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
7. 菩萨面
倪珍的婚宴安排在上次给老人过寿的那个山庄。
虽然是走个过场,时间也有点紧张,但办的完全不敷衍。
一切都很精致华美。
从婚纱到布置,从灯光到每一朵装饰用的鲜花。
没有丝毫马虎。
白听霓左右看了一圈,问倪珍:“你……那位呢?”
“他去安排几个重要宾客了,在那呢。”她指了个方向。
倪珍的联姻对象的长相倒不是她刻板印象中的那种群体。
肩宽腿长,五官清晰立体,唇角懒懒地挂着一抹笑。
即便现在是在办婚礼,但他的眉眼间透着一种浓浓的百无聊赖感,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两个人站在台上,可以说是男帅女美,再加上脸上如出一辙的微笑,看起来像一对精致的人偶手办。
扔手捧花的环节,伴娘这边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人想接。
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白听霓手里。
大家鼓掌起哄。
白听霓捧着那束花,有点尴尬,下意识看了梁经繁一眼。
四目相对。
男人带笑的眸子澄澈明净,在灯光下,熠熠如珠玉含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妈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看他!
白听霓飞快向另一边又看了看,作出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
台上的新娘将这一瞬看在了眼里。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白听霓,又看了一眼梁经繁。
白听霓人都要麻了。
每次她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果然,倪珍从司仪手中拿过话筒看着白听霓说:“这位接到手捧花的幸运伴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听霓赶紧打断她:“不,你不想。”
倪珍就当没听见,继续说:“在场的伴郎里,你觉得哪个最帅?”
男方那边几个高大的男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白听霓“呵呵”笑着,在心里暗杀她几百遍。
“在座各位都是人中龙凤,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倪珍依然不肯放过她,继续追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白听霓面带微笑,“我的审美非常宽广,什么类型的都可以欣赏。”
她就像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死活不肯上套。
有个倚在扶手上的男人被她逗笑,“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加个联系方式?”
男人眉眼干净利落,头发很短,带着一种明朗的帅气。
大家都是同龄人,而且他大大方方的,白听霓也不扭捏,掏出手机扫过他递来的二维码,然后写上自己的名字。
“名字很诗意啊,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他很自然地找了个话题。
“我妈生我那天是在傍晚,我爸在产房外等得心焦,那天刚下过雨,然后他隔着窗户看到了彩虹,紧接着就听见了我的哭声。”
“好巧,我也是傍晚出生的,”男人挥了挥手机,展示了一下输入给她的备注,“我叫谢临宵,临近夜晚的意思。”
他的同伴,包括新郎官都齐齐发出一阵嘘声。
他们奇形怪状地学舌:“诶哟哟,好巧,我叫谢临宵,临近夜晚的意思~”
谢临宵给他们的肩膀一人来了一拳,笑骂道:“好好说话。”
白听霓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好了,别闹了。”梁经繁替她解了围,“临宵,带着其他朋友入座开席吧。”
终于可以搂席了!
她早就饿了。
男方跟女方的亲朋是分开的,可真真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白姐姐,怎么不跟真真坐一起?”
白听霓蹲下来说:“座位都是安排好的,不方便来回调动哦。”
小女孩扁了扁嘴,“我去找人说一下,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们就隔了几桌,没关系的,今天这个场合姐姐不适合坐在那里。”
虽然跟女方这桌的人也不认识,但白听霓觉得坐男方家那桌也挺奇怪的。
敬完酒以后,新人各自招呼自己的朋友去了。
白听霓在的这桌,算是新娘比较亲近的朋友。
其他姐妹纷纷恭贺她,可白听霓知道内情,实在说不出百年好合之类的话。
于是只能端酒祝福她:“顺心如意,天天开心。”
*
新婚夜。
倪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卫生间走出的男人。
他身下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大片的胸膛裸露在外面。
“请你穿好睡衣。”
“啧,真麻烦。”梁简之擦着头发,语气里也没什么情绪。
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一套灰色的真丝睡衣直接就当着她的面换上了。
在倪珍的眼里,男性的身体也可以像艺术品一样欣赏,可一旦没有任何遮掩,就会变成一种丑陋的武器。
她差点要尖叫出声。
虽然是背对着她。
虽然只有几秒钟。
梁简之回头,撩起眼皮,看到她愤怒的神情,不甚在意道:“你气什么,在我眼里,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没什么区别。”
“在我眼里不一样!”
她知道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但他这种行为让她感觉到一种很强的攻击性。
这令她非常不适。
倪珍愤恨地抱着枕头去了楼下。
刚好看到醉醺醺的杜瑛从院门口进来。
梁简之还有个哥哥叫梁序声,杜瑛是他的妻子。
倪珍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大嫂,这么晚才回来。”
杜瑛喝得不少,神志和眼神都不太清醒。
盯了她半天才想起来。
“哦,弟妹啊。”她嘴角噙起一抹饱含深意的笑,“洞房花烛夜,你怎么跑出来了。”
倪珍平淡地回复道:“还用问吗?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她原本的意思是她们都是联姻的工具,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激怒了她。
杜瑛噔噔噔地跑到楼上,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丁零当啷的动静。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梁序声打开门从房间里疾步走了出来。
杜瑛跟在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已经脱了外衣,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香槟色吊带裙。
柔软的手臂紧紧圈住男人的腰部,她迷醉的小脸贴在他的后背。
梁序声闻到她身上男士香水和女士香水混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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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强烈的反胃感直冲他的喉头。
他掰开她的手臂,疏长的眉蹙起,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别碰我,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瑛松手,看着他的眼神,大笑出声,讥讽道:“我恶心?要不是你不行我会出去找别人吗?你真是个废物!”
倪珍抱着枕头,站在楼梯口,惊讶地抬眸看过去。
男人侧身站在二楼窗前,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月光在他孤高的鼻梁上爬行,显出几分萧索的意味。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倪珍看到他眼中的冷然。
随后,他拉着杜瑛回到了房间。
房门“砰”一声关上。
倪珍耸了耸肩。
第一天就听到这么劲爆的事。
这哥俩,一个同性恋,一个ED(男性勃.起功能障碍)。
真是……太“有趣”了。
*
第二天,杜瑛一直睡到中午才出现。
她身着一身菘蓝流金的长裙,露出一节白嫩的小腿。
脚上踩着双拖鞋,打着哈欠下楼。
蓬松的长发松松地夹在后脑,垂下几缕发丝。
她是个很明艳的女人。
断没有在花期独自凋零的理由。
杜瑛落落大方地跟倪珍打了声招呼。
她是个很自来熟的性子,往她身边一坐,不甚在意道:“昨天让你看笑话喽。”
倪珍无所谓道:“嗨,都是工具人罢了。”
杜瑛胡乱按着遥控器,找不到什么合心意的节目,将遥控器随手一丢。
她颇为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时竟然分不清咱俩谁更可怜一点。”
倪珍:“你知道梁简之的情况?”
杜瑛眯了眯眼睛,“我之前去同吧找人碰见过他一次。”
“家里人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两个假装谁也没看见谁。”
“哦……”
杜瑛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家订婚前,他把自己的情况跟我说过了。”
“嘁,算他坦诚。”
倪珍说:“你跟我情况不一样,带你的那个去医院看看呗。”
“他好像不是身体问题,是心理问题。”杜瑛眼睛突然一亮,“诶,听说你是心理医生。”
“准确来说是心理治疗师。”
“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心理医生应该是精神科医生,是正经医生,有开药的权利,而治疗师只能算半个医生。”
“好复杂,分不清。”她晃了晃脑袋,“不管了,就说,你能不能治疗那种心理性的ED。”
“……这个很复杂,不好说。”倪珍为难道,“而且我感觉他也不可能让我给他治疗吧。”
“也是,算了。”杜瑛歪倒在沙发上,幽幽吐槽,“梁家男人怎么感觉都有点毛病,该不会是遗传基因有问题吧,真是可惜了他们家相貌上的基因,啧啧。”
倪珍想到自己的好姐妹,赶紧帮忙打探消息问:“那梁经繁呢?他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没什么毛病吧。”
杜瑛思索片刻,才慢吞吞说道:“我感觉他也挺吓人的。”
8. 菩萨面
倪珍追问:“怎么吓人?”
杜瑛却一脸讳莫如深,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
虽然没问出答案,倪珍还是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好闺闺,准备给她提个醒。
白听霓接到倪珍善意的提醒后,简直两眼一黑。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那你接到手捧花第一时间就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我就是随便看看啊,我是在东张西望。】
【少来,下意识的反应是最骗不了人的,我可是学这个的,别想糊弄我。】
【你想多了,就算我有什么想法,我家那家底儿和梁家比……联姻都联不到我头上。】
【我不许你妄自菲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闺闺。】
【好好好,离了你谁还把我当孩子哄?】
“扣扣扣。”
诊室门被敲响。
白听霓放下手机:“请进。”
一个很明显体重超标的女生畏畏缩缩地进来了,后面跟着她的家长。
她坐到椅子上,缩着脖子低着头,肩膀也扣着,拼命想要将自己缩起来。
“医生,你给看看,她是不是得那什么抑郁症了,天天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都胖成什么样了。”
“这种情况多久了?”
“好多年了,以前我们也不懂,就觉得她懒死了,现在上网经常看到抑郁症什么的,就带她来看看。”
白听霓大致问了一下她的情况,有了个初步的判断,然后对家长说:“去做个检查吧。”
“看心理问题还要检查身体啊。”
白听霓解释道:“心理疾病有时候也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比如甲状腺功能异常的话,情绪也会受到影响。”
家长看了看单子,嘟囔道:“这么麻烦。”
女孩坐卧不安,小声说:“爸,那就别看了,我们回家吧。”
男人咬咬牙:“看,必须看!你今年都快二十好几了,看好病不耽误你嫁人。”
白听霓抽出一份问卷递给她,“来,把这个填一下。”
她试着引导女孩说出自己的诉求和困境。
可能因为长时间没跟人打交道,女孩说话都有点打结。
今天来这里很明显不是她主动的,所以交谈的时候也没有很积极。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状态了呢?”
“大概在五年前。我感觉我就是太懒了,所以……应该没有什么病吧。”
“抑郁症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异常的懒惰,甚至起床这么小一件事对于患者来说都非常困难。”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收拾,不想动弹,就想窝在家里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然后越来越颓废,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完蛋了,不敢照镜子,不敢出门……”
白听霓听她絮絮说了很多,后面越说越流畅,但大多数都是在自贬,而且有很明显的焦虑感。
她试探着握住女孩的手,轻轻问道:“小云,我想知道,发胖之前你遭遇了什么?”
女孩愣住了。
她似乎在回忆,白听霓也没有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突然流下了眼泪。
后面的情况就很清楚了。
在五年前的一天,她下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尾随,遭遇了猥亵,虽然没有造成最严重的后果,但给了她极大的心理阴影,从此以后对男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然而她年纪到了,家里催她结婚。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天的事情,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但实际上那天的恐惧全都藏进了深深的潜意识里。
肥胖,让她感觉到安全。
因为肥胖会模糊性别特征,失去吸引力。
一个无法带来任何好处的缺点是一定不会被留不下来的,所以她并不想要这样的状态,她在自我厌恶,但现在的状态又可以帮她抵抗很多麻烦。
结束会诊,刚一出门,男人就急急追问道:“怎么样医生,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吗?”
