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乌龙》
1. 第一章 假装失忆
玉京子清醒过来之后没有立即睁开眼睛,还保持着昏迷时的呼吸频率。
环境空荡、气息杂乱,是丹曦山的大殿。
分辨了好一会儿,她确认社君和三个长老都在自己身边,才抽动了一下手指,紧接着皱起眉头。
“赤龙,你醒了!”
是社君的声音。
闻声睁眼,入眼是社君担忧的眼神,她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身边还围着三个着装怪异的人。
刚想起身,她就感觉浑身酸痛,心里暗骂社君不贴心,也不知道给这石台上铺层软垫。
等她真正坐起来,发现石台下面人满为患,底下众人见她苏醒,议论的声音也热闹起来。
她表情迷茫地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落在社君身上,迟疑着开口,“社君,这是哪啊,我怎么在这,他们…都是谁啊?”
她的声音很小,差点被底下的议论声盖过去,但是台上几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底下人声嘈杂,玉京子身前这片空间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赤龙…你怎么了?”社君脸上充满难以置信。
空气凝固间,一个身着褐色长袍作书生打扮的男子沉沉地看了玉京子一眼,然后转身面向下边。
“诸位!”
他话音刚落,台下众人就安静下来。
“赤龙大人已经醒了,大家尽可以放心了。”
他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缓了一下又说道。
“但是赤龙大人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还请大家各回各位、各司其职,赤龙大人会分批召见大家的。”
玉京子的视线被那书生挡着,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但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知道下面已经有人离开了。
人群渐散,但玉京子不敢松懈,反而紧张起来,因为她知道重头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消片刻,下面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那书生也转过身看向玉京子。
一和他对上视线,玉京子就怯怯地低下头,颤抖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们是谁啊,我怎么在这啊?”
看着玉京子紧张的样子,社君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关切,“赤龙,你不认识他们了吗?他们是丹曦山的长老啊。”
“赤龙?”玉京子抬起头,眼神疑惑地看向社君,“谁是赤龙?”
不等社君回答,三人中那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快步走到她身侧,一把拉开社君,声音急切,“你就是赤龙啊,你是我们妖族的首领啊,你怎么把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完,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倒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书生,“赤龙大人…不会是伤到脑袋,失忆了吧!”
“这咋办啊!要是让魔族知道赤龙大人失忆了,那不……”
“好了。”
那书生一开口,大殿内又陷入一片安静。
“大人,既然你不是赤龙,那你能否告诉我,你是谁?”
玉京子抬头,和弯下腰的书生四目相对,书生眼神温和,但她知道这是一双会骗人的眼睛。
她神情依旧迷茫,“我…我是玉京子,是一条…蛇…”
“啥!!!”那壮汉一嗓子险些让玉京子绷不住表情。
壮汉喊完也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音量,抿住嘴唇,心虚地看了书生一眼。
空气又安静下来,感受到几人的目光又聚在自己身上,玉京子眼神低垂,面露惊慌,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只能在被社君握住的手上暗暗使力。
社君接收到暗示,立马开口。
“赤龙可能是在与魔族缠斗中伤了脑袋,所以一时记不起这段时间的事了……”
“那咋办啊!”壮汉脸上满是紧张。
“要不…我带着她回她之前生活的地方找找记忆?”
没人应声,社君只得继续开口,“回到熟悉的地方,精神一放松,说不定就都想起来了呢…“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书生审视的眼神落在社君身上,又看向一直不抬头的玉京子,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可以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全都愣在原地,尤其是玉京子,她没想到玄介卿会如此轻易地同意自己离开丹曦山,她还以为让他相信自己失忆得经过九九八十一重考验呢。
“但是!”玄介卿紧接着说,“但是赤龙作为妖王,她的安危关系着妖族的未来,离开丹曦山,她的安全由谁来保证呢?”
社君见他紧紧盯着自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自己,“我啊?”
“好,既然有社君做保,那我就放心很多。”
玄介卿从内兜里取出一颗药丸,递到社君眼前,“这是我新制的丹药,社君尝尝。”
“嗯?”社君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玄介卿的话,“什么丹药啊,我就尝尝?”
玉京子此时也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笑容和善的玄介卿。
社君迟疑着拿起那粒丹药,闻了闻,味道很奇怪,草木的清香还混着点别的…似乎是血腥味,抬眼看了看玄介卿,他觉得这人至少不会害自己。
“等一下!”在玉京子出声制止的同时,社君已经将丹药吞了下去。
转头看到玉京子脸色紧绷,社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玄介卿见他吃下那药,缓缓开口,“此药服下之后,会在体内潜伏三十日,三十日之后,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便会肠穿肚烂,痛苦而死。”
话音未落,玉京子便突然暴起,血线直冲玄介卿命门而去,壮汉和那位一直未出声的女长老在她出手的瞬间就挡在玄介卿身前,将她牵制住。
玄介卿只淡笑着看向她,“忘了我们,但是没忘了我们教你的招式?”
玉京子见他依旧从容,牙关紧咬,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玉京子愤愤不平的表情让玄介卿嘴角挂上一个浅淡的笑容,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二人,“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一个月,一个月足够你回忆起一切了,我在丹曦山等着你以赤龙的身份回来。”
说完,他就转身往殿外走去,壮汉临走时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玉京子双手紧握成拳,死死盯着三人背影,直到几人气息全部消失,才松懈下来,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低着头喃喃道,“对不起,我没想到…”
社君情绪倒是没有玉京子这样激动,因为丹药入腹之后,他并没感觉到身体有任何异样,最重要的是,他不信玄介卿会真的要他死。
看着玉京子一副铸成大错追悔莫及的样子,他轻笑一声,“干嘛这副样子,又不是没有解药,他只是想让咱们尽快回来而已。”
“可是你…”玉京子侧头看他,面上担忧不减。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信不信,要是到日子咱们没回来,他还得巴巴地把解药给咱送过去。”社君的笑里透着狡黠。
玉京子闻言,思索片刻,表情依旧没有放松下来,“如果他不送呢?”
“不送的话…”社君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不送,咱就回来呗,吃了解药再走也不迟。”
玉京子很欣赏社君的好心态,“…好主意…那就一切按计划行事,先给云身传信吧。”
社君点点头,跟在玉京子身后往殿外走去。
一出大殿,玉京子发现社君和她走了两个方向,“诶,你干嘛去啊!”
“传信就交给你了,老王八敢给我下药,我不得去他那偷点东西回敬一下……”
“诶……”看着社君远去的背影,玉京子满脸的不明所以,摇了摇头,还是转身往河边走去。
这边水云身一收到丹曦山的传信,就立马去找自己师父。
他一进门就发现师父嘴角带笑地在书案上写字。
“师父今日心情很好啊,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李劲松听到徒弟的话,放下笔,声音满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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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一桩好事,赤龙醒了。”
水云身心猛地一紧,他不敢相信云霄宫会这么快掌握丹曦山的情况。赤龙大人在今天苏醒这件事自己也是刚刚得知,那师父又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
来不及细想,他赶紧调整表情,“原来是赤龙醒了呀,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吧…”
“怎么不算?赤龙昏迷的这段日子,魔族对妖族骚扰不断,现下赤龙已醒,魔族也能安分一段日子了。”
李劲松见自己徒弟表情有些不自然,便问道,“你来找为师是有什么事啊?”
水云身思绪回笼,想起自己的任务,“哦,我是听别人说雁灵城那边好像有魔物伤人,所以来问问师父,是不是要让大师兄去看看?”
“雁灵城?”李劲松回忆着雁灵城的具体位置,半晌说道,“既有魔物伤人,我们云霄宫岂有坐视不管之理。你收拾一下,和你大师兄一起去看看吧。”
“我?”水云身不敢置信,他来云霄宫这么久了,还从未被安排过除魔任务。
“对啊,你也到年纪下山历练了,怎么,不敢去?”
“不是不是不是,我敢去!”水云身双手在身前晃得飞快。
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和赤龙大人和大师兄在一起,他是一百个愿意的。
李劲松看着自己徒弟呆愣愣的样子,有些不放心,“记住,遇事不要冲动,要听你师兄的话,有什么事就传信回来,一定不要受伤,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师兄!”水云身已经兴奋得忘乎所以,一边应声一边往外跑,他得把自己下山这个好消息赶紧告诉赤龙大人。
他跑到河边,观察了一下四周,才把叠成小鱼形状的传音符放入溪水中。
那小纸鱼眨眼间竟变成一条游动的活鱼,顺着水流游走了。
确认小鱼游走了,他才站起身,朝大师兄的住处走去。
路上他想起那日赤龙大人问他的话。
“云霄宫中谁最心善?”
他不解。
这云霄宫遍地都是心善之人,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就瞒住自己半人半妖的身份拜入师门。
赤龙大人听到他的答案欲言又止,踌躇了好一会才又问道,“那有谁能对我善心大发呢?”
“对您?那……应该是大师兄吧。”
“谁?你说谁?凌清秋?”
看到赤龙大人惊诧的样子,他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点惊讶。
他思索了片刻。虽然不知道赤龙大人为什么会这样问,但他还是觉得大师兄不会伤害赤龙大人。
“嗯…其实…我在大师兄的屋子里看见过您的画像,而且应该是师兄自己画的…”
赤龙大人惊诧不已,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赶紧又解释道,“我不确定是不是您!只是我看到那幅画像第一个就想起来您了,而且…”
他又认真地看了看赤龙大人。
“而且如果画中人是您的话,画的还是很传神的…我也说不好,反正挺像的。”
赤龙大人听到这番解释之后,面色反而平静下来,沉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喝完之后,又深呼了一口气。
“云身啊,按照现在的形势,三族开战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开战,那对妖族就是灭顶之灾,所以我只能另想他法…”
水云身一直呆在云霄宫打探消息,自然知道以妖族现在的实力,如果没有人族的帮助,那对上魔族就是以卵击石。
“大人,您对我和梭花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云身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赤龙大人抬了抬手,打断了他表忠心的话。
“还没到那个地步,三足鼎立的局势应该还能维持一段时间,我只是想早做打算。”
“那您的意思是……”
“我会向人族投诚,但不是以赤龙的身份…”
2. 第二章 二人初见
玉京子和社君第二天早上一进入雁灵城的地界,就直奔城里的裁缝铺。
“掌柜的,帮我拿一身这样的白色纱裙,再给我弟弟找一套青色的衣服。”
玉京子掏出一幅画递给掌柜。
“还有这个发型…你们可以帮我梳一下吗。”
掌柜接过那幅画,发现上面的人衣着打扮有点熟悉,“姑娘,画中的这位不会是……”
“正是!”
玉京子终于在雁灵城里找到了能理解她画中意境的知音。
等二人收拾妥当走出裁缝铺,社君才终于得空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还给我们每人设计了一套衣服?”
“不是我设计的,算是我借鉴的。”玉京子笑得讳莫如深。
“你定好见面的地点了吗?”
“只约了雁灵城,至于具体地点…不用说,只要他们来了就会来找我们。”
社君自认为还算了解玉京子,他觉得这人现在的笑有点邪恶。
没过一会儿,他就确认他是真的很了解玉京子。
他早就知道玉京子的脑袋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的!
这边凌清秋二人也过了城门。
还没到城中心就听人群在议论雁灵湖那好像有两个人在演什么戏。
水云身心里涌现一点不好的预感,还不等他细想,凌清秋就先来了兴致。
“云身,现在吃饭还为时尚早,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啊…好啊。”
在去雁灵湖的路上水云身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是二位大人。
直到到了雁灵湖的残桥边,看到湖边一青一白两个身影,他的心才是彻底的凉了。
玉京子一直四处张望,那二人一出现她就注意到了,赶紧拉着社君穿过人群。
社君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藏进衣服里。
玉京子径直走到二人身前,一开口就是,
“天有不测风云,不知可否借一下公子的伞…”
水云身抬头,晴空万里。
他闭了闭眼,偷偷捏诀,霎时间天空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快回家吧……”
人群顷刻间就散了大半。
水云身等了半天,看自己师兄不为所动,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就听见师兄磁性且富有笑意的声音。
“好呀,正好我带了伞。”
然后他就看到师兄满脸笑意地转过身,从自己背后的箱笼里把伞抽走,递给了赤龙大人。
动作行云流水,水云身只感觉箱笼一轻,根本来不及做别的反应。
赤龙大人接过伞也是满脸羞涩。
“呀,多谢公子的伞,小女子无以为报,不如请公子共进午饭吧!”
“能与姑娘一同用饭是在下的荣幸。”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并肩往前走了。
社君和水云身全都呆住了,跟在二人身后走了半天,社君才突然出声,
“传奇果然是传奇,都是祖宗的智慧,前人的经验啊。”
看着二人在前面相谈甚欢,水云身感觉事情进行的有点诡异的顺利。
但是他也更加确认了,师兄房间里的画就是赤龙大人!
“福运楼!好名字,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玉京子刚要抬腿往里走,就被社君拽了一下袖子。
社君在玉京子耳边咬着牙低声道,“这里一看就很贵!!!”
玉京子就跟没听见似的,直直地走了进去。
凌清秋也紧随其后。
水云身刚想跟着进去,就被社君拽住了。
“你们下山,云霄宫应该给了不少钱吧。”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啊,我们修行之人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的。”
看到三个人都走进去,社君突然释然地笑了。
原来这一出一出的,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早上那玉娘子传奇衣服发饰的钱是自己出的,中午这顿饭的钱还得自己出,晚上还有客栈的钱……
他整理了半天心情才走进去落座,结果发现菜已经点完了!
刚要拍桌子,玉京子就握住了他的手,“都是你爱吃的。”
说完还眨了眨眼睛。
社君气消了,为玉京子花钱,自己又有什么怨言呢。
等菜一上桌,社君就知道自己又上当了,但是他实在没劲了。
作为一只鼠,被蛇玩弄是他的命运,他懂。
“我看公子仪表不凡,不知来这雁灵城所谓何事呀?”
“在下凌清秋,是云霄宫的大弟子,听闻这雁灵城最近受魔物侵扰,所以来看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水云身心里警铃大作。
云霄宫对外一般称自己为修行之人,是不会随便提起什么魔物不魔物的。
还有这大师兄,怎么一张嘴就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了。
“呀!魔物,好恐怖哦~”
玉京子双掌并拢放在脸侧,做出一副紧张害怕的样子。
戏太过了,社君有心提醒她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见凌清秋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
“姑娘别怕,有我在,是不会让任何人受伤的。”
……这段太倒胃口了,社君不想付钱,因为自己根本吃不下去。
“是呀,有凌大哥在,我就放心了~”
玉京子夹着嗓子说完,坐得离凌清秋更近了一点。
“凌大哥,你看我的打扮,就知道我是很喜欢看话本的,尤其是这种志怪的,反正我们姐弟俩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要不你带着我们一起去除魔吧。”
见凌清秋没反应,玉京子更是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
“好不好嘛~凌大哥~”
凌清秋的脸都红透了,斩钉截铁地回答,“好!”
玉京子喜出望外,立马收回手,回到原位坐好,
“凌大哥你真好,快吃饭吧。”
说完就自顾自地吃起来。
其余三人一动未动。
凌清秋还沉浸在刚刚玉京子那几句‘凌大哥’里;社君生气玉京子服低做小来讨好这个人族小子;水云身作为唯一一位对桌子上所有人都有了解的人,很难清楚地分析出现在的局势。
总的来说,局势一片大好,但是细细想来…局势怎么可能在半个时辰内就好到这种地步啊!
“凌大哥,你们住在哪里呀。”
“我们今天上午才刚到雁灵城,还没来得及找住的地方。”
“呀,那太好了,我和我弟弟也是今天到的,也还没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可以住在一起。”
“好呀,住得近些互相也有个照应。”
说到这,凌清秋才突然想起来,“对了,还没来得及问姑娘的名讳。”
“我叫玉京子,我弟弟叫社君,这位少侠呢?”
水云身一抬头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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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子的眼神,刚想回答,就被凌清秋抢先。
“他叫水云身,是我的师弟。”
水云身心里暗自腹诽,白娘子和许仙身边还得有个小青插话呢,玉娘子和凌仙倒是视他人于无物啊。
这顿饭几人吃得各怀鬼胎,但是面上还算和谐,直到到了客栈。
“社君弟弟这么大了,难道还要和姐姐住在一起吗,实在是不妥。”凌清秋皱眉。
“如你所言,这雁灵城有魔物,我怎么能让我姐姐一人独住?”
社君早就看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族修士不爽了。
“既是魔物,自然不是凡夫俗子可以对抗,你和你姐姐住在一起,就能保护住她了?”
“哦~那我是不是应该安排我姐姐和你住一间呀?”
“你……”
“停!”
玉京子受不了两个大男人因为这点小事弄得剑拔弩张的。
她上前一步,站在社君身前,对凌清秋说,“凌大哥,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我和弟弟自小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漂泊四海也都是住在一起,所以这次我还是和他一个屋子吧。”
说罢,她没再理凌清秋,转头和掌柜说,“要两间挨在一起的屋子,都要两张床的。”
社君乖乖掏钱,玉京子接过钥匙,把其中一把递给凌清秋。
“那凌大哥,我们晚点见。”
说完她没再看那二人一眼,就带着社君上楼了。
一关上屋门,社君赶紧布下结界,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你和那个凌清秋怎么回事!”
玉京子也收起了笑脸,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慢悠悠地喝完其中一杯才开口。
“他可能一直喜欢我!”
“什么!!!”
“你小点声!大白天地鼠叫,要吓死谁啊!”
“他认识你吗,他就喜欢你!”社君看玉京子坐下,赶紧坐到她身边。
“之前云身和我说,凌清秋的房间里有我的画像,我一开始还有点疑虑,但是我看今日种种,我觉得说不定这小子真是对我情根深种呢。”
社君眉头紧锁,“他见过你?他知道你的身份?”
“嘶…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想,但是我确定我记忆里没有他这个人,所以他应该是偶然见过我一次,然后一见钟情、情难自禁。”
社君看不得玉京子这副自恋的样子,忍不住泼冷水,“……可能那画中只是一位与你相像的女子吧…如果只是偶然见过就能情根深种、如此殷勤,那也太离谱了。”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愿意带我们同行就好,反正他也打不过我,你还怕制不住他吗?”
玉京子不愿再过多思考,已经走到床铺前准备躺下休息了。
“但是玉儿,他今天太奇怪了,完全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凌清秋,而且你看水云身的样子,他肯定也觉得凌清秋很反常。”
“无所谓啦,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他的事,就算他真的另有图谋,只要不耽误我们的事,我就愿意陪他演下去,”
玉京子已经在床上躺下了,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而且他今天不说是要除魔,也算是我们的盟友了。”
“对了,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雁灵城还有魔物啊?”
“原来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只要有我在,还怕这雁灵城没有魔物吗?”
社君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你要往城里引魔物!”
3. 第三章 怪事频发
“你疯了!”
社君不敢相信这是玉京子能说出来的话。
“诶呀,你瞎想什么呢!”玉京子不想多说,敷衍道,“你赶紧睡吧,我心里有数。”
“你这样说我怎么能睡得着啊!这城里到底是什么魔物啊,你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玉京子受不住社君的刨根问底,不耐烦地从床上坐起身。
“难道今天我是闲得慌才大张旗鼓地演了这一出戏吗?”
“第一,如果这城里有魔物,看到我出现了,那他们肯定要逃啊,不逃也得想办法给三十三天报信吧,这雁灵城四周都有我的线,只要有魔物异动都逃不出我的掌控。
要是这城里有魔,那正好,要是没有…那也挺好,我去找点小魔,一进城就抓住,也算凌清秋没白跑一趟。”
“第二,这雁灵城离丹曦山那么近,凡是在这活动的小妖都应该认识我的脸,今天我排场这么大,就是想让凌清秋也露个脸,这样他们就能安分一点,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搞了半天,这雁灵城的情况你其实也一无所知嘛…”
社君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选中雁灵城就是因为它有湖有断桥!”
他等了半天,只等到玉京子均匀的呼吸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困了,这几天劳心劳神的事太多,说不累是假的,他又布了一道结界,才放心入睡。
确认社君已经陷入沉睡,玉京子才睁开眼睛起身下床,翻窗离开之前又加固了一下社君的结界。
……
黄苍今天整个世界观都被重塑了!
他发现赤龙大人居然和那个人族大弟子搅和在一起!
他不识字,没看过什么话本,但是他听围观的人说,那把伞是定情信物,还了伞两个人就要成亲的!
他回了铁匠铺想了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那根本不是赤龙大人,只是长得像而已,那女子身上没有一点妖气,应该只是个普通人。
这样想着,他心里才稍稍安定一点。
但是凌清秋来雁灵城了,他还是关了铁匠铺,准备回家躲几天。
他刚打开家门,就看见那位长得和赤龙大人一模一样的女子正坐在他家的桌案旁。
见到他进门,笑吟吟地开口,
“好久不见呀,小黄。”
黄苍确认了,这就是他的赤龙大人!
他一下子扑到玉京子脚边,抱着玉京子的小腿一个劲儿地蹭,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玉京子摸了摸黄苍的脑袋,“好了好了,都长成大狗了还这样腻歪。”
“赤龙大人,您不是说每个月都会来看我的吗…呜呜…这都两个月零二十七天了…呜呜…”
黄苍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诶呦…可怜的小黄,我错了哈,这次我多陪陪你,好不好呀…”
黄苍哭得说不出话,只得一边抽泣一边点头。
玉京子拍了拍黄苍的肩,“好了,现在先起来,我有事要找你帮忙呢。”
黄苍一听到自己能为赤龙大人效力,顿时什么委屈都忘了,只想快点干活。
“妖族现在是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我此次出来,只有你与社君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黄苍猛点头,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他才知道原来赤龙大人是如此地信任他。
“妖族早已视魔族为死敌,所以我必须取得人族信任,与其合力铲除魔族…人族不会信任是妖族首领的赤龙,但是也许会接受一个没有妖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女子。”
玉京子声音停了一下,又摸了摸黄苍的脑袋,脸上是温柔的笑。
“所以从今晚开始,你就真的要变成我的小黄了,可以吗。”
黄苍二话没说就现出原身来表明态度。
玉京子忍不住笑出声,“不是现在呀,你还得去打点一下你的铺子呢…”
……
夜幕降临,客栈旁的街市也热闹起来。
社君被敲门声惊醒,一起身就看到玉京子还在睡。
他听到门外凌清秋的声音,一边应着,一边走到玉京子床前。
他喊了两声,见人没反应,就伸手去捏玉京子的鼻子。
手刚碰到,玉京子的眼睛就立马睁开了。
他对上玉京子的竖瞳,嘿嘿一笑,“凌清秋在门外呢,找咱们吃晚饭。”
玉京子推开社君,起身穿鞋。
“诶,你的发型呢?”
“睡觉不舒服,卸掉了。”
社君小声嘟囔,“花钱做的呢,就这样卸掉了。”
玉京子走到门前,提前含着一颗掩息丹,然后才挥手冲散了社君的结界,调整笑容打开房门。
听到门声,栏杆旁的水云身和凌清秋转过身来。
“凌大哥,水大哥,我们吃什么呀。”
水云身很努力地压制自己的笑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赤龙大人以兄妹相称。
不仅是因为身份地位,更是因为赤龙大人的年龄应该比他大很多才对。
“雁灵城的夜晚很热闹,我们出去逛逛,看看有什么你喜欢吃的。”
凌清秋还没完全摸透玉京子饮食上的喜好,从午饭来看,他只知道玉京子是喜欢吃肉的。
“好呀!”
玉京子正想找借口去找黄苍呢,凌清秋就提出逛街,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逛街市的这一路上,玉京子没少吃也没少买,只要是她多看一眼的东西,社君和凌清秋就抢着付钱。
玉京子知道社君是因为看不惯凌清秋,但她挺好奇凌清秋是为什么这么大方。
不过不管凌清秋是因为什么,只要他肯为自己花钱,就是好孩子。
逛得玉京子都吃饱了,她才终于看见趴在巷子口的黄苍。
“呀~是一只小狗~”
玉京子快步走到黄苍身边,蹲下身去摸黄苍狗头。
“好可爱的小狗啊~你有主人吗?”
黄苍迫不及待地摇头。
“…它…它是摇头了吗?”水云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应该是没有主人吧,一只狗孤零零地躺在这,好可怜呀。”
玉京子自顾自地演下去。
“它应该有主人吧,这么干净还这么胖…”
水云身第一次知道赤龙大人喜欢小狗。
“啧…”玉京子觉得水云身简直是在跟自己作对!
“要不我们把它带在身边吧!”玉京子回过头看向凌清秋。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让凌清秋一瞬间有些怔愣,分不清是眸光还是月光。
他只觉得心如鼓擂,连巷子里吹过的风都带着暖意,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这一刻他感谢夜色帮他掩饰了失态。
“好啊。”他不假思索也无心思考。
玉京子开心地转过头去,“那你就叫小黄吧,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看着一人一狗欢快的样子,凌清秋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宠溺的意味。
不似水云身那状况外的样子,社君看着凌清秋若有所思。
他现在很确定凌清秋对玉京子的感情不一般,那画像中的人也极有可能是玉京子。
但是这二人到底什么时候见过呢,只是见过却不知道玉京子的身份吗……
还没等他把一切想明白,人群就骚乱起来。
水云身拽住一位行色匆匆的路人问道,“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知府大人的夫人怀着身孕逛街,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要生了,你们赶紧走吧,留在这是要摊上事的…”
还不等水云身再问,那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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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匆匆地走了。
“她生孩子,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啊…怎么大家都这么紧张啊?”水云深不解。
“妇人生产,我们还是避一避吧。”凌清秋说完眼神看向玉京子。
“正巧刚路过一家皮具铺子,我们去给小黄做个项圈吧。”
几人还未动,黄苍已经顺着玉京子手指的方向往铺子里跑了。
水云身看着小狗已经在皮具铺门口站定,不由得感叹,“这小土狗还挺有灵性…”
玉京子已经想好项圈的样式,一进门就把要求交代给了掌柜。
几人又在皮具铺待了好一会才等到项圈做完。
“姑娘,您看看这项圈可还满意?”
掌柜拿着已经做好的项圈来到玉京子身边。
是一只红蓝相间的蛇纹项圈,内里还刻了一个‘黄’字。
“真好看!”
玉京子接过来,蹲下身给黄苍带上。
“真威风!你喜欢吗?”
黄苍开心地直转圈,听见玉京子问他,汪汪地叫了两声。
凌清秋立马付钱,社君一动没动。
他已经想开了,有人替自己花钱,还不是好事一桩。
几人刚要走出店门,就看到许多官兵小跑着过去。
“官兵这么晚出动…不会是因为知府夫人生孩子吧?”水云身疑惑。
“赵大人的夫人要生了?”皮具铺的伙计在旁问道。
凌清秋看见伙计震惊慌乱的样子,眉头轻蹙,
“这位夫人有什么特别吗?”
“不是人特别,是…”
“陈二!”
伙计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店铺掌柜厉声打断了。
他吼完又笑盈盈地对着几人做出送客的姿势。
“几位慢走…”
凌清秋看掌柜这个架势便没有多问。
四人一狗出了皮具店,又回到了刚刚骚乱的地方。
官兵已经戒严,围观的百姓也不少。
水云身在人群外侧向里面张望半天,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转身问身边的一位老妇,“大娘,这知府夫人生子,排场也太大了些,怎么来这么多官兵呀?”
“哎呀,几位有所不知,这雁灵城最近可不太平,尤其是怀孕的女子,得是千小心万小心啊。”
“大娘,不太平是什么意思啊?”水云身语气里充满疑惑。
老妇人左右看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就从这个月的月初开始吧,城里都丢了三个孩子了,赵大人家的孩子就是第三个。”
水云身闻言忍不住侧头看了玉京子一眼,他还以为赤龙大人说雁灵城有魔物,只是为了和大师兄见面而找的借口呢。
“孩子丢了?怎么丢的?”凌清秋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凝重。
“谁知道呢,前两个孩子丢的时候,都只有孕妇和产婆们在,也说不清是怎么丢的,但是今天赵大人家的孩子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老妇人说话慢悠悠的,弄得水云身忍不住发问。
“那赵夫人在大街上就发动了,赵大人征用了旁边的铺子,下人、产婆呼啦啦的一群人呢,连赵大人也在铺子里,侍卫就守在门口,铺子外面围观的人也不少,结果呢,孩子还是不见了。”
“光天化日之下,丢了一个小孩,没人看见?”水云身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说的就是这个,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一个孩子!”
老妇人说到这里又四下观察了一下,用手掩着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家都猜啊,这些孩子是被妖魔抓走了……”
凌清秋表情严肃,如果是妖魔做的,那自己刚刚离这里不远,不应该一点没有察觉。
可若不是妖魔——
那就只能是人。
4. 玉娘子传奇前传
我在打定主意投诚云霄宫之前,恶补了一下话本。
总结下来发现,能被名门正派人士收留在身边的女子大体上分为两种:
一种是穿白衣服的,要么弱柳扶风,要么卖身葬父;
一种是穿破衣烂衫的,要么沿街乞讨,要么被人欺凌。
本来我是想装作失忆走第二个路线的,但是那天水云身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刚听到他说凌清秋有我的画像,我还以为是凌清秋恨妖族至深,所以画了我的画像放在屋子里日夜翻看卧薪尝胆。
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对妖族而言我都算横空出世,何况是对人族呢。
他就算是画个靶子,也应该是玄介卿的脸啊,怎么能是我呢。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二人从未见过面,可以说是无仇无怨,怀恨至此应该不至于,但是要像云身说的那样,他对我…别有用心,那就更吓人了!
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他长什么样子我还是通过云身传回来的画像才知道的。
那时他刚当上云霄宫的大弟子。
我还以为他会和他师父李劲松得道的年纪差不多,是个小老头呢。
画像一传过来,我吓了一跳,甚至以为是水云身传错了——他居然这样年轻。
人族修士众多,但弱冠之年就能得道的人屈指可数。
他是天才,可惜不是妖族的天才。
但是也好,起码没入魔。
这些年时局动荡,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入魔的人很多,妖也不少。
听说三十三天和下饺子一样,简直是魔山魔海。
这种形势下人妖合作是理所应当。
可惜妖族上位首领烛夜在与人族结盟后,没有按照约定在人魔大战中派妖支援,导致人族遭受重创。
连云霄宫的掌门也在大战中为救门下弟子惨死,从那时起人族就算是恨妖入骨了。
李劲松带着云霄宫的几位高手蹲守了好久,才抓住烛夜落单的机会,将其斩杀。
李劲松也因此成为云霄宫的新任掌门。
其实我不觉得他有什么错,只是如此一来,妖族对人族的愧疚之心是一点没有了,反而增添了几份恨意。
因为烛夜作为首领是真正做到了爱妖如子。
妖族失去了烛夜,本应是玄介卿那个老王八继任首领。
但是不知是从哪传出的消息,非说妖族有一条通体赤红的龙。
众妖都等着赤龙现世,尤其是玄介卿,还放话说这妖王之位应由赤龙居之。
我躲了好久,一直等着我爹主动认下赤龙这个名字。
可是等啊等,只等到了魔族因为群妖无首,大肆杀妖、掠夺妖丹的消息。
我没熬过我爹,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丹曦山上现出了真身。
于是我成了赤龙。
赤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那雨给我淋的,根本睁不开眼睛。
还有那雷声也太大了,本来作假我就心虚,我真怕老天长眼一个雷劈在我身上。
但是赤龙也是很好当的。
所有妖都对我恭敬有加,除了那老王八。
第一眼看见我就眉头紧锁,不就是抢了他的首领之位吗,他以为我想当啊!
我都想好了,只要他敢为难我,我就卷铺盖走人,把位置还给他。
谁知道他对我还挺好的,天天给我吃一大堆丹药。
我听小妖们说,炼丹是很费心血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他,只能努力修炼。
好在我还挺争气的,进步很快。
终于有一天,我知道我很强了,因为那老王八突然对我笑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对我动手了呢。
他很少让我见外妖,我就是被他一掌劈死,也得等变成蛇干才会被妖发现。
结果那天他说要带我认认妖。
我见到了仙羽和熊壮,一只鹰和一只老虎。
见到仙羽的那一刻,我呆住了,把仙羽姐姐叫成了仙女姐姐。
不为别的,她长得太好看了,眼睛和我娘的一样是单眼皮。像那种话本里武功高强,会劫富济贫的女侠。
但是她最好别再穿她那条棕色羽毛裙子了,好丑。
那个熊壮我都不想说,一只老虎居然姓熊,那让熊怎么办?
还有,不管你是谁,上半身能不能穿点什么啊!
我还是个小女妖啊!
玄介卿让我完全信任他们,我一下子就接受了。
一看见仙羽的脸,我眼睛里就俩字‘信任’;
熊壮就更不用说了,三个我摞起来站在他身后,别人都发现不了,那一身腱子肉配上那两只大手,感觉一巴掌能给我扇到三十三天大门口。
至于玄介卿……
我不信他就不会吃他的丹药,他要是想害我,我三七都过去半年了。
就这样,我走马上任,正式在众妖面前亮相,成为妖族的首领、丹曦山的山大王。
但是话又说回来,一朝妖王一朝臣,新王上任三把火,王要妖死妖不得不死……
总之,社君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们俩亲如姐妹,必须给他个长老之位。
主要还是因为他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赤龙,却一直没有告诉任何妖,我觉得他简直是当代小妖之典范!
老王八很生气,说这叫弹冠相庆。
我突然想起来,我都当上妖王了,别说王冠了,连新衣服都没给我做一身!
说到这个问题,玄介卿闭嘴了。
妖族很穷,我知道,就算有点家底也被玄介卿花掉给我炼丹了。
我其实根本没想要什么新衣服,提起这个只是想让他闭嘴。
而且他现在还不了解社君,这小子最能钻营了,他要是当上长老,那银子就像流水一样来的,兄弟。
不过我没说出来,我想给他个惊喜。
可惜这老王八发挥乌龟精神,咬死不松口。
他说三个长老分管水陆空,没有第四个位置了。
我很生气,下定决心不再搭理他。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一打开屋门,就看到地上有一个黑盒子。
我一脚踢开,别是谁要暗算我。
这一踢,里面的东西就掉出来了。
是一条裙子,红蓝相间的,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
换上裙子我本来想去找玄介卿的,没走几步,我就看见了背着包袱的社君。
我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没有一点寒暄,他第一句话就是说我发达了,连这么贵的料子都穿上了。
社君就这样没名没份地跟在我身边。
我慢慢地开始穿金戴银了…
仙羽的羽毛裙也变得五颜六色了…
玄介卿炼的丹也越来越多了…
就连熊壮也穿上上衣了…
现在社君虽然没当上长老,但是走到哪,小妖们也都得叫一声社君大人。
丹曦山真是一片欣欣向荣啊!
可惜我受了重伤。
中秋佳节,人族的城镇提前好几天就热闹起来。
我想去,老王八没同意,所以我是一个人偷偷去的。
烛夜的死给了魔族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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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却没吸取教训。
我提着刚买的花灯,正想去猜灯谜,就感觉到了魔气。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魔物,有人有妖。
我应该在城里躲起来的,街上人这么多,我又服了掩息丹,他们一时半刻发现不了我。
但是我不能,不能置全城百姓于不顾。
入了魔就失了心智,被欲望控制,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几乎是瞬间飞身,向城外奔去。
没过两条街,我的肩膀就被击穿,我不敢还击,不敢停留,我只能快点,再快点,还好清瑶城四面环水,城镇本身不算大。
终于看到了清瑶河,我已经感受到了魔气入体,控制不住的想咬点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像云霄宫掌门这种级别的修士,也许魔君不会想直接杀掉。
来不及多想,魔物已经把我团团围住。
有点想笑,魔君太看得起我了,派来的魔物比这河里的水还多。
我张开双手,血线从指尖流出,我淬满毒液,多得几乎要从线上滴落。
不知道打了多久,不知道杀了多少魔物,体内的魔气越来越多,眼睛也控制不住地变回了竖瞳。
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能入魔。
就在这个时候,玄介卿到了。
他一出手,我确定社君没那个本事做长老了,这老王八遇见水还真是无敌啊。
我对上他的眼神,刚想说话,丹药就被塞了满嘴,不用死了,魔气被压制住了。
玄介卿没恋战,带我水遁了。
我心虚,偷跑出来差点死了不说,衣服还破了。
我不敢再看他,只能装晕。
你还别说,眼睛一闭,困意就上来了,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说。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废话,我杀了那么多魔物。
睡了不知道多久,我刚想睁开眼,就听到熊壮的声音,
“社君,你说这龙有毒吗,我听说那些魔物都身中剧毒,死状很惨呢……”
我赶紧给自己催眠,最好睡到屋内空无一妖。
“你管那魔物怎么死的呢,我只知道死了这么多,魔族能老实一段时间了,龙就是龙,这实力真是非同小可,我听玄大人说,要不是他拦着,大人是要打到三十三天的……”
赶紧睡吧玉京子,一会就要笑出声了。
再醒过来,我感受了半天,确定没妖才敢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屋内只点了一根蜡烛。
夜深人静时最适合思考。
我知道玄介卿那样说是为了鼓舞人心,妖族太需要一个实力强大的妖王了。
但是我现在还不是,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妖王。
我居然丢下整个妖族,自己一个人出去玩。
烛夜要是泉下有知,都得想办法复活来给我啄死。
除了对妖族的愧疚,我更多的是对魔族的实力感到心惊。
原来魔气入体就能成魔,那只要魔君想,整个天下所有生物不都能变成魔物吗…
我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肯定不能,如果这样行得通,魔君早就这样做了,还能等到现在?
但是不管如何,我都得想办法和人族合作,光靠现在的妖族就想战胜魔族,简直是痴心妄想……
社君推门进来了,吓死我了,幸亏是他。
思考得太认真,一点脚步声没听见。
“你醒了!我……”
“嘘!!!!!!”
这一口气,差点给我整缺氧了。
“社君,你得陪我办件事……”
5. 第四章 并非魔物
玉京子心里也升起一丝古怪。
她今天下午已经从黄苍口中得知了雁灵城最近的怪事,也大概确认是魔物所为,但是今晚发生的事,又让她改变了想法…
“凌大哥,你怎么想?”
“现在还没什么想法…”凌清秋苦笑了一下,“先问问知府大人和他夫人吧,也许会有点线索。”
凌清秋打定主意就带着几人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守卫身前,亮出云霄宫的腰牌。
“在下云霄宫凌清秋,有几句话想问赵大人,麻烦帮我通传一声。”
“云霄宫?”其中一位守卫闻声看向几人,上下打量一下凌清秋,接过腰牌,转身走进了店铺。
没过一会,他就走了出来,把腰牌还给凌清秋,态度也恭敬了许多,“赵大人请几位进去。”
玉京子跟在凌清秋后面还没进门,就见一华服男子迎上来。
“下官赵祈安,是这雁灵城的知府,不知云霄宫的几位修士驾临,实在是失礼…”
玉京子挑了挑眉,她没想到云霄宫的地位这么高,连知府这种级别的朝廷官员在云霄宫面前都毕恭毕敬。
凌清秋微微拱手,“我等此次只是途经雁灵城,本无意叨扰,但是正巧赶上今日发生这怪事…贸然前来,还请赵大人不要怪罪。”
“哎呀,凌修士哪里的话,雁灵城近日怪事频发,是我这个做知府的无能,如今幸得几位修士前来相助,下官真是感激不尽…”
玉京子实在受不了这些文邹邹的场面话了,随即出声打断。
“我们能去见见您夫人吗?”
“自然可以,只是内人产后虚弱又丢了孩子,现下是昏迷不醒啊…”
“那产婆呢?”
