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你混蛋(女尊)》
1. 迁居
宛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只有阴冷的雨丝从空中飘落,打在人脸上,不疼,但凉。
晏岚掀开车帘,回首再望着这座庇佑他长大的城市。
暖春、盛夏、凉秋、严冬,四季如何变换,窗廊前的爬山虎依旧生机,不改绿意,但终究扛不住刺冷的雨水,一个两个被迫低头。
“关上吧,小心着凉。”晏林嘱咐身边小厮从马车箱子里找来披风,递给晏岚,“先披上,等到了牟定,还得再准备些保暖的衣裳。”
晏岚接过,系上披风带子,胸前戴的计时码表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它通体银白,内里却是用真金打造,外围的一圈亮着华丽的红闪,表如其人,十分贵气。
他的新衣是前几日南洋来的纺织工定做的,领口绣着极为复杂的复古样式,晏岚将鼻子遮掩在领口里,闻了闻上面弥漫的雪后松木的清冽气息,他低着眉,对晏林道:“母亲,对不起。”
晏林久经商场,脸颊瘦削,双眼失去了往日在商场指点宏图的侵略性,她望着晏岚胸口带着的怀表,眼神失意,这是她的夫人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摩挲着手里暖手的茶壶,她和晏岚的父亲从带着霉味的瓦房里打拼,见证了宛城是如何从老城区变成现在的商业都市,本以为能和至交好友结为姻亲,延续自己辛苦打拼下的商业帝国,却不料在婚礼前夕被一张体检单子击个粉碎。
马车经过一条石块遍布的长巷,颠簸地车里人极为难受,晏林抚摸着她身边的玉罐,试图用手心里的暖意将它捂热,劝慰晏岚:“康家不是好相与的,你就算嫁过去做的再好,他们也能鸡蛋缝里挑骨头。”
“母亲。”晏岚眼睛红肿,视线向下移到她手心捂着的玉罐,眼泪就忍不住了,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得忍着,泪珠子是最没用的表现。
晏林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他像自己的夫人,眼睛湿润的时候就像有月光在里面流淌,让人忍不住心疼,“岚儿,你父亲的死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要怪就怪,我和他都信错了人。”
晏林想起他们要去的地方,牟定常年干燥下雪,风吹的人直打颤,但只有那里,康家的手才伸不到,她也有余劲修生养息。她向晏岚确认:“去了牟定,我会经常在外谈生意,难免会照顾不上你。”
晏岚知道母亲的顾虑,抢先一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还请母亲放心。”他怕母亲要把他送到姨妈家,他不想去。
晏林知晓他的执拗,也就没再劝,“我拜托了之前的一位同事,在牟定给你办了入学,那里的教学方式虽与西西里不同,但应该都大差不差,去了就好好交交朋友,散散心,不要担心钱。母亲虽家业败了,但留下来的钱还能养得起你。”
晏岚闷闷地点点头,此时此刻他愧疚地想埋进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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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牟定。
这边的云层是铅灰色的,弥漫在上空。同宛城的蓝灰色天空不同,它更显黑暗。即便是花草开得最茂盛的地方,也极少能闻得见草木的芬芳,到处都透着烟味,像是被熏透了的城市。
晏岚一家的马车虽看起来极为平凡,但在牟定,已是最富有的人家才用得起的。他们穿过一道道人声嘈杂的街道,两边净是人工手造的砖房,晏岚透过窗帘缝隙,瞥见一抹极为显著的亮色,在街道里格格不入的,造的整整齐齐的红砖房。
出于好奇心,晏岚伸手想掀开帘子看看,刚碰到一角,就被晏林掩下,他不解得看向母亲。
“小心点,别让他们看到你。”晏林:“这里四处都开着冒着烟的厂子,厂工多得数不胜数,你刚才看到的红砖房就是他们疏解欲望的地方。”
晏岚猜到了那是什么地方,缩回了手,牟定就像旧时代的产物,就像伎坊,宛城早就下了禁令不准开的,但牟定像被所有人都默认,是个黄和赌的法外之地。
“官府不管吗?”
“就像老鹰吃小鸡,大鱼吃小鱼,官府不是不管,是管不了,穷人居无定所,自己都难以生计,更何况还要养一家子。种种压力积蓄变成欲望,他们能疏解的方式就是去那些个地方。”
马车又行驶过了一些地方,带着货物离人群越来越远,宛城的人,无论是衣着褴褛还是家财万贯,都是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贴贴的。这儿,人们穿着的最粗糙的也不是棉麻,而是制成的白布,虽颜色看起来劣质,但质地相当不错。
“母亲,我们住的地方在哪儿?”
“快了,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宅子之前是一个书院老师祖上的宅子,那老师现在去了外地,所以将房屋租赁的消息发布到了报纸上,过会儿会有人来接我们。”
晏岚知道,母亲已经在竭尽所能得给予他与之前生活水平差不多的物质条件。
“我们住的地方离你读书的地方很近,路上几乎看不见那些蛮子,不用担心。”晏林见儿子低着头,以为他是在害怕,有这样的情绪她也能理解,岚儿从小接受的都是贵族教育,接触的都是干净体面的人。
她每年只需要出一千五的大洋,就能拥有一处拥有花园的住宅,还能远离城里喧嚣,这是她能找到的最适合她和岚儿的屋子。
到了地方,晏林带着晏岚下车,晏岚跟着她走上楼梯,晏林打开门锁,示意晏岚先进去。
晏岚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尘封的木质香一股脑朝他吹来,他打量着屋里的摆设,习惯性的保持端庄。从屋里摆设来看,先前的房屋主人很喜欢喝茶品书,茶具齐全,后面的书架上的书涉及各个方面。
还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陈列在屋中央,简直和他之前弹过的一架一模一样。
他抚摸着上面的键盘,眼神里却落寞起来,正是那场演奏,他才和康家产生牵连。
晏岚将纱布重新掩下,走到门口想命令小厮将钢琴移到后院去,却听见晏林对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子说话。
瘦瘦高高的女子面对着门,他一出来就和她的目光对视上,晏岚先行离开视线,喊了一声母亲。
晏林回过头,向晏岚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要来接我们的人,她叫格特,是我请来的管家,平时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吩咐她。”
格特的衣服很朴素,但能看得出可以卖出不少价钱,只是洗得有些发白,和她被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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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黢黑干燥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格特听说了要来的主人家有位公子,但不知竟长得这样白,白里透红,像是雪堆里冒出尖的玫瑰。
格特听见晏林咳嗽了两声,才回过神,意识到刚才的目光过于无礼,她脸颊泛起不好意思的红,她伸出手,“少爷,您好,有什么事情您尽可以吩咐。”
南方来的主人家格外大方,一个月给的佣钱足可以她们一家人半年吃得饱饭,她不敢有任何疏忽,却一时大意,被皮相迷了心神。
晏岚忽略她的手,朝晏林道:“母亲,我有些累了,想先去楼上休息。”格特见对方不想搭理她,意识到刚才的目光太过于冒犯,引起对方生恼了,她顿顿收回手,掩在身后。
晏林蹙了蹙眉,朝他点点头。
待人走远,晏林朝格特致歉,“也是在家被我惯坏了。”往后几个月她经常不在家,家里备着的佣人只会在时点过来,大事小事上还是得托眼前这位管家。
毕竟是上流社会的少爷,格特很能理解,甚至能够习以为常,眼前这家已经是他见过的最和气的一家了。
“没关系的。”要是对方反而用最周全的礼数来待他,他才觉得惊惶。
“格特,有件事还要拜托你。”
晏林将格特拉到一角,避开正在卸货的人,道:“等她们把货物都卸下来,你去找个隐蔽的商户卖了。”
格特倏然抬起头,有些震惊,一般富人家都留着马车,等着聚会和出行都能用。
格特猜到了什么,但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信息,随后应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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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佣人将一些带来的货物安放妥当,便被晏林遣散,只留了个和晏岚年纪相仿的男子,皮肤很黄,指甲却被打理得干净。
晏林来到二楼,敲了敲门。
“进。”
晏岚换了一身黑绸衣服,除了领口镶着金边,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出奇的装饰,腰间用白绸缎裹住,站在窗前。晏林盯着他的穿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有些话不能不说,“岚儿,你刚才对管家失了礼数。”
“她对你伸手,是向你表示友好,你需要回应她。”
“我不喜欢她那样的眼神。”
晏林一向惯是向别人发号施令的,不喜欢别人向她表示否定,特别是这种让她有些焦躁不堪的时刻,“难道西西里就教你这样接人待物吗?”