“她的神经系统无异常,脑电图、心电图也正常,说明没有精神障碍,主要还是心理问题。”
白听霓说:“好好治疗,我相信很快她就可以恢复社会功能的,但是你们家长不要逼她。”
“我们也没有逼她什么啊?就是让她多出门走走晒晒太阳。”
“这就是问题,她现在根本没有心力怎么出去?出门对她来说很痛苦,你们不能理解的话,就不要多管。”
男人嘟囔了一句,“出个门晒个太阳有什么难受的。”
“想让她快点好起来,就听我的。”
下班后,白听霓突然很想吃以前常吃的一家店的食物,但那家在很偏僻的郊区。
馋虫一旦被勾起,怎么都压不住。
她决定不和自己的本能对抗,当机立断调头。
中途开到一条小路上,这条路上没有楼房,两边是荒芜的草地。
她遇到了一群过马路的羊。
羊群要到对面去吃草。
她停下车,让它们先走。
有一头刚出生的小羊比较活泼,趁德牧不注意,跑到车窗前看她。
好可爱,可惜她手边没有什么能投喂的东西。
德牧看到它掉队,跑过来催促它跟上。
小羊用头顶了顶她的轮胎,然后才跑掉。
白听霓赶紧拿手机拍了个照片。
配上文字,发了个朋友圈。
【今日轮胎惨遭猛兽暴击。】
等到达目的地后,她掏出手机看到看到谢临宵的点赞和评论。
【猛兽看起来有点好吃。】
白听霓回复:【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它香香的。】
紧接着,谢临宵的对话框弹出。
【我知道有一家小羊肉串特别好吃,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
白听霓已经到了以前常吃的那家店,拍了一张刚端上来的饭发过去:【谢邀,已经吃上了。】
吃完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热闹的商业区,她想起马上就要到真真生日了,礼物还没有选好。
路边有个正在做手工雕刻的大爷,地上摆了很多成品,有十二生肖和一些小猫小狗,姿态各异,灵活可爱。
心下一动,想起之前那个臆想症的患者说她是一只狮子。
是的,她接受了这个说法,并适应良好了。
大爷正在低头雕一只小狗,看她有意向,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问道:“闺女,没有喜欢的吗?你想要什么样的,不复杂的可以现做。”
“那太好了!”她掏出手机,想找个图片,“我想要一个小的狮子头,哦不是那种肉丸子狮子头,是醒狮的那种头。”
把手机伸过去,师傅看了两眼说:“这个不难,想要多大的?”
“四分之一掌心那么大吧,可以当挂件就行。”
“那我现给你做一个。”
“大概要多久?”
“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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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我等着。”
老大爷找了几个木头疙瘩说:“你想要哪种木材?”
“我不懂这个,给我介绍介绍吧。”
“有普通的木头疙瘩,也有带香味的沉香木的。”
大爷捡起一块边角料,递给她,“你闻闻。”
木头缝隙中透出的一缕淡淡的苦味,再一细品,那股沉默的香味便蔓延上来。
她突然想起梁经繁身上的那股苦香。
“大爷,我听说沉香很贵的,你这地摊上还有这种东西啊。”旁边观看的人问道。
老大爷呵呵一笑,也不隐瞒,“这是人工种植的料子,收的还是人家车过的边角料,肯定不是很贵的野生沉香。”
白听霓又看了看其他料子,游移不定。
老大爷又拿起一块料子说:“你要是想雕狮子的话,这个金丝海柳的打磨完会有那种一绺一绺的金,很好看,不过这个没什么香味。”
“好,那就这个吧。”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又收到谢临宵也发来的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大排档的地方。
【你失约的羊肉串,我替你吃了。】
【你们这群公子哥还挺接地气的,居然会来这种大排档。】
【同志,这可就是你的刻板印象了。】
白听霓丢给他一个鞠躬的表情包。
*
真真生日当天。
白听霓来到梁园,跟着管家的指引边走边被持续震憾。
这是个私家园林,如果不知情的话,她会以为自己被带到了什么景点。
从飞檐翘角的水榭亭台到九曲回廊的长道,连铺路的花纹都很讲究。
踏过一条方砖卵石嵌花路,又穿过一片竹林。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好像在对她招手。
下一个转角,她看到了站在池边喂鱼的男人。
玉兰树的投影印在他霜月白的衬衣上,和肩缝处一块花青色的白鹤穿花纹呼应。
他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正盯着水面摆尾的游鱼出神。
白听霓突然想起前天倪珍转述给她的话。
可怕?
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反而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骨秀风清的男人,立于池塘边的雕花石栏边,周身萦绕着一种浓重的孤独感。
像琼楼玉宇中供奉的一尊琉璃像。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面上的沉郁之色不着痕迹地掩去,他柔和了眉眼,“你来了。”
“嗯,”白听霓走过去,轻声问道,“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有点累。”
“真真呢?”
“她惊恐发作,出现了自残倾向,家庭医生注射了镇定剂,这会儿睡着了。”
“什么?”眉头瞬间拧起,她的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我不明白,明明在医院呆着的时候她的状态都还不错,很乖也很听话,连药量都减了,怎么一到家,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状况。”
金色的阳光穿过花树,斑驳的光点从她圆润的肩颈蔓延至半边脸颊。
女人眉眼处积了一层瑰丽的怒意,仿佛试图凭借那点微薄的怒火将周遭死气沉沉的空气燃烧殆尽。
她看起来还很年轻,连愤怒都鲜艳。
男人轻叹口气,将手中剩下的饵料全部撒下。红色颗粒从指间掉落,在水中散开。
“走吧,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9. 菩萨面
真真这边情况不好,梁老太爷那边状况也不容乐观。
老爷子难得清醒,大家都过去了。
真真这里只有一个纪文珠守着,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注射了镇静剂的小女孩静静地躺在被窝中,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个没有生气的假娃娃。
看到白听霓过来,纪文珠给她让了个位置。
白听霓摸了摸女孩的脸,小女孩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
“发作前受了什么刺激?”
“可能是因为我和她爸吵架,吓到她了。”
“具体内容呢?”
纪文珠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不是很方便说。”
“那镇定剂注射多久了。”
“三点到四点之间注射的。”
白听霓算了算时间,她还要一会儿才能清醒。
“那我等等她。”
她走出去,打了通电话给倪珍。
“你不在家吗?怎么没看到你?”
倪珍那边声音有点嘈杂:“什么意思?你去找我了?”
白听霓把今天来看真真的事跟她大致讲了一下。
“这也太不巧了,今天门诊出了点事,我要处理一下这个客诉,刚刚到,吵的正凶呢。”
“哦,那你先忙。”
“要不你今晚就别走了,我这几天攒了好多八卦想跟你说。”
“行,我等你回来。”
纪文珠怕她等得无聊,让管家带她在园子里转转。
走到一个叫立雪堂的花厅,她说:“我在这里玩一会儿,不用管我,去忙吧。”
管家拉开圈椅,请她坐下。
随后,有佣人端上切好新鲜的瓜果放在红木方桌上。
“那请您自便,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
花厅的窗景设计很有巧思,透过繁复的花窗看着外面的流水荷花,幽林小径,像是入了一幅画。
夏天的天气,实在是多变,没多大功夫,居然又下起雨来了。
*
梁经繁将白听霓带到以后,又径直去了老太爷那里。
所有人都在外面守着,连太奶奶都没有近身。
“父亲呢?”
管家:“在里面。”
老太爷只单独把梁承舟叫到了跟前。
梁经繁往里走了几步,听到太爷爷和父亲的对话。
老太爷:“舟儿,有你弟弟的消息了吗?”
梁承舟沉默。
“爷爷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憋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当年社会动荡,你爹娘去的早,只留下你们两兄弟。我亲手将你们培养长大,可你总是觉得我偏心你弟弟,其实我是觉得你性子太过执拗需要磨一磨。”
老人语重心长:“过刚易折,柔难守成。”
“梁氏家主需杀伐果决,然而过刚者,锋易卷,刃易崩,棱角过锐,易伤亲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停下来顺了顺气,才又继续道,“这些年你做的还不错,但有时行事还是太过,我现在担心的是经繁,他是大才,但性子过于纯良其实并不适合家主之位。”
梁承舟不赞同道:“爷爷,您放心吧,我会教好他的。”
老人叹息摇头,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再多劝,“舟儿,让宗哥儿回来给我磕个头吧。”
“我会尽力去找的。”
*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真真醒了。
状态依旧不是很好,眼神还有些呆滞,侧过头愣愣地看了她半天。
“真真,白医生来陪你过生日了。”纪文珠接过管家拿来的热毛巾,给真真擦了擦脸和手。
女孩眼珠动了动,似乎终于认出她来。
“白姐姐……”她伸出手,小小声地叫了一声。
“哎。”白听霓坐到床边,拉住她,“真真,怎么把自己抓成这样,痛不痛。”
她的嘴巴向下撇了撇,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疼。”
白听霓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她的注意力回去,于是提议许愿切蛋糕。
梁经繁过来陪她切了蛋糕,吃了晚饭,然后没多大会儿又被梁承舟叫去了书房。
下桌之前,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真真,生日礼物在我房间,等下拿给你。”
“好。”小女孩已经精神好了很多,点点头,“好期待呀。”
白听霓把自己准备的那只小醒狮拿出来,放在她手心,轻声说:“这里留了孔,回头你可以自己编个漂亮的小彩绳穿起来戴在身上,以后让这个凶凶的小狮子给你勇气好吗?”
“嗯!我很喜欢。”她拿起小狮子在脸颊上贴了贴,“我要给它编一个最漂亮的彩绳。”
“对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白姐姐,今天你可以给我念睡前故事吗?”
“好啊,你想听什么故事。”
“上次有本故事书繁叔叔给我念了一半,我们去找他要吧,顺便看看我的生日礼物。”
真真找到管家:“王伯伯,繁叔叔去哪了?”
管家也没看到,但少爷每次被叫去过书房,和先生谈过话以后,他要么喜欢去喂鱼,要么喜欢去茶室。
管家说:“去池塘边或者茶室看看吧。”
真真牵着她的手来到另一间屋子。
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三个大字:自在处。
推开朱砂色的大门。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台后的男人。
他一手撑头,另一只手搭在玫瑰圈椅的扶手上,微阖着眼,眉间微微皱起。
左手的香几上放着一个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有一缕极细的烟正从炉盖的缝隙缓缓升腾。
淡冷的香气在鼻尖缠绕,给这样沉闷潮湿的夏日夜晚带来丝丝凉爽。
白听霓俯身用气音对女孩说:“你繁叔叔累了,我们换本书,不打扰他了好不好?”
真真也学着她用气音说:“繁叔叔怎么不回房间睡,在外面睡觉会有寒气入体。”
白听霓不自觉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尖,“怎么小小年纪说话像老头。”
女孩吐了吐舌头。
一大一小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剥竹般清润的男音。
“有什么事吗?”
男人睁开眼,身体坐直,刚刚显露的疲态仿佛是她的幻觉。
“来拿我的生日礼物呀,”真真松开白听霓的手跑过去比划了一下,“还有,前两天那本没讲完的那本故事书在哪里呀?就封面上有一个打伞的小孩,天上有两只小猪在飞的那本。”
“书应该被收回书架了,我让人去给你拿,生日礼物还在我房间。”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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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真真牵住他的手,经过白听霓身边时,她又牵住了她。
三人一起向正屋走去。
白听霓看了看真真,又看了看梁经繁,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走到主屋的客厅,男人正嘱咐管家去找书,真真直接松开他的手哒哒哒地跑了,“生日礼物我自己去拿。”
“在书桌上,你慢点跑。”
“嗯嗯。”
她嘴里应着,动作一点没慢,两条腿倒腾的飞快。
可刚进到房间,又从楼梯口冒出了头。
“哎呀,繁叔叔,刚跑太快了,白姐姐给我的小狮子不小心从口袋里颠出来不知道跳到哪里了怎么办呀。”
“别着急,”男人无奈,柔声道,“我让赵妈给你找一下。”
赵妈拿了工具,趴在地上向沙发、书桌、床底下都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小木雕。
真真也趴在地上说:“床底下有个什么,是不是挡住了。”
赵妈将那个东西挪出来,是个金字塔形状的积木。
真真好奇地抱着它看了看,然后跑到楼下问:“繁叔叔,这是什么呀?还有个机关?怎么打开?”