“产婆……产婆在后面院子里,几位跟我来…”赵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几人往后院走去。
还没靠近院子,玉京子就皱起眉头,血腥味,很重的血腥味。
又走了几步,女人细碎的哭声就传入众人耳朵里。
铺子后门也站了两个守卫,见到赵大人带人过来迅速打开院门。
一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几人都愣了一下。
院子里简直人满为患。
院子中间跪着很多仆妇下人,四周围了一圈官兵;墙角,一个满身鞭痕的妇人被吊在架子上,一旁的官兵拿着盆水正要泼上去;靠近柴火堆的地上直挺挺的躺着两个浑身血污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见几人停住脚步,赵祈安解释道,“几位别怪我手段狠,孩子凭空消失,在场的人都有责任,都得一一接受审问。而且这事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不细细责问,捉住凶手,那将后患无穷啊。”
玉京子活了快二百年,人类的残忍她见识过不少,但是凌清秋何曾见过这架势。
他面色不善地看向赵祈年,“在场的人都要被如此审问吗,赵大人也未曾离开过这铺子半步,那您又由谁来审问呢!”
赵祈安一噎,嗫嚅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玉京子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这院子里的气息,没有魔气也没有妖气,她现在确定孩子是被人偷走的。
“那这一番审问下来,赵大人可有什么发现吗?”
赵祈安听见玉京子的问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招呼负责审问的官兵过来。
“可问出什么了?”
那人听到赵祈安的话,想说点什么,又看向凌清秋几人,表情犹豫起来。
“这几位都是云霄宫的修士,是我们雁灵城的贵客,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那人又张了张嘴,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接触过小少爷的是两位接生的产婆和夫人的一位婢女,剩下的人都在远处伺候,没有瞧见夫人生产的具体情景。其中一位产婆只说她记得夫人恶露不止,剩下的事就昏昏沉沉的想不起来了。另一个产婆和那婢女也说,今日夫人发动的措手不及,她们手忙脚乱,具体孩子是怎么丢的,谁…谁也说不清。”
“一派胡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丢了,居然还敢拿这些浑话搪塞我!继续给我审…另外,给我全城搜,务必给我把孩子找回来!”
凌清秋皱眉,刚想张口说什么,就被玉京子拽了下袖子。
“赵大人,我知夫人现下身体不适,但是事关令郎,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问问夫人。”
赵祈安看了看玉京子,又看向另外几人。
玉京子看出赵祈安顾虑,转头对凌清秋他们说,“你们就在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又看向赵祈安。
“…内人在二楼休息,修士跟我来吧。”
玉京子跟着赵祈安进了铺子二楼的一个房间,屋子里除了赵夫人再无旁人。
赵夫人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听到有人进来才侧过头,“孩子找到了吗?”
“…还没…”赵祈安声音有些颤抖。
她又把头转了回去,赵祈安见状叹了一口气,“嫣儿,这位是云霄宫的修士,是来帮咱们找孩子的,你有什么话就和她说吧…”
赵祈安说完没有在屋里逗留,和玉京子示意了一下,就转身出去了。
玉京子观察了一下这个屋子,很小,机关暗道之类的应该没有。
只有一个小窗户被支开一道缝隙,这也是屋子里没什么血腥味的原因。
玉京子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完全打开,一用力却发现窗户在外边被卡死了。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赵夫人床前,“现在还不是夫人伤心绝望的时候,尽快找到孩子才是要紧事。”
“赵慕颜,是她偷了我的孩子。”赵夫人空洞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赵慕颜?夫人为何如此肯定啊?”
“一定是她,除了她没人会对我的孩子下手!”赵夫人偏过头,眼神落在玉京子身上。
面对面看见赵夫人的脸,玉京子才发觉这位赵夫人竟然如此年轻。
“据我所知,近日城中丢了不少孩子,也许夫人的孩子在这贼人眼里也没什么不同啊。”
赵夫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管你们信不信,一定是她!”
“夫人在生产过程中可有什么异样吗?”
“屋里除了我,就只有那三个贱人,她们都被赵慕颜买通了,一起偷了我的孩子…”
不愿多听赵夫人的咒骂,玉京子出声打断,“夫人刚刚有没有意识不清、头晕恍惚的感觉呢?”
“意识不清…”赵夫人回忆起刚刚经历过的一切。
“我不知道,太疼了,我一直在用力,越用力越疼,疼得我头晕眼花,浑身无力…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我的孩子一眼,他就不见了,我甚至都没听到他的哭声…”
没听到孩子的声音?玉京子心生疑惑。
“一定是赵慕颜,是她偷了我的孩子,一定是她……”
玉京子对赵夫人执着于赵慕颜感到无奈,见赵夫人这问不出什么,屋子里也没什么异样,她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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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问。
“夫人先好好休养吧,我们会尽力帮夫人找孩子的。”玉京子说完就离开了屋子。
社君第一个看见玉京子下来,“怎么样?”
玉京子摇了摇头,又看向赵祈安,“赵大人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下官的发妻去年离世了,家里现在除了嫣儿就只有一个女儿。”
“敢问令爱芳名…”
赵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嫣儿和你说什么了吧。小女名唤慕颜…其实慕颜与嫣儿之前也是金兰之交,但自从嫣儿嫁入赵家,二人关系就没有那么亲密了…”
玉京子撇了撇嘴,好一个‘没有那么亲密了’,赵夫人简直是视对方为仇人啊。
“那我们方不方便拜访一下慕颜小姐呢?”
“这…此事应与慕颜无关,你们去见她,我怕她多想……”
玉京子没说话,转头看向凌清秋。
“我等代表云霄宫特来雁灵城拜会赵大人,,赵大人邀我们入府一叙也是情理之中。”
玉京子现在看凌清秋是越看越满意,这凌清秋浑身就两个字——懂事!
赵祈安听见凌清秋的话,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好吧…慕颜如果能结识云霄宫的修士,也算是一段机缘…”
“那就明日吧,明日我便邀各位修士入府一叙。”
“大人相邀,我等恭敬不如从命。”凌清秋微微拱手,“那我们今日就先告辞了,明日再登门拜访。”
几人刚要离开院子,凌清秋又想起什么,“赵大人,重刑之下或有冤情,还请适可而止。”
说完,他没在看院子里的人,就带着几人离开了。
几人一走出来,社君第一个忍不住,“怎么回事,你搞明白没有?”
玉京子没有回答,转身往铺子后面的那条街道走去。
走到铺子后院的墙根底下,她抬头看去,正是那扇留了缝隙的小窗户。
只是那窗户外面被两条木板钉死了。
“凌大哥,你帮我看看,那窗户上的木板是新钉上的还是一直就有的。”
凌清秋刚想飞身上墙,又被玉京子拦住了,“算了,明日再来,我们先回去。”
凌清秋一句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玉京子走在前面,小黄和凌清秋分别走在她身侧,社君和水云身跟在后面。
水云身看着自己师兄和那条小土狗若有所思,感觉他俩好像没什么区别。
都听话,也都能听懂人话。
但是相比之下,还是自己师兄更有优势,师兄还能说人话。
这一路上玉京子都一言不发,她一直在想赵夫人待的那间小屋子,屋内只有四个人,赵夫人不会对孩子动手,那就只剩三个人…
虽然屋内只有这几人,可是屋外伺候的人的也不少,就算这三人中有人动了歪心思,那孩子去哪了呢…
玉京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又觉得这事是人做的,与魔物无关,索性不再去想。
看她神色轻松下来,凌清秋才出声询问,“有什么想法吗?”
玉京子迎上凌清秋期待的眼神,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嗯…没什么想法,但是我感觉明天见过赵慕颜之后,我可能会有点想法…”
玉京子自己说完也觉得没什么信服力,于是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我保证,明天一定有想法!”
凌清秋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6. 第五章 初探赵府
翌日一早,几人决定在客栈吃过早饭再出发去赵府。
饭桌上玉京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凌大哥,你说这贼人为什么要偷刚出生孩子呢,而且还不止偷了一个?”
“确实,刚出生的孩子最难将养,人牙子不会去偷这么小的孩子。”水云身也面露疑惑。
凌清秋思考了一会,“那不然我们兵分两路吧,我和玉姑娘去赵府,云身带着社君去问问之前丢孩子的两户人家,看看有什么线索。”
“不行!”社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就算分头行动,也应该是我和姐姐在一起。”
“我觉得凌大哥安排的很合理啊,我们俩武功不佳,有云霄宫的修士保护不是很好吗?”玉京子一边说着,一边对社君使了个眼色。
“你带着小黄,小狗鼻子灵,也许能发现什么呢。”
社君顺着玉京子的眼神看向趴在地上的小黄。
他昨晚已经知道小黄的身份了,现在玉京子让他和小黄在一起,应该是怀疑另外两个孩子的事有蹊跷。
思及此,虽然他心里还是不放心玉京子和凌清秋二人独处,但他也没再出言反对。
几人随便凑活了一下早饭就分头出发了。
玉京子和凌清秋刚到赵府门口就有一中年男子带着小厮迎了上来。
“二位是云霄宫的修士吗?”
凌清秋微微颔首,“在下云霄宫凌清秋,特来拜会赵大人。”
“小人是这赵府的管家,我家老爷得知云霄宫的修士要驾临赵府,特意命我在此恭候,老爷在书房等着两位修士呢,二位请随我来……”
玉京子一进到赵府,眼睛刷一下就睁大了。
这简直是一个缩小版的雁灵城啊。
一进门左手边是一大片池塘,水面上荷叶片片,荷花亭亭而立,往里一瞧,清澈如镜的水里还有鱼儿在游动;右手边是几座巧夺天工形态各异的假山,假山上各处被铁线蕨覆盖,旁边还栽种着几棵罗汉松…
沿着青石板路穿过连廊,又见另一番天地。
院中金黄与深碧交织,是桂花开得正盛。步入院中,似有风吹过,桂香扑鼻,树叶沙沙作响,与小女儿的娇笑一并传入耳中…
几人循声望去,一个小厮拿着根长棍在打桂花,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在树下去接飘落的花瓣,丫鬟们在旁伺候,有风吹过,花瓣四散,激起少女娇笑…
“那位便是我们小姐。”管家介绍道。
“小姐!贵客到了!”
听见管家的声音,那边几人都停了动作,往这边望过来。
赵小姐第一个动作,往这边跑过来,在离几人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身礼。
“小女赵慕颜,见过二位修士。”
凌清秋拱手回礼,“在下凌清秋,这位是我师妹玉京子,我与师妹二人代表云霄宫特来拜会赵大人。”
“我听父亲说了,你们是来帮他找那些丢了的孩子的,我替我父亲和全城的百姓谢谢你们。”赵慕颜说着便又要行礼。
凌清秋伸手打断了她的动作,“解百姓之忧,行为民之举是我们云霄宫的分内之事,何谈感谢呢。”
两个人说话间,玉京子一直在观察赵慕颜,她觉得这个赵慕颜举止端庄、眼神灵动,不像坏人。
寒暄过后,一行人往赵祈安的书房走去,凌清秋见刚刚玉京子一直盯着赵慕颜看,便刻意落后几步,在她耳边低声问道,“看出什么了?’
玉京子思考片刻,同样低声在凌清秋耳边回道,“是个美女。”
“……”
到了书房门口,管家刚要开门,就听见玉京子说,“赵小姐,找孩子的事就让我师兄和赵大人谈吧,我第一次来雁灵城,感觉这城里热闹得很,不如你带我去逛一逛吧。”
“啊?”
赵慕颜从见面开始就被这女修士一直盯着,现在还被要求和她逛街…幸亏这人是女子,否则自己是要多心的。
凌清秋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半天,最后和玉京子的眼神对上。
“……那你们早点回来。”他对着玉京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赵慕颜也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索性应了下来。
“倒是我招待不周了,玉修士初来雁灵城,我理应带着你到处逛逛的。”
赵慕颜转头对管家说,“赵伯,你和我爹说一声,午饭我和玉姑娘不回来用了,让他别等我们了。”
“玉修士,我先去换身衣服,你……”
“赵府雕梁画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知道赵小姐那里又是什么景致啊?”
玉京子直白的语言让赵慕颜忍不住笑了,“那玉修士请随我来吧。”
赵慕颜对着凌清秋微微福身后,带着玉京子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玉京子一路上左顾右盼,对赵府的环境表现出极大的兴致。
“你们赵府是谁在侍弄花草啊,这么多奇珍异草都养护的这样好,真厉害。”
赵慕颜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院子。
她眸光里的情绪玉京子看不真切,只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悲伤的味道。
“养护得好吗……”赵慕颜嘴角微勾,但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娘喜侍花草,如今她不在了,便由我来接管了。”
“赵夫人一定是个善良美丽,热爱生活的女子……赵小姐也是。”
赵慕颜闻言怔了一下,侧头看向玉京子,语气真诚,“谢谢你。”
玉京子看到她这样正式地表示感谢,有点不明所以,“我说的不是客套话,我是真心的,我也很喜欢花草,可是没有赵夫人这样的本事,能做的这么好……”
赵慕颜抿着嘴笑了,“正因为你是真心的,我才要谢谢你…其实…其实很久没人称呼我娘赵夫人了。”
玉京子看着走在自己身前,年龄比自己小了很多很多的女孩。
“我听赵大人说,你和现在的赵夫人原先是很好的朋友?”
“玉修士其实在怀疑我,是吗?”
赵慕颜彻底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玉京子。
玉京子轻轻摇了下头,“有点心疼你吧……”
“娘亲过世,父亲另娶自己好友,丧期未过,新夫人就已怀孕产子…没人能接受这样的事…”
玉京子觉得赵慕颜的眼睛亮亮的,好像还有点湿意。
“事情已成定局,又有什么接不接受呢?”她说完又看向院子里的桂花树。
玉京子有心安慰,又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这时候她想起凌清秋,要是他在肯定能说出好多漂亮话来。
好在赵慕颜的情绪散得很快,没一会儿又笑盈盈地看向玉京子,“走吧玉修士。”
“别叫我修士了,就叫我名字吧,或者叫我玉儿。”玉京子受不了她一口一个修士的,本来做人就心虚,被人叫修士更是紧张得很。
“…敢问玉儿姑娘芳龄几何呀?”
“呃……十七?”她问的太突然,玉京子一点准备也没有。
“我去年刚及笄,如此,我应叫你一声玉儿姐姐。”
“那我叫你慕颜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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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京子很喜欢人类之间的这种称呼方式,好像两个陌生人之间一下子有了情感链接。而且她有点喜欢赵慕颜,长得好看、端庄识礼,还喜欢花草,简直就是她的亲妹妹!
赵慕颜带着玉京子又拐了一个弯,便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玉儿姐姐便在这里等我吧,我很快就出来。”
玉京子笑着点头,直到赵慕颜把房门关上,她才收敛笑意。
她打量着赵慕颜自己的小院子,又回想起赵慕颜今天的所有表现,她觉得这个人给她一种很割裂的感觉。
就像赵府和这个小院子,赵府郁郁葱葱,被绿色填满了;但是这个小院子是被青石板铺满的,有凉亭、有秋千、有棋桌、有摇椅…就是没有树,只有院墙边摆了几盆花草。
也许赵小姐不是一个喜爱花草的人,也许赵小姐不似表面看起来这样纯真坦率…
“玉儿姐姐,我收拾好了。”
玉京子转过身便看到赵慕颜身着白绿相间的交领齐腰襦裙,头发上也簪了一支绿色的簪子。
见她看着自己,赵慕颜走到她身前,提起裙摆转了个圈,“我穿绿色好看吗?”
玉京子笑得很温柔,“好看,很适合你,像一株小吊兰。”
赵慕颜听到这个形容笑出了声,“那我今天要为姐姐挑一条黄色的裙子,把姐姐打扮得像桂花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像一对相识已久的小姐妹,有说有笑地挽着手出门了。
赵祈安陪凌清秋用过午饭之后就出门忙公务去了,只留管家在凌清秋身边侍候。
刚开始凌清秋还有心聊聊赵府的内宅之事,到日落黄昏之时,凌清秋已经如坐针毡,只盼着玉京子能早点回来。
如今听见门房说两个小丫头声势浩大的回来了,他赶紧去正门相迎。
这对小姐妹出门时是开开心心两手空空的,回来时却是精疲力尽浩浩荡荡的。
“你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呀!”
凌清秋不敢相信这二人不到四个时辰就能买这么多东西。
“就你们两个人,怎么拿回来的呀?”
“慕颜妹妹租了马车,连人带物一路就回来了。”玉京子走了一天依旧活力满满。
赵慕颜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玉京子,“玉儿姐姐体力真好,我是真走不动了,只能租马车回来了。”
她弯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玉京子见此也跟着一起收拾。
转眼间,地上的东西就分别堆成了两座小山。
凌清秋看着堆在玉京子身前的那座小山,突然想到自己忘记在出门前给她银子了!
玉京子仰头看着凌清秋表情的变化,嘿嘿一笑,“放心吧,社君给我钱了。”
凌清秋心里更难受了,社君都能想到的问题,他居然没想到!
“走啊,玉儿姐姐,进屋吃饭了!”赵慕颜现在很喜欢和玉京子呆在一起。
玉京子还蹲在原地,闻言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客栈那边还有人等着我们呢。明天,明天我再来找你。”
赵慕颜闻言有些失望,但是转念想到明天还能见面又高兴起来,“那你说好了,明天一定要来找我啊!用过早饭就来!”
“好好好,放心吧!”玉京子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你赶紧进去吃饭吧,我这就走了。”
听到玉京子要走,凌清秋懂事的拎起地上的东西,很沉,带子勒得他手指都泛起白色。
于是玉京子满身轻松地走出了赵府,凌清秋步伐沉重地跟在后面。
7. 第六章 客栈汇总
玉京子听见身后凌清秋沉重的呼吸声,忍不住想笑。
其实刚刚回到赵府门口的时候,赵慕颜问过她,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坐马车。
她说不用,这点东西她和凌清秋两个人就能拿,只是她没想到凌清秋根本不用她,自己一个人就全拿了。
玉京子不知道究竟要做些什么才算喜欢一个人,但是看凌清秋愿意为自己花钱,愿意给自己干活,还愿意听自己话…
她想凌清秋这样应该算是喜欢自己吧,但是他究竟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真的只是见色起意吗……
还没到客栈,半路上就遇到了社君和水云身。
水云身见自己师兄拿了这么多东西赶紧过去帮忙。
社君看了眼两手空空、闲庭信步的玉京子,表情也有点奇怪,“你把人家当驴使啊?”
玉京子的表情有点委屈,回头看了一眼凌清秋。
“不是的,是我自己要拿的,没有很沉。”
听到凌清秋的话,玉京子的表情又得意起来,看向社君的目光也多了点挑衅。
社君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冷笑,“真是什么王八配什么壳。”
“你说谁王八呢!”
社君赶紧后退两步,生怕玉京子的食指戳到自己眼睛。
眼看自己一招没有伤到社君,玉京子抬脚便要踹,社君赶紧往客栈方向跑,玉京子在后边追着,小黄吠叫两声,也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两人一狗就先到了客栈。
社君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抬起右手叫停了这场闹剧。
“怎么样?”玉京子也正了脸色,伸手给社君倒了杯茶。
“那两个孩子不一样,应该是被魔物偷的,产妇和产婆都见过了,在分娩过程中被迷了心智,丢了一段记忆。”
社君喝了一口茶水,神情严肃,“这雁灵城还真有魔物!”
“我的线没动,不知道那魔物还在不在城里?”比起魔物还在,玉京子更担心那魔物已经先她一步逃走了。
“魔物在哪现在还不清楚……对了,你今天去赵府怎么样?”
“赵府那个孩子,我心里隐约有一点猜测,现在还没法下定论。”
“那现在怎么办,先找哪个孩子?”
玉京子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她说到底还是一个妖,心里更关注魔物的动向,但是无依无靠的赵慕颜也让她放心不下,她不知道该不该插手人类的事……
二人沉默间,凌清秋二人也回了客栈。
玉京子一看见二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辛苦凌大哥和水大哥了!今天晚饭我请!”
社君希望今天玉京子能用自己的钱请。
哦,他忘了,玉京子口袋里的钱也都是他给的!
“等等,他们拎的东西都是你的吗?”社君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玉京子点了点头。
“你自己买的??”
玉京子依旧点头。
“拿你钱袋里的钱买的???”
“对啊,不是你给的钱吗!”玉京子点头都点累了。
社君觉得自己好累,养一条蛇好累。
凌清秋听见二人对话,又看到社君生无可恋的样子,浅笑了一下。
“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了,”凌清秋说着就把自己的钱袋放在桌子上,又从腰间小袋里掏出一枚白红相间的玉佩递给玉京子。
“这是我的家传玉佩,拿着这玉佩去凌氏钱行,银子便可随意取用。”
社君先玉京子一步拿走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抬头问道,“你也姓凌,你和凌云志什么关系?”
“凌云志正是家父。”凌清秋没想到社君居然认识他父亲。
社君又看了凌清秋半晌,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也笑得其他三人莫名其妙。
他知道了,知道凌清秋为什么会有玉京子的画像,知道他为什么面对玉京子时表现得如此反常,他全明白了!
玉儿和水云身这俩傻帽还说什么一见钟情,情根深种,扯淡!
他看着对面一直给自己提供错误信息的水云身,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一转头看到玉京子瞪着圆圆的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人类的感情是如此复杂,跟这蠢得冒泡的蛇和鱼没什么好说的!
他倒要看看这二位是到猴年马月才能知道,人类之间情爱是最浅薄的感情。
他是真的很期待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玉儿得知自己自作多情之后那种尴尬的表情。
想到这,社君舔了舔嘴唇,收敛了笑意,把玉佩放在了桌子上,和钱袋一起推到凌清秋身前。
“玉佩和钱都拿回去吧,不管我姐姐想买什么,我这个做弟弟的都负担得起。”
?
玉京子想伸手摸摸社君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生病,她感觉社君应该是头脑不太清醒,居然拒绝了一张长期银票!
她眼瞧着社君侧过身子,左手叉腰,右手肘支在桌子上,右手握成拳撑着脑袋,左脚脚腕搭在右腿上,右腿还一直在抖。
她又看向社君的脸,一边嘴角勾起,四目相对间,他还得意的挑了挑眉……
“你…你是让什么东西上身了吗?”玉京子迟疑着开口。
“啧…”社君没理她,转头招呼客栈伙计,“小二!点菜!”
他说完又姿态很高地扫视了一下桌上的三个人,“今儿我高兴,你们放开了点菜,今晚我请!”
玉京子觉得社君应该是真的生病了!
社君嘴上说着让他们敞开点,结果五个菜全是自己点的!
但是点的都是玉京子爱吃的就是了。
饭桌上凌清秋问起今日的收获,水云身率先开口。
“我探过气息了,那两个孩子是魔物所为,而且应该是同一魔物,偷孩子的手段是一样的。在产妇分娩过程中,所有人瞬间失了神志,等再回过神孩子就不见了,所有人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孩子和那魔物。”
凌清秋听完又看向玉京子,“赵慕颜今日有什么异常吗?”
“她…她的异常可能与孩子无关。”
玉京子回忆起今日和赵慕颜相处的点滴。
“她娘的离世给了她很大打击,她报复赵夫人是情理之中的。只是我觉得,对孩子下手这种事,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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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做的。”
凌清秋点了点头,“今日我与管家聊过,不管是赵小姐还是之前的赵夫人都很受府内众人拥护,反倒是现在这个赵夫人,自从嫁进赵府之后没少挫磨赵小姐和府中下人。”
玉京子突然想起来今日分别之时交给社君的任务,“你去看了那个窗户没有?”
社君点点头放下筷子,“看了,那钉子和木板都有年头了。我们也问过店家了,是早年间家里养过小猫,怕翻窗逃跑,就把窗户钉死了。”
玉京子余光注意到小黄突然挺胸抬头地站在自己脚边。
社君见此赶紧给小黄邀功,“今天最大的收获是小黄贡献的!”
小黄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黄发现那屋子里有一个手绢,上面有迷-药和糖水混合物的残留。我们也问过店家了,那手绢不是他们的,应该是赵府那些人遗落的。”
“哇哦!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小狗!居然还是我的小狗!”
小黄听见她夸奖的话,兴奋地原地乱刨。
玉京子侧过身,让小黄把前爪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白衣服上顿时留下好几个爪印。
她没管这些,扶起小黄的狗头就是一阵揉搓,好半天才安抚住小黄的兴奋劲儿。
安抚好小黄,她拿过社君放在桌上的手绢,收到了自己怀里。
她抿了抿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凌大哥,赵家那孩子既然与魔物无关,那……”
凌清秋自然地接过话茬,“那就麻烦玉姑娘了。”
玉京子愣住了,她没想到凌清秋能如此轻易地探查到她的心意。
“魔物的事已叫我分身乏术,赵府既与魔物无关,那就劳烦玉姑娘去探查真相,给赵府一个交代了。”
玉京子看着凌清秋的眼睛,觉得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凌清秋把自己云霄宫的腰牌递给玉京子,“如果遇到什么阻碍,可以出示这个腰牌。”
玉京子没有接,她知道这个腰牌的重要性。
那是修士的保命符,危难之际摔碎腰牌,所有云霄宫的修士都会有所感应,不管身在何处都会前来相助。
“凌大哥…”
凌清秋见玉京子没有接,便直接站起身,将腰牌放在她面前。
而后又坐回原位,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饭,好像那腰牌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
玉京子将腰牌握在手里,慢慢收紧。
虽然心里仍有疑虑,但这一刻,她下定决心。
不管将来如何,她都会因着这枚腰牌做一次凌清秋的保命符。
水云身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经历过情爱,从前他并不知道到底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今天在自己师兄身上,他好像知道了一点。
喜欢就是将自己的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那个人。
社君也有点怔住了,他觉得凌清秋肯将自己的全部身家给玉京子就已经算是知恩图报了,往后不管他再给玉儿什么,自己都不会感到惊讶。
但是偏偏给的是这腰牌……
也对,救命之恩当然是要用命来还的。
8. 第七章 助孕药方
玉京子见社君从早起就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开口问道,“干嘛一直看我?”
“这不是没见你穿过黄色嘛。”
玉京子闻言,学着赵慕颜的样子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啊,黄色特别衬你,像成熟的小麦。”社君一脸真诚。
玉京子好像知道昨日赵慕颜为什么笑了。
“…乖,下楼吧,去见见小麦的孩子们。”
社君带着小黄一到楼下,就看到桌子上摆着三碗素面和一碗牛肉面。
“…让我猜猜这碗独一无二的牛肉面是给谁准备的呢?不会是给我的吧…”社君双臂环胸笑盈盈地问道。
“啊?不是给你的,是给赤…玉姑娘的。”水云身呆呆地回答。
如此明确的回答把社君噎了一下,“哈哈,只有她一个人有肉吃吗,难道这是店里最后一碗牛肉面被你们抢到了?哈哈,真厉害!”
还没等水云身解释,小黄已经看到桌腿旁摆着的一大碗牛肉了,他知道那是给自己准备的,二话没说就吃上了。
水云身有点尴尬。
“我以为你会喜欢吃素的…”
他没敢说出来,其实他早上要了四碗素面,师兄说赤龙大人爱吃肉,他才改要了一碗牛肉面的。
气氛尴尬间,玉京子姗姗来迟,直接坐到了摆着牛肉面的位置上。
她刚想动筷子就发现社君在那站着不动。
“干嘛,在为小麦默哀吗?”
“没事,再点一碗牛肉面就好了。”凌清秋说着就要抬手招呼伙计。
“怎么又点?”
“社君也想吃牛肉面。”凌清秋停了动作,选择先回答玉京子的问题。
“开什么玩笑,他吃牛肉面?”玉京子看向社君,眼睛里分明写着‘你又作什么妖’。
社君白了凌清秋一眼,坐在玉京子旁边的位置上,拿起筷子把面挑开。
“人家只是讨厌区别对待嘛。”
“快吃吧,别理他。”玉京子对社君时不时的小性子已经免疫了。
水云身见社君吃上了,松了一口气,开始享受自己的素面。
凌清秋也跟着动了筷子,但却有点食不下咽。
他不知玉京子与社君是何时相识的,但是看见二人之间亲昵的相处方式,他知道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羡慕的情绪。
这顿饭吃得太安静,水云身很不适应。
“今天怎么安排?”他决定自己开启一个话题。
“还是分头行动呗,你俩去找魔物,我俩去赵府。”社君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凌清秋没说话,他知道社君安排的很合理。
他今日必须去找魔物,玉京子留在城里,身边还有人守着,他应该满意的。但是不知怎的,心里竟泛起一丝酸意。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刚想出声表示同意,玉京子就先开口了。
“赵府那边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带着小黄跟凌大哥一起吧。”
社君想拒绝,可惜玉京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今日去见赵夫人和赵小姐,都是女眷,你是男子不方便进去,只能在外面等着,还不如跟着凌大哥去见识一下如何除魔呢。”
“可是……”可是社君不想和凌清秋呆在一起。
“可是什么啊,凌大哥的腰牌在我这呢,不用担心我的。”
玉京子拿出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拍了拍社君的肩膀。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吧,我先出发了。”
她留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客栈,只留下三个男人和一桌沉默。
玉京子出了客栈之后没有立即去赵府,而是去了昨日她和赵慕颜去过的那家成衣铺。
一进店,掌柜就认出了玉京子,“小姐穿上这黄色的衣裙果然明艳动人啊!”
玉京子笑着接下这句夸奖,然后又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她掏出昨日小黄找到的手帕,递给掌柜。
“掌柜的,这是我一位好友的手帕,我不小心把它弄脏了,应该是洗不干净了,您看看有没有和它一样的手帕,我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还给她。”
掌柜接过手帕,“呀,这是染了色呀,即使洗干净了也会留下印子的。”
他摸了摸那手帕的料子,又仔细看了看手帕上的纹样,“这料子我倒是有,但是这花…应该是手帕主人自己绣的,绣得不错,但是也没好到能拿出来售卖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这手帕是独一无二的?”
“以我开这铺子快二十年的经验看,应该是的。”掌柜把帕子递还给了玉京子。
玉京子把帕子收回自己衣兜,面上满是难过。
“既如此,那我只能尽力洗干净再还给人家了。”
掌柜笑着安慰,“这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绣的也不是很复杂的纹样,您的朋友应该不会太计较的。”
“希望如此吧。”玉京子和掌柜道了谢就离开了。
离开成衣铺后,她又就近去了一家药铺。
刚一进门,她脸上就换上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跟抓药的伙计要了几副安胎药。
趁那伙计抓药的功夫,她又和旁边的人闲聊起来。
“小哥,你知道这雁灵城最好的看胎郎中是谁吗?”
伙计面上有些为难,“这…雁灵城能看胎的郎中不少呢,要说谁是最好的,我一时还真说不出来……”
玉京子没有立即追问,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哥哥是家里的三代单传,但是和嫂子成婚也有好几年了,嫂子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前段时间嫂子身子不适,找郎中一看,竟是有喜了!”
她说着还激动地拍了一下手,“诶呀,我们全家人都高兴得很啊,这不,我赶紧过来抓几副安胎药。但是这郎中是万万不能将就的,我必须得给我嫂子找个最好的!”
说到这,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诶,知府赵大人的夫人前段时间不是有孕吗,她的胎是谁看的呀,这知府能相中的郎中肯定是最好的了。”
“好像还真不是。”这时候给玉京子抓药的伙计也加入了话题。
“什么不是?”玉京子追问。
“给赵夫人看胎的是民安堂的孙郎中,他不是很擅长看胎。就是这赵府里的人有点头疼脑热都找他,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算赵府的半个府医了。”
“你要是想给你家嫂子寻个看胎好的郎中,可以去广仁堂找周郎中,他算是这雁灵城数一数二的看胎圣手了。”
闻言,玉京子不由得站直了身体,“那赵夫人怀孕的这些时日就没看过别的医生?像你说的周郎中是圣手,她就没想着让周郎中瞧瞧?”
“哎呦,你可别提了,赵小姐得知赵夫人有孕的第二天,就亲自去请了周郎中,谁知道那赵夫人一听是赵小姐找的人,就死活不见啊,非说人家要害她,给周郎中气坏了……”
“这我可知道,赵小姐百般道歉都没留住周郎中啊,那周郎中还放话不再踏足赵府一步!”旁边的人附和着。
“赵小姐真是善良大度啊,还给她找郎中,要是赵府那些事放到我身上我看都不会多看这赵夫人一眼……”
玉京子听到几人议论,没有多停留,付过钱拎着药走出了药铺,站在街口回想着刚刚药铺伙计的话。
陈嫣儿极其看重自己这一胎,她知道赵慕颜会因为赵夫人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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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上她,所以她不敢相信任何外面的郎中,整个怀孕过程都是由孙郎中一人经手……
玉京子理了理思绪,循着刚刚药铺伙计给的地址,往民安堂走去。
到了民安堂门口,玉京子发现这地方离赵府很近,只隔着一条街。
她随手把刚买的安胎药扔到墙角,然后走了进去。
“孙郎中在吗?”
“在的在的,小姐这边请。”医馆的小伙计引着玉京子往内屋走去。
那伙计将她带到内屋门口,就离开了。
玉京子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里面诊桌旁坐着一位男子,约莫已过知非之年。
“您可是孙郎中?”
“在下孙济仁,小姐请坐。”
面容和蔼慈善,声音中气十足。
“我不是来找您看诊的,是赵慕颜让我来的。”
“赵小姐可是身有不适?”孙济仁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声音也透着几分担忧。
“慕颜好得很,是陈嫣儿,她到现在仍是腹痛难忍,所以慕颜让我来问问,那药会不会让人落下什么病根?”
“药?什么药?在下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孙济仁的背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审视几乎要溢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各不相让。
半晌,玉京子轻笑了一声,“孙郎中,我和您实话说了吧。慕颜现在被陈嫣儿盯得很紧,她没办法了才让我来找你的。你知道的,她只是想给陈嫣儿一个教训,不是真的要害她性命。但是陈嫣儿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慕颜有点害怕,才这么着急让我来问问你。”
孙济仁听了这话,又看了玉京子一会,“你是何人?”
“我娘是慕颜娘亲的表姐,算起来,慕颜也得管我叫一声表姐呢。”
“表姐?我怎的从未听说赵夫人有什么表姐?”
“我娘和姨母是真真的姐妹情深啊,赵大人官越做越大,我娘也实在不敢和姨母有太多联系,省地让别人以为是去打秋风的,到时也让姨母难做。”
说到这玉京子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痛,“唉…我这姨母和表妹都是苦命人,姨母去世我们都没收到消息,还是我娘见太久没有音讯,主动去信,才知道这噩耗。新夫人怀孕,慕颜在府中的日子不好过,我赶紧来陪陪她,没想到慕颜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说完见孙济仁面色有所缓和,便又加了一句,“但是看到慕颜能护好自己,我也就放心了,再陪她两天,我也该回家了,和我娘讲讲慕颜的近况,让她也安心。”
孙济仁看玉京子脸上的悲痛不似做假,长舒一口气,眼神垂到桌面上,肩膀也松懈下来。
“是药三分毒,何况那本来也不是什么良药……这两日我会入府再为二夫人诊脉,我会尽力缓解她的不适,你让慕颜小姐放宽心吧。”
“那这次的药,会不会影响之后陈嫣儿受孕?”
孙济仁听到玉京子的问话,瞬间把头抬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疑惑。
“二夫人受孕?赵大人不是早就喝下绝育的药了吗,二夫人如何受孕?”
玉京子的心猛跳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回答道,“陈嫣儿也只比慕颜年长一点,慕颜可能也不想让她一直被困在赵府后宅,也许……谁知道慕颜怎么想呢。”
孙济仁点了点头,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慕颜小姐心善,又是个有主意的,这样也好,她想通了就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
“慕颜交代我的话我都问完了。但是我个人也想在孙郎中这求一副药。”
“小姐请讲。”
玉京子直直地盯着孙济仁的眼睛。
“我要一副陈嫣儿用过的一模一样的假孕药。”
9. 第八章 二探赵府
“小姐…你要这药有何用处啊?”
“谁家内宅里没点秘辛啊…孙郎中就不要多问了。”玉京子狡黠地眨了下眼睛。
“这……”孙济仁显得有些为难。
“你放心吧,我不会乱用的,您要是不方便,我就向慕颜讨要了。”
孙济仁没再多说,弯腰在诊桌左下方的一个带锁的柜子里拿出一张药方,又另拿了一张纸把那药方誊抄下来。
他将誊抄好的药方递给玉京子,“这药方要配合调理脾胃驱寒补血的方子一起,才能达到小腹鼓胀,状若孕妇的效果。此药需每日一次,不可间断亦不可多食。待到预产期前,便可停药,停药后三日之内,用药之人必会如孕妇发动一般腹痛难忍。”
玉京子接过药方,“发动之时,用药之人会如何?”
“失气泄泻。”
玉京子走出民安堂的时候已经想通了所有,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去见赵夫人的必要。
将云霄宫的腰牌亮在赵府小厮面前,她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赵慕颜的院子。
她在院口驻足良久,不知何时院内的屋门吱呀一声响,赵慕颜走了出来。
玉京子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地看着赵慕颜。
二人对视了一会,募地,赵慕颜笑了,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般的笑。
她坐到院子里的秋千上,对着玉京子勾了勾手,“玉儿姐姐过来坐呀。”
玉京子走过去,坐到赵慕颜身边。
“你都知道了吧。”
玉京子没有回答。
见她没说话,赵慕颜侧头看向她,“你讨厌我了吗?”
感受到赵慕颜的视线,玉京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也侧过头看向赵慕颜,“你们之间的恩怨有来有往,说不清谁对谁错,我没有理由讨厌你。”
赵慕颜听见玉京子的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有来有往?说不清谁对谁错?”
笑了一会儿,赵慕颜好像突然泄了气,整个人软倒在秋千上。
她靠在秋千上,仰头看向天空。
晌午时分,日头正足。
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阳光刺得她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眼泪又在眼尾汇聚,滑进她的头发里。
“姐姐,你知道吗,这秋千原来是在正院的那两棵桂花树下,太阳照不到,雨淋不到……可是现在呢,它只能孤零零地呆在这个院子里,风吹日晒,没有半点遮挡。”
赵慕颜的手摩挲着秋千,脸上也有了点笑意。
“这秋千是我爹亲手做给我的,那时我爹刚刚来这雁灵城转任推官,那时赵府还没有这么大。”
赵慕颜虽然面上是笑着的,但是眼神空荡荡地不知道落在何处。
“小小的院子,高大的桂花树,我娘搂着我坐在秋千上,我爹就站在后面推,越推越高,像是要飞起来,我高兴也害怕,紧紧抓着我娘的手……”
赵慕颜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要被风吹散。
赵慕颜吸了一下鼻子,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多了点温度。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爹带着我娘和我去划船,说是船,其实就是一个带篷的小舟,应该只能坐两个人的,但是那时候我太小了,所以勉强挤下…去的时候天气晴朗,水面好像都泛着热气,波光粼粼的,晃得我都睁不开眼。划着划着,天一下子阴沉起来,那水突然就变成深绿色了,像要把我们的小舟吞掉一样……”
“我害怕,我大声的哭,我爹把我放在他的腿上,紧紧地抱着我。我说我害怕,我想回家,他抱着我,又揽过我娘,他说别害怕,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有什么可害怕的。他说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在哪,哪就是家……”
“我把头靠在我爹的胸膛上,他用手捂住我的耳朵,他的心跳比雷声还大。我和我爹娘紧紧贴在一起,小船被水晃的乱转,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了,我就感觉那只是我爹在推着我和我娘荡秋千。”
赵慕颜回忆着过去的幸福,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玉京子看着她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想去抱住她,但是又不忍心打断她的回忆。
“但是一切都过去了。”赵慕颜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
玉京子伸手覆住赵慕颜搭在秋千上的手,赵慕颜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去。
只一个呼吸,她就已经收拾好心情,她手掌翻转,将玉京子的手紧紧握住。
玉京子垂头看着交握的两只手,“你恨你爹背弃了从前的幸福,所以才给他喝了绝育的药。”
赵慕颜笑了,笑得整个人颤抖起来,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她轻轻晃动着秋千,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啊……没错,我最恨的就是他,比起陈嫣儿,我更恨他!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玉京子看不清赵慕颜脸上的表情,但是从这恶狠狠的语气里,她已经知道赵祈安究竟给赵慕颜带来了怎样的痛苦。
“只是绝育而已,我应该杀了他的,我太心软了,我忘不了小时候他抱着我,哄着我的样子,我对不起我娘……”
赵慕颜声音哽咽起来,眼泪砸在裙子上,好像溅起了水花,像石子投湖,让玉京子的心里泛起了涟漪。
玉京子松开交握的手,将赵慕颜揽在怀里。
赵慕颜的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似有千斤。
“我本来没想害陈嫣儿的,真的,给我爹下了药之后,我就没那么恨了。”
赵慕颜的情绪平复了一点,“我是有婚约的,本来我及笄之后就会离开赵府了,但是她用我娘的孝期把我留了下来,好,为我娘守孝一生,我也是愿意的。”
“可是你知道吗,她为了留住我爹,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将我娘精心养护的花草都摘下来,撒了满地,踩着它们跳舞,我怎能不恨!”
