被口水呛到,还是被这内容臊的。
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嘴角抽搐,拼命维持着严肃表情,眼神却已经不知道往哪里瞟了。
江见初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人当时带走这些信笺打的是这个主意?
丹阳长老的面色,已从铁青的震怒,渐转为一种被荒唐哽住,难以名状的憋闷。
这和他预想的“书信”差了十万八千里,想到自己先前听到书信二字时的紧张,顿感无语凝噎。
沈晏时环顾一圈,看大家面色怪异,随机露出了然的神情,换上妩媚娇俏的语调念出最精彩的一封:“冤家!负心汉!
说好的珊瑚簪子呢?!说好的蜀锦裙子呢?!全让‘倚红院’那个小蹄子骗了去吧?!...你要是再不来看我,我就……我就把你上次喝醉了写的‘愿为娇娇裙下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销魂’裱起来,挂到你们赵家大门口去!...”
“噗——!”
“噗嗤!”
这下,连站在丹阳长老身侧的两个心腹弟子都没能忍住,接连漏出气音,随即死死低下头,肩膀耸动得厉害。
方才那种紧绷肃杀的气氛在此刻荡然无存,大殿之上的弟子一个个神情古怪,想笑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丹阳长老的手还抓在扶手上,忍了又忍才没再次一掌落下,还未来得及开口制止沈晏时的荒唐行径,便听他又换了更温软嗲气的语调念着“忆君昨夜入梦来,红绡帐暖度春宵”,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另一侧完好的扶手上,厉声喝道:
“够了!”
沈晏时从书信中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仿佛在问:我学得不像吗?
丹阳长老胸口起伏数下,只觉得一股邪火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些……污言秽语,就是你说的‘书信’?!”
沈晏时收敛辞色,偏过身去将书信往方才那弟子眼前一递,恭敬回道:“回长老,正是。这些信件被赵元辰藏于书房暗格之中,旁边还有数套账本。弟子恐其中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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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暗语,故不敢遗漏,一并带回,还请长老过目。”
说完还不忘给那弟子使眼色:你怎么还不呈上去?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丹阳长老眼看那弟子真准备拿着信往前走,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烦:“……封存,归档。” 他一点都不想再深究这些破信了,多看一眼都觉得伤眼睛。
“是!”负责接物的弟子如蒙大赦,赶紧用一个素色布袋将那叠信囫囵卷起,塞得严严实实,退到一旁,动作快得像在丢什么烫手山芋。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审讯气氛,已经被这几封“艳信”彻底带偏,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甜腻的脂粉味和挥之不去的尴尬。
丹阳长老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凝聚起威严:“除了这些……”他顿了顿,实在不想再提那两个字,“……除了这些风月笔墨,留影石中断之后,密室之中,你们可还有别的发现?”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锁住江见初和沈晏时。
“回禀长老,此外还有与书信放到一处的账本,其他无甚发现,弟子二人还未仔细搜寻便收到召令回宗了。”
丹阳长老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吩咐弟子收好账本待查,他生怕那账本打开记录的是在各个秦楼楚馆的开销明细。
沈晏时与江见初二人,绝不简单,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又荒唐至极,显然是早有准备。
大殿中落针可闻,只有他指尖轻敲椅背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即便你二人所言非虚,行事不密,招致如此大祸,亦难辞其咎。风寻长老那里,本座自会分说。”
他目光扫过二人,宣布最终判决:“四象天盟大典在即,不容再生波澜。在赵家灭门案彻底查清、以及你二人身上所有嫌疑洗脱之前...”
“禁止离宗,暂停一切职务,于各自居所静思己过,随时听候传询!”
“储物法器及巡查处令牌,暂且上交执律堂保管!”
软禁,搜证。
江见初与沈晏时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弟子遵命。”
执律弟子仔细查验着上交的物品,记录在册。
丹阳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深邃难辨,他知道,这两人一定藏了东西;他也知道,现在不能硬来。
退出律堂时,暮色已沉,残阳如血,映得执律峰一片暗红。
几名弟子远远跟在两人身后,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行至岔路,“江师姐,”沈晏时忽然侧首,“保重。”
江见初转头看他,夕阳余晖染红他半边白衣,而他眼底是暮色也化不开的沉静。
“保重。”她轻声回道。
真正的审问,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审问,不在律堂,在这座宗门的每一寸阴影里。
二人转身,各自没入渐浓的夜色。
律堂飞檐之上,丹阳长老负手而立,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嘴唇抿成冰冷的直线。
“盯紧。”他对着身后虚空低语,“看他们见了谁,查了什么。”
“是。”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丹阳长老孤身立在檐角,将尽的最后一缕天光坠入他眼底,却只映出一片晦暗难辨的血色。
有些棋,得慢慢下。
6. 暗查