晏岚抿抿唇,想要将楼下钢琴搬走的念头被他咽在心口,寻思着还是另找个机会再说。
晏林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重,试图缓和,“知道你不喜欢这里的被褥床单,等会差人重新给你铺,留下的仆从我瞧着是个机灵的,我安排他住在顶层的阁楼里,离你也不远。”
“知道了,母亲。”
待晏林关门离开,晏岚转过身,重新观赏着窗外的风景。
没有小桥流水,没有遍布盎然的花草,也没有错落有致的街巷,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杂乱,心里难掩烦躁,但他心底也知道,此处确实是间极好的屋子,就连他的房间,用古典内敛的蓝色和红色墙纸装饰,对着宽阔的街道,已经是相当的舒适。
2. 碰撞
晏岚很少让不熟悉的人碰自己的东西,之前在宛城,都有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用惯了的仆从帮他打理,可是现在都被打发回家去了。
他朝着地上堆积的四五箱行李,面露苦恼,但没有办法,他只能劝着自己接受环境。
直到晚上,他都没忙好,地上东西杂乱的依旧到处都是。
晏岚泄了气地坐在床榻上,望着已经暗了的天际,就呆呆地望着。
楼下的街道这个时候生意正好,在雾蒙蒙的天色里亮起一道道灯光。黑暗中的乞丐像是被谁狠狠踩了几脚,连连痛呼,随后他听见了酒瓶砸在地面的声音,其中伴着酒鬼的醉骂声,估计他们是打起来了,动静很大,刺激的酒鬼叫骂几句就憋不住干呕。
晏岚蹙着眉,环上披肩,缓缓从幽暗的楼梯走下,月光先照在他胸前的挂表上,映射出微弱红光。
他喊了几声母亲没人答应,顿了两三秒才想起对方确实跟他说过晚上会不在家,只不过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收拾行李上,象征性地嗯了一声没记在心上。
晏岚开了灯,想找找厨房有没有什么吃的,除了一些茶罐和中午剩下来的蔬菜,什么都没有。幸好还有些水是热的,他可怜见的只能先泡些茶叶充饥。
阿然回来的时候,心里高兴着今天买了很多蔬菜肉类后还能剩余钱,又买了几包点心,想着他和少爷年纪相仿,他爱吃,少爷应该也喜欢。
放东西的刹那,余光瞟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孤坐的侧影,打扮的一丝不苟,光滑的头发扎成辫子斜在一侧。
阿然从来没见过南方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体质原因,身上总带着香味,清冽,令人舒服。
牟定的人,无论是男还是女,都要用头巾包着头,将头发绑起来,方便干活,常年的营养不良也使得他们的头发都毛毛躁躁的,比如他的,就发黄分叉,像要枯死的枝干,身上还带着难闻的煤油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门口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晏岚认了认,“阿然?”
人影从黑暗处走了出来,露出一张少年稚气的脸,“小少爷,您怎么下来了?”
两个人除了下午见了三四面,根本就没交谈过几句,晏岚站了起来,西西里教过,未婚嫁前,无论是帮佣还是不认识的人,只要对方是没有恶意的,交谈都要平视,坐着仰视对方容易给人留下傲慢的形象。
他瞥向阿然手上的菜篮子,阿然注意到少爷的目光,抢先一步说,“少爷,我的厨艺虽不是特别好,但味道应该还行的,尝过的人都说过味道很不错。”阿然下意识以为晏岚是嫌弃自己脏,更不愿意尝自己煮的饭菜。
晏岚看着对方着急的样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阿然晃过神,小心翼翼道:“那少爷是有什么忌口?中午的时候阿姨已经嘱咐过我,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晏岚哭笑不得,他有这么可怕吗?“我只是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书店?”
阿然放了心,松了一口气,道:“这里读书的人很少,书店一般都开在东街。”
晏岚上前一步,打量着他的装扮,“你是本地人?”阿然的身上天然带着一丝纯真,但身上的肤色和那位管家很相近,他咂摸出来了,是带着暴晒挥汗的劲儿。
阿然点头,也意识到少爷是想跟他聊聊家常,“我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
晏岚提出了藏在他心底很久的疑问,“那你们这儿的人肤色都这么......健康吗?”晏岚想想,换了一个不怎么冒犯的词。
阿然见对方不是要为难他的意思,也乐意和晏岚聊,“少爷,我们这的人除了一些身体不好的,又或者年纪尚小不用干活的奶娃娃,其他的出去赚钱养家的,几乎都这个色儿。”
小麦色是他们认为的最健康的肤色,能经得住折腾,也容易养活。反倒像少爷这样白的像初雪的人,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好看但不好养,跟个瓷器似的,一碰就怕弄脏弄坏了。阿然躲闪着眼睛,避开少爷的目光,心里的话只敢偷偷腹诽。
“我们这啊,温度高,现在冬天也还好,到了夏天可热死个人嘞!”
“平时也不是没出现过人在街上中中暑晕倒得嘞。”阿然挽起袖子,在水池里择菜,手臂上瘦得能清晰地看见血管。
晏岚打心里佩服眼前笑得粲然的少年,没有对生活艰难产生沮丧怨怼,想起高兴的事情甚至还能笑得露出一左一右两颗小虎牙,晏岚心里积压许久的郁闷情绪被阿然带动得一点点消散。
阿然突然想起来,“少爷,我买了些点心,您要尝尝吗?”
“我买了两三种,都是店里卖了很多,口碑也很好的。”阿然兴致勃勃地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从里头拿起两三个包得满当的油纸,摆在桌面上给晏岚瞧。
阿然一一打开,向少爷介绍着:“这是花生酥”。
“还有桂花酥和栗子酥。”每个都是当日现炒,料打得实,尝起来,不仅香脆,而且顶饱。
酥是用油炒出来的,加上烘烤,打开的时候能传出阵阵香甜味,就连油皮纸上也缀着油光,晏岚侧过身,他没吃过这样油腻的,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这不是在吃油吗?
但毕竟是人家这的特产,他客气道:“你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吃吧,你今天帮我做了很多活,算是奖励你的。”
阿然惊喜,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越发觉得眼前的小少爷就是观世音菩萨转世,真是个好心肠,连连鞠躬,“多谢小少爷,我代他们谢谢您,以后做工我会继续努力的。”
阿然做饭还需要时间,晏岚打算继续收拾东西,低头看了下怀表时间,时间很晚,估计母亲今晚是不回来了。
“明天去书店,你帮我提前准备好马车。”他回到楼梯拐角处脚步又停住,想起母亲早晨的小心叮嘱,道:“你和我一起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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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阿然准备好早餐,他伺候小少爷的时间短,不清楚少爷口味的咸淡分量,只准备了最清淡的小米粥、两三盘咸菜和青菜饼,想着量少最不容易出错,若是在家,早饭拿几个面馍馍配着油茶凑合凑合就行。
“少爷,您昨晚没睡好吗?”阿然帮晏岚移开凳子,望着少爷眼下的乌青,开口问道。
晏岚摸摸眼下,确实有些凹进去。
凌晨的时候,他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闻到了阴沉沉的烟气,压抑地让人喘不出气。
晏岚摆弄着汤碗里的勺子,一下一下等着放凉,“对面那个厂怎么凌晨了灯还开着?”
“不休息的吗?”日夜赶工。
“您是说烟囱最高的那家吧!”
“嗯。”
“那是个纺织厂,昨晚,有个厂人想多干点,下班了都在赶工,又架不住嘴馋,想抽点,没避开车间,火星子把车间给点着了,冒了好大的浓烟。”阿然想想就有些后怕,撇撇嘴,“这种懒散的厂工招进来惯是会添惹麻烦事的。”
“还好当时江老板人在附近,才没闹出人命来,只是好几架机器是给烧毁了。”
晏岚家里原先也有跟纺织厂打过交道,知道有棉花的厂间最忌火星子。
“凌晨厂子也开吗?”在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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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工人都是按时按点上下班,从没有加班加点这一说法。
意识到小少爷给误会了,阿然赶忙摇摇手,解释道:“厂子的老板可不敢这样压榨人,搞不好会闹出人命来的,厂子里出现过劳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北方的穷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想多干点给家里多挣口饭吃,白天没干完的活,工人晚上时不时就得加班加点,他们干的多就拿得多,今天干不完,明天就赚得少。”
“冬天嘛生意哪像春秋两季好做,老板难,工人也难,能做的活儿就那么点儿,今儿你做完了,明天指不定能不能抢到活儿干,大家伙都得拼命过日子。”
“像昨晚那个时间点还在做工的,要不是家里出了点状况,要不就是缺钱花了。”
“按道理来说,单子少的时候,任务量都是由管事的提前分配好,每个人做的活量都大差不差,不应该会搞到那个时候啊!”
