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婢》 第116章 偶遇季学正 方阳安进书院了,月宁和姑姑怎么都得去看一眼。 翌日下值后,方姑姑打开箱笼,取出新做好的细棉衣裳:“换上这个。” 在方姑姑心里,书院是清贵地方,去读书人的地界儿,必得收拾体面些。 新衫裙是用蔡掌事给的那块料子做的。 水蓝色的料子像朗朗晴空,袖口和襟口绣着细细的白色水波纹,裙儿做成百褶样式,刚好盖住脚面。 月宁穿上以后,衬得肤色更白了,往那儿一站,真像是哪户人家的清雅小姐。 “真软。”月宁低头理了理袖口,细棉贴着皮肤,轻软透气,比粗布强许多。 方姑姑也换上一套不常穿的青豆色细棉衣裙,用木梳沾水,把耳边碎发抿紧实。 二人对着水盆照照,觉得挺像样,这才出门 江宁城里,东西南北各有一家书院,青鹿书院靠东,离城门不远。 为了赶在酉时散学前到,她特意跟梅娘子说了声,提早走了一会儿。 姑侄俩走了两盏茶的时间,终于到了。 青鹿书院藏在一条巷子里,被青砖墙高高围着,墙头探出松树柏树的枝子。 正门处,两扇黑漆大门敞着,上面挂着写有‘青鹿书院’字样的匾额,笔画遒劲有力。 大门对侧种着几棵极高大的柳树,柳条低低垂拂,随风轻摆。 几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跨出大门,交谈时声音都轻轻的,生怕吵着什么似的。 方姑姑见状,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咱们不能进去吧?” 月宁点点头:“咱就在树下等。” 五月的黄昏,不热,但很晒,晃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陆续有学生出来,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方阳安的影子,方姑姑有点着急,抻着脖子张望。 “是不是咱来晚了,阳安已经走了?” “应该不能,咱来得够早了。”月宁安抚道,“姑姑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问问。” 说完她理理裙摆,走到书院大门处,刚想探头往里瞧,门内却先迈出来个人。 月宁抬眼一瞧,不由怔住了:“季先生?” 出来的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季学正。 他仍是之前那副打扮,头戴月白方巾,身穿松绿色直裰,颌下蓄着一把山羊须,手里还握着两卷书。 季学正闻声抬头,见是月宁,面上也露出讶色,随即温和一笑,微微一拱手:“好久不见,方姑娘。” 月宁略一福身,还了一礼:“季先生安好,真是许久不见了。先生怎会在这儿,不在州学供职了吗?” 季学正捋捋胡须:“仍在州学,青鹿书院的山长乃我学兄,季某应邀,闲时也会过来讲几堂课。” 山长便是书院院长。 月宁心里一动,还真是来对了,州学考试出题的,不就是这些学正吗…… 季学正温和道:“倒是方姑娘,今日怎么来书院了?” “我哥哥在这儿读书,今日来看看他……” 她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外走,她偏头喊道:“哥!” 方阳安循声看来,见是月宁,赶紧小跑着过来。 到了近前,发现季学正也在,忙站直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季先生。” 季学正笑着抬手:“不必多礼。原来方姑娘是你妹妹,这可真巧了。” 方阳安面露困惑:“先生认识我妹妹?” 季学正感慨道:“去年冬日,内人在街上突发恶疾,是方姑娘及时出手,才叫她捡回一条命去!” 月宁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言重了,只是碰巧遇上……夫人现在身子可还好?” 季学正笑道:“一切都好。” 月宁把哥哥拉到身边,诚恳道:“我哥哥初入书院,学识浅薄,若有不是之处,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若有愚之处,也请您莫要嫌他。” 这当然是谦辞,她总不好上来讲,我哥是可塑之才,请先生多多栽培…… 季学正觉得有趣,妹妹说话倒像姐姐,爽朗一笑:“这是自然。” 他想了想,又道:“我家离这儿不远,二位要是方便不如去坐坐?内人一直想见见你,当面感谢。” 月宁忙指了指对面柳树下的方姑姑:“谢谢先生好意,今日姑姑也来了,我们不便叨扰,改日一定去拜访夫人。” 季学正也不勉强,点点头:“那就改日,你们且叙着,季某先行一步。” 季学正走了,月宁忍不住搡了老哥一把:“你咋这么晚,别人都出来了,就你磨蹭,我和姑姑等你好久。” 方阳安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看书看入神了,忘了时间……” 方姑姑走了过来,眼睛望着季学正的背影,轻声问道:“那位先生是?” “是哥哥书院的先生,还是州学的学正呢,姓季。” 月宁解释:“姑姑还记得吗?去年冬天,我在外头救了一个婶子,那婶子是正是季学正的夫人。” 方姑姑惊讶道:“竟这样巧?” 方阳安笑道:“咱们江宁本也不算大。” 方家人模样都不差,方阳安本就生得清俊,现在穿一身灰蓝色细棉衫子,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好,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书生气质。 方姑姑含笑望着他:“之前你在寺学里念书,姑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些学生进进出出,才恍然觉得,咱方家出了个正经读书人。” 她顿了顿,眼睛里带了点湿意:“咱这,叫什么来着?耕读之家?” 月宁乐道:“是呢,耕读之家,只听着就比种田家体面些,是不?” 这四个字一出,方老爹和吴招云,在村里走路腰杆都直三分! 方姑姑掏出帕子拭拭眼睛,问道:“那阳安你现在住哪儿啊?” 方阳安领着她们往巷子深处走:“我来时书院里已经住满了,只能在外面赁房住,不远。” 月宁问道:“多少钱呀?” “三个月四钱,另给牙行一百文。”方阳安道。 月宁有些惊讶,虽说书院这儿有些偏,但三个月四钱,还真挺便宜。 但很快她就知道为何这样便宜了。 ? ?一更来啦!谢谢大家的票票,超开心!月底要冲排名了,跪求大家用票票砸死我吧(●′3`●)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求学 巷子深处,两侧都是普通市井小院。 方阳安租在左倒数第二家。 推开虚掩着的木门,便看见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边支着几根晾衣用的竹竿。 院里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灶屋在西边角落,是公用的。 方阳安住在西厢房。 厢房不大,只勉强塞下两张床,一张旧桌子和两张凳子。 方阳安指指靠窗那侧的床铺,道:“我睡这儿。” 然后又指指对面那张床:“同屋的姓陈,也是书院学生。” 说是赁屋,实际四钱赁的只是一张床。东厢房阳光更好,要四钱半,正屋最宽敞,要五钱半。 东、西两个厢房住的都是穷学生,正屋则被赁给一家三口。 那家男人在城中酒楼做账房,女人则替人浆洗衣物,有一个不到两岁的男孩儿。 除了偶尔那孩子哭叫恼人,别的倒没什么。 月宁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倒扣着的粗碗上。她走过去掀开,里面放着半个吃剩的杂面冷馒头。 方阳安挠挠头:“中午没吃完,晚上热热还能吃。” 实际他都没舍得买柴呢,现在天暖和,吃口凉馒头也没啥。 原先他在家计算着,束修一两,赁屋吃饭加上买书,节省点一两半就够。 结果真进城了,才晓得一两半根本不够用,仅赁屋都要四钱了,这是奔着二两去了。 若非现在家里做着酱料营生,单靠种地,就算勒紧裤腰带,一年也攒不下这些。 同村的同龄人,这会儿都安家立业了,甚至有的都有孩子了,而自己却还啃着爹娘妹妹,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更是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这样想着,他脸色愈发愧疚。 月宁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哥哥的胳膊。 她明白哥哥心思,可人的步调并不需要一致。 有些人十七岁在读书,有些人十七岁结婚生子,可还有些人都没活到十七岁,已经早早死了,又有什么好比的。 读书本来就是费钱的事,这是长远的投资,好处要在后面才看见,总不能指望一个高中生边上学边挣钱。 方姑姑也道:“阳安,你勿要想太多,钱的事有我们大人想办法,你安心读书便是。” “能考上最好,就算考不上,你识文断字,农闲时去书铺抄书,或是教村里娃娃识字,也都多一份体面进项。” 方阳安点点头。 “我见巷口有家面馆,咱吃面去。”方姑姑转身往屋外走。 方阳安连连摆手:“不用了姑姑,我这馒头还没吃完呢。” 月宁也伸手拽他:“走啦,我和姑姑也没吃呀,你就当陪我们吃吧。” 三人走回巷口,那里有家不大的小面馆,布幌子上写着‘刘家面铺’。 店铺外头也置着几张桌椅,傍晚的风不冷也不热,吹得人很舒服,几人干脆坐在店外。 要了三碗鸡汤面,另加一碟醋泡笋干,一碟拌香干。 鸡汤面汤底很鲜,微微泛黄,上面撒了一把鸡肉丁,一把细葱花。 方阳安很自然地捡出几粒鸡丁,放到妹妹碗里。 家里月宁年纪最小,又最乖巧懂事,最得人疼。方阳安也从小疼她,有什么好的总先紧着妹妹用。 月宁又给他夹回去:“我吃不完,你吃你自己的。” 方姑姑笑道:“行了,自个儿吃自个儿的,不够咱再要就是。” 方阳安这才没再推让,一口汤面下肚,话多起来。 “姑姑,月宁,你们是不知道,书院里头可真大!” “一进门,绕过石屏,就是山长训话时用的明德堂。我们平时上课在东斋,学兄们上课在西斋。” “先生们讲课很有意思,像说书似的,听着听着就到饭点儿了。” 月宁笑问:“那你觉得是惠朝大师讲得好,还是院里先生讲得好?” 方阳安有些为难,犹豫道:“都很好,只是惠朝大师更多是讲书本上的内容,院里先生会讲些书本上没有的。” 月宁笑眯眯,觉得这一两束修花的不亏。 等他们吃完,天儿也暗了。方阳安送了一里路,方才回去。 路上,月宁遇到一个卖鸡蛋的货郎,从他那买了十枚鸡蛋,用衣裳兜着回去了。 回到家,她点火烧灶,把新买的鸡蛋一锅全煮了,准备腌鸡蛋。 煮熟冲凉水,拨出白净的水煮蛋,放进小陶罐里。 然后往里加了小半瓢水,小半瓢酱油,一点儿切碎的山椒和细葱。 最后用油纸和麻绳,把罐口封严实。 这样的鸡蛋腌一晚上就能吃了,而且在阴凉处放着,保存四五天不成问题。 哥哥舍不得花钱,就算给他钱,他多半也是存着,不如给他拿些做好的吃食去。 一罐子腌鸡蛋,外加一罐子糖醋萝卜,他只需买些便宜的青菜,拿白水煮了,就能配着馒头吃一顿。 - 翌日,青鹿书院,东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季学正依旧穿着那身松绿直裰,站在屋中间,点人抽背《孝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抽背过后,他捋捋胡须,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此言诸位都耳熟能详。” “然,《孟子》又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若逢忠孝难以两全之际,身为士子,当如何权衡取舍?” 堂中片刻静默后,有学生起身道:“‘毁伤’不仅指躯体,更在德行,忠义本是孝之延伸!” 立时便有另一位学生起身反驳:“父母养育之恩重于泰山,岂可轻言舍生?你若舍身,又叫家中父母如何活?” 季学正含笑听着,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问:“还有人想说吗?” 又有几人起身发言,都是在上述二位的基础上进行补充。 他目光游移,最后落在靠窗的灰蓝色身影上,道:“阳安,你可有想法?” 方阳安应声站起,见周围同窗都看向自己,耳根微微一热。 他确实有些想法,但那些念头略有些直白,与方才同窗们引经据典相比,似乎有些难以登堂。 季学正语调温和,鼓励道:“心中如何想,便如何说,对错皆无妨。” ? ?以下是作者君的碎碎念,不喜欢看的宝可以划走了,嘿嘿。 ? 在今天这章里,我写了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 ? 作者君今年28了,在26岁的时候突然萌生了写小说的想法,大胆追梦摔了很多跟斗,也曾入不敷出,被家人接济。 ?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抗拒与人交流,且十分焦虑,因为很多同龄人已经事业稳定,结婚生子,奔向美好人生了。 ? 但我好像在原地打转转,我害怕外人的眼光,很抑郁,感觉自己很失败,半夜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然后下午呆呆的起床码字,再熬夜到凌晨,日复一日。 ? 直到上个月新年的第一天,我看着烟花忽然想通了。 ? 人生并不是列车,无需到了什么时间段,就必须停靠在某一个站点。人生也不只在纵向延伸,更要在意它的宽度和深度。 ? 我衡量自己是否失败的标准,在于是否赚到了钱,是否在过标准人生。 ? 这样不对。 ? 没什么是唯一标准,我在成长,我在学习,每一天的我都比昨天懂得更多,这样就很好,我也不失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 也希望大家,能感受当下的美好,不要被焦虑蒙蔽。 ? 非常感谢所有订阅评论的小伙伴,因为有你们我才更加自信,感受到被喜欢。 ? so...小伙伴们养肥的话记得常来看看,数据太差会吃不上饭饭,会被养死 ? 怕话太多被讨厌,但表达欲不高又怎么会写书,咳咳,晚安!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一鸣惊人 方阳安微一拱手。 “学生愚见,先生实际所问的,不是这两句话谁对谁错,而是在问,什么时候该惜命,什么时候不该惜命。” 季学正眼神微顿,抬手示意他继续。 “《孝经》说,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应是说,平日里要爱惜身体,勿要让爹娘操心,这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孝心。” “而孟子讲舍生取义,那是在紧要关头的抉择,例如家国有难,有人路遇不用平事,如果这种时刻退缩,便失了更大的道义。” “若这种时候站出来,哪怕有危险,也是真正的‘大孝’,因为所做之事,可让爹娘为傲,光耀门楣。” 起初方阳安声音还比较小,越说他的声音越大,双手微微摊开,眼中有神。 “就像岳武穆抗金,其母刺字‘精忠报国’,虽遇难捐躯,却无一人说他不孝,反赞岳母教子有方。