这个玩具本身应该有着很鲜艳的色彩,可能时间太过久远,颜色已经变得暗淡,漆也掉了许多,露出斑驳的底色。
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
梁经繁在看到这个东西时,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但很快掩盖过去,轻声说道:“就是个乐高玩具。”
女孩“哦”了一声,“叔叔这么大了还玩这个吗?”
她好奇地拨弄了两下那个机关。
“真真,你的小狮子找到了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语调像绷紧的钢丝。
“赵妈还在找。”
白听霓嗅到了他的紧张,不动声色地将东西从女孩手中拿走。
“真真,先去找小狮子,那可是我非常用心挑选的礼物,代表了姐姐,找不到的话我会伤心的。”
“肯定能找到的!”她的注意力果然不再在积木上,又跑到楼上去了。
“给你。”
金字塔有些分量,白听霓转手将它递给梁经繁,可松手的瞬间——
“砰”的一声,玩具金字塔落在了地上。
白听霓愣住了。
她明明是看到他伸手了才松手的。
“对不起对不起。”
积木散了一地。
她连忙蹲身去捡。
下一秒,她愣住了。
这个金字塔确实是空心的。
里面也确实有东西。
行动快过大脑,她都没看清自己要捡的是什么,就直接握在了手里。
现在。
她看着手中的那根森白的腿骨。
大脑宕机了。
她学过基础的解剖学,可以分辨出这并不是什么工艺制品。
这是一具真实的骸骨。
傍晚的雨现在都还没完没了地下着。
寂静的深夜,古老的园林。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未知生物的骨头。
男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
她愣愣地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晦暗得像化不开的夜,连突至的闪电也照不透。
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椎。
10. 菩萨面
男人俯身朝她伸手时,她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一具动物的骨骼。”
“哦哦,好的……”
“刚才是我失手了,”他轻声补充,将责任揽回自己身上,“不关你的事。”
梁经繁从她手中抽回那根细瘦伶仃的小骨,蹲身开始捡散落一地的积木和骨骼。
动作很慢,看起来依旧很镇定,也很从容,但几次捡拾的手却都落了空,暴露出一种轻微的游离状态。
白听霓沉默地蹲下,帮他一起捡。
这些骨头体积并不大,头骨也只有她一只手那么大。
应该是属于某种小型动物的。
刚捡完,真真慢吞吞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梁经繁将积木覆在骸骨之上,避免吓到她。
小女孩扣着手指怯生生地看向白听霓。
“好奇怪啊……明明就是掉到房间里了,怎么就是找不见了呢。”
梁经繁看向赵妈:“沙发下面找了吗?”
“找过了,少爷,确实没有。”
“它躲起来是不喜欢我吗?”真真低着头,闷闷不乐。
白听霓:“怎么会呢,可能小狮子在跟你玩捉迷藏,等某个时候它就会突然出现了。”
“真的吗?”
“真的。”
白听霓适时转移话题:“故事书拿到了吗?”
“拿到啦!”
“那走吧,我们去你房间。”
“好,繁叔叔晚安。”
梁经繁微笑颔首,将一大一小两人送出正厅。
真真虽然打镇定剂睡了一会儿,但精神还有点受影响,一个故事没念完她就睡着了。
倪珍已经等了半天,见她回来,催促她去洗漱:“换洗的衣物都放卫生间了,快去,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
莲蓬头的水浇下,思绪却无法被冲散。
脑子里还一直回想着刚才梁经繁的神情。
那一瞬间的失态,好似一把刀刃,将完美皮囊划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真实的人格。
尽管他迅速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可后来直到她和真真离开,他的反应其实都有点不自然。
像是一个精密计算过的机器,输出着最适宜的反应。
吹干头发,白听霓躺在床上翻来翻去,“你这床挺舒服的。”
“专门定制的,我最喜欢的床垫。”
“你这么认床吗?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很需要一个好床垫,这么一来,我就和任何人都完全平等了。”(注)
倪珍转个身,撑头看向她感叹,“毕业后,我们好像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是哦,还挺怀念那个时候的日子的,每天晚上睡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你知道吗?”倪珍凑到她耳边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关于梁家两兄弟的事情。
白听霓大为震惊。
“他们兄弟俩都有问题,而且还都是关于那方面的,大概率父母那边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你见过了吗?”
“很少碰见,只有一些必要的场合他们才会一起出现一下,演技比最差劲的演员还要差。”
梁家基本都是利益联姻,白听霓从她口中这几个人的八卦中仿佛也看到了倪珍自己的婚姻悲剧。
“那你怎么打算的。”
“到时候再说吧。”
倪珍又道:“你说这哥俩有问题,真真也有问题,梁经繁也不好说,这家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白听霓沉默了,又想起刚才的事情。
那具骸骨,是什么呢?
是动物骨骼标本吗?
现在有很多人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她也遇见过一些喜欢收藏蛇骨手链、昆虫标本之类东西的病人。
可他看到那个东西时的所表现出来的样子绝非是看到收藏品的态度。
两人聊八卦聊到半夜,实在太晚了,互相约定都不许说话了。
两分钟后。
倪珍:“你睡着了吗?”
白听霓:“没有呢。”
倪珍:“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那个很讨厌的谁谁谁吗?”
白听霓:“记得啊,他不是一直追那个谁,但没追上。”
倪珍:“对,后来他和另一个一直喜欢他的女生在一起了,然后结婚那天女生发现他还念念不忘前面那个,直接取消婚礼了。”
白听霓一拍被子:“爽。”
两个人头碰头嘀咕了半夜,在此期间数个人身败名裂。
白听霓强制打断:“不行,必须睡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要不你请一天假得了。”
“不行,有预约的患者,还有点别的事。”
“行吧,行吧,睡觉,谁再说话谁是狗。”
*
所有人离开后,男人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化,笑容还在脸上凝固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宽敞的客厅内来回踱步。
走到玄关处,那里有个造景精美的溪流缸,里面养了一些颜色鲜艳的热带鱼,正惬意地游动。
脚步顿住,双眼紧盯住那些美丽的游鱼。
光滑的玻璃表面,映出他眼底慢慢滋生出来的,即将走向失控的神情。
他猛地抬手,挡住照缸的光源,那张狰狞的面容隐匿到了黑暗中。
暖色的光将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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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轮廓灼烧成猩红的半透明。
温度累积开始变得灼烫。
痛意一点一点蔓延,像是牙齿锋利的小动物在啃噬他的皮肉。
他近乎扭曲般地忍受着。
终于,当那份痛渗透进骨髓,他才猛得撤了手,手肘又不慎碰掉了鱼缸设备的总电源。
那片人造的安宁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鱼群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他抱起那堆散架的积木和骨头回到了卧室。
坐到书桌前,他沉默的、一丝不苟的将金字塔拼好,骨架放进去。
拼好最后一块积木的顶盖后,他重重向后一靠。
任由身体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向虚空。
熟悉的感觉来临。
空间似乎开始扭曲,黑暗成了一圈圈旋涡。
所有的景色都开始褪色、失真。
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微光下。
雨打芭蕉,风吹草木,竹林沙沙,所有的声音都开始远离,他又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伸出双手,两只手在眼前放大、缩小,怪异得仿佛是进入了一个扭曲的空间。
灵魂好像飘到了半空中,正冷眼看着下面那具痛苦的躯体。
找不到真实感,五感丧失。
大脑好像被吞噬。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想要呕吐。
男人的身体颤抖着,一只手搭到金属皮带扣上,另一只手摩挲着西裤的布料,确认自己的存在。
西裤下。
隆起的弧度明显。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将自己从虚无中拽回现实世界。
……
鱼缸内,刚开始失去氧气和温度并没有使这些鱼很快产生危机,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温氧的缺失,它们开始在水里翻腾,激起白色的泡沫。
房间内,另一尾“鱼儿”在他手中跳动着,颤抖着。
他闭着眼睛。
最开始是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
他只是机械地在做一个循环往复的动作。
慢慢的知觉开始恢复。
随后,喷薄的潮水,裹挟着灭顶之灾般的战栗,将他彻底淹没。
他喘息着睁开眼睛,瞳孔依然是失焦的。
他凝视着虚空,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嗅觉。
黏腻的液体在指间流淌。
触觉。
他听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最后是听觉。
许久许久,他眨了一下发酸的眼睛。
所有的感官踉踉跄跄从空中扑回了他的身体。
回到现实中。
11. 菩萨面
早上,白听霓困得爬不起来。
两人昨晚上聊到半夜两三点。
倪珍依然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还要工作只能努力爬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一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正立于天光之下。
梁经繁穿了件瓷白的中式衬衫,最上方一粒雅致的青色盘扣扣得很严谨。
他的指尖捏着一个骨瓷的小方碟,上面铺了层黄澄澄的小米。
有只灰扑扑的小鸟在他手边啄食,时不时煽动一下翅膀。
“这是什么鸟?”
她就是随口一问,算是打个招呼。
“白腰文鸟。”
“我还以为是只花纹比较特殊的小麻雀。”
“确实是麻雀科的。”
她感叹:“怎么感觉随便问个什么你都知道。”
小鸟吃饱了,啄了啄他的手指,扑棱一下就飞走了。
男人将手中的瓷碟放下,转过身,笑了笑,“感兴趣的东西,总会多留意一些。”
说话间,管家过来说早饭准备好了。
今天吃早饭的人不多,但梁经繁的父亲也在。
梁承舟保养得宜,不见多少岁月的痕迹。
他身材高大,体型也维持得很好,不过分清瘦,也未有发福之态。
即便他看起来很是儒雅,但白听霓还是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很有威仪的人。
这种威仪是内敛的,全收在了皮骨之下。
他知道她的身份,很是和颜悦色地询问了几句关于真真现在的情况。
白听霓斟酌着用词:“孩子一直处在惊恐之中,这很不利于她的病情稳定。”
梁承舟说:“梁家的孩子注定要承受得多一些,心理太脆弱的话以后实在难当大任。”
白听霓还发现梁经繁吃饭突然“正常”了。
他会很平均地在吃过几口菜以后,吃一口肉。
精准得像经过计算一样。
他吃完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席,而是等自己的父亲和她都放下筷子了,示意过后才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离开。
白听霓猜他去了卫生间。
为什么呢?
又没有长辈给他夹菜。
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强迫自己呢?
昨天晚上真真生日那顿饭他也就只挑素食吃了一些。
两次吃饭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餐桌。
昨天梁承舟不在。
难道,他是怕父亲担心吗?
早饭过后,白听霓告别离开。
给她安排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上车以后,司机却不动,正要开口询问,另一侧车门被拉开,紧接着,一股清冽中带着厚重苦意的沉香味涌入。
梁经繁弯腰坐了进来,高大的身躯让空间瞬间显得逼仄了很多。
“我要去嘉郡,跟你是同一个方向。”他侧过头,开口解释。
她眨眨眼睛,开了个玩笑。
“我还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子,要你亲自送我呢。”
梁经繁闻言,弯了弯唇角:“不管原因如何,行动上是我确实亲自送了你不是吗?”