说完,阿然从门口的信箱里取出早上送来的信件,递给晏岚,“差点忘了拿,少爷,是刚送来的信。”信面上还非常有格调地用紫罗兰装饰,阿然瞥了一眼,一堆鬼画符,像是从西洋寄过来的。
晏岚从阿然的话中,总结出了他们这厂子的工作模式: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晏岚吃完了,放下勺子,接过信封,“你们这儿的厂都这样的工作方式?”
阿然没反应过来,“啊?哪样?”
“有效率。”
阿然憨笑,有文化的人就是说话不一样,文叨叨的。见他吃好,阿然收拾着碗筷,“是啊!江老板来了之后提出来的,您还别说,现在人干活真比以前麻利多了。”
牟定的劳民太多,能真正踏实干的很难从人群里挑出来,大部分都是随处而安,懒散惯了的。
晏岚不由地对他口中的江老板产生些许敬佩,他想阿然所说的江老板一定是接受过先进教育的。
信是他的表弟寄过来的,也就是他姨妈家的小儿子,喜欢到处旅游,国内玩游遍了,最近跑去南洋。
信上写了他在南洋加地利岛上的见闻,船上的音乐、舞蹈,还有海边有格子篷架的阳台的别墅,以及从住宅里望出去,能看到白色的断崖和深蓝色的大海。
表弟的生活就像他见过的蔚蓝的天空,无拘无束,他的时间都消磨在船上或是主人家举行的晚会上。不像牟定,冬天大雪纷飞,风吹地像是要割裂人的血肉。
晏岚将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
平淡的旧生活已经结束,那些惯常的宴会、访问、晚间的舞会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继续下去,只不过他不在那儿罢了。
谁会想起他,康家的小姐吗?
晏岚有些庆幸,他听从了西西里的教诲:做好夫人,维护的是尊严,不是爱情。
他将信扔进垃圾桶里,问阿然,“马车准备好了?”
“在门口候着呢。”阿然还要说话,门口忽然有响动,门闩左右拨了两下,像是被从外面刻意撞得,“嘎吱”了凉声,吓得屋内两人不敢乱动。
晏岚走到落地窗前,掀开一条小缝往外看,是一行工服打扮的人,身上脏脏的,频频打量着这边。
阿然跟在晏岚后面,自然也是瞧见了,急得拍拍大腿,“不好。”
晏岚小声问:“你认识?是什么人?”
“纺织厂的。”阿然在后头,也顾不得冒不冒犯主人家了,拽着晏岚的腕子往后躲,可不得让那些个野蛮子瞧见小少爷,“前面那个打头阵的是叫尹响的。”
“估计是收管制费来了,少爷,你先上楼,我去应付。”
3. 收拾残局
尹响朝门指了指,对身边的人道:“你确定是这家子人?”
“敲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她身边站着个用军袄子包裹严实的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丹凤眼,小嘴巴,但也许是纵欲过度,倒导致她看人的眼神迷离,很难聚焦。
冷风瑟瑟地呼着,穿军袄子的女人拉了拉衣服,对尹响谄媚道:“是啊,没错就是这家,刚从南方搬过来的,大包小包整整放了三四辆马车,家里肯定有好东西。”
尹响也冷,瞪了女人一眼,像是没了耐心,下秒就要踹门硬闯。“妈的,估计是躲在里面不敢见人。”
这时,门锁发出嘎吱的声音,门从里面慢慢打开条小缝隙,是阿然,整个身子只露出了半张小脸。
阿然扒着门,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有什么事吗?主人家有事出去了。”
尹响冷冷地往阿然身上一瞟,瞧他个寒酸样子,她也没什么话跟他好说了,外面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鹅毛大的雪花飘在空中,尹响没躲得及,头上和身上就沾满了雪,鼻子红彤彤的,痒得她吸了吸鼻子。
尹响手一伸:“老规矩。”
阿然余光瞥见对方带了不少人,心里急于打发这伙人,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递出装了半满的钱袋子。
尹响眼神一亮,一把从阿然手里拽走钱袋子,把里面的钱倒在手上,数了数。
她倏地挑了挑眉毛,啧啧两声,显然是对钱袋子里钱的数量不满意了,冷笑道:“就这么点儿,你打发要饭子呢?”
阿然不明白,按往常的规矩,不就二十枚铜钱。
尹响将钱装进袋子,塞进靠里面的衣服口袋里,吸了吸鼻子,像是笃定了对方不敢反抗,“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冬天的,二十枚铜钱去买只烧鸡,钱都不够。”
阿然:“那你要多少?”
尹响数着手指,很淡地笑:“起码怎么着也得再加个十五块大洋吧。”
阿然瞪大了眼睛,气急之下胆子也大了,直对着尹响,“你这是在坐地起价,小心......小心我去报官。”
一听他要报官,尹响甚至没有丝毫惧怕的意思,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死的,捧着腹部直笑:“有本事你倒是去啊,这年头谁做牟地的主,我看你们这些人心里一点逼数都没,还报官,你是要笑死我罢……哈哈哈哈。”她一笑,她身后的人跟着风都在嗤笑。
阿然心里拿不定主意了,下意识回过头找小少爷的身影,晏岚站在暗影里,外面的人根本很难瞧见。
晏岚从钱柜子里取了钱从背后交给阿然,初来乍到,对当地的地头蛇,早点打发了才是上上策。
阿然手心里握着钱,对一脸笑眯眯的尹响恨得牙痒痒,“囔,给你,快走。”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尹响身边穿军袄子的女人往后装望,生怕有什么人追上来,“尹姐,咱走吧,钱也拿到手了,要是真引来人就不好了。”
尹响一把推开旁边的人,眼神里带着嫌弃,嘴上讥讽道:“就你这胆子,得下辈子才能发财。”
“你怕人,我可不怕。”
“来人,给我撞了这扇门,撞不开,就给我砸了窗户硬闯。”尹响盯着关着严实的门,手上把玩着滑溜溜的大洋,“大家伙好好看,这家子人刚来这儿,能有什么靠山,你们能抢到什么,回去大家伙分,这个冬咱也不用愁了,对不对?”
“对!”
“冲,怕个鸡球。”
晏岚带着阿然躲到二楼,站在角落望着门口,乌秧乌秧站着一群人,手里拿着棍棒,一个个撞得门闩都在颤抖,此时的晏岚默默祈祷着管家格特接了电话,能早点过来赶走这群流氓。
“少爷,要不您先躲柜子里,我去挡一下他们,她们求财,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阿然怕一楼的流氓瞧见小少爷,会做出过分的举动。
“再等等。”
格特住在这条街的对面,离她们的住宅有四五里,赶过来估计还需要点时间,晏岚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楼下的门和窗户能多扛一会儿。
晏岚握紧胸前的怀表,听觉视觉全都集中在楼下,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手心里已经产生冷汗。
“少爷,少爷,有车来了。”阿然惊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晏岚顺着阿然指着的方向望过去,来了三四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家门口。
自从来了这里,晏岚看见最多的就是马车,以至于他下意识以为北方根本就不引进南洋来的轿车。
三四辆轿车来得动静不小,吹的大街上尘土飞扬,成片飘落的雪花都赶不上车辆的速度。
晏岚瞧见车上下来了七八个人,看他们的衣服,模样都类似,像是统一定做的。
晏岚问阿然:“你知道那几辆车谁的?”
阿然摇摇头,“不清楚,一般我们这只有官府能引进车,但官府真的能来管?”
之前有不少外地来的人被尹响那伙人敲诈勒索,告了多少次官,官府理都不理,只当是没听见,装聋做哑巴,谁不知道那尹响家里有人,不好惹。
晏岚在楼上望着那伙人,把尹响一帮人给制住,倒是她之前身边穿绿袄子的人见形势不对,往后面挤了两次,见挤不出去,就爬着树,试图够上去越出墙。
那伙人从车上下来,里面领头的自然是注意到了后面的骚动,打着伞走到后头,揪着人的衣服,不让她动弹:“田青,你跑什么?”
“老板要见你。”
田青怕得很,咚的一声跪在雪地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我不去,我......我也是鬼迷了心窍,下次不敢了,放过我吧,去了我会死的。”
领头的推下她的手,揪住田青的手,“不知好歹,老板给了你们家多少次机会,你就是这么糟蹋的?”