赵慕颜呼吸急促起来,玉京子的手轻拍在她的胳膊上,无声地安慰着。
“一开始我没想到假孕,是她自己蠢,以为自己怀孕了,都没找郎中确认呢,就来了我的院子…”
“我还记得那天,她穿着一身红来我的院子,脸上的得意都藏不住了,她问我,让我守孝,她却有孕,我会不会怪她?”
赵慕颜说到这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怪她呢,早在她摘花的时候,我就恨不能早点杀了她。”
“我知道我爹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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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生育,还以为是她红杏出墙了呢,问了她身边的丫鬟才知道,她是喝了调理身体的中药之后,误以为自己怀孕了…无所谓,她既然想怀,那我就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体会一次怀孕生子,再体会一次失子之痛。”
“其实我没想到真的能瞒她到生产,这也怪她自己,身边这么多人,居然没一个人肯对她说真话。”
赵慕颜又在玉京子的肩上躺了一会才直起身子,“你要去告诉他们真相吗?”
玉京子抬起头,太阳已经被云层遮住,微风吹过,空气里带了一丝凉意。
“我是来找孩子的,赵府没丢孩子,我不会插手。”
玉京子说完,从内兜里把手帕拿出来,递给赵慕颜,“这个你收着吧,在陈嫣儿生产的屋子里找到的,这花是自己绣的……”
玉京子没有把话说完,赵慕颜把那帕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纹样。
“是卯花的帕子,这上面绣的是一朵溲疏花,我娘觉得溲疏不适合女孩子叫,就让她叫卯花了。她一直跟在我爹身边伺候,陈嫣儿嫁进来,我爹就把她给陈嫣儿了。”
说到这,赵慕颜突然转身看向玉京子,嘴角含笑。
“姐姐知道溲疏花代表着什么吗?”
看见玉京子摇头,她说出答案。
“忠诚。”
“溲疏是我爹取的名字,意味着他对我娘忠诚,对朝廷忠诚,他把人送去陈嫣儿身边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溲疏这个名字……但是这不重要了,忠诚的一直都是卯花,不是他。”
玉京子的目光落在赵慕颜握着帕子的手上,她很用力,用力到整个手都在颤抖。
“就算我不主动去说,你爹和陈嫣儿也会不遗余力地去找孩子,去找真相。”
“我敢做就敢认,我从没想过要瞒着谁,只是他们太蠢,蠢到尽失人心却不自知。”
赵慕颜说的很坚定,那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玉京子看着这个脸庞还稍显稚嫩的人类小孩,又想到刚刚自己怀里瘦削的肩膀,最终还是开了口。
“慕颜,你才十六岁,你知道你未来的人生有多长吗……长到有一天,你想起我时,甚至记不清我的脸。”
“如果你的一生都被恨意裹挟着,那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如果你娘九泉之下知道因为自己的死让你变成被仇恨操控的木偶,那她能闭上眼睛吗?”
赵慕颜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想起她娘咽气的那一幕,眼中含泪,双眼瞪得很大。
难道不是怨恨吗,怨恨夫君的背叛,怨恨生命的短暂。
赵慕颜眼神凝固,只有眼泪成串的掉下来。
她想起来了,她娘直到咽气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是放不下,放不下自己年幼的女儿。
赵慕颜像是从梦魇中惊醒,急促的喘息着,将脸埋进自己的双手,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玉京子用手顺着赵慕颜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震动。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如果是凌清秋在这,他会怎么做呢?
他会戳破一切,让真相大白吗?
也许吧,但是玉京子只是一只小妖,她能做的只有帮眼前人解开心结。
至于其他的……人类的事应该由人类自己解决才对。
10. 第九章 真正贼人
离开赵府,玉京子的心情并没有真相大白的释然,反而感觉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气。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最终还是走进一家医馆,把方子交给郎中。
郎中仔细看了半晌才得出结论,虽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良方,但也绝不是伤人性命的毒药。
压在身上的巨石顷刻间化作一团棉花,她将药方收起来,一身轻松地出了医馆,向客栈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脚步骤停,线动了,自己放在雁灵城外的线动了。
她不敢耽误,随便找了个背人的小巷,掏出一粒掩息丹含在嘴里,立马运功去寻自己的线。
一来到红线跟前,那线就像有感应似的,全都奔她而来。
她伸出食指,红线争先恐后地从指尖进入她的身体。
收回红线,她用拇指轻捻指尖,感受着里面的气息。
没有魔气?
玉京子眉毛皱了起来,意识到刚刚碰到线的不是魔物,而是一只小妖。
想到自己刚刚着急忙慌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
她重新布置好血线后往客栈方向走去,刚过城门一段距离,突然发现街上的人一小撮一小撮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于是她假装不经意地来到一个摊子面前,准备打探一下消息。
谁知她刚走近,就听见摊主说,“可不是嘛,这贼是越来越张狂了,前天刚偷了知府的孩子,今天还敢动手。”
“你说什么!”玉京子一嗓子吓了那几个聊天的人一跳。
她顾不得许多,声音小了点,又问一遍,“你刚刚说,今天又丢了一个孩子?”
“对啊,就是大概一炷香之前,刚丢的,还是之前那伙人,诶呀,你不知道……”
难道偷孩子根本不是什么魔物?而是刚刚自己感知到的那个小妖?
她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误的,“丢孩子的人家在哪?”
玉京子顺着那摊主的指引走到了一个巷口,还没拐进去就听见里面的哭喊声。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如果犯下如此大错的真是妖,那她作为妖族首领应该如何处置呢?
她紧握了一下拳头,下定决心,拐进小巷,刚走两步就碰上了凌清秋一行人。
“你怎么在这?”社君看见迎面走来的玉京子愣了一下,出声询问。
“我听说又有孩子被偷,所以来看看,怎么样,孩子……”玉京子不知道该怎么去问。
凌清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孩子丢了,和前两个一样。”
“那…是魔物偷的吗?”
见对面三个人都沉默不语,玉京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气氛压抑间,社君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她发现。
玉京子心领神会,“我们分头去找吧,孩子刚丢,那贼人肯定跑不远的!”
凌清秋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从玉京子身边走过。水云身看了她一眼,快走了几步跟在他师兄身后。
等二人都离开巷子,玉京子才出声询问,“怎么回事?”
还没等社君说话,小黄叫了一声,转身便朝巷子另一端跑去,玉京子和社君紧紧跟在他身后。
迎着风跑,社君说不出话。等小黄终于停下,他才咽了下口水,大喘着气说,“呼…是妖做的,小黄认识……”
玉京子皱着眉头打量眼前这间不起眼的民房,听见社君的话,她上前一步,一脚把门踹开。
门板很脆,一下子就碎裂开来。倒在地上,激起大片灰尘。
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桌子上也覆盖着一层薄灰。屋内很简陋,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用品。
“这是能住妖的地方吗?”社君环顾四周,又低下头问小黄,“小黄,你确定那妖住在这?”
不等小黄回答社君的问题,玉京子就问道,“那日我让你传消息,你是在这见到他的?”
见小黄摇头,玉京子直接下命令,“带我去找他。”
小黄听到指令马上往外面跑去。见这一人一狗像阵风似的离开屋子,社君忍不住抱怨,“怎么全是体力活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
小黄一路狂奔,最后在一个巷子口立住不动了。
玉京子在原地站了一会,社君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慢慢平稳呼吸。
见玉京子好半天一动不动,社君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见那院子门口立着一块硕大的木板,上面是一个醒目的红色大字——镖
“镖局??!!”
没管社君的的惊呼,玉京子低头问小黄,“那妖法力如何?”
听到小黄喉咙里低沉的声音,玉京子发出一声冷哼,随即大摇大摆地向镖局大门走去。
二人一狗一进镖局大门,就有一个壮汉迎上来,打量了一下二人,然后把视线落在玉京子身上,“小姐来镖局可是有生意要做?”
玉京子站在院子中间,没有着急答话。
小黄一进院子就开始四处嗅闻,突然冲着门廊后面叫了一声,玉京子抬脚就要过去。
壮汉伸手拦住,玉京子不等他说话就伸手劈在他脖子上,那人一下子就软倒在地。
玉京子头都没低一下就从壮汉身上跨了过去,社君二话不说就伸手把壮汉拖到一边,二人配合默契,甚为熟练。
小黄见二人跟上,便一路穿过门廊,绕过校场,直奔膳堂后面的柴房。
临近柴房,玉京子知道,就是这里了,妖气混着血腥气。
于是她给了社君一个眼神,社君便悄无声息地向柴房后面移动。
还没等二人形成包围之势,柴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是一个身着灰色束腰劲装的女子。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那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等她看清变回原身的黄苍,双眼一下变得猩红,原地起跳直冲玉京子而来。
淬了毒的血线从玉京子十根指尖展出,射向那人。似是毫无畏惧,她竟迎线而上。
快到近处,玉京子突然发现那女子前胸处鼓鼓囊囊,身后也背着个大包裹。
是孩子!
她赶紧收回线,这一下给了女人可乘之机,一脚踢在玉京子身上,玉京子后退两步,刚想反击,却发现女人毫不恋战,一刻不停地往城外飞去。
玉京子飞身跟在后面,但是那女子速度太快了,等她追到郊外的林子里,哪里还有女人的踪影呢?
还好她在城外的线没动,这说明女人就在这林子里,甚至可能就离她不远。
她皱了皱眉,悄无声息地将线收紧,缩小包围圈,一旦那线碰到那小妖,她就能立马感知。
还没等她用此法找到那妖,社君就已经带着小黄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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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怎么回事,孩子是不是在她身上?”社君上气不接下气。
“小黄,去找。”玉京子找到了比用线更好的办法。
看着小黄远去的背影,她缓缓开口,“身上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小兔妖,应该……不会伤害孩子。”
她想了一下,又说,“你去把云身他们找来,就用这小兔妖探探凌清秋的虚实吧。”
“凌清秋?他会杀了这小妖的!”社君抬头看向玉京子,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玉京子闻言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社君,“如果真的被杀,那也是她应得的!孩子这么小就被她偷走,她想过孩子,想过孩子的家人吗?她现在和魔物有什么区别!难道真的要我亲手杀了她吗!”
看到玉京子如此激动,社君有些意外,踌躇一下,还是开口,“可是你不是说她没伤害孩子吗…”
“社君!”玉京子大声喝止了社君的话。
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玉京子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语气缓和下去。
“社君,刚出生的孩子是很脆弱的,更何况还是人类的小孩,他们的亲娘仔细照顾都不一定能把孩子健康地留下,现在他们被一个妖掳走,去过风餐露宿的日子,孩子有没有一口奶喝都说不定呢!”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玉京子咬紧了牙,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小黄的叫声把她惊醒,“去找凌清秋。”
留下这句话,她就向小黄的方向飞去。
兔妖正和小黄对峙,见到玉京子来,她冷笑着开口,“你就是新妖王?”
她看着玉京子刺人的眼神,有点不自在,“怎么,妖王大人是要为几个人类小孩就杀了我吗?”
没等到玉京子的回答,她眼珠一转,又看向小黄,“黄苍,你不愧是条狗啊,为了个上任没两天的妖王,就出卖我?”
黄苍听到那兔妖的话,身体绷直,嘴唇皱起来,盯着兔妖一动不动。
“孩子呢?”玉京子看向兔妖身后的兔子洞,不是很大,肯定藏不下两个孩子。
那兔妖闻言微微侧头,把身后的包袱解开抱在怀里,脸上是无辜的表情,“不是在这嘛?”
来不及反应,兔妖的右肩已经被玉京子的线洞穿,那线又在她松开包袱的瞬间把孩子卷走了。
兔妖吃痛后退几步捂住伤口,一脸愤怒地看向玉京子。
“孩子呢?”玉京子站在原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冷沉着脸。
“死了!”
玉京子眼睛变成竖瞳,下一秒,兔妖的双脚被线缠在一起,整个人被倒吊起来。
“最后一次机会,孩子呢?”
兔妖血液倒流,脸色涨红起来,“真死了!人类的孩子根本养不活!”
玉京子身体有些僵硬,她收回线,兔妖掉在地上。
“尸体呢?”她问得艰难,好像听到了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
“不见了。”兔妖还软在地上,“是真的不见了,我找了,但是没找到…”
玉京子闭上眼睛,咬了咬牙才看向怀里的孩子。孩子心跳微弱,双眼紧闭,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是她知道,新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
“这孩子怎么了?”
“中了…中了我的摄魂术,一会就好了…”
“为什么偷孩子?”
“我不是偷!”兔妖嗓音尖利。
11. 第十章 魔物逃脱
“我只是…我只是在找我自己的孩子…”兔妖说着还紧盯着玉京子手里的小婴儿。
“什么意思?”玉京子看到兔妖的眼神,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也有孩子的!只是我的孩子一生出来不见了,他告诉我,孩子没离开我,就在我身边,只是我得自己去找…”兔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渐渐低垂下去。
突然间,她又猛地抬起头,“…我只是想找到我自己的孩子而已,我没想害人的…”
“没想害人?那死掉的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死不是我的错!”兔妖声音凄厉。
“第一个刚带走还没出城就没气了,第二个…第二个我发现不是,本想送回去的,但是他说,已经快死了,送回去也活不成了,还不如死在外面,他娘还能吊着口气好好活……”兔妖说着,眼眶再也禁不住泪水。
“是谁,他是谁?”玉京子语气里充满急切。
“他是谁…他是谁…”兔妖抬起头,表情茫然,眼神无法聚焦,好像是在记忆里苦苦搜寻。
“他…他是…”她的视线突然定在远处,眼神也不再暗淡。
“玉京子!”社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兔妖的话。
玉京子眉头蹙起来,还是紧紧盯着她,语气发狠,“快说!”
兔妖又张了张嘴,声音刚要发出来,就像受到极大惊吓一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后退,连踩到自己衣角都未曾发觉。
玉京子见状,立马转过身去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突然,一股寒意从玉京子脚下升起,直窜头顶。
她缓缓回过身体,只见那兔妖周身黑气缭绕,原本猩红似血的眼睛也慢慢被黑色填满。
兔妖入魔了!
玉京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不敢相信这兔妖就在自己眼前几步远的地方,一瞬间入魔了。
时间在此刻被定格,一魔一妖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小黄感受到魔气,不安地吠叫起来。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兔妖原地暴起,玉京子赶紧侧身躲过。
兔妖一下没伤到玉京子,周身的黑气更盛了,立马就要再次发难。
这次玉京子没躲,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凌清秋来了。
果然,下一秒,一柄剑破空而来,直直地插在玉京子身前的地面上,挡住了兔妖的攻击。
兔妖被突如其来的剑气惊得慌忙后退,转头看向那剑袭来的方向。
凌清秋已经站在玉京子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右手一抬,银剑似有所感,震动一下,飞回他手中。
凌清秋握紧剑柄,脚尖轻点,飞身而起,箭尖直指兔妖。
兔妖刚想接招,突然停住了,向左偏头,望向远方。
就在凌清秋到她身前的瞬间,她便向眼见的方向奔去,即使转身间被划破右臂,她也丝毫没有理会。
凌清秋脚步一转就跟了上去。水云身见师兄去追,便要飞身跟上。
“水大哥!”玉京子将水云身的动作喊停。
他回头看去,玉京子却没有继续言语,而是望向凌清秋离开的方向。
待水云身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才开口,“他追不上的,很快就回来了。”
水云身面露疑惑,“回来?师兄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魔物的。”
玉京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兔妖要去的是三十三天,凌清秋要是不傻,就不会一个人贸然前往。”
怀里的孩子开始舒展四肢,似是要结束这一场噩梦。
玉京子低头去看,伸出食指戳了戳孩子的脸。
“你去把孩子送回去吧。”她没抬头,眼神还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水云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又紧了紧包着孩子的的布单,才开口问道“另外那两个孩子呢?”
玉京子的眼神一直跟着孩子转,直到听见水云身的话,才收回视线,抿了抿唇,“……死了。”
声音很轻,却把水云身砸得僵在原地,连玉京子离开也没动一下。
社君路过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黄的步子也没之前轻快了,尾巴耷拉着。
玉京子是去收自己的线的,那线是她的血,她必须收回来。
社君带着小黄站在她身后,见她把线收回来之后还在原地不动,“玉儿……”
“她是被迷了心智的,偷孩子是,入魔也是,她只是特别蠢,不是特别坏……”
空气又安静下来,社君好像听见了玉京子吸鼻子的声音,又好像不是。
“好好一个妖,就在我眼前入魔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怎么救她…我是妖王啊……”
这回社君听清了,是玉京子在吸鼻子。
“玉儿……”他心疼玉京子,他知道玉京子是真的想做一个好妖王的。
玉京子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转过身面向他,“说来也巧,就在她要说出幕后真凶的时候,你们到了。”
社君闻言,眼里闪过错愕,“我还想和你说呢,云身他们不是我找过来的,而是我半路碰到的,遇到的时候他们正往林子这里来,说是刚刚有人在林子附近听见孩子的哭声了。”
“什么!”玉京子表情骤变,“前两个死了,第三个又被摄了魂,哪来的哭声?”
话一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了,根本没有什么哭声,这只是个幌子,是把凌清秋引来的幌子。
“社君啊,我好像被人戏弄了。”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脸上的表情更多是无奈。
玉京子说不出来自己此时的感受,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不是魔族的对手,甚至魔族可能根本没把她当做对手……
社君敏锐地感知到了玉京子的情绪,他走到玉京子的身前,声音温和,“玉儿,魔族肯定是很强大的对手,不然早就被我们和人族消灭了。”
他看玉京子还在放空状态,又鼓励道,“一切才刚刚开始,不能现在就泄气啊。消灭魔族是我们的使命,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走下去。”
玉京子终于回过视线,和他眼神交汇,社君见状,嘴角弯起,“也许他们不是想戏弄你,而是不敢和你正面对上,毕竟全天下都知道,你很强。”
听到这样的解释,玉京子也勾了勾嘴角,“是好话吗,听起来好像是说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社君失笑,“玉儿,如果魔族真的无可匹敌,那魔君早就征服世界了,他们之所以总在暗地里耍手段,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不够强。”
他伸手将玉京子颊边的碎发归拢到她耳后,“别气馁,别害怕。烛夜他们不是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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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败魔君吗,你失败了不会有人怪你,但是如果你成功了呢,那你就是这天下所有妖和人的英雄。到时候你做你的天下第一大英雄,我就借着你的名号做天下第一大商人,怎么样!”
玉京子轻笑出声,又突然收起笑容,“不借。”说完就越过社君往林子外面走去。
“啧”社君闭上眼睛,挑了挑眉,转身追上去,“你这死丫头……”
小黄跟在打打闹闹的二人身后,尾巴竖地老高,脚步又轻快起来……
……
水云身将孩子送回去,面对孩子家人的千恩万谢,他实在无力承受。尤其是孩子母亲,在看到孩子失而复得的时候,直接跪倒在地给他磕头。
他紧紧咬住牙齿,忍住眼底的泪意,眼前众人的喜极而泣让他无法不去想另外两个孩子。
他何尝不知道每个孩子身上都系着全家人的命,这个是找到了,可是另外两个呢,他要怎么去面对那两个家庭。
强撑着自己走出巷子,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靠在墙边缓缓蹲下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光被挡个彻底,他抬起眼,是凌清秋回来了,“师兄……”
“那两个孩子呢?”
“孩子……”水云身嘴唇颤抖,‘死’这个字似有千斤,压在他舌尖上,让他无法发声。
“你回去休息吧,剩下那两家,我去。”
水云身撑着膝盖站起身,终于看清了自己师兄的神色,挫败又平静。
他了解自己师兄更甚于了解师父,他知道在师兄心里百姓高于自己,大义永远为先。他知道对于那两个孩子的离世,师兄的心痛不会比孩子家人少。
“……都是魔物的错,不怪你的,孩子……”
“云身。”凌清秋的声音很平静。
“没追上她是我技不如人了,没更快找到孩子也是我学艺不精。”
比起痛苦被安慰后的释然,他更希望此时此刻的感受能够带着倒刺永远扎在自己心里。
“师兄……”
凌清秋没再理会水云身,转身向丢失的第一个孩子家走去。
水云身看着师兄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跟上去。
他一直跟在凌清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师兄走进第一户人家,他没跟进去,而是靠在大门外面。他听见里面茶杯的碎裂声,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号,听见男人的破口大骂……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吵闹终于停歇,凌清秋出来了,白色的衣袍染上脏污,左边脸颊上的掌印清晰可见,嘴角还隐约有未擦干净的血痕。
他眼神黯淡,一言不发,绕过挡在自己身前的水云身,向第二家走去。
水云身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自己师兄走进去,重复上一家的故事。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鞋面上,这一刻他痛恨自己是个永远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凌清秋出来就看见水云身在墙角缩成一团,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里面。他走过去,蹲在自己师弟旁边,撑着脑袋抬头看天。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听见自己师弟哽咽的声音,凌清秋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他眼神清明,嘴角又勾起往常的弧度,他伸手摸了摸水云身的脑袋,“走吧,他们也回客栈了吧。”
12. 第十一章 另有其人
玉京子坐在客堂,看着从门外进来的二人惊了一下。
凌清秋现在的样子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他走到玉京子身前,还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去换身衣服。”说完不等玉京子反应,就快步往二楼走去。
玉京子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出神,等人都走过去了,才呆呆地点点头。
水云身倒是不用换衣服,魂不守舍地在桌旁坐下。
玉京子与社君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水云身,“你这眼睛是哭的,还是要现原形啊?”
水云身双眼红肿,本来听见玉京子的话,他想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是一抬眼睛才发现,眼睛干涩,眼皮肿得连完全睁开都费劲。
他更难过了,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又积蓄起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在桌子上。
“诶呀,呀呀呀……”玉京子看见他这个架势,变得有些慌乱,向社君投去求助的眼神。
社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浅棕色的药丸,一下子塞进水云身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水云身来不及反应,就咽了下去。
他刚想问问是什么东西,就感觉眼前一黑,随后失去了意识。
玉京子看着倒在桌子上的水云身,瞪大了双眼,“你给他吃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玄介卿那拿的,让人能好好休息的药…”说完,社君还摆了摆手,“放心吧,就是让他睡一觉而已。”
玉京子眼神从震惊变成无语,“说那么多,不就是蒙汗药嘛?”
“嗯…也可以这么说。”社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玉京子盯着水云身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眼皮,软软的,热热的,确实是哭肿了。
“玄介卿这药也太好用了,见效快,劲还大。”玉京子点了点头,对此药深感满意。
“那当然了,这里面都是好东西,一点副作用没有,这一粒可贵着呢。”社君的语气有些得意。
玉京子闻言看向社君,表情疑惑,“不就是蒙汗药嘛,弄这么好的做什么?”
“因为……”社君的话戛然而止,眼珠转了转,“因为我有钱,知道吗,银子大把的有,蒙汗药我也得用最贵的,懂吗!”
玉京子原本因为好奇而前倾的身体向后倒去,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社君,“你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有病。”
“切,懒得理你。”见玉京子没有追问,社君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在楼下等呀等,等到外头从金黄变到橙红。
“不是,我俩不会点菜吗?为什么要等他啊?我今天一整天就吃了早上的一碗面!”社君饿得想去咬水云身一口。
玉京子不满地咋舌,“啧,你懂不懂礼数啊,再有,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慢啊,这么久都等了,还差这一会嘛!”
“你……”社君刚要开口,就见凌清秋一袭白衣从楼梯上下来,“这臭小子可算来了。”
听见社君咬牙切齿的话,玉京子刚想转头去看,就发现凌清秋已经站到了她的对面,“抱歉,我来晚了。”
玉京子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左脸,却发现脸颊上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虽然还能看到指痕,但是早已不像之前那样可怖。
正想着呢,她就听见社君意味不明的声音,“哟,不愧是修士啊,受伤了都比咱凡人好的快。”
没理会社君的阴阳怪气,凌清秋轻轻推了自己师弟一下,发现人没动,嘴角温和的笑滞住了。
“哦,水大哥啊,他那什么,哭累了,就睡着了。”对上凌清秋担心又怀疑的眼神,玉京子回答地有点心虚。
凌清秋探了探自己师弟的鼻息,又把了下他的脉,才放下心来。“那你们先点菜,我把他送上去睡。”
玉京子笑着点头。那笑容直到二人上了楼梯才收回,她往社君身边靠了靠,小声发问,“我还没问呢,这药效有多久啊?”
“嗯?…这个嘛…现在还不知道…”社君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玉京子一脸懵,“所以…这药还没妖吃过?第一口就给云身了?!”
“是这样的…”眼见玉京子右手高高扬起,社君赶紧补充道,“但是!我没骗你,这药真的很贵,我哪舍得给别人吃啊!”他语气里充满诚恳。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副作用的!”玉京子愤怒地压低声音,但是那巴掌终究还是没落下。
“我…玄介卿说的啊,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没什么副作用的……”社君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说话开始变得支支吾吾。
“怎么还没点菜啊?”
社君第一次觉得凌清秋的声音是如此的悦耳。
他讪笑,“这不是等你呢嘛。”
“那赶紧点吧,别说咱们了,小黄都饿了吧。”凌清秋注意到今天小黄蔫蔫的,对吃饭也没有往日的热情了。
他招呼小二,除了小黄的牛肉,另点了几个上得快的菜。
伙计离开,桌上又陷入了安静。
玉京子现在面对人类,尤其是面对凌清秋,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所以她率先打破僵局,“凌大哥,你还好吧…”
凌清秋对玉京子的问题并不诧异,“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不知道二位能否助我解惑…”
“什么事?”玉京子现在很乐意为凌清秋做点什么。
“云身去调查前两个孩子时,感受到了魔气,所以我们一直都认为那偷孩子的贼人是魔物,可是今天孩子被偷之后,那屋子里没有丝毫的魔气…”
“我原以为是今日又出了个新贼人,但是细细探查下来发现,那人偷孩子的手法和偷前两个是一模一样的。”
凌清秋说到这停住了,眼睛在面前沉默的二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才又说道,“我没想到,最终见到的那贼人竟真是一个魔物,如此说来,她除了能迷人心智,还能在施法时掩盖住自己的魔气,真是让人不敢小觑啊。”
社君敏锐地察觉到了凌清秋话中的深意,他抬眼去看,却发现凌清秋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
他下意识看向玉京子,发现玉京子正皱眉思索,根本没注意到凌清秋的异常。
他收回眼神,发现凌清秋还在看着自己,“你瞅我干啥?”
玉京子的思绪被社君的话打断,抬眼去看凌清秋。
凌清秋没想到社君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啊…我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不是吧,我感觉你是在怀疑我。”社君对凌清秋慌乱的眼神很受用。
因着社君的话,玉京子看向凌清秋的眼神里闪过怀疑。
感受到玉京子的视线,凌清秋表情更加不自然了,他赶紧尬笑两声,解释道,“哈哈,怎么会呢,虽然和社君弟弟相识不久,但我对你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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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你呢…哈哈……”
“是嘛~”社君挑了挑眉,对凌清秋的胡诌不置可否。
玉京子已经坐直了身体,盯着凌清秋的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善。
她是想和凌清秋打好关系从而与人族产生合作,但前提是这段关系,甚至是人妖合作都得有她主导。如果凌清秋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异心,不管他有没有具体动作,那他都将成为妖魔大战的第一个祭品。
察觉到玉京子情绪的转变,又欣赏了凌清秋惊慌失措的表演,社君见好就收,“我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凌修士明察秋毫,魔物的事怎么会怀疑到我这个凡人身上呢。”
“哈哈哈哈,社君弟弟真是幽默。”
玉京子有点懵,偏头去看社君,随后接收到一个安抚的眼神,有点不明所以,但是她不在意。如果社君想对凌清秋动手,刚刚直接告诉她就好了,现在社君说没事,就说明他刚刚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社君看着被敲打完老实许多的凌清秋,感觉胃口都好了很多。
他当然知道凌清秋是真的对他有所怀疑,但是他也要凌清秋知道,他与玉京子本为一体,如果想和玉京子和睦相处,那就要做到让自己满意,否则别说报恩了,有没有命活都是个问题。
“对于什么魔物,我不甚了解,我只知道今天那贼人刚开始是无意伤害孩子的,否则孩子也不会出现在我怀里。但是就在你们快到的时候,她突然性情大变,身上也开始出现黑雾,眼睛也变成了黑色…”玉京子想了想,还是把那兔妖是瞬间入魔的事告诉了凌清秋。
“你是说,她本身不是魔物,是在你眼前突然变成魔物的?”凌清秋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玉京子点点头,“不仅如此她还是受人指使的,她说是别人让她去偷孩子的,在她想将孩子送回去的时候,也是那个人阻止了她,我想她口中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你所说的魔物。”
凌清秋若有所思,“如果说一直在偷孩子的是一只被魔物操控的妖,那魔气时有时无也是情理之中…”
思考中的凌清秋突然眼睛一亮,期待地问玉京子,“如你所言,那妖是在你眼前入魔的,你可发现那幕后魔物了?可发现她是如何入魔的了?”
玉京子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今日最大的困惑,她是瞬间入魔的,我听见你们来,就回头去找,等我回过头时,她就已经入魔了。”
她说完见凌清秋不语,试探着问道,“凌大哥,你可知人妖如何入魔啊?”
听到玉京子的问题,凌清秋表情有些苦恼,“这也是困扰我,甚至是困扰云霄宫多年的问题,魔气入体是会造成一些影响,但是不至于入魔,想要人妖彻底沦为魔物可能还需要一点其他的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诶?”社君灵光一闪,“你们说,这魔物偷孩子会不会与入魔有关?”
“你是说新生儿是入魔的引子?”凌清秋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那现在魔物这么多得需要多少孩子啊,而且除了这雁灵城,我没听说哪里有连续丢失的孩子啊。”
玉京子却没有这么着急否定社君的想法,反而是抬手抵住鼻子,目光低垂,陷入沉思之中。
她的沉默吸引了桌上二人的目光,“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闻言抬头,玉京子眉头紧锁,“如果说孩子可能是入魔的引子,那我想我们有必要去一个地方…”
13. 第十二章 告知真相
“遗禘?”凌清秋似有不解,“很靠南那个遗禘城吗?”
玉京子挑了下眉,“你知道?”
“听说过,好像是前些年发生过什么事,云霄宫还派了不少人过去,但是具体是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还不是内门弟子…”凌清秋说到这,声音里带着一丝赧然。
玉京子点了点头,“是,荒年的时候那发生过动乱。”
“所以呢,那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啊?”社君不解。
玉京子面色有些凝重,“遗禘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他们的传统,又赶上荒年,所以自然而然…”
“诶!”社君突然大叫一声打断了玉京子的话,随后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凌清秋。
社君的声音很大,即使他们坐的位置在角落里,也有不少人抬头往这边看。
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又看到二人不明所以的表情,社君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红了,“哈哈…我是想说,伙计来上菜了,先不聊这个了。”
玉京子侧过头,果然看到伙计端着菜往他们这边来。
等伙计将菜上齐,社君便率先开口,“先吃饭先吃饭,我要饿死了。”
玉京子没再追问,将小黄的肉摆在桌腿旁后,也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饭。
三人饿了一天,吃得很快也很安静。
吃饱喝足,玉京子长舒一口气,刚想张嘴说点什么,社君便抢先开口,“那个…既然遗禘城和魔物有关,我们下一步就往那去吧。”
“好,遗禘路远,明日一早我便去租马车,我们尽早出发?”凌清秋带着询问的语气看向玉京子。
“尽早出发是应该的,只是赵府那边…要不要交代一下,告个别什么的?”
见凌清秋没回答还是看着自己,玉京子咬了下嘴唇,“实话说吧,其实赵夫人根本没怀孕,只是中药吃得太多,以为自己有孕了,赵慕颜将计就计,将这假孕的戏演到了足月,所以这赵府根本没孩子,又何来丢孩子一说呢?”
“那你今日去赵府没有将真相说与赵知府和赵夫人听吗?”
凌清秋的问题让玉京子一时语塞,“这…我不知道怎么说啊,本来赵慕颜现在在赵府的身份就有些尴尬,要是让赵祈安和赵夫人知道这事有她的参与,那不是给了他们继续搓磨赵慕颜的借口吗?”
凌清秋听后了然一笑,“你想帮她掩盖真相?”
“诶?不能这么说啊!”玉京子瞪大了眼睛,立马反驳道,“什么叫掩盖真相啊?我只是没说出真相。况且假孕是赵夫人自己误会,又不是赵慕颜故意使坏,她…”
突然想起那副假孕的药方,又想起带着迷-药的手帕,还有赵祈安喝过的绝育药,玉京子有些心虚地止住声音,抿了抿嘴唇。
一时之间,空气有些安静,社君的视线在凌清秋和玉京子身上转了两圈,“怎么不说了?”
凌清秋没回应社君,目光还是静静地停留在玉京子身上,声音和缓,“玉姑娘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有什么是不能说给我和社君听的呢?”
社君闻言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他对凌清秋把他们二人相提并论的说法很不满意,但是玉京子显然没意识到话里的玄机。
“不是不能说,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是做了错事,但要是把真相公之于众,那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说话间,玉京子一直低垂着头,无意识地扣着手指。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社君伸手将她的手拉过,又拍了拍,“既然没丢孩子,那就是赵府的家事,操心那些做什么。”
“可是…”
“玉姑娘,”不等玉京子说完,凌清秋就开口打断,“你能为赵小姐着想,说明你把她当作朋友,如果她也把你当朋友的话,是不会让你为难的。”
玉京子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她会自己去说真相?”
凌清秋的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就以明日为期,明日离开雁灵城之前,我们一起去赵府辞行,去看看赵小姐是不是一个敢作敢当,值得深交的朋友。”
二人对视了一会,玉京子眼里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那如果她没说呢?”
“自然会有我圆了玉姑娘的善意,不至于让赵小姐难过。”
玉京子怔了一瞬,眨了眨眼睛,随即笑开了,抬手抱了抱拳,“好,那我就代自己也代慕颜,谢过凌修士了。”
凌清秋嘴角笑意扩大,也抱拳回礼,“是我该谢谢玉姑娘给我这个机会。”
社君见二人旁若无人,撇了撇嘴角,站起身,“你俩就在这对拜吧,我先回房了。”说罢就转身往楼梯处走去。
玉京子见社君离开,和凌清秋简单告别之后,也带着小黄跟了上去。
等玉京子关好房门,一回身,就看见社君坐在桌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玉京子带着疑惑坐到他身边。
“你挺信任他啊,是不是觉得他说的话比我说的有道理啊?”社君下巴微抬,斜睨着玉京子。
玉京子听到是这个事情,松了一口气,“哎呀,这事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吓我一跳。”
这回轮到社君疑惑了,“你以为是什么事啊?”
“不是去遗禘吗,道挺远哈。”
社君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玉京子眸光闪烁,借着倒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那个啥…玄介卿不是给你下药了嘛,转眼都过去四天了。”
注意到社君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玉京子又补充,“我当然是想让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社君没说话,还是抱着胳膊看她,玉京子迅速抬眼看了社君一眼,又假装无事发生,站起来,假装打了一个哈欠,“诶呀,累了一天了,好困啊,我先睡了,你自己想想哈。”
而后几乎是一个猛子扎到床边,脱鞋躺倒盖被一气呵成,没给社君留一点气口。
听到身后安静下来,社君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起身检查了一下门窗,布了一道结节,又吹灭了蜡烛,才走向自己床边。
一夜好梦,玉京子被客栈外巷子里的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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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吵醒时,发现社君已不在屋内。
她起身洗漱穿衣,收拾妥当后便出了房间,向楼下客堂走去,寻了一圈也没见社君身影,又上了二楼去敲凌清秋的房门。
见到开门的是社君,玉京子才缓过神,发现自己额头竟已蒙上一层薄汗。
“你怎么在这?”玉京子一走进屋子就忍不住发问。
“凌清秋一早就去租马车了,我见他离开,想着来看看云身,你睡得安稳,我就没叫你。”社君一边关上屋门,一边答话。
社君话落,房间内又安静下来,谁也没再提昨晚说到一半的话题。
玉京子用余光瞟着社君,又在屋里仔细打量一圈,最后走到水云身床前,见他依旧呼吸平稳,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这得睡到什么时候啊?”
水云身没回答,一直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没看一会,就撤回脑袋,“凌清秋回来了。”
凌清秋一走进客栈就看到玉京子和社君二人坐在靠近楼梯的桌子边。
一见到他的身影,玉京子就冲他挥了挥手,“凌大哥,吃早饭了没啊?”
“还没,你们呢?”凌清秋坐到玉京子对面。
“没呢,我刚起来不久,想着找你和水大哥一起用早饭,敲了敲门,没人应,就下来等着了。”玉京子绝口不提刚刚在凌清秋屋子里游览过一圈的事。
“云身还没醒吗?”凌清秋有些惊讶。
“多睡一会还不好吗,何况我也是刚醒,水大哥这两天也累了,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吧。”玉京子一副善解人意的做派。
社君一边招呼小二点菜,一边随口说道,“一会吃完他要是还没醒,我就留在客栈守着他,顺便也收拾收拾东西,赵府那边还是你们两个去吧。”
凌清秋犹豫了一下才应下来,本来他也没打算带着所有人一起去赵府,但是师弟明明身体无碍,却一直昏睡不醒,让自己实在是有点放心不下。
观察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担忧,社君想了想,还是出声安慰道,“没事,你们回来之前肯定就醒了,到时你们一回来,我们就直接出发。”
听到社君的话,凌清秋也点了点头,“行,那社君就留在客栈,等我和玉姑娘回来就直接出发,要是云身到时候还没醒…那我真得寻个郎中给他瞧瞧了。”
几人吃完早饭,凌清秋和玉京子就慢慢悠悠地往赵府走去,赵祈安一听到他们二人来了,急忙往赵府正门方向迎过去。
几人在赵府正院迎面碰上,赵祈安神色难掩激动,“二位修士今日登府,可是孩子有消息了?”
凌清秋和玉京子对视一眼,转头说道,“我们确实是因为孩子的事来的,但是此处人多口杂…”
“哦哦好,那我们去书房说。”赵祈安说着就引着二人快步向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赵祈安就摒退左右,只留下自己和他们二人。
书房门一关,赵祈安便又焦急询问,“现在凌修士可以告诉我孩子的下落了吗?”
“关于孩子的下落…”
“老爷,小姐来了。”
14. 第十三章 赵府剧终
门外管家的声音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凌清秋原是想说那孩子的下落不应由他来告知,现下连这个口都不用开了。
赵祈安重重地挥了一下袖子,表情是极不耐烦的,“不见不见,谁来也不见。”
“赵大人,还是见一下吧,想必赵小姐也是有要紧事的。”
“她有什么…”下意识的话刚出口,赵祈安就停住了。
他先是一愣,而后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和凌清秋对上视线,见凌清秋毫不避讳,他的神情有些慌乱起来,片刻后,似是支撑不住身体,向后退了两步,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老爷…”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她进来。”赵祈安的声音也弱了下来。
管家闻言将门推开,赵慕颜只身一人站在院中,见屋门打开,便不疾不徐地走进屋里,在看到玉京子和凌清秋二人时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玉京子觉得今天的赵慕颜很不一样,明明距离上次见面只过去一晚,但是感觉那个又哭又笑的女孩已经距离现在很远了。
赵祈安低着头没看她,她自顾自地走到赵祈安身前,“父亲,云霄宫的修士昨日已将城中丢失的孩子找回了,您是这雁灵城的父母官,理应重谢。至于我们赵府的孩子…是家事,不必劳烦旁人了。”
赵祈安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膝盖上的手已紧握成拳。
赵慕颜见此,转身面向坐着的二人,低头敛目,双手轻握,微微屈膝,凌清秋赶紧起身回礼,玉京子见状也跟着起身。
“慕颜代家父也代城中所有百姓感谢二位修士,云霄宫的恩德雁灵城永世难忘,日后如有需要,赵府必将倾尽所有以报今日之恩。”
“赵小姐言重了,在下愧不敢当,没将孩子们都平安带回是在下无能,还望慕颜小姐日后能多多关照失去孩子的人家。”
“关照城中百姓本是我应尽之责,失了孩子的人家我会更加关照的。”
赵慕颜说完见玉京子只是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脸上也带了点清浅的笑意,“玉儿姐姐是要离开雁灵城了吗?”