此题的关键,便是要分清,何时该‘惜身’,何时该‘舍身’!” 话音落地,堂内一片寂静,一些学生面露思索神色。 见无人接话,方阳安耳根发热,垂眼望向地砖。 “说得好!” 抚掌声响起,方阳安抬眼看去。 只见季先生正面带笑意,目光灼灼地望向他:“此解甚妙!” 方阳安的言辞虽略显直白,但直指要害,此题他年年都问,能答好的人却寥寥无几。 昨日方姑娘还担心自家兄长愚钝,若这样都算愚钝,那其他学生算什么? 他含笑颔首,示意方阳安坐下,然后转向众人道。 “世事万变,当忠义大节与保全性命不可得兼之时,取义而舍生,非弃孝也,实乃将孝道升华至更高之境。” “将《孝经》翻至开宗明义章。” “书中亦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黄昏时分,放课的钟声响起。 方阳安刚准备去井边打水洗笔,就被后桌叫住了。 “行啊,方兄,瞧你不声不响的,肚真有些墨水!季先生可不常夸人!” 说话的是个圆脸爱笑,性子爽朗的小胖子,名叫卢文柏。 前桌的王焦闻言也转过头,笑着附和:“正是,方兄一句‘何时惜身,何时舍身’,醍醐灌顶,小弟受益匪浅~” 方阳安脸色微红,忙拱手道:“一点愚见……我去打水,卢兄、王兄是否要一起?” 卢、王二人应下,起身同去。 刚到书院时方阳安还有些不习惯,人人说话都文绉绉的,现在倒也习惯了。 打水时,卢文柏好奇问道:“方兄入院前在何处进学?师从哪位先生?” 方阳安坦然道:“我家住江宁城外,先前念的是寺学。” “寺学?”王焦疑惑,“是私塾?” 方阳安摇摇头,解释道:“是城外归源寺中的寺学,我的开蒙先生,就是寺中的惠朝大师。” 卢文柏叹道:“高僧为师?难怪想法如此通透!” 王焦也道:“风水妙地啊,但想来也是方兄自己心思通达!” 几人说说笑笑,洗好东西,收拾好书囊,结伴走出书院。 卢文柏和王焦虽家在城内,却在城西头,二人嫌远,也在巷子里赁了房。 与方阳安不同,二人家境优渥些,各自赁了一间厢房。 三人肩并肩往巷子里走,眼看快到地方了,卢文柏忽然歇了声,眼神直勾勾望着前方。 方阳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家院门外,静静立着一个人。 水蓝色裙摆在风中微动,脚边放着一个盖着粗布的小篮子,夕阳的柔光在她周身勾勒出光晕,沉静且娴雅。 “月宁?”他加快脚步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月宁往前迎了两步:“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方阳安转身介绍道:“这位是我妹妹月宁。” 对月宁道:“这二位是我同窗,卢文柏,卢兄。王焦,王兄。” 月宁落落大方地朝他们颔首示意:“两位兄长好。” 卢文柏和王焦忙拱手还礼:“方姑娘好。” 又说了两句话,方阳安领着月宁进院了,水蓝色身影消失在木门后。 卢文柏呆愣半晌,忍不住道:“……好标致的妹妹。” 王焦睨他一眼:“速速回神!” 月宁进了屋,把篮儿里的陶罐拿出来:“这一罐是腌鸡蛋,这一罐是腌萝卜。” “别舍不得吃,萝卜还能放久些,鸡蛋只能放三四天,吃不完就该坏了,知道吗?” 方阳安连连点头,说自己晓得了。 没说多一会儿话,与他同住一屋的学生便回来了,月宁不好多待,便走了。 方阳安把她送出门,顺便在巷口买了三个杂面馒头回来。 回到屋里,他先打开装萝卜小罐,夹出一小碟,然后又打开另一个罐子,捞出两枚腌蛋。 腌蛋的罐子一打开,瞬间飘出一股混合了酱油咸鲜、山椒微辛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同屋的陈学兄忍不住吸吸鼻子,咽了口口水:“这是……?” 方阳安笑道:“这是我妹妹做的腌鸡蛋,就馒头刚好。” 酱汁已经把蛋白浸透了,呈现出漂亮的茶褐色,咬一口,咸中带辣,蛋白紧致,十分下饭。 陈学兄看着,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他脸色倏地就红了。 “咳。”方阳安轻咳一声,憋住笑,夹起一个递给他,“学兄要不要尝尝?自家做的,别嫌粗陋就是。” 陈学兄着实馋了,没多推辞,便捏了过来。 一尝之下,眼睛都亮了,几口下肚,他忍不住厚着脸皮道。 “阳安,我想同你商量个事……” “你也知道,学兄我手头不宽裕,手艺又太差,天天在外头买吃食,开销实在大,你这腌鸡蛋和萝卜……” “若是你妹妹方便,能不能额外多做一点卖与我?我不贪多,偶尔有个下饭的菜就成,价钱好说。” 方阳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挠了挠头,只道:“那我得问问她。” 陈学兄连连点头:“使得,使得!劳烦你了。” 方阳安这边一口馒头一口鸡蛋萝卜,吃得正香。 桃溪村里的方家爹娘和陆双双,却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家业 马家前天晚上派人来传话,往后三天就要两缸酱,一次买两缸,第二天就得要一缸。 方阿爹高兴得不得了,一口答应下来,第二天天一亮,就赶集买梅子去了。 一家人洗梅、去核、熬酱,忙到中午,终于熬出第一锅。 正准备装缸时,才发现马家伙计忘了把大缸捎给他们,方阿爹只能跑去村长家借板车,着急忙慌地到镇上买回两只缸来。 直忙到傍晚,第一缸酱才封好口,被马家伙计上门拉走。伙计撂下话,明儿再来取第二缸,顺便把旧缸还回来。 今天一家子紧赶慢赶,终于在天擦黑时,将第二缸送了出去。 这会儿,三人横七竖八地累瘫在炕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双双,给娘倒口水……”吴招云望着头顶房梁,两眼发直,声音都发飘。 陆双双诶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到吴招云跟前,她两只胳膊微微打抖,碗里的水颤出波纹。 熬酸梅酱最费胳膊,得一刻不停地搅动,防止糊底。 三人轮换着来,谁搅得胳膊抬不起来了,就去灶下管火,或是去给梅子去核。 可饶是这样,到末了,还是累得直接打颤。 天儿已经半黑了,屋里没点灯,灰蒙蒙的,三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谁都懒得先动弹。 实在没法儿了,方阿爹咬牙起身:“我生火,她娘,你煎俩蛋,咱对付一口。” 吴招云慢吞吞地挪下炕,陆双双也不好意思再躺:“我去淘米……” 晚上,三人用葱油酱拌煎蛋,各下了两碗饭。 吃饱了,方阿爹一抹嘴,长吁一口气。 “这手忙脚乱的,不成样。往后三天就要两缸,就算不是今儿这般火急火燎,咱仨也闲不下来多少,还得抽空做葱油酱呢!” 吴招云盘腿坐在炕上,掰着手指头算:“咱家葱油酱如今在附近也算有点名头了,来买的都是老面孔,是稳当进项,说啥也不能丢。” 陆双双叹气:“可是做出来,谁去卖?” 方阿爹边捶胳膊,边道:“是啊,哪有空再挑着担子到处转。再说了,咱买梅子的那家铺子,昨儿都被咱买空了,那掌柜说新货还得等几天。” “要是后天他那儿补不上,我得去别的铺子上收,又是一桩事。” 他喝了口水,“哦对了,我刚瞅了一眼,咱家灶里的柴火垛也矮了,啥时候去拾柴火?” “……脏衣裳我也堆了两天没洗,前儿说给你把那破鞋补好,也不得空。”吴招云揉揉眉心。 这一大堆事,只想想都头疼。 她琢磨半晌,斩钉截铁道:“咱得请人来帮忙。光熬酱这一件事,就把咱仨钉死在灶房了,其他事,得另请人来做。” 她看向方阿爹:“地你是没空下了,全托给老赵,一个月一百二十文。卖酱料的活计也给他,每个月再给他一百二十文。” 老赵家好几个儿子,这点活儿不算事。 方阿爹一阵肉疼:“那这可就是二百四十文!” 吴招云忍不住伸脚踹他:“老抠门。” 她算过了,请人不亏,哪怕支出去二百四,也还能余下六百来文。要是蛮干,累坏了、病倒了,那才是真抓瞎。 她接着道:“熬酱、买料这些事必须得咱自家人做,其余的事,都可以请人来做。” 方阿爹挠挠头:“那请谁呢?要不还请老赵家?” 陆双双突然开口了:“爹、娘,我心里倒有人选。” “谁啊?”二人齐齐看向她。 “村尾的田安夫妇。”陆双双道。 上次过后,陆双双特地同人去打听了。 原来,田安夫妇是村长家的远房亲戚,大抵是四舅姥爷这种极远的亲戚。 去年田家遭了灾,一把大火把房子烧没了,又被恶邻欺负,实在没法了才来投奔村长。 拿仅剩的银钱在桃溪村买了间破屋,田安便进城做帮工了,留媳妇一人在村里。 可不知是哪家的小混混,许是见他媳妇一人在家,夜里便往他家院里丢石子玩,他媳妇害怕,他便辞了帮工又回村里来。 地是开春才种的,还没收成,日子实在难过,上次才求到方家来,想找个活计干。 “……我听崔大娘说,夫妻俩挺老实肯干,现在田大哥每天天不亮就上后山砍柴,背到城里卖,赚个辛苦钱,他卖哪都是卖,不如卖给咱家呢。” 陆双双顿了顿,又道,“还有家里洗衣裳、补衣裳、扫院儿、做饭,这种杂活,咱腾不开手,可以请田嫂子帮忙。” “她中午来做一顿饭,下午做些杂活儿,晚上再做顿饭,一个月给八十文。田大哥的柴,咱家直接收了,到时看能不能讲讲价,行不?” 方阿爹对田安有印象。 那小伙岁数不大,话也不多,在地里遇见,会喊他一声方阿叔。 他琢磨片刻,道:“行啊,我没意见,她娘你觉着呢?” 吴招云微微叹口气:“只要人实诚,干活麻利就成啊!” 陆双双挺高兴,这会儿也不嫌累了,下炕穿上鞋,提上灯笼往村尾去。 天色一黑,村里就静下来了,一路走去能听见蟋蟀声和狗叫声。 不一会儿就到村尾了,陆双双在院门口站定,唤道:“田大哥,田嫂子,你们在家不?” 田家院子有点破,院墙烂了一个半人高的窟窿,用些旧树枝勉强围着。 她又喊了一声,便听院里传来走动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安探出头来,见是陆双双,他愣了一下,赶忙拉开门:“啊,是方弟妹啊,是有啥事吗?” 他媳妇也闻声迎出来:“先进来坐吧!” 陆双双挽挽耳边碎发,笑着道:“两句话的事儿,我就不进去了。田大哥,田嫂子,是我爹娘让我来问问。” “现在家里的活儿多,实在忙不过来,想请嫂子每天晌午和傍晚来帮着做两顿饭,再拾掇拾掇屋里的杂活,一个月八十文。” “田大哥你打的柴火,若是方便,能不能直接卖给我家?价钱按市价走。” ? ?昨晚这章写了一半有点不舒服,今早定闹钟爬起来写完发来啦,说两章一定更两章,嘿嘿真棒! ? 谢谢大家的评论鼓励QAQ超感动的,谢谢!!也谢谢打赏和票票支持!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好日子 她话才说完,田家夫妇俩的眼神就亮了。 田安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一迭声道:“能,能!当然能!方家要多少,我就能送多少!” 田嫂子也连连点头,嗓音有些发颤:“我可以的,你别看我个子小,我很能干活的,烧饭洗衣、打扫缝补,我都能做!” 陆双双看着激动的二人,温声笑道:“田大哥,我家灶上熬东西费柴火,往后一天两捆,使得不?” “使得!”田安用力点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别说两捆,三捆都使得。” 不等陆双双提价钱,他便主动道:“我平常挑柴进城卖,都是两文钱一捆。方叔家要,那不能按这个价,三捆,三捆给五文就成!” “我打柴都打那粗枝子,不起虚烟,耐烧嘞!” 陆双双本没想压这么低价,只想着到时候抹个零头,或者多饶几捆柴就行,忙道:“田大哥,这不行哪能让你这样吃亏……” 田安连连摆手:“不吃亏,不吃亏!” “卖进城也是卖,我还得挑着走老远的路,到了城门口还得交税钱,算下来真不如直接给方叔家送省心省力,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嘞!” 他都这么说了,陆双双也不好再推辞:“成,田大哥,就按你说的。柴火的事,就麻烦你了。” 然后她转向田嫂子,嗓音更柔了两分:“田嫂子,你看明儿个要是得空,午时前过来就成。工钱的话,一个月八十文,你看行不?” 田嫂子用力点头,尖尖的下巴都快凿进锁骨里了:“没问题,我明儿就去!” 事情敲定了,陆双双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提着灯笼回去了。 田家两口子目送那盏灯在夜里走远,方才合上院门。 回到屋里,田嫂子还觉得脚下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堆里,她扶着桌子,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眼泪滚滚落下,砸在衣襟。 她抬手去擦,边擦边笑。 田安揽住媳妇,脸上露出笑容,用指腹给她抹眼泪,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温柔。 “你看你,高兴了哭,不高兴也哭。” 田嫂子哽咽着,用后肘轻轻撞他一下。 田安用力揽紧她:“会好的,花儿,咱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相信我。” 田嫂子含糊应了一声:“我也能挣钱了……咱省着些花,咋都能熬到秋收了,等那时候,就都好了。” - 第二天,方家人都没能起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陆双双被院外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一睁眼,发现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赶忙胡乱套上衣裳,趿着鞋子,拢着头发往外走。 刚出屋门,就看见吴招云也刚从屋里出来,脸上犹带睡意。 陆双双快走几步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田嫂子。 她穿着一身酱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陆双双和吴招云,露出一个略带局促的笑容:“弟妹,吴婶,早。” 陆双双侧身让她进来,笑道:“嫂子叫我双双就成。” 吴招云迎上来,笑道:“瞧我们这一家懒的,起晚了,让你见笑。” 田嫂子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 吴招云带着她,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指着后院的菜地和鸡棚道:“平时做饭在这儿摘菜就行,偶尔浇浇水。鸡棚不脏的话也不用扫,鸡蛋我们自己早起顺手就捡了。” “主要是每天做两顿饭,三四天洗一回衣裳,把屋里院外拾掇干净,都是日常那点杂活儿,你看着做就行,有啥不清楚的,你再问我。” 田嫂子听得认真,不住点头:“都听明白了,婶子,那晌午饭你们想吃点啥,我去做。” 吴招云想了想,笑道:“打个蛋汤,烙几张饼子,再随便炒个青菜就成呀!” 田嫂子稍微松了口气,这些她都会做。 她应了一声,便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这边,方阿爹打着哈欠出来了,一家人围在院中树下慢吞吞洗漱。 陆双双挽好头发,望着灶房烟囱冒出来的淡淡青烟,忽然感觉有点儿不自在。 