“知道会死,早干嘛去了。”
说完,后面就走过来三四个人,宽膀子,肌肉健硕,拖着田青往门口走,雪道上留下了几人深深浅浅的脚印。
倒是尹响看见这伙人,气得脸都青了,眼神里没有惧怕,像是习了惯了,朝领头的叫喊,“江莱,你就是江晔的狗。”
江莱视若罔闻,当对方说的话就是狗肚子里放屁,不听不听。
“行了,把人带走,跟这里的房子主人交涉一下,砸坏了什么咱们都赔。”
晏岚望街周边上瞧,不乏有听见动静的人家走出门来瞧,但也只是略略望了几眼就想躲灾似的躲屋里头去了,他想应该是格特靠关系及时喊来的帮手。
晏岚放下了心,朝阿然吩咐道:“下面应该没事了,你下去跟他们聊。”
“好的,少爷。”离开之际,阿然跑到阳台,朝尹响一伙人狠狠啐了口痰,“没脸没皮的臭扒皮。”
诸如阿然嘴里冒出的脏话,晏岚一向都是不屑说之于口的,西西里的老师从来不许他们做出有损形象的任何事情,更何况是口出恶言,都是要被禁足的。
但此时,晏岚对阿然的真性情感到一丝莫名的向往,阿然就像他的一面镜子,能照出他心底的另一面。
事了,外面的风雪下得越来越大,街边的树已经快承受不住积压的风雪,晏岚感受到冷意,缩了缩身子,向前几步欲关上露出寒意的纱窗。
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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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啪的一声从外面强势被风关上,差点磕到晏岚的头。
今天还真是事事不顺心。
晏岚抬眼间倏地注意到原先门口的黑色轿车并未真正离开,反而是停在了另一边胡同小巷,田青跟着车尾被人在后头拖着走,晏岚闲闲地远望着。
他看见一开始领头的,那人高高瘦瘦的人走到最中间的车旁边,撑着伞似乎在等里面的人下来。
晏岚仔细瞧了瞧,最中间的车确实和前后的车都不一样,它的前头拄着张红色的小旗,迎风舞动。
被拖着着的田青被人使劲踹了一脚,硬生生地跪在了后门前面的雪坑里,她沉默地低着头,本来就黝黑的皮肤上更显惊惶。
黑色的车门一开,周边都静了,本来还气势汹汹的一伙人似是一下子被唬住,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从车上下来的人。
晏岚脑中也瞬间失去对人描绘的所有词语,这个人身上有种气韵,和站成一圈气势汹汹的保镖无关,和被银钱堆出来的腐臭气无关,不是位高权重,盛气凌人的睨视,而是沉淀到骨子里,经历过磨打的从容。
她和这里的人一样,皮肤都是小麦色的,身上咖色的裘衣很长,几乎长得能拖到地面,零散的雪花飘在她领口的绒毛上,但是依旧能看得出其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的体格,竟与她身边的保镖如出一辙,甚至更高,更加精神沉稳,宽大的肩膀把大氅称得格外有形。
若真要描述,晏岚只能联想到一种动物,力量、威严与神秘融于一身的森林之王。
晏岚远远地,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
穿着裘衣的女人站了一会儿,不疾不徐地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个铁盒子,选了根雪茄,身边的保镖很有眼力劲儿的立马上前给她点火。袅袅的烟气从她的鼻腔传出,颜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晏岚怔怔地望着,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浑身充满着野性的女子,不禁一时看出了神。
没一会儿,那女子像是没耐心了,带着火星子的烟灰掉落在雪地里,她像碾蚂蚁似的抬脚将灰烬揉进雪堆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黑色的踪影。
晏岚拧着眉头,琢磨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他离她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远,唯一能瞧见的就是她面前跪着的田青,浑身颤着抖,恨不得缩成一团埋进雪堆里。
她在哭,在摇头,在双手合十地乞求眼前的人能大发慈悲地饶过她。
穿着裘衣的女子就像是西式王庭的审判者,对她的惊慌无动于衷。倒是她身边的保镖松了松肩膀,脱了外面厚重的保暖大衣,露出了训练有素的臂膀。
她们把田青拉到了离女子两丈远的地方,扭了扭手腕,活动了下筋骨。下一秒“啪啪”地连打了那个可怜巴巴的女人好几个巴掌。
田青被打倒在地上,捂着脸低鸣着,潦草不堪的头发含着嘴角渗出来的血迹糊了她一脸,可穿裘衣的女人依旧没有叫人停手,她倚着车门冷冷地看着,看着被打的那个人额角被磕出血,血渍沿着她的脸颊往外流,甚至侵染了她用来保暖的军袄。
可怜的女人无力的倒在雪地上,抖动了两三秒,一张嘴血沫子就突突地往外喷,喷洒在雪地里,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这不是惩罚,完全是在单方面施暴!
晏岚紧盯着那个方向,在这些人眼中,人命只是轻如毫毛的东西,甚至狂妄到在大街上,无视任何法则地把人殴打致死。
若说之前晏岚对牟地是感到陌生和无措,那么从此时此刻起,他深刻地意识到他对牟地这座城市产生了惧怕,甚至是恐惧,对未来何去何从的惊惶和不安。
4. 威慑
格特赶过来的时候,晏岚已经从楼上房间下来了。
格特整个人脸涨得红红的,喘着粗气,根本来不及缓。她急急地仔细观察下周围,还好,除了门锁有几处磕碰,屋里的物件都安好无损,她才松了口气,焦躁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格特把手上的榔头放在门口,远远地瞥了一眼坐在里边的晏岚,然后打掉肩头上的积雪进了门,她走到阿然的旁边,说:“人呢?”
“走了呗!”阿然围着火炉,夹着火钳子给里面加柴火,暗地里朝格特翻了个大白眼,要按她跑来的功夫,黄花菜都凉了。
格特的衣服不防水,拍掉了上面的雪,下面的立马化成雪水湿了她半个膀子,她发寒地搓搓手,也凑近火炉贴着,试图把手心里捂热。
“那她们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接到少爷的电话,她先想给晏林报个消息,可对方的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倒是报警的打通了,一直说在派车。
她等不及,抽起家伙就往外头冲,但还是来迟了,门口只留下密集的脚印。
杂乱得不成样子,根本分不清来了多少人。
“是没怎么样。”阿然冷呵一声,“就是平白无故少了十五块大洋和二十枚铜钱。”
阿然心疼啊,一抽一抽地疼,不过看在对方起码还能找来帮手的份上,顶了格特两句,阿然就没再理她,正好水壶也响了,他一心忙着手里的事儿,留着格特一会儿偷偷看看晏岚,一会儿盯着火炉瞧,迷茫地没个方向。
阿然将灌好热水的汤婆子用绒布包好,走到晏岚的身边,“少爷,还需要再叫一辆马车来吗?”外头还下着雪,领马车的人估计在看见尹响那伙人朝这边来的时候就怕得连人带马车跑得没影了。
晏岚还在想刚才的事儿,倒是忘了这茬,“不了,等雪停了再说。”他接过汤婆子,整个人一下子暖和起来,余光才发现屋子里又多了个人。
格特愧疚地低着头靠近,自己冒冒然就接了管家的活事,只图着有钱拿,根本没往后面打算,主人家怎么罚就是该的。
“少爷,是我思虑不周。”
晏岚以为她是说她来晚的事,“所幸是图钱的,也没造成多大的损失。”谁也没预见先知的本事,能怪得了谁,要不是她喊来了帮手,不然真得出大事。
他心里对格特感激,“刚才母亲打电话说晚上会回来,你和阿然先去准备准备。”
格特抬起身,整个人愣愣的。
少爷连责备一句都没有?
阿然瞧着这个二呆子,一动不动的,拽了拽她的衣摆,小声道:“走了,犯什么傻呢!”
“怎么,还没回过神?”阿然把格特拉进厨房,把要洗的菜一股脑儿全往她手底下扔。
格特默默接着活,这才想起来问,“是官府来人把他们带走了?”
阿然也分不清来帮忙的人是不是官府的,但确实是穿得都一样的衣服,除了官府,他也想不到谁是眼前这个傻大个能叫来的,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今天日头是打西边出来了?
格特皱着眉,虽心有疑虑,但也没再多问。
——
“亲爱的,我今天晚上约了Aris去看电影。”
江晔正闭着眼睛,向后靠在座椅里养神,“正常说话。”
听她懒懒的调,坐在副驾驶的江莱转过头,“你昨晚又熬了个通宵?”
后排的人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江莱对她又好气,又好笑,“真当她给了你什么恩惠似的,这么给她卖命。”
“好名声她担着,坏事光你做了,你说你图啥?”
江晔慢慢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的雪,眼神里尽是疲倦之色。
江莱根本不顾车里有没有第三个人,心里想什么嘴里就秃噜什么。
“趁咱手上还有点人,反了吧!”