夜色如墨,将本就分散的巡查处居所浸染得更加孤寂。
江见初立在窗前,知道这沉默的距离之外,另一人也正被同样的夜色与监视笼罩。
经过律堂的一番盘问,二人对双方的信任都加深了些,但兹事体大,也不得不多一丝防备之心,江见初便暂时绝了和沈晏时见面的念头。
江见初把玩着手里的玉瓶,玉瓶与其他盛装丹药的并无不同,特殊的只有那枚兰花徽记,那徽她虽未曾见过,但勾勒行笔的技法倒是有些眼熟。
得想个办法绕开监视的人去一趟藏书阁。
“师姐,今晚膳食。”敲门声与小师妹的声音一同响起。
来人果然还是昨天那位圆脸小师妹。
“进。”江见初语调无异。
圆脸小师妹推门而入,接收到江见初的眼神后转身轻轻将门合上。
江见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拟息符,拟息符分子母符,母符隐己身,子符拟他息,因炼制难度高且一组符篆只能使用一次,并不多见。
她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傀儡小人,指尖注入一缕自身法力,小人便像“活”了过来,气息与她一般无二。
“此符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她将子符递给小师妹,“你我需保持在三步之内,否则气息将会断裂。”
小师妹郑重接过,拟息符不多见,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师姐竟舍得用在今日这一小会儿。
“大典就在后天,”江见初的声音很轻,“不能再等了。”
若不早做准备,届时万一出现意外,便是人为砧板,她为鱼肉。
圆脸小师妹收起食盒,江见初将拟息符先后用在二人身上,施下隐匿阵法,又在傀儡中注入一丝自己的法力,若有人用神识探查也不会发现异常。
直到又转过一道弯,江见初的小院在树木的掩映下变得不可见,圆脸小师妹才轻声唤道:“师姐,可以出来了。”
江见初撤掉施在她身上的隐身阵法,身影在夜色中露了出来,“多谢,如果事发,就说是我胁迫的你。”
小师妹却摇了摇头,“师姐,我相信你,你尽管去做想做的,不用担心我。”
江见初轻声道谢,转身没入夜色中。
江见初的背影与站在原地的人记忆中的影子重合,那人在她刚进入天衍宗,被其他弟子恶劣地差遣去给狼犬送吃食时,她也是这样轻巧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别怕,我替你去送,下一次记得拒绝,宗门律法,不得欺压同门。“随后转身往后山而去,背影挺拔潇洒。
她记住了江见初的叮嘱,但后来再也没有人欺负过她。
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怯懦的小杂役已成了律堂的弟子,而江见初依旧是那个会在黑暗中伸出援手的人。
她抱紧怀中的食盒,转身快步离去,心中默默祈祷:师姐,一定要平安。
江见初快步向后山行进,夜风穿过林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但这风声中还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呼吸声。
来了。
她假装不知,一路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前进,专挑那些看似隐蔽、实则易于观察的小路,在后山绕了好几圈之后从思过崖下的密道离开,朝着藏经阁而去。
思过崖下的密道是她许多年前来此练剑无意间发现的,密道隐蔽,且无人使用的痕迹,大概是多年前就荒废了。
天色渐明,江见初合上最后一卷《南疆轶事》。
没有。
天衍宗的藏书阁藏尽世间典籍,上到远古秘籍,下到地方志怪,甚至民间广泛流传的话本都有涉猎,但整整三层的藏书阁,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竟然没有一字一句、一图一纹与那兰花印记有关,这绝非偶然。
她站在寂静的书架前,一个念头在脑中越来越清晰:
能如此彻底地抹去藏书阁中的记录,需要的不仅仅是权利,更是需要对藏书阁的管理制度了如指掌,知道哪些记录会存档和调阅,以及,如何彻底销毁。
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屈指可数,除了藏书阁的长老,就只有那位可以随时取阅,甚至“修订”或“清理”的……
江见初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这一夜,也并非一无所获。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没时间犹豫了,得抓紧机会一探究竟。
回程时她特意绕了远路,贴着执律峰东侧的山壁悄然行进,沿着此路可以绕到丹阳长老居住的泽阳院后院。
越靠近泽阳院,灵气越加丰沛,此地比之宗主居住的主峰也不遑多让。
月光被流云遮掩,山道两侧古木投下浓重的阴影。
身上的拟息符早已失效,江见初不敢大意,只得收起灵力,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
就在她即将绕过泽阳院外围的竹林时,动作忽然顿住,泽阳院的东墙的禁制正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下一瞬,一道身着玄色衣衫的欣长身影正从墙内翻出,来人衣衫下摆沾着些许尘土,袖口处还有一道不明显的撕裂痕迹。
江见初瞳孔微缩,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好在翻墙的动作轻巧,没有受伤的迹象。
沈晏时并察觉到她的存在,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迅速伏低身形,指尖快速在墙面上轻点,凭着记忆还原被破开的禁制。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巡逻的弟子正往这个方向折返,听脚步声,巡逻弟子的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沈晏时显然也听见了,手上动作一滞,此刻他放弃还原禁制,必然不出十息就会被丹阳长老察觉;若退走,又恰好会撞上巡逻路线。
进退维谷。
江见初几乎没有犹豫,她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向西侧二十丈外一处嶙峋怪石区,同时从袖中弹出三颗石子。
“嗒、嗒、嗒。”
三颗石子精准落在不同方位的岩石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回响。
“谁在那里?!”