往常这个时辰,在灶前忙活的都是她,这会儿突然闲下来,手脚竟有些没处放似的。 愣了片刻,她转身去了后院,把鸡放出来,给它们撒了瓢谷糠,然后又从棚里掏出几个还热乎的鸡蛋,放到灶房去。 田嫂子干活果然很麻利,也就两盏茶的工夫,饭菜就做好了。 咸鲜的蛋汤上飘着葱花,饼烙得两面金黄,青菜也看着碧绿清爽。 她把饭菜端到主屋桌上,还贴心地摆好了碗筷。 吴招云招呼她一块儿吃点儿,她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没两步路,我回家吃就行,下晌我再来。” 说完也不耽搁,把袖子放下来,便走了。 她走了,一家人围坐到桌边,吴招云夹起一筷子青菜,尝了尝:“嗯!味儿不错!” 她拿起饼,咬了一口,感慨道:“说真的,我还真有点儿不自在,吃了大半辈子自己做的饭,冷不丁有人做好了端上来,还怪别扭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方阿爹倒是大大咧咧,也咬了口饼,含糊道:“有啥不自在,多好啊!饭来张口,一觉睡醒热乎饭就上桌了,搁以前,这是老爷夫人才有的日子!” 他说着,自己就先乐了,逗得陆双双和吴招云也笑起来。 午后,未时。 田嫂子准时来了。 她话不多,先把晌午用过的碗筷洗刷干净,接着便洗起放在盆里的脏衣裳。 洗完了,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竹竿上,动作可利索了。 晾完衣裳,她又拿起笤帚,把院里院外都仔细扫了一遍。 方家人也没闲着,全扑在灶房里,熬酱的熬酱,备料的备料。 日头渐西,院里老树的影子斜长。 田安送柴火来了,那两捆柴果然如他所说,挑的都是粗壮硬实的树枝,一看就耐烧。 吴招云看着那两捆扎扎实实的柴,彻底安心了,这小两口的确都是实在人。 傍晚,田嫂子把晚饭做好了,端到正屋桌上,刚准备回去就被吴招云叫住了。 吴招云数了三十五个铜子递给她:“小花儿,婶子知道你们眼下日子紧,这个月还剩十三天,这个月的工钱我先支给你,应应急。” “往后咱们就每个月底结钱,小安那边送的柴,让他自己记个数,月底一并算给他。” 下午吴招云才知道,田嫂子姓徐,名叫小花。 田嫂子愣了愣,双手接过铜板,咬着唇道:“谢谢婶子……” ? ?第二更在凌晨,应该会晚一点,大家先睡吧,嘿嘿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1章 上妆 五月底,暑气已如一张大网沉沉罩来。 白日里的杜府,鸣蝉吱吱乱叫,扰得人心烦。 主子们的屋里早已摆上冰鉴,里面放着冬日里存下的冰块,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而下人们就只能各凭本事捱着了,顶多在屋里放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未时的太阳最毒辣,绣房的窗子紧紧闭着,将热浪勉强隔在外头。 左右屋里没男人,月宁她们便也顾不得太多规矩,将袖管、裤腿儿全高高挽起,散散热气。 方姑姑绣累了,放下手头针线,站起身活动筋骨,顺便拿起蒲扇扇风。 “这天儿也忒闷了,一丝风都没有,光这么坐着不动也出汗。” 也就是没风,她们才把门窗关上,要是有风就敞开了。 梅娘子咬断丝线,接口道:“可不是?我猜是憋着一场大雨呢。赶紧下吧,下了就凉快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屋门就被叩响了,湘水探头进来,笑着道。 “月宁在吗?” 月宁抬起头:“湘水姐姐,我在呢。” 湘水朝她招招手:“我有事找你呀,你能出来一会儿不?” 月宁看向梅娘子。 梅娘子见是四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这会儿绣房又没什么急活儿,便道:“去吧,不打紧。” “诶。”月宁放下针线,起身出去。 出了门,湘水拉着她,直走到离绣房有段距离,才小声道:“月宁,你能不能再给我上一回妆?” 小姐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灯儿也会上妆,平日里都是她伺候小姐上妆。 但她不想找灯儿。 前日,灯儿毛手毛脚把她最喜欢的白釉杯子摔了,不但不道歉,反而倒打一耙,说她放的位置不好。 她气不过与灯儿吵了两句嘴,两人现在还闹别扭呢。 湘水学着月宁那晚的手法给自己弄过一回,可都没有宁弄得好看。 月宁笑着应下:“就这个呀?行呀,去哪儿弄?” 湘水眉眼弯弯,拉着她的手往后罩房走去:“去我屋里!” 大丫鬟们和蔡掌事一样,都住在三房院的后罩房里,既方便伺候,也算一份体面。 湘水的房间离蔡掌事不远,中间隔着两间房。 一进门,月宁便眼前一亮。 她住的屋子与蔡掌事的一般大,收拾得十分干净,地上铺着青砖。 靠墙的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挂粗葛布帐子的床,床上铺着绣花被褥,床脚各有两个箱笼。 临窗的位置放着两张方桌,上面摆了好些东西,黄铜镜子、梳子、头油、脂粉盒子,还有一个高脚碟子,盛着瓜子和几个苹果。 月宁还是头一回进大丫鬟的屋子,心里生出一丝羡慕。 大丫鬟的待遇果真是好,连湘水这儿都布置得这么好,凤仙和巧杏那儿,不知道是什么样。 湘水给月宁倒了杯冷茶,然后就坐到了桌前,眼巴巴望着她。 大燕用来画底妆的东西,是用大米磨成的妆粉,所以得先在脸上铺好胭脂,然后再上妆粉。 月宁用手指在她脸颊、鼻尖、下巴、眼皮上,都淡淡铺了一层。 然后才拿起那盒桃花妆粉,捏着粉扑子,沾了一点,从面中缓缓铺开。 扑到边缘处,粉扑上的粉快没了,也不重新取粉,只用余粉轻轻带过。 这样画出来的妆面,中间白,四周暗,自然就有了修饰轮廓,瘦脸的效果,若边边角角全扑满粉,那脸就成大白面饼了。 湘水眉毛生得齐整,只是略有些短,手头没有眉黛,月宁便去屋外捡了根细树枝,从油灯壁上抠了点灯灰,在她眉尾处勾勒两下。 “一会儿若是脸上痒,也只能用指甲瘙瘙,千万别揉,揉了妆就花了。” 月宁一边叮嘱,一边又沾了点胭脂,往她唇上涂。 湘水嘴唇偏薄,月宁就把胭脂稍稍染出边界,显得唇形更饱满。 一番折腾后,月宁收回手,把铜镜端到她脸前:“好啦。” 湘水往镜中一看,顿时笑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好看!” 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张脸,可经过月宁这一修饰,说是大变样也不为过! 原本她仅算眉目清秀,现在陡然变得明艳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好气色,神采奕奕。 湘水放下镜子,道:“你说同样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就这么好用?” 月宁笑着道:“上妆其实也不难,回头我教你。” 湘水用力点头。 她起身给月宁打了盆水,让她洗手,然后自己又坐回镜前,捧着脸左看右看,看不够。 月宁洗着手,随口问道:“姐姐打扮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儿呀?” 湘水闻言,眼神忽然飘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红,眼神里带上一丝羞意:“就、就是去夜市那边逛逛。” 她顿了顿,到底没憋住秘密,凑近了,低声道:“我前不久去承安寺上香,在那儿,咳,认识了一个人。” 月宁好奇道:“什么人?” “是个读书人!在城南的岳麓书院进学。”湘水眼神亮晶晶的。 “我那会儿往正殿外走,下台阶没留神,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是他伸手拉了我一把!” 她脸色更红:“……他长得不错,说话也斯斯文文,还懂诗文。我们、我们约了今晚在夜市碰面,逛逛,说说话。” 少女情怀总是诗,真美好呀~ 月宁长长哦了一声,打趣道:“怪不得!” 湘水垂下眼,轻咳一声:“这事儿我可只与你说了,你千万莫要告诉别人!” 月宁保证道:“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她左右端详一番,赞道:“姐姐这样打扮,真的很好看,保管让他转不动眼珠子。” 湘水笑了两声,又让月宁帮忙挑了衣裳,才放她走。 临走前从高脚碟子里抓了一把炒瓜子给她,又翻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酥糖,最后又塞了个苹果。 见月宁快拿不住了,方才道:“行啦,你快回去吧,耽误你好久了。” 月宁回到绣房,见屋里只有梅娘子一人。 便走到梅娘子身边,分了一小半瓜子给她,问道:“妈妈,吃点儿瓜子,我姑姑呢?” 梅娘子见她去了这么久,本来有点儿不高兴,但看到瓜子,就又高兴了,拈起一颗磕开,道。 “蔡掌事把她叫去了,刚走没一会儿。” ? ?二更来啦~谢谢大家的打赏和票票~love u~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2章 送添妆 绣房外,柳树荫下,蔡掌事正拉着方姑姑说话。 她今天中午才得了信儿,说老太太给大小姐准备的添妆定下来了,是八百两雪花银,一对儿缠枝牡丹纹春瓶,外加一副足金嵌宝头面。 那接下来大房和二房这些做叔婶的,也要准备起来了。 可三房该准备些什么,才能既不越过大房,叫大房丢面子,又不会太简薄,让二房不高兴呢? “我估摸着,这两日娘子定要问我拿主意,我心里没个成算,就想先听听你的想法。”蔡掌事道。 她也不是完全没主意,只是想听听方姑姑怎么想。 夏蝉在头顶吱吱乱叫,一阵响过一阵,方姑姑掏出帕子擦擦额角热汗。 这种事她哪敢瞎出主意?上次她就没能当面想出什么好对策,是回家问过月宁才答了蔡掌事,她总不能次次都‘回家想主意’。 她咽了咽口水,决定实话实说:“妈妈,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是个榆木脑袋,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我哪里能有什么好主意。” 蔡掌事以为她有什么顾虑,笑道:“你且放宽心,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咱们聊两句,不打紧。” 方姑姑露出苦笑:“……不瞒您说,先前的主意,都是我那侄女同我私下嘀咕的,我不过是记下来,再学给您听罢了。” 蔡掌事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莫不是在说笑?你家丫头,今年才十五吧?” “我哪敢胡说?”方姑姑连连摆手。 “我方家的孩子,脑子都活泛,不只月宁这丫头机灵,我那侄儿也是,书读得好着呐!” 蔡掌事没关心她侄儿如何,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闪动,心思飞快转起来,渐渐琢磨出味儿来。 是了,方秀进府十几年,一直都只晓得闷头干活,老实到有些木讷。 是打她侄女去年进府当差后,她才忽然变伶俐、变讨喜,显出聪慧劲儿。 莫非真是那小丫头的主意。 这念头一起,蔡掌事越想越觉得可能。她也不多说,只道:“你先在这儿等等。” 说完,自己转身快步回到绣房,去叫月宁。 月宁在屋里正想呢,不知道蔡掌事这回又有什么事,就见门开了,蔡掌事唤她。 “月宁,你来。” 月宁不明所以,起身出门,跟着她一路走到柳树荫下。 蔡掌事转身看向月宁,开门见山:“丫头,有个事儿,妈妈想听听你的意思。” 月宁不明所以,看看姑姑,又转头看向蔡掌事,怔怔道:“我的意思?” 方姑姑伸手拍拍她,道:“你大胆说就是。” 月宁抬眼望向蔡掌事。 蔡掌事道:“大小姐还有几个月就出嫁,老太太那边的添妆已定下了。接下来,咱们三房和大房都得表表心意。” “这添妆的礼呀,要送的两边都不得罪,你可有什么想法?” 月宁沉吟片刻,斟酌道:“妈妈,我是这么想的。大娘子大概是个看重脸面的人,不然也不会与二娘子争掌权。而大房的家底,听说并不十分宽裕。” “所以,咱一定要等大娘子先添妆,到时候咱打听打听她添的什么,咱再置办,价值上,与她差不多即可” 她嗓音轻缓,一字一顿极清晰。 “除此之外,咱再多置办一样娘子亲手做的物件,比如一对鸳鸯并蒂的枕套,或是一对绣囊。不能在价值上越过去,就要体现在心意上。” “这样既全了大房的面子,二房也不会觉得咱们怠慢,反而觉得咱们娘子有心。” 蔡掌事不住点头,她也想到了等大房先添妆这一层,只是琢磨的没这么细致周全。 她又追问:“可若是咱们等着大房先送,二娘子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够主动,怠慢了大小姐?” 月宁抿唇一笑:“妈妈,绣东西是极费功夫的细活,一针一线都急不得,自然要慢些、精心些才显得出诚意。” “只消让娘子去找二娘子时,提一嘴正在亲手为大小姐备‘心意’,因此会慢些,想来谁也说不出不是。” 蔡掌事看着她,越听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伸手拉住月宁的手,轻轻拍了拍。 “真是个好丫头!我早在玉娥那事时,就瞧出你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伶俐人了!果真如此!” 月宁微微低头,谦虚道:“妈妈过誉了,我也只是胡乱说说。” “哪里是胡乱说说!” 蔡掌事感慨,又转向方姑姑,“秀儿啊,你这么个灵透的侄女,先前给放到灶房里去,真是委屈了!早该到咱们院里头来!” 早让这丫头进院里来,她得省多少心力呐? 方姑姑见她心情正好,顺势道:“妈妈,我正想跟您提呢,这孩子针线活儿平平,在绣房待着,想来也没什么大出息。” “等今年院里再进新人,调换人手时,妈妈能不能想想法子,把她弄到屋里头去伺候?绣房到底偏了些,若是到了屋里,您以后有事找她,也方便。” 蔡掌事听完,轻嘶一声,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这丫头是个聪慧有眼色的,放在自己跟前,的确便宜许多,要不每次用她都来绣房找,既麻烦又惹眼。 她点点头,爽快应下:“成,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我自然替她留心。” 月宁闻言,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冲蔡掌事甜甜一笑:“多谢妈妈。” 蔡掌事笑着,轻嗔方姑姑一眼:“你也真是的,丫头这样机灵,早该与我透个风,我好早为她打算,还进劳什子的绣房!” 这当然是场面话。 方姑姑则笑道:“月宁年轻,不敢叫她冒头,怕她得了妈妈夸赞,心浮起来,反倒不好。” 蔡掌事听着舒心,哈哈大笑,又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 等她走远了,月宁冲姑姑竖起大拇指:“姑姑,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高明,十分有长进!” 