“也是,结果一样。”
同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她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男人身上的香味慢慢占据了车内狭小的空间。
这股味道雅静而渊深,极有存在感。
白听霓忍不住开口:“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
“嗯?我没有用香水。”他眉尾微抬,思索两秒,“你闻到的大约是我房间经常点的熏香,名字叫沉水蛮荒。”
她点点头,视线又落在他今日的穿着上。
上身是一件石青色的西服,乍一看很低调,细看就能发现面料带有细微不易觉察的暗纹,光线流转间隐约能窥见连绵的方胜纹图案,有种不张扬的清冷的贵气感。
“你的衣服看起来也很特别,是哪个品牌的定制款吗?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
“没有品牌,家里有自己专用的制衣团队。”
她“哦”了一声。
“你们现在还是几家人住一起吗?好像很少见这样的家庭结构了。”
“太爷爷身体不大好了,很希望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儿孙,看着他们幸福美满,所以另外两房的直系亲属都搬回来住了。”
白听霓很费劲地理了一下他家的人口结构。
纪文珠和真真是大房一家的,梁经繁一家是二房,他的父亲梁承舟是现任家主,三房是倪珍嫁的那家。
除了现任家主,其他两房的长辈各有需要忙的事,有的在国外有的不在本地,所以只有这些小辈住着。
她的目的地很快到了。
白听霓下车冲他挥手告别。
男人在车内微微颔首,“再见。”
白听霓刚换好衣服,就有人来喊她。
“白医生,那个说自己肚子里有蛇的患者又闹起来了。”
“来了。”她过去的时候,几个医生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患者的惊恐太严重了,总是打镇定剂也不是个办法。”
“要不我们假装给他开个刀然后骗他拿出来了?”
“试试吧,先稳住他。”
医护人员安抚他说:“我们现在就给你开刀,从你肚子里拿出来,你睡一觉就好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你们终于相信我了。”
护士给他挂上生理盐水,然后注射了安眠药,医生拿着手术刀,假装在他肚皮上比划了几下。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拿了一条玩具蛇给他看。
“你看,取出来了。”
他非常害怕,不敢仔细看。
晚上的时候,他又突然闹起来了。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肚子里的不是这种菜花蛇!是一条大黑蛇!”
“……”
这个患者今年才十六岁,但已经在院里住了两年了。
当初生了这种臆想症好像是因为看了一部古装剧,里面有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方法,就是在一根空心管里放上一条蛇,然后用火烧蛇的尾部,对准受害者肛.门,就直接窜了进去。
这个剧情对年幼的他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心理阴影。
可白听霓总觉得应该不仅仅如此。
午饭时间,白听霓正在看外卖软件。
谢临宵发来一个饥饿的表情包,然后问了一个世纪难题。
【中午吃什么?】
【正在思考中……】
他引用了上次的照片,问道:【你那天吃的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很不错,最近有点不知道吃什么了。】
【五谷鱼粉,他家做的特别好吃,隔一段时间不吃就浑身蚂蚁爬的那种。】
他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违法的事咱可不能做。】
白听霓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说:【不过看着确实香,有时间带我也去长长见识。】
【行。】
【具体什么时候?】他配了一张大口吃饼的表情包。
白听霓忍俊不禁:【周五下班后直接出发。】
【那我可就等你了。】
没有找到想吃的,白听霓脱下白大褂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同事往手腕上擦了一点香水,突然想起了梁经繁用的熏香,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找不到相关信息。
大约用的香料也是特别定制的吧。
沉水蛮荒。
她在口中默默念了一遍。
名字和气味都很搭。
可那种似乎沁到骨子里的苦味,闻起来实在是太沉重了。
下班后,白听霓收到一条倪珍的微信消息。
【在干嘛?】
【刚下班,正在换衣服准备回家。】
【聊五毛钱的。】
【怎么?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倪珍正准备跟她吐槽今天闹得很厉害的一桩事,就听到高跟鞋“哒哒哒”下楼的声音。
杜瑛今天的装扮很有拉美风情,卷卷的黑色长发有几缕垂在额角,身上是一条在布料中加了银色丝线的黑色长裙,古铜色金属饰面做点缀,看起来得非常热辣,一看就是准备出去玩。
“出去啊,不在家吃晚饭吗?”倪珍跟她打了个招呼。
“我出去吃。”她眨了眨眼睛,“要不要跟我一起,带你认识一些新朋友。”
“算了,你自己玩得开心。”倪珍有气无力道。
杜瑛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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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嘴,“年纪轻轻你真的准备守活寡吗?”
想到今天在门诊遇到的那个谈了九年,后来因为男方劈腿而精神失常的女孩子,她叹了口气,“挺好的,我觉得男人都那样,没意思。”
“哦?”
杜瑛似乎突然提起兴趣,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凑到倪珍面前,挨得很近。
倪珍甚至都能看到她眼影上的闪片。
杜瑛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勾起她的下巴,“我也可以带你认识几个女朋友。”
倪珍握住她的手面无表情道:“可惜我也不是女同,一个绝望的直女罢了。”
“那确实太可惜了。”杜瑛一脸遗憾,“你这张高智感厌世脸,在女同圈可是很吃香的。”
倪珍眯了眯眼睛说:“这你都了解?你该不会……?”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只要够好看够听话,什么类型的我都喜欢。”她潇洒地摆了摆手,“人生啊,如白驹过隙,什么都尝试尝试,才算不枉此生。”
“……那你注意安全。”
杜瑛刚走,梁序声就回来了。
他穿过客厅。
倪珍的视线顺着他的行进路线移动。
他似乎对人的目光非常敏感。
不过在他回头的时候,倪珍就已经把目光放回电视机上了。
晚饭时饭桌上只有她和他。
沉默的气氛。
即便是在家里,他的衣服也穿戴得非常整齐,衬衣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透着一股生冷勿近的味道。
这两兄弟,梁简之看似没有攻击性,但他的行为却让她感到满满的攻击性。
而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有攻击性的男人,却让她感觉不到攻击性。
因为脑子在想东西,她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久了一点。
直到他抬头和她对视。
“收起你的职业习惯,”男人冷冷地说道,“不要窥探我。”
倪珍并不在意地挑挑眉:“你太敏感了,活得不累吗?”
“那你为什么盯着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那你又为什么看我?”
“不可理喻。”
“草木皆兵。”
他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倪珍耸耸肩,独占了一桌美食。
想到那张死人脸被气出表情,越想越觉得好好笑。
她给白听霓发消息分享自己的精彩表现。
白听霓正在等红绿灯,就回复了一条语音。
【要不是都结婚了,我感觉你俩还挺合适的,他身体ED,你不能跟男人深度接触也算个心理ED,然后这种情况你俩还可以只进行肢体亲密行为,解解渴,简直天作之合啊。】
她说完还邪恶地嘎嘎笑了两声。
倪珍的心理障碍在于不能和男人进行到最后一步,她之前试着谈恋爱,亲亲抱抱都还可以,但每次到最后那一步就不行了,她会恶心,三次五次还好,时间久了没有男人会乐意每次都在紧要关头停止,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白听霓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很完美。
半晌没见倪珍回信息。
五分钟后,白听霓收到了她的语音通话。
刚接通里面就传来倪珍发出高分贝的尖叫:“啊啊啊啊你胡说什么呢!我播放你的语音的时候他突然从房间里出来,被听到了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
“啊这……”想了想这个场景,白听霓也觉得很尴尬,“我又不知道,我在开车,你为什么不转文字?”
“我哪会想到啊啊啊啊!”
“你不知道闺蜜的聊天记录最见不得光,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吗?”
“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
“那他什么表情?”
倪珍的声音透着生无可恋:“我都没敢看,他知道我把他的隐私到处乱说,现在肯定恨不得杀了我。”
白听霓感到很抱歉:“我以后也不敢去找你了,碰到的话太尴尬了。”
“你可以不来,我怎么办!”
“装傻,”白听霓说,“他不提你不提,他一提你惊讶。”
“……你出的主意很好,下次别再出了。”
12. 菩萨面
周五傍晚,白听霓刚下班就收到了谢临宵的消息。
【门口等你。】他还配了个医院大门的图片。
【马上出来。】
谢临宵慵懒地倚靠在车边。上身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衬得他肩宽腿长,墨镜随意架在高挺的鼻梁间,脸部轮廓被修饰得更加英朗。
“嗨,酷哥。”
谢临宵将脸上的墨镜挂在耳后,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嗨,甜妹,请上车。”
男人拉开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前。
“你别看这家店小,但那个味道真的一绝。”
谢临宵倒是毫不介意,长腿一迈便跟了进去。
虽然他周身的气派跟这个烟火缭绕的小店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这是我的小爱好之一,发掘各种小巷子美食。”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鱼粉端上桌。
红油鲜亮,香气扑鼻。
谢临宵被辣的斯哈斯哈的,看着面不改色的白听霓由衷说道:“唔,你确实不是甜妹,是辣妹。”
“不,我是酸甜苦辣咸全能选手。”
“哦,那你听起来很好吃。”
“……?”
结账的时候,白听霓抢先一步,把他挤到旁边,“我带你来的,我请,几十块钱,不许抢。”
“行,那下次我带你去吃我发现的秘密小店。”
*
真真突然不开口说话了,梁经繁带她来医院检查。
白听霓给她做了基础的测试,没有感觉有什么问题,可能确实比之前沉默了一些,但问题不大。
等诊断完以后,她甚至还主动提起要去和巧巧和巧真去玩。
“巧真是谁?”
“是我们给小猫起的名字!”
院外,草地上。
巧巧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已经观察了三天了,巧真一直躲在那堆石头后面,好像受伤了,不吃不喝的。
她只能轻呼小猫的名字,却只能得到非常微弱的回应。
而且它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堆到洞口的食物也根本没有动过。
心急如焚中,一片柔和的阴影慢慢笼罩了她,女孩回过头,朦胧泪光中看到那位熟悉的叔叔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怎么了?”梁经繁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她。
巧巧记得他是个很好的叔叔,会让她和真真一起学习一些好玩的东西,还会给她讲故事。
她张了张嘴,很想求助,可一种巨大的焦虑堵住了喉咙,只能用手指向石缝处小小的洞口。
梁经繁侧耳认真去听,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猫叫声,又看到洞口堆积的早已爬满蚂蚁的食物碎屑。
“是小猫出事了吗?”
这句话像打开一个开关,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我们先把小猫救出来,然后带小猫去看医生,好不好?”
“嗯嗯。”她用力点头。
小猫躲得地方实在是刁钻,最后还是找人拆了一块砖头才捉出来。
白听霓和真真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么大阵仗和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巧巧问:“这是怎么了?”
“巧真生病了,不吃不喝三天了,”巧巧拉着真真,哭得上期不接下气,“它是不是也要死了呜呜……怎么办!我不要它死。”
真真一听也有点着急,赶紧凑过去,“怎么回事?”