巡逻弟子立刻被吸引,齐刷刷转向怪石区,脚步声迅速逼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沈晏时抓住空隙,身形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出数丈,无声无息没入巡逻视线死角的花丛中。
江见初自己也已退回暗处,屏息凝神。
巡逻弟子仔细搜过怪石区,一无所获。
“许是山鼠。”为首的弟子皱眉道,“但此处靠近长老居所,仔细些,再查一圈。”
队伍在附近徘徊片刻,终于缓缓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花丛微微一动,沈晏时从阴影中走出,目光径直投向江见初藏身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出来吧,师姐。”
江见初从一株古松后现身,两人借着微弱的晨曦对视。
“阿嚏!”一声压抑的喷嚏从沈晏时口中溢出,江见初抬手一道禁音符打上他,沈晏时略带羞赧的声音在她的识海响起,“花丛中花粉有点多……”
江见初:“……”
沈晏时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夜巡的弟子还没回来,他朝着江见初的方向快跑了两步,将一个带着他体温的金属物塞到江见初掌心,同时扣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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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
识海中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
江见初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迅速消失在越来越亮天光中。
直到彻底远离泽阳院的范围,沈晏时才略微放缓了速度,只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未减。
“告密的不是你。”江见初的声音蓦然在识海中响起,清晰而坚定。
沈晏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迈得更加坚定,“也不是你。”
江见初下意识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他走在前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她抬头正欲开口,却见沈晏时一直是回头望着她的,嘴角带着比初升的朝阳更加灼眼的笑。
直到江见初回到小院,从怀中掏出沈晏时塞给她的精巧铜镜时,那晃眼的笑仿佛还映在她的眼底。
“鉴影镜,滴血认主。”沈晏时裹挟着风声的话语从回忆中跃出,“百里内,可传音,无灵力波动,但耗费神力。”
江见初端详手中的铜镜片刻,指尖一点,一滴血珠沿着铜镜边缘缓慢深入,直至不见。
“方才多些师姐相救。”沈晏时到声音从铜镜上方构成的虚影中传来。
江见初轻轻颔首,示意他无需在意,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昨夜去了藏书阁,其中并未有兰花徽记的只言片语。”江见初将自己昨晚的行动计划和推测简略讲了一遍,“我便想看看丹阳长老院中是否有异,未曾想正好遇到师弟。”
沈晏时看着铜镜上方江见初的虚影,即使不甚清晰,也能看出她眉目间的疲惫。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我本也打算先去趟泽阳院,再去藏书阁,眼下看来藏书阁不必再去了。”
“师弟可有发现?”
虚影摇了摇头,“不算什么大发现。”他缓缓抬手,指腹擦着袖口的裂痕轻轻拂过,“没有任何与兰花徽记相关的,他院中连兰花都未种一颗。”
但丹阳长老的书房并不简单,那道擦着他衣袖而过的凛冽剑气蕴含着远非元婴修士能抗衡的力量,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袖横扫而过,若非闪避及时,怕是……
沈晏时将指尖拈着的一小块暗色香屑虚虚托在两人之间的虚影中,“倒是发现了这个,梦蝶引,师姐可曾听说?”
江见初颔首,此香以数种致幻灵材混合炼制,香气极淡,却能于不知不觉间侵蚀神识,引人坠入幻梦,因其阴损,早已明令禁绝。
是下给丹阳长老的?还是丹阳长老猜到他们会去下给他们的?
“那你,可有受伤?”
“无妨。”沈晏时悄悄将破了口的衣袖往背后藏,“但这条线需出宗门才能继续查探,眼下……是死胡同。”
“我倒是有新的方向。”江见初沉吟片刻后压低声音说道,“后山归寂林值得一探。”
那跟踪她的人刚开始只是虚虚跟着,但自从她靠近归寂林,那脚步急切了许多,她试探三次,皆是如此。
“可归寂林是宗门禁地,相传存放着从远古至今的宗门至宝法器,难以进入。”沈晏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如此一来,师姐的拟息符算是白用了。”
“无妨,做戏总得做全……”
对话声越来越轻,像晨雾般飘散。
江见初靠着床头,眼皮沉重,还在喃喃:“宗门内,必定还有其他我们没发现……”话尾已含糊不清。
铜镜对面,沈晏时支着额的手滑了一下,惊醒的瞬间含糊应道:“……什么?”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答。
只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透过铜镜,在相隔数里的两处居所间,静静流淌。
7. 惊变
不知睡了多久,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浅眠中惊醒。
江见初猛地坐直,手按上狂跳的胸口,就在前一瞬,她与南疆山洞里那掩藏在龟息阵和障眼法下的防护禁制之间,那条无形的“线”被毫无预兆地彻底剪断了。
一股强大到不容置疑的外力,将她留下的所有灵力印记像抹去灰尘一样,从山洞中彻底抹除了。
山洞连同里面的生灵,在她的感知中骤然变成一片空洞的黑暗。
虚影中的沈晏时也骤然睁开了眼,额角青筋浮现,他留在阿吉怀中灵石袋上的那缕神识捕捉到了一道汹涌的灵力,然而只一瞬,他留下的那缕神识彻底湮灭,快得如同幻觉。
同样的寒意从二人心底升腾,镜面的两端,是死一般的寂静。
“师兄!”
“师姐!”
门外的唤声几乎同时响起,与铜镜中彼此都声音撞在一起,形成不断的回响。
两人的目光借着虚影一碰,对方不仅知道了山洞的存在,更在他们被软禁,无力回援时伸出了魔爪!
江见初素手一挥,铜镜与虚影无声消散,也将她方才的心悸强行压了下去,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何事?”
另一端,沈晏时也敛去所有异色,随手将铜镜立在书案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那只是件寻常的摆件,他转向房门,语调是惯有的松快,“进。”
“明日便是四象天盟大典,宗主召集门内金丹以上弟子于戌时前往天衍殿。”传话弟子拱手行礼,声音古板如傀儡。
“可我还在禁足啊。”沈晏时边说边随意地坐下,顺手拎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饮了一口,仿佛才想起面前还有个人般又拿起个杯子倒了一杯,朝对方虚虚一递,“喝点?”