不但后面几句话捧得有水平,前面提自己晋升的事,时机恰到好处,说辞也好。 没有求着蔡掌事把自己调进屋,而是说如果自己进屋,能让蔡掌事得什么好处。 方姑姑也很高兴,小声开起玩笑来:“同你待久了,姑姑也沾点聪明气儿。” ? ?今天出门办事啦,好晚才回来,只有一章了。OTZ抱歉抱歉!明天多写。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章 书院生意 另一边, 湘水送走月宁,对着铜镜又左右照了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换好衣裳,重新回到小姐屋里。 平日申时,小姐都在练字读书,并不需要她们时时在跟前伺候,也不拘着她们歇息。 湘水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进去时,杜璎正端坐在桌案前练字。 小姐还没说什么,正在收拾书架的灯儿先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这是去哪儿躲清闲了?茶都凉透了才想起换来。” 湘水只当没听见,倒了一杯茶水,送到桌前:“小姐,喝口茶歇歇眼睛吧。” 杜璎嗯了一声,搁下笔,接过茶盏。 她垂眸呷了一口,复又抬眼,目光落在湘水脸上,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儿怎么想起来上妆了?” 她仔细看了两眼,点头赞道,“还挺好看的。平日不见你多涂抹,这样一弄,气色好,人也精神。” 湘水被她一夸,俏脸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眉梢满是欢喜。 灯儿循声看来,这一看,眼神一下子就凝住了。 湘水原本仅算清秀的脸蛋,此刻略施薄粉,白净中透着气血。 眉尾被画长了,显得眉目舒展有神,唇上染了胭脂,唇形饱满又柔润,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鲜活劲儿。 这妆面看似浅淡,实则处处藏着小心思,湘水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 灯儿心里又惊又疑,眼神紧紧钉在她脸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杜璎用完茶,把盏子轻轻放在台面上,便接着习字了。 湘水端起先前的冷茶,退出门去,到旁边茶水间里候着。 她在茶水间坐定,同朱槿刚聊了两句,门口竹帘儿便被掀开了,灯儿走进来。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上妆了?从哪儿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语气硬邦邦的,听起来像质问。 湘水听着就皱了眉,扬起下巴,直接怼了回去:“我爱跟谁学跟谁学,关你什么事?偏不告诉你!” 灯儿一噎,脸色难看得紧,扯着手里的帕子,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一旁的朱槿小心翼翼道:“湘水姐姐,你和灯儿姐还没和好呀?” 湘水拉下脸,一巴掌拍到桌上,桌上的空盏子跳了跳:“要和好,也得她先给我赔不是!摔了我的杯子,连句软话都没有,倒像是我错了似的!” “你瞧瞧她刚才那样儿,像是想和好的样子吗?”她越说越气,鬓间的绒花也一颤一颤的。 朱槿耸耸肩膀,不再多言。 其实灯儿犯了错还倒打一耙,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只是其他丫头都不好说啥,这回惹到湘水姐姐头上,怕是没那么好轻易揭过。 酉时一刻,灶房传菜的丫头提着食盒来了,湘水伺候小姐用过饭,自己在茶水间捡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垫垫肚子,便出门了。 太阳快落山了,白日里的暑气散去些,天边挂上大片彩霞。 刚跨过角门,她便看见月宁走在前头,她小跑几步追上:“月宁!” 月宁回头,见是她,笑着道:“湘水姐姐。” “你是要去哪儿?”湘水好奇道。 “我去看看我哥。”月宁答道。 湘水挽上她胳膊:“你哥在城里做工?” 月宁摇摇头,嘴角含笑:“在书院读书,是城东头的青鹿书院。” “哇,你哥哥居然是个读书人!”湘水叹道。 两人说着话,便走出巷子了。 湘水往西去夜市,月宁则要往东,两人挥手道别。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后,月宁便到了青鹿书院附近。 她没急着进巷子,而是先去了巷口的禽蛋铺子,买鸡蛋。 柳记禽蛋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垫了干草的大竹筐,里面堆满了新鲜鸡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味道,但不算难闻。 “丫头来啦!”店主柳大爷一见她,便笑着招呼。 月宁也笑道:“柳大爷,还是七十个蛋。” “好嘞。”大爷转身给她数蛋。 自打中旬她给哥哥送了一罐腌鸡蛋、一罐糖醋萝卜后,这生意便悄没声地做了起来。 先是哥哥同屋的陈学兄想买,接着东厢房的那两位也循着味儿找来,第三回来,又添了仨人,都是书院里的穷学生,这便是七十个蛋了。 只是书院离杜家不近,那陶土缸子又忒沉,她便在书院附近买蛋,在老哥租的那间院里现做。 巷口这家铺子,鸡蛋七文钱十个,柳大爷见她来得勤、买得多,每回还总多饶她三个,彼此都痛快。 “七十个蛋,大爷再多给你添仨。”柳大爷笑呵呵递给她两个竹篮。 “谢谢大爷。”月宁弯着眼睛,数出四十九文钱,搁在柜上。 “那篮子我晚点儿再送来哦。” 柳大爷挥挥手:“去吧,丫头。” 七十个鸡蛋分量不轻,月宁拎着往巷子里去。 一份腌鸡蛋里有十个,加上酱油、山椒、柴火,成本是八文钱,她卖十五文,只赚七文。 这个价儿不高,就算再涨两文也有人买,可月宁一想到来买的都是穷学生,就心软了,定了十五文。 糖醋萝卜成本不到三文,她卖六文,赚三文多。 通常买腌鸡蛋的,都会另外搭一份萝卜。 三天来一趟,一趟能赚六十几文,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天到了,出来吃酒的人变多了,吃醉了撒酒疯的人也变多了。 半个月里,月宁遇到三回撒泼闹事、当街调戏妇人的了,她有些不敢往酒楼去了。 想着干脆认真做书院这边的生意算了。 走进院子,月宁先去敲了敲西厢房的门,听里面没动静,便直接去了灶房。 院里的灶房有点简陋,它没有门,屋顶上有好几块瓦都烂了,塞了些稻草勉强堵着,下雨时应该会漏雨。 把鸡蛋放在地上,撸起袖子,到井边提水,准备刷锅。 住在正屋的那家女人靠浆洗为生,院里的竹竿上晾满了衣裳,今儿天热,上头的衣裳已经半干了,随风微动。 她刚提起一桶水,正准备走,就听到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从衣裳后探出来,冲月宁嘿嘿乐,露出两颗小兔牙。 ? ?挠头,三更困难哇,我争取2.5更好不好……谢谢大家的票票!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章 杂院日常 “小葫芦,来,到姐姐这儿来。” 月宁放下水桶,蹲下身,冲那小娃娃招手。 小葫芦就是正屋里那对夫妇的孩子,今年两岁。 个头才到月宁膝盖高,头顶用红绳扎着个冲天鬏,肉乎乎的小脸上嵌着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格外招人疼。 半个月前,月宁在灶房煮鸡蛋,小葫芦他娘在院里洗衣裳,小葫芦就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瞅着。月宁看他可爱,剥了个鸡蛋给他吃,从此这小家伙一见到她就笑。 小葫芦走路还不稳当,两条小短腿迈得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一下子撞进月宁怀里,仰起脸咯咯直笑,月宁站起身,一手牵他,一手提起水桶,往灶房走。 走进灶房, 她搬了个小板凳,让小葫芦在旁边坐着,自己舀水洗锅,然后把鸡蛋冲洗干净,最后把剩下的水倒进锅里,开始生火煮鸡蛋。 小葫芦出奇地安静,不吵不闹,只睁着大眼睛,看月宁忙前忙后。 忙完一通,月宁擦擦汗,柔声问道:“你娘呢?” 小葫芦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指,指了指屋子的方向:“嗯!” 小葫芦很乖,从来不往院外跑,有时候他娘在忙,他就自己在院里玩,院里水井上有盖子,不用的时候大家都自觉盖上,也没什么危险。 “你在这儿坐着,姐姐再去打桶水。”月宁捏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小葫芦乖乖点头,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她快步提了水回来,倒进提早准备好的木盆里,等灶上鸡蛋煮熟了,捞出来泡进冷水桶里,趁热剥壳。 剥好的第一个,她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塞进小葫芦掌心:“吃吧,小心烫。” “谢、谢姐!”小葫芦吐字含含糊糊的,但月宁能听懂,冲他笑笑。 这时,隔着一排排晾晒的衣裳,正屋那边传来喊声:“葫芦,葫芦——” 月宁扬声应道:“孙嫂嫂,葫芦在我这儿呢!” 她总来这儿,院里的人也都混了个脸熟,小葫芦他娘姓孙,月宁喊她一声嫂嫂。 其实这有点儿差辈份了,但是让小葫芦叫她姨又很奇怪,只能各论各的了。 孙嫂子循声走来,见儿子小手里捏着个白生生的鸡蛋,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嗔道:“你这孩子,咋又拿姐姐的鸡蛋?” 转头又对月宁道,“妹子,一会儿嫂子进屋给你拿钱去,可不能老白吃你的。” 月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个鸡蛋而已。我是真喜欢小葫芦,给他吃我乐意。” 孙嫂子看她是真不想要,才摸着儿子的头,道:“谢谢姐姐没?” 葫芦咽下嘴巴里的鸡蛋,鼓着腮帮子,又认真说了一遍:“谢、谢!” 月宁被他逗乐了:“刚刚已经谢过一次了,这下我倒欠葫芦一个鸡蛋了。” 孙嫂子也笑,转身去打水洗干净手,过来帮月宁一起剥鸡蛋。 月宁推辞,说不用麻烦,她执意要帮忙,月宁拗不过,只能随她去。不过两个人干活的确比一个人快,几句话的工夫就剥了一小堆。 月宁随口问道:“孙大哥今儿又不回来吃晚饭?” 孙嫂子夫妇俩是同村的,都姓孙。 孙嫂子手中动作不停:“回不来,他忙得很,一个月到头,也难跟我们娘儿俩正经吃上两顿饭。” 提起这个,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抱怨道:“你看看,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挣那么几个辛苦钱,累死累活也不知为个啥,要我说,还不如回老家种地呢!在城里挣几个钱,全用来赁房了。” 月宁好奇道:“那嫂嫂怎么不带着葫芦回村里住?让孙大哥一人在城里干活,像我哥那样赁个床位,能省下不少。你在家,还能有人帮忙搭把手照看孩子。” 孙嫂子闻言,轻嗤一声,压低声音:“我那婆母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大哥在家时还好,他一走,变着法地找事!没法子,我才带着葫芦来找你大哥,要回去,我也拉着你大哥一起回。” 说着,她脸上又浮出一丝笑意:“前儿你大哥还跟我说呢,掌柜的夸他账做得好,有意提拔他做主账呢!等成了,这日子就能松快些了。” “你知道啥是‘主账’不?” 月宁摇摇头:“不知道。” 孙嫂子眉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就是比账房高一等的!” “想在酒楼做账房,得先从学徒做起,你大哥熬了三年,才升到账房,如今又三年了,掌柜的说他干得好,过些时候就升主账!月钱能涨二百文嘞!” 月宁笑道:“那可是大好事,先给嫂嫂道喜了。” 孙嫂子抿嘴笑着,眼里闪着期盼:“到时候省着点花,一年也能攒下些,多攒几年,能在城里落下脚最好,落不下也不怕,手里有了银子,回村置地盖房,日子照样过得去。” 月宁听着,也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听着就有盼头。 盆里还剩十来个鸡蛋没剥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阳安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圆脸微胖、面色微红的男人,正是卢文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走进灶房,方阳安先跟孙嫂子打了招呼,这才转向月宁:“月宁,文柏他也想买些腌鸡蛋。” 卢文柏从方阳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张圆脸涨得更红了些:“对,方妹妹,我也要十……啊不,我要二十个!” 月宁擦擦额角的汗,仰起脸看他:“卢大哥,现下天热,腌鸡蛋最多只能放三天。二十个实在太多了,一次十个,吃完再买。你看行不?” 卢文柏忙不迭点头:“那就听你的,十个。” “只是这次鸡蛋都定了数,下回再给你留,成吗?”月宁又道。 “成!都听方妹妹安排!”卢文柏应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 方阳安听他一口一个方妹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哪是想买鸡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瞄上他妹妹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隔在卢文柏与月宁之间,语气一本正经。 “文柏,今日先生课上所讲,我还有两点不甚明了,正想与你切磋。走,去我屋里细说。”说罢,不由分说,拽着卢文柏的胳膊就往西厢房带。 “诶?阳安,等等……方妹妹,那我下回再来啊!” 卢文柏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月宁张望,终是被方阳安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屋。 孙嫂子在一旁瞧得真切,抿嘴一笑,等俩人进了屋,才凑近月宁,压低声音打趣道:“妹子,你今年有十五了没?” 月宁点点头。 孙嫂子好奇道:“相看了没?” 月宁想了想,勾起一丝笑:“没相看,但有个喜欢的。” 孙嫂子眼睛微微睁大,兴致勃勃:“是个什么样儿的?说给嫂子听听。” 月宁略作沉吟:“个子很高,长得不错,性子也好,很会体贴人。” 