“啊?对,一会就走了。”没想到话题就这么引到了自己身上,玉京子反应了一下才作出回答。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玉儿姐姐可否给我多多来信?”
赵慕颜面上的期待让玉京子说不出拒绝的话,“啊…好啊,我会来信的。”
听到玉京子的回答,赵慕颜唇角轻扬,只是眼角有些湿意。
她抿了抿唇,收住笑容,“赵府还有家事要处理,我就不留二位修士了。”
“好,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赵小姐保重。”
凌清秋说罢,也不管赵祈安看没看到,对着他拱了拱手,就带着玉京子离开了,走出屋子,外面空无一人,他还贴心地将屋门关上。
等出了赵府,玉京子才想起来,“你不是说有法子让慕颜好过一点吗,你的法子呢?”
凌清秋轻笑出声,回头看了一眼恢弘气派的赵府大门,“以赵小姐的聪明才智在哪里都不会难过,赵府这小水塘也困不住她这条大鱼。”
“啊?”玉京子有点懵,“她不呆在赵府嘛!那我信往哪寄啊!”
凌清秋没想到她会想起这个问题,忍不住笑得胸腔都在震,“哈哈哈哈…没事的,我自会派人留意她的动向,你的信肯定会如约交到她手上的。”
玉京子这才放下心来,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回了客栈,一进大门发现水云身和社君就在客堂里坐着。
“呀!你真醒了!”玉京子很惊讶,惊讶于这蒙汗药药效这么短。
接收到水云身颇具怨念的眼神,玉京子又看了看笑容里透着心虚的社君,没有再问下去。
凌清秋跟在玉京子后面,也来到了桌前,“师弟这一觉睡得真久啊,既然醒了,我们就准备出发吧。”
“我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差你的了,你快去收拾吧。”社君催促着凌清秋。
“那好,我先去收拾东西,你们在楼下等我吧。”凌清秋说完往楼上走。
见凌清秋进了屋子,玉京子才好奇出声,“你挺厉害啊,怎么给他弄醒的?”
“他拿针扎我!”不等社君回答,水云身已经忍不住委屈了,“他给我吃药,让我昏迷,又嫌我昏的时间长,给我扎醒!”
社君面上多了点歉意,“那我不想点办法,谁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啊。但是云身你放心,我扎的都是好穴位,我特意看书扎的。”
水云身喘了半天粗气,最后愤愤地说道,“反正我说不过你,你就欺负我吧。”
看见水云身气哼哼的样子,社君用手顺了顺他的后背,“诶呀,好云身,这事是哥哥做的不太地道,你会有你想吃点啥,买点啥,哥哥绝无二话!”
水云身见社君服软,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面上还有些委屈。
见水云身的情绪被安抚好,社君又转头关心起玉京子,“赵府那边怎么样?”
玉京子的眼里满是欣慰,“赵慕颜自己去说了,我没看错人。”
玉京子高兴,社君也高兴起来,“行,圆满解决就行。”
桌上安静了一瞬,玉京子想起昨晚说到一半的话,“你…你想好了?”
社君一下子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想好了啊,走到哪算哪呗,我会给自己留下保命的时间的。”
“你想好了就行。”玉京子得知社君的决定,自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离不开社君的,但是她又不想社君的性命受到一点威胁,如今社君自己做下决定,必是想好后路的。
放下心来,几人又闲聊一会,才见到凌清秋背着箱笼走下来。
“我们的东西都已经放上马车了,直接走就行。”想到自己刚刚见到的马车,社君意味不明地看了玉京子一眼。
“那就走吧。”凌清秋率先往后院走去。
“哇!!!”一到后院,玉京子就被院子正中间的马车震惊到了。
马车不算华丽,车身车架是颜色统一的乌木和铁架子,看起来坚固非常;马车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有车门前挂着两盏雕花竹架灯笼;车身宽敞,像是一间移动的小厢房…当然,整个马车最令人瞩目的还是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黑色骏马身形矫健,四肢修长且富有力量感,饶是玉京子这种不会骑马的也知道这马很贵。
“这是谁的马车啊?”玉京子震惊于这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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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客栈竟有如此富贵之人。
凌清秋的笑容有点羞涩,“你的,上去看看吧。”
玉京子转头看向凌清秋,嘴巴因为惊愕张得老大,随后惊喜起来,迫不及待的上了马车,撩开金丝绣花的门帘,一股甜果香配着草木的味道飘进她的鼻子里,车厢尾部是一张摆着各式糕点的小桌子,车厢侧边的座位上也都铺上了绒垫…玉京子觉得这个马车是最适合她冬眠的好地方!
玉京子带着新鲜感兴奋地摆弄着身边的小物件,等社君也上了马车她才想起来,“我的东西呢,这两天新买的那些?”
社君拍了拍座位下面的箱子,“都在这呢,丢不了的。”
玉京子现在心情很好,对社君的打趣毫不在意。
等水云身一坐稳,马车就动了,社君一时有点惊讶,“谁…谁在赶车?”
“我师兄啊。”水云身说得理所应当,“我不会赶车啊,你会吗?”
社君想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很多次他在丹曦山上看见水梭花的时候都会想起水云身,觉得水云身孤身一人呆在云霄宫有些心疼,但这几日的接触下来,他开始心疼水梭花。他感觉和水云身相比,水梭花过的才是苦日子!
“你学学呗,总不能从这到遗禘一直让他一个人赶吧。”社君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咋不学?我师兄说不用我的。”水云身问得很真诚。
社君看了他半天,又转头看向把每个糕点都咬了一口的玉京子,最终叹了口气。
想了半天,社君半站起来,稳了稳身形,掀开帘子,坐到坐到车驾的另一侧。
凌清秋看见他出来表情有些意外,“怎么出来了?”
社君刚想脱口而出‘陪陪你’,又觉得对凌清秋说这个有些奇怪,“里面空气里都飘傻气。”
凌清秋听到这个,笑了两声,为自己师弟解释道,“云身他一直呆在云霄宫,不怎么接触外人,有时候说话直了些,但都不是有意的。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你直接告诉他就好,他知道是非,会感谢你的。”
社君心想,水云身只占了一半傻气,还有一半,你怎么不说呢。
但他到底没有多说,只是感叹道,“都是孩子嘛。”
“是啊,还是孩子呢。”说到这,凌清秋脸上漏出一点怀念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云身也是个可怜孩子,刚来玉霄宫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连自己的年岁生辰都不知道…但是还好,他性格直率,练功勤勉,师门上下都很喜欢他。”
凌清秋的话,也让社君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那对兄妹的时候。
那时他和玉京子也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朝不保夕的日子。玉京子可怜他们无家可归,但是社君自己知道,带着他们不但不会让孩子过上好日子,反而妖物聚集会被人盯上,活命都是个大问题。
玉京子说把孩子送去云霄宫,拜在李劲松门下,社君不肯,觉得即使是半人半妖也不会被人类接纳,还是该去丹曦山。二人争辩了好久,最后才决定把鸡蛋分在两个篮子里放,为此他和玉京子还各自在云霄宫和丹曦山远远陪了孩子一段时间……
还没追忆完,马车的急停和马儿的嘶吼就将他拉回现实。
15. 赵慕颜1
我叫赵慕颜。
我娘叫吴展颜,是莳花人的女儿。
我爹叫赵祈安,是雁灵城的知府。
但他认识我娘时还只是雁灵城周边一个小县的主簿,是一个九品小官。
那时他刚上任,分管户籍,走访到我祖父家里,对我娘一见钟情。
在我小时候,他很多次和我说起过那个场景。
他说我娘穿着粉色的麻衣站在五颜六色的花里,人比花娇。微风穿堂而过,吹乱了我娘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他的心。
我娘总会在这个时候笑着打断他,说他肉麻,让他别和孩子说这些。
我很幸福,爹娘恩爱,吃穿不愁。
我爹很上进,我娘也很支持,用卖花的钱供他科举,帮衬他的仕途。
我爹很争气,从主簿做到县丞又做到知县,如今甚至当上了雁灵城的知府。
我爹的俸禄越来越多,我们的房子越来越大,我娘侍弄的花草也越来越名贵。
娘亲不用为了生计每天在花房里忙碌了,我爹说他能赚很多银子,以后娘亲侍弄花草只是因为她喜欢,而不再是为了谋生。
娘亲听到我爹这样说,眼泪流了满脸,我爹抱住她,安慰她。
我不明白我娘为什么哭。
我娘说,‘傻孩子,这是幸福的眼泪。’
我娘很多次和我说,她很幸福也很幸运,遇见我爹,嫁给我爹,生下我。
我也很幸福,娘亲温柔贤惠,爹爹慈爱伟岸。
我爹官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忙,但他总是有时间陪我们的。
带我们出门踏青,陪我们泛舟游湖,有时甚至会下厨做饭……
当然做这些主要都是为了我娘能开心,其次才是我。
我爹说我叫赵慕颜,是因为赵祈安倾慕吴展颜。
在家里,他叫的颜儿都是我娘,慕颜才是我。
我不高兴,这家里大多数的东西都是为我娘添置,都没人在乎我。
爹娘笑作一团。
第二天院子里就多了一个秋千,我娘说这是我爹特意给我做的,别人都没有呢!
我娘又寻了两棵高大的桂花树,移栽到院子里,把秋千放到两棵树的树冠下面。
真好,我不喜欢花草,我喜欢大树!
我很幸福,爹娘如此相爱,又都如此爱我。
我长大了一点,我爹说要送我去学堂,我娘很高兴,她说女孩子更应该要读书,要知事明理。
我不想去学堂,站在学堂门口哭得很惨,我爹娘都拿我没办法,只得带我回家。
我都已经被爹爹抱在怀里,准备回家了,又被一个小女孩叫住。
她说她第一天上学堂也哭,哭累了自己就走进去了,让我爹把我放下,等我哭累就好了。
我哭的更大声了,我爹无法,还是把我带回家了。
又过了两天,我爹带着同僚一起回家吃饭,还带着个小男孩。
我娘很喜欢那个小男孩,一直夸个不停,说他举手投足都很有教养,不像我,和猴子一样。
我不服,我只是没想好好做,我要是想,能比他做得好千百倍!
我爹我娘,甚至是那个同僚都说不信。
我太生气了,又想哭了。
我爹说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问我要不要。
我当然要!
原来这个小男孩也在那个学堂读书,我一定要在学堂年末的考试里超过他!
不对,我不只要超过他,我要超过所有人!
那个同僚说我这个样子很像我爹,有闯劲,不服输。
第二天我是自己走进学堂的,没回头看我爹娘一眼,我怕我忍不住眼泪。
我咬着牙走进去,刚进屋子,就碰见了那个小女孩,她问我怎么不哭了。
我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憋住眼泪,刚准备反击。
就听见昨晚那个哥哥说‘颜儿是不会哭的,颜儿比所有人都坚强。’
他还摸了摸我的头。
我真的不想哭了,我很高兴,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颜儿’。
讨厌的先生!
居然安排我和那个小女孩坐在一起!
我很不高兴,刚要拒绝,就看到哥哥回头看着我。
我看见他笑了,我也笑了。
这一笑,就再也没法拒绝了。
但是那个小女孩也不错,会在先生问我问题时偷偷提醒我,会在我上课打瞌睡时叫醒我,会在我跟不上进度时帮助我。
她叫陈嫣儿,虽然身形与我所差无几,但是年龄比我大三岁,我很喜欢她。
哥哥总来我家教我课业,后来嫣儿姐姐也会来我家一起学习。
日子就这样安稳,幸福,飞快的过去了。
年终测试我得了第五名,哥哥第一,嫣儿姐姐第二。
我有点伤心,起码要得第三名啊。
但是我爹娘很开心,在家中设宴。
来赴宴的人很多,他们都说我聪明,将来也许能当个女官呢。
只有哥哥看出我的不服气,安慰我,说他只是虚长我几岁才拿了第一名,他在我这个年纪还不如我呢。
我知道这不是实话,我爹说他的才学在学堂中一直都是第一。
我还在宴席上看见了嫣儿姐姐的爹娘,嫣儿姐姐跟在他们身后,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去叫她,她的表情很惊慌,抬头看着她娘。
我拉过她的手,很冰。
她娘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眼神转向我,突然就笑了,说我冰雪聪明,又让嫣儿姐姐好好陪我。
真奇怪,我只是第五名,嫣儿姐姐可是第二名啊。
月光皎洁,晚风轻柔,我们俩并排坐在秋千,手拉着手。
我问她是不是犯错误了,怎么她娘不太高兴的样子。
嫣儿姐姐没有了刚才的惊慌,表情很冷。
她说那女人不是她娘,她娘生下她就死了。
我被她话里的恨意吓了一跳。
但是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笑眯眯地恭喜我考了第五名。
然后她又贴在我耳边告诉我,我爹要升任通判了。
我不懂这些,问她什么是通判。
她的眼睛里闪过诧异,她告诉我通判是六品官,手底下管着很多人呢。
我有点失望,这说明我爹要更忙了,陪我和我娘的时间要更少了。
她听到我的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真幸福’。
我知道的,我很幸福。
不出一年,我爹真的升任了通判。
学堂里有很多人想和我做朋友,给我带吃的,送我小玩意。
刚开始我很开心,我娘也很开心。
渐渐地,我发现我娘不总是笑了,我爹回家也越来越晚。
我去问嫣儿姐姐,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问她,她告诉我,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让我娘给我生个弟弟。
为什么是弟弟,我更喜欢妹妹。
嫣儿姐姐握住我的手,神色认真地告诉我,必须是弟弟。
好吧,弟弟也好。
我和娘亲说了要弟弟的事,娘亲很紧张,问我是谁和我说的。
我没提嫣儿姐姐,我说是怕我在学堂的时候娘亲孤单,有了弟弟,就有人陪娘亲了。
我娘笑了,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我学着我爹的样子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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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我娘。
我问她,‘娘亲,这次也是幸福的眼泪吗?’
她说是的,是因为我懂事而流的欣慰的眼泪。
从那一天起,家里的药味盖过了花香。
在我十一岁那年,哥哥的父亲调任,要离开雁灵城。
在他离开的头一天晚上,他父亲带着他来到我家,说是要定亲。
他说我年岁还小,现在先定亲,等我及笄再到我家正式提亲。
我娘久违地露出了笑脸,问我愿不愿意。
我愿意。
我收下了他那对家传玉镯,他帮我带上时,我的眼泪砸在他手上。
娘亲,这是幸福的眼泪。
他走了,雁灵城里只留下了我和嫣儿姐姐。
在我十三岁那年,嫣儿姐姐搬进了我家。
那时我才知道,这些年她在陈家受了多少委屈。
陈家夫人不能生育,陈老爷就娶了好多女人。
她亲娘怀她的时候,郎中说是男孩,陈府上下喜气洋洋。
虽然结果让人大失所望,但她还是被记在了陈夫人名下,她亲娘也被一碗毒药害死了。
后来陈府终于有了男孩,但是那孩子的娘哭闹了几次,陈老爷心软了,就让她自己养着孩子。
于是陈嫣儿在府里的处境更加艰难起来,被陈夫人挫磨,被陈老爷忽视,过得连府里下人也不如。
嫣儿姐姐说是我救了她,因为我和她交好,她在府里才不愁吃穿。
只是她已及笄一年有余,陈老爷为了仕途要把她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可笑陈府上下都觉得这是一桩好亲事。
我去求了我爹,求他救救嫣儿姐姐。
其实这些年我和我爹生疏了很多,但他还是帮了我们。
于是嫣儿姐姐就在我家里住下了。
我十四岁那年,我娘有喜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我爹回家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我很激动,我以为,只要我娘生下一个弟弟,我就还能回到从前的幸福里。
但是现实像一把巨斧劈碎了我所有自以为是的美好。
那天清晨,嫣儿姐姐是从我爹房间里走出来的。
我看见了,我娘看见了,府中的下人仆妇都看见了。
我娘流产了,我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我爹没来看过她一次。
陈嫣儿倒是来过一次,她说想和我解释。
好,我也想听她的解释。
好半天,她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她说我爹快要当知府了,早晚会有人嫁进来,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她。
她说她会给我爹生下一个儿子,甚至这个孩子可以记在我娘名下。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让我完全陌生的女人,无话可说。
我爹说要给陈嫣儿名份,要明媒正娶。
随便吧。
我娘已经没力气起身了,我想尽办法留住她。
我把我娘的院子封起来,任凭外面吹拉弹唱,我和我娘在院子里依旧讲着我小时候的趣事。
讲着讲着,我娘留下了眼泪。
娘亲,我知道,这不是幸福的眼泪。
我娘终究没等到我及笄那天。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很疼,但还不够,不够压制住我的恨意。
她睁着眼睛,眼角含泪。
我抹去她的眼泪,覆住她的双眼。
娘,别看了,这人间没什么值得你留恋。
屋子里有很多人在哭,我没哭,我的泪早就流干了。
我甚至有点高兴,我娘解脱了,我也终将会解脱。
16. 赵慕颜2
我娘的丧事办得很隆重,人人都说赵知府对发妻情分很深。
说我娘只是个普通的乡野村妇,没生出儿子,我爹还是让她当了这么多年正妻,甚至是到最近才娶了第二房。
说我娘善妒,不能容人,我爹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她还是不满足,这才给自己气死了。
原来我娘的死因是这样,原来我娘不是因为小产后虚弱忧思才郁郁而终吗。
原来人人都能当郎中。
那我也要当一回。
我随便找了家药铺,买了一副药性最强的绝育药。
我没避着任何人,一身孝衣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药铺,买药,付银子,又拎着药走了两条街才回了赵府。
我去厨房亲自把药煎成一小碗,那药很黑,味道很冲,正常人根本不会喝。
我去找了管家,说想和我爹吃顿饭,让他帮忙找个机会。
不知道他怎么和我爹说的,当天晚上,我爹当真回府来找我了。
吃到一半,我说想喝点酒,我爹虽然诧异但还是同意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心中有愧,我没喝多少,他越喝越多,喝到泪流满面。
我无心他眼泪里的情绪,只是让管家去厨房端来了那碗药。
管家把药放在桌子上时欲言又止。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察觉到异常,我告诉我爹那是解酒药,说罢就想硬灌进去。
管家拦住了我,他扶起我爹,从我手中把碗拿走,要亲自喂进去。
我爹喝了一点,就抗拒不喝,管家硬是哄着劝着把那药灌得一滴不剩。
他喝了药,神志更不清醒了,叫着不知是谁的名字,颜儿嫣儿我听不真切。
管家找来人把我爹扶回房休息了,又吩咐下人给我爹熬点安神的汤药喂进去。
直到屋门关上,屋子里只剩我和管家两个人,我还是那样呆呆地坐着。
他告诉我,药铺那里都打点好了,厨房里的药渣他也已经收拾了,事情到这里就结了,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告诉我,他是我爹刚刚当上县丞那年,躲饥荒倒在了我们家门口,是我娘救了他,把他留在家里,让他给我娘打下手。
我娘教他算账,教他养花,他也一直留在赵府,从下人做到管家。
他说我娘救了他,不只是给他一口饭吃,更是给了他生的希望。
他说我娘是个好人,府里所有人都知道。
我也知道,我娘是好人,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他劝了我很多,让我别恨我爹。
他说那晚是我爹在宴席上喝了加了料的酒,强撑着回家,颜儿还是嫣儿我爹也没分辨清楚。
还说我马上就要及笄,到时候哥哥会来提亲,我就可以离开赵府这个伤心地了。
是啊,我还有哥哥,我还不是一个人。
那天之后,我担心过一段时间,怕我爹察觉出什么异常。
但是没有,日子风平浪静。
于是我买了很多红色的料子,我娘不在了,我要自己给自己做一身嫁衣。
就在我及笄的前几天,哥哥来了。
他说对不起我,是他来晚了。
我想说我不怪他,但是我忙着痛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我的泪早就流干了,原来不是的。
我只是怕哭的时候没人给我擦眼泪罢了。
现在给我擦泪的人来了,我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哥哥随我回了赵府,我爹很高兴。
我知道,他高兴是因为哥哥的父亲现在是京官,是皇帝近臣,是他登天的青云梯。
只是没过两天,城里就传出风言风语。
说我爹逼死发妻,只为迎娶二房,说我爹把我送进京城,是为了攀附权贵。
我爹很愁,他是升任知府的最佳人选,但不是唯一人选。
陈嫣儿为他献计,说把我娘的牌位移至寺庙,我爹经常去追思一下,再把我留在家中为我娘守孝三年,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好无耻又好有用的办法。
我娘的牌位在我及笄那天被移进了寺庙,放到了一个显眼的地方。
我爹最终也顺利升任知府。
他很高兴,大摆宴席,府里比他的婚宴还热闹。
他忘乎所以,忘记了新丧的发妻,忘记了女儿婚事延期,只记得陈嫣儿的善解人意。
哥哥离开雁灵城前,向我承诺,三年、十年、三十年,他都会等我。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吗?’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唯一的妻。’
我笑了,他以为我说的是容颜,其实不是的。
真心相爱又何惧容颜逝去。
但我没有说出来,我怕他犹豫,怕他撒谎。
男子的真心,我不再相信。
哥哥走了,雁灵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很少出自己的院子,但是我每日都会去花房照看我娘留下的花。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静下去的,可惜事与愿违。
眼见着自己当上这府里的女主人,陈嫣儿变的得意起来。
只是她有点太得意了,居然敢动我娘留下的花草。
那天晚上我心慌得厉害,辗转难眠,索性到自己的小院里吹吹风。
坐在秋千上,凉风袭过依旧压不住我内心的烦躁。
我又出了院子想去看看那两棵桂花树,刚走两步,迎面撞上慌慌张张的卯花。
她一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连忙询问,她哽咽着说不完整,只让我快去正院看看。
我穿过回廊,跑到正院,只看到满地花瓣,陈嫣儿踩着它们翩然起舞。
那一刻我真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其实我已早早睡下,明日我还能去花房和我娘说说体己话。
我走进院子,在花瓣前停下,不肯再进一步。
我听到我爹问我,怎么穿成这样跑出来。
没理会他的话,我只是问陈嫣儿花是哪来的。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只说她是想让我爹高兴的。
我对那晚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我只记得当时自己脑子嗡嗡作响,随即眼前一片漆黑。
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我娘的牌位前哭诉,哭给我娘听,哭给寺庙的人听,哭给全城百姓听。
我还要多谢赵祈安和陈嫣儿给我娘挑的好位置。
赵祈安因此教训她,她居然记恨上了我,真是可笑。
那日地上的花瓣被下人们收集起来铺在两棵桂花树下。
剩下没被她糟践的花草被我从花房搬了出来,搬到正院里。
我要她日日都看见,日日都难受。
光是这样还不够,我去找了管家。
管家说,他视我为亲生女儿,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只要我不后悔。
我早就后悔了,后悔认识陈嫣儿,后悔带她回家,后悔救了她。
但我还是对他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
陈嫣儿是孑然一身来的我家,她现在的丫鬟都是我娘留下的,都不用我开口,丫鬟们开始自告奋勇。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陈嫣儿以为自己怀孕了,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她几乎隔几日就要去闹一次陈家,这倒没什么,也算陈家人罪有应得。
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药物的副作用渐渐显露出来。
我以为她会有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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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结果她居然以为这是孕期正常反应。
也对,陈夫人不会告诉她,郎中不会,府里的所有人都不会。
药已经下了八个多月,正在我不知要给她安一个什么结局的时候,雁灵城出了个偷孩子的贼。
天助我也。
我翻看着日历,选了个大凶的日子,把药停了。
药停了,她的状态也好了一点,卯花趁机提出带她出去走走,她同意了。
事情和我计划的一样,她发动的突然,来不及找原定的产婆,只能就近寻找。
卯花在生产之前给两位产婆一人准备了一碗加了料的糖水,让她们头晕眼花,失去记忆。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拖更多的人下水,但是我没想到我爹会这么狠,居然动用私刑。
卯花被打得半死,抬回府中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了。
她居然还安慰我,她说她没吐口,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再没人起疑心了。
我心如刀割,眼泪滴在她的伤口上,蜇得我浑身颤抖。
都是我的错,是我为了自己痛快害了卯花,那两位产婆更是无妄之灾。
但事已至此,我只能将错就错。
我更没想到这件事会惊动云霄宫。
管家提前和我通过气,我头天晚上就已想好如何应对他们。
但是当我见到那两位修士,尤其是那个叫玉京子的女修时,我知道,瞒不过去的。
我既知躲不过,何不坦然承认。
我问她是不是怀疑我,她居然说她心疼我。
理智的弦差点崩断,我想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被逼无奈的,但我忍住了。
和她呆了一天,我很幸福,仿佛回到了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成衣铺换好衣服掀开帘子,我看见她笑着在外面等我。
她笑得很温柔,眼睛亮亮的,我好像看见了我娘。
我扑上去抱住她,她也回抱住我,像我娘一样。
我的眼泪流进她的脖子里,她应该感觉到了,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还是紧紧地抱着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刚一松开手,她就立马转过身,什么也没问。
我知道她是怕我难堪。
我调整好情绪,拍了拍她。
她转过来,还是那样温和的笑,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一天我们谈天说地,谈理想讲见闻。
我很幸福,也很幸运,在内心最煎熬的时候遇见了她。
我知道我不善伪装,我也知道她在怀疑我。
所以我在回府的马车上忍不住开口问了她。
我问她,如果陈嫣儿的孩子真是我害的,她会怎么办。
她说,她觉得我不会做伤人性命的事。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又问了一遍。
我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话
‘人活一世,但求无悔’
我想起管家也问过我后不后悔。
我不懂,为什么我去报复伤害我母亲的人,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后悔。
她还是那样温和的笑‘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我想不管是谁,因为你而伤心难过,你都会自责后悔的。’
是的,我最后悔的就是我的善良。
害死我母亲的不是别的,正是我不谙世事的善良。
她又问我,是我做的吗。
我只能告诉她,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马车到了赵府,她率先跳下去,站稳了便伸手扶我。
夕阳的余晖模糊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个金色的虚影。
那一瞬间,我看见很多扶过我下马车的人。
爹爹,娘亲,哥哥……
还有陈嫣儿。
17. 第十四章 股掌之间
马车的急停把车内的二人也吓了一跳,玉京子刚想问问怎么回事,就感受到杂乱的气息。
玉京子皱起眉头,不明白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她掀起马车侧帘,发现远处是一支送葬的队伍,身着白衣的人延伸至很远,如此庞大的规模,去世之人的身份应是极其贵重。可奇怪的是,这支队伍安静得可怕,不仅没有人唱挽歌,甚至众人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招魂幡上也不是白色的布匹,而像是…一张巨大的符纸!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已快到马车跟前,这时玉京子才发现,送葬队伍中并没有人撒纸钱。等队伍里走在前面的几人过去,玉京子才真正看见棺材的具体位置,很扎眼,因为只有抬棺的几人穿着一身黑,黑漆漆的棺椁也被符纸封得很紧…
疑惑间,玉京子眼神突然凌厉起来,直直地射向队伍中心的黑色棺椁。
有魔气!
此时凌清秋和社君也意识到这支送葬队伍的特别之处。
等棺椁路过马车时,玉京子确定,棺椁中的人就是魔气的来源。这支队伍送的就是一个魔物,更可怕的是队伍里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队伍完全走过,社君才掀开车帘眼神询问地看向玉京子。见玉京子点头,社君立即跳下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队伍。
凌清秋对社君的突然行动有些措手不及,也掀开车帘想询问玉京子,不等他开口,玉京子就率先解释道,“这送葬队伍实在有些不对劲,藏匿行踪、探查消息是社君的专长,凌大哥放心吧。”
“那我们?”
“我们继续赶路,先到附近的城镇落脚吧。”
听到玉京子这样说,凌清秋便没有多问,放下车帘,马车也缓缓地行驶起来。
“怎么回事?”玉京子看到水云身有些不满的表情,刚想开口说清原委,就又听到他说,“探查消息不是我的专长吗?”
“……”玉京子语气满含关切,“云身啊,晕了那么久,一定累了,赶紧睡一会吧。”
说罢,她便不再多看水云身一眼,安心闭目养神。
不知马车又走了多远,速度渐渐放缓。
凌清秋掀开车帘,“云身,腰牌给我。”
玉京子也掀开侧帘,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马车和百姓在城门口分成两列,等着官兵检查入城。玉京子见官兵查看的是一本像话本一样的小册子,便好奇道,“这是在看什么?”
“是过所,就是一个可以去不同地方的凭证。”水云身解释道。
玉京子瞪大了眼睛,“我没有啊!不对,我也没用过啊!”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过城门,凌清秋也将水云身的腰牌从帘子侧面递还给他。
“不是每个城门都要,只有都城和陪都要。”水云身晃了晃手中的腰牌,“持着云霄宫的腰牌就算是皇宫也是可以进入的,何况是城门呢。”
这下玉京子连嘴巴都张大了,“那我这个……”
水云身见状,忍不住笑了,“所以您可要拿好了!”
玉京子靠着马车呆坐着,将这信息消化半天,又一个激灵,“那社君怎么办!”
“呃…”水云身沉吟片刻,低声问,“那位大人会走城门吗?”
玉京子没吱声,瞥了水云身一眼,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得更安稳了。
马车终于停稳,凌清秋掀开帘子招呼二人下车。水云身跳下马车之后,玉京子也扶着凌清秋的手臂稳稳落地。
待小黄跳下马车,客栈伙计将马车往后院引去,玉京子蹲下身,摸了摸小黄的脑袋,“去吧。”
看着小黄跑远,她才站起身,见凌清秋和水云身只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她有些不解,“怎么了?不进去吗?”
凌清秋听见玉京子的声音才突然回过神,“啊?哦,进去进去。”
他一边带着二人走进客栈,一边询问玉京子,“赶路这么久,累了吗?”
“嗯?”玉京子有点懵,坐马车也会累吗?
见玉京子摇头,凌清秋笑着开口,“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待会儿先回房间休整一下,等社君回来,我们直接去用晚饭吧。”
玉京子很满意凌清秋的安排,她已经在马车上吃了太多,现在是什么也吃不下了。
房间开好,玉京子便接过钥匙,和两人分开率先上楼。
瞧着她走进房间,关好房门,水云身才如梦初醒一般,“那狗…”
凌清秋看着自己师弟傻乎乎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土狗嘛,都是有灵性的。”
“我感觉这狗不是有灵性,它都有点通人性了。”水云身一脸严肃,他觉得这狗很可能是吸收了赤龙大人的法力,马上就要化作人形了。
见师弟还在思考,凌清秋有些不忍心,“别想了,它要是真通人性,自会开口说话的。”
水云身闻言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也是。”
“……”凌清秋不再言语,转身往楼上走去。
玉京子进房间之后便开始舒展在马车上坐得僵直的身体,等四肢都舒展开了,才走到床前搭边躺下。
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不消片刻,社君就带着小黄推门而入。
待社君将门关好,布下结界,玉京子才出声,“怎么回事?”
社君皱着眉头坐到玉京子对面的凳子上,深深地喘了好几口气,一边倒茶水一边开口。
“我跟着那队伍,到了林子里的一块被太阳直照的空地上,好多人一起很着急地挖了一个又深又大的坑,把棺材放进去之后又洒满了符纸。都弄好之后,他们还等了一会,等到日头最毒的时候,才将那棺材连带着符纸一把火烧了个透,那火烧得很旺,我感觉整个林子都被烧热了。那些人就围在火旁,直等火完全灭了才把土填回去。”
社君喝光了一杯茶水,才再次开口,“被烧的人我也打听到了,你猜他是做什么的?”
玉京子思索半天猜不出来,于是直接问道,“是什么人?”
“镖师。”
“什么!”玉京子惊得一下子从床上站起身来。
“我们现在在鹿韭城,是最靠北边的陪都,从此处往南出入各城是需要过所的,今日下葬的正是往来雁灵与鹿韭之间负责给两城镖局派送过所的镖师。”
社君又一口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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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饮尽。
“此人平时不喜与人交往,空闲时间便爱侍弄花草,在这两城之间也算小有名号,据说半年多前赵府的奇珍异草出了问题,还是他出手救活了不少,也是因为这个他得了赵府小姐赏识,让他开始负责两城过所,他每次将过所送到雁灵城都会去赵府看看花草长势。而昨日便是他送过所的日子。”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让玉京子想不明白,她又坐回床上,试图想明白这几人之间的联系。
“玉儿,我们自下山以来,所有的事情都太顺利了。你用魔物作引子把凌清秋引来雁灵城,雁灵城就真的有魔物出现;兔妖多次偷孩子,但是黄苍都没有察觉异样,偏偏等你来了,兔妖就暴露了;同是丢孩子的怪事,我们却被引向两个方向,可是两个凶手都是和你一人坦白…”
社君没说完,但是玉京子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切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昨日兔妖入魔的时机太巧了,让她亲眼所见之后,又把凌清秋带过来不让自己深究…
玉京子长叹一口气,躺倒在床上,声音恹恹的,“社君,我想不明白。”
社君也沉默下来,一边皱眉思考,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突然灵光一闪,立马转身问道,“玉儿,你昨日为何会想起遗禘?”
玉京子坐起身,认真回忆起来,“因为孩子啊,不是说入魔与孩子有关吗?我曾在遗禘那边救过很多孩子,而且那边离三十三天那么近,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啊,她一直呆在北边的丹曦山,就算是想和人族合作,最远也只会去到云霄宫所处的中原地区。她没有往南边去的理由,但是现在有了。
社君站起身,走到玉京子身前,蹲下身平视玉京子,语气严肃,“玉儿,我们决不能任由他们牵着鼻子走,遗禘是万万不能去的!”
二人对视片刻,玉京子突然出声,“不是我们,是我,玄介卿给你下了药,你走不到遗禘的,他们只想让我一个人去。”
“既然这样,那我们更不能……”
“社君,”玉京子轻声打断他的话,“你、我,甚至整个丹曦山都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中,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可是…”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凌清秋的声音,“玉姑娘,社君回来了吗?”
玉京子下巴微抬,社君认命地站起身,一挥手便撤了结界,走过去拉开房门,半靠在门框上,“我与凌兄弟真是有缘,我这前脚刚进门,后脚你就来敲门。”
凌清秋没在意社君语气里的不善,依旧好脾气地开口,“社君弟弟辛苦了,云身有些饿了,便让我过来问问,说到底还是云身与社君弟弟有缘。”
玉京子收拾了一下心情,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将社君拉至自己身后,“相遇即是缘分,又何苦深究缘分在谁呢,既然人齐了,那就去吃饭吧。”
等凌清秋一离开视线,玉京子就转过身,看见社君满脸不高兴地抱着胳膊,原本想训斥的话又咽了下去,她轻笑一下,“行了,干嘛对人家乱发脾气啊。”
社君白了玉京子一眼,往楼下走去。等小黄也出了房门,玉京子才将门关好转身下楼。
18. 第十五章 渠略现身
在等待客栈伙计上菜的时候,水云身忍不住第一个提起话头,“今天林子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啊?”
话落,桌上几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社君身上,和玉京子对视过后,社君便开口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给几人听。
“过世之人就是这鹿韭城的人,平日里负责给雁灵城送运镖所需的过所。昨日晌午他依例去雁灵城的镖局送过所,但是不知是何原因迟迟未到。镖局的人便去寻,这才发现人已经在郊外林子里爆体而亡了,据说死状可怖,尸体上黑气萦绕,无人敢靠近。”
“啊?只是个镖师,那这送葬仪式怎么办得如此盛大?”
玉京子见社君像茶楼说书人一样,将事情停在最关键的地方,忍不住开口询问。
“奇怪的就是这个,据说正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出现了一位身着黑袍的陌生男子,自称是先知,能沟通天地,通晓世事。是他用白布收敛了尸身,也是他安排了送葬的仪式。”
“一个陌生人信口胡诌的话,他们就这么相信了?”水云身觉得不可思议。
“诶,他可不算是信口胡诌的。据说,他是真的说出了在场几人的秘密,而后这些人又找到了鹿韭城镖局管事的人,和这先知见过面之后也都是深信不疑,这才有了这么隆重的送葬仪式。”
“先知?”凌清秋并没听说过这天下有谁是能被称为先知的人。
玉京子看着社君带着询问的眼神,沉思片刻,最终开口,“先知…我倒是听说过,一般着黑袍,奉乌鸦为圣物,能未卜先知、驱邪避祸,一般…”玉京子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一般什么?”水云身傻傻地问。
玉京子看了一圈桌上三人,最终将视线停在凌清秋身上,“一般出现在丹曦山附近。”
她话一出口,水云身和社君的眼神也落在凌清秋身上。一时之间,凌清秋成为视线焦点。
凌清秋没理会那二人,只回视玉京子,“先知我不太了解,但是在中原地区能驱邪避祸断人吉凶的,一般被称为术士,这类人还是很常见的。”
玉京子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凌清秋解释术士和先知是人与妖的区别。
“还是有不同的,先知代传神谕,是灵媒,而中原术士大多观星占卜,意图预测未来。”社君委婉地解释。
“那就是说先知说的话很可信,而术士说的都是自己猜的呗。”水云身拒绝了社君的委婉,并直白地点破了他话中的内涵。
社君面对水云身深感无奈,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两个伙计就端着菜走过来,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等伙计离开,玉京子刚要动筷子,就听见凌清秋带着笑意的声音,“社君说的我都有点好奇了,术士我曾见过一些,他们说的话也确实不可全信,但是先知我还从未见过。丹曦山我们不方便去,可是既然先知已经来了鹿韭城,那我们岂有不见之理啊?”
社君摇了摇头,“这位先知行踪不定,据说是安排好仪式就离开了,现在在哪,没人知道。”
“所以他来这鹿韭城一次就是为了给这个镖师下葬?”这下连玉京子都有些想不通了。
社君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回忆了一遍下葬的细节,“落葬的过程我也细细的观察了,主要就是将棺材和符纸放入一个大坑里,在日头最盛的时候一把火烧彻底…其实也不必动用这么多人,或者说爆体而亡的人不用那么大的棺材?我说不好,总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除了水云身在认真吃饭,剩下三人都眉头紧锁,吃得安静。
凌清秋放下筷子,语气有些不确定,“镖师在郊外林子里爆体而亡,死后魔气不散…那他会不会是因为入魔而死呢?如玉姑娘昨日所言,兔妖也是在那林子里瞬间入魔,可能是二者同时入魔,而镖师凡人之躯无法承受魔气,所以爆体而亡。”
说罢,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可这镖师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孩子失窃也没什么联系,他是怎么入魔的呢?”
“有联系!”社君脱口而出后又自觉有些冲动,快速地看了一眼玉京子。
凌清秋也顺着社君的眼神看向玉京子。
玉京子也将筷子放下,“是有些联系,那兔妖平日也是以镖师的身份在雁灵城活动,两人一定认识,说不定是合谋的关系。”
凌清秋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如此便更能说明入魔与孩子之间必有联系!看来我们要尽快前往遗禘了!”