梁经繁说:“问题不大,应该是在外面打架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别担心。”
真真松了口气,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巧巧的肩膀说:“繁叔叔会带它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
“真的吗?”她止住了哭声,眼泪汪汪地看着梁经繁。
梁经繁点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带它去治疗,好了就给你送回来。”
巧巧终于放下心来,她扒着纸箱,小声叮嘱里面的小猫说:“你要乖乖治病哦。”
小猫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梁经繁让助理先带猫先行离开,然后跟白听霓聊起真真的情况。
白听霓说:“你刚也看到了,她很正常,语言表达基本正常。”
“可在家里她就像失语了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跟巧巧的情况还有点相似。”
“最近家里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她的父母也并没有吵架。”
“那确实有点反常。”她说,“要不这样,回去以后你再观察一下,如果今天回去情况没有改善,我明天去一趟,看看到底是环境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好,那又要麻烦你了。”
“没事,”白听霓说,“你对真真很上心啊,比她的父母都要尽责。”
他侧头看向远处和巧巧一起玩闹的真真,声音很轻,“我想找到一条新的道路。”
“嗯?什么?”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将那抹情绪掩去,起身道别:“没什么,那今天我就先带真真回去了。”
白听霓点点头,跟两人道别。
下班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吃过饭以后,白听霓刷了下朋友圈。
汪小云发了一张自己在跑步机上的图片。
白听霓给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回了一个小猫抱心的表情包。
最近明显感觉她越来越开朗了。
她瘦了很多,甚至开始有精力装扮自己了。
看到她这么积极的生活,白听霓也替她开心。
紧接着,她收到了梁经繁的消息。
是一条十几秒的视频。
真真回到家以后,就又变成了那种失语状态。
白听霓找了一些教程发给他,让他先试着引导一下,明天她亲自去看一趟。
第二天。
白听霓来到梁园,给真真做了个简单的测试。
面对她时,女孩显得没有那么紧张,能说出一些词句,但并不顺利。
等检查完以后,她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管家在此时出现:“白医生,我们少爷在藏书楼等你。”
“好。”
梁家的藏书楼非常大,总共有五层。
刚一进去,视线就被其中单独的书架上吸引住。
这个架子上陈列着几本厚厚的家训。
黑色的精装硬面深沉庄严,外皮被缎面包裹,用繁复的鎏金压纹工艺勾勒出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锦鲤,最精妙的是,十本书脊的位置,锦鲤的位置都有轻微的差别,最后合在一起,首尾相连,组成了一幅辉煌磅礴的锦鲤跃海图。
下面是四个庄严大字——《梁氏祖训》。
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么厚的十大本,里面到底都写了点什么……
往第二层走,依然是一排排书架,但在尽头,有书桌,有沙发,还有屏风阻断了空间和视线。
梁经繁就坐在一扇紫檀八宝屏风后,单手支着头。
午后细碎的光穿过屏风上镂空的卷草灵芝纹,落在他身上。
青瓷刻花唐草纹的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年轻的家主坐在光影中,眉目间是满满的疲惫。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
屏风上的光影随着他的动作爬到下颌。
“来了,坐。”
“嗯。”
“真真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初步判断是选择性缄默症,但原因我暂时问不出来。”
“看样子她现在就跟你还稍微能沟通一下,所以,我想请你来做她的家庭医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他开出了一个很高的薪酬,且工作内容和时间也自由很多。
“这条件真让人心动。”她话锋一转,“但还是不了。”
“嗯?为什么?”梁经繁略感意外,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拒绝了。
“现在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方便说说吗?”
白听霓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眉眼间多了一点让人看不懂的怅惘,“我想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她很明显不想再讲下去,梁经繁也就不再追问。
白听霓的目光落在书桌右前方的扇架,上面摆放着一柄展开的折扇,扇面是一副泥金的花鸟画。
“这把扇子好漂亮,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
拿起扇子,手指拂过细滑的扇骨,上面剔红雕花的工艺繁复精美。
她学着印象中古代的风流才子的样子,“唰”一下将扇面展开,紧接着又“唰”一下合上。
非常流畅。
在扇面清脆的开合声中,她好像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声。
“哇,手感真好。”她由衷赞叹。
扇骨打磨抛光得如玉石一般,而且开合时声音特别清脆解压。
她又饶有兴致地重复开合了两次。
这一次,她听得真切,每一次的“咔嗒”声响起,都会伴随着旁边男人浅浅的抽气声。
“怎么了?”她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梁经繁脸上完美的微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没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速领她到一个通体大漆的多宝柜前,“我这里还有很多不同制式的扇子,来看看。”
柜门开启,柜内的感应灯亮起,暖色的灯光照亮这一排排雅致的艺术品。
他取出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动作自然地换下她手中的那把,“试试这个?我教你个单手开合的小技巧。”
“哦?这个还有技巧。”她的好奇心被勾起。
“嗯,这样握住。”他示范,修长的手指卡住扇钉上方一寸的位置,手腕看似随意一抖,扇面如展开的蝶翼,随后又一个轻巧地回旋,稳稳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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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你试试。”
她接过来试着模仿他刚才的动作,却始终不得其法。
细长雅致的折扇在男人指间非常听话,可到了她手上就没有那么潇洒了。
白听霓感叹道:“怪不得古代文人世家子都喜欢在手里拿一把折扇,以前我还不是很懂,原来是我没见过真正的好扇子。”
“这么多种类,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我也有点感兴趣了。”
“当然。”男人取出一把细长的扇子,沉香乌木的扇骨,辅以银丝镶嵌的灵蛇图案,“这是把明氏古方的秋扇,形制更为修长雅致,很适合女孩子拿在手上把玩。”
这把秋扇整体线条顺滑如流水,很美很雅,但她的目光被另一把吸引了。
“这个呢?”
“这把清风令,不太适合新手,手法不够熟练的话开合时可能会觉得有点扎手。”
“清风令?是什么意思?”
“竹子有一种雅称叫‘清风摇翠’,令是指这个令牌一样的扇头,寓意为手持清风令,可号令春风。”
“哇,好潇洒。”白听霓眼前一亮,打开扇子。
里面是一张撒金银箔的扇面,玉竹的小骨,抛光如镜面一般。
“为什么这种扇子都不能像普通扇子一样全打开呢?”
“‘文胸武肚僧道领,书口役袖媒扇肩’,古代文人讲究君子半开扇,并且扇风的时候,也是轻轻扇扇胸口,以示风雅,而武将才用全开扇,更豪迈并兼顾功能性。役袖是指古代的衙役、兵役之类的公差人员,他们奔走劳碌难免全身大汗,就要解开袖口扇风降温。”
扇头点在袖口,白听霓顺着男人的动作看到他的衣袖。
那里有一枚精致的袖扣,黑色鎏光的底,金色锦鲤跃海镌刻,非常精致。
她顺势问道:“锦鲤对你们家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看祖训封面有,你的衣服上也经常看到类似的图案。”
“嗯……梁家最初就是因为给皇帝进献了一条很稀有的金色锦鲤,得到嘉奖,从那第一桶金开始发迹,然后就做成了象征符号。”
白听霓托着下巴沉思,随后提出质疑:“那说明当时你们是平民对吗?可那个时代,一个平民怎么有机会见到皇帝,其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珍宝落在平民手中,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男人很干脆地承认了:“嗯,确实,所以这只是一个故事。”
“你居然编故事糊弄我……”白听霓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他弯了弯眸子,“大多人都是当故事听听就过去了,不会深究。”
“你是说我太较真了吗?”
“那倒没有,在这个信息繁杂,充满了陷阱的时代,能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这很好。”
白听霓眉尾微扬,“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折扇轻抵下颌,男人眉眼带笑,“嗯,确实是在夸你,你很聪明也很敏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的这句夸奖,让她脸上的温度开始攀升。
奇怪,她可从来都不是个不经夸的人!
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她低下头摩挲着手上的扇骨。
“怎么样?你最喜欢哪个类型?”他问。
这三把扇子她首先排除了武扇,太过粗犷,不太喜欢,然后,秋扇虽然很好看,但小骨纤薄,开合需要更娴熟的技巧才能归位,最后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把清风令,雅致中透着几分潇洒,最合她的口味。
梁经繁了然,手腕利落一甩,折扇咔嗒一声合上,递给她,“拿去玩吧。”
“啊?这怎么好意思?”
“真真出问题,你几次亲自上门都不肯收‘劳务费’,这小玩意儿就当让你入门了,不许推辞。”
白听霓接过来,将扇面打开,举起,对着日光。
“这个是什么材质?猛一看是黑色的,但似乎又泛着淡淡的绿?”
“绿木,”男人迈了一步,来到她面前。
修长的指节在扇骨上划了一下,“乌木制成的扇骨会有比较明显的毛孔,而绿木打磨好了几乎看不见,很细腻,光感很好。”
“好精细的工艺。”
她慢慢地、一方一方地合上扇面。
随着每一根小骨的收起,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从扇面后被一点一点刮出。
洒银的扇面泛着光,折射在他的脸上。
低垂的眉眼美得像一尊白玉观音。
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呼吸也不由得屏住。
梁经繁掀起眼皮,与她对视。
澄澈的深棕色瞳孔在光线下蜂蜜般清亮柔和,“怎么了?”
她“唰”的一下把扇子全部打开,遮住自己的脸假装若无其事地欣赏,“白得了这么一把漂亮的扇子,激动得心跳加速。”
他眉眼间带了点揶揄,“这么简单就能让你心跳加速。”
“不简单啊,”她收起扇子,放在心口,郑重其事,“我好喜欢。”
13. 菩萨面
回家以后,白听霓握着那把折扇,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指尖拂过扇骨上的螺钿,珍珠贝母幻彩的光芒在灯下更显得华光熠熠。
她找好角度拍了几张绝美特写发到网上,虚心求教,想知道作为入门折扇要注意什么。
贴图了以后,大家以为她在开玩笑。
【???你管这个叫入门?】
【好家伙!入门即毕业,一把就可以毕业了。】
白听霓懵了:【什么意思?】
【楼主你是真不懂还是逗我们玩呢?】
【这是朋友送的,我确实不懂。】
【暴殄天物啊!!媚眼抛给瞎子看啊!!!】
【怎么说?求科普。】
【极品绿木、三合青工艺、嵌螺钿、张青老师手作。】
【最主要的是现在有钱也买不到,这个大师已经退休了。】
白听霓去查了师傅的名字,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么有名。
虽然知道出自他手的东西肯定不便宜,但价值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找出他的微信:【在干嘛?】
男人回给她一张图片。
嗯,他又在喂鱼了。
她把网友评论的截图发过去:【这把折扇也太贵重了,我之前对它的价值没有具体概念,现在拿的有点不安心了。】
梁经繁正准备说点客气话让她不要在意,刚打出第一个字,紧接着又跳出来她的一条消息。
【快说点什么让我安心安心。】
男人哑然失笑。
*
周末,白听霓从健身房出来后冲了杯蛋白粉,顺手发了个朋友圈。
【健身使我快乐。】
不多时,谢临宵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我也有在健身,可以当个搭子。】
【哦?你平时经常去哪个健身房?】
他给她发了几张照片:【这个环境怎么样?】
【看起来很不错啊,是哪里?】
【我家。】
【告辞。】
【前几天你请我吃了粉,明天有没有时间,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
【去哪?】
【别问,包你满意。】
【不满意怎么办?】
【不满意赔三顿。】
正说着,又弹出汪小云的消息:【这个健身房环境怎么样?】
白听霓回复道:【挺好的。】
【我现在这个健身房季卡快到期了,想换一个地方试试看,可以给我发个定位吗?看看离我家多远。】
【好。】
【对了,明天想去你那里一趟,下午五点钟可以吗?】
【可以,等你。】
*
工作日。
换好衣服例行查房,又看到巧巧拿着一个大鸡腿向着大门口的位置张望。
自从那天小猫被带走以后,她每天都这样等。
看着小女孩望眼欲穿的模样,白听霓找到梁经繁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猫猫什么时候能治好哇,院里有个小女孩快成望猫石啦。】
不多时,梁经繁发来一张小猫治疗的照片。
小猫身上的毛被剃掉了很多,只留下了脸上的毛,看起来很滑稽。
【这是宠物医院那边发来的照片,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下午送过去。】
白听霓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巧巧,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快把鸡腿吃了吧,再留下去要坏掉了,到时候还有新鲜的饭菜留着喂它。”
小女孩猛猛点头,然后就一直等在门口。
看到两人身影出现,她立刻飞奔过去。
梁经繁打开猫箱的小门,巧真立刻从里面窜了出来。
巧巧看到光秃秃的小猫,愣了愣,犹豫看向真真:“这真的是我们的巧真吗?”