那弟子面色不变,也不伸手接,“风寻长老有令,您与江师姐此行南疆有功,虽行事风格有待商榷,但屠杀赵家证据不足。大局为重,大典期间,暂解二位禁足,一切容后再议。”
见人不接,沈晏时也不恼,笑着将茶杯放在靠近那弟子的一方,“容后再议。”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语气玩味,“丹阳长老怎么说?”
“丹阳长老无异议。”
沈晏时忽地笑了,朝弟子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弟子转身告辞,脚步平稳地朝外走去。
就在他正要跨出门槛的刹那,沈晏时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语气中还略带几分遗憾,“真不喝吗?这茶可是我的珍藏,用后山寒潭水泡的,一般人可喝不着。”
那弟子脚步微顿,但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多谢师兄,不必了,我还要回去复命。”
门被轻轻带上,沈晏时脸上的笑意也在门彻底合上的一瞬间消失殆尽,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又将视线缓缓移到那杯无人动过的茶水上。
水中映照出方才那名弟子周围的景象,然而不多时,茶杯中的景象消失。
他附在方才传话弟子身上的追踪印记消失了,神识探查被做了限制!
他的神识连院落十丈都传不出,更遑论查探远在南疆的山洞。
好一个阳谋!
即便感知到扔给阿吉袋子上的一缕神识被毁,即便被解了禁足,他也没了离开宗门前去探查的可能,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解禁是饵,大典是钩,他们不去,便是心虚抗命;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对方早已摆好了舞台,就等着他们上台!
几乎同时,江见初也刚打发走了传话的弟子,感受到院中监视到视线消失,深吸了一口气。
山洞的禁制被连根拔起,给小鹿的传音符也石沉大海。
此时的解禁,只是将看得见的监视换成了用无辜者性命织就的无形枷锁。
对方料定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能如此快速且干净地抹除她留下的层层禁制,杀死山洞中的一干人等如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她一旦有所动作,甚至只是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探查意图,阿吉、小鹿……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机会溢出,便会悄无声息地化作山野间无人问津的一抔黄土。
明日的大典明摆着是一场鸿门宴。
没有侥幸,没有退路,她抬眸望向沈晏时小院的方向,他此刻,大抵也是同样的心情。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周遭昏沉一片,唯有天衍殿内的烛火在奋力燃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天衍殿建在天衍宗最高峰,整体恢弘庄重,白玉铺陈的数十道阶梯上是象征宗主之位的巨大扶手椅,左右两侧略小一些的座椅上端坐着丹阳长老和风寻长老,其余长老依次侍立,唯有正中间主位上空空如也。
“安静。”丹阳长老威严的声音响起,下一瞬,诺大的殿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他便头看向风寻长老,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风寻长老理了理前襟,缓缓起身,“大会由本座代宗主主持。”
风寻长老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
“明日,即是本届四象天盟大典。此事,关乎人族运道,更关乎……我天衍宗千年清誉与颜面。”他踱至宗主座前站定,将手轻轻按在冰凉的椅背上。
“诸位,当竭尽全力,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堂下弟子齐声应答,声音肃穆,“弟子遵命。”
风寻长老的目光顺着大殿远眺,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目光穿透殿宇,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大典起源,诸位皆有耳闻。然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大典也需顺应天命。”
“四象者,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他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颗冰刺狠狠扎入江见初心间。
“皆为上古瑞兽,据传镇守四方,庇护人族,妖魔莫敢来犯。”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他平静的声音在回荡,“至于天盟……”,他顿了顿,而后略微提高了几分声音,目光扫过众弟子,继续娓娓道来。
“典籍有载,千年前,天劫降世。”
“浩劫当前,本应戮力同心,然,妖魔二族背弃盟约,临阵倒戈,意欲献祭我族,以抗天劫。”
风寻长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无形的潮水,冲击着沈晏时的耳膜。
临阵脱逃?反叛?
他心中冷嗤,每一届都是如此宣扬,不知是真怕众人忘记历史,还是要逼着众人记住这谱写好的历史!
“幸而……仙族大义,降下指引,与我族同心协力抗战,我族方得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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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取名天盟,此乃感恩之盟,亦是敬畏之盟,更是……”他收回目光,逡巡一圈后与江见初目光相接,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铭记之盟。”
“望尔等,”他目光并未在江见初身上停留,顺着她扫过在场所有人,仿佛短暂的对视只是江见初的错觉。
“明日大典之上,谨言慎行,各安其位,切勿,行差踏错。”声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语毕,他转身回座,不再多言。
“弟子谨遵教诲!”