凌清秋坚定的声音让社君的心都提起来,他暗自思考如何才能让玉京子放弃去遗禘。
而玉京子依旧愁眉不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但又想不出来。
一顿饭下来,玉京子和社君食不知味,凌清秋因为新线索而信心满满,只有水云身对鹿韭城的风土人情表现出极大的好奇。
“时间还早,我们出去逛逛呗。”
“好啊。”凌清秋应了水云身的话,又转向玉京子,“玉姑娘是第一次来鹿韭吧,这边靠海,有一些新奇的小玩意,玉姑娘可以逛逛看。”
玉京子知道心中疑惑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想通的,不如出去逛逛,换换脑子。
于是她索性也不再去想,“走啊,社君,一起。”
华灯初上,街巷不似下午空荡,行人三三两两。
几人牵着小黄,漫步街上。
平静的美好让几人倍感珍惜。
突然,社君脚步一顿,是小黄立在原地,项圈上的绳子拉住了他。
他扯了一下,但小黄身体挺立,不肯前进一步。
于是他直起身,想叫住玉京子,可他突然发现,街上不知何时已经人流如织。
熙来攘往间,别说玉京子了,连凌清秋和社君都已经不见踪影。
这边玉京子也警惕起来,街上是如此热闹,走卒商贩摩肩接踵,唯有自己身边这方寸之地好似被隔绝开来,无人靠近。
“渠略,好久不见。”玉京子声音压得很低,声音本应被淹没在嘈杂中,可就在她开口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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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意思,小玉儿,你真没意思。”一个暗黄色的身影在玉京子后面悄然出现。
玉京子在他绕至自己身前时才看清他,身材挺秀,玉貌清丽。她有些不可思议,“你长大了!”
被叫做渠略的男子唇角轻勾,“是啊,我长大了,也快死了,所以特意来见你一面。”
玉京子闻言,嘴角也绷直了,似有些不忍,“寿数天定,你会死,我也会,只是早晚而已。何况比起你的同类,你已经算是长生了。”
渠略嗤笑一声,“谁要和他们比啊?”
说罢他走近一步,弯下身细细观察玉京子一番,“你可没怎么变啊,妖王大人。”
玉京子眉头轻皱,又很快松开,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知道有多少妖在找你吗?哦,不对,不只是妖。”
渠略的话让玉京子心里更加警惕起来。
“你什么意思?”
渠略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不再戏谑,“玉儿,你刚刚说我是长生,那如果我说,我可以永生呢?你会不会为我高兴?”
“渠略,妖魔不共戴天。”玉京子一字一顿道,声音里满是警告。
渠略看着玉京子,眼神黯淡,“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等死。”
“我只知道,若是入魔,还不如让我即刻去死。”玉京子语气彻底沉了下去。
渠略又看了她一会,面色突然放松下来,他笑着叹了一口气,“唉,看给我们玉儿紧张的,我只是随便问一下嘛~”
玉京子没因为他态度的转变而产生半点松懈,依旧面神不善地盯着他,“渠略,永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生命可贵就在于易逝,如果你因为追求永生而堕落,我绝不放任。”
渠略听见这话,眼珠转了转,表情似笑非笑,慢慢走近玉京子,“玉儿,我从来都不觉得你适合当妖王,但是你又是如此的…坚定,所以我刚刚决定,我将拥护你成为新的…”
他贴近玉京子耳边,抬起左手。
“魔君”
二字脱口的瞬间,响指声响起,人群一下子恢复热闹,社君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玉京子还呆站在原地,没从刚刚的‘魔君’二字中缓过来,她不明白渠略为什么突然出现,还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渠略不会伤害她,所以刚刚那些话可能是在提醒,提醒她……
“玉儿!”社君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惊醒了她混乱的思绪。
“刚刚吓我一跳,小黄突然不走了,我刚想叫你们,一抬头,人都不见了…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社君注意到玉京子嘴唇有些发白。
“哦,刚刚差点撞到一个孩子…”不知为何,玉京子不想告诉社君刚刚发生了什么。
“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诶,凌清秋他们人呢?”
社君一说,玉京子才注意到,四个人的队伍,如今就只有他们俩了……
19. 第十六章 越贵越好
“你干嘛去了?”声音从黑袍里传出,显得有些模糊。
“做好你自己的事,少管别人。”渠略收起了在玉京子面前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黑袍中伸出一只白皙稚嫩的手,又拽了拽帽檐,“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短命鬼。”
“你!”渠略气急败坏,指着向前走去的小小的身影,语气恶狠狠的,“死乌鸦,早晚烤了你。”
在两人身影已经消失在鹿韭城的时候,玉京子才找到凌清秋。
“你们干嘛去了?”社君不满他们二人的擅自行动。
凌清秋没说话表情有些蒙,玉京子抓起他的手,发现他手指上被划了一个小口子,血液顺着指甲缝滴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啊,师兄的手就突然开始流血…”水云身着急地解释。
玉京子知道这事与渠略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他这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用中指沾了一点凌清秋的血,放进嘴里,她眯着眼睛,没注意到另外三人怪异的眼神。
“刀很干净,包扎一下就行。”只是属于血液的干净的味道,没掺杂任何魔气和妖气。
玉京子从内兜里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是赵慕颜买给她的,她还没用过,上面还留着桂花的香气。
“哦哦。”水云身立即动作,接过手帕,没在意凌清秋的躲避,硬拽着他的手完成了包扎。
后面的行程,几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玉京子一直在琢磨渠略的话;社君觉得玉京子有点不对劲,但又觉得阻止她去遗禘才是第一要紧事;凌清秋一边思考手指受伤的原因,一边红着脸摩挲手帕;只有水云身,在认真寻找鹿韭城纪念品。
“你们什么也不买吗?玉姑娘,你不喜欢吗?”水云身站在摊位前疑惑。
“嗯?”玉京子反应过来后,朝摊位方向走近了一些,有些好奇地看着布单上摆着的东西。
“香炉、念珠、泥塑?”玉京子说着,又拿起一只白釉红彩的瓷器,“怎么在街上卖这些?”
“阿弥陀佛,姑娘是第一次来鹿韭吧。”摊主是个眉眼老实的中年男子,他打量了一下几人,从摊位上拿起一个木雕佛牌,双手递给玉京子。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闻声救苦,随身佩戴可消灾免祸,保佑生活安泰。”
玉京子没接,她长久呆在丹曦山附近,耳濡目染的都是五胡之术,对佛教实在是不太了解。
她刚想出言拒绝,那佛牌已经被凌清秋双手接过。
“多谢摊主。”他边说着还递给摊主一小块银子,“我们不会在鹿韭城久留,余下的就算做功德钱,劳烦您替我们多给寺庙捐些香火。”
摊主满脸笑意地接过银子,“阿弥陀佛,施主大善,必有福报。”
几人走出一段距离,玉京子还在仔细地看凌清秋给她买的佛牌,“这做工真不错,但是你也给他太多钱了。”
“若是这佛牌能起作用,这点银子又算什么呢。”
社君被凌清秋的话酸倒牙了,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
“鹿韭佛教盛行,人人张嘴都是吉祥话,保平安的佛牌能铺满整条街,你是有多少银子能让它起作用啊?”
玉京子奇怪地看了社君一眼,将那佛牌戴在脖子上,“干嘛说话带刺,你不想保我平安吗?”
社君哽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要是带着就能保平安,你把我晒成干挂脖子上,我也认!”
“诶呀,知道了知道了!”玉京子一边嘴上应付着,一边伸出手揽住社君的肩膀。
凌清秋就这样看着玉京子揽着社君牵着小黄走进一间铺子。
水云身走了几步,见师兄没跟上来,转过身,见人一动不动,又低头看了眼他并得紧紧的脚,“怎么了师兄,脚趾头也被划破了?”
“……”凌清秋没理会自己师弟,快步走进那间铺子。
玉京子正站在一根燃了一半的线香前,低头闻香,表情沉醉。
她直起身,见凌清秋站在门口,便冲他招了招手,“这个好闻的,你来闻一下。”
凌清秋的心情又好起来,巴巴地走过去对着线香弯下腰。
凌清秋不懂香,只知道是合香。
“嗯…沉香、玄参,甘松、丁香…香材好多啊。”玉京子觉得鼻子整个都被这香占领了。
玉京子边逛边闻,最后走到一个装着盘香的香炉前,深吸一口气,“纯正寺庙味…”闻完她又挑了一下眉,低下头离得更近些,还动手将香味扇了扇,方便自己闻得更仔细些。
一位打扮素净的女子走近,声音清婉,“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是羯荼新供的星洲檀,既有檀香的厚重,又多了一些甜香,参禅打坐之时点上一些,可助姑娘更好地参透禅意。”
“很贵吧?”玉京子很喜欢这个味道,但是心里也料定这香必不便宜。
果然,那店员抿嘴一笑,“自是不会便宜,这星洲檀是特供慈渡寺的,慈渡寺住持自心法师不肯全部自用,感念我们店主平日慈悲待人,布施甚多,这才转赠给店主一些。店主将其摆在店中,也是在等待有缘人。”
“等待有缘人?那不是应该不要钱吗,怎么还不便宜。”玉京子一脸真诚。
“啊哈哈…”店员笑容有些勉强,“有缘也需门槛。”
“包起来吧。”凌清秋看出玉京子是喜欢这个味道的,否则不会在香炉前停留这么久。
店员立即应声动作,向店铺后面走去。
“你还没问多少钱呢!”玉京子被凌清秋的果断吓了一跳。
凌清秋低头羞涩一笑,又看向玉京子,语气认真,“越贵越衬你。”
“切!”社君不屑地冷嗤一声,转头出了店铺。
玉京子看了一眼社君的背影,又回过头和凌清秋对上眼神,“嗯…谢谢你,我确实挺喜欢这个,但是我平时不点香的。”
“没事,你喜欢就好,可以用在马车中。”
“也行。”玉京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水云身见状,伸手戳了戳凌清秋胳膊,“师兄,我喜欢这个。”
凌清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是盘香,想了一下,便说道,“这香没地方点,你喜欢这个味道就去问问有没有味道一样的香珠或者香膏,师兄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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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身低下头,耸肩握拳,眼神在玉京子和凌清秋身上转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我不要了!”就转身出门了。
“小孩子脾气。”凌清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替自己师弟解释。
等二人付过钱出来,外面只有社君和小黄。
“云身呢?”凌清秋眼睛四处寻找。
社君嘿嘿一笑,怪声怪气,“让偏心的小气鬼气跑咯~”
玉京子也忍不住笑了,“你快回去哄吧,我和社君再逛逛。”
凌清秋从社君手中接过今天买的东西,语气有些焦急,“那我先回去看看他,你们也早点回来。”说着便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玉京子的笑意直到凌清秋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收回,她直了直腰,长呼一口气,“走吧,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小镖师。”
二人一狗按着社君的记忆往白日路过的地方走去,快要靠近焚尸地点时,玉京子止住脚步,拉住社君衣袖。
木鱼规律的敲击声和僧人诵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为夜晚的郊林更加增添了一点恐怖的味道。
社君一把拽住玉京子的胳膊,紧紧靠着玉京子,恨不能将自己夹在她的胳膊里。
“玉儿,我们走吧,晚上不方便,明天白天再来,白天看得清楚。”社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玉京子不为所动,拖着社君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走得越近,二人脚步放得越轻,借着风吹树叶的声音,二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离焚尸地五丈远的地方。
只有一个僧人背对着二人,敲着木鱼在做告赦法事。玉京子没有惊扰,想着等仪式结束僧人离开再前去查探。
谁知告赦仪式一结束,那僧人放下木鱼,双手合十。微风拂过,不知从何处飞来大片蝴蝶。
蝴蝶不计其数,像一团团云彩,往僧人处靠近,笼罩在僧人上空。蝴蝶越来越多,黑夜带着月色洒在蝴蝶翅膀上,像大火上空的浓烟,几乎要将整个林子覆盖住。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僧人不对劲,社君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死死捏着玉京子的袖子。
蝴蝶只在僧人上安静地空盘踞着,似是在等待他下达命令。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僧人手掌松开,落在腿上,蝴蝶们便开始四散飞走了。
最后一只蝴蝶消失不见后,那僧人还盘腿坐在原地。玉京子张开五指,将血线射向那僧人。
在线将要碰到僧人的那一刻,木鱼的敲击声突然大了起来,仿佛林子里都有了回声。
玉京子的线也被回声震得晃动起来,她立即收回线,十指相扣,将线织成一张大网,想将僧人控住。
网织在僧人头顶,急速下坠,就在网要落地包裹着僧人的那一刻,僧人消失。
只有一只银白色的蝴蝶从网中间隙飞了出来,玉京子飞身去追,迎面撞上了不知何时返回的蝴蝶群。
颜色各异,大小不一,但是数量太多,让她无法一一辨认。
玉京子无法,只得返回去找社君。
只见社君手里正拿着那僧人落在原地的木鱼,玉京子接过,轻嗅一下,勾起唇角,“慈渡寺……”
20. 第十七章 佛门圣地
“去寺庙?”凌清秋有些疑惑。
“对呀,昨日那店员不是说我是有缘人吗,我带着佛牌去慈渡寺上香,说不定真能保平安呢。”玉京子边说着,边摸了摸自己腰间被社君用红绳系着的佛牌。
“可是…”凌清秋看见玉京子用圆圆的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话锋一转,“既然有缘,去看看也好…”
“你们昨天还买了个木鱼?”水云身见社君拿着木鱼,一路上时不时敲两下,好玩得很,心也痒了起来。
社君侧头,发现水云身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木鱼,于是他从几人身后绕过,走到他身侧,将木鱼靠近他耳边敲了两声,“怎么样,是不是声音清亮,听了心神安定呀。”
水云身点点头,木鱼近在咫尺,他便想伸手接过,谁知社君一下子将木鱼收回,还冲他勾了勾手。
水云身附耳去听,“云身,同类相斥啊。”
社君说完就敲着木鱼回到原位,隔着玉京子和凌清秋,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凌清秋见自己师弟嘴角向下,立马出言安抚,“一会师兄也给你买一个啊,给你买个更大的。”
社君就这样在水云身的注视下,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到慈渡寺大门前。
几人刚要走进,就被门口的小和尚拦下,“施主,狗不能进寺庙。”
“为什么?”玉京子不解。
那小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众僧修行追求清净,犬类身上‘火气’过重,不宜进入寺庙,还望施主谅解。”
玉京子还想争辩两句,社君拦住了她,“行了,不让进就算了,我带着小黄在外面逛逛,你们进去吧。”
二人对视,玉京子明白了社君的用意,将小黄的绳子交到社君手里。
与社君分开,三人便进了慈渡寺,穿过山门殿,走进天王殿,站在大雄宝殿和藏经楼中间,玉京子没闻到半点星洲檀的味道,只能仔细观察着慈渡寺的一切。
“我以为慈渡寺会是这鹿韭第一大寺,没想到寺庙里面这么小。”
水云身顺着玉京子的意思点了点头,“可能是香火旺,相比于其他寺庙,更被百姓熟知吧。”
“感觉这寺庙少了些什么?”水云身四处寻找,“钟楼、鼓楼、配殿、僧…对呀,这些僧人住在哪啊?”
玉京子被水云身的话点醒,是啊,慈渡寺香客众多,僧人更多,可是这僧舍只有几间,根本不够住。
她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僧,“师父,请问自心法师在哪呀?”
“住持只有初一和十五或逢重大法事才会下山,平日都在山上带着众弟子参禅修行。”
“山?什么山?”
“慈渡山,慈渡寺始建于慈渡山上,也将那山冠以寺名,先住持不忍百姓爬山受累,这才在城中修建了新的寺庙,定期派僧人下山讲经说法。”
僧人说完低头示意,玉京子也赶紧双手合十,目送僧人离开。
“玉姑娘是想找自心法师?”
玉京子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去慈渡山上一探究竟,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对,我要找他。”
凌清秋虽有不解,但是没有多问,“那我们现在上山?”
他不问,玉京子也懒得解释,大步朝寺外走去。
三人在寺外找了半天,都不见社君和小黄的身影,玉京子皱起眉头,“我们先去慈渡山吧,尽快回来就好。”
三人一路打听,总算来到了慈渡山脚下。
“不对吧…坟地怎么能靠寺庙这么近!”水云身震惊地瞪大眼睛。
“…山脚而已,也许这山占地辽阔,寺庙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不会太远。”玉京子拧起眉头,面色严肃地否定了凌清秋的想法,“有星洲檀的味道。”
她一马当先穿过墓地中间的小路,水云身急忙叫住她。
“诶,别从这走啊,也许有别的路上山呢。”
见玉京子没有停下的意思,凌清秋便跟在她身后向山上走去,只剩水云身一人还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最后他狠了狠心,一跺脚,也从墓地间穿过,只不过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说着一些告罪的话。
走到半山坡,玉京子便感受到海风的咸湿,“藏风聚气,水流环绕,难怪香火鼎盛。”
“慈渡寺声名远播,慕名而来的人很多,先皇也曾召慈渡寺的僧人进宫讲经修禅。”
“哦?”玉京子听见凌清秋的话,对这寺庙的兴趣更浓了,“这么厉害?”
“传闻缘心法师曾孤身前往天竺求取佛法,拒绝了皇帝让其进入安国寺的邀请,回到鹿韭用尽家财修建了慈渡寺,此后便一直在寺中潜心研究佛法,不再问世。”
“去过天竺?”玉京子脚步顿了一下,唇边漾起笑容,连眼眸中都带上了笑意,“那我必须要见见了。”
凌清秋看到她突然绽开的笑容有些摸不到头脑,“缘心法师已经圆寂多年了。”
玉京子笑意迅速收敛,回头看向他。
“慈渡寺举世闻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缘心法师的圆寂。”
凌清秋收住脚步,站稳身体,“缘心法师火化后,遗骸中发现了百余枚五色舍利,这些舍利大部分都被供奉在安国寺,不知道慈渡寺中是否还有留存。”
凌清秋又思索一会儿,确定自己脑中有关慈渡寺的信息都告诉玉京子了,“但是这些都是坊间传闻,我也是道听途说,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火化?”玉京子想起林子里爆体而亡被焚尸的魔物。
凌清秋显然没有联想到那个,而是认真对玉京子解释道,“对,僧人死后大多会选择火葬,僧人修行就是为了脱离肉身,超脱世俗。所以他们大多选择用火葬来消除业障,解脱灵魂。”
玉京子转过身,继续向山上走去,脑子里却在回忆着,林子里诵经的僧人和火葬的魔物。
星洲檀的味道越来越浓,雾气缭绕间,烟熏味也钻进玉京子的鼻子,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到地方了,慈渡寺的院墙已经出现在几人眼前。
玉京子在一扇小门前驻足,刚要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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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凌清秋拦住,“这应该是后门,我们绕一下,从正门进吧。”
凌清秋边走边和她解释,“寺庙通常前低后高,背山面水,刚刚那应该是藏经楼,进不去的。”
果然,绕着寺院围墙走了半圈,就看见巨大的敞开的慈渡寺山门。
“真气派,看来有高僧得道的传言不假。”
玉京子迈过门槛,率先走进。双脚都踩进寺院的那一瞬间,她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四肢绵软,头脑沉重。
她赶紧往前小迈一步稳住身体,双拳紧握,抬起头,环视寺中众僧。
奇怪的是,僧人们扫地的扫地,除草的除草,就连路过的僧人都没有多看她一眼,所有人都视三人于无物。
玉京子紧咬着牙迈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就连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她双膝发软,要支撑不住身体时,小黄跑到了她的身边。
她借着俯身摸小黄的动作,一下子跪倒在地,社君从西侧客堂一出来就发现玉京子的不对劲,赶紧跑到她身边。
见社君过来,玉京子抬起头。
这一抬头吓了社君一大跳,玉京子的眼睛已经变回竖瞳,嘴唇不见一点血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
玉京子紧握着社君的手,想借力站起来,却使不出一点力,指甲几乎陷进了社君的肉里。
凌清秋和水云身也发现了她的反常。
“你怎么了!”凌清秋一个箭步跪在玉京子身边,语气焦急。
“…出去…我得出去……”她一说完就闭上眼睛压抑着呼吸,短短几个字耗尽了玉京子全部力气。
社君二话不说,将玉京子打横抱起,几步走出寺庙。
一出寺庙大门,玉京子如溺水之人终于得救一般大口喘着气。
社君将人放在寺庙门外的一颗大树下,见玉京子面色好转一些,便用袖子将她额上汗珠细细擦去。
玉京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平复好呼吸,睁开眼睛,扶着社君的手,慢慢站了起来,面色冷凝地看着寺庙。
“怎么回事?”凌清秋语气满是担忧。
玉京子没有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就这样盯着寺庙大门半晌,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一点,她转向社君,“你怎么在这?”
社君的眉头还拧在一起,“我听附近的百姓说慈渡寺有两处,山上的才是真正的佛门圣地,就想着来看看。”
“佛门圣地…”玉京子低声重复一遍,发出一声冷哼,又看向寺庙大门。
“小黄也让进了?”水云身刚从刚刚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不知道让不让进,小黄先我一步跑进去的,没人拦着也没人驱赶。”社君随口解释,眼神还留在玉京子脸上没有移开。
玉京子已经恢复如常,将手从社君手中抽回,双臂环胸,脸上也挂起一抹淡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看来那店员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有缘人,只不过……”
“不是善缘。”
21. 第十八章 杀心已起
“里面刚刚在做什么?”玉京子再次走近慈渡寺山门,却没有进去的打算。
“僧人未时几乎都在禅堂坐禅修习,直到申时才开始自修。”
玉京子眉弓微扬,“都在?你见到自心了?”
社君回忆了一下,“上首确实坐了位老僧人,但是不确定是谁。”
玉京子退后几步,抬头望天,“申时马上就要到了,咱们等一会吧。”
说罢,她又回到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席地而坐。
社君跟在她身后,坐在她隔壁的一棵树下。水云身和凌清秋对视一眼,没往二人处靠近,而是就着寺庙院墙的阴凉处坐下。
玉京子轻轻勾了勾手,小黄便从社君身边摇着尾巴跑到她身边,将脑袋挤进她的手心。玉京子笑容宠溺地将小黄前肢抬起,抱到腿上。
不经意间,似有一滴血珠从她指尖溢出,没入小黄眉心。
小黄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尾巴摇得更欢了,玉京子鼓励地摸着小黄的脑袋,又轻轻拍了拍,“去吧。”
小黄闻声跑进寺庙,跨过门槛又回头看了玉京子一眼,随后脚步轻快地往寺庙里面跑。
申时已到,寺中也多了些脚步声。
社君转头去看玉京子,发现她闭着眼睛,面色平和,嘴角带笑。
手指规律地敲击着膝盖,半晌,玉京子终于睁开眼睛,“找到了。”
“去看看是谁。”
社君没有犹豫,立即起身,快步走进寺庙。
凌清秋和水云身也站起来,一脸懵地看着二人之间的互动。
玉京子轻叹一口气,从地上缓缓站起身,“凌大哥,我实在好奇那被火葬的镖师,所以昨晚又去看了一下,还没靠近就闻到很重的星洲檀的味道,走到近处发现大片蝴蝶聚集,场面实在是诡异,所以才想来慈渡寺一探究竟。”
她说着走到离山门一丈远的地方站定,“但是没想到慈渡寺不欢迎我,我为人良善,居然被如此对待,我很委屈呀。”
玉京子虽然嘴上说着自己委屈,但是凌清秋从她面上看不出半点委屈的神色,反而是带着一种…玩味的神情。
感受到凌清秋的视线,玉京子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还得劳烦凌大哥帮我去看看,到底是慈渡寺不欢迎我,还是里面有人不欢迎我。”
凌清秋隐隐觉得玉京子有些不对劲,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进入寺庙,身体不适而产生的。
他犹豫地回头看了水云身一眼,又回视玉京子,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那玉姑娘就在此地等我吧。”
直到凌清秋的身影走远,玉京子才悠悠开口,“我还没问过你,现在是更善剑术还是更善御水啊。”
水云身惊愕回头,“大人…”
玉京子脸上还带着笑意,但是眼神却泛起寒光。
“慈渡寺临海而建,也许今日-你就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呢。”
她语气轻缓,却听得水云身身体一阵发寒。
“大人…他们只是普通僧人…”水云身声音颤抖。
“哦?”玉京子面向水云身,眼神中似有杀意浮现,“普通僧人就会让我头晕耳鸣,不能自控……那这天下该有僧人吗?”
闻言,水云身如坠冰窖,“可是…”
玉京子感受到小黄向自己奔来,出言打断了水云身的话,“我不会滥杀无辜的,但也不能无视威胁,徒留后患。”
她蹲下身,张开手,由着小黄一头撞进自己怀里,“做得很好。”
社君跟在小黄后面缓步出来,冲着玉京子微微点头。
走到玉京子跟前,他才沉声开口,“是慈渡寺的首座,叫即心。”
玉京子还蹲在地上,捋着小黄的毛发,“凌清秋呢?”
“即心门口有僧人守着,我没硬闯,就没见到人,但是凌清秋被叫进去了。”
社君说完,注意到水云身垂在腿侧的手在不自觉的发抖,抬眼去看,发现他脸色苍白,眼神惶恐。
“你怎么了?也不舒服了?”
水云身后退一步,“没…没事。”
玉京子双手撑膝站起,掸了掸衣服,“云身啊,我真有点后悔将你送进云霄宫了。”
“你带他下山吧,如果亥时我还没回去,就回丹曦山把玄介卿找来。”
四目相对间,玉京子面色依旧平和,但是社君知道,她已经动了杀心。
果然,下一秒玉京子冷酷的声音响起。
“记住,今日所见之人一个都不能留。”
“大人,师兄不会伤害你的!”水云身语气急迫。
玉京子听到这话,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也漏出不屑的神情,“一个人族修士还想伤害我?就是让李劲松来也动不了我分毫。”
她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水云身的肩膀,力量重得让水云身颤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
“云身啊,梭花师从玄介卿,前途无量,说不定是下一任妖王呢。”
“大人…”
玉京子收回手,“走吧。”
社君知道现在已经无法动摇玉京子的决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在客栈等你回来。”
留下这句话,他就硬拽着水云身往山下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凌清秋神情恍惚地走出来,离着老远就见玉京子双臂环抱,站在山门口。
他走近,隔着门槛,神情复杂地看着玉京子。
玉京子看到他这个表情勾起嘴角,“凌大哥,不出来吗?”
凌清秋目光低垂,避开了她的视线,将手中的小瓷瓶递过去,“即心法师想见你。”
玉京子接过瓷瓶,打开盖子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还夹杂着香灰的味道。
“想见我不是应该他出来吗?”玉京子又把盖子盖上,没有进去的意思。
“玉姑娘…即心法师没有恶意,我相信你也是一心向善的。”
玉京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凌清秋,你俩在里面给我写判词呢?‘一心向善却作恶多端?’对我出手的时候是不是还要掉几滴眼泪,才显得你们仁至义尽啊?”
凌清秋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玉京子,声音也染上几分焦急,“不是的,你不是作恶多端,我永远不会对你出手,我会保护你的。”
他说完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合时宜,立马转移了话题,“瓷瓶里的东西是即心法师让我拿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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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去再进来就不会难受。他和我保证了,不会伤你分毫,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玉京子又打开盖子,将瓶口贴近鼻子,仔细嗅闻,只有血和香灰,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味道。
把瓷瓶放在嘴边,刚要喝下去,她又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那如果他撒谎了,真的要对我动手怎么办?”
凌清秋举起右手三根手指,郑重其事道,“我凌清秋以生命起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绝对不会让玉京子受到半点伤害,如有违背,便遭五雷轰顶,永世不得…”
“行了!”玉京子要吓死了,她只是想试探一下凌清秋,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开始发毒誓。
凌清秋没说完还想继续说,刚一张嘴,就被玉京子再次厉声打断,“闭嘴!”
空气安静了一瞬,耳边还有僧人诵经的声音,凌清秋身后的巨大香炉上还插着未燃尽的香,烟雾弥漫为凌清秋整个人添了一丝虚幻。
玉京子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将瓶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血液入口,她赶紧闭上眼睛,确定自己眼睛恢复正常,才缓缓睁开。
没感到任何不适,反而心里平静下来,她抬脚跨入寺庙。
“怎么样!”凌清秋还站在原地,眼里既有担忧也有期待。
玉京子走到他身边,“走吧,去见见这位即心法师。”
见人没事,凌清秋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下来,领着人走到即心禅房门口。
门口两位小僧见到二人双手合十低头示意一下,便默不作声地将门打开。
屋子里厚重的老山檀让玉京子鼻子都皱了起来,她回过头对要进门的凌清秋说道,“你在门口等我吧。”
“啊?你一个人…”
不等他说完,玉京子已经走进屋子,两位小僧也将房门关严。紧闭的房门几乎顶在他脸上,迫使他后退一步,将未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子很大,玉京子穿过正厅,循着木鱼声找到了在左边打坐的即心。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见即心没有停止的意思便出声打断。
“别敲了,敲得闹心。”
“心乱一切乱,心安一切安。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木鱼声戛然而止,因为即心手里的木鱼槌已经被玉京子一把夺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即心神色未变,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地念着经文,没理会玉京子的冒犯。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即心低声诵经的声音,玉京子打量着眼前这个端坐的僧人。
“是你叫我进来的吧,进来就为了听你学苍蝇啊。”
诵经的声音停了,即心胸膛起伏了几下才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转向玉京子,慈善的笑脸有一瞬间空白,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啊?”玉京子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仔细看了看玉京子的脸,即心眸光温润,眉目含笑,“贫僧即心,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玉京子。”
“玉京子…”即心低声呢喃几遍,再抬眼时,目光带着爱怜,“你和你娘长得很像。”
22. 第十九章 认蝶作舅
玉京子大脑一片空白,“谁?”
即心对她错愕的表情似有不解,“应该有很多人说过吧,你们长得很像。”
玉京子站直了身体,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你认识我娘。”
“是啊,我与她是挚友,我跟随缘心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追随她的脚步。”即心回忆起往昔,眼神中满是怀念。
“她…我很久没见过她了…我也在找她。”玉京子收起一身的尖刺,表情有些委屈。
“很久不见了吗?怎么会呢?”即心的脸上也显出担忧的神色,“去南边找过没有?”
“南边?”
“对,南边,我们从南边来,即便是不回去,也会想待在离家更近一点的地方。”即心满脸真诚。
玉京子眸色变得晦暗不明,“那你为什么要待在鹿韭呢?”
“我随缘心而来,一直在鹿韭研习佛法,已经待惯了。”即心轻叹一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待在慈渡寺,最远也没出过鹿韭城,和昔日好友也没有联系了,还好今日遇见你。”
“有心自会再续前缘,正好我也要往南边去,不如一起?”
即心轻轻摇了摇头,“我离不开慈渡寺的。”
玉京子凝视即心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忍不住抬头。
四目相对,玉京子耸肩轻笑,“你和我娘是挚友,那我应该叫你一声…舅父?”
察觉到眼前人的笑脸有一瞬间凝滞,玉京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那舅父能否告诉我,为何我一进入这慈渡寺就浑身不适呢?”
“上天有好生之德,恶业加身之人何苦入佛门净地。”
不知是不是身在寺庙的缘故,玉京子觉得即心的眼睛似乎有洞穿一切的本领。
她挑了下眉,迈开步子,走到即心打坐的蒲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供桌上摆的不知是什么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拜过之后,玉京子直起身,面向即心,二人贴的极近。
玉京子说话时吐出的气都打在即心的脸上,“舅父,佛祖会原谅我吧。毕竟,吃人的蝴蝶亦能坐稳寺庙首座的位子呢。”
“…未作不起,已作不失。”
听见这话,又看见即心一脸正色,玉京子愣了一下,随后后退一步,扶着即心的肩膀笑弯了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好半天,她才扶着肚子直起腰,“舅父呀,你在这慈渡寺真是屈才啊,你应该和我回丹曦山的,那有人和你聊得来。”
借着搭肩的动作,玉京子指尖的血珠凝结成针扎入即心脖颈,速度很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即心吃痛却没躲开,脸上依旧挂着淡笑,看向玉京子的眼神里也满是包容。
见人没反应,玉京子也收起笑容,又抱着胳膊,“舅父,你我有缘,我相信不日便会再见。”
即心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有心自会再见。”
玉京子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往屋外走去。
见人出来,凌清秋赶紧上前,“你还好吗?”
“好的很啊,即心法师说与我有缘,认了我当外甥女呢。”玉京子一边往寺庙外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啊?”凌清秋跟在她身后,听到这话回头看向还没关上的禅房门。
一回头就发现即心站在禅房门口,正看着二人的背影。
凌清秋刚想站定道别,那门就已紧紧关上,仿佛刚刚的人影是他的错觉。
二人原路下山又经过白日看见的墓地,日入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每个土包都塑了一层橘黄色的壳。
二人心事重重地穿过坟间小路,走过一段距离之后,玉京子脚步顿住,突然回头,目光从每一个土包上掠过。
“怎么了?”凌清秋不解。
“怎么没有砖铭或者木牌?而且这些墓…怎么这么小?”
凌清秋顺着玉京子的视线去看那片墓地,眼神同情,声音惋惜,“日子不好过,有些百姓不得已落草为寇,成为响马,朝廷多次派人肃清,死伤众多。有些虽为马贼,但也算义士,百姓或者僧人会为他们收敛尸身,很多尸体无法辨认,也就没法做木简。”
“至于墓小…这里靠近慈渡寺,应该是僧人收敛的,也许统一火葬了。”
玉京子听了凌清秋的解释,了然地点了点头,“肉身既毁,灵魂早日解脱也好。”
说完,她又抬起头,往山上慈渡寺的方向看去,山路崎岖,树木林立,看不见半点寺庙红砖,于是她转过身向城内走去,“走吧。”
二人的身影一进入客栈就被社君发现,他站起身向玉京子招手示意,还没等二人看见,水云身就像一阵风一样扑上去抱住凌清秋。
凌清秋被撞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地接住人,“云身?你怎么了?”
水云身把脑袋埋在凌清秋脖颈,压抑住自己的抽泣声。
玉京子看见他这个样子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便走向桌边的社君。
不等社君开口问,玉京子便抢先回答,“没受伤,没动手,没发现。”
“哦哦。”社君的忧虑被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门口水云身还抱着凌清秋不肯撒手,“云身,咱们往里走一走吧,别挡在门口,好吗?”
凌清秋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看自己师弟的样子,他就知道今日玉京子是真的对他起了杀心。但是他也有些理解,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反击是必然的。
况且,玉京子最终并没有伤自己分毫,还两次打断自己的誓言,是不是说明她也将自己的安危看得很重,对自己已经有了一些信任呢。
想着想着,凌清秋的脸上浮现出羞涩。
水云身整理好情绪,一抬起头就见到自己师兄双颊泛红,眼神含春,察觉到自己的视线,眼神还刻意地瞟向别处。
?
水云身一把推开凌清秋,他感觉自己的耳朵也热起来。
“你…你怎么了?”凌清秋又被推得后退两步,他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客栈大门,往客栈里面走了一步。
看见师兄主动靠近自己,水云身猛地后退一步,语气慌乱,“你…你怎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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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啊?我…我不能对不起赤…玉姑娘!”
说完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观他俩的玉京子,一跺脚往楼上的房间跑去。
?
被晾在原地的凌清秋一头雾水;疑似被瞪了一眼的玉京子满脸问号;唯一不是当事人的社君,视线追随着水云身的脚步一路跟到二楼,看到房门被‘啪’的一声关上才猛然惊醒。
“名门正派也搞这个啊?”社君眼神震颤,小声嘟囔。
“啥?”玉京子追问。
社君看向玉京子的眼神充满爱怜,语重心长道,“丫头,等你到了我这个的年纪就懂了。”
“你不是比我小吗?”玉京子拍开社君扶着自己肩膀的手。
“所以你是不会懂的。”社君语气有些轻蔑。
不等玉京子出言还击,凌清秋已经来到桌边,“云身他…他怎么了?”
社君撑着脑袋,歪头仰视凌清秋,“嗯…可能吃得太饱穿得太暖了。”
凌清秋眉头微皱,眉间浮现出一丝疑惑,片刻后突然睁大眼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你你…你是说他…他……”
见社君点头,凌清秋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一瞬间不只是脸颊,就连脖颈都红透了。来不及多说一句,他也朝楼上跑去,三两步迈过台阶,一把拉开门,又‘砰’地一声关上。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玉京子语气也急切起来,社君不语,她便直接伸手抓住社君的袖子,“怎么了,他俩怎么了!”
“他俩困了!回去休息了!你饿了吗?”
“饿了。”问到关键问题,玉京子松开社君,神色认真。
社君闭了闭眼睛,叹了一口气,随即招呼伙计过来,点了四个人的份量。
“他俩不是都睡觉了吗?”
“呃……”社君看着玉京子黑亮的,带着极强求知欲的眼睛沉吟片刻,“睡了也会醒啊。”
“你是不是骗我啊,他俩根本不困。”玉京子不懂,玉京子追问。
“困!咋不困呢!今天走了多少路?上山下山的多累啊。”
“是吗?”
“是啊,小黄都累了,早吃完上楼睡觉了。”
社君说完,看着玉京子鼓嘴疑惑的样子,努力绷直嘴角,压制笑意。
凌清秋和水云身在玉京子和社君吃一半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睡醒啦,快吃吧,都要凉了。”玉京子说着,将菜往二人的方向推了推。
水云身听见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平静下来的脸上又染上红色,含羞带怯地看了一眼玉京子。
可惜玉京子因为沉溺在食物带来的满足里没注意到。
但是夹在二人中间的社君没错过这个精彩的眼神,他紧抿着唇憋笑,又无法面对对面凌清秋投来的困惑的眼神,他只能抬头望天…
他一直不动筷子引起了玉京子的注意,“又咋了?”
他长叹一声,低头用筷子扒拉起碗里的米粒,故作老成地拖慢声调,“唉~我只是感慨啊,我们这四个人真是各有千秋,缺一不可啊…”
23. 第二十章 有利朝圣
几人吃完便分别回屋休息了,社君等玉京子走进屋,立马关上门,布好结界,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玉京子噗嗤一下笑出声,引来社君不解。
“你笑什么!”
“嗯……”玉京子坐到桌旁,摸着下巴解释,“我只是觉得客栈和衙门没什么区别,你总是在这审问我。”
社君翻了个白眼,将倒好的茶水放到玉京子面前,“你在衙门有这么好的待遇吗?快说!”
“到底要让我说什么嘛,你走了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啊。”玉京子眨了眨眼睛,面上一副懵懂的样子。
“别给我装傻啊,我可知道你在寺庙门口是下定决心要给那个即心和凌清秋都料理了的。”
玉京子撅了撅嘴,声音有些娇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社君暗自腹诽,‘你也没想瞒着啊,连水云身都知道你要大开杀戒了。’
“那老即心问题大的很,他说他和我娘是挚友。”
她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社君直接瞪大了眼睛,“你娘!”
玉京子点头,“我觉得这个事他应该没说谎,但是他这个人恨奇怪,他说让我去南边,说的时候那个状态…”
“什么状态?”社君将凳子拉近玉京子。
玉京子语气有些迟疑,“嘶…他明明可以和我唠唠家常追忆往昔,让我放松警惕再说出他的目的的,但是他没有,他几乎是让我提高警惕之后立马说让我去南边的。”
“你的意思是,他是用让你去南边来告诉你不能去南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别去南边啊?屋里有其他人?”
玉京子摇摇头,“没有啊,起码我没感觉到。”
“除了这个,还有一点,如果我遇到故人之子,难免会多关心两句的,何况他说和我娘是挚友,但是他好像说了让我去南边之后就没什么想说的了,还说佛门净地,我不该去。”
二人陷入沉思,屋内安静下来,半晌,社君才开口,“会不会是他被人用其他方式监视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但是想了半天,什么样的妖魔会有这个能力呢?”玉京子用手撑住脑袋,面露纠结。
“你的同类呗。”社君脱口而出。
“啧…说了多少次了,只是能产生一点感应而已!我看即心今日的状态,监视他的人也许是能共享听觉和视觉的。”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诶?你怎么见的即心,他出来了?”社君想起玉京子无法进寺庙的事。
“哦,我还忘了说呢,他给我喝了点掺着香灰的血,我再进去就没有不适了。”
社君大惊,“谁的血!”
“当然是即……”玉京子突然反应过来,即心屋子里没有血腥味,身上也没有伤口啊!
“不…不知道啊…”
社君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巨大的声响吓得玉京子浑身一震。
“你你你……你蠢啊!”
社君呼吸急促,将嘴唇咬得泛白,眼珠转了半天,突然又安静下来,“会不会是凌清秋的?”