江莱越想越有冲劲,“反正我跟Aris要跟着你混。”
江晔笑着反问:“现在不是?”
“这不一样!”
“江晔,我说真的,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这种左右逢迎的日子我过得够够的。”
见她是认真的,江晔微微侧过头,露出她的全貌,任谁现在来多看一眼她,一般都要再看上几眼。
因为她的眼睛,是带着混血的蓝。
她的血,天生就是肮脏的。
江晔透过镜面,凝视着对面的自己,自哂一笑,随后继续阖上眸,来了一句玩笑似的话,“没现在左右逢迎的日子,你哪有机会和Aris去看电影。”
“诶,你别不当回事儿啊……你。”江莱还想再说什么,转过头却看见她跟个没事人一样还能安心睡觉,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劝,“等风向真变了,管它东风西风,任怎么吹,都没人信了。”
江莱知道她没睡着,只是不想参与这个话题,长叹口气。
有人要装傻充愣,她能怎么办?
江莱拿她没办法,拿别人有的是手段,她食指伸到司机的肩头,轻轻点了两下,替她掸去莫须有的灰尘。
“小谢啊-”尾调被她拉得长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叫相好。
司机吓得不敢动,方向盘死死得握在手上,生怕手心里汗多了打滑,他干巴巴的讨好着,“六当家的,您行行好,别吓我,我这……这在开车呢。”
开车的人不禁吓知不知道?
小臭崽子。
江莱似乎根本不把他们几个人的命放在心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指腹滑了滑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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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对司机这副被吓怕了的模样格外有兴趣,“为什么怕我?”
小谢冒着冷汗,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甚至开始不自觉得颤抖。
“行了,小六。”最后还是江晔看不过去她欺负老实人,出声制止。
江莱挑了挑眉梢,“这个时候不装睡了?”
“……”
“OKOK,前面那个拐角,给我放下来就行。”江莱收到眼神警告,拇指和食指捏起,沿着嘴巴并起的弧度,从左往右一滑,再也没冒出一个词。
没一会儿地方就到了,江莱下了车,赴她的约去了,车上独留司机和江晔两个人。
小谢可算是松了口气。
真是个活宝,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要是她亲生的,非得扛起来揍几顿才能出气。
相比六当家的,她宁愿和二当家的待在一处,起码没那么疯。
小谢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虚汗,江晔不着痕迹地睨了她一眼,说道:“你今年刚娶夫人?”
意识到在跟她说话,小谢懵懵的,茫然地点点头,“嗯……刚……结。”
路对面的电影院灯牌亮起光,江晔远远地瞧见江莱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往里面走,她一边给他看手上的电影节目单子一边和那个人说话,应该是说到里面的内容有趣的地方了,逗得对方直笑。
和她在一起的江莱,像被困住失去自由的草原狼。
和Aris一起的江莱,整个人神采奕奕。
“走吧。”江晔靠在后面,手往口袋里探,只摸得到冰冰凉的铁盒子。
“去西子湾。”
从这里去西子湾路程并不远,只是靠山靠海,沿路人烟稀少,没有人开道,雪堆得又高,导致路程很难开,江晔让小谢从另一个道上走,能更快些。
原来半个小时就能到的地方,现在磕磕绊绊足足多用了一个多小时。
下车前,江晔朝前面说了句,“天气冷,回去烧点姜茶,能去寒。”
莫名让人暖心的一句话,小谢笑着点点头,感觉就算要再替二当家的把家门口的积雪都清理了,她也有力气干。
刚想起火,却发现轮胎打滑,怎么都动不起来,她动了动身子,摇开车窗往外张望,却猛然发觉这跟她之前来过的地方根本就不一样。
离西子湾不仅还有一段距离,方向也反了。
她的脚下站着的不是路,是一片随时会因为撑不住重力而破裂的冰面,而她的车轮早已经在上面磨了一遍又一遍,随时都会有可能坍塌。
这时,对面的屋子灯光亮起,她倏地意识到有一双深邃的眼神在抉择着她的生死。
死亡的恐惧感让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制住。
她明白了,二当家的不信她。
5. 秘密花园
晏林一天都在外头奔波,对着她手里的名单一家一家的拜访,上面记着的全都是她之前积累下在牟地的人脉。
五家里却只有一家让她进门,是老烟厂的王家。
简单问候一番,晏林便开门见山:“你也知道,内人留下的图纸我都留着,若重新打成珠宝卖出去,定能赚得不少,到时你我五五分。”
烟厂老王从旁边的推车上拿了根卷烟,切了前半头,“老晏啊,不是我不帮你。”
“你要是要开点什么小生意,我念在以前的情分上也乐意托你几把。”
“可你主意也忒大了,要去生生断了人家的钱路子,使不得,使不得。”老王一早就领略过她和她夫人在宛城打下的天地,当时的她就非常羡慕敬仰,说实话,珠宝行业她是碰都不敢碰的。
晏林苦笑:“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至于......实在不行你六我四。”
老王点了烟,盯着火星子,说实话她有点心动了。
可是,不行。
老王长叹一口气,看着面前奔劳半生的女子,心里一阵唏嘘,还是不忍给她指了条明路。“北地的矿脉都握在池家手里,池家又是海匪起家,把晶石矿看得死死的,一个弄不好我这一家老小都得赔在里面。”
“你去试试找找江老板吧,看看她那里能不能通融一些。”
“江老板?”
老王抽了一口烟,“嗯,虽姓江但是池家的人,能力出众,虽现在是管纺织厂,但以后极有可能是池家的继承人。”
池家虽人口众多,但大多都是外头领的,亲生的是只有一个儿子。
“一旦你的稿子能入得了她的眼,就有机会了。”
“江老板很稀才。”
晏林想,这个江老板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
晏林给了街头卖报的报童五枚铜钱,打听到所谓的江老板今天会来凯撒饭店谈生意。
“母亲,我一个人去书店也没关系的。”晏岚坐在晏林的对面,厚厚的披风披在他的头上,很难让人窥见他的容貌。
晏林似乎觉得还不够,把披风往下拉了拉,“什么没关系,就一天的功夫没看住,流氓痞子就能闯进家门了。”
“被人欺负晚上回来还不告诉我。”
晏岚手笼里的手叠在一块互相取暖,可怜又无辜。
“没想瞒。”
因为根本就瞒不住,门把手被从外面暴力捶打的痕迹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何况大门周围还有好几处磕碰。
晏林:“等我聊好了事,再陪你去。”
“好。”
晏岚也懒了,但更多是被那天雪地里的场景吓住了,想着可以就叫阿然过来买,尽管阿然不识字,但书店老板总是晓得的,谁曾想昨晚阿然的母亲突发风寒,他急急地要赶回去照料,根本没时间再绕到离很远的东街。
“江莱江老板,看在咱们以后还要长远合作的份上,通融一下,给我留点利润呗。”
晏岚的记忆力很好,江莱这个名字,有人在他家下面喊过。
被藏得严实的晏岚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的一角,他随着声音望过去,有两个人停在饭店的门口,其中一个对着另外一个笑得格外谄媚。
他往她附近又找了找,那天的女人并没有来。
晏林听到声音赶紧下了车。
凯撒饭店里面很热闹,多得是南来北往谈生意的人,江莱存了心要往人少的地方走,还是被火眼金睛的大堂经理给瞄到了。
“江老板,还是老规矩?”
江莱一脸不耐烦,对大堂经理指着旁边一直在闹腾的人,“今天是另有事儿,你先让眼前这个粘人的玩意儿消失在我的眼前。”
大堂经理见多识广,业务相当熟练,抬手挥了挥,后面立马就来了一伙训练有素的人,拉着拽着把人给人给弄走了。
经理笑脸盈盈地领着江莱上了电梯,直到人影消失在她的眼前,她才低低暗骂了句,“强匪子。”
“您好,请问刚才的人去了几楼?”
刚说完,经理的肩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吓得她心脏差点骤停。
“吓死了人。”经理转过身,扑扑胸口,还好还好,是个不认识的。
下一秒,经理切换成工作模式,“客人,刚才是我们的vip客户,vip客户的隐私我们是不会随意向外传的。”
晏林多说了几句好话,奈何对方嘴门特紧,她灵光一闪,从口袋里拿出几枚银元塞进饭店经理的手里,“帮帮忙,我是真有急事找江老板。”
经理取出一枚,放嘴边吹了吹,耳朵听出来真假后,才慢慢悠悠道:“我向上面的通传一声。”
晏林心喜,“好嘞,这是我的手稿,麻烦你也一起让江老板看看。”只要能见上一面,她就有信心。
经理的动作很快,整个过程差不多就用了七八分钟。
晏林守在电梯门口,一直盯着电梯的数字,看到下来的人影,急急忙忙地向前,“怎么样?”