“是,就是!只是把毛毛剃掉了。”
小猫“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裤腿。
巧巧一把将它抱起,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它光溜溜的身体。
“你没有毛毛了,冷不冷啊。”
“喵呜。”
“出去会不会被别的猫欺负啊。”
“喵嗷……”
“没事,很快就长出来了,你最近就不要出去跑啦,省的遇见坏猫猫嘲笑你,会伤心的哦。”
“喵呜喵呜。”
白听霓忙完以后,看到真真和巧巧抱着小猫在草地玩耍。
这次梁经繁还带了一些猫玩具,散落在一旁。
小猫高高举起尾巴,在两人中间穿梭,扑咬着逗猫棒上的羽毛小球。
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另一边的患者在三三两两的交谈。
大树下的休息椅上,梁经繁独自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专注地在观察什么。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低气压,周身萦绕着一种深沉的寂寥。
白听霓走过去,轻声开口:“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他恍然回神,“蚂蚁。”
她凑过头去看。
蚂蚁大队搬着一块面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洞穴。
“它们今天又找到了这么大块食物,一定很高兴。”
“这块面包它们已经搬了四次,或许是五次,每次都会在转折那里掉下去,”梁经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徒劳的挣扎呢?”
“谁说是徒劳了?”白听霓蹲下去,袖子一挽,“算它们今天运气好,遇到我这个贵人啦。”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面包连带着一堆蚂蚁捏起来,放到了台阶上。
有只小蚂蚁跑错了方向往她手背上来了。
她赶紧给它拨了下去。
“你干预了它们这一次,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它们还是要一次一次地失败。”
“管它呢,你敢说这次它们不开心?这群小蚂蚁搞不好正欢呼出现神迹了呢。”
“嗯……说不定以后它们每次碰到这个坎儿都会像这次那样排列布阵,展开一项祈神活动。”
可蚂蚁不会知道,那只是它们认知以外的世界,其他生物的一次心血来潮。
女人对此毫不在意,美滋滋地说:“然后,蚂蚁的世界从此开始有信仰产生,那就是我。”
她说话的时候,男人就那样抬着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干嘛这样看我?”白听霓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梁经繁姿态松弛下来,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跟你相处总会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你有使用什么特别的职业技巧吗?”
“谢谢你对我专业的认可,”白听霓老老实实说,“但你可没有付费咨询,还要让我在非工作时间拿出工作态度,院长都不能这么要求我。”
男人笑着点头,“那是我过分了。”
她又补充道:“而且心理治疗也不总是令人愉悦的,甚至有时候可能会让对方很不舒服。”
“哦?这是为什么?”
“面对不同的病人,手段也不尽相同,如果碰到那种下意识回避,将真实想法隐藏很深的患者,可能会提出一些侵入性,甚至带有挑衅意味的问题,来迫使对方暴露一些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真实想法。”
“比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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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很难举例,要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那你来问问我?”
白听霓没说话,双眼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后摇了摇头:“算了,我们没有建立信任,也不是医患关系,这类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和冒犯,且极大可能会引起创伤反应。”
男人不以为意,“没关系,只是闲聊而已,我不认为你能问出什么很严重的问题?来,试试。”
“那——”
她的眼神褪去闲聊的随意,瞬间切换成专业、冷静且审视的目光,一秒进入正题。
“你曾遭受过长期的、系统性的虐待吗?”
男人大约没想到她会一上来就问这样的问题,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又立刻将问题抛了回来:“怎样定义虐待呢?”
“肉.体上的暴力,精神上的操控等伤害性的行为都算是。”
“在这个社会上,时刻都会面临类似的情况。”他轻描淡写将问题扭转,声音依然平稳无澜,“农民被盘剥,工薪阶层被老板苛责,商人被权势者勒索,高位者向更高者低头,这无处不在的权利倾轧算不算系统性的精神虐待呢?”
“你将个人问题消解在宏大的叙事结构中,目的是为了回避我的问题。”她一针见血指出问题,“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追问。”
“嗯,是我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尽量避免。”
“你曾幻想或者有过自杀行为吗?”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地问出了第二个侵入性问题。
“没有。”
“你在说谎。”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定。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你回答得太不假思索了,希生本能和死亡本能都存在于人类思维意识中,你这样强烈的回避恰恰说明你思考过,而且很认真地思考过。”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
这个笑更像是一种强调。
“世俗意义上,我出生在云顶天宫一样的家庭,还将是下一任最高主事人,我难道不应该觉得幸福吗?会出现结束生命的念头不是才更奇怪吗?”
她突然不说话了。
“可你看起来很痛苦。”
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男人垂眸,看向那些依然在勤勤恳恳搬运食物的蚂蚁,“我没有痛苦的理由不是吗?”
“你看,”她突然笑了,声音像一把极有穿透力的手术刀,“我抛出的所有问题,你给出的回答都是反问。”
“那么,你到底在问谁呢?或者,你又在说服谁呢?”
微风吹过,卷起她的发丝,拂过黑色的瞳孔,仿佛从中生出无数尖利的长钩,狠狠扎进心脏,似要穿破迷障,挖出最深处的真实。
手指无意识扣紧长椅的金属扶手,上面有未打磨光滑的凸点,粗粝得像撒在伤口上的盐粒。
所有的声音在远去,夏日的蝉鸣、飞鸟的啁啾、树叶的沙沙声……
眼前只剩下她红唇地开合,吐出咒语般的询问。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抛出的那些问题根本不在于得到答案。
只是在检验他的行为。
片刻后,白听霓的表情缓和,微微侧身看他。
一缕垂落的发丝落在他的手背,好像有只蚂蚁在沿着经络游走。
女人轻柔的声音响起:“你的‘面包’也卡在台阶上了吗?需要帮忙吗?”
男人眼珠缓慢转动了一下,他回过神,很生硬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迅速整理好情绪,抬腕看了眼时间。
“今天跟你的交谈很有收获,我还有事,我们下次再聊。”
14. 菩萨面
白听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中满是沉思。
思索间,突然有人叫了她。
转头一看,是汪小云。
她现在的变化越来越大了。
体型消瘦了很多,头发也修剪成了顺滑的披肩发,整个人都散发着朝气。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来看诊还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礼物,不是什么昂贵但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的东西。
有时候是手工织的毛线花,有时候是自己烘焙的糕点。
这也是一种好转的迹象。
白听霓提出减少见面次数,她已经对自己的生活有一定的掌控权,可以渐渐试着脱离对心理医生的依赖了。
听到这个提议,汪小云本来很随意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突然攥紧,情绪激动,“为什么,我觉得还很需要你。”
“当然,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只是我对你的帮助在减弱。”
“你不想管我了吗?”她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白听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两个探照灯,照见人所有的心思。
汪小云眼神闪躲,将头低下去,“我、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行。”
“我明白,我只是认为可以将频率降一点,你自己来慢慢尝试掌控自己,毕竟所有的手段都只是辅助,你的症状也不算很严重,要相信自己。”
结束和汪小云的诊疗,白听霓也差不多该下班了。
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谢临宵的车已经停在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刚要走过去,汪小云从身后追了上来。
“我、我请你吃个饭可以吗?很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我能重新振作起来多亏了你。”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看到你好起来,比任何东西都更让我开心。”她又指了指看过来的男人,“而且我今天有约了。”
她看了看两人,似乎有点意外,“啊?那……那好吧。”
白听霓点点头,跟她告别。
汪小云站在后面,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肩膀塌了下来。
车辆启动后,谢临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这个女孩看着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看我的眼神怎么好像在看情敌?”
白听霓一点都不意外,“这种情况很常见,其实是患者把生活中重要的情感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所产生的移情。”
“同性之间也会有吗?”
“投射认同不分性别。”
谢临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医生呢?会对患者产生类似‘好感’的情绪吗?”
“嗯,也会,我们称之为‘反移情’。”
“那你们怎么区分反移情和真正的好感?”
“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内视自己。”
等红绿灯的间隙,谢临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问:“你一般会对什么类型的男人产生好感?”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影子,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听你这话,以前没有谈过恋爱吗?”
“大学期间谈过一次很简短的恋爱,但我学的这个专业,发现自己确实会下意识地分析人物的状态和性格,就……闹得对方很不开心吧,毕竟被看透有时候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哦?那你分析分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接触的时间不久,我只能看到你想让我看到的样子。”
“那我们再多接触接触。”
脑子里刚闪过某人的影子,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速较之往常快了几分。
“回到家以后,真真情绪突然崩溃,一直在哭,也问不出为什么,实在没办法了,能麻烦你来一趟吗?”
白听霓看了一眼谢临宵。
他很不善解人意道:“怎么,有人要截我胡?”
“有个患者发生了紧急情况。”
“……那真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谢临宵要送她过去,她谢绝了。
自己打车来到梁园。
真真就是很寻常地在正厅吃过晚饭后,就由保姆带回房间准备洗漱休息。
保姆中间打了个电话,回来以后就发现她开始哭。
女孩看到她来,扑过去脸埋进她的怀里,眼泪淌湿了她胸前的布料。
白听霓说:“我和她单独聊聊。”
梁经繁说:“那结束以后我还在藏书楼等你。”
管家走过来说:“少爷,老太爷要见你。”
老爷子房内。
即便有专人精心的打扫伺候,衰败之气还是扑面而来。
老人消瘦的身体陷在缎面的福寿云纹被中,呼吸微弱。
看到他来,老爷子被人搀扶着坐起,然后将身边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后这才开口。
“繁儿,我知道你父亲不会上心去寻你二叔的,所以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
“二叔当初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他只说要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把你父亲想要的人生给他。”
“他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老太爷摇了摇头。
“您放心,我会尽力的,您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忧思过重。”
梁老太爷看着自己的重孙,怜爱地摸了摸他的手。
梁家百年来一直用鞭子和刀刃来雕刻继承人,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教出出色的孩子,稳稳驾驶梁家这艘大船度过风风雨雨,所以,任何行差踏错的行为都会提前防范。
当然,晚辈确实都很出色,没有出过一个二世祖。
但情感上也很淡薄。
可梁经繁不同。
他跟家里所有的长辈都不像。
或者说,更像他的母亲。
即便这么多年在如此严格的管控下,他既没有变得冷血,也没有麻木。
这个孩子骨子里有丰沛如水一般的仁爱。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他已时日无多,无法亲眼见证这个孩子的未来,却又仿佛已经窥见了一切。
那双老迈的眼,似乎透过皮骨,看到了人的灵魂。
“繁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守好梁家,别让它沉在你手里。”
白听霓从真真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原因,然后去了藏书楼找梁经繁。
他站在屏风后,正在写毛笔字。
书桌正后方的位置挂着副山水画。
桌面上有一只豆绿釉暗刻龙纹笔洗,里面装着一泓清水。
看到她过来,他将毛笔在里面涮了涮,随后搁置在笔架上。
“你来了。”
“嗯,我找到她崩溃的原因了。”
“是什么?”
“照顾她的保姆打电话时提到了她的父母最近出国是想要再生一个孩子,她认为自己要被抛弃了,属于另一种应激下的状态。”
梁经繁蹙起眉心,“原来是这样。”
白听霓说:“现在要第二个孩子,对真真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时机。”
“堂嫂暂时应该没有这个心思,他们去国外是处理一些产业上的事。”
“那等他们回来,好好跟真真讲一下。”
“嗯。”
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白听霓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扫了一眼桌上墨迹已干的字——
【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
他的字写得极好。
勾连处如蚕丝细雨,转折处似切金断玉。
有赵孟頫圆润的筋骨,王羲之潇洒的神逸,又融合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向内收敛的形魂。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庄子的《齐物论》,讲述了一种至人之境,天地焚烧不能让他感到炎热,江河冰封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狂风惊雷亦不能使他惊惧,无论外物如何变化,圣人的精神都能保持至静,是一种理想的‘吾丧我’的圆满状态。”
女人目光灼灼,“圆满?这也是你追求的精神状态吗?”