沈晏时心内情绪翻涌,面上却无一丝表露,躬身行礼,姿态与周围弟子无异,只是嘴唇开合,并无声音溢出。
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以及众人统一的白色衣袍,精准落在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上。
一身制式白袍穿在她身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与领缘紧贴,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她也正躬身行礼,墨发用一根素净的乌木簪绾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都规整地拢在耳后,露出清冷白皙的侧脸。
由于抬手行礼,层层叠叠的雪白袖袍垂落,而他的目光不禁被那袖袍掩映下的一抹浓烈道近乎灼目的绯红吸引。
如同一道隐秘的伤口,抑或是深藏的火种,倏然一闪,又迅速被掩回庄重的白色之下。
沈晏时恍然惊觉,这位永远清冷自持,天塌下来也处变不惊的师姐,似乎总爱在宗门白袍下,穿着截然不同颜色的内衬。
而绯红,似乎出现地最多。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清晰地看到,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虽保持着完美的行礼姿态,双唇却始终紧闭,未曾开合。
她没有应和。
在这片众人带着对千年前妖魔叛逃的义愤,形成的山呼海啸的应和声中,在诸位长老威严的注视下,他们二人的缄默反倒显得震耳欲聋。
丹阳长老起身说起明日大典的详细安排,众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山呼海啸再次翻涌,只有沈晏时心如擂鼓,一个字也听不清。
“晏时师兄,走啊!吃点东西夜巡去啦!”一道轻快的声音打破沉寂,有弟子熟稔地揽住了沈晏时的肩膀。
江见初瞥见他几乎是瞬间切换了状态,肩背微松,脸上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走!今日有糖醋小排!”沈晏时反手勾住同门的肩膀,从语调到姿态都毫无破绽,一如他潜藏在天衍宗的这些年一般。
“可惜了,今日要夜巡,不能喝酒。”
“喝什么喝?就你那点酒量,上次吐我一身你不会忘了吧?”
笑骂声随着他们勾肩搭背的动作远去,迅速融入了散去的人流,那身影混在清一色的宗门白袍中,与旁人推搡笑骂,任人来看都只是一个为明日大典兴奋,为今夜伙食雀跃的普通弟子。
只有江见初知道不是。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簇逐渐被人潮吞没的背影。
他扮演得如此完美,完美到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究竟是怎样的过去与重负,才能将一个人打磨出如此无懈可击的伪装?
她最后看了一眼沈晏时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摇曳的灯火与嘈杂的人声,她收敛了所有情绪,坠在人群后迈入浓重的夜色中。
8. 大典
天光尚未破晓,九道浑厚的钟鸣声已响彻群山,展示着天下第一宗对各方来宾的至高礼遇。
天衍山绵延十二峰,宛如巨人不屈的脊梁,镇守在山河气脉交汇之处,南压妖气,北慑魔渊,千年以来,其势如巍巍天柱,不可撼动,世人皆将天衍山视为人族与妖魔间的天然屏障。
值此百年一度的“四象天盟大典”,能叫得上名号的宗门、世家皆不愿错过此盛典,皆早已从各自驻地赶来天衍宗。
此刻,各色剑气、各式飞舟、各类异兽皆悬停或穿行于诸峰之间,一时间宝光流转,气象万千。
“道友近来可好?”
“林宗主,数年未见,法力精进了不少啊!”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
道贺声、寒暄声、灵兽的啼叫声,交织出一片盛大而鼎沸的景象。
天衍宗各殿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殿宇宫阙起伏相映,隐于云雾霞光之中。
主殿天衍殿雄踞于最宏伟巍峨的天极峰上,此刻云海翻腾,一缕金红色的霞光透过云雾洒在白玉砌成的殿墙上,散发出庄严又神圣的辉光,活脱脱像九天之上遗落凡间的仙宫神殿。
然而,比这白玉仙殿更引人注目的,是殿前那片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大广场。
广场同样以巨大的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四周猎猎作响的旗帜,地面上暗金色的灵液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巨型阵法纹路,此刻虽尚未激活,但已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磅礴威压。
各宗门世家的宾客,已在天衍宗弟子的引导下,于广场两侧的观礼区有序落座或肃立。
被此地庄严肃穆的气氛和那庞大的阵法所震慑,众人皆不敢高声喧哗,只在低声交谈间将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殿前高台之上空置的座位。
晨光渐亮,钟声的余韵已然散入云海。
广场上的低语声不知何也随着钟声消散在云海里,一种无声的压力悄然弥漫。
“诸位。”
醇厚的声音自上方发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高台之上,原本空置的主位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天衍宗宗主,凌云道尊。
他静静坐在那里,气息与身后的殿宇和身下的高台乃至整个天衍宗浑然一体,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亘古如此。
场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一些修为较低的宾客,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
半步登仙,世间第一人,并非浪得虚名。
凌云道尊的目光平平扫过下方,那双眼睛温润平和,却奇异地让人不敢对视,仿佛多看一眼,神魂都会被那片古井无波的深邃吸进去。
“本次大典,有劳各位同道莅临。”他语气依旧平和,“望诸位,观礼有序,静悟天道,勿负盛举。”
“谨遵道尊教诲。”
下首宾客皆起身行礼,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直冲云霄。
凌云道尊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声响,温和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乃佳期,不必多礼。”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带着俯瞰山河般的包容与威严,“四象天盟,承天载道,此非独我天衍宗之庆。千年前天劫浩荡,万世将倾,幸有我族先祖与仙界圣贤,于废墟中重立秩序,方有今日人族的繁盛安宁。”
“然,天劫之后,天道有缺,仙路缥缈。”他的语气转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千年以来,再无一人能叩开天门,得证仙道。如今仙界诸君,皆是劫前已登仙籍的先贤大能。”
“故此大典,一为感恩仙界庇护指引,二为铭记历史,警惕后人。”
江见初眼睫微颤,在此威仪之下,谎言重复千万遍,已与金科玉律无异。
大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致辞、庆贺、起誓,一切皆无异象,江见初与沈晏时思绪翻转,难不成南疆之事,与宗门无关?