她朝经理的手上看去,手稿已经没有了。
经理拍了拍晏林的肩,“江老板看见你的手稿很满意,说让你傍晚的时候去纺织厂找她。”
晏林高兴地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恨不得再蹦跶两下。
“好!好!我一定去。”
楼上vip包厢。
江莱怀里抱着存在感极强的金发男子,她懒洋洋地靠在后面的沙发上,“就张破纸,也值得你看得这么认真?”
一张发了黄的图纸,难不成还是个老古董?
江莱坐在另一侧,脱掉了厚重的裘衣,里面着了件木耳边作领的深褐色压褶衬衫,她的目光落到手中设计稿的署名上,一看便久久不曾离开。
江莱发现不对劲了,“怎么,你认识?”
在她看来,江晔是一个对什么都很平淡的人,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除了生死。
能从一无所有闯到如今现在的地位,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激起江晔心中的波澜了。
江晔将设计稿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到窗口处吹了会冷风,没有回答江莱,却反问道:“老五要回来了?”
江莱摩挲着Aris领口的红宝石,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和自己接触过的珠宝商。
她的记忆里,好像,没有晏家这号人。
“她啊,心不在这,改票中途,截道跑去沅平找人了。”
说起来,也真是好笑,公玉家的女儿,居然看得上一个不入流的戏子。
“得亏老东西这段时间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心肝儿,要不然安能让她称心如意?”
江莱啧啧两声,“好歹也是留过洋的医生,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不知道还以为是老东西养的狗。”
江晔倚着墙,静静地没对此发表意见。
“多注意点,别让老五也脏了手。”
医生的手是用来救人的,半点灰色血腥都不能沾。
“我省得。”
聊完了公事,江莱起身打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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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门之外是赌徒狂欢的世界。
凯撒饭店的一楼正常经营生意,而六层之上则尽是疯狂,放眼望去,男男女女,各种肤色。
看台之上艳糜,看台之下奢靡,更不用说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呼声。
江莱挽着Aris进入喧嚣,留下江晔还在包厢。
包厢里放着一首钢琴曲,曲子很安神,可江晔站在寒风处却走了神。
后来,陆陆续续有赌徒签了生死状,开始真正的搏命。
她才关了音乐,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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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是牟定雪景最美的时候,照着朝阳,房屋上积下的雪就像丝绒蛋糕上的糖霜一样柔滑。
外面的空气终于不再刺人,他也得偿所愿得买到了几本之前常看的书,晏岚心情也好多了,像是心落到了实处。
似乎只有怀里抱着的书,能证明他还是鲜活的,并没有被这里的人和氛围带坏。
晏岚没见过北方的厂子,央着晏林带他也进去,只在外围随处瞧瞧就能满足。
晏林没了办法,得了门人的准许领着晏岚往里走,“你就跟在我后头。”
晏岚朝晏林笑笑:“母亲,我不是小孩子了。”
忙碌了好几天的晏林没有露出疲惫的痕迹,但晏岚总会在半夜里下楼喝水的时候,能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小花园里,脸上露出他白天不曾见过的忧虑皱纹,嘴巴微张着像是在对人说话,没一会儿又没事人一样淡淡的一笑。
这个时候,晏岚会刻意小些动静,他想,母亲应该是想父亲了。
晏岚走在晏林的后面,眼神却并未对周边新鲜的事物感到好奇,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鬓角,那个地方已经经受不住岁月磋磨变得些许斑白。
门人提前打了招呼,他们没走一会儿,就有人来见他们。
“是晏老板?”
晏林:“我是。”她往来人的身后望去,皱皱眉。
来人的打扮是深蓝色的工服,肩头还有飘着黏在上面的棉絮,“江老板跟我说过了,你跟我来,我领你去会议室谈一下合作的事宜。”
对方视线下意识落在她身后的人,目光停滞了一下,好白的一男子。
晏林挡住对方的目光,转过身跟晏岚道:“往人少的地方去看几眼就回去,少逗留。”
晏岚应下,先行一步离开。
“刚才那是?”
晏林觉得有些被冒犯,不愿意与对方多交谈,“我儿子。”
“一看就是被金娇玉贵着养大的。”瞧那个身量就知道是不好养活的,适合被藏在家里。
晏岚没敢走多远,人多的地方就危险,每每听见附近有人交谈的声音,他就刻意避开,七拐八拐地竟找到了处养了花草池鱼的小院子。
此处很隐秘,远离厂间,更没有胡乱飘的棉絮,静静听还有水滴淅淅沥沥打在弓形窗的铝皮框上面。
晏岚想,这个院子的主人真是用心打理了的。
此处不仅阳光不好,湿度也不够,正常的植物很难存活,还是在酷寒的冬季。
但他像入了迷,一瞬间所有的烦心事都像飞絮那样轻飘飘地吹跑了,耳边死板的机械声也逐渐消失。
简直就是个与世隔绝的暖室。
“你在这里做什么?”
晏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被一道突然的声音唤醒,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在数落在铝皮框上一再重复的单调声音,全然忘了礼节,侵犯了别人的领地。
6. 你有东西掉了
温棚里暖洋洋的,树梢打下的光斑和潺潺的泉水声让人舒适,募地,江晔目光落在了前面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江晔皱眉。
那人像是被唬住了,愣了几秒才慢慢地转过身,“不…不好意思。”
晏岚看清来人,怎么会是她?声音听起来像是更怕了,“误……入……了你的……地方。”
晏岚的声音发着颤,但声儿却直呼呼地穿进了江晔的耳朵里。
江晔没回他,跨过了台阶,拎着手上的水桶走到离晏岚三米远的花圃旁,给水壶里加了水。
做完了这些,她才背对着晏岚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晏岚脸色一僵,他都道过歉了还这样跟他说话。
语气也太冲了,似在嫌弃他。
母亲说的对,这边的人都是个蛮子。
厂子里的人更加是蛮子中的蛮子。
他还没嫌弃她呢。
没遭过这么粗鲁对待的晏岚气得脸登时就红了,急得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结结巴巴来了句。
“你……你,你当以为谁稀罕你这个破地方。”
“我要不是走错了路……我。”
“破地方?”一直给花圃浇水的江晔听见这三个词,停了手上的动作,放下水壶,转身朝晏岚站着的方向逐渐逼近。
“可不就是……个……”后面的字晏岚惊惶地说不出口了。
她好凶。
江晔背对着夕阳,本该浑身都带着暖气,可落在晏岚眼里,她落下的身影像没人情味的石头,硬邦邦的,也冷冰冰的。
晏岚脑子嗡嗡的,眼见对方一步步朝他靠近,他一脸不可置信,“你……你……干什么?别……过……过来。”
他眼神乱飘着,四处打量着:“你离我远……远点儿,你小心我……我叫人。”
她进一步,他退一步。
可见他的威慑并没有什么用,晏岚急得眼睛快红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空气很安静,安静地让晏岚猛然想起前几天雪地里,她也是这么冰冷地无视雪地里一个劲向她哀嚎求饶的女子。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晏岚看清了她的眸。
是大海的颜色,准确的说,更像是深海。
晏岚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有人眼睛是这个颜色的。
但此刻恐惧的情绪远比好奇的情绪多上了一大截。
她的力气一看就知道很大,轻轻地一掐,他的脖子就会很清脆地一声掉到地上。
能不能别再往前走了?