“凌清秋?”
“会不会?他昨日受伤流血,你今日就被迫喝血,会不会是他的?”
玉京子双手摩挲着下巴,思考社君的话。
“可他只是个人啊,喝了他的血能干嘛?强身健体?”
社君长叹一口气,卸力倒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你太笨了,我不跟你玩了。”
玉京子也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桌子上,“那咋整嘛,喝都喝了。”
社君转过头,和玉京子面对面趴着,“下一步怎么办?”
“就…顺着走呗…”
社君直起身,“你还要去遗禘??!!”
玉京子把头转到另一边,给社君留了个后脑勺,“总是要去的…”
社君从凳子上起身,走到玉京子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是真蠢啊,还是活够了?”
玉京子斜眼看到社君的眼睛因为生气而睁大,索性直接闭上双眼。
看到她这幅拒绝沟通的样子,社君怒极,用力推了她一把。
玉京子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手,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等她稳住身体的时候,社君已经破门而出了。
“干嘛呀…吓我一跳…”玉京子看着敞开的房门喃喃道。
天色已经完全变黑,玉京子坐立难安,几乎每隔半柱香,她都要打开窗户在街上搜寻一遍社君的身影。
社君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屋子里焦急踱步,“你干嘛去了,怎么才回来!”
她上前几步想迎一下社君,谁知刚一靠近,她又捂住鼻子后退几步,“什么味啊,你去哪了?”
社君身上味道很杂,让她的鼻子受到极大的冲击。
“去马车上给我取一套衣服来,我在屋里洗个澡。”
玉京子下楼找伙计要了些热水送到屋里,又在马车上待了一会,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拿着衣服回到屋子。
把衣服隔着屏风递给社君后,玉京子坐回桌边,等他出来。
社君洗过澡,出来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他坐到玉京子对面,开门见山。
“问了几个人类,他们认为即心这个名字不止一个人,早在缘心回到鹿韭的时候,身边就带着个叫即心的和尚,而且即心几乎不曾下山,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猜即心这老妖年龄不小,熬死了几任住持,也许与你娘年龄相仿,挚友一说…应该成立。”
“我又问过几个小妖,他们对即心的身份不是很清楚,但是对他的评价很高,在他们眼中,即心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僧人。”
社君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关于即心这个人,目前来讲是个无可争议的好人。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玉京子知道社君接下来的话可能是她今日最大的收获,所以她坐直了身体,几乎是屏息凝神地去听。
“即心曾离开过鹿韭一次,而且离开之前打点好了很多事,不仅将慈渡寺内的经文誊抄了多份,无偿赠与鹿韭各个寺庙,还将当时收养的一些孩子都托付了出去,就好像打定主意不再回来了一样。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又回了鹿韭,他回来之后就在城内另修了一座慈渡寺,他本人也几乎不再下山,山上的那座慈渡寺几乎不会开放,慢慢也就没人去了。”
“不会开放?可是今日慈渡寺是山门大开的呀。”
“我觉得他是在等你,也许昨晚在那林子里他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所以才做好准备,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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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君话语中的肯定让玉京子眉头紧皱。
“那你有没有打探到他为什么离开鹿韭,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社君闻言轻笑一声,好像对玉京子质疑他能力这件事有些不满。
“朝圣。”他轻飘飘地说。
玉京子更加疑惑,“朝圣?他回天竺了?”
社君摇摇头,“他去了安国寺。”
玉京子一下瞪圆了眼睛,“安国寺!他去都城朝圣?!”
“是的,据说是安国寺来了一位游历过多国,取得真经的高僧,引得各地僧人都往安国寺聚集。至于即心有没有见到这位高僧,或者说他离开鹿韭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玉京子将双肘撑在桌上,思考了一会,犹豫着开口,“即心今日说他没出过鹿韭…既被人监视,又说了一个轻易就会被戳穿的谎言,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呢?是不是说明他就是在朝圣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才被监视的…”
社君知道玉京子在犹豫什么,果断开口劝道,“若是在有利与遗禘之间,我宁愿去有利。”
玉京子看到社君坚定的神情,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除了遗禘去哪都行呗。”
“对!”社君毫不避讳地点头。
玉京子被逗笑,但笑容很快被愁容替代,“但是凌清秋他们可能不会想去都城吧。”
“那就让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玉京子无奈,她知道社君肯定是已经想到什么坏主意了。
“什么理由?”
“当然是魔物啊。”社君声音随意,但却实打实地吓了玉京子一跳。
“你…你想干什么!”
见玉京子突然站起身,社君抻长了脖子抬头看她,表情一言难尽,“在你心里,我是一个应该下地狱的大魔头吗?”
玉京子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讪笑一声,缓缓坐下,“哈哈……下地狱倒是不至于……”但是大魔头什么的,还是可以被写在社君身上的。
"有利作为都城,我敢保证,妖物不会少,魔物更是满街乱跑。"
“啥!”这个消息比社君没动歪脑筋还让她震惊,“那有利不是随时会变成人间地狱吗?不对啊,妖物也就算了,魔物怎么敢去有利啊!”
“你猜为什么人皇要定都有利?当然是因为那是个聚天地灵气的风水宝地啊!魔君要是不把老巢放在三十三天,把老巢放在有利,那他早一统天下了!”
“那他为什么不把老巢放在有利?”
“……”玉京子一脸真诚地发问,社君无言以对,“有利有魔物,你信不信?”
“我信。”玉京子重重点头。
“行了,那就睡吧。”社君撑着桌子站起身,要往床边走去。
走到玉京子身边,被她一把抓住胳膊,“啥就行了,你也没告诉我要怎么和凌清秋说啊?”
社君做鼠多年,深知蛇类愚蠢,但是像玉京子这样时而聪明时而愚笨的,属实让他招架不住。
他的脑袋自然垂下,声音无力道,“交给我吧大小姐,小的保证让你满意。”
听见他这话,玉京子放下心来,摆出一副小姐做派,她翘着手指甩了甩手,“那就退下吧。”
“……诺”
24. 第二十一章 红龙暗示
“咱们先去有利吧。”社君一边吃着面,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社君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在早饭时间显得极为突兀,起码玉京子是这样觉得的,因为她差点把嘴里没咬断的面吐回碗里。
“有利?都城吗?怎么想起来去那?”凌清秋的反应没有玉京子那样大,他将嘴里的面咽下去才悠悠开口。
“因为有利好像有很多魔物啊,而且也在南边,不算绕路。”
凌清秋嚼着面点点头,“有利确实有很多魔物聚集。”
玉京子的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二人身上乱转,她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魔物’这个词已经是可以随意提起的词了吗?
凌清秋将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有利虽然魔物多,但云霄宫也派了很多修士驻守,我也曾在有利待过一段时间,还是很安全的。”
“…那也去。”
“?”凌清秋眼神疑惑地看向社君。
社君头也没抬地拿筷子指了下玉京子,“她想去。”
“?”玉京子眼睛都瞪大了,怒视着社君,奈何社君不抬头,她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转头看向满脸好奇的凌清秋。
“哈哈,都城嘛,我没去过…所以…”
玉京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心里暗骂‘所以啥啊,所以自己是一个好奇心极重且没有正事儿的人吗?死耗子就是这样让我放心的??!!’
好在凌清秋没有任何不悦也没有反驳,而是顺从地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吧,我也好久不曾去过有利了。”
说完他又看向一直闷头大吃特吃的水云身,“云身也没去过呢,都城还是值得一去的。”
水云身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听到去都城,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去有利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饭后社君和凌清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水云身和玉京子则是上街再买点路上吃的小零嘴。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玉京子鼻子皱了皱,“你身上什么味啊,好甜啊。”
“哼!”水云身高傲地抬起脑袋,语气带着几分骄纵,“师兄给我买的香珠啊!还给我买了线香呢,今天马车上得点我的!”
玉京子仰头看着水云身,神情没有半点气恼,而是极度认真,水云身没听见她的反驳,疑惑低头,看见玉京子这个表情,他一下站直了身体。
他心里暗道不好,几日的相处几乎让他忘记了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子是百妖之王。近距离看着这位妖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让他想起昨天寺庙门口那种寒意从脚底升起的状态。
“赤…赤龙大人……”他有点想逃跑,但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半步。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被社君扎坏了?”
“啊?”水云身没明白这位大人的意思。
“我感觉你自从那日被社君扎醒之后好像智力上…或者说对一些问题的反应上…”都显得有点蠢……
但是玉京子没直白地说出来,她怕水云身当街哭哭啼啼的闹心。
“啊?”水云身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但是还是没理解这位大人的意思。
玉京子看着水云身这双和水梭花一模一样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一模一样的眼睛居然能一个灵气逼人,一个满目傻气,真是让妖不由得感叹命运无常啊。
“唉,”她对水云身发自内心地产生一些怜爱,“你想吃蜜饯嘛?”
“嗯…想!”
玉京子从社君给她的钱袋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到水云身掌心,“去吧孩子,能吃是福。”
水云身虽然还是不明白大人和他说这些的原因,但还是听话地攥着铜钱往蜜饯铺子跑去。
玉京子见他走进店铺,便转身往墙角走去,“你怎么跟来了?”
她蹲下身,猛撸小黄后背,下一秒她便原地弹起,用尽全力才压制住尖叫。
因为小黄从嘴里吐出一只蜈蚣。
本来吐在她脚边的蜈蚣因为玉京子的高难度起跳被踢远了一些,小黄又把它重新叼起来,准备再一次吐到玉京子脚边。
“站那!”玉京子厉声喝道。
小黄被吓了一跳,尾巴摇得速度也慢了下来。
见小黄不动,玉京子才算松了一口气,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让心跳的速度放缓一点。
“你捡这玩意干什么!有毒的知道吗!赶紧扔掉!”玉京子表情很严肃,要不是蜈蚣还在小黄嘴里,她真是恨不得上去扇他几个嘴巴子,让他长长记性。
小黄也急了,将蜈蚣放在地上,汪汪地叫了半天。
听了小黄的解释,玉京子的表情更严肃了。
水云身一从蜜饯铺子里出来,就看到空荡的大街上,一人一狗在街道中央对峙的场面。
“怎么了?”他以为小黄犯错误了,正被玉京子训斥呢,便准备蹲下来安抚一下小黄。
“啊!!!”玉京子压制住的尖叫,终于在水云身的嗓子里得到释放。
他刚准备摸摸小黄,谁知小黄竟然闪身躲开了,这一躲开,他就看到了趴在自己鞋边的蜈蚣,通体深红,分明是有毒的!
“叫什么叫!胆子怎么这么小!”玉京子察觉到周围的视线,忍不住低声训斥,“去,给我找个棍。”
于是玉京子就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一路扒拉着那只死蜈蚣回到客栈。
两人一狗一进客栈就被社君注意到了,“呦,在哪买的做工这么粗糙的盲杖啊?”
“啧!”玉京子忍不住拿木棍狠敲了两下地面,让社君往地上看。
“啊啊啊啊啊!!!!”社君叫得比水云身还惨,跳得比玉京子还远。
“真是胆小如鼠!一只死蜈蚣有什么好怕的!”
玉京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双手叉腰口吐狂言的水云身,终究是没说什么。
凌清秋倒是对这蜈蚣没什么反应,他从玉京子手中接过木棍,仔细翻看了半天才得出结论,“是红龙,而且是成体红龙。”
说完他直起身看向玉京子,“在哪找到的,鹿韭不应该有红龙……”
说到一半,他就注意到玉京子的异样,他又看向社君,发现社君正和玉京子对视着,两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光。
“你们俩……怎么了?”
“你说它叫红龙?”玉京子一把拉住凌清秋的袖子,语气难掩激动。
“…是啊,红龙蜈蚣,应该生活在南边的,怎么会出现在鹿韭呢?”
此话一出,玉京子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一样,瞬间冷静下来。
她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南边…又是南边……”
社君看她坐下,也赶紧坐到她身边,顾不得还有云霄宫的人在场,直接发问,“蜈蚣哪来的?”
“即心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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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玉京子还沉浸在‘红龙在南边’这件事里,听见社君的问话也是呆愣愣的,没有多加思考。
“即心?你又见到他了?”社君见她神情恍惚,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追问。
冰凉的双手被温暖包裹,让玉京子慌乱的心得到了片刻镇静,她清醒一些,抬头看向社君,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小黄今日闻到了即心的味道,跟上去发现是一只蝴蝶,他一路跟着,发现蝴蝶消失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蜈蚣,就是这个红龙,他就带回来给我了。”
知道了事情原委,社君和凌清秋都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
社君率先回过神,拍了拍手里玉京子的手,“没事的没事的,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如果不是我们多想,那起码也是有了点线索啊,横竖都是好事,不要这么紧张。”
看到三个人都在桌旁坐着,水云身也坐到空位上,“啥意思啊,即心给我们扔条蜈蚣,是不是在嘲讽我们,去了南边也是无功而返啊?”
社君看着眼前这个蠢得挂相的笨鱼,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哈哈,水云身说得没错,这个老和尚真是讨厌,咱们不信他这个!”
“社君…要不我们还是先去…”玉京子犹豫着开口。
“先去有利是吧,去呗,早上不是都定好了,咱们就按原计划一路向南不就好了。”
“不是…我……”玉京子冰冷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变得有些潮湿。
“玉儿,”社君用了些力气,将玉京子的手紧紧攥住,语气严肃,“你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知道吗?”
玉京子抬头去看社君,一向圆溜溜的眼睛也变得眼尾低垂,露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好。”
听见玉京子应声,社君才长舒一口气,脸上也挂上欣慰的笑。
凌清秋沉默地看着社君与玉京子紧紧相连的手,又从玉京子低垂的头看到社君宠溺的眼神。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玉京子与社君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是比爱人朋友这些身份更加亲密的关系,是他永远也比不过的关系。
社君从紧张忧虑的情绪中摆脱,注意到凌清秋的视线,抬起头与他对视。
凌清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社君眼神里满是蔑视和得意,那对紧握的双手好像也被抬高了一点,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现在出发吗?”凌清秋无法回应社君的眼神,只能狼狈地躲避。
“走呗,这离有利不远,加紧赶路的话明晚就能到吧。”水云身兴致满满地第一个站起身。
他走了两步离开桌子,就注意到地上的蜈蚣,“红龙怎么办?”
‘红龙’二字一出,又让玉京子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社君还拉着她的手,自然注意到她的情绪。
忍不住对水云身横眉冷对,“什么红龙!那是蜈蚣!”
“哦。”水云身瘪了瘪嘴,这两个大人自己一个都惹不起。
社君看了玉京子一眼,见她表情还算和缓才松开手,站起身,在掌柜那里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个厨房装香料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将蜈蚣放进盒子里,抬手递给水云身。
“我看你对这蜈蚣这么上心,那就把它交给你保管吧。”
说完,他又漏出一个坏笑,“记住,这蜈蚣重要的很,一定要贴!身!保!管!”
25. 第二十二章 哑巴乱入
“饿了没……”凌清秋将马车停稳,一掀开帘子就看见三个睡得横七竖八的人,就连小黄都躺在地上睡得安稳。
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凌清秋弯腰走进车内,蹲下身看了一会儿窝在车厢夹角里,睡得正香的玉京子。
他想学着玉京子的样子用食指戳戳她的脸颊,这样想着,他也付诸了行动,可惜没有成功。
他刚把手指伸到玉京子脸前,玉京子就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是那双他总在梦里见到的警惕的竖瞳。
睁开眼睛的玉京子也被他吓了一跳,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恢复成人类瞳孔。
“你…你干嘛?”
凌清秋的手指没动,还指着她,弄得她有些不明所以。
社君耳朵灵,几乎是在听见玉京子声音的瞬间就清醒过来。看见凌清秋蹲在玉京子腿边,还指着她的脸,面上也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头发落在脸上了,我把它拨开。”
凌清秋躲开二人不解的眼神,脚步一转,面向水云身,毫不犹豫地拍了拍他的膝盖。
突如其来的拍打惊得水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脑袋直直地与车厢顶板磕在一起。他吃痛,又立即重重坐下。
连着两下大力的撞击让整个马车都晃动起来,凌清秋不得不扶住连着座椅的桌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一切归于平静,玉京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埋怨地看向社君,“我就说你给他扎傻了,你还嘴硬!”
“我……”社君也不敢确定水云身这两日的表现与那日的针有没有直接关系,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凌清秋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奈,但还是伸手就着水云身捂住脑袋的手揉了揉,“疼不疼,怎么总是如此毛躁?”
直到几人下了马车,走进食店,坐到饭桌旁,水云身还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社君最先受不了,“榆木疙瘩似的脑袋能疼这么长时间?”
水云身闻言瞬间抬头,眼睛都气红了,“你看不起谁呢!”
社君有些惊讶地看向玉京子,“哟!他听懂了!”
“你你你…”水云身嘴唇颤抖半天也说不出什么。
凌清秋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唇,安抚自己师弟,“点菜点菜点菜,点你爱吃的。”
“哼!”水云身愤怒地把菜单从凌清秋手里拽过来,看了两眼之后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不识字啊?”社君戏谑开口。
水云身出奇地没有接话,而是把菜单还给了凌清秋,语气有些委屈,“全是鱼…”
社君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看着水云身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凌清秋接过菜单,将所有菜名全部看完,才带着疑惑开口,“居然全是鱼虾一类?”
“我也不爱吃鱼,咱们换一家吧。”
玉京子并非不吃鱼,想换一家店铺也不是为水云身考虑,而是这家店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她的直觉告诉她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柜台里一位身着白衣,体型瘦高的男子自从玉京子一行人进屋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见几人对菜单不满意,他侧头,给身边的黑衣女子使了个眼色,黑衣女子几步上前,来到四人桌前,殷勤开口,“几位客官想点些什么呀?”
原本准备起身的凌清秋面对店员的热情有些不好意思,“我看菜单上只有海货,我们几人有些吃不惯,所以……”
“哦,这样呀,没事的,你想吃什么,厨房都能做。”
黑衣女子话是冲着凌清秋说的,但是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玉京子。
“嗯…那能做些牛肉吗?”
“当然可以。”女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回答地太快太果断,饶是水云身都感觉出了不寻常。
凌清秋脸上笑容不变,但是手已经悄然摸上剑柄。
那女人浑然不觉,继续问道,“还要些什么呢?”
小黄不知为何一下子站起身,迅速往门外跑去,“小狗调皮,我去追他。”玉京子说完,没看几人一眼就往门外跑,路过柜台时,她注意到白衣男子,但还是脚步不停地跑了出去。
那男子在玉京子往外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却也不恼,脚步从容地跟着玉京子的身影往外走。
玉京子的离开太过于突然,那女人伸手想拦却没来得及,转头看向白衣男子,只看到他即将迈出大门的背影。
在他离开食店的一瞬间,食店门窗‘嘭’的一声全部紧闭,凌清秋应声拔剑刺向那女人,可双脚却像被粘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丝毫。
社君和水云身也是一样的感觉,但是社君比起这二人还多了一点气恼,气恼玉京子逃跑竟然没带他。
埋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跌进另一个世界。
玉京子跑出门口,了然一笑,“果然。”
下马车时看见的热闹街道已经变回了空荡的郊野,偌大的空地上只有刚刚进去过的食店和几人坐过的黑色马车。
白衣男子身影显现的同时,食店也‘嘭’地一声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玉京子抱着胳膊打量眼前人,小黄乖顺地站在她身侧。
眼前男子面色苍白,更显得眼周粉红,如小女儿泫然欲泣般。
“魔君也太没诚意了,就派个哑巴来对付我啊?”玉京子没有一丝危机感,反而对魔族的安排有些不满。
平地起风,玉京子发出一声嗤笑,“原来不是一个,是一群哑巴。”
十几个长相不同但都着白衣、身材纤长的男子慢慢聚拢成圈,将玉京子围在里面。
玉京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有毛病啊。”
十几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围着自己,脸上还都挂着诡异的笑……
玉京子觉得魔君应该不是想杀了自己,只是单纯想恶心自己。
不等她离开包围圈,白衣男子们便一齐拍了两下手,动作一致,表情一致,若不是长相有所差别,玉京子几乎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拍手声响起,玉京子耳边只剩下一片寂静,像暴雪后白茫茫的世界,只留下一片虚无。
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改变,她感觉自己的脚下好像是一片沼泽,而前方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自己,让自己忍不住想往前走……
“又是这招…”玉京子闭了闭眼睛,血线随意射出,击中几人。她感觉耳朵好受了不少,好像能听见一点风声了,眼前的景象也变得不再真实。
随着血线的攻击,白衣男子不断倒下,玉京子又重归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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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食店里见过的那个男人要逃走之前,玉京子用线缠住他的脚,将他倒吊起来钉在树上。
又甩出血线将逃走的几个魔物穿膛杀死拽了回来,魔物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他们的白衣也都被血染成红色。被钉在树上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的笑容也已经不复存在,他绝望地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二、三、四……十六…”玉京子数完回头看向倒挂着的男子,“加上你十七个,一个没少。”
玉京子满意地点点头,走到男子面前,蹲下身努力和他对视,“你们魔君是傻子吗?你的妖族好兄弟们都生活在丹曦山附近,我都对你们这种攻击免疫了。”
那男子闻言闭上眼睛,表情更绝望了。
“诶呀,别哭啊,我问你两句话,你要是照实说,我就不杀你,行不行?”
男子睁开眼,倒着看了眼玉京子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又闭上了眼睛,泪水倒流滴在地上,让玉京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问了哈,你就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里面的是人面蛛?”得到肯定答复玉京子继续问道,“你们刚刚是想把我引进她的网里?”
见男人点头,玉京子又问,“魔君还有什么后手?除了你们和人面蛛,还有谁在?”
这回男人不再点头,脑袋摇得飞快。
“没人了?就派了白鹳和蜘蛛?”
玉京子得到了让她无比震惊的肯定答案,“所以魔君只是想看看我幻境是什么?”
男人点头的力道更重了。
“奇怪…”玉京子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只能放开男人,男人一落地就捂住自己伤口,瑟缩着看向玉京子。
“诶呀,走吧走吧,看你那窝囊样,真不如丹曦山的白鹳。”
男人大哭着跑远了,人影消失,玉京子又看向眼前的食店。
看了一会儿,她低头问小黄,“你要进去吗?”
见小黄摇头,玉京子轻笑一下,“其实…我还挺好奇自己会看见什么的。”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怀念,小黄见她半天不动,担心地叫了一声。
狗叫声打断回忆,她弯下腰摸了摸小黄的头。
走到食店门口,在手要摸到门边时,她又顿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随即不再犹豫,一把拉开食店的门。
里面的桌椅陈设都不见了,地上是一张密实的白色大网,人面蛛趴在蛛网中心,似有所觉地看向门口的玉京子。
她焦急万分却无可奈何,因为她必须站在网中才能让几人的幻境起效。
玉京子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感觉自己的心情都轻松了很多,她又看向留在食店内的三人。
三人双眼紧闭,还维持着进入幻境前最后一秒的姿势,社君嘴巴微张,表情似是惊恐;水云身五官都皱在一起,面露痛苦;凌清秋表情悲悯,脸上还挂着泪痕。
玉京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黄,长叹一口气,在人面蛛震惊的目光中,抬脚走入网中。
双脚在蛛网上踩实,食店的门再次关上,玉京子闭上眼睛,等到耳边响起树叶沙沙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她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笑得眼中含泪。
“果然…”
26. 第二十三章 手中明珠
满目绿色,树被吹出风的形状,沙沙的声音似是娘亲在呼唤贪玩的孩子。
偌大的林间,一条红头红尾、蓝色身子的小蛇正用尽全身之力飞速移动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脏咚咚作响,流不完的眼泪都被甩在身后,她循着记忆的方向拼命扭动身体。
力竭前,溪水旁,记忆中的木屋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近乡情却’是她从人类口中多次听到过的,但是亲身体会却是头一遭。
她的记忆力不好,娘亲离开的时候她还太小,每次在梦中见到,娘亲的脸也总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尽管如此,她还是尽力压抑着内心的渴求,只是盯着近在咫尺的木屋,努力回想着娘亲的脸。
肤色白、下巴尖、嘴唇红红的、鼻子不算高挺,还有那双眼睛!
她最忘不掉的是娘亲的眼睛,单眼皮、圆圆的、亮亮的,黑色的瞳孔不算深邃,但看向自己时,总会流露出厚重的爱与包容。
这个时间,娘亲会在做什么呢?
是坐在桌前给爹爹写着永远没有回应的信吗?
是坐在床边为自己缝制将来化作人形时要穿的衣服吗?
还是会站在火灶旁费力生火给自己煮肉吃呢?
原来是在煮肉啊,香味已经飘进自己鼻子里了呢。
“囡囡跑去哪里玩了啊,该吃饭了也不回来,饿不饿呀?”
熟悉的称呼伴着早已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她呆住不动,站在火灶旁的女人将手中汤匙放到一边,几步来到她身前蹲下,将手掌摊开,伸到她眼前。
在她不知所措间,那女人终于有些急了,“怎么了囡囡,谁欺负你了吗?和娘说!算了你直接带我……”
她终于确认了,没错,眼前的女人就是自己娘亲,和梦里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眼前的娘亲是一个更加活生生的,情绪永远被自己牵动的,会无条件的爱自己的,被她永世怀念的笨女人。
小蛇爬上娘亲手腕,留下蜿蜒的泪痕。
感受到手腕处的衣料被打湿,娘亲的眼眶也泛起泪意,“囡囡你怎么了,你别吓娘…”
想张口解释,却忘记自己还太小,只能伸出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还好眼前的人是全天下与自己最心意相通之人。
“干嘛呀,平白无故的就这样哭,故意演戏吓唬娘亲是不是!”
她被娘亲捧在手心,放到眼前,四目相对间,她又听见那些困住她一百多年的咒语,“你是娘亲和爹爹捧在手心的明珠,爹爹虽然现在不在我们身边,但也是为了我们才离开家去找你阿翁阿婆的。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不要害怕,告诉娘亲,告诉爹爹,你永远不是孤零零的一条蛇…”
娘亲语调一转,不再是作为母亲的叮嘱,变成了作为妻子的爱慕,“而且你现在还不知道你爹有多厉害,他是天底下唯一的一条龙,英武勇猛、法力高强、善良正义…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爹的时候,他大叫一声,地动山摇,把我吓坏了…”
不知不觉间,娘亲陷入回忆,眼神里也满是怀念。
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只有每次提起爹爹的时候,娘亲才会从一个无所不能的母亲变回一个会露出害羞甜蜜神情的小女儿。
“真没想到我会与他成亲…”从往事中回神,注意到掌心的她,小女儿又变回了母亲,“更想不到我们会有一个囡囡这么可爱的女儿!”
“嘶嘶。”
女人笑了,圆圆的大眼睛眯成月牙形状,里面零零散散的光亮像是夜晚的漫天星光,“娘亲也爱你,爹爹也爱你,你的阿翁阿婆也会爱你,见过囡囡的,知道囡囡的,都会爱你,囡囡一定会拥有很多爱,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小蛇……”
‘不是的,娘亲,我只拥有你的爱,也只渴望你的爱。’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呀,给你煮的肉!”娘亲着急忙慌地将肉盛入碗中,摆在桌上。
“是不是饿了呀?”娘亲问着,不等肉放凉,便将肉撕碎成小条,一点一点喂着她。
“囡囡,娘亲还是要嘱咐你哦,不要在林子里乱吃东西,尤其是一些活物,知道吗?等你变成人形,娘亲就要带你去人族生活的地方,去学堂,交朋友,所以你从现在开始就要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族小孩,要像人一样生活……”
幻境中的食物没法给她带来丝毫饱腹感,但她还是感觉心和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喂光碗里的肉,娘亲笑得很欣慰,“乖囡囡,就这样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快点变成人形!”
似是想到她变成人形之后的样子,娘亲低低地笑了几声,“不知道你变成人形之前,你爹能不能赶回来,要是不能,我就先带你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好给你取什么名字,变成人之后,你就不能只叫囡囡了,你得有一个自己的名字。你爹虽然读过很多书,但是给你取名字的时候可费劲了,他……”
她贪婪地看着眼前笑容甜蜜、满心期待的女人,任由苦涩将她的心脏绞紧。她庆幸自己现在只是一条小蛇,庆幸小蛇的脸上是无法露出心疼和痛苦的。
夜幕降临,娘亲也变回蛇的样子,将她缠在怀里。
娘亲的身形比她大一点,仅仅是一点而已,却给她无边的安全感,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娘亲的怀抱,有娘亲在身边,悬崖深海、虎豹蛇鹫、冰霜雨雪又何足为惧。
在她用目光描摹娘亲的时间里,木屋外已过了几轮日升日落。幻境没有时间可言,只有她片段的执念。
娘亲眼珠转动,似要苏醒,她意识到她们母女间再一次进入倒计时了。
“囡囡?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呀?饿没饿?”说话间,娘亲已经化成人形,摸了摸她的脑袋,和往常一样准备离开木屋去人族集市。
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也是让她后悔终生却无法改变的一天。
“嘶嘶。”她吐着舌头缠住娘亲的手腕,用自己的方式挽留。
“不能带你哦,你的头上长着一对和你爹一样的角呢,人类看见了可是要害怕的。”
见她还是粘着自己,娘亲似乎无可奈何,和她承诺,“那你就努力长大吧,等你能化成人形,娘亲一定带你。娘亲走到哪,就带你去到哪,到时候说不定你就不愿意粘着娘亲了呢,也许会嫌娘亲烦……”
她静静听娘亲说着,不敢打断,能拖一会儿也好啊,也许当时自己拖住娘亲一会儿,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好了,别再缠着娘亲了,一会儿集市里新鲜的牛肉卖光了,囡囡吃什么呀,还怎么长得壮壮的呀。娘亲还得再买几块布,红的蓝的都再买点,不知道囡囡化成人形的时候要穿什么尺寸,娘亲得多做一些备着……”
话总有说尽的时候,万分不舍却无可奈何。
她努力向上爬,爬到娘亲的肩膀上,将头紧紧贴着娘亲。
“嘶嘶。”
‘最后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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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感受一次娘亲的温度吧,对不起,没有更快地长大,没能让你看到我化成人形的样子,对不起……’
娘亲渐渐走远,身影消失不见,清风穿林而过,溪水依旧奔流。
木屋里只剩下一条长着角的蛇,不被蛇类接纳,又寻不到龙的踪迹,该怎么办呢?
这个被娘亲诅咒过会拥有很多爱的小孩会不会真的得到幸福呢?
她回头,看到床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带着金箔的红纸,上面有两个名字‘玉京子’和‘赤龙’。名字中间是一个大大的、被墨汁填满的爱心,墨汁多得让红纸都皱了起来。纸上空白的地方还有画了蛇和龙,只不过那画工极其粗糙,只能隐约看出来大体形状。
床脚的柜子上有娘亲给自己做了一半的衣服;窗棂上挂着的是自己用捡来的叶子串起来做成的风铃;门上贴着的是她上次冬眠前,娘亲握着她的手写的‘福’字;娘亲写信的桌案上还摆着她在小溪旁捡来的圆润的、颜色各异的石头;饭桌靠着的那面墙上粘着的,是她完整写出来的第一个字——家……
她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承载她全部温情的木屋,企图将一切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半晌,她突然笑了,是和进入幻境时一样的、真心实意的笑。
‘会的,爱与幸福,我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得到了。’
爬出木屋一段距离,她转过身子,看了木屋一眼又一眼。
最后长叹一口气,心念微动,果断地回到食店。
回到人形,她终于能闭上眼睛,眼泪倏然滑落,但是她脸上是满足的笑。
‘娘,你的脸我又清晰地记起来了,你的声音我也再不会忘。’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人面蛛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走出幻境,整只蛛都变得有些慌乱起来,甚至想弃网逃走。
玉京子见状伸出食指抵住嘴唇,人面蛛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见她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心里也存了一丝侥幸,希望听了她的话,她能放过自己。
见人面蛛懂事地不再乱动,玉京子无视蛛网粘性,大步走到凌清秋身前。
此时,凌清秋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双眼紧闭,神情灰白,似是在经历极度绝望的时刻。
玉京子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跟随自己的好奇心,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为自己找好借口后,她便拉住凌清秋的手,准备进入他的幻境。
谁知闭上眼睛后,无事发生,她又将手攥得更紧一些,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能再紧了,再使劲就要给凌清秋叫醒了!
她睁开眼睛,气势汹汹地走到人面蛛身前,“怎么回事!”
人面蛛有心解释,但是她在原形时无法和玉京子沟通。
玉京子也意识到她说话自己听不懂,果断将一滴血滴入人面蛛眉心。
“这回说吧!”
随着人面蛛的解释,玉京子猛地睁大眼睛,“你是说我进不去是因为他的幻境里有我!”
见人面蛛努力点头,她狐疑地回头看向凌清秋,“那我更得进去看看了。”
话落,她将滴入人面蛛眉心的血拽了出来,“你知道我的血有多珍贵吗?可不能浪费在你身上。”
血滴凝滞在空中,玉京子右手轻摆,那血又没入凌清秋眉心。
来不及她反应,就已经跟着血滴被拉入凌清秋的幻境,而且还是跟着凌清秋的视角。
“这…这不是……”
27. 第二十四章 斯人初见
——其实玉京子救过我的命,只是她没认出我,或者说她根本就不记得我了,不记得她曾宛如天神般降临在我的生命里,降临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我叫凌清秋,生活在一个富庶安逸的家庭里。
我娘美丽温婉,是读过私塾有大志向的,只是为了给我外祖治病才离开私塾,早早嫁给了我爹,可惜我的外祖在我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
我爹是地主的儿子,我阿婆多次和我说,他少时顽劣但心地善良,娶了我娘之后也走上了正道,说我娘是我爹的贵人,是我们家的福星。
在我还没记事时,阿翁就已去世,凌家的担子都压在爹爹一人身上,所以在我眼中,爹爹身上没有一点少时顽劣的影子。
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威严稳重的父亲,是一个孝顺恭谨的儿子,是一个深情体贴的丈夫,是我要努力追随的榜样。
爹爹他资助私塾、削减地租,受过他恩惠的人都对他感恩戴德,所以不管是佃客还是乡民,对我都是极好的,会给我带吃的,还会送我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
其实我是不喜欢的,但娘亲总是要我收下,她再报之以银钱。
我娘说‘心意值万金’,这个我懂,爹爹送娘亲的金钗被娘亲收在匣子里,但是爹爹亲手刻的娘亲模样的木雕却被她摆在梳妆台上,日日清灰。
我幼时贪玩,总是呼朋引伴地从私塾里溜走,上房揭瓦、爬树捉鸟,闯出许多祸来,实在是无法无天。
每次将告状的夫子送走,家里就变得鸡飞狗跳,我爹打我,阿婆护着,娘亲心疼,我呢,因为板子始终落不到身上,所以不思悔改。
后来我爹终于意识到我不是读书的料,托凌氏族人给我找了个上过战场的武将做师父,我很开心,即使每天累得筋疲力尽,也依旧期待第二天。
日子幸福平淡,却实在短暂。
我八岁那年,大旱。
我的玩伴越来越少,去他们家里找,发现他们竟然会饿得起不来床,我回家告诉我爹,希望他能借粮食给大家。
我爹摸着我的脑袋不说话,没答应也没拒绝。
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我爹最终还是决定开仓放粮,想着大家齐心协力挺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惜这段时间太长了,长到很多人生命的尽头。
刚开始放粮的时候,每户只领了适量的粮食就千恩万谢地走了。可是慢慢的,来要粮食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是乡民的亲戚,后来是躲灾的流民。
阿婆多次劝诫我爹,可是救济灾民就像在粮袋下面开了个口子,除非袋子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否则是无法停止的。
可怜阿婆操劳一生,眼看百年家业毁于一旦,急火攻心下带着无尽的遗憾撒手人寰。
我爹愧疚自责但无计可施,愁白了头发后,开始变卖家产,实在是什么都没了,卖无可卖,我爹就说找族人朋友去借,乡民们聚在我家门口排着队磕头,甚至说要给我爹立个生祠。
一切都说得好好的,可等到真的要走那天,众人拦住我们,他们怕我爹不回来,要我和我娘留下。他们一拥上前,将我们一家三口团团围住,拽住我爹娘的衣服,抢过我爹身上的包袱,甚至还有人拽住我的胳膊,想把我从我爹怀里抢走。
我还记得那些人凶恶的样子,比魔可怕。
我爹抱着我的手一直在抖,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娘没说话,把我稳稳地接过来,我看见了我娘的表情,是我最熟悉的、温和的笑。我很久没见过了,从我爹要开仓救济乡民开始,她就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现在她又笑了,她抱我抱得很紧,我听见她的声音,“云志,去吧,别担心我们。”
我爹走了,很久都没回来,我娘的眼睛也干涸了。
那些人住进了我家,把我和我娘关在家里的下人屋子。他们说话声音很大,我知道大家开始上山挖野菜捉蛇鼠吃,但是我和我娘的吃食从没有过荤腥。
幸好没有,我害怕老鼠和蛇。
渐渐的,外面开始变得安静,大家不再聊天。突然有一天锁着的门被打开,一群人进来把我娘带了出去。
我哭着喊着拽着,但是无济于事,门再次被锁上,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这回连菜汤都没有了,我饿得眼前发黑,开始分不清昼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他们把我拖出去,扔在太阳下面,好热好香,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是一口大锅,里面不知道在煮什么。
“造孽啊!”陈阿伯过来弯腰摸了摸我的脸。
我爹要我敬重他,说他是参加过科举的人,是比我娘文化还高的人。
我想叫他一声,但是我实在没力气了。
他直起身不知道和别人说了什么,又有人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陈阿伯把嘴贴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念咒,“清秋啊,别怪阿伯,要怪就怪你爹、怪这旱灾、怪这世道。”
我又被拖走了,这回是上山的路。
再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好多血,我几乎认不出那件我娘的衣服,它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那两个人把我扔在我娘血衣旁边,我伸手紧紧攥着我娘的衣服,我知道我要死了。
和我娘死在一起,我不怕。
玉京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的衣服比我娘的血衣还红,我分不清她是不是我娘的化身,她两只手一张开出现一条条红线,吓得那两人尖叫着逃跑了。
我努力聚焦想看看她手里到底是什么,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我才发现她不是我娘,她只是个没比我大几岁的小姑娘。
不知道她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入口即化,咽下去的瞬间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我娘…”我应该先说谢谢的,但是我满脑子都是我娘。
她抿了抿嘴,“你还活着就是你娘最大的指望。”
我紧紧抱住我娘的衣服,想大哭一场才发现我的眼睛也干涸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我想找到我娘的尸身。”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晚点吧,我先带你离开这里。”说着她揽住我的肩膀,我感觉身体一轻,转瞬间就到了另一片林子。
我知道了,她是仙人。
她又往我嘴里塞了一粒东西,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她就坐在我旁边,天太黑了,我想离近些仔细看看她的样子,我刚对上她的脸,她就睁开了眼睛。
是竖瞳,我见过,这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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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
但是我一眨眼,又是人的眼睛了。
“走吧,我带你去找你娘。”说完她再一次揽住了我的肩膀,回到了遇见她的地方。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我又看见那口锅了,这回锅是空的。
她带着我一直走,走到村外的那片坟地,突然停住脚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要做什么准备,我知道我娘肯定是不在了。
可等我真正看见的时候,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土坑里是我娘的头和一堆白骨,血腥味、尸臭味还混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我腿软,跌坐在地上,我害怕,我从未想过我会见到这样的我娘,我更没想过我会害怕我娘。
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我娘的尸身,感觉脑子里空荡荡的。
我听到她问我,“你想给你娘埋在哪里?”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娘家在哪里,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她想去哪里,我只知道她不属于这里,我必须带她走。
她看我没反应又叹了一口气,掰开我的手指,把我娘的血衣拽走摊开,把我娘一点一点从土坑里挪到衣服上,然后把衣服包好,用衣服袖子打了个结递给我。
她看我接过去又问,“你想去哪,我送你。”
“你带我走吧。”
“你不能跟着我,”她犹豫了一会,“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可去,我有一个地方…”
她问我行不行,没什么不行,除了这里,哪里都行。
她把我放到了云霄宫的门口,让我进去就找一个叫李劲松的修士,见到他就跪下磕头叫师父,如果他不同意,就把包袱打开,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一切都如她所料,甚至只是听了我的经历,没打开包袱,他就把我收下了,他对我很好,安葬好我娘之后,他亲自带我回了一趟家。
回去才发现,村民因为遇见了妖怪,全都逃走了,就剩那口大锅还孤零零的躺在那片空地上。
我回家想找点我娘的东西留作念想,但是找来找去才发现,我娘的东西要不就被卖掉换粮食了,要不就被村民搜刮走了,连衣服都没剩下。我翻箱倒柜半天,只找到几张我娘的字画,画的都是我。
我想起从前我娘是很喜欢坐在窗前写字画画的,她也曾握着我的手教我作画。但是我天生好动,总是喜欢舞枪弄剑,每当我娘想做一些自己的事,我就要一直叫她,叫个不停,非得要她的眼睛时时停在我身上不可。
慢慢地,画越来越少了,因为她不会再低头,因为我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她温和的笑,因为我需要她……
我跪在地上,将画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流泪,不敢打湿字画。
给我爹留下一封信后,我就带着仅有的这点念想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云霄宫,我第一件事就是画画,画我娘温柔的笑脸,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到再没有眼泪能洇湿墨迹。
我还要把玉京子画下来,画得不好,只画出了红衣红线和一双竖瞳,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即使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地主的儿子,我是云霄宫的一名普通弟子——
凌清秋。
28. 第二十五章 自投罗网
玉京子一进入凌清秋的幻境,恰好和林子里的自己对视,看到竖瞳的那一秒,她的心都揪了起来,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暴露得这么彻底。
直到看见自己收敛尸骨的画面,她终于隐约回忆起凌清秋这个人。
一个坚强的小可怜。
借着凌清秋的眼睛,她又看见了李劲松,和自己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还是那张悲天悯人又正义凌然的脸。
凌清秋跪着,视角很低,只能看见他的鞋,让她想起那些去求神仙拜菩萨的人,走投无路却仍存一丝侥幸,祈求一点点被施舍的垂怜。
思及此,她有点想笑,玉京子觉得如果人真的能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好事做尽而飞升成神,那李劲松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她为李劲松的未来做打算时,凌清秋已经开始伏案作画。
汹涌的泪水模糊了两双眼睛,让玉京子分不清画中人到底是谁的娘亲。
凌清秋将笔放下的时候,吓了玉京子一跳。
画的是凌夫人吧?看凌清秋如此仔细地将画挂起来,她确认了,凌清秋的画工不是当下主流的写实风格,而是…更重视情感的表达。
凌清秋将画挂好,又重新提笔。
玉京子呆呆地看着凌清秋极其认真地落笔,一笔一笔地勾勒出一个陌生又眼熟的怪物。
一棵红色的树上长着十条红色的蜘蛛腿,树顶的人脸上还有一双大大的黑色蜻蜓眼睛……等会儿,他为什么还要在每只眼睛里画一条竖线……
?