“请四象之仪!”丹阳长老肃穆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思绪,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的阵纹。
低沉的轰鸣声自地底传来,整座天极峰似乎都轻轻一颤,所有符文以此亮起,璀璨夺目的灵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广场的四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祭坛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巨大虚影在灵光交织中缓缓浮现,虽然只是阵法之力勾勒出的虚影,但那磅礴恢弘的气息已经让无数弟子心神激荡,热血沸腾。
灵光越来越盛,然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只见四方祭坛之上,逐渐凝实的虚影逐渐扭曲,原本神圣威严的青龙虚影,倏地冲天而起,发出凄厉的长鸣,而后狰狞着向广场中央俯冲,白虎、朱雀、玄武的虚影也都各自在凄厉的鸣叫后碎裂。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识海中便同时炸响无数混乱、怨愤、充满悲伤的嘶吼与低语,在场之人,无论修为高低,都无法抵御这声音的入侵。
“血……都是血……”
“救……救救我……”
声音混乱叠加,听不真切具体字句,但那其中蕴含的绝望与恨意,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广场上热烈的气氛。
“谁?谁在说话?”
“怎么回事?”
“是谁在哭?”
短暂的死寂过后,广场上爆发出巨大的骚动,众人脸色煞白,修为不佳者甚至踉跄后退,面露痛苦之色。
庄严的大典,顷刻间乱作一团。
“肃静!”丹阳长老蕴含灵力的怒喝试图压制住场面,“区区邪魔残念干扰,精心凝神!”
众人联想到之前传出的谣言,历届四象天盟大典,皆有弟子看到扭曲破碎的残影,莫非那些并不是心魔,也并非幻象,而是另有隐情?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混乱与惊疑如瘟疫般蔓延的关口,几头浑身染血、灵力狂暴的妖兽,双目赤红,如同失去神智般闯入进来,撞翻了岩土的旗帜与灯柱,直冲祭坛方向而去。
“妖兽作乱!诸位切莫自乱阵脚!”丹阳长老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大声历喝。
江见初与沈晏时心中一悸,直直看向横冲直撞的妖兽,为首的那一只鹿角断裂,身上带着未愈的焦黑伤痕,他身后的果然也都是二人从赵家解救出来的其他妖兽。
只是此刻,他们眼里再无半分纯净温顺,完全失了神智,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哪里来的妖兽?”
“保护祭坛!”
“诛杀妖兽!”
短暂的震惊过后,人群轰然炸开,离得最近的几个中小宗门的弟子反应最快,热血上涌,怒喝着便拔剑斩向那几名妖兽。
然而就在此时,高台之上的凌云道尊眼神轻轻扫过那几名妖兽,下一瞬,他们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空了一瞬。
那几头狂奔的妖兽,连同他们周身紊乱暴走的灵力,以及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情,都在同一瞬间凝固住了。
只有道道直冲他们而去的剑光没有停下,出手的弟子们愕然地看向忽然被定住的靶子,情绪复杂。
事情发生的太快,江见初站得太远,等她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时,已来不及阻止,这一次,连一句“住手”也无机会喊出。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具被定格的身影被一道道致命的灵光淹没;看着小鹿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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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眼里的惊恐;看着狼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重重砸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触目惊心。
沈晏时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几具了无生机的残骸,看着鲜血汩汩流淌,浸入地砖的缝隙,将那庄严的阵法纹路染上暗红色。
“退下。”高台之上再次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他温润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狼藉与血腥,又掠过脸色苍白的江见初与沈晏时,最终定在那几位执剑的弟子身上,轻叹了口气,“唉……何至于此。妖兽草木,皆为世间生灵,不可肆意杀生。下次,不可如此了。”
那几位弟子所在宗门长老宗主迅速起身,压着怔愣的弟子大声应是。
“等等,我见过这妖兽!”青云剑宗方向发出一声惊呼。
“哦?何时何地?”丹阳长老望向发声的人。
那人身着浅青色的宗门制服,玉冠束发,眉目俊朗,正是青云剑宗首席大弟子青城。
“禀长老,数日前南疆密林。”青城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南疆距此逾千里,你可认清了?”
“弟子绝不可能认错。”青城言辞笃定,目光往天衍宗弟子处一扫,豁出去一般道:“那日我与门中弟子外出历练,路过南疆密林,见此鹿妖,恐其伤人,便打算出手镇压,未曾想江师姐出手阻拦,从我等手下救下那鹿妖,还为其治伤。”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激愤:“斩妖除魔乃我辈天职,江师姐身为巡查处精英,非但不对妖魔立下杀手,反而百般回护!今日这群孽畜冲撞盛典,搅乱仪式,岂是巧合?这分明是养妖为患,纵魔成灾!”
他将江见初的善举,直接上升到对当前修真界铁律的背叛。
此话一出,犹如水滴入油锅,惊起一片议论。
“什么?天衍宗弟子救妖?”
“难不成,今日种种,都是有意为之?”
“与妖魔勾结,其心可诛!”
其间偶有几句天衍宗弟子的反驳声也被淹没其中,无人在意。
而后人群中响起一道愤愤不平的声音,“请道尊主持公道!”
随即众人纷纷应和,“请道尊秉公处理!”
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声浪中,广场边缘有一位随师长前来观礼的年轻女修,望着地上的血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嘴唇微动,似有不忍。
她身旁一位年长的修士瞥了她一眼,声音冷硬:“收起你的恻隐之心,那是妖魔,死有余辜!”
凌云道尊望向江见初,“此事当真?”