他的视线落在“不能惊”三个字上,没有回答。
白听霓想起今天下午两人交谈时他的反常。
他明显被已经起了应激反应,但还是死死地压了下去。
包括一开始,他主动提出这样的对话,本质上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自救行为。
“或者,这是你们大家族追求的一种八风不动的体面?可我们是人啊,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可以表达呢?”
她走到旁侧的窗户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穿堂而过的风,“清风拂面让人感到舒畅,但被狂风灌满身体也一样令人兴奋;寒冷会引起不适,但我也会愿意为了一场新雪驻足;会被惊雷吓到,但在那之前,我要推开窗户,去看那道美丽而危险的闪电。”
她看向他,眉眼间有种近乎挑战般的明亮与锋芒,“为什么要心如止水?为什么要宠辱不惊?”
“高兴时大笑,伤心时落泪,失意时颓丧,痛苦时发泄。”
“我觉得当个俗人很好很痛快!”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窗外清瘦的竹影落在他的脸上,被风吹动时在眼中晃动。
七情在脸,五感通达。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至人”的境界。
白听霓挠了挠头,“呃,好像突然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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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无论是庄子的‘吾丧我’还是禅宗的‘本来无一物’,这种至高境界,总归是以生命力的寂灭为代价。”(注)
他看着她,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堪称温柔的情绪流动。
“你这样,就很好。”
白听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脸红,抿了抿嘴迅速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的字可真漂亮,这得练多久啊。”
“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和太爷爷一起练,耳濡目染也就会了。”
“还有什么你不擅长的东西吗?”
梁经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平衡能力很差。”
“哦?”
“小时候我有专门的人接送,看到别人骑上自行车兜风的快乐模样,看起来很自由,很羡慕,于是也想试试,但学了很久,摔到鼻青脸肿至今也没有学会。”
白听霓想像一个衣着贵气的小少爷努力学骑车却摔得四仰八叉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呢。”
“那我岂不成神了。”他挑眉。
白听霓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眉眼含笑,行事周全,但又带着一股悲喜不入的疏离。
像玉台金座上的菩萨,低眉善目,却又那么难以触及。
“对了,上次那个扇子,我不知道不能那样把玩,实在不好意思。”
那天她发帖后还被网友们科普了一大堆关于文玩折扇的知识。
比如:每次粗暴的开合对小骨都是一次损伤,所以如果是收藏者的心爱之物,往往要么尽量少开合只在手中盘玩,要么就展开摆在扇架上。
显然,那把扇子大约是他最喜欢的一把……却被她那样不温柔的对待了。
怪不得那天她一动他就吸气。
男人面上依然八风不动,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没关系,物品是为了人服务的。”
白听霓眉尾微挑,目光落在书桌右前方那个空了的扇架上。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略显局促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个位置……有点碍事,就暂时收起来了。”
她突然起了逗弄之心,故作认真道:“这样啊?那再拿给我欣赏欣赏?上次把玩过后一直对那个手感念念不忘呢。”
男人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真不巧,它被送去做保养了。”
白听霓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天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男人双臂抱胸,佯装生气道:“你在戏弄我?”
女人面上促狭之意明显,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嗯哼。”
男人无奈摇头,指控,“那你很坏了。”
白听霓直接大笑出声。
她的笑声清越,表情非常生动,极具感染力。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也染了笑。
不由自主地想去触碰一下那种鲜活,可手刚刚抬起,就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有多么奇怪和突兀,于是转了个方向了摸了下桌上的书。
深蓝色的绢帛封皮,上面有精致的宝相莲花的图案,封面一行竖排大字。
白听霓的视线跟随落在那本《金刚经》上。
“你还喜欢研究佛经?”
“谈不上喜欢,只是想看一些事情的另一种解读,能发现很多共通之处。”
有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望向来人的方向。
梁承舟高大威严的身影从花鸟屏风后出现。
他刚走进藏书楼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明快的笑声。
此时,两人齐齐看过来。
女人神态生动,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明媚。
她身旁的男人脸上也还有未散去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很快敛去,嘴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父亲。”
梁承舟对白听霓略微颔首,然后跟梁经繁示意:“跟我来书房。”
“好。”
梁经繁转头对白听霓说,“还请自便。”
白听霓点点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梁承舟出现的那一刻,梁经繁身上那种松弛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肩线都带着一种紧绷。
两人即将从她的视野中淡去。
梁承舟却在此时回头淡淡地睨了她一眼,然后给管家使了个眼色。
白听霓突然意识到,之前和梁承舟简单打过的两次照面,他表现出的那种平易近人其实是一种漠视,因为她不值得他多余的情绪。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不会轻易表现出冷漠与刻薄的容色。
而现在,她才真正落在他眼里。
15. 菩萨面
虽看不懂他眼神的含义,却也在此时感到了某种冰冷的审视。
两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管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白医生,多亏了您的帮助,梁学真小姐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今后还望您以后继续将这份心力专注在小姐身上,多多费心。”
很漂亮的客套话。
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行事方式,连警告都能做得这么体面。
这句话好像在她头上丢了一把火,烧得她面皮刺痛。
若他们直言让她离他远一点,她或许可以理解这种门第之见,但他们认为她在借着真真的病情来接近梁经繁,这让她难以容忍。
“你们是在质疑我的目的?”她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管家面色不变,态度依旧,“梁家一向如此谨慎,繁少爷毕竟身份特殊,只是防患于未然,希望您能谅解。”
白听霓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停留了多久。
穿堂风吹过,将桌面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无情的手在暴躁地来回翻动。
心头的那团火也被翻得越来越旺。
抬手,“啪”一下将那本被吹乱的书重重合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藏书楼。
*
书房内。
梁承舟转动着无名指上羊脂白玉的戒指。
“你太爷爷给你说什么了?”
梁经繁迟疑了一下,“太爷爷让我帮着您一起找二叔的下落。”
梁承舟没说话,转身踱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尊牙雕貔貅在手上把玩,看不出在想什么。
空气凝滞。
半晌后,他才淡淡开口,“费心找便是了,但也不必大费周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他的语气虽不重,却是不容转圜的坚决。
随后他并不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转而指向另一个问题,“你最近和那个医生走得很近?”
梁经繁顿了一下,“我只是关心真真的病情。”
空气安静下来,压迫感无声蔓延。
梁经繁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骨节泛白。
正当他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准备进一步解释时。
梁承舟转过身来,深潭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吐出四个字:“注意分寸。”
他暗自松了口气,“我明白。”
刚从书房走出来,迎面便撞上了面沉如水白听霓。
“怎么了?”
白听霓没有看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书房直直看向梁承舟,“梁先生,我有话要说。”
梁承舟站在博古架前,转身看来。
站在门口的女人,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燃烧。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貔貅放回原处,语调平淡:“哦?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是受梁家正式邀请过来为真真诊治,并非不请自来。”
“其次,您刚才的恶意揣测,是对我专业和人格上的一种亵渎。”
“最后,”她的神情带了一种冷静的审视,话语惊人,“恕我直言,你们似乎混淆了教育与控制的本质。”
无论是真真,亦或是梁经繁,或者是其他人的异样。
她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已经窥见了梁家在对孩子的教育态度上,非常扭曲。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让梁经繁想起篆书中金石之气的铮然。
他眉心微动,瞳孔深处带了一丝愕然与振动。
梁承舟没有回应,起身,从乌木雕花的长条桌后走过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厚重的威压感,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人想后退。
但白听霓没有动。
“勇气可嘉。”
他只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随后,他拍了拍梁经繁的肩膀,“你觉得呢?”
梁经繁骤然回神,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抱歉父亲,是我没有保持应有的边界感,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说完,他将白听霓带出来书房。
她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没有执着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牌匾。
黑底金漆的样式,用草书写了四个大字——得其环中。
她问:“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注)
“意思是指掌握了道的关键,就可以顺应无穷的变化。”
“那你父亲显然还没有掌握所谓‘道的关键’。”
梁经繁沉默了一瞬,开口:“对不起。”
白听霓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踩过第八块海棠花砖时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总是这样道歉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生的不是你的气,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事情因我而起。”
“不对,根源在于你父亲,他并不会觉得自己不对,你跟我道歉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她目光清亮,直接指出问题的关键,“而且我来也不是想要得到他的道歉,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又沉默了。
“我会跟倪珍说一下,她闲暇时会帮忙照看真真,你们应该知道吧,她结婚前是一个心理治疗师,对儿童心理学很有研究。”
“再出现很棘手的情况可以带真真去医院找我。”
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利落。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他明明拥有一切,但总感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摊开双手,有一簇阳光透过树影落在掌心。
他握住,阳光就跑到了指背上。
风从指缝吹过。
万物流逝于指尖,他什么都抓不住。
*
书房内,檀香掺着墨香,在空气中涌动。
管家说:“先生,刚两个人说话,我感觉少爷态度也没什么问题,他对待所有人都这样礼貌和善,为什么还要敲打这一下让少爷不开心呢?”
男人正在写毛笔字,刚好写到了最后一个“止”字。
「水失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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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一决莫止。」(注2)
男人漫不经心地写下最后一个长横,搁了笔,“经繁是我儿子,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他跟她讲话时的那个样子,不一样。”
说罢,他拿起纸抖了抖。
这种纸“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是难得的佳品,书写起来极其顺心顺手。
“这样年轻气盛的小女孩,把尊严和原则看得最重要,一句不轻不重话就能让她接受不了,自觉远离,省事。”
管家接过纸,小心卷起来,蓦的想起多年前,青年时期的少爷,交到了一个玩伴,那个男孩子带着少爷做了很多不符合身份的事,在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被家里发现,最后……
那件事以后,少爷再没有主动交过朋友了。
晚上。
梁经繁打开衣柜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坐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醒狮。
小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明明是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却无端感到可爱。
大约是衣柜门没有关紧,从真真身上掉下来后跳到了这里,怪不得那天没找到。
他摸了摸小狮子圆睁的怒目,莫名笑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唇角的弧度便降了下来。
这晚。
梁经繁梦见了一只小猫,它轻轻一跃跳到了他的肩头。
柔软的绒毛刮擦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忽然,床底下钻出一条高傲的大蛇,它追逐着小猫,想要吃掉它。
小猫受到惊吓要离开。
他连忙抱住了它。
然后它在他怀里变成了一个赤/裸的女人。
她凑上前来想要亲吻他。
在即将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分崩离析,他又看到了自己已故多年的母亲。
“妈妈……”他追过去,想要拉住她。
母亲的身体下坠,坠入的是湖水,溅起的却是玻璃,玻璃碎掉,变成无数片飞散的镜子,然后照出了他的脸。
可那分明又不是他的脸。
锋利不规则的碎片中,那一张张脸像一个个煞白的面具,眼眶也是空的。
他被吓坏了,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眶,可世界又一次崩塌,他直直向下坠落。
掉进了一个金字塔一样的棺材里。
小猫又突然出现,漂亮的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问:“你是谁?”