玉京子想起水云身的话,他说凌清秋房间里有一幅他亲笔画的自己,画得很传神……
如果他说的是自己眼前的这幅……
那自己应该先解决画出如此诡异画作的凌清秋,还是该先解决认为画中人是自己的水云身呢?
玉京子带着满腔怒气陷入两难。
干脆都杀了!
忍无可忍之下,玉京子从幻境中脱身,回到食店平复情绪。
她想给凌清秋重重一拳,但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又作罢。
算了,他应该也不想画这么烂的,毕竟他画的凌夫人也只能说是初具人形。
但是水云身这条蠢鱼,她绝不能轻易放过!
怒气冲冲地走到水云身身边,她发现他的表情已经不再痛苦,而是两边嘴角向下,五官都皱在一起,委屈地好像随时要掉眼泪。
眉头蹙起,她握住水云身的手,毫无反应。
她松开手,抿住嘴唇,又看向那双紧闭的眼睛,不冒傻气的时候和水梭花更像了。
笑着叹了口气,她又看向社君。
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向食店外走去,到底还是不愿去窥探社君心底的隐秘。
她走到食店外面,魔物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好了。地上还残留些血迹,只能交给时间了。
小黄守在门口,一见到她就开始兴奋邀功,三重痛苦给她带来的阴霾,很轻易地被小黄摇晃的尾巴打散了。
“别闹,还没结束呢。”她随意揉了揉狗头,就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翻找半天,再下马车时,她手里多了一把精致的匕首,是在雁灵城逛街时买的。
食店的门再次被拉开,人面蛛惊恐转头,眼睁睁看着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在剧痛中闭上了眼睛。
人面蛛咽气的同时,幻境中的三人瞬间回到现实。
睁眼的下一秒,凌清秋的剑就掉在了地上,右手还停留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修士的剑怎么能随便脱手呢?”
三人闻声抬眼,食店内窗户紧闭,唯一的光亮就是玉京子所处的门口,她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表情。
“都傻站着干什么?还没睡醒呢?”她离开门口,光亮重新投在食店的地上。
社君第一个走出去,上了马车发现玉京子已经稳稳坐好。
“刚刚……”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成功逗笑了玉京子。
“刚刚啊,刚刚可怜的小社君好像做噩梦了呢。”
“你!”社君表情惊恐,“你看见了!”
他的反应让玉京子有些不解,但还是诚实回答,“没看,只是看你当时的表情有点怪怪的,感觉看见的不是什么好事。”
社君松了一口气,“哦…就是看见以前流浪的日子了。”
说话间,水云身也上了马车,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玉京子见他目光呆滞,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喂!回神了!”
水云身撅着嘴瞟了一眼玉京子,又瞟了一眼社君,闭上眼睛靠在车上,摆出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小黄也跳上马车,紧接着马车车板一沉,凌清秋掀开帘子,“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天色不早了,我就近找个客栈休息吧。”
争得玉京子同意,马车开始缓缓行进。
社君见玉京子神色轻松,好似刚刚几人遭袭之事没有发生过一样,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水云身听见社君的问话也睁开眼睛,等着玉京子解惑。
“是人面蛛和东方白鹳,都是至幻的好手。”
“是魔物?但是没感觉到魔气啊?”社君将声音压得很低,防止凌清秋听见。
玉京子看着他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忍不住调侃,“那说明社君大人道行不够深啊,这点雕虫小技就给你骗过去了。”
“我和你说真的呢!”社君提高嗓音,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也没说假话啊,可能是吃了掩息丹一类的东西吧。”玉京子眨了眨眼睛,无辜道。
“那你都……”水云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当然了,没看见外面的血吗?”
社君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玉京子说,“也没全杀,有一个跑了。”
“放虎归山,你作死啊!”社君不相信有魔物能在玉京子眼前逃跑,除非是她故意的。
“啧,你好凶。”看见社君是真的有些生气,玉京子才不紧不慢地解释,“我留了一点血给他。我好奇嘛,好奇为什么魔君不趁这个机会杀了我?看了我的幻境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就派这几个小喽啰能给我拉进幻境吗?”
社君听了玉京子的话,拧起眉头,也觉得今日之事有些古怪。
“不管魔君要如何,总归是没如愿。没把你引入幻境还搭进去几个魔物……”
马车的急停将社君的话打断。
“怎么了!”水云身一把掀开车帘,发现不知何时,马车已经驶入城镇,周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外面的声音骤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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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马车内,让车内三人有些猝不及防。
“这么快就过城门了?”玉京子也好奇问道。
“不是……”凌清秋没回头,声音还有些颤抖,“城镇是突然出现的。”
“什么意思?”
凌清秋回过头,看向玉京子,“城镇是突然出现的!明明上一秒还是在林子里,突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是幻境!还有一只更大的人面蛛!”社君惊道。
说着他就要冲下马车,胳膊被玉京子一把拉住。
“幻境消失,她已经弃网逃走了,追不上的。”
将社君拉回到座位上,玉京子冲凌清秋勉强勾了勾嘴角,“现在应该是真的出幻境了,还是先找客栈吧。”
马车再度缓缓行进,车内一片安静。
半晌,社君才开口,“是我们轻敌了,能织出这么大一个网,还能控制幻境,肯定不是一般的人面蛛。”
“刚刚幸亏你拉住我了,要是真的对上这种级别的魔物,我不一定有胜算呢。”
社君的话没得到玉京子任何反应,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我确实轻敌了,”玉京子抬起头,面对社君时眼神躲闪,“我没想到会有两重幻境,我……我进幻境了,在食店里。”
“你不是跑出去了吗!”
“是,我是跑出去了,但是…”玉京子再度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社君哽住,责备的话无法出口,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讲起。
马车停稳,几人走进客栈,压抑的氛围却始终无法消散。
心神俱疲后,本应胃口大开,可几人却吃得味同嚼蜡。就连小黄也觉得碗里的肉块食之无味。
几人相继吃完,沉默地放下筷子。
“所以我们的第一重幻境已经被制造第二重幻境的人面蛛全部知晓了?”水云身期待着有谁能否定这句话。
三人都不吭声,让水云身感到绝望。他不敢想,如果云霄宫的同门知道自己半人半妖的身份,会怎样对待自己。
他手脚发凉,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凌清秋,又快速低下头,他怕这个把自己当作亲弟弟对待的师兄会因此与自己划清界限,怕悉心教导他的师父将他赶出云霄宫,怕对他百般包容的师兄师姐们不再接纳自己……
要不要先和师兄坦白呢?可万一人面蛛没有说出去,自己的坦白不就是主动暴露吗?
“社君,去要两个安静的房间。”
社君看了玉京子一眼,随即走向柜房。
等社君带着两把钥匙回来,玉京子站起身,接过其中一把钥匙,看向凌清秋,“我有事要说,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去房间里说。”
说完,她就率先往楼上走去,社君和凌清秋对视一下,叫着小黄跟在玉京子身后上楼。
按着钥匙上的房间名,玉京子找到房间,开门走了进去。
等落在最后一个的水云身磨磨蹭蹭地走进房间时,玉京子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关好门,坐到桌边的最后一个位置上。
刚刚坐稳,还来不及为自己沏一杯茶水,就听见玉京子用轻飘飘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炸响一道惊雷。
“凌清秋,云霄宫对魔君有多少了解?”
29. 第二十六章 有物有则
玉京子直白的提问震得桌上三人有些无法思考。
“……没什么了解。”
玉京子相信凌清秋的话,因为妖族对这个统管所有魔物的魔君也是一无所知。她甚至不敢确定魔君到底是不是藏在那个有大量魔物聚集,被认为是魔族老巢的三十三天里。
无视社君瞠目结舌的表情,玉京子继续说道。
“幻境里是我们的执念,也有我们珍视的人,已故的还好,但若是有尚在人世的……不知道魔族里有没有善于伪装的魔物,不管是伪装成我们,还是伪装成他们,都防不胜防。”
因为那滴血的缘故,玉京子对凌清秋的情绪有所感应,“你不必过于担心,我的意思是,你和云霄宫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吧。用你的方式告诉他们一声,近期不会回去,如果真有人伪装成你和云身,让他们小心应对。”
见凌清秋点头应下,玉京子稍稍安心,“还有,今日大家遇到这么多魔物,却没有明确感觉到魔气,说明魔族已经有了掩盖魔气的办法,我们要提高警惕,也要告诉云霄宫,以后行事务必小心。”
“目前就想到这些,我都说完了,你们回去吧。”玉京子说完自己想说的,就开始不客气地赶人。
送走二人,社君关好门,立刻布下一道结界。
“你疯了!你当自己是李劲松啊,还嘱咐上云霄宫了!”社君觉得玉京子的大脑已经被人面蛛带回魔族了,眼前只是个空壳子。
“我看过凌清秋的幻境,大概想起来他是谁了。我想,他对我的身份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
社君看着眼前人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更加不可思议,“你选他作为与人族交好的突破口,不就是因为他在知道你的身份的情况下,还坚持对你‘痴心一片’吗?”
“啧,我的意思是,他也是被我救下送去云霄宫的孩子。”
“我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看着玉京子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社君很有成就感,“他拿出凌氏玉佩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他是你在天狗那里救的凌氏小孩,差点被同乡吃了的那个,对不对。”
“哇!”玉京子眼睛里闪烁着羡慕的光,“你的记忆力也太强了吧。”
社君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了,你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救他的时候被他看见了竖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
社君拍案而起,“你没说!你没跟我说过!”
玉京子被吓了一个激灵,“我当然没说啊,因为我也是刚刚看了他的幻境才知道的。”
“你…你…你……”社君指着玉京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突然,他又冷静下来,坐回凳子上,“好像也不是坏事,一开始就知道救命恩人是妖,那他对妖族应该很有好感。”
情绪转变之快,饶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玉京子看了,也觉得很佩服。
“反正他就是都知道了,我以后也不用装了,天天‘凌大哥’、‘凌大哥’的,我都怕他折寿。”
社君虽然面上冷静下来,但心里还是余怒未消,“你说说你,我天天跟着你救人也没见你出什么差错,怎么自己单独出去一次,就全给人家看到了!”
玉京子觉得社君的话有些歧义,“我给他看到啥了?不就是眼睛吗?”
“看眼睛就不行!”社君不容她反驳。
“嗯嗯嗯,我知道错了,对不起,以后我都闭着眼睛,除了你,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看见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社君实在拿眼前的人没办法,“你简直有病,我跟你说不明白!”
“诶呀,好了,不气你了。”玉京子见好就收,不想真的把人惹急。
“对了,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玉京子给社君问得一愣,“不知道啊。”
“那还不快去问!”
“着什么急啊!我用你说!我本来就准备去的!”社君白了玉京子一眼,起身收了结界就出门了。
见社君离开,玉京子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随后重新坐回桌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自己留在白鹳身上的血。
一滴血还不够共通五感,她皱起眉头,仔细去分辨仅有的、混杂在一起的信息。
白鹳应是一路奔袭,偶有喘息声,但速度不减,几乎是把风声都甩在身后,是要回三十三天复命吗?不对,好像不是往南去的。
又跑了一会,速度渐渐慢下来,这一会儿就体力不支了吗?玉京子即使闭着眼睛,脸上的嘲讽神色也能被轻易看出来。
脚步停住了,白鹳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人,伤心、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白鹳的情绪变得激动,使得玉京子的心跳也急促起来。
看不见对面的人,也听不见交谈的内容,玉京子眉头皱得更紧。
突然,她睁开眼睛,表情有些怔松。
白鹳死了。一击毙命。
一瞬间的空白后,玉京子开始感受到愤怒。该死的白鹳,居然敢浪费自己的血。
紧握成拳的手恨恨地捶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她起身,打散结界,一把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冲到脸上,商贩的叫卖声伴着孩子们兴奋地叫喊灌入耳朵。
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红彤彤的小女孩闯入视线,两根红绳绑成的双垂髻,红色的襦裙跟着她奔跑的动作翩翩起舞,手里还拿这个拨浪鼓……
视线锁定在拨浪鼓上,咚咚的声音和她的心跳声重合。
不,重合的不是她的心跳,是白鹳的,白鹳去的是一个有鼓声的地方!
白鹳赶路很急,凉风吹动树叶,刮过耳膜,衣摆也被卷得猎猎作响……
不,风声猎猎,吹动的不是衣摆,是战旗!
白鹳去的是军营!
军营里也混进了魔物!
这个猜想在脑中浮现,让玉京子自己也惊了一下,她扶住窗边,稳住身体。
天完全黑了,小女孩早已跑远,不见踪影,街上除了暖黄的烛火,不见其它颜色。
“玉儿,我问好了,现在……你怎么了?”
社君推门而入,准备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玉京子,可人却毫无反应,他绕过桌子走到窗前。
“你不舒服吗?怎么站在这吹风?”社君看着玉京子的侧脸,感受到她的情绪有些反常。
“社君,兵将们于百姓而言,是不是和丹曦山于山林万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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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社君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思考之后回答道,“应该不一样吧。”
社君也凑到窗前,去看楼下的市井。
“人和动物本身就是不一样的。虽然兵将和丹曦山上的妖都是守护者的身份,但是兵将也是百姓,也会有卸甲归田的一天,丹曦山的妖是永远没法回归原来的生活的。”
“原来的生活?”玉京子直起身体,抱住胳膊俯视楼下的人群,“修成人形,就不能做回动物了吗?”
社君觉得玉京子现在的表情冷酷中还带了些嘲讽,他低头轻笑一声,“玉儿,你吃过蛇吗?”
此话一出,玉京子不可置信地看向社君,“你吃过蛇??!!”
“我能吃过蛇吗?蛇吃我还差不多!”社君说完,长呼一口气,压住想给她一拳的冲动,再次语重心长地开口,“我不知道你是哪种蛇,但是我知道,有些蛇是会吃同类的。”
社君不再看玉京子,“蛇会吃很多东西,鼠兔鱼鸟,蚯蚓蜗牛,牛羊猪鹿…甚至也会吃人。”
“玉儿,你吃过活物吗?”
玉京子看着社君的眼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我…还真没吃过。”
“是啊,你没吃过,你活的太像人了,已经忘了做动物的艰难。弱肉强食、同族残杀,暴力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上了丹曦山,这些就不会再发生了。”
社君看着玉京子呆愣愣的、陷入思考的样子,上手掐了一下她的脸。不知道她听懂多少,社君不打算再说下去,他往窗外看去。
“妖介于人和动物之间,丹曦山上的妖没有兵将的退路,也没法回归动物的生活。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存在这世间唯一的意义就是消灭魔族,最好是和魔族同归于尽,把天下还给人和动物。”
“肯定不是啊!”玉京子毫不犹豫,“这天下应该是包罗万象的,精怪妖魔,魑魅魍魉,什么都有。人与动物,妖与魔对于天下而言其实没什么分别,就像…砖石土瓦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砖石土瓦吗?”玉京子的说法让社君笑个不停,“那你是其中哪一类呢?”
玉京子摩挲着下巴,认认真真地思考,“我是哪一类……砖吧,不都说红砖绿瓦吗,我是红色的。”
社君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说不定老天就是这样想的,人畜妖魔对于老天就像是砖石土瓦对于房舍啊。”
社君笑累了,扶着腰直起身,随手抹了一把眼泪,“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们对于这天下都不过是砖瓦罢了,区别就是,你是红砖,我是绿瓦。”
说完,社君伸手将窗户关上,坐到桌前,倒上两杯茶水,“行了,红砖姑娘,该说正事了。”
等玉京子也坐下,他将其中一杯摆在玉京子面前,“我们现在在香獐城。”
“香獐?那我们不是往回走了吗?”
社君点点头,“说明我们从鹿韭一出来就踩到人面蛛的蛛网了,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坐在马车上,所以没感觉到。”
“哇~那还真是好大一张网啊。”玉京子感慨道。
“诶,那你知不知道这香獐的军营驻扎在哪?”
30. 第二十七章 切颈而死
“军营?”社君愣了一瞬,“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香獐算是军事重地,驻扎在这里的军营应该不会少。”
“军事重地吗?”玉京子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我不是说过我在跑掉的白鹳身上留了点我的血嘛,那白鹳刚刚死掉了。”
社君有些错愕,“死了?怎么死的?那你是不是得去把血收回来?”
“死得很痛快,一击毙命。至于那血…白鹳已死,我感应不到了,能不能收回来就看缘分了。”
玉京子眼里闪过惋惜,又继续刚刚的话题,“但是那白鹳应该是死在军营附近了。”
“死在军营…”社君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若白鹳是被魔物所杀,就说明香獐的军营已经被魔物盯上了,那可不是一般的棘手。”
“怎么说?”
“啧…据我所知,香獐军力强盛,但是和朝廷可不是一条心。如果有魔物混进香獐的军营,那就不光是妖魔之间的事了,人皇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听了社君的话,玉京子也意识到问题的复杂,“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魔物不管啊。”
“没说不管,但是不能直白的、大张旗鼓的管。”社君轻叹一口气,“你让我想想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社君突然开口,“诶,对了,我刚刚打听到香獐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香獐近两个月断断续续死了两个妖,三个人,都是被放干了血死的。”
“什么?”玉京子坐直了身体。
社君声音严肃,“能杀人不算什么本事,但是能杀妖,可就不是一般角色了。”
“不管是人是妖,都不能白死。有找到是谁做的吗?”
社君冷笑一声,“找到了还叫什么怪事?”
玉京子皱起眉头,“两个月,人都死了三个,香獐管事的不会什么也查不到吧?”
茶水被一饮而尽,社君把玩着空茶杯,嘴角的弧度带着嘲讽,“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玉京子的眼睛,“查到了能让他排除异己的东西。”
“什么意思?”
社君放下茶杯,面向玉京子,认真解释道,“香獐是茶马互市的主要地点,朝廷对这类交易的管控非常严格,派了专人负责。但是我说过,香獐有自己的心思,这样赚钱的生意,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将命案嫁祸给想除掉的人?”
“不仅是嫁祸。”
“第一个死的是只鹿妖,平日不在城里生活,死了有段日子才被其他小妖在他郊外的家里发现;接着死的是个人,但也不是普通人,是专管香獐丝绸贸易的人,家里门庭若市,刚死不一会就被发现了,血还没有流干;第三个是只马妖,平日为香獐的商帮做事,死了之后商帮的人只当他失踪,是他经常接济的小妖到处去寻,最后在林子里发现他现了原形的尸体。还有两个死的都是人,也都和往来贸易有关,但是和前三个又不太一样…”
社君又给杯子里倒满茶水,一饮而尽后,不等玉京子张口询问,便再次开口,“前三个虽然有人有妖,但都是切颈失血致死,嗯…算是没有太大痛苦吧。但是后两个不一样,是吃了不少苦头,奄奄一息之际才被切颈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两个凶手?那他们抓的是哪个?”玉京子忍不住发问。
“衙门抓了不少人,具体是哪个案子的哪位凶手,现在还没有决断。但是衙门最关心的应该是第一个死掉的人,他是香獐度支使的人。”
“度支使…”玉京子支起下巴做思考状,“那他是好的坏的?”
“……呃…”社君嘴巴微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玉京子看社君不说话,摆了摆手,“算了,不管他是好的坏的,两个妖绝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死在香獐。”
“关于死掉的这两个小妖,你有没有问出来一些其他的信息?”
社君摇摇头,“他们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完整,妖丹还在,本来我是不怀疑魔物的,但是白鹳也是被一击毙命,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社君表情变得疑惑,“你为什么觉得白鹳是被魔物杀的?你感受到魔气了?”
玉京子被问住了,回忆了半天才回答,“还真不能确定,但是白鹳肯定是认识对方,说了些什么,情绪正激动呢,就被杀了。”
社君看着玉京子,面带纠结,“其实今日发生的事,我还有点想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人面蛛和白鹳都是魔物?”社君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我…”玉京子语塞,转过头去,下意识地避开社君的目光。
社君见状,缓缓开口,“兔妖是如何入魔的,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你用失忆当借口下山,真的是为了与人族合作吗?你……”
“你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玉京子没有回头,下颌紧绷着,语气平静没有半点起伏。
社君听到这话,反而轻笑了一下,“玉儿,我没有逼问的意思,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着玉京子,眉目低垂敛去所有情绪,将眼神落在眼前的杯子上,“你重伤的时候,魔气入体,丹曦山的众妖都很担心你入魔,甚至都在为你入魔做准备。但是你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异常,我以为是玄介卿的丹药起了作用。在你后来装晕的时候,我特意问过他,制一颗压制魔气的丹药要花多少银子。”
“他说没有,没有那种丹药。我当时很震惊,他以为我是担心你入魔,他说他相信你能熬过去,如果你真的入魔,他会亲手杀了你。”
社君说到这,咬了咬嘴唇,声音放得很轻,“他这样说,我更加确定了,我们玉儿不是凡夫俗子。”
玉京子搭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安静的屋子让她将自己的心跳听得更加清楚。
“玄介卿应该也是怀疑的,但他还是放你走了。他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社君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攥得骨节发白的手上,“玉儿,没人希望你舍生取义,你也从不是孤军奋战,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最好还能活得畅快。”
“社君…”话卡在喉咙里,她想解释,想劝慰,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我现在还不确定……”
社君将她的拳头放在自己掌心,将她的手指舒展开,“不着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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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再告诉我。如果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可以帮你想,毕竟,我一直比你聪明一点。”
玉京子偏头看向自己与社君交叠的双手,轻笑一声,“聪明又怎样,还不是得听我这个笨的。”
社君也忍不住笑出声,“是啊,在你面前,众生平等。”
把她的手放回到桌上,社君收起笑意,正色道,“好了,言归正传,你确定白鹳和人面蛛都是魔物,对吗?”
玉京子轻轻摇了摇头,“死掉的人面蛛不是魔物,放走的白鹳没出过手,我也不确定,但是被我杀掉的其余十六只白鹳确实是魔物,所以我猜,那只白鹳应该也是魔物。”
社君右肘撑桌支起下巴,“妖为什么会和魔掺和在一起呢?”
“明天先去看看那两只死掉的小妖吧。”玉京子看向社君,语气坚定,“不管凶手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先睡吧,明天看过再说。”社君预感这两个妖的死不简单,但是也不想在她信心满满的时候泼冷水。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玉京子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起了睡意,没一会儿,就已经睡得安稳。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凌清秋和水云身一下楼,就看见玉京子一边吃饭,一边神采奕奕地和社君说着话。
“起得这么早。”凌清秋笑意满满地看向玉京子。
“是你们俩起得太晚了,赶紧吃饭吧。”
吃到一半,社君接收到玉京子的眼神暗示,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香獐近两个月死了两只妖,三个人,我们今天要去看看那两只妖的尸体,你们去看看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水云身震惊地看着发号施令的社君和一脸平静的玉京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社君大人是不是说反了…
凌清秋闻言抬头,眼底满是诧异,倒不是对这个安排有什么异议,而是没想到香獐会有命案发生。
他沉思片刻,“三人两妖是同一凶手?”
社君挑了一下眉,他觉得这个人族小孩还算机敏,“现在还不确定,第一个人的死期夹在两妖之间,三者都是切颈而死,没有其他伤处,但后两个人虽然也被切颈,但是死前受伤不少。我没见过这三人的尸体,具体的,还得你们亲自去看。”
凌清秋点头,“行,等我今日看过尸体再说吧。”
吃饭的速度渐渐放缓,他还是忍不住嘱咐道,“玉姑娘,社君,香獐这个地方…比较复杂,各方势力也比较混乱,要小心行事。”
社君刚要说话,玉京子抢先开口,“你很了解香獐?”
凌清秋沉吟片刻才解释道,“…不算很了解,但是我爹曾在香獐行商,香獐民风剽悍,不是个讲礼法守规矩的地方。而且香獐百姓尚武,如果在其他地方有妖被杀,那我会排除人族是凶手的可能,但是在这…还是要多加小心。”
玉京子和社君对视一眼,又看向凌清秋,“那…玉霄宫的腰牌在香獐还好用吗?”
“这…”凌清秋有些犹豫,“说不准,去府衙应该是好用的,但是香獐商帮众多,可能不会认这个。”
玉京子彻底放下筷子,从社君手里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能认最好,不认的话…他们就得吃些苦头了。”
31. 第二十八章 又见火葬
“死掉的鹿妖叫元吉,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平日里靠帮私商牵线搭桥倒卖茶叶为生。没什么亲近的人和妖,偶尔会和一只叫朱尔的狍子有来往,元吉的尸体也是他发现后收敛的,就葬在后面不远处的林子里。”
玉京子一边听着社君说话,一边细细观察着屋子内各处。
屋内有居住痕迹,生活用品很多,但是上面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应该是很久没人打扫了。屋子中间是一大片干涸的褐色血迹,还能隐约看出元吉倒下的姿势。
“我找了一个认识朱尔的小妖去寻他,一会儿他就能过来。我也打听过了,元吉是第一个被杀的妖,再加上私交甚少,所以他死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直到第二个叫黄骝的马妖以同样的方式被杀,香獐的小妖们才觉出不对。现在大家行事都比较低调,能隐蔽的也都藏起来了。”
玉京子蹲在干涸的血迹旁,从低处转头看了一圈,伸出食指取了一点干血块,用拇指捻了捻,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我在林子里生活的时候,不少和鹿妖打交道,他们大多喜欢群居,警惕性高。但是元吉一人独居,又没有任何反抗的被一刀切颈…”
玉京子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尸体,也许他就是喜欢独居,警惕性很弱的那种鹿呢。”
社君刚要往门口走,又顿住脚步,“尸体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只有朱尔知道。”
玉京子看见社君要走不走的为难样子,勾了勾嘴角,“大哥,我可是蛇,要是真在附近林子里,我闻一闻就找到了!”
社君跟在她身后,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忍不住吐槽,“说得好听,闻什么闻啊,不就是吐信子吗?”
懒得和社君打嘴仗,玉京子已经往林子里走去,“你就呆在这吧,等朱尔来了,喊我一声。”
社君闻言停住脚步,见她已经走进林子,才幽幽开口,“就你那耳朵,面对面说话都听不清呢,还喊你。”
玉京子没理会社君诋毁的话,自顾自地在林中排查。几个拐弯后,她终于站住不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前赫然是一块写着元吉名字的木碑,碑后的土也是新翻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更深些。
“我真多余伸舌头…”
玉京子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趁手的工具,最后决定找社君进来挖坟。
找尸体的时候七拐八拐的,出去时玉京子走了一条直线,很快回到社君身边,“还没来呢?”
社君本来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捡了个小树枝潜心作画,猛然听见她的声音,吓得从地上一下子窜起来,“你是鬼啊!走路怎么没声音!”
“耳朵不行,胆还小,社君啊,我很为你的未来担心哦~”
玉京子一边说,一边走到社君的画前,用脚扬起土,将画盖了个无影无踪。
“……”社君将那树枝攥得很紧,最终还是决定不和她计较。
“找到没?”社君跟着玉京子回到元吉的屋子里。
玉京子坐到屋内仅有的一把椅子上,指了指摆在门口的小板凳,示意社君坐下,“找到了,不过不是完整尸体。”
社君将板凳拖到玉京子身边,一坐下发现比她矮了半个身位。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认命地仰视着眼前人,“什么叫不是完整尸体?”
玉京子骄傲地抬起下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应该是被烧了,嗯…就是火葬。”
“什么!”社君一下子从板凳上站起来,“那还算什么尸体,不只剩下灰了!”
“还剩点吧,我闻到一点腐烂的味道,他应该是在土坑里烧的,烧完就填上了,所以剩了一点没烧干净的部分。”
玉京子说完还点了点头,忍不住赞同自己的想法。
“这个朱尔…没事干嘛火葬啊。”
“也许信佛呢?”玉京子随口回答。
“香獐确实有很多官办寺院,信佛的人不少,但是信佛的妖还是比较少见的。”
玉京子没想到自己猜的这么准,挑了下眉毛,又看了眼门外的天色,“你确定那小妖能找到朱尔?确定他得到消息能立即过来?”
社君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不确定,要不我们先去看看黄骝的尸体,晚点让朱尔去客栈找我们?”
玉京子想笑,又怕社君生气,努力绷直嘴角后站起身,“那就走吧。”
二人一路边走边逛,走到一处茶摊,社君开口,“你坐一会儿,我找人知会朱尔一声。”
玉京子点头,走到茶摊角落的一张桌子处坐下,要了一碟茶点,一壶热茶。
没坐一会儿,茶摊所在的大路上就来了一行车队,为首的人戴着头巾,穿着绿色长袍,隔着长长的马车队伍和玉京子对视一眼。本来已经错开眼神,转过头去,似是察觉到玉京子还看着他,又转回来,皱着眉头盯着玉京子。
看出那外族男子眼神变得不善,玉京子赶紧漏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等那男子转过去,才小声吐槽,“穿得跟个绿毛龟似的,脾气还不小……”
车队浩浩荡荡,走了一刻钟还多才将街道空出来。
社君是车队完全消失之后才回来的,一坐下就将玉京子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又喊老板再添一壶茶,才看向玉京子。
“不就传个话吗,给我们家小耗子累成大水牛了。”玉京子很不满社君用了她的杯子,“老板,再拿个空杯!”
社君白了她一眼,等老板添好茶走远才开口,“朱尔那边我已经派人传话了。我还顺嘴问了一下黄骝的情况,你猜怎么着?”
玉京子很给面子,“呀,我还真猜不到,您受累跟我说说他怎么着了?”
“……他也被火葬了。”社君不想再和这条记仇的蛇多说一个字。
玉京子眉头蹙了一下又很快展开,“现在还不能说火葬有什么问题,你也说过香獐佛教很盛行。元吉家里的瓷瓶上是莲花图案,香炉里最后一次烧香留下的香灰也有檀香的味道,至于黄骝…先不看尸体了,直接去他家吧。”
新添的茶水到底没喝上,两个人付过钱就急匆匆地往黄骝的住处走去。
“嚯!排场够大啊,比赵祈安也差不了多少啊!”玉京子看着眼前占地面积极大的院子,忍不住惊叹道。
社君看到她没出息的样子,轻笑一声,“赵祈安是做官,有钱也不能全摆在明面上啊,黄骝不一样,赚了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点数,不花也留不住。”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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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那他还真是赚了不少。”玉京子越往里走,眼睛里的羡慕越藏不住。
社君低头笑笑,“丹曦山上花钱的地方太多,否则你能住得比他好。”
玉京子嗖地回过头,眼睛瞪得老大,“这老王八花我这么多钱!”
社君被她大嗓门吓了一跳,伸手打了她一下,“你小点声!”
又上前一步,和她并排走,低声道,“他花的还真不算多,而且他花钱制的丹药大部分都进你肚子里了。你怎么不想想丹曦山上有多少妖啊,哪一个是有正事的,我一个妖要养一个山头的妖,你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玉京子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社君,感觉他周身遍布着一层耀眼的金光,“你真好,等回去了,我让小妖们挨个给你磕头喊爹!”
听到这话,社君差点没摔了,“你先喊吧……”
“给我花钱是你应该的,你孝顺我,应该你管我叫爹。”
她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社君语塞,直到走进黄骝的寝室,他都没想出反驳的话。
“他也信佛。”玉京子指向黄骝的床榻,“床榻上雕刻的是莲花和卷草呢。”
“如果他也信佛,那他应该会在家里设置佛堂,供奉佛像。”
果然,黄骝家里设了一间不小的佛堂。
“…那个观音像…不会是和田玉吧……”玉京子一进入佛堂就直直地看着进门处的玉佛。
那玉佛体态丰腴端庄,面相方圆饱满,衣纹简洁流畅,脚踩莲花宝座;观音眉毛修长,眼神慈悲,嘴角微扬,栩栩如生。
“我能带走这个吗?”玉京子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佛像,喜欢得紧。
“带走往哪放啊!”社君伸手将她的头转向右边,强制她贪婪的眼神离开佛像,“而且这个算是遗物吧,别拿人家的。你要是喜欢,过段时间我差人寻一块好玉,给你也打一个,不行给你打一条蛇的。”
“不嘛,我就要这个,你让人把这个送回丹曦山嘛,摆在我屋里,有地方的。”玉京子用力和社君对抗,想把脑袋转回去。
社君拗不过她,只得松开手,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把这佛像弄回去,只有一个结果,就是玄介卿把它卖了做丹。还不如留给香獐的小妖们,这么大的玉佛,足够他们过几年好日子了。”
玉京子撅着嘴,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可是这个做的好真啊,看起来好亲切,好像本来就属于我一样。”
社君实在有些无奈,“那是观音,谁看了都亲切。而且我还不认识你吗?所有值钱的,你都觉得属于你。”
玉京子走出佛堂,甩了下头发,“唉,天生富贵命,没办法。”
“……”
玉京子绕过连廊去找黄骝的书房,“黄骝死了多久了?这家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你见过哪个妖能和人一起住啊?黄骝平日独居,赚的钱除了自己花,剩下的都用来接济那些没什么生存能力的小妖了。”
“可是这么大个院子,他独居不是很奇怪吗?”玉京子不解。
“他为商帮做事,有时商帮的一些货物也会存在他这儿,他这院子相当于是半个仓房。”
“哦?什么货物啊?”
“茶叶。”
32. 第二十九章 蛇假鼠威
“茶叶…这么大的院子,得放多少茶叶啊…”玉京子想象着眼前院子堆满茶叶箱子的壮观景象,“除了看管货物,他还负责什么?”
“茶叶会用来交换北边的战马,黄骝熟悉马匹,有关战马的一应事务都由他统管。”
“北边?”玉京子挑眉看向社君,“那你应该认识他啊。”
社君勾了勾嘴角没有否认,“香獐各路势力混杂,我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来过了,都是派了下面的小妖去处理。”
“黄骝是近几年突然冒头的,可能是因为作为马妖的天然优势吧,他在商帮里爬得很快,但是还不到能被我认识的地步。”
“你…”社君眼里的漠然和不屑被玉京子尽收眼底,“他得罪过你?抢过你的生意?”
社君神色顿了一瞬,随后眼神里流露出好奇,“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只是陌生人爬得很快的话,你应该说他有能力、或者幸运什么的,你刚刚那样说不就是讨厌他的意思吗?”
玉京子解释的很认真,社君嘴角笑意扩大,“我对他确实没什么好感。”
社君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着玉京子往黄骝的书房走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社君虽然不敢自诩君子,但是我至少不会损害同族的利益。黄骝以马妖身份骗取同类信任,赚的都是些脏钱。商帮信任他,他却将良马带入黑市售卖,次等马交予官衙,谎报税钱,中饱私囊,也算是以一己之力搅浑了茶马互市的水。”
社君在书房门前停住脚步,“这么看他倒真算个能人。”
说完,他伸手去拉书房门。
门一被拉开,里面的人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快得玉京子都来不及反应。
“社君大人!小的冯骐,久仰社君大人名号,今日得见真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冯骐双膝跪地,脑袋紧紧贴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的身体透露出他的惶恐,好像眼前之人正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判官。
玉京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社君,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冯骐,然后走进屋子,坐到主位上。
社君跟着她走进去,坐到下位。冯骐跪在地上,身子跟着社君的脚步转,直到社君落座,也没敢将头离开地面分毫。
社君没叫人起身,姿态从容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妖,语气冷淡,“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吧。”
“知道知道!”听到社君开口,冯骐抖得更厉害。
“那就说说吧。”
玉京子笑呵呵地看着社君在自己眼前散发威仪,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社君摆出这幅姿态了。为了成全她妖王的名号,社君放弃了太多,自从跟着她上了丹曦山,社君就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众星捧月、呼风唤雨的大商人了。
用自己辛苦赚的钱养活一个山头的妖,只为她妖王的位子能坐得更舒服一些;从不肯屈居人下,却为了她在三个长老面前忍气吞声;她想下山,社君没有二话地为她筹谋一切,甚至心甘情愿吞下玄介卿的丹药……想着这些,玉京子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苦涩起来。
社君注意到她面色转变,向她投去关切的眼神。
玉京子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一脸正色地去听冯骐说话,“黄老板的尸体是上个月二十八被我发现的,他被一刀割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透了,血都流干了。我…我不知道他是哪天死的,我本来是按照约定去取…去取…”
“吞吞吐吐,是在挑战我的耐心吗?”社君冷冷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砸到冯骐的背上,让他抖得更厉害,额头上的冷汗都滴落在地上。
“不是不是不是,”冯骐声音急促地解释,“是…是妖丹…”
“什么!”玉京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本不想出声,但是冯骐的话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社君却好像早有准备,对冯骐的话没有什么反应。见社君没有动作,玉京子又坐回去,但是面色已经不似刚刚轻松。
“继续说。”
听见社君语气没有波澜,冯骐继续开口,“黄老板每月二十五都会给我们一些妖丹,我们就带着妖丹跟着运货的车队,去指定的地方将妖丹交给买家。但是上个月二十五,我来找他好几次,他都不在,我就到处去找。我知道他有时候会去南边的林子里,我就想碰碰运气…谁知道,我一去就看见他已经死了……”
“黄骝的尸体是你处理的?”
“是,是。”
“他的妖丹被你拿走了?”
社君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吓得地上的冯骐身体重重地抽动一下,随即抖得更加厉害。
“社君大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别杀我,我真的不敢了…”
冯骐声音哽咽,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磕起头来。
玉京子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没想到社君的威慑力已经强到这种地步。
“冯骐,我听说,你在香獐也呆了好几十年了,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还要我再给你讲一遍吗?”