江见初不卑不亢,“是。当日弟子奉命调查南疆迷案,事实尚未查清,故而出手阻拦。”
背后之人到底有多怕南疆之事败露,如此迫不及待地给她扣上一顶勾结妖族的帽子。
凌云道尊背后的风寻长老上前一步,“江见初与沈晏时前往南疆调查,乃是奉我之命,出手阻拦是为口供,其间种种他们已向我回禀。然妖兽扰乱大典是事实,此事不可不查,便将他们二人关入地牢,听候审问,宗主意下如何?”
“嗯,不可包庇,亦不可冤枉。”凌云道尊语气无波,“大典继续,本座有事先行一步。”话音未落,高台上已无人影。
风寻长老挥手示意,两个巡查处弟子便转身朝江见初和沈晏时走去,“师兄,师姐,请。”
江见初收回盯在小鹿身上的目光,转身往地牢走去,沈晏时顿了顿,也抬脚跟上。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方才那修士正压低声音训诫女修:“看到了吗?这便是与妖魔牵扯的下场!”
片刻后,风寻长老识海中传来其中一名弟子的声音:“长老,已按您的吩咐,将他们二人关押到那疯子旁。”
9.地牢
“…你以为你天生的仙骨是从哪来的?是你嗤之以鼻的‘阴谋’带来的!”
“罢了,你去给仙尊认个错,他会原谅你的。”
“你在犟什么?现在这样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师姐…醒醒…”
“师姐?见初师姐?”
现实的呼喊与梦中的声音反复交织,剧烈的撕扯感让她骤然睁开眼。
地底渗出的阴冷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叠,难怪她会做梦。
见她眼神仍有些涣散,沈晏时伸出手越过地牢分隔的栏杆在她眼前挥了挥。
江见初拍开他的手,心下无语,“我神识俱全。”
沈晏时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也不恼,倚着栏杆坐下,偏头问“做噩梦了?”
江见初不答,闭眼凝神,迅速驱散残梦带来的滞涩感:“我睡了多久?”
沈晏时屈指数了数,朝她隔壁的疯老人努努嘴,“不久,他也就重复了八十四遍‘昔年…有异’和六十七遍‘真相被虚假掩盖’而已。”
江见初瞳孔一缩,“你说他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隔壁的疯老人又开始了重复的呓语。
沈晏时压低声音,“呐,你听。昨日我们来时他还在昏睡,醒来便一直如此。”
江见初屏息凝神,捕捉着那些破碎的音节。
“…窃贼…”
“其心可诛…”
老人声音含糊,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偷来的…哈哈哈…都是偷的…”
沈晏时指尖在地面无意识地划着,状似随意:“师姐,能听懂吗?”
江见初压下心中的异样,摇头否认,“若你我都能听懂这疯言疯语,我们被关到此处,不觉得更可怕吗?”
沈晏时指尖顿住,“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是在试探他们能不能听懂这所谓的“疯言疯语”,还是说…根本就是想让他们听见?
沈晏时有些心虚地从贴身处摸出一纸信笺,“那日赵家密室发现的,我们可能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江见初不接,目光扫过:“告警之人,不是风寻长老。”
“为何?你认得这笔迹?”
“不认识,信中只说巡查使将至,让他们万事小心,若是风寻长老预警,时间充裕,证据肯定早被销毁。此举,像是情急之下的示警。”
沈晏时恍然,“这信,我发现时尚未完全拆开,信比我们晚到!师姐觉得是谁?”
江见初瞥他一眼,“和你想的一样。”
沈晏时毫无被戳穿的尴尬,笑道:“师姐洞察力惊人!你猜我在泽阳院还发现了什么?”
江见初给了他个‘请讲’的眼神。
“熏香。泽阳院书房内的熏香,与这信笺上残留的香味同源,虽不完全一致,但已有八九分相似。”
“差的那一点,便是梦蝶引吗?”
沈晏时回想片刻,“不是,是别的。只是可惜那信笺上的香味早已散尽,做不得证据了。”
江见初倒是不觉遗憾,敢用于书房熏香,此香必然常见,即便留存,也不能作为铁证。
“梦蝶引,你确定没认错?”
“绝没有!那香味特殊,闻过不忘。”
“师弟可知梦蝶引此名由来?”
“愿闻其详。”
“梦蝶引并非一开始便是禁香,初现世时,常被当作助眠香使用,因其能使人飘飘欲仙,如坠美梦,因此得名。只是此香用一次便会让人魂牵梦萦,不用则难以入眠;若使用过量,便会神智不清,损伤神识。”
她话锋一转,探究的目光落在沈晏时身上,“此香中最关键的那一味只生长在极北魔渊,因此当时也只是在极北一带流通,不久便被列为禁物,师弟是在哪闻到的?”
沈晏时暗道不好,大意了!
他摆摆手,顺势露出一个“被抓住把柄”的无奈笑容:“此事说来惭愧……少时家道中落,曾随商队跑过极北一带,那儿的黑市里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这香……便是当时商队同僚在一位老贩子货摊上撞见的。”
他说的半真半假,极北是真,老贩子也是真,只是买香的人,是他弟弟。
想到此处,他笑容淡了下去,眼底不经意染上一丝落寞。
“滴答”
“滴答”
江见初只静静望向他眼底,那疯老人的呓语也在此刻停止,地牢里只剩下水滴声与心跳悄然同频。
她收回目光,随手拈起几根垫地的枯草,指尖翻绕,片刻后,一只草编的蚱蜢出现在沈晏时眼前,“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
沈晏时一愣,接过那只略显粗糙的蚱蜢出了神。
“哥哥哥哥,我要这个!”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拉着稍大些的团子的衣角,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远处的草编蚱蜢,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丹阳长老看起来神识无恙,不像是摄入梦蝶引过量的症状。”江见初平淡的阐述将沈晏时从情绪中解救出来。
“时间不长?”沈晏时问。
江见初摇摇头,“更像是……有人在严格控制用量。”
“你是说,丹阳长老被幕后的人用梦蝶引吊着?梦蝶引难寻,近年来几乎绝迹,但一旦上瘾便很难割舍,他们用梦蝶引控制他!可,谁能保证他不会随着日积月累损害神识,届时一查,可就暴露无遗了。”
“因为他们自信。”江见初语气肯定,“炼制此香之人,颇通药理,必能通过其他药材中和药性,使丹阳长老处于戒不掉但也不至于神识错乱的微妙平衡。”
一个猜测在二人心头逐渐成型,“那位‘先生’!”