孙嫂子听了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这些都不是最最要紧的,嫂子给你说,你得悄悄打听打听,他爹、他娘,为人如何,明不明事理,这是顶重要的。” 月宁轻轻叹了口气:“他爹娘……都已不在了。” 岂料孙嫂子一听,当即一拍大腿:“那就他了!” 月宁目瞪口呆。 两人聊着天,就把最后一点鸡蛋剥完了,又舀来清水,把蛋上残的碎蛋壳冲洗干净。 然后把鸡蛋一个个码放进大陶缸里,她已经提前在缸里放好山椒了。 七十二个鸡蛋全放进去后,她往里添酱油和水,最后封上油纸。 上回做的糖醋萝卜还没卖完,这次不用做新的。 刚把灶房收拾完,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吹得院里的衣裳乱晃,紧接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糟了,要下雨!”孙嫂子脸色一变,顾不得小葫芦,一个箭步就冲进院里,把竹竿上的衣裳往怀里扯。 月宁忙把小葫芦抱起来,领进屋内,嘱咐他别再出来,转身也冲进院里帮忙。 最后一件衣裳刚从竿子上扯下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在地上砸出白雾。 闪电携着凉风而来,雨丝扑在脸上,瞬间打散所有热气,甚至还让人感觉有些冷。 “这雨憋了一天,来得可真够急!” 孙嫂子抹了把脸,扶着门框往外瞧。 斜旁边的西厢房门开了,方阳安站在门口往灶房张望,月宁赶忙大声道:“哥!我在孙嫂子这儿避避雨!” 声音穿过细密雨水,变得有些模糊,但方阳安大概听明白了,朝妹妹点点头。 月宁望着门外的倾盆大雨,忍不住敲敲自己的脑袋:“居然忘了带伞。” 孙嫂子宽慰道:“没事儿,瞧着这架势,下不了多久,没准一会儿就停了。” 孙嫂子把收进来的衣裳摊开,往屋里各处搭。 月宁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逗着小葫芦玩。 好在如孙嫂子所说,这雨也就下了一盏茶的时间。 雨水断了,乌云散去。 月宁不敢耽搁,趁着天未彻底黑透,赶紧去西厢房同哥哥说了一声,便打道回府。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她一路提着裙角,避着小水洼小心走着,两盏茶后就到杜府了。 才跨进角门,就被人唤住了。 ? ?二更来啦~撒娇打滚求票票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5章 新商队 月宁脚步停住,循声看去,是孙石头透过值房窗子在喊她。 她捋捋耳边碎发,走过去问道:“石头哥?怎么了?” 孙石头的圆脸上露出笑容:“谦哥回来了!” “真的?!”月宁眼睛微微睁大,唇角不自觉翘起,“什么时候的事。” 孙石头笑着道:“他傍晚那会儿来了,在门口等了你好一阵子,眼瞅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雨,就先回去了,特意让我给你捎个话。” “他说明儿个晚上,请咱去王家食肆吃酒。” 月宁眉梢一挑,打趣道:“请咱吃酒?这是有喜事呀,成。我知道了。” “谢了啊,石头哥,我回去了。” “客气啥!”孙石头嘿嘿一笑,补充道,“老地方,二楼临窗那桌!” 回去的路上,月宁不禁仰头长舒一口气。 这家伙,可算回来了,说好半个月就回来,结果整整一个月了才有信儿,叫人担心! 翌日下值后,晚霞漫天。 月宁同姑姑说了一声,便径直出门往食肆去了。 天色尚亮,食肆大堂里却已坐满大半,笑语喧哗,月宁熟门熟路往楼上走去。 依然是上次临窗的位置,但这会儿桌边只有周谦一人。 她走过去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两眼——黑了,瘦了,头发变长了。 “可回来了,不是说半个月?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个信儿。”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埋怨。 这古代千不好,万不好,单是没有手机,不能及时联络这点儿,就够让人烦。 月宁难得这样使小性子,周谦看着她,眼神就忍不住软了,提起桌上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让你担心了。” 他解释道:“这次和舅舅在谷萍,意外认识了几个当地的药铺掌柜,得知他们仓房里积着一批受潮的药材,我们瞧着药性没多大损伤,只是受潮了,便多留了一阵子,跟他们磨价钱。” “收回来以后,还要再送去烘干、挑拣,虽然费了些工夫,但算下来,利钱不薄……”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柔柔凝在月宁脸上。 外出这段时间,只要一闲下来,他脑子里全是眼前这张脸,可是银子就在手边,总不能放着不挣。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到月宁面前。 月宁怔了一下,伸手接过,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掌心。 那是一副雕花银耳坠,弯弯的银钩下,坠着两朵小银花,做工不算顶精致,但在夕阳余晖下,闪着点点银芒,分外可爱。 月宁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眼里带着喜欢,嘴里却忍不住嗔道:“才挣几个子儿,就又是镯子又是耳坠的,以后可别买了。” 周谦双眼含笑,半垂着眼睫,只问道:“那你喜欢吗?” 月宁实在不能违心说不喜欢,无奈道:“喜欢归喜欢,但你下回再买,我真不会收了。” “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呢。” 周谦盯着她笑,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我心里有数呢。” 楼梯转角处,孙石头、齐鹏和尚本昇,三人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早在周谦掏出布袋子时,他们就到了,一看这情形,三人极其默契地停住了脚步,趴在楼梯栏杆处,露出半个脑袋屏息偷看。 眼见月宁收下耳坠,三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挤眉弄眼。 楼下伙计要给楼上上菜,见三人堵在这儿,问道:“哎,几位,咱这是要上还是要下啊?” 他们这才迈开步子,嘻嘻哈哈地上前打招呼坐下。 几人点了一道烧鱼块、一道莲花鸭签、一道汤豆腐和一道炒白菜,以及一壶散酒。 几筷子菜下肚,孙石头问道:“你这趟咋样啊,还顺利不?” 周谦点点头:“走的都是老路线,人也多,挺顺利。” 齐鹏嚼着鸭肉,含糊问道:“这跑商咋样啊?一趟能挣多少,能比府里月钱多不?” “比府里多。”周谦道。 “若是跑些近的州县,一路顺利的话,刨去本钱和开销,到我手里,一趟也能分个一两多。若是跑得远些,货俏利厚,自然更多些,但路上辛苦,风险也大。” “这么多!”几人惊道。 他们在府里,算上暗地里的油水,一个月也才二三百文! 话说到这儿了,周谦抬手给几人满上,道:“我这回找你们吃酒,一是聚一聚,二也是想说说跑商的事。” “剩下这半年,我舅想把精力放在北边,开拓一条更远的长线,那边利厚,但耗时也久。” “他打算拨两个熟手,外加一辆车给我,让我自己单独带队跑谷萍、薄州一带的短途。” 月宁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拧起眉头:“你才跑多久,就自己单干?” 周谦语调沉稳:“舅舅还要再带我两趟,跑两次也差不多都能摸清楚了,只是……” “只是啥?”孙石头问道。 周谦看向几人:“只是舅舅拨的那两人,肯定不够,我还得再寻几个信得过的,眼下我也只能想到你们几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儿来,也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谁想一起干。” 话音落下,几人眼神微闪,都在心里盘算着。 一个月最低二两,跑两个月能抵在府里干一年,诱惑着实不小。但跑商路上风吹日晒,甚至可能遇上匪患,远不敌府里安稳。 这不算小事,周谦也没指望谁立马答应,便重新拿起筷子夹肉吃:“这事儿不急,你们也想想,到时候再说。” “吃菜,吃菜。” 几人举杯碰了一个,转而聊起其他事。 酒足饭饱,几人打道回府,到角门前时,孙石头三人先走一步。 月宁抬眼看向男人:“这回在江宁待几天?” “七天。”周谦道。 其中四天在买货卖货,只有三天算得上休息。 “明天我等你,陪你去卖小食?” 角门下的灯光温柔,他的眼神也很温柔。 月宁摇摇头:“我现在已经不去酒楼卖小食了。” “后天陪我去城东吧,我现在在那边卖腌鸡蛋。” 说是陪,她也不能真让周谦进院干活,只能让他在巷口等着,自己快些干完,再出去找他,一起沿河散散步什么的。 ? ?汗,俩人一个月不见没啥,倒是给我整不会写了。 ? 月宁:→_→ ? 周谦:→_→有很难吗? ? 今天一更!容作者君想一想后续的节奏,剧情是早就定好的,但要想想怎么过渡,后续四小姐部分要逐步上线啦。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6章 如意郎君 与此同时,三房院子,正屋里。 张娘子合上账本,抬手捧起一盏云雾茶,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夫君。 “爹娘那边的添妆,今儿下晌已经送过去了,接着就该轮到咱们和大房了,咱们置办些什么好?” 杜三爷穿一身青色绣祥云暗纹的寝衣,半散着头发,正举着长柄银勺玩鸟。 闻声头也没抬,随意道:“你拿主意就好。” 说完嘴里发出‘嘬嘬’声,引着百灵鸟往笼边儿靠。 张娘子嘴角牵出一抹嘲讽,垂眸吹了吹茶水,饮下一口。 茶水是新沏的,闻着香气十足,但入喉才知滚烫,烫得人口舌发麻,反而品不出香味来。 这茶啊,就像杜家似的。 没进嫁来之前,觉得处处满意,江宁望门,官宦人家。 可嫁进来后,方才知道什么叫作一地鸡毛,能力平平毫无主见的夫君,偏心的公爹,明争暗斗的妯娌。 她大抵是上辈子欠他的。 放下茶,张娘子起身往屋外走,值守在门口的蔡掌事掩紧房门,默默跟上。 夏夜月光如水,静静照在庭院里,花香幽幽,淡得像一缕烟。 张娘子走出连廊,踱进院中小亭,掏出帕子擦了擦石凳,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蔡掌事静步上前,双手搭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会儿,轻声道:“娘子莫要心烦,添妆这事,说来也好办。” 张娘子闭着眼,低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咱们且等大房先添妆,瞧瞧她添了什么,咱们依样儿置办。只是除此之外,娘子再多添一件亲手做的物件儿,比如绣囊之类的,这样更显心意,二房也不会嫌弃咱怠慢。” “且这两日走动时,您先同二娘子提一嘴,正在亲手为大小姐准备‘心意’,因此会慢些,这样谁也不能挑礼。” 张娘子睁开眼,长叹一声,感慨道:“男人啊男人,竟还不敌个下人……” 她说得含糊,蔡掌事没听清楚,问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张娘子拍拍她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蔡掌事面露喜色,口中只道:“能帮到娘子,奴婢就高兴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提醒道:“娘子,咱回吧,这会儿红枣牛乳茶应该煮好了。” 张娘子爱吃甜饮子,几乎每晚睡前都要用上一盏,她也不麻烦灶房,都让茶水间的丫头煮。 可今天她没胃口,不想吃,更不想回房见到杜三爷:“今儿没胃口,一会儿那饮子你端去吃吧。” “走,陪我去小姐那瞧瞧。” 蔡掌事诶了一声,扶着她站起身,两人往东厢房走去。 走着走着,蔡掌事眼珠子一转,便提起话头来:“娘子,等八月底纳新人时,咱挑几个手艺好的绣娘来吧。” “等小姐定下亲,要缝要绣的东西就多了,现在绣房只有两个熟手,怕是不够用。” 她想着往绣房添几个人,然后把月宁塞去茶水间,那丫头在灶房待过,正好过去煮饮子。 张娘子现在掌着家,每月能从老太太那儿拿贴补,手头宽松,也不在意多养两个下人,便道:“你看着办就是。” “是。”蔡掌事美滋滋应了一声。 夜里的院子格外寂静,东厢房这边也不例外,走近了,才能听到茶水间的方向传来丫鬟细细的说话声。 门前值守的丫头见到张娘子,忙福身唤道:“娘子。” “小姐歇下了么?” “回娘子,灯还亮着,想是还没有。”丫鬟道。 张娘子点点头,示意蔡掌事在廊下候着,自己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萦着一股清淡的安神香味,杜璎坐在铜镜前,正由灯儿伺候着卸下钗环。 “娘。”杜璎余光瞧见娘亲,微微侧身。 张娘子挥退灯儿,走到女儿身后,亲手为她取下发顶的两支珠花簪子。 烛光透过素纱灯罩,薄薄洒在镜中少女身上。 褪去钗环装点的杜璎,更显面容干净,眉眼清丽,宛如一块上好白玉,光润内敛。 张娘子瞧着,嘴角上翘,只觉得没有比她家璎娘更好的大家闺秀了。 ——合该配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她拿着木梳,一下下给她梳发。 “这个月你大伯母也带你赴了两场宴,见了些公子,可有哪位让你觉得合眼缘?” 杜璎轻轻摇头,慢声细语:“并未有哪位合眼缘。” 张娘子梳发的手顿了顿,笑道:“无事,慢慢相着就是,不急。” “大伯母带你去的宴席,来往都是官家夫人,最是看中规矩。你要谨记,言谈举止应大方得体,合乎闺仪,以你的品貌教养,再过不久,自会有人家相中上门打听。”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张娘子已说过不止一次,杜璎低低嗯了一声。 张娘子话音微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当然,若你自己有看得过眼的,也不必全拘着,说两句话亦可,回头告诉娘,娘自会替你打听参详。” 她手搭在女儿肩上,叹道:“对方若家世好,那再好不过,若是不如杜府,也不打紧,只要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立得住的就好。” 剩下半句话她到底没说出口,切莫找个像你父亲那般,万事不理的。 杜璎沉默一会儿,乖巧点头:“娘的话,女儿都记下了,明日李宪台家办生辰宴,大伯母说带我同去。” 张娘子笑道:“好,那娘不打扰你歇息了,早些安置吧。” “娘也早点歇息。”杜璎起身,将娘亲送至门口。 张娘子说了一通话,心情好多了,带着蔡掌事回去了。 可杜璎的心情却落了下去。 回到屋里,灯儿进来伺候她洗漱后,放下床帐,吹熄蜡烛,只留下外间一盏小灯,掩门出去了。 杜璎睁着眼睛,攥着被角不知躺了多久,方才合眼睡去。 