晏岚后脚根碰到了喷泉边的石坎,显然他已经到底了,退无可退。
他吓得闭紧了眼睛,要死了,他要死了,逃不掉了。
晏岚回想起雪地里女人吐血的可怜模样,只希望面前这个蛮子能痛快点,别让他走得太痛苦。
他的心像崩紧了的弦。
忽然,花圃角落叶影子动了动,他背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刺激地晏岚心里绷紧的弦一下子断掉了。
不知道哪儿来的劲,他攥着就向前一步站直,手一伸给对面的人给推远了。
晏岚抓住机会,朝着露出的缝隙往门口跑去,跑得急急的,像后面有会吃人的猛虎。
直到又听见了纺织机运作的声音,他才弯着腰舒气。
晏岚抚了抚胸,依然心悸,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像是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
晏岚朝着传出声音的地方走,慢慢地等心脏安稳下来。
他看向自己的手,几分钟前,他的手碰过对方的胸。
她有胸肌,硬邦邦的。
他从没有亲手触摸过任何异性的肢体,哪怕是他之前的未婚妻。
西西里的教条里明确写着,未婚前,最重要的就是贞操,哪怕是肌肤上的触碰,都不可以。
可他,可他现在却摸了另一个女人。
一个动作凶蛮的女人,一个想弄死他的女人。
花房里沉默了一瞬。
江晔盯着晏岚离开逃跑的方向,她静静地看着,脸上侧影落在余晖中。
花圃的叶子相互碰撞,一团软绵绵的物种叼着别人不要的巧克力包装袋蹭了蹭江晔的手。
是只和她有同样瞳色的缅因猫。
感受到柔软,江晔低下头,摸了摸它,道:“又捡回来别人不要的东西。”
缅因猫享受着对方的按摩,按摩爽了,又在舔包装袋上的甜味。
巧克力是江莱托了人从英国运过来的,专门用来哄被她惹生气的Aris。
江晔抽走了包装袋,不让它继续舔,“也不怕脏。”
谁知缅因猫傲娇地朝她扬了扬头,不经意瞥了她一眼,便又朝花圃子里跑去玩了。
瞧它这样子,下次估计还敢。
——
纺织厂的工人很多,大部分人都围着机器不停地在忙手里的活儿,还有人在弹棉花。
前面的厂工拿木托盘将蓬松的棉花压实,另一头的人见准备就绪,再朝木板子上缠绕上层的底线。
看着像是在做被子,晏岚在不远的地方新奇地观望着。
厂工两两结对,自然也看到了晏岚。
小安:“他是谁家的啊?真好看,那皮肤润得能掐水儿。”
大杨:“你要不去问问他怎么保养的,说不定你家瞧了你以后晚上就不去红砖房了。”
小安:“啊,呸呸呸,你好端端的替那牢子干甚。”像是将气撒到了话题中人身上,“管他怎么保养,那都得花不少银子。”
小安:“谁家糊涂了,会把花瓶捧回家当祖宗供着,是能吃还是能干啊!”
这世道,不干活就得饿死。
大杨:“我就想让你问问他用了什么膏霜保养,你还生上气了。”
大杨:“干活,干活,咱只有干活儿的命。”
大杨拱了拱小安的胳膊,“你说他是不是来找家里那个,抓三来的。”
厂子里多的是一日夫妻。
小安白了她一眼:“你瞧他那个白净净的样子,是愿意碰咱们这种身上乌漆麻黑,一天天得劲腌在泡棉絮里的人吗?”
“而且,你看他那个腰,两手一掐就能丈量,不是好生养。”生娃娃可是要进鬼门关闯一遭的。
大杨摸了摸下巴,点点头,咂舌道:“也是。”
想要靠近的晏岚没再继续听了,他们虽说的土话,但他听懂了大概的意思,晏岚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不为别的什么,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
孩子?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有了。
晏岚静谧地站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他不乐意走了,索性定在一个地方等晏林。
最后一点夕阳落在墙头,冬青树的影子映在石墙上,孤单又落寞。
“岚儿。”是晏林在喊他。
对,他还有母亲,嫁不嫁人,生不生孩子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人总要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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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爱说什么嘴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他难道还要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要撕烂她们的嘴吗?
他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晏岚走过去,瞧母亲眉眼高兴模样,应是生意谈成了。
晏林高兴,晏岚心里也跟着高兴。
来了牟定,他没办法为母亲做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她的话,尽量不给母亲添麻烦。
晏林还沉浸在喜悦中,嘴里一个劲的夸这儿的江老板慧眼识珠,识货。
晏岚跟在她身后,静静地听着。
晏林侧过头看了看儿子,虽从小是将他养成了温顺的性子,但她还是从眉眼间琢磨出来他刻意藏住的微末情绪。
“刚才是见到了什么人?”
晏岚抬头,沉默地摇摇头。
其实晏林左右也猜到,估计是这儿的人嘴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叫他给听见了。
他不想说,晏林也就不打算细问,手抚在他的后面拍了拍当是安慰。
等她又能赚钱发了家,就带他再回南方,不去宛城,其他南方任何地方都成。
“你有东西落在花房了。”让人害怕发颤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晏岚脚步一停,心都揪紧了,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紧追着他不放。
他拽着晏林的衣摆外墙走,步伐越来越快。
晏林眼露出疑惑,她儿子不对劲。
晏岚逃似的溜回了马车,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得应对晏林的问话。
“那人是谁?”
晏岚逃避着她的目光,他心里实在不想和这里的人有多种牵扯。
“不认识的人。”
晏林似是不信,“那她手里怎么会有你的手笼。”
他怕寒,来了牟定,手笼是片刻都不肯离身。
再瞧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不像是陌生人那么简单。
“你看上她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愣是吓得晏岚魂都没了,愕然地看着母亲,冲冲地来了句,“怎么……可能?”
“她是个蛮子。”
他从小受到过的教育,都是要嫁给上流社会的豪门望族,再不济也是有着光鲜亮丽工作的体面人。
晏岚急急地摇头,“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的肤色,她的眼睛,她的性格,都不符合他对未来伴偶的期待。
“手笼子不小心落在那儿的。”进了人家的地盘,还留下了手笼子这种私密的物件儿,晏岚臊得不知道该是急迫还是窘迫了。
真是丢人。
要是对方存了心把事儿往外头说,有事有据的,他去哪儿寻理?
指不定外头怎么编排他水性杨花,送上门给人玩。
晏林不知道他心头的打算,以为他是在害羞,不好意思说,淡淡道:“只要能待你诚心,事事能与你有商有量,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像原先康家那般,婚说退就退,一点都在乎别人名声的人,更不值得托付。
晏岚心头也急,他在宛城经历过的,不想来了牟定也变成那样。
晏岚的眸子黑得匀净,像是一块透净的琉璃。可那女人的眼神,是那么深邃,深得他摸不准对方眸光中透露出来的心思。
一和她对视,就有种随时会被她拽进深海,下一秒就会湮灭成泡沫的空虚感。
他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就无法迎合对方的喜好,以后若是一起过日子,每天就得战战兢兢讨好对方,一个弄不好,把女人惹急了,他小命也就没了。
7.风寒
“你瞧瞧,把人吓走了。”江莱依着栏杆,在二层露台上隔空调侃江晔,一脸幸灾乐祸。
江莱可看见了,人家一听她的声音,东西也不要了,是撒腿就跑。
50-6是栋二层小楼,一楼专门开些小铺子供工人消遣,二楼则是开些会议室对外开放。
小楼左边靠里有个老式楼梯,江晔迈步上去,找了个椅子坐着。
“生意谈妥了?”江晔问。
江莱走回去,把桌子上的文件递给江晔,“呐,按你说的,已经是能放出最大的点了。”
“你跟我实话说,到底是真的看中了那张纸的价值,还是其他的什么?”江莱在她的侧边,瞥了眼她手上的手笼。
“若你是看中了前者,为老大你鞍前马后,我绝无二话,若是后者……”
江莱耸耸肩,“你要是被训,莫怪我没拦住。”
江晔将手笼放在另一侧,手上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里面的内容,不紧不慢道:“想多了,只是还个多年前的恩情。”
江莱去前面的冰柜取了瓶汽水,扭瓶开盖,一气呵成。
“恩情?我十二岁就跟着你混场子,一拳一脚哪场少上了,还恩情,就你说的借口。”
江莱喝一口汽水,嘶了一声,立下感叹,“这洋货儿,得劲。”
江晔抬起眼来看她,“六年前,帮师父夺权的时候。”
啊?
江莱差点一口盐汽水喷出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翻起陈年旧账。
“那几年我年轻气盛,被小人暗算,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
当时,江晔到了年纪,刚从修道院出来自力更生,出来后就一直给池焜当徒弟,但实际上手上一点实权都没分到。
差不多半年了,池焜才想起来她还有个徒弟,随便就给江晔安排了个在港口搬货的活儿。
江莱不乐意了,她的命是江晔从鬼门关里拉出来的,在她眼里,江晔就是做官儿都配。
她偷偷跟着江晔,时刻注意她的动静,后来知道她师父派她去收缴整顿盐帮,谁都知道,这一去代表了什么。
只要能成,江晔就能在池家先站稳脚跟。
江莱原先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跟牟定的乞儿熟得很,一个晚上就组建了个自己的小队,在江晔在前方跟人对峙的时候,她早早地就带着人溜进盐仓,大筐小筐地把盐堆全部顺走,份量太重带不走的她索性一把火给烧了。
太嚣张的后果就是,被留守营寨的盐帮队伍给团团围住。
好在江晔看见火光后脑门转得快,赶紧带了人把她从里面救了出来,要不然,她都见不着今天的太阳。
想起往日的光辉战绩,江莱脸都臊得红,年轻气盛,只知道莽,硬冲。
后果就是,她打得累瘫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天,别提,提了胳膊腿都酸。
江莱晃了晃手中的盐汽水,盯着平面上起伏的泡,打着岔说:“反正你身上还有婚约呢,只要一天没离了池家,这婚约就得一直挂你身上。”
“池家儿子可不是好惹的主,被他记恨上的人,没个好受的。”
“你可悠着点。”
江晔没说话,仰头望着外面,夜幕降临,寒风拂过人的脸颊,冷得人刺骨。
她心里憋闷,怎么没人问她,这婚约她到底点了头没有?