她舔了舔他的眼角,然后跑开了。
他从金字塔中爬起来,想去追寻它的脚步。
可天上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四周黑得依然像躺在棺材中。
这是一片连月亮都不愿照耀的墓地。
从混乱无序的梦中惊醒。
外面天光大亮,已经是早晨了。
他摸了摸眼角。
仿佛还能感觉到小猫舌头濡湿的痕迹。
有轻柔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干他额角的汗珠,又卷起桌上的书页,翻开《华严金狮子章》的第一页——
“谓金无自性,随工巧匠缘,遂有狮子相起。起但是缘,故名缘起。”
16. 菩萨面
因着做了一整晚的梦,梁经繁没有休息好,头有点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以至于早饭时梁承舟跟他说话时,他都在走神。
等梁承舟的筷子放到筷托上,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盯了他一分钟,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口中一直在凭本能回应,但忘记听内容了。
管家提醒道:“先生说您今年都二十八岁了,也该成婚了,他物色了一些优秀的世家千金跟您见面。”
梁承舟:“这一茬年轻人就你一个还没结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种事就不需要我来操心了吧。”
“我知道了。”
*
休息日,倪珍约白听霓出来看电影。
两人在一个商场碰面,翻着手机找最近上映的影片,找了一部幽默爆笑喜剧,刚坐下没多久,影院的灯都还没关,倪珍的手机就突然亮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梁简之打来的。
“真稀奇。”结婚这些个月,他俩基本上没有通过电话。
接起来以后,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梁序声的声音。
不等她惊讶,他快速而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倪珍对白听霓说:“完了,电影看不成了,梁简之出事,让我去Rust酒吧一趟。”
“我陪你去。”
Rust并不是那种很高端上档次的地方,是一个废弃工厂改造成的露天酒吧。
钢筋水泥和霓虹灯的组合,有种冰冷又迷醉的味道。
到这里的时候,梁简之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脚下丢着一根带血的钢筋。
旁边躺着个人,血流了满脸,生死未卜。
看到这一幕场景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愣。
在来之前,她们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梁序声是最先赶到的,倪珍看到他走过去问:“什么情况?”
“等下要你和简之做个戏。”
两人正说着话,紧接着,有辆黑夜之声从夜幕中静静驶来,后面还跟着几辆车和一辆救护车。
摇晃的霓虹灯短暂地照到为首那辆车的车窗时,白听霓看到了后座的男人。
他没有下车,只能看到一个虚幻的侧影。
白听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经繁了。
自从那天和他父亲闹得不太愉快以后,她再没去过梁家。
听说纪文珠从国外回来了,好好安抚了真真,她也不再如惊弓之鸟,平稳了很长一段时间。
至此,和梁经繁再没有任何交集。
她恍惚间意识到。
如果不是真真的缘故。
她跟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大概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她绝对没有过一点要靠真真接近他的想法。
这实在是侮辱她作为一个医生的人格。
梁简之在酒吧惹事,把人打伤了,还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是,那个酒吧属于同吧。
这本来或许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已经结婚了,还被人拍到出现在这种地方,再加上伤人事件,一旦被爆出来,简直不敢想象舆论会怎样沸腾。
唯一值得庆幸的点就是他来的这个地方,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没有几个认识他的。
但一切证据都不能被留下,不然就会很被动。
梁经繁在车里不知道吩咐了什么,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随后从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做事情有一套很熟练的流程,快速跟保镖分配了现场事宜。
地上的那个人被抬上医护车,梁简之扣上帽子低着头被保镖簇拥着离开了。
随后,男人找到酒吧老板亲自交涉,删监控、谈赔偿。
看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时立刻有人制止,然后,特助拿出个什么仪器,在场所有人的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
人群被驱散。
特助走过来,对倪珍说:“夫人,现在需要您跟简之少爷一同在商场出现一下,露个面。”
梁简之在车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两人要装作一对恩爱夫妻路过的模样,留下在其他地方出现的痕迹。
发生了这种事,他们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于是白听霓和倪珍告别,自己打车回了家。
晚上,她特意搜了搜这个地点和事情,也在网络媒体上看到了几句讨论的,但帖子很快就没有了。
白听霓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家族实力之强大。
哪怕那么多对手想要抓到他们家的错漏,但即便真的出了事,却依然不会有一点信息透漏出去。
他们这件事处理得雷厉风行且熟练至极,根本看不到一点踪迹。
一切都被掩盖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梁园。
梁序声铁青着脸将梁简之叫到了书房。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梁简之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唇角青紫的痕迹,无所谓道:“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懒懒地勾唇一笑,“哥,别做出这副样子了,你不也一样对女人硬不起来吗?”
梁序声:“所以你就去找男人?”
梁简之耸耸肩,“试试呗,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然后呢?你就把人打成重伤。”
“是,因为我发现,男人更TM恶心。”
“你也是男人。”
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们还能称得上是‘人’吗!我们只是服务梁氏这个家族的工具而已,只要家族能够繁荣且持续繁荣,个人的意志通通都要靠边站!”
梁序声看着自己的弟弟,绷紧的面容渐渐缓和下来,“简之,我们已经长大了,你不想做的事我会替你承担,但你行事不能太过荒唐。”
梁简之眼里浮现起一层水雾,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声音透着疲倦:“哥,太晚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我先去睡了。”
*
医院病房。
李特助拿着一叠文件来到病房跟伤者交涉。
男人已经醒了。
旁边坐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在喂他,旁边还有个胖头胖脑的小男孩在看电视。
见到来人,男人让女人带着孩子出去。
李特助带着礼貌的微笑说:“您的要求我跟上级尽力争取了过,现在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经过一番拉扯,男人还是死不松口。
“既如此,”李特助合上文件,眼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您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应该不知道您是在哪个酒吧出事的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Rust酒吧可是出了名的同志酒吧,如果再追究下去,暴露的风险您承担得起吗?”
“我只是跟朋友去长长见识。”他故作镇定道。
李特助点点头,他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的图片,全都是从监控中截取的。
日期、时间、地点,包括跟什么人在一起都清清楚楚。
男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您非要闹起来的话,其实没有任何利于您的证据。”
李特助收拾好东西,微微颔首示意,“而我们现在给出的人道主义赔偿,也已经很丰厚了不是吗?”
半个小时后。
李特助拿着签好的文件,像很寻常地打了又一次胜仗,去找梁经繁汇报了。
梁经繁将这件事报给梁承舟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一份报丢到他面前。
“这篇报道很明显在影射我们,为什么会通过审核顺利出版?”
自从去年有个编辑赌上前程发出去一篇不被允许的稿子,最后输得一塌糊涂,被解雇并在行业彻底封杀后,其他的记者和编辑几乎都非常懂事了。
上面都不需要发号什么施令,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自动审查,甚至比老板要求的更为严格的执行。
可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又出现了类似的事情。
一篇稿子的刊印,需要层层审批,有一个环节被人发现就不可能发出去。
梁经繁很快搞清楚了这件事。
总编在刊印前,把那篇稿子换了上去。
当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时。
他轻蔑一笑,并不回答。
梁经繁低头翻看他的简历,“你是河西村的人。”
“是。”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递辞呈吧。”
陆不愚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将脖子上的工牌扯下来狠狠甩到地上。
梁经繁抬头:“纸媒的市场日薄西山,就算你这批报纸没有被紧急召回,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
陆不愚当然知道,所以更觉无力。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你不应该在敌人把控的绝对领域动手脚,风险大且只能做无用功,你应该想想,怎样在新的赛道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陆不愚不明白。
男人不再看他,示意助理将他带出去。
梁经繁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些黑色的方块字逐渐开始变形。
他对河西村是有印象的。
三年前爆发了一件很严重的工厂排污事件。
NC工厂排放污水的那条河旁边就是河西村。
废弃污水处理得不达标就偷偷排放,村子里陆陆续续很多人开始生病。
终于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了工厂身上。
可工厂出具的检验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连政.府都为他们背书。
污水处理太过麻烦,费用也高昂,总有一些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双方都很满意。
梁家在这里面扮演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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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呢?
所有关于河西村的报道全部被压,反而大肆渲染NC工厂给附近的城镇带来的就业岗位和增加的GDP。
最后,厂长带着大红绸花站在台上和领导握手领奖。
加害者衣冠楚楚,受害者形销骨立。
签字的手力道没有控制好,钢笔按下去时的第一笔扎破了纸张。
他的手一顿,向后挪了一下,重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递给助理,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出去吧。”
从公司大门出来,梁经繁买了些东西去了河西村。
那些孩子很久没看到他,一见到他来就高兴地围了过来。
“叔叔,好久没见你了。”
“嗯,最近事情有点多。”
有个梳马尾的小女孩站在后面张望,梁经繁招了招手说:“小花,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周围的孩子让开一条缝,被叫到名字的小女孩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被另一个小孩扶着走了进来,枯黄稀疏的头发已经盖不住她的头皮。
梁经繁看到她右侧空荡荡的裤腿,愣了一下。
“小花,你的腿……”
“医生说骨头上长了疙瘩,截掉就好啦。”小女孩努力安慰他,“小花不疼,还要多亏了叔叔的资助,小花才能做手术活下来。”
“那你妈妈怎么样了?”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眼泪砸在土地上,“死了,小花没有妈妈了。”
梁经繁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走过立雪堂时,他听到了叽喳的鸟叫声。
亭檐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对燕子夫妻筑巢。
五只呆头呆脑的小燕子探出脑袋,看着他。
它们在等妈妈回家投喂。
他恍惚记起,还有半个月就是母亲的忌日了。
*
老太爷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另一个孙子回来便带着遗憾撒手人寰。
这已经不是梁经繁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了。
而他又一次辜负了亡者最后的心愿。
他没有找到二叔。
让太爷爷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老太爷属于寿终正寝,这代表老人德高望重、福泽深厚,所以要按喜丧操办。
梁承舟在书房里呆了一天一夜,中间梁经繁敲门想要关心他的状况,却也只得到一句“做好你该做的事”。
梁经繁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直以来,父亲对太爷爷都是有点怨怼的。
因为太爷爷一直最看好的都是二叔,无论父亲再怎么努力,都会被比下去。
给老爷子换好寿衣后,在口中塞上玉珠,手里放上一柄玉如意。
安排提前请好的僧人迎入经楼,诵经拜忏。
然后入殓、发丧、送库等等。
梁经繁镇定有序地操办一切事物。
直到起灵时才又见到他的父亲。
他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一层胡茬。
但他很快整理好仪表,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威严的大家长的模样。
梁家的祖坟里,新翻出来的黄色泥土散发着新的光泽,迎接死的到来。
人死后将魂归何处?
那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每一个下面都埋葬着曾经贵不可言的家主。
而那些家主的旁边也都有他们妻子的墓穴。
梁经繁看到了他母亲的墓碑。
上面中规中矩地写着:梁门孟氏照秋之墓,后面是生卒年。
清一色黑压压的大理石材质的古朴墓碑,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的精神还很好,提起生死也很洒脱,说她以后才不要这种沉闷的风格,到时候她要提前准备一款INS风的棺材,然后躺在鲜花里,甚至还想好了自己给读者的绝笔信,要让每一个读者提到她都能发自内心的微笑,赞叹她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可最后,她死得那样仓促,遗容也不够安详从容,也没有成为一个作家。
她的唇角溢出水渍,脸色苍白到恍若透明,最后说了句:“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可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岁,没有话语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抬进了这个冰冷的墓地,至死也不能挣脱。
*
白听霓没想到梁经繁会独自来医院。
还是巧巧跑过来跟她说在医院大门口好像看到了真真的叔叔。
她走出大门。
男人低着头坐在一块石墩子上,跟他打招呼也好像听不到一样呆呆的。
她俯身手撑膝盖,与他视线对齐,“在门口干嘛?为什么不进来?”
“很久不见,大家……还挺想你的。”
男人愣愣地抬起头。
颊边有轻微的酡红。
她恍惚以为是沾染了夕阳的余晖,紧接着嗅到零星的酒气,才意识到是他喝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