翌日,清晨时分。 湘水端着一盆子热水,叩响了东厢房房门:“小姐,你醒了吗?已经辰时了。” 裹在被子里的杜璎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进来。”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7章 赴宴 湘水推门进来,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绞了一块热帕子递过去。 杜璎擦脸的工夫,湘水麻利地把床帐整理好,用钩子钩在两侧。 等她洗漱完,传菜丫头已经在外间布好了早膳,一小碟胭脂鹅脯,一碟拌菜心,一碗小米粥,并两块绿豆凉糕。 杜璎坐下,只用了半碗粥,一块鹅脯,三筷子菜心和一块凉糕,便放下了筷子。 湘水瞧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劝道:“小姐,再多用些吧。” 杜璎摇摇头:“剩下的你们分着用了吧。” 夏日衣衫轻薄,最易显出身形,她便分外克制,生怕多长出一分赘肉。 湘水最近常得赏,也有些吃不下了,便只用手绢把那块绿豆凉糕包了,其余的菜撤到茶水间,让朱槿她们吃。 辰时过半,梳头娘子来了。 她知道小姐今日要外出赴宴,便特地梳起比平时发式更复杂的流苏髻。 杜璎坐在镜前,问道:“湘水,一会儿要带的礼你可别忘了。” 今日是李宪台家的大小姐做寿,她与对方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便准备了一只鎏金镂空银香囊。 送姑娘家挂饰,想必不会出错。 湘水笑道:“放心吧小姐,就算把我自个儿忘了,都忘不了李大小姐的礼。” 杜璎被她逗得笑起来。 两盏茶后,头发梳好了。 满头黑发尽数盘在发顶,两朵珠花点缀在中间,左右两边各插了两支流苏簪,微一晃头,流苏就在耳畔摆动开来。 杜璎也不爱用头油,梳头娘子便使水把碎发梳拢到一起。 接下来便是上妆。 灯儿上前取了一点胭脂膏子,在掌心匀开,轻轻拍在杜璎面颊,然后敷上一层又细又香的妆粉。 接着用眉黛描出一对儿柳叶眉,最后点上嫩红色唇脂。 上好妆,灯儿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小片梅花花钿,蘸水润湿背后的鱼鳔胶,贴在杜璎的眉心。 这样一个梅花妆便画好了,整张脸变得娇嫩明媚。 恰在此时,程妈妈抱着两身衣裙走了进来,搭在屏风上,让杜璎选。 一套是,素白抹胸配同色裙儿,外罩一件山茶花暗纹的揉蓝衫子。 另一套是,素白抹胸配浅绯色裙儿,外罩梅花纹深绯色衫子。 程妈妈一打眼儿,瞧见杜璎额间梅花钿,当即笑道:“这梅花妆自然要配梅花衫子,红花衬白雪,最显小姐肤白。” 灯儿也赶紧道:“是啊,梅花妆配梅花衫子,小姐今日这般打扮,真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花仙。” 谁不爱听这样的话?杜璎弯着嘴角,道:“那就穿这身绯色的吧。”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巳时。 杜璎带着湘水出了门,往二门外的马车走去。 高娘子和杜娴已经在车里候着了,杜璎踩着高脚凳钻进马车,在杜娴身边坐下,柔声道:“劳伯母和二姐姐久等了。” 高娘子笑道:“不打紧,我们也是才到。” 近来她得了三房不少好处,因此对杜璎说起话来,十分和颜悦色。 车夫鞭子一甩,马车慢慢跑动起来,丫鬟婆子就跟在车后走。 车内,杜娴的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杜璎被盯得有些不舒服,轻声问道:“姐姐在笑什么?” 杜娴以团扇半掩着唇,笑道:“四妹妹今儿打扮得可真……娇艳。” “只是,妹妹怕是不大清楚,这梅花妆,如今不大时兴了,我有一阵子没见人画过了。” 杜璎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耳根火烧火燎般发烫。 她抿紧了唇,揪住袖口,勉强笑道:“是么,我的确不大清楚这些。” 杜娴见她脸色通红,没再多言,转而兴致勃勃地撩开车帘,看起街景来。 其实说是不时兴,但也不至于完全没人画,起码清明放风筝时,还有人画过。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她不高兴杜璎跟来赴宴。 平日里两家没有太多往来,现在四妹妹到年龄相看了,三婶婶巴巴儿地凑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江宁城适龄的好郎君就那么多,况且说实话,杜璎模样生得比她还更好些…… 可她又不能让娘亲别带杜璎,毕竟是一家子堂姐妹。 有些事,说出来显得不大度,可真忍了,又觉得窝火,就只能在边边角角上出口气。 马车辘辘前行。 杜璎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袖口上的梅花纹,心里有些忐忑。 要是现在真不流行梅花妆了,一会儿到了李府,她该有多惹眼,多难堪? 不知道湘水带没带粉盒,实在不行就把花钿揭了去,再补上些妆粉。 她低低叹了口气。 马车行至李府门前,三人依次下车,被下人迎进府中。 李家与杜家同为江宁望门,论起官职,李宪台比杜大爷还要高两级,同样府邸也更大些。 现在时辰尚早,远不到开宴的时候,下人们将她们引到前院,道:“宴席置于此处,院里设有投壶、听曲儿的地方,夫人小姐请随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娘子整整衣衫,抬步走进院子,带着两位姑娘直接寻到李家的当家主母,李大小姐的娘亲处。 “徐夫人,许久不见呀!” 徐夫人循声看来,见是她,也笑着迎上来:“许久不见!高夫人。” 两人寒暄两句,徐夫人便对两位姑娘道:“采薇和她那帮子姐妹在花园里呢,你们也去玩吧。” 采薇便是李大小姐。 杜娴应了一声,带着杜璎朝花园走去。 李家花园,假山流水潺潺,蔷薇月季盛放,园中最高的位置有一座凉亭,远远便能瞧见里面围坐了好几人。 来赴宴的姑娘们,每人都带了礼来,李采薇坐在亭中,正在拆礼物。 她拈起一条帕子,咯咯笑道:“瞧瞧这针脚,我猜都不用猜,准是妙仪送的。” 孙妙仪浅翻了个白眼:“你别不识好人心,这可是我绣了三天的成果,你若不稀罕,下回我拿几两银子给你买一条去!” 李采薇笑道:“谁说我不稀罕了,打今儿起我天天带着还不成么?” 众人咯咯直乐。 这时,杜家姐妹走了进来。 ? ?嚯,今天晚了,不好意思!晚上在家里摔了一跤,把眼镜腿给磕歪了,看东西扭曲了,只能跑去修了才回来写。 ? 谢谢大家的支持,月票、推荐票、潇湘票,求求求~~月底了,求保排名!爱你们!~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章 冷落 众人听到脚步声,纷纷转头。 李采薇见是杜娴,眉眼一弯,笑着迎上来:“娴儿,你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杜娴亲热地握住她的手,温文一笑:“总得先去前院跟夫人请个安,道声贺不是?” 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巧木匣递去:“喏,生辰吉祥!” 李采薇接过,笑着道了谢,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一旁的杜璎身上,略带询问:“这位妹妹是……?” 杜娴这才侧身引见:“这位是我三叔家的堂妹,杜璎,在家里行四,带她来姐姐这儿凑凑热闹,见见世面。” 杜璎面带微笑,从湘水手里接过礼盒,双手递去:“李姐姐芳诞,聊备薄礼,祝生辰吉祥。” 她声音温柔,笑容得体,没有半分差错。 李大小姐含笑接过,转手交给贴身丫鬟收好,亲切地挽起杜璎一只手,将姐妹二人引入亭中落座。 亭内几位少女的目光在杜璎身上略微停留,继续聊起天来。 “月初曹家那场赏花会,怎么不见你去?”杜娴抿了口茶。 李采薇笑嘻嘻道:“外祖传信来说想我,我便回辛州住了段时日,前日才回来呢。” 旁边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立刻接话:“辛州?听说五月的花灯会是一绝,薇薇你可去瞧了?热闹不热闹?” 在座的姑娘们多是自小相识的官家小姐,父兄同朝为官,彼此熟稔,聚在一处便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唯有杜璎安静地坐在杜娴下首,像尊玉塑似的,面带浅笑,专注听着,却半句话也插不进去。 按理说,杜娴身为堂姐,本该略作引荐,譬如‘这位是孙督监的妹妹’,‘那位是钱司户的二女儿’。 如此,杜璎方能顺着话头,彼此见礼,攀谈几句。 可杜娴只与旧友说笑,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位初来乍到的堂妹。 她不开口,其他几位小姐虽对杜璎有些好奇,却也不好贸然上前自报家门。 杜璎自己呢,本就因家世底气不足而心存怯意,性子又偏内敛,不是长袖善舞那类,见此情形,更是不好意思主动凑趣,便只能干坐在一旁,沦做花瓶陪衬了。 聊了好一阵,嘴巴说干,茶都续过两回了,孙妙仪提议道:“光坐着吃茶有什么趣儿?不如咱去前院玩投壶吧,我听说你表哥也来了,正好瞧瞧去?” “表哥?”另一位小姐立刻来了精神,“哪位表哥?” 李采薇拿团扇轻掩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还能是哪位?值得咱们孙大小姐特意提起的,自然是我那位二表哥了。” 几人咯咯笑起来,眼神带上些兴奋和羞涩:“那快走罢!” 李大小姐的二表哥姓徐名道卿,乃辛州提举常平司家公子,年十八,不仅生得仪表堂堂,更兼才名在外,在江宁闺秀中也颇有几分人气。 几位小姐纷纷起身,手挽着手笑着往亭外走去。 这群人中,数李大小姐的父亲官职最高,其次是转运使赵家的小姐,再就是杜通判家的杜娴。 这三人被簇拥在最中央,言笑晏晏。 杜璎则默默跟在人群靠边的位置。 方才在亭中,杜娴并未如何关照她,甚至很少将话头引向她。 在场的姑娘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见状便也明白了几分,除了李采薇出于主人礼节稍加照拂,其余人并不会特意去与这位陌生的杜四小姐攀谈。 临近午时,前院已宾客满座,几位小姐进了院,直奔投壶处。 杜璎一路走来,一直在不露声色地打量周围女眷,结果发现果然没人化梅花妆,心里愈发羞臊。 这会儿她哪有心思去看什么投壶,瞧什么徐家表哥?只想快把眉心的花钿揭了去。 于是她则借口更衣,寻了一间供女客暂时休憩的厢房,躲了进去:“湘水,你带粉盒了没有?” 湘水往腰间荷包摸去:“带着呢!” 湘水上前,用指尖一点点将杜璎额间那枚梅花花钿剥开。 因贴得牢,又顾忌着不弄花妆容,颇费了点功夫。待那点嫣红终于取下,额心留下一小块淡淡的胶痕和红印。 她用粉扑蘸了少许妆粉,轻轻按压覆盖,直至那痕迹被盖住:“行了,小姐。” 妆容补好了,可杜璎却不想去找杜娴,坐在椅上发起呆来。 回去又如何呢?站在杜娴身后,继续做一个只会微笑的背景?还是硬着头皮,去搭那些全然陌生,且未必愿意理会自己的话? 娘亲想得简单,以为多赴宴、多见人,自己举止端庄、容貌出众,便自有良缘上门。 可实际上,前两次,加上这次,都一样。 堂姐和大伯母只是把自己人带来了,却并不带着她玩,不怎么把自己正式介绍给其他夫人小姐们,顶多说一句,这是我四妹妹、我家小侄女,然后便扔下她不管了。 她从小家教严,很少出门,除了与大堂姐杜嫣来往稍多,几乎没什么闺中密友。 眼下把她放到这儿来,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做好。 况且她心里是有些发怵的,这里每个人都有为官的父兄,而她的父亲,却只是一介商人,甚至连官身都未捐一个。 即便她颜色再好,礼仪再周全,在那些夫人小姐眼中,恐怕也终究隔了一层。 若这样下去,就算来赴十次宴、百次宴,也无意义。不过是换个地方枯坐,徒增难堪罢了。 午时到了,开席用膳。 杜璎坐在杜娴身旁,小脸惨淡,食不知味。 杜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眉心的花钿已经被取掉了,忍不住勾唇暗笑。 今儿也是巧了,竟真没见第二个人画梅花妆。 不过,她说得也不全错,赴宴做客,又是人家寿星主场,打扮得那般娇艳醒目做什么?她身边那些下人,也不知劝着点。 宴罢,杜家一行人告辞归府。 回程的马车上,杜璎还能勉强笑笑,等一回到院子里,便有些绷不住了。 快步回到自己房间,摔上房门,扑到被子里大哭出声。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9章 断亲家 相较于四小姐这边,月宁的日子便恬淡温馨许多。 白日在府里做事,晚上抽空去书院做小食,周谦总会在角门前等她,陪她同去,再远的路也不觉得无聊。 一晃七天就过去了。 离开杜府另谋出路,毕竟是关乎生计前程的大事。到最后,只有尚本昇一人显出些微意动。 原因也简单,孙石头与齐鹏,一个守着大门,一个守角门,各有油水可捞。 唯独尚本昇是护院,巡更守夜,每月就靠那点死月钱过活,日子最紧巴。 周谦让他不必急着下决定,再仔细想想。 组商队这事儿,若有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一同打拼,自然是最好。若实在凑不齐,外头招人也不是不行,只是眼睛须得擦得雪亮。 六月初四,周谦再次离开江宁,同一天傍晚,月宁和方姑姑也收拾收拾,放假回家了。 杜府前日刚给下人们发了新制的夏衣,月宁分得两套。 豆青色的窄袖衫子,配同色的旋裙儿,虽只是粗布料子,但袖口和襟口上绣着兰草,清秀雅致。 各院的下人衣裳绣纹不同,三房是兰草,二房是芙蓉,大房则是玉兰,颐寿堂二老那边则是白牡丹。 月宁得了新衣正稀罕,这次回家便直接穿在了身上。 天边晚霞如火,烧透了半边天,走到村口时天色尚明,村口的稻田已经长得挺高了,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带来一股草香味。 月宁和姑姑刚走到家门口,还没等进去,就听到院里乱哄哄的,隐约夹杂着争执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加快脚步。 迈进院门,眼前场景让她们一怔。平日里还算宽敞的院子,此刻显得分外拥挤。 除了方家爹娘和陆双双,村尾的田家两口子,赵叔和他家二儿子,竟全在这儿。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正高声嚷嚷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双双的亲爹和亲哥。 陆阿爹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亲家吧!这田家两口子,一个外来的、没根没底的,能干好活吗?为啥有好事就不想着咱们自家人?肥水还能流了外人田不成?!” 田安脸色涨红,拳头捏得紧紧的,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陆叔!