都像默认了似的。
楼梯上又传来咯哒咯哒的脚步声,是司机小谢。
光是二当家的侧目看她,脸上静静的,小谢都不由得心生胆怯。
江莱喝着汽水,笑吟吟道:“是个硬骨头。”听起来是在夸她。
小谢心里头无奈地呵呵两声,真是两座祖宗,一个在前头冲锋陷阵,一个稳坐后方。
偏偏两人前面,还供着位大佛,得她去打障眼法。
憋屈,实在是憋屈。
“二当家,三当家,老家来人喊话了。”
老家,就是池家。
江晔看向小谢,像是习惯了,说:“这次要做什么?”
小谢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过两天要在老家办宴,让……二当家领五当家的回去一起……聚聚。”
江莱震惊地望向江晔:“看来消息没瞒住啊!”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江莱忽然明白江晔为什么不敢乱动了。
她们的一举一行,都在池家眼皮子底下。
说到底,池家就是牟定的天,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先去拜见下池家祖宗。
江晔则神情淡淡,“老五怕是不愿意。”
江莱还没从心里的惊惶中缓过神,“愿不愿意还由得了她?”
江晔挑起眉梢,“她的旧情人给她藏了个孩子,现在宝贝都来不及,不会带人来这受委屈。”
江莱呆在原地。
“孩……子?”
“那个戏子的?”
得到了默认的江莱抓耳挠腮,“真疯了,她出国一趟真疯了。”
转念一想,江晔能用藏一词,估计出国前就怀上了,不禁感叹了一句,“不,她是本来就疯。”
像是想到什么,她看向江晔,“那这个孩子是女还是男?”
“女。”
江莱倏地正色:“这个孩子身上就同时有公玉家和池家两种血脉了。”
“老大,以后你和池云孩子的地位势必受到这个孩子的威胁。”
无论在悍匪,还在官商,只要面对的是掌管着修道院的公玉家,就得低头说话。
修道院,是被赋予了庇护豁免权的神圣场所,它代表的是凡人对神的信仰,无论是瘦小伶仃的流民,还是抢杀夺掠的强盗,一旦修道院愿意接收,就说明是神愿意给予他们庇护。
可惜的是,公玉家人丁凋敝,到了现在这一代,只有留洋学医的公玉锦了。
——
阿然歪着头看了少爷半晌,无奈道:“少爷,你再浇下去,花都要淹死了。”
“啊?”晏岚愣了一下,望向他后又往手上看,他怎么一直在盲目地往花盆里浇水。
晏岚的父亲很喜欢养花,只要是他们住的地方,晏林都会留出一块空地用来给他培育花种。如今他不在了,晏林还是像往前一般,但她不太会养,打理的活儿自然就交到了晏岚的手上。
之前在西西里,像养花插花都是必备的技能之一,学期最后应试,晏岚一向是拿高分的。
晏岚有些懊恼,还好还能补救,让阿然拿来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湿土给挑出来。
阿然在一旁拎着桶,抬眼打量了少爷几眼,“少爷是在想什么烦心事吗?”
晏岚叹了一口气,这几天的愁绪连阿然都能瞧出来,“阿然,你们这,有……深蓝色眼睛的人吗?”
“深蓝色?”阿然想了想。
“没有吧,蓝色不是外国佬才有的吗?”
“咱可是大大的良民,正经的黑眼睛黑头发。”
晏岚顿了顿,心里头想起在花房里见到的那人模样,深邃的眉目,可她脸颊菱角并没有那么锋利。
晏岚见过洋人,洋人不长那样。他想了想,“嗯,那有没有本地人和外国人通婚生出来的孩子?”
阿然忽然反应过来了,“少爷,你说的是杂交种啊!”
杂交种?
晏岚不悦的蹙眉。
好难听的名字,听起来像杂种。
阿然继续说着,“我们本分的人可瞧不上整日里花天酒地的洋人,他们玩得乱,乱搞出来的孩子都是被扔到大街上,生死听天由命的。”
要是被野狗叼走了怎么办?
晏岚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望着摇摇欲坠的花叶子没说话,他胸口像是被石块沉甸甸的压着,匀不上来气,牟定的迂腐认知超脱了他的想象,“可那也是个孩子,刚出生懵懂无知的婴儿。”
也不叫杂交种,是混血而已。
阿然对少爷的气恼很不解,“少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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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种不是我们国家的孩子,吃了我们辛苦种的粮食,万一养大了养成了个白眼狼怎么办?”
本质上,他们还是将身上有不同血液的人视为异族。
头一次晏岚不想理阿然,他和阿然明明隔的很近,可他们的认知像是隔了天堑。
在宛城,洋人有很高的身份待遇,谁家能和洋人结亲,就有了享不尽的财富和资源。可在牟定,他们倒视混血为羞耻,恨不得即刻扼杀在摇篮。
一时间,晏岚有些难以想象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到底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让那个江老板也对她言听计从,甘愿听她差遣。
火炭在炉子里啪啪作响,为屋子里提供暖气,可晏岚的心确实像飘在外头,还留在花房里,停在雪地里。
一瞬间,他觉得那个女人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倒有些可怜。
要是她是出生在宛城,在南方就好了。
晚上,晏林回家和他一起吃饭。
晏岚低着头闷闷地吃饭,可心里头不好受,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他小口小口吃着,像是应付。
晏林指头弯起,咚咚敲了两声桌面。
晏岚闻声抬头,“母亲。”
晏林从口袋里掏出张请柬放在桌上,朝晏岚说:“知道你在家待的憋屈,拜托人弄了张宴会请柬,算是私人开的,人少,但去的都是在牟定有分量的人物,你同我一起去?”
“散散心,别总闷在家里。”
凭儿子的样貌,在哪里不出挑,晏林打心里希望他能多去些高档地方,万一有一个就看中眼了呢。
晏岚摆弄着餐盘子里早就被他搅得稀碎的鱼肉,经过这两天的所见所闻,晏岚只想待在家里,把自己藏起来,越往里越安稳。
“母亲,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待家,就不去了吧。”
晏林又劝了几句,见他实在没有想去的意思,索性就算了。
有一方面他是怕见外人,另一方面他确实是有些不舒坦,晚上头晕晕的,像是感染了风寒。
第二天阿然见少爷面色不对劲,甚至有更严重的态势,赶紧请来了医生。结果还没等医生来,晏岚先倒了。
来诊断的医生说是水土不服营养跟不上,白天受了寒又一惊一乍才寒气入体。
晏岚窝在被子里,脸上烧得的红彤彤的,额头还冒出细汗,迷糊地根本听不清屋里两人在说些什么。
医生忙前忙后,给晏岚打了一管针剂,“现在的汗都是虚汗,不能觉得热就掀被子不保暖。”
这句晏岚听清了,但虚虚地没力气答,阿然在旁边干着急,“我省得,我会好好看着少爷。”
“嗯,我才开几剂药,你按时给你家少爷吃。”
阿然连连点头,跟着医生出去取药了。
晏岚等了好一会儿,阿然都没回来,他烧得喉咙像有火在烧,沙哑地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没办法,实在撑不住,晏岚抿唇强撑着自己起身,给自己环上披肩下了楼。
晏岚走走停停下楼,服了温水,喉咙就好多了,但身体还是提不上劲。
他扶着桌子作为支撑,只是简简单单下楼喝水这件小事,他的衣服就湿透了。
“叮铃!”
晏岚眼睛缓缓抬起,望着门的方向,阿然出门肯定是带了钥匙,母亲白天也很少回来,来的应该是不认识的。
晏岚磕磕绊绊往前走了几步,“找谁?”
声音又轻又虚,根本传不出去,外头的人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又按了一声。
没办法,晏岚强撑着身体,此时此刻这门铃声响得他头刺刺地疼,也顾不得看来人到底是谁了,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还没看清来人,他浑身的劲儿就跟散掉了一样,再也搭不起来。
他好像晕倒了,有个人接住了他。
她的怀里,暖洋洋的,带着阳光味道,还有几缕洋桔梗的香味。
待着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