沈晏时心跳快了几分,“先用丹药提升实力,再用梦蝶引加以控制,好歹毒的手段!”
江见初不以为然,“可能是双管齐下。”
一部分以提升实力的丹药为诱饵,另一部分,则用这能让人欲罢不能的梦蝶引控制。
沈晏时默然,片刻后道,“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何事?”
“宗门召令。既然不是你我告密,召令怎么那么巧?”
江见初蹙眉道:“此事我也没想通,告密之人并不是一路追随我们,否则赵家地下室的东西,我们藏不住。”
沈晏时沉吟片刻,“是什么让他们知道我们闯入了赵家,并活着出去了,监视阵法?”
“赵家方圆十里,并无任何监视阵法。”
沈晏时心下骇然,她的神识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了?不是只是元婴境界吗?
江见初没有解释的打算,继续道,“我忽然想起,早些年间宗门内曾有人提议将赵家作为天衍宗在南疆的据点。”
沈晏时道:“此事我也曾有耳闻,但后来不了了之了。”
“如果只是秘密达成了呢……”江见初低声喃喃。
一幕几乎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中的画面忽然在眼前闪过:成千上万枚玉牌悬浮在幽蓝的阵法中,流光随着篆刻其上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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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忽闪,犹如心脏跳动。
唯有最上方角落处几枚命牌光洁平整,并无姓名。
“长老,这几枚命牌为何没有归属弟子姓名?”
丹阳长老语气淡然:“那是未启用的命牌,置于祠堂中温养。”
江见初福至心灵般道,“命牌!”
当时江见初并未多疑,此刻想来,那并非是未启用,只是命牌身份不便示人!
如此,便说得通了。
她接着道:“若是秘密达成交易,宗门内为表诚意与控制,通常会要求对方将核心成员的命牌置于宗门祠堂。”
沈晏时深以为然,“这是大势力控制附属的常用手段。”
因此,他们察觉赵元辰命牌碎裂,猜到赵元辰暴露,死于二人剑下,便一面以大典之名召回二人,阻止他们继续调查;一面派人去赵家毁灭证据,让他们死无对证;还能顺便将赵家灭门之祸栽赃给他们。
一箭三雕!
就在此刻,地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连水滴声都仿佛停滞。
就在这寂静里,隔壁的疯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紧接着,门口传来脚步声,二人止住交流,退到相隔较远的两个角落闭目养神。
“…他,无处不在…”疯老人又开始了呓语。
“师姐,今日膳食。”
江见初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她缓缓睁开假寐的双眼,那位圆脸小师妹在看守弟子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缓缓打开手中的食盒,将清粥、白灼菜心摆到地上,朝她露出一个怯懦的微笑。
看守弟子在三人面前的餐食上扫视一眼,跟着送饭的小师妹一齐退出地牢。
虽说修真之人大多辟谷,但地牢内有特殊阵法,进入地牢周身灵气便会被封锁,无法依靠灵力温养身体,只能依靠进食维持。
“味道不错啊!师姐,你不吃吗?”沈晏时夹起一颗翠绿的菜心冲江见初示意道。
江见初心下无语,这人,不怕有毒?
沈晏时全然不觉,捧着碗吃得正开心,动作毫不狼狈,仿佛此刻不是在地牢中吃着清粥小菜,而是在高档酒楼中品着珍馐玉食。
江见初在沈晏时期盼的目光中终于端起了拿碟菜心,筷子轻轻拨弄几下,露出下面隐藏的鸡腿来,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沈晏时啧啧两声,“师姐,你这小师妹还真是偏心呐,你那鸡腿看起来就比我的肥美。”
江见初没理他的调侃,拈出鸡腿里的一小片油纸,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她细细拂过油纸,感受到了非常细微的灵力刻痕:
勿食牢饭,内含散零散。
江见初心下一凛,地牢中受阵法影响,本就不能随意使用灵力,即便服食散灵散也不易察觉灵力异样,假以时日,修为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废个彻底。
她抬眼,正对上沈晏时望来的目光,他嘴角还噙着笑,眼神却已冷透。
沈晏时抓起地上的枯草,盖住他偷偷倒掉的饭食,冲江见初摇了摇头。
原来他早已察觉,方才那番做派,不过是演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可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他怎么看出膳食有异的?
“唉,吃饱了。”沈晏时伸了个懒腰,碗碟随手一搁,发出轻响。
察觉看守正准备进来收走碗筷,江见初低头抿粥,将那油纸和着粥一并咽下。
散灵散需要长期服用才能生效,一口掺了药的粥无妨,但这油纸,是圆脸师妹冒险留下的,绝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