你咋说话呢?” “我们两口子干活,那是实打实地出力气,从没偷过一天懒,打过一天马虎眼!方叔吴婶都是厚道人,我们能干得不好?你无凭无据,可不能胡吣!” 他身后,田嫂子眼圈已经紧张到发红。 天老爷啊,眼瞅家里日子刚好起来,刚能混上口饱饭吃,咋就被人眼红上了?方家这份工,他们真的不能丢! 陆阿爹瞟了一眼田安捏紧的拳头,吞吞口水,转头看向赵家父子俩。 “好,就算砍柴烧饭的活计他们干了,那种地、卖葱油酱这些事,我们总能帮上手吧?他们老赵家能干的,我们为啥干不得?你们就拿我们当外人呗!” 他今早去赶集,碰巧瞧见老赵割了一大块肉,寻思这不年不节的,老赵家咋突然阔绰起来了? 一打听才知道,竟是方家靠卖酱发达了,不但送了儿子去城里念书,还开始请人干活了! 又是雇老赵家帮着侍弄田地、外出卖酱,又是请田家那对新来的做杂事、砍柴火…… 这口气他憋了半天,越想越窝火。 自己好歹是把闺女嫁进了方家,算正经亲家,有这等好事,方家竟半点没想着他陆家!傍晚实在是憋不住,拉上儿子就上门理论来了。 赵家二哥是个火暴脾气,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怒道:“方叔爱找谁干活就找谁!那是人家的事!关你屁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直站在吴招云身旁的陆双双,此刻脸已经红得不像话,却不是臊的,而是气的。 陆祥武见她一直不说话,竟直接指着她的鼻子嚷道。 “双双!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可要弄清楚,谁才是跟你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你也帮着劝劝爹娘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道理你不懂吗?” 月宁听懂了。 大概是阿爹阿娘忙不过来,请来赵叔和田家夫妇来帮忙,陆家人知道以后,眼红跑这儿撒泼来了! 她脸黑下去,刚准备说话,就见她娘吴招云抖抖脸皮,指着陆家父子,劈头盖脸骂起来。 “一家人,谁她娘跟你是一家人?”她拔高了嗓子。 “一家人,你们来偷我家葱油方子?一家人你家媳妇天天过来阴阳怪气,数落我儿没本事?” “我呸!我去你个狗屁的一家人!你们想银子想疯了,薅到我方家头上来,好不要脸的玩意儿!” 吴招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原念着陆双双在这儿,还想给陆家留几分脸,没承想对方竟这般无耻不要脸! 方阿爹也早已脸色铁青:“你们也好意思提跟双双是一家人?这丫头在你们家当姑娘的时候,你们可曾疼过她一分?嫁到我家来了,你们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阿爹觉得方家应该理亏才是,怎么反倒是自己爷俩挨骂呢? 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荒唐!荒唐!你们真是猪脑,里外不分!亲远不分!” “当年双双本可以嫁到王屠户家!可最后嫁到了你方家来,才让你儿没打光棍!现在你们有点钱了,尾巴翘上天了,就不认亲家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方阿爹怒道:“好你个陆大柱,你不要脸!当初要不是双双闹着要自尽,你能让她嫁来?聘银你没收?现在腆个老脸跑来说这个!” 吴招云也炸了毛:“你儿才打光棍!我告诉你陆大柱,我家的银子,是我儿子读书挣前程用的,是我闺女的嫁妆,是我一家子起早贪黑熬酱熬出来的!什么狗屁亲家,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陆阿爹恼了,伸手要推人。旁边的田安一个箭步蹿上来,把他挡住,还反推了一把。 陆祥武见状,伸手去搡田安。 赵二哥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还敢动手!” 说话间,几人扭打成一团! 方阿爹和赵叔赶紧去拦,口中嚷道:“诶!别动手,仔细打坏了!” 连喊了好几声,两伙人才分开,田安和赵二哥还好,陆祥武和陆阿爹脸上、脖子上,都各红了好几块。 这时陆双双说话了:“爹,你就莫要再拿我做幌子了,你还要我活不?” 陆阿爹狠狠瞪一眼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呸了一声。 “好啊,好啊!那从今往后,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也没有你们方这门亲家,从此往后,咱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吴招云哈哈笑了两声:“还有这好事!” 话到这份上,陆家父子拍拍身上被踹出来的灰,灰溜溜走了。 ? ?陆家这样的人,不跑过来试图分一杯羹,那都不可能捏!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针对 正屋,张娘子正慢条斯理欣赏那匹软烟罗。 蔡掌事进来,将方才的事细细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最后故意添了一句。 “……其实这事赖我,胜芳这丫头,见娘子偏疼我,心里不舒坦,就把气撒在小满和青艾头上了。” “娘子以后可莫要当着她的面只对我好,这丫头气性大呐。” 她乐呵呵的,说话时丝毫不见对胜芳有怨气,但张娘子听着,心底却不舒服了。 自己作为主子,想对谁好,就对谁好,还需要看谁脸色吗? 当初她也没少偏着胜芳,外出赴宴带着她,还单独赏她绸缎穿,人家蔡掌事都没怎样,搁她身上就不行了,在这儿摔摔打打,摆脸子看! 张娘子坐回桌边,淡淡道:“这丫头,被惯得越发没规矩了,今日为几句闲话就打人,明日遇上更不顺心的,还不知道要闹出些什么来。” 沉默片刻,继续道:“茶水间摔了两个盏子,就从她月钱里扣吧。” 盏子钱是小,落胜芳面子是大。蔡掌事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嘴上却假惺惺道:“这样好吗,娘子,别怕她在心里埋怨您。” 张娘子皱皱眉,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她要有什么不满,亲自来跟我说!” 蔡掌事低头应道:“是。” 前院管事有事相禀,张娘子叫他进来说话,见廊外有丫鬟当值,蔡掌事便抱着缎子回自己屋了。 回到屋里,她把缎子放在床上,咧嘴笑着仔细欣赏。心道这么好的料子,她可舍不得用,回头裁块帕子出来,过过手瘾就得了。 欣赏够了,她走到墙角的箱笼边,掀开盖子,抱出一叠水蓝色的细棉料子。 这是去年院里丫头孝敬的,颜色很清爽,但她觉得有点太鲜亮,不合适自己,便一直没动过。 午间用过饭后,蔡掌事来到绣房,把方姑姑叫到自己房里,递给她那叠细棉料子。 “阿秀,这料子不错,颜色也好,你拿去给自己或是月宁那孩子做身衣裳都成。” 方姑姑心里一动,口中道:“妈妈,你这……” 蔡掌事笑容满面,压低声道:“上次那事,多亏你出了好主意,娘子与大娘子……” 她左边眉毛一挑,一切尽在不言中:“也因为你这个主意,叫我在娘子跟前扬眉吐气,好好压了胜芳那丫头一头。” 上午茶水间的事,方姑姑也听说了,便没再推辞,接过料子笑道:“能帮上妈妈就太好了。” 蔡掌事得脸,胜芳势弱,就不敢再欺压绣房,她打心底里高兴。 “哎,”蔡掌事笑眯眯看着方姑姑,感叹道,“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你是个内秀的,往后啊,有什么事了,还得请你给想法子。” 方姑姑心想,哪里是我有主意,但面上却笑道:“我不过是顺着妈妈的点拨想了一想,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您。” 这话蔡掌事听得顺耳,笑得愈发开心,摆摆手,又拉着方姑姑聊了许久,才放她回绣房。 方姑姑出了门,在阳光下仔细查看手里料子。 细棉料子摸着软和,贴身穿一点不磨人,色也染得均匀。 她边往回走边想,月宁还没有一身像样的细棉衣裳,这颜色鲜亮,正合适给她裁一身夏衣,在内院行走,穿出去也体面。 剩下的料子够给自己缝件马甲,可这水蓝色,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是不是太亮了? 算了,这料子不错,又是整块的,怎么也值好几钱呢,还是攒着吧。 拿定主意,她抱着料子高高兴兴往绣房走,走近了,还没推门,就听到梅娘子在屋里训人。 “午歇就那点儿时间,不好好在屋里养神,成日往外跑,也不知钻到哪里玩儿去了!到下午做活没精神,能学好才怪!” “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净琢磨点偏的!” 方姑姑觉得梅娘子应该是在训玉娥,这丫头最近的确心浮气躁,绣出来的针脚粗糙得很。 她抬手刚想推门,却听一个清泠泠的嗓音响起,竟是月宁! “妈妈,我只是在灶房那边多留了一会儿,同旁的丫鬟说了几句话,拢共不到半个时辰,并未耽误歇息,下午的活儿也能按时做完。” 梅娘子道:“好你个丫头,还顶……” 方姑姑推门进屋,把她打断了:“梅子姐,月宁这孩子向来守规矩,午间出去也只一会儿,若是绣的不行,让她重绣就好,何必说那些有的没的。” 方姑姑不大高兴,有事说事,什么叫心思不用在正道上,话说得那么难听! 梅娘子被堵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细棉料上,不吱声了。 方秀被蔡掌事叫出去,回来就多了块料子,肯定是蔡掌事赏的,啥时候俩人走这么近了! 她哼了一声,拉着脸坐回绣架:“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有你带她,我多余操这份心!” 梅娘子这个人,性子有点古怪,突然翻脸的事以前也有过,方姑姑不再搭理她,走进去拍拍月宁的后背,便坐回绣架前忙活了。 月宁只觉得莫名其妙。 从今早起,梅娘子看她的眼神就透着古怪,说话也阴阳怪气。 她仔细回想了,自己没有得罪她的地方,做活时也并无懈怠,这顿训斥,真是来得没头没脑! 方姑姑也觉出不对劲,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想晚上回家后再与月宁细聊。 一下午,绣房里只有针线穿梭声,无人闲聊,气氛有些凝滞。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玉娥便先溜了,梅娘子拿出几块碎料头放在自己筐子里,也快步离开了绣房。 只是她并没走远,躲到不远处一丛月季花后,蹲下身,死死盯着绣房。 没过一会儿,月宁和方姑姑就出来了,关门落锁,往前庭走去。 等她们走远,梅娘子赶忙站起身,轻手轻脚溜回绣房,打开锁冲到自己的筐子里,打眼一看,却见那料头还在原处。 梅娘子低骂了一句:“我呸,这会儿倒是不敢偷了!” 要是这会儿料头不见了,她马上就追上去,搜她个现行! ? ?哇,一百章啦,撒花花~~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章 袁娘子的赏识 临近午时,灶房里乱哄哄的。 午膳菜品基本已经备齐,只剩一道文火老鸭汤还在灶上咕嘟嘟熬着,屋里飘着鲜浓的香味。 两位掌事灶娘都不在,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做活边唠家常。 月宁拿了块干净的粗麻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洗食盒。 传菜丫头的活计比帮厨轻松许多,无需再做洗锅刷碗、宰鸡杀鱼的粗活,只要每天按时按点给主子们送上三餐,再帮着做点杂事就行。 白天不累,晚上出府卖栗子就更有力气了。 说到栗子,现在已经十一月,最多再卖一个月,栗子就要下市了,她得再琢磨琢磨卖点别的什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便见金娘子回来了,嘴角隐隐含着一抹笑。 “活儿都干完了吗?就在这儿聊闲天儿!” 有人笑着回她:“放心吧妈妈,就差一道鸭子汤了。” 芦枝探头往金娘子身后瞧了一眼,好奇道:“白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她今儿都出去一上午了!” 金娘子用湿棉布包住砂锅盖子柄,掀起来,看了看金黄色的老鸭汤,甩下一句:“她回不来了。” 月宁心头一动,擦食盒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向金娘子,只听她继续道。 “这货手脚不老实,贪了账上的银子,现下已经被捉了,老太爷说,明日一早就拿她去见官。” “啥?” 众人哗然,满脸震惊地挤向金娘子。 “……见、见官?” “天呐,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公中的银钱也敢贪!” “金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太突然了!” 也有人反应过来后,又生气又高兴:“好哇,难怪我们顿顿白菜萝卜,原来油水都是叫她贪了去!这下好了,她被抓了,我们岂不是就好过了!” “是啊是啊!” 而平日里与白娘子交好的,则互换了个不敢相信的眼色,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月宁也有些惊讶,不过她惊讶的是,白娘子不是高娘子的陪房吗,就这么被捉去见官了? 画眉眼珠子一转,四下去找桑菊,却没找到,忍不住挤到近前问道:“妈妈,桑菊呢?她怎么也不在?” 金娘子瞅她一眼,没搭腔,转而对其他人道。 “行了,都散了吧。这事儿你们知道就行,不许出去乱传,不然触了主子们的霉头,可别怪我没先说!” “是。”众人稀稀拉拉应道。 老鸭汤炖好了,金娘子取出几只碗一字排开,撇开上层油花,往碗里盛汤。 然后招手叫来月宁,指着有一只大鸭腿的汤碗道:“这碗等会儿给袁娘子端去。” 还没等月宁应声,一道声音便自灶房外传来:“不用了。” “金妈妈,娘子今儿没什么胃口,就弄道葱油咸肉面吧,咸肉少些。” 金娘子闻声抬头,见是苗妈妈来了,堆着笑迎上去,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一会儿便叫谷婆婆做。这点小事,妈妈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月宁闻言,脑袋嗡的一声,一双大眼睛猛地看向金娘子! 苗妈妈笑道:“顺路说一嘴的事罢了,二灶上的人你可选好了?” “还没赶得及。” “紧着些吧,下午就去把东西置办了,人若不够使,就叫门房帮忙。”苗妈妈道。 “诶!”金娘子连连点头。 苗妈妈走后,月宁吞吞口水,问道:“这位妈妈是?” “是二房院的掌事,姓苗。”金娘子随口一答,转脸便嚷道,“谷婆婆,谷婆婆呢?娘子要吃葱油咸肉面!” 喊了两声没人答。 一旁的鲁娘子探头回道:“金妈妈!你忘啦,谷婆婆前儿就走了啊,跟胡桃一起出的府!” “啊?!” 金娘子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抬手捶向自己脑袋,跺脚急道。 “哎哟你说我这记性!把这事儿忘的干干的!那谷婆婆不在了,现在娘子要吃葱油面,这可咋整?!” 鲁娘子出主意:“那要不换个别的面呢?” 金娘子没应声,一脸苦相。 夭寿啊,她才被袁娘子赏识,提做二灶掌事,现在娘子想吃碗面都不行,她哪有脸开口? 再者说,若方才苗妈妈来了,她直说谷婆婆走了,做不了,那也便罢了,现在再追上去说,自己方才忘了谷婆婆离府了,算怎么个事? 岂不显得她愚笨,这点事都做不明白,万一惹娘子不高兴就糟了。 她原地踱了两圈,急的脸红脖子粗。 忽然,只听月宁低声道:“妈妈,要不让我试试?” 金娘子以为自己听岔了,皱着眉头抬眼望她。 结果月宁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些,眼神清澈认真:“妈妈,这道面,我会做。” “你是济阳人?不对啊,我记得你就是江宁人来着。”金娘子揉揉眉心。 一个刚来灶房月余的小丫头,懂什么做菜,娘子可不是乡野小菜能糊弄的。 “我这儿正烦着,你就莫要跟我胡闹了,娘子想吃的,是正宗济阳葱油咸肉面,可不是旁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她不信,月宁语速快了一分。 “妈妈,我没胡闹。谷婆婆喜欢吃我做的炒栗子,就与我换了菜谱,其中正好就有这道葱油咸肉面!” 还有这事?!金娘子瞪圆了眼。 好像上个月,月宁的确拿过一篮栗子来分给灶房人吃。 金娘子望着她,眼神复杂,一时不知道说啥好,这妮子,运气还怪好。 谷婆婆这人性子怪得很,她曾想同谷婆婆讨教两招,互相学习,两人谁都不吃亏,可谷婆婆却不愿意,她便没强求。 没承想这婆子临走了,居然大方起来,一个炒栗子的方子,就把菜谱给换了。 不过…… “会背菜谱,可不见得能做好菜。”金娘子依旧拧着眉。 月宁只道:“妈妈让我试试也不亏,若做好了,便解了眼下的急。若做不好,您再给娘子换道菜不迟。” 金娘子一想也是这个理,干脆道:“成!那你就试试看!” 月宁不敢耽搁,把袖子麻利挽高,打水净手,开始炸葱油,另一边金娘子让鲁娘子把面条抻出来备上。 其他人见月宁居然站到了主灶前,像模像样地试油温,不禁惊道:“咋回事?金娘子咋还让月宁做起菜了?” 画眉站在不远处,扯着抹布,喃喃道:“金娘子让、让她做菜?疯了吧?” 炸葱油这一步骤月宁已经做过很多次,小葱切段下油锅,炸透后放虾米、酱油,然后盛出来备用。 咸肉切成薄片,在油里稍稍一煎,卷边儿后捞出。 然后另起炉灶,烧水煮面,刚煮到能掐断时便立马捞出来,过两遍凉水,摆进碗里。 金娘子原本将信将疑,可看到她这一连串动作,心底便信了三分。 一碗面好不好吃,主要看浇头。 她取出筷子,蘸了点葱油放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 葱油醇香,一点儿也不苦,里面掺着一丝海鲜味,怪不得之前她尝试时做不对味儿,原来是少了虾米! 面条摆进碗里,铺上一层薄薄的煎咸肉,最后淋上两大勺葱油,成了! 月宁擦擦汗,看向金娘子。 金娘子也在看她,笑眯眯的,眼神像在看金疙瘩,真是个好丫头:“做得不错,装起来吧,跟我走一趟二房!” “诶!”月宁拿过食盒,把面碗放进去。 食盒很大,只放一碗面未免显得空荡。 她想了想,对金娘子道:“妈妈你稍等下。” 然后跑到灶边拿起一颗白菜心,洗净撕成小块放在盆里,又去柜子里拿了的芝麻酱,挖出两勺加水搅开,在里面搁上些白糖、盐、蜂蜜、香醋,和白菜心一起拌好装碟。 金娘子从盆里挑出一片,尝了一口,别说,还怪爽口! 月宁介绍:“这是我在别处学的,叫作‘麻酱白菜’。袁娘子说要少放咸肉,应该是怕油腻,配着这个吃正好!” 这做法是上辈子学到的‘乾隆白菜’,但这里没乾隆,月宁干脆叫它麻酱白菜。 金娘子一乐:“你这丫头倒是巧思,行了,赶紧提上走吧,再耽搁面该坨了。” 一盏茶后,二人到了袁娘子处。 袁娘子本没什么胃口,等那食盒揭开,葱香混着肉香飘散出来,她才感觉有些饿了。 面条一入口,她便舍不得放下,连吃了两筷子,才意犹未尽地用帕子按按嘴角,笑着对候在一旁的金娘子道。 “还是自家厨子做的饭食对胃口,该早把你们单拎出来,我也少受些日子的罪。” 最近这段时间她害喜的厉害,吃什么都嫌恶心,就今天这碗吃的舒坦。 金娘子躬身笑道:“现在也不晚,娘子吃的顺口便好。” 这时,袁娘子注意到碗旁还有一碟没见过的小菜,尝了一口,发现是凉拌的生白菜,口感又清又甜,恰好中和了葱油咸肉的油腻。 她点点白菜碟子,赞道:“这个也不错。” 金娘子想起月宁方才在灶房里说的话,立马学道:“娘子说要少放咸肉,应该是怕腻,所以我想配这个吃正好。” 话说完,她突然想起月宁就在自己身后站着呢,忙指着月宁补了一句:“这道麻酱白菜是这丫头做的,娘子吃着好,晚上我再叫她做来。” “难得你们想的周到。” 袁娘子笑着打量了月宁两眼,叫屋里的丫鬟拿来匣子,摸一把碎银子,三颗赏了月宁,余下的赏给了金娘子。 两人谢了赏,退出屋去,不再打扰袁娘子用饭。 回灶房的路上,月宁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没提刚刚金娘子揽功的事。 倒是金娘子自己有些过意不去,葱油面没提月宁倒也罢了,那道麻酱白菜确是她明着抢功了。 跨过二房院子大门,她摩挲着手里碎银,掏出两块塞给月宁:“这次得赏,倒是妈妈我沾了你的光。” 月宁哪能接,推辞道:“妈妈说的哪儿的话,要不是妈妈你给我机会,又带我到娘子面前露脸,我哪能得赏?分明是我仰仗妈妈您。” 这番话将金娘子捧得高高的,又给了台阶下,让她心里一阵熨帖,越看月宁越喜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干脆拉住她的手,硬把银子塞往她手心里塞:“好孩子,给你你就收着。” 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用红绳绑起来的长发,语气亲昵了几分。 “改日得了空,也去买两朵时兴的头花,置办盒胭脂。往后常在主子跟前走动,总要打扮的利落些才好。” 月宁攥着银子冲金娘子福福身:“谢妈妈提点。” 一路上,金娘子简单把袁娘子要建二灶房的事与月宁说了,同时心里盘算起选人的事。 二灶房的差事可是个肥差,不说袁娘子爱打赏,就是吃的也比在大灶房强。 金娘子选人定是要选有能力、用的顺手,又与她亲近的。 月宁她定是要带着的,再就是画眉。一来画眉在账本这事上出力了,二是到底她姐姐画屏在二房里,这回离得近,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给她个位置也行。 白案的话,鲁娘子这人虽爱说些小话,但人靠谱,活干的不赖。 然后就是大赵娘子和小赵娘子,这两人都擅长做热菜,又碰巧都姓赵,所以为了好区分,灶房人便按年岁分了个大小。 一回到灶房,金娘子便让所有人把手里活计停停,把袁娘子要建二灶房的事说了。 这下众人炸开了锅,纷纷往金娘子跟前凑,想让她把自己挑上。 谁不知道二房袁娘子大方,常常给赏赐!而且去二灶房就只做二房的饭,那可比在大灶房轻松啊! 而素来与白娘子亲近的,心知自己不可能选上,便问了一句:“那金妈妈你走了,白娘子也不在了,大灶房怎么办,谁掌事?” 金娘子一摆手:“高娘子掌家,自会有安排,你们等着便是。” 大灶房以后如何,关她什么事,她以后就是二灶房的人了,大灶房爱谁管谁管! 说罢她开始点名:“点到名儿的收拾收拾,下午我去把东西置办好,明儿就跟我上二灶当值。” “鲁娘子、小赵娘子、大赵娘子、月宁、画眉……” 月宁在边上听着,听到念完画眉的名字后,金娘子顿了顿,似乎是要收尾了。 她咬咬唇,一把拽过雀梅的手,脆生生道:“妈妈,也带上雀梅吧,她干活最麻利了!” 雀梅有些瑟缩,怯生生地抬眼看金娘子,眼神活像只小狗。 金娘子瞥了她一眼,既然月宁开口了,也不多这一个:“……雀梅,行了,就这些吧。” 雀梅大喜过望,握紧月宁的手上下死命晃。 周围几个同龄的丫头,都朝雀梅投去羡慕的目光,谁干活不麻利啊?这个雀梅,真是好运!摊上月宁这样的朋友! ? ?本章起咱入V啦!!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大家的订阅、票票、评论、打赏,我会争取用稳定的、高质量的更新回报大家QAQ!再次谢谢。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苦命人 “什么?!” 二房这般光景,已让人心急如焚,关口上大房又出岔子,老太太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母亲莫着急!”张娘子一把扶住她,扭头对蔡掌事道,“快快把苏稳婆请到大房去!” 蔡掌事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苏稳婆?”杜二爷疑惑道,“弟妹,你从薄州请了两个稳婆来?” 张娘子点点头:“是,左右家里要送人来,我想着,送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不妨多备一个,哪承想,竟真用上了。” 老太太握紧了她的手,老眼含泪:“静贞,亏得你心细!” 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太爷都暗暗点头,心道老三媳妇这个家掌得好,办事周全。 杜家人丁不旺,这一年里大房二房接连有孕,本是喜事。哪知一个临盆早产,另一个才怀上就见红,这是造了什么孽! 老太爷道:“去大房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嘱咐儿子:“你就在这儿守着淑澜吧,我与你爹去瞧瞧。” 袁娘子这边一时半会儿怕是生不下来,他们杵在这也无用。 “是。”杜二爷应道。 张娘子想了想,也抬脚跟上。 隐在阴影里的月宁看明白了,大抵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后,从角落里钻出来,跟着众人往院外走,准备回家去。 二房院子管的松,进便进了,大房那里她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 二老腿脚慢,赶过去时蔡掌事已经把稳婆领进屋了。 杜大爷极重视自己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如今也在锦娘屋里陪着,独留高娘子一人在正屋里。 屋里点了两盏灯,不算太亮,高娘子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听见丫鬟通传,抬眼见公婆和张氏来了,赶忙起身相迎。 “爹、娘,弟妹。” 老太爷摆摆手,脸色不好看:“坐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娘子坐下,用帕子拭拭眼角:“儿媳也不知,方才听说二弟妹那边不好,我正准备过去瞧瞧,就听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说锦娘见了红。” 老太太伸手按住胸口,一个劲儿叹气,心里发慌:“这家里是怎么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没个消停。” 正说着,帘子一掀,苏稳婆走了进来,目光扫视一圈,径直走到张娘子跟前,先冲她福了福身,又冲二老、高娘子福福身,利落道。 “娘子,我看过了,是动了胎气,好在血出的不多,给她吃了凝气丸,又熏了艾,应当没有大事了,但接下来这段时日,务必卧床静养。” 张娘子问道:“苏婆婆,这好好的,怎么会动胎气?” 苏婆婆犹豫了一下,低下头道:“依老妇看,那娘子的脉象是郁结于心,思虑过重,方才如此。” “郁结于心?!”高娘子像是被惊了的猫,顿时叫出声,“这不可能!” “我好吃好喝供着,还给拨了丫头伺候,允她只要生下孩子,便抬她做姨娘,她还有什么可思虑的?” 高娘子是当真委屈。 当初锦娘未怀孕时,她确实不怎么待见她,可自从她有了身子,自己哪里哪还敢磋磨她,就差当成菩萨供着了! 结果这蹄子反倒思虑上了,这话叫老太太老太爷听了,要如何想她? “她思虑什么,你当真不知道?”杜大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帘子一掀,他带着小厮大步走进来。 先是冲二老拱拱手,然后瞪向高娘子:“前几日,锦娘是不是求你,说她不敢要名分,只求你把身契还给她,图个心安,你却死活不答应?” 高娘子一愣,脱口而出:“她一个怀着孕的通房,这时候要身契,没有这个规矩啊!” 就连老太太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杜大爷转向母亲,语气缓了缓:“娘,您不知道,锦娘她原先也是良家,与人做妾生了个儿子。后来那人要抬正妻进门,便把她发卖了,这才到了咱家。” “她是怕了,怕生下孩子以后,不知道哪天又被卖了,所以才想要回身契,心里也有个指望。” 老太太闻言,轻轻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倒不是她多心善,只是同为女人,听到这种遭遇,心里难免升起几分同情。 老太爷沉默半晌,手指敲敲桌子,沉声道:“老大媳妇,既然如此,一张身契而已,给她就是了。” “现在她肚子里有老大的骨肉,先把她的心安了。” 事到如今,公公都发话了,高娘子只能应道:“是,儿媳明日便把身契还了她。” 说罢,她站起身道:“我去瞧瞧锦娘。” 老太爷挥挥手,示意她去。 说是去看锦娘,高娘子却也没进屋,走近偏房,靠近那扇虚掩着的窗边,顺着缝隙往里瞧。 只见锦娘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露出小半张发白的脸。 派人出府请的郎中刚刚赶到,正在为她号脉。 王妈妈轻手轻脚从屋里出来,凑到高娘子身边,压低声道:“娘子,已经无事了。” 她吐出一口气:“今天真多亏了三娘子派人来得及时。那苏稳婆与寻常稳婆不同,她会号脉。进来先号了脉,查看一番后,便开始按揉推拿,不过一会儿,那血就止住了。” “后来喂药、熏艾,手法利索极了。” 高娘子眼神微动:“这稳婆什么来路?” 王妈妈道:“她自述是薄州张娘子家的人。张娘子向家里要了两位稳婆,她来了咱们大房,另一位被安排到二房院去了。” 过了一会儿,郎中出来了,说得与那苏稳婆大差不差。 王妈妈付了诊金,把人送出前庭后,折返回来,低声道。 “娘子,奴婢觉得,如果能让那苏稳婆在咱们院里住下,一直照看到锦娘足月生产,那便再好不过了。” “有她在,您与大爷都安心些。” 高娘子思量片刻,抬脚往正屋走去。 张娘子和二老正准备回二房院,她便一起跟上,说去瞧瞧袁娘子。 平日里再不对付,这会儿也得顾全体面。 二老走在前面,张娘子和高娘子落后几步,一行人走出院子,高娘子轻咳一声,嗓音难得和煦。 “今日多亏有弟妹你在。” ? ?一更来了!谢谢大家票票支持!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寒门贵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