冯骐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玉京子起身走到冯骐身边,用脚轻踹两下,确认他真的晕过去了,才看向社君。
“哇塞,社君,我不要做妖王了,我俩换换吧,我感觉你比我威风多了!”
社君闻言,白了她一眼,没去管躺在地上的冯骐,直朝着门外走去。
“喂,就让他躺在这啊?”玉京子看着冯骐青白的面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怕他真的死在这。
“会有人来管他的,他坏了规矩,就这样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社君冷冷地扫了一眼冯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玉京子听到他这样说,跨过地上的冯骐,几步走到社君身边,表情真挚,“我知道你为什么和玄介卿总是不对付了,你们俩属于同性相斥。”
看出社君好像没理解自己的意思,玉京子便又解释道,“就是乌鸦落在猪身上,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社君认真思考了一下她的话后,摇摇头,“我们俩可不太一样,虽然玄介卿称得上德才兼备、有勇有谋,但是他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将来说不定会折在这上面。”
“呦,您这是想说自己冷心冷情,心狠手辣呢?”玉京子忍不住打趣道。
社君冷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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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斜睨了玉京子一眼,“反正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你可小心点,得罪我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玉京子没计较社君的嘴硬,而是问起妖丹的事,“刚刚冯骐说妖丹的事…你知道?”
社君轻叹一声,“香獐黑市交易屡禁不止,只要肯出价,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曾严抓过妖丹交易,明面上是销声匿迹了,可是私底下还是一切照旧。而且天下之大,香獐禁止又有何用。”
话题沉重,两人直到走出黄骝家门都没再出声。门口守着两个高大男子,见社君出来,立即躬身相迎。
“让邬黑来找我。”目不斜视地留下这句话,社君就带着玉京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还冒着热气的崩肝被塞进嘴里,玉京子满意地点头,表情沉醉。
“出息!”社君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眼神却藏着一丝宠溺。
玉京子将嘴里东西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仇杀?”
“一个既和元吉有仇又和黄骝有仇的凶手?说不定还和那个人类有仇。”
“啧…我也觉得这种可能太小了。”话落,玉京子又夹了满满一筷子塞进嘴里。
“他们肯定有什么共同点是我们现在还没发现的。”社君没动筷子,双肘撑桌,认真思考。
不知想到什么,他看着埋头苦吃的玉京子,抿了一下嘴唇,纠结过后还是开口问道,“玉儿,你所知道的,会用血来施展法术的还有谁吗?”
玉京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很快继续,“实话讲,目前就我一个。”
“用刀切颈其实是人族的行凶方式,但是元吉和黄骝不可能被人族攻击却不反抗,若是凶手是魔族,又不会面对唾手可得的妖丹无动于衷,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玉京子终于放下筷子,从社君手里接过手绢擦了擦嘴,“见过朱尔再了解一下元吉的情况吧。”
“朱尔可能会出事……”社君语气有些迟疑。
“为什么?”
“在香獐,我想见谁,还不必用这么长时间。”
玉京子因美味饭菜而产生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那现在怎么办?”
社君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那些神探遇到案子都要花费好些时日苦寻证据、抽丝剥茧,怎么你看过尸体就必须立刻捉住凶手吗?”
玉京子抱着胳膊,后背靠在椅背上,不愿平视对面的人,偏要抬高下巴,做出居高临下的样子。
“你可以小瞧我,但是你不要忘了,我身后是天下第一智多星——社君,什么神探仙探的,在他面前都是无名小卒!”
社君骤然听到这样的夸赞,脸上难得地浮现出羞涩的神情,紧抿着嘴压制笑意,“我的天呐,你说的社君,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神机妙算、足智多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智勇双全……的社君吧。”
“……”玉京子收回下巴,终于平视社君,只是脸上的无语都要溢出来了,“那还真不是,我说的那个社君就是个普通人,诡计多端是我对他的最高夸奖……”
社君一秒破功,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
33. 第三十章 惺惺相惜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香獐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赶紧捂住嘴整理自己的表情。
“咳咳…”社君面色恢复平静,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在香獐,没有事能逃过我的眼睛,只要我想查……”
玉京子一抬手打断了社君的话,见她表情严肃,社君也安静下来。
“小黄找到了,我得过去一趟。”
玉京子说完便站起身,离开之前,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引得社君不解。
“知道社君大人在香獐耳目众多,找凶手的事全权交给大人您,我是十分放心的,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大人能给我一个结果。”
说到这,她又突然弯下腰,拉近了和社君之间的距离。四目相对,玉京子眨了眨眼睛,“想必社君大人是一定不会辜负我的信任的,对吧!”
她说完,不等社君反应就快步走出了酒楼。
社君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回过味来,“这丫头,没和玄介卿学到什么好!”
玉京子离开酒楼后快速出城,去到人迹罕至的林子里。感应到黄仓的位置,她飞身而起,一路向北,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看到了守在白鹳尸体旁的黄仓。
黄仓见到玉京子,难以掩饰地兴奋起来,尾巴都摇出了残影。
“做得好,小黄。”玉京子没有着急去看白鹳的尸体,而是先蹲下身接住飞扑过来的黄仓,“好狗狗,真厉害啊,这么快就找到了!”
直到感觉自己真的要被黄仓用尾巴抽死了,玉京子才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身走向白鹳。
只一眼,她的脚步就定在原地,眼神变得深沉。
白鹳的脖子以诡异的姿态扭曲着,他是被瞬间扭断了脖子而死的。
这样的力度绝不是人类能办到的,就算是妖魔也非得是熊壮那样的猛兽才能做到。
玉京子伸出食指,一滴血从白鹳体内析出,没入她的指尖。
鼓声与脚步声传入耳朵,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的耳力远不如白鹳,能被她听见说明距离不算太远。
白鹳是真的死在了军营附近,而且凶手极有可能就混在军营当中。玉京子犹豫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前去一探究竟。
黄仓见她一动不动,走到她腿侧,轻轻用脑袋去蹭她的腿。
玉京子低头浅笑,“干嘛呀?”
“汪!”
玉京子蹲下身,伸手揉了揉黄仓的脑袋,“你去可不行,”她又远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打定主意,“先回去,军队到底是人族的地盘,咱们不好贸然行动。”
主意已定,她便果断站起身,“走吧,回去知会凌清秋一声再来也不迟。”
回到客栈门口已是酉时,玉京子刚走进客栈,就看到一个身材极为魁梧,散发着强大气场的男子从楼梯上下来。
那人步履沉稳,木制的楼梯艰难地禁着他的重量,每踏一步都激起零散的灰尘。
只一眼,玉京子就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个不容小视的存在,她没想到香獐还有这号人物。
男人敏锐地注意到玉京子的眼神,脚步不停,居高临下地回视。
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四目相对间,玉京子立马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来释放自己的善意,令她没想到的是,那男人也笑了。
虽然笑容清浅,但是他的嘴角确确实实是勾起来了。
男子几步走近,在玉京子诧异的眼神中低头拱手,声音低沉,“在下邬黑,久闻大人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社君大人已经吩咐过,大人在香獐有任何需要尽可吩咐,在下随时听候大人差遣。”
玉京子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盛名,听到邬黑这样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你就是邬黑啊,我总听社君提起你,香獐有你,他很放心呢。”
邬黑抬头,眼神里闪过惊喜,古铜色的脸庞染上些可疑的红晕,“能为社君大人效力,是在下的福气。”
见到如此健硕的男人露出娇羞的神色,玉京子也有些无力承受,“嗯…那你赶紧去忙吧,有事我会找你的。”
“是。”邬黑是真的很忙,听到玉京子的话,又一拱手后往客栈外走去。
客栈外守着的两名男子见邬黑出来,几步上前,紧紧跟在邬黑身后。
不知是因为这三人不好惹的架势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街上的百姓都有意往两侧避让,且无人抬头直视这三人。
玉京子目光追随着邬黑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她觉得能杀掉白鹳的应该是与邬黑体型相差无几的猛兽,只是不知,这样的猛兽,香獐会有多少。
玉京子推门而入时,社君正站在窗口,闻声转身,“怎么才上来?血收回来了吗?”
玉京子点点头,“收回来了,刚刚看见邬黑了,说了两句话。”
社君也跟着她坐到桌边,将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掉,又重新为她斟了一杯,“见到白鹳尸体了?是切颈吗?”
玉京子将微温的茶水一饮而尽,“还真不是,白鹳是被大力掰断脖子而死。”
“大力?”社君见眼前人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心下有些了然,“你怀疑谁?”
玉京子不语,只是用黑亮的眼睛盯着社君。
“你别跟我说,你怀疑邬黑啊。”社君往后挪了挪,想要躲避玉京子的眼神攻势。
“诶,我可没提他,这是你说的,是你在怀疑他。”玉京子一下坐直身体。
社君面上有些无奈,“香獐北边林子很多的,有能力掰断脖子的妖兽更是不计其数,你别乱怀疑啊。”
玉京子感觉到社君对邬黑的维护,“你这么相信他?”
社君想了想,语气认真,“我不是相信他,我是了解他。如果白鹳真的是被他杀的,那也只能证明白鹳该死。”
“嚯!”玉京子是真的震惊了,“这邬黑到底是什么人物啊,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邬黑他…是个忠心知恩的。”
社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陷入回忆,“有一年你冬眠,香獐出了点乱子,我就自己来了。那时候邬黑已经有个自己的小帮派了,但是他的规矩太多,不能偷抢,不能伤人,不能同类相残…荒年,又逢战乱,人都活不下去,何况动物呢?”
“即使他再强也是寡不敌众。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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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是血的趴在街上,也不知怎么的,赶上我善心大发,想着把他葬了,没想到他还有一口气。带回去之后,手底下有人认出他来,赶上我那时候缺人,就想着把他留下。”
说到这社君募地笑了一下,“谁知道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偷了我的粮食,给他原来帮派里的兄弟送过去,回来之后就在我屋门口长跪不起了。”
“比起生气,当时我更多是好奇。明明被那些人打成那样,要不是命大遇见我,早就死了,他好了不回去寻仇,怎么还上赶着给人家送吃的。”
社君回过头,问玉京子,“你猜他怎么说?”
玉京子被突然提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能遵照本心,脱口而出,“他不会怪那些兄弟的。”
社君听到这个答案,笑意更深,“为什么这么样说?”
“因为……他有原则有底线,可以不去偷不去抢,但是他不能要求所有妖都和他一样。而且他是老大,让手下的妖吃饱穿暖是他的责任,当时那样难,他早就该放下所有顾忌,为手下的妖做打算。就算是那些小妖想守住本心,他都该做那个恶人,想尽办法让自己人活下去。”
“而且,能让他做老大,手下的小妖也不会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妖。有从前的情谊,又是事出有因,他不会怪他们的。”
社君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玉京子,眼睛里闪着欣慰的光,“是啊,他说是他无能,才让他的弟兄们饿了那么长时间,他不怪他们。他还说自己恩将仇报,罪该万死,让我杀了他,但是希望我能别计较他偷走的粮食…”
社君轻叹一声,又看向手中倒满茶水的茶杯,“我当然不会杀他,但我没想到,他那些兄弟还能把粮食送回来。”
“真心换真心嘛。”玉京子听到这个结果,也松了一口气。设身处地,她也会和邬黑做出一样的选择,所以她也庆幸邬黑没有被辜负。
社君点点头,从回忆中抽身,“所以我说,如果白鹳不是魔物,那邬黑没理由杀他。”
玉京子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卸力倚靠在桌子上,“白鹳妖丹还在,我感觉凶手是魔物的可能性不大……诶,邬黑对黄骝和元吉的事怎么说?”
“黄骝交易妖丹的事,邬黑是知道的,他本想着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但是没想到他会死的这样突然。元吉和朱尔也都参与了妖丹的交易,朱尔正是今日跟着车队离开香獐的,我的人晚了一步…”
“今日的车队……”玉京子想起白天里看到的那个打扮得像绿毛龟一样的异族男子。
“还有那个人类,名叫钱卓,也是妖丹交易里的一环,所以他们仨死于同一凶手的可能性很大。事发之后,邬黑已经对他掌握的参与妖丹交易的小妖们严加管控,这可能也是凶手最近没有动手的原因。”
玉京子右手食指规律地敲击着桌子,“那邬黑有没有怀疑过谁啊?”
社君摇摇头,“香獐近些年各路势力混杂,不杀到自己人头上,邬黑是不会分出精力去管这些的。他能派人去查,也是因为交易妖丹坏了我的规矩,比起凶手是谁,他更想知道交易的妖丹是哪来的。”
“啧…你别说,邬黑这小子真不赖,和我的想法一样!”
34. 第三十一章 心急失言
看见玉京子眼里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社君赶紧泼冷水,“以暴制暴可不是长久之计,现在不管,往后会酿成大祸的。而且妖的事我们可以关上门自己解决,现在的情况是人也死了。”
玉京子听到这儿,也冷静下来,撇了撇嘴,“也是,就算咱们不管,凌清秋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诶,不是还有两个被折磨之后切颈的吗,邬黑怎么说?”
“那个就是人族自己的事了,和我们不挨着。”
听到社君无所谓的语气,玉京子略微思考之后,也点点头。
“那就先不管他们,白鹳的尸体确实离军营很近,凶手很有可能就藏身军队,若是魔物行凶,那隐患就很大了。”
社君沉思片刻,开口道,“军队的事…我们还是少掺合,先让邬黑打探一下,最好是能把凶手提出来,若是不行……”
社君声调拖的很长,玉京子见他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咱们不行,凌清秋肯定行!”
“是呢,我一直觉得这小子面相不俗,是个能担事的。”
二人一拍即合,决定将此重任交予凌清秋。
同一时间,坐在香獐支度使书房内的凌清秋轻轻吸了下鼻子,压下鼻子的痒意。
“凌公子,杀人案的始末,下官知道的都已尽数告知,剩下的,下官真是无能为力啊。”
凌清秋面色沉静地看着眼前的支度使郑弘新,此人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痛心疾首的样子,可凌清秋心里明白,他满口的搪塞之言,是明摆着不愿配合。
“郑大人,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否则不管是出于凌氏还是云霄宫,我都是应该直接去拜访度支使大人的。”
凌清秋脸上挂着笑,语气满含真挚,“家父早年曾在香獐行商,一直对香獐心存向往,我此行路过香獐,也是想着有没有机会能替家父与香獐再续前缘啊。”
郑弘新看了凌清秋半晌,眼里的质疑与贪婪交织在一起,“凌氏家大业大,尤其是令尊的钱行,就是在有利,令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啊,何苦来香獐赚这份辛苦钱啊?”
“有利之于大烨,正如大烨之于天下。天下之大,何必拘泥一隅?”说到这,凌清秋虽然还是那副心高气傲的样子,但是眼神里多了些不甘心。
“况且,凌氏是凌氏,我爹是我爹,凌清秋也应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好!”凌清秋表现出的自命不凡成功打消了郑弘新大半的怀疑。
“好啊!不愧是凌氏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郑弘新现在几乎已经认定眼前目空一切的小子是个好骗的傻子。
“凌公子看重香獐,真是独具慧眼。”郑弘新一边嘴里恭维着,一边将凌清秋的茶杯斟满。
“虽说香獐现在是大不如前了,但是茶马互市带来的这些生意,最起码还能给香獐再续命一百年!”
郑弘新语气坚定,还伸出食指比出个一。
凌清秋见状,面上也是无法掩饰的惊喜和兴奋,“那清秋就盼着郑大人能给个机会,让我也能为香獐的将来添砖加瓦啊。”
郑弘新见人已上钩,立马换上惋惜的神色,语气为难,“哎呀,凌公子啊,香獐现在是个香饽饽,到处都有人盯着呢。虽然我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大家也愿意叫一声郑大人,可那都是表面功夫。说到底我也就是个支度使,三生有幸得节度使大人器重,这才分出这个位置给我,我在这香獐真是人微言轻啊……”
话说一半,郑弘新突然停住,虽然书房里就他和凌清秋两个人,但他还是做出四下观察的样子,身体也贴近凌清秋一些。
凌清秋抑制住想躲避的动作,咬了咬牙,也将身体前倾一些。
“何况,现在的香獐可不是咱们能做主的。上面派了不少人呢……”
终于说到正题了,凌清秋顺着郑弘新的话说下去,“是啊,我也听说香獐这几年热闹得很,有利那边来了不少人。”
“可不是嘛!”郑弘新满脸的不胜其烦,“别人我不知道,就那个度支使,王彰,折磨得我是心力交瘁啊。”
凌清秋借着表达震惊,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虽然我常年待在云霄宫,但是也听说过王彰王大人的名号,是个……”
凌清秋表情有些难以启齿,“呃,是个事事亲力亲为的。”
“是!斤斤计较、锱铢必较,还不如那些深宅妇人明白事理。但是没办法啊,人家是有利来的,说一不二,咱们在人家眼里屁都不是。”
凌清秋深知王彰为人勤恳,事必躬亲,实在不忍开口诋毁,也懒得和郑弘新多言,直接切回话题。“唉,其实香獐的杀人案,我何必过问呢。不过是这一道上听人说起,这事是冲着度支使来的。如今又听到那王彰如此为难大人,只怕大人难做啊!”
郑弘新听到他再一次提起杀人案,眼神也变成审视,“为难我做什么?香獐现在这么乱,哪天不死人啊?”
察觉到郑弘新的抵触,凌清秋立马转移话题,“理倒是这个理,只是这人死了,生意不能断啊。我听说死这几个人手里还有些没办完的事儿呢,不知道郑大人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啊?”
郑弘新了然,“哦?凌公子心动了?”
“别的生意也就算了,我听说其中一人管着些铸钱的生意…”凌清秋有些不好意思,“这叫我如何不心动啊?”
郑弘新打趣道,“原来凌公子不光胸怀大志,还长目飞耳啊。”
“只是……凌公子要是想在茶马互市里捞点油水,我还能使使劲,但是要说这铸钱的生意……下官真是爱莫能助啊。”
话虽如此,但郑弘新的眼睛还紧紧盯着凌清秋。
凌清秋浅笑一下,掏出装的满满的钱袋,放在桌子上,推到郑弘新眼前。郑弘新眼睛都直了,视线跟着钱袋子移动。
“清秋知道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肯定会让大人为难,这钱就当是大人为我指点迷津的辛苦钱。若是大人还能为我牵线搭桥,那不管这生意成败与否,大人那份,我都不会少一分的。”
郑弘新见到沉甸甸的钱袋子,瞬间变得红光满面,“诶呀,凌公子这不是见外了嘛,您想做这生意,我必当奔走效劳,全力相助啊。何况这天下哪还有比凌氏钱行更适合做这铸钱生意的了?”
“有郑大人这话,清秋就放心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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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比起凌氏钱行,我更希望以凌清秋的身份做成这买卖。”
“我懂,我懂!现在像凌公子这样不受家族蒙荫,敢于自起炉灶的年轻人真是难得啊,郑某自愧不如!”
凌清秋对于这种见缝插针式的夸奖,有些无福消受,“那就劳烦郑大人多费心…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扰了。”
一边说着,凌清秋已经站起身,郑弘新也跟着站起来,一路送到书房门口。
“郑大人留步,清秋告辞。”凌清秋拱手后,跟着小厮走远。
郑弘新渐渐收起那副见钱眼开的谄媚样子,管家走近,“老爷,你真的要让凌氏的人做铸钱的买卖吗?”
“哼,凌家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子真当我是傻子不成,说什么做生意,不过是想套出杀人凶手是谁。”
“那老爷还答应他!”
“我答应他什么了?”郑弘新斜睨了一眼身边面色焦急的管家。“我又不管铸钱,我能答应他什么呢?”
“您的意思是……”
凌清秋一走出郑府的院子就皱起眉头,水云身已经在街角等很久了,一见到人出来,马上迎上去,“师兄,怎么样?”
“我失言了,得赶紧给我爹传信。”话落,他就快步往客栈方向走。
没走几步,他又猛然停住脚步,“不行,信是传不出去的……”
水云身见他这个样子,更加疑惑,“师兄,你怎么了?”
凌清秋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终于下定决心,转向水云身,“云身……”
他刚一开口,就注意到街角处有一抹黑影转瞬即逝。
见他话说一半,水云身忍不住追问,“师兄,你说啊,到底怎么了?”
凌清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乱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回客栈。”
二人步速极快,原本两刻钟的路程,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回了客栈。
社君斜倚在窗边,二人从街拐角一出现就被他注意到了,“回来了,但是…不太对。”
“怎么了?”玉京子将嘴里嚼着玩的茶叶吐出来,站起身往窗边走。
“不知道,着急忙慌的,像被狗撵了似的。”社君站直了身体,“上来了。”
“这么快!”玉京子挑了下眉毛,转向门口。
刚一拉开门,就和门口的二人打了个照面。
“来呀,说说今天的情况。”玉京子将二人喊进屋内。
凌清秋魂不守舍的飘到桌旁,玉京子和社君见状,不约而同地看向水云身。
水云身也很茫然,双手一摊,无辜地摇头。
社君给二人倒上茶水,直白发问,“你状态不对啊,遇到什么事了?”
凌清秋咬了咬嘴唇,看了眼玉京子,又看向社君,“社君,我被人盯上了,你有没有办法往城外传信啊?”
“有啊,传什么?”
“传给我爹,今日我在郑弘新那说错话了,可能会把我爹拖下水,凌氏绝不能和铸钱的事混在一起……”
玉京子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一脸困惑。
社君却是面色凝重起来,“郑弘新?支度使?”
35. 第三十二章 正义之士
见凌清秋点头,社君轻叹一声,往门外走去。
屋内就这样安静下来,不一会儿,社君带着个身着青色缺胯袍,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进来,那男子怀里还抱着个小匣子。
匣子一打开,几人才发现里面放着的是笔墨纸砚。
“写吧,写明白点。”
社君将玉京子从椅子上拽起来,又拉住水云身的胳膊,走了几步,回头对着凌清秋嘱咐道,“别忘了和你爹说一下幻境的事,免得让你爹着了别人的道。”
四人带着小黄靠着墙边站成一排,远远看着凌清秋写字。
看了一会儿,玉京子用肩膀撞了撞社君,“他跟谁说错话了?你认识?”
“香獐支度使,郑弘新。认识倒谈不上,但是听说过他,不是个好对付的。”
玉京子听到他这样说,来了兴致,“怎么说?”
“支度使这种官职,一般不会单拎出来给谁,大多是由节度使兼任。郑弘新能从节度使手里拿走这种掌管财政大权的位子,足以说明他不一般。”
玉京子了然地点点头,“那刚刚说的铸钱和凌清秋他爹是什么意思啊?”
“香獐比较特殊,得了朝廷准许,钱币自铸。最后死的那个人就做过铸钱的生意,凌清秋可能是借着凌氏钱行的名号,想以铸钱的名义打探到更多案子的事,但是很明显,郑弘新没上这个当。”
“而且……”社君将头压得更低,靠近玉京子的耳边,声音也放得更轻,“我怀疑,这香獐的铸钱使只是徒有虚名,真正管着铸钱的就是这个郑弘新。”
社君说完,凌清秋的信也写好了。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好口之后看向靠墙的几人,“写好了。”
社君走过去,接过信,“你和你爹有没有什么信物啊,别光送一封信,万一人家不信呢。”
“信物就不必了,他会相信的。”
听到凌清秋这样说,社君也不再多言,只是把信交给那位青衣男子,“去吧,早去早回。”
男子接过信,只微微颔首就出门了,全程一言不发。
等他将门关上,玉京子才迟疑着问,“他……是哑巴?”
社君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确实是哑巴,说不出话的最适合干通风报信的事。”
玉京子不由得笑了一下,“这是什么道理,都说是哑巴了,还通……”
话说一半,玉京子突然怔住。
“你怎么了?”社君不明所以。
“白鹳,白鹳也是哑巴……”
社君并不知道白鹳死前的细节,见她陷入沉思,眼神空洞,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白鹳一定和对面有所交流,对面是一个即使白鹳不开口,也能探知白鹳心声的人。”
玉京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社君,“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妖是能听到别人心声的?”
“嘶…这个……”
“狻猊。”凌清秋突然出声将几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他抬手指了下屏风右面柜子上的香炉,“我看见那个突然想起来的,据说狻猊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见的,所有隐秘的事物和想法他都能感知到。”
玉京子走过去将香炉拿起来,一边看一边走回桌旁,将香炉递给社君。
社君接过却没看,直接将香炉放在桌子上。
“狻猊是文殊菩萨的坐骑,确有全知全能的能力。”
他与玉京子视线交汇,“狻猊就是狮子。”
玉京子瞬间如同醍醐灌顶。
“那香獐都有多少狮子?”她急切开口。
社君摇了摇头,“狻猊是狮子,但不是所有狮子都能被称作狻猊。”
“什么意思?”玉京子刚挥开眼前的疑云,却发现自己还陷在迷雾中。
社君张了张嘴,但没有先回答玉京子,而是问凌清秋,“今日三人的居所你可去看过?”
“看过,不过没什么发现。”凌清秋有些气馁,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消沉。
“三人家里可都设了佛堂,或者……”
不等社君说完,凌清秋猛地站起身,“对!都设了佛堂,尤其是钱卓,说是佛堂,但内里极其奢华。”
社君点点头,对着玉京子解释道,“狻猊与佛教密不可分,虽都是狮子,但只有吃了供奉,承了香火的才有资格被称作狻猊。”
“香獐也许有很多狮子,但狻猊应是屈指可数,甚至说整个香獐也找不到一只。”
玉京子眉头紧蹙,“你的意思是,狻猊不是香獐的?”
社君没回答,只看着凌清秋,玉京子见他不回答,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凌清秋。
凌清秋被看得发毛,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抖,“看我…做什么?”
“看你没什么眼力价啊,接下来的话题好像不太适合你听呢。”
“啧……”玉京子抬手打了社君胳膊一下,“干嘛欺负小孩?”
玉京子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清秋啊,你先……”
“我不是小孩!”凌清秋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像被戳到痛脚一样,反应激烈。
“啊?”他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吓了玉京子一跳。
“你想起来我了,是不是?”
凌清秋眸光定定地看着玉京子,半晌才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站在你前面保护你。”
他说完,眼神从玉京子脸上离开,和社君对视,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但却什么也没说。
视线又落回到玉京子茫然的脸上,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
水云身抬脚想追,却被社君叫住,“你干嘛去?”
“我……”水云身想追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被社君一问,他也不知道追上去要干嘛。
“人家现在是要找个地方缓解一下心情,你跟着更尴尬。”社君像无事发生一样,坐到椅子上发号施令,“你也没什么眼力价,还不赶紧关门?”
“哦哦。”
玉京子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社君,“他啥意思?他知道我偷看他幻境了?他生气了?”
社君倒茶的手一顿,闭了闭眼睛,心底竟对凌清秋产生一丝同情,“玉儿啊,你说大人和小孩有什么区别啊?他为什么要强调他不是小孩呢?”
玉京子也坐下,摸着下巴思考,“大人和小孩……”
她思考了很久,久到社君都后悔问她这个问题时,她才突然出声。
“小孩是一直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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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相身高甚至性格,大人不是,大人几乎不变了,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做出如此深奥的回答,玉京子很得意。
“呃…也对…那凌清秋刚刚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小孩了呢?”
“因为他不能长个了?”水云身抢答。
“对,他也算得道了,连变老都慢了,不就是什么都不变了嘛!”
玉京子和水云身都觉得自己参破了凌清秋的心思,变得沾沾自喜。
社君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无法心疼凌清秋了,他只心疼自己,他怎么会允许这种蠢货一直生活在自己身边!
他平复情绪,调整表情,“哈哈,诶呀,你们二人真是聪慧过人啊,我们还是说说这个狻猊吧。”
说到正题,玉京子面色严肃起来。
“狻猊这东西,若是真的存在,我估计引起的轰动不会比赤龙小,所以……”社君摇了摇头,没有完全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香獐,乃至大烨,甚至是普天之下都很难见到狻猊?”
社君点点头,“但是不能说绝对没有,如果大烨真的能有一只狻猊,那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哪里?!”
“有利,安国寺。”
满室寂静良久,玉京子才出声,“有利一定要去,只是…香獐死的两个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云身,今天凌清秋有没有查出什么东西?”
“别的倒还好,但是钱卓的死好像有点不对劲。”水云身犹疑了一会儿,“嗯……是他身边的小厮说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话。”
“你先说说看。”玉京子受不了水云身吞吞吐吐。
“就是说钱卓死前的一段时间,下人们总感觉他身上有一团黑气,而且脾气特别暴躁,以前钱卓是很吝啬的,从不会摔一些贵重的东西。可是他死前的那段时间,府中几乎每天都要清扫出一些瓷器摆件的碎片。”
“除此之外,他被人割喉的时候,也是身边的小厮第一个发现的,说血刚流出来的时候是带着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黑色突然散了,才变回了红色。”
水云身说完,眼神在玉京子和社君的身上来回打转。
玉京子听到这些,眼神飘忽,嘴巴微张,表情也凝滞了。
“云身,你去看看凌清秋有没有回房间,如果他不在,你就去把他找回来,他既然已经被人盯上,就不得不提防一些了。”
“哦。”水云身应下,担忧地看了一眼还有些僵硬的玉京子,随后出门了。
社君又给了玉京子一些时间,等到她面色缓和一点才说道,“玉儿,其实邬黑今日和我说过,两个小妖的死很可能是正义之士所为。只有魔物才需要妖丹,他们与魔物打交道,魔气侵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他们没有入魔,但是做出这种残害同族的事,他们又与魔物何异?”
“刚刚云身也说,钱卓虽为人族,但死前的表现也说明他可能是受到魔气侵扰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还真是不折不扣的除魔英雄。只是……”
社君咬了咬嘴唇,思想斗争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个清楚,“只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杀人方式呢,为什么要放干魔物的血呢?”
36. 第三十三章 诬陷入狱
玉京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社君,如果我真的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玉儿…你不会有危险的,对吗?”
玉京子沉默了,世扰俗乱,天下鼎沸,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社君,我只能说……”
“大人!不好了!”水云身推门而入,打断了二人谈话,连小黄都被从睡梦中惊醒。
“师兄他,他被府衙的人抓起来了!他们说师兄杀人了,说师兄就是切颈案的凶手!”
“什么!”玉京子拍桌而起。
社君还算镇定,但脸上也满是凝重,“抓人的是哪处府衙?”
“不知道啊,师兄是在度支使家门口被抓的,他看见我就说让我回来找你们,我也不知道是谁抓的他!”水云身满脸慌乱,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知道的一切。
“他白日不是刚去郑弘新那吗?怎么会又去了度支使家?”社君不相信凌清秋会在被人跟踪的情况下做出这么蠢的事。
“我不知道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抓了!”水云身急得直跺脚,“大人,你们快去看看吧,他们说师兄是杀人案的凶手!”
“社君,你去找邬黑,我去看看凌清秋。”玉京子此时也冷静下来,留下这句话,就带着小黄出门了。
玉京子和水云身跟在小黄后面,一路寻踪觅迹,终于在香獐府狱的临街拐角处站定。
水云身看着漆黑的大门和橙黄的灯笼,顿觉此地惊悚,心里对凌清秋的担忧更深,声音都染上了哭腔,“大人,你说他们会不会对师兄用刑啊,就像赵祈安那样……”
“别乌鸦嘴!”话虽如此,可玉京子心里也没底,她所知道的进了这种地方的,没有不受苦的。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亲自去瞧瞧。
“你和小黄在这儿等社君,我去看看。”
她抬腿就走,却被水云身拉住,“大人,你我都不是能隐匿行踪的,你…你别硬闯啊!”
玉京子咬牙切齿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先去试试云霄宫的腰牌好不好用!”
说罢,她一甩袖子,往府衙去了。
水云身站在巷子拐角处探头探脑,随时准备冲出去,在看到玉京子把腰牌交出去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她被拦住,一怒之下大开杀戒。
“诶?进去了?”水云身不可置信。
玉京子拿着腰牌很顺利地走进了香獐府狱,一路被引着走了很远,甚至跨过了两道大门。
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院子。
还不等玉京子看清院内布局,一个身着浅绿色圆领襕衫的男子就迎了上来,“在下香獐司法参军,冯季同,不知云霄宫修士深夜到访,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冯参军,我本无意叨扰,但是我大师兄,也就是云霄宫掌门大弟子,凌清秋,刚刚被诬以杀人罪关进府狱,所以不得不来此要人。”
玉京子声音疏离,表情冷傲,虽然嘴角带笑,话也说得客气,但是整个人都透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这……”冯季同表情为难,“我们刚刚确实是收监了一位涉及杀人案的嫌犯,但我也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至于他是不是修士口中的云霄宫大弟子,还不能确定啊……”
“哦?能不能确定,我一看便知,还请冯参军带路。”
知道拖是拖不过去的,冯季同索性把话挑明,“刺史大人已经得了消息,在来的路上了。涉及杀人案,还是杀害了度支使这种朝廷要员,还是要刺史大人亲自定夺,在下实在是没有这个权利放人啊。”
“谁?杀了谁?”玉京子的声调陡然拔高。
“杀的正是香獐度支使,王彰,王大人啊。”
玉京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态度也和缓了一些,“既然这样,我也不愿为难冯参军。只是事出突然,云霄宫的一应事务还等着大师兄交代呢,还请冯参军务必让我和大师兄见一面。”
“见面啊,见面最好也……”
“冯参军!”玉京子语气十分强硬地打断冯季同的话。
“云霄宫的弟子是断不会涉及杀人案的,我没有立即将大师兄带走,是体谅冯参军,怕您难做,还望冯参军也能体谅体谅我。”
冯季同也不愿和云霄宫交恶,只得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地笑容,“……云霄宫的修士,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修士这边请。”
冯季同带着玉京子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几乎要走到她来时的大门时,才拐了个弯,走到一处低矮小门前。
看见冯季同,门口守卫的两名狱卒立刻打开了门锁。
“修士,下面便是凌修士的…呃…临时居所,你们师兄妹谈话,我也不便陪同。还请二位尽快,最好在刺史大人来之前说完。”
玉京子点点头,踩上台阶,往地下走去。
还没真正走下去,刺鼻的气味就让玉京子眯起了眼睛。
等她真正踩到平地上,看清凌清秋和他身处的环境,一时有些怔愣,她体会到一种复杂的心情,有愤慨,有恼火,也有心疼,有怜惜。
牢房阴暗潮湿,带着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腐臭,地上随意铺着一张残破的草席,只有一盏烛火闪着微弱的光。
凌清秋盘腿坐在牢房中间,外袍不见踪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上面还洇着点点血迹。他头发散乱,双眼紧闭,面色发白。
“他们对你动手了…是谁欺负的你?!”玉京子没察觉到自己声音都在发抖。
凌清秋听到她的声音,立马睁开眼睛,看见真的是她,立即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踉跄两下,身形有些狼狈。
他上前两步,苍白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声音艰涩,“涉及杀人,都会如此,不算欺负。”
玉京子吞咽一下,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走近一些,“你怎么会扯进杀人案,杀的还是度支使王彰?”
听到王彰的名字,凌清秋脸上的笑也消失了,声音透着震惊,“王大人死了?”
“你不知道?”
凌清秋摇了摇头,“我从客栈出来,沿街闲逛,遇到一个身着黑衣的魔物,我一路追踪,跟到了王彰大人的住处。他翻墙而入,我怕他对王大人不利,就跟了进去。那魔物是人魔,实力不俗,我刚将他斩杀,官兵就冲了进来。”
“我以为他们也是追踪那个魔物的,谁知他们一进来就对我发起围攻,我想解释,但是他们根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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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索性直接就范,可他们说香獐前三个被切颈的人也是我杀的。还好碰到了云身……”
“你有没有看清那个魔物的样子?”
凌清秋摇头,“他身着黑衣,又以黑纱覆面,看不清。”
玉京子眼神凌厉,“这事就是冲你来的!冯季同根本没说这个魔物的事,他给你扣的帽子就是杀了王彰。”
凌清秋瞧见玉京子一脸愤恨,低头轻笑了一下,又迅速收起笑容抬头,“别生气,也别着急,不是我做的,无论如何也扣不到我头上。”
“怎么扣不上!香獐这几个人族都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尤其是当官的,不管是非对错,就盼着早早结案,最好还能顺带着铲除异己。”
凌清秋又笑了,只是这回没低头,引起了玉京子的注意,“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惨!你打不过他们吗?为什么要就范!”
凌清秋觉得玉京子也许会些医术,不然为什么她为自己说两句话,自己身上的伤就不疼了呢?
“看起来惨而已,都是皮外伤。当官的都是坏蛋,你别为了我对他们发脾气,和他们硬碰硬,没必要。”
听见凌清秋的话,玉京子抱着胳膊斜睨了他一眼,脸上还是气鼓鼓的。
凌清秋隔着木槛,远远看着玉京子的表情,不能上手戳一下,心里有些遗憾。
凌清秋还想嘱咐两句,上面冯季同的声音传来,“修士,您二位说完了吗,刺史大人要回来了。”
“来了!”玉京子没好气地应声。
往外走两步,还是对凌清秋不放心,“你,那什么……要是遇到什么事,就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我有感应,有事就叫我啊。”
她说完,怕凌清秋起疑,急匆匆地走上台阶。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凌清秋表情的变换,从震惊到惊喜,又变成困惑,最终只剩下一脸的羞涩……
玉京子一踩上地面,就满脸怒容地瞪着冯季同。
冯季同也是刚刚得知自己手下的衙役对云霄宫的修士动手了,此刻面对眼前女修士质问的眼神,也有些心虚。
“修士,杀人嫌犯逮捕时都会意思两下,以防生变……”
见眼前人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他赶紧补充道,“但您放心,我马上差人寻个医人为凌修士治伤,牢房也换。我保证凌修士在我香獐衙署感觉宾至如归!”
玉京子简直要被气笑了,“哼…那我就代我师兄,代整个云霄宫多谢冯参军了。”
“哈哈…修士言重了。”
“医人就不劳烦冯参军去寻了,我一会儿会将人送过来,还请冯参军行个方便。”
见她转身欲走,冯季同急忙开口,“修士留步,刺史大人即刻就到,有关案情的事……”
玉京子实在不想跟人族官员有太多牵扯,直言拒绝道,“我相信冯参军能善待我师兄,自然也相信香獐刺史能秉公断案,既然丧命的是朝廷要员,我也不便插手。”
“诶……敢问修士大名?”冯季同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玉京子原地站定,却没回头。
“云霄宫一普通修士而已,远不及我师兄凌清秋身份尊贵,声名远播……”
37. 第三十四章 虞侯成魔
“出来了。”社君将靠在墙上的身体直起来。
“怎么样!”等玉京子走近,水云身迫不及待地开口。
“抓的时候吃了点苦,但是总体还行。”
玉京子看向社君,“你去寻个信得过的医人,送进去看看凌清秋的情况,我和里面的司法参军说过了,他同意了。”
社君点点头,“医人好说。关于王彰的死,凌清秋是怎么说的?”
一提起这个,玉京子表情更加凝重起来,“他根本不知道王彰死了。”
在社君追问之前,她抢先抬起手止住了话头,“回客栈再说。”
随后,她蹲下身,小黄见状也站的笔直,等待着她的指令。
“度支使王彰院子里还死了个人魔,你去看看他是从哪来的。”
虽然玉京子声音很轻,但社君还是听得清楚,不禁眉头紧皱。
待小黄跑远,三人也往客栈走去,玉京子走在最前面。路上水云身几次想问问关于凌清秋的事,都被社君拦住。
等三人回了客栈屋子,水云身立马回身关门,再也按耐不住,“师兄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找医人啊?”
“人魔是怎么回事?”几乎同时,社君也开口问道。
“凌清秋说他是在街上闲逛时遇到的,一路尾随跟到王彰那,魔物和他打的有来有回,等他真的除了那魔物时,官兵就到了,说他是前三起切颈案的凶手。”
“邬黑怎么说?”玉京子解释完,又向社君问道。
见二人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水云身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王彰也是切颈而死,但是人魔的事,他没说,应是不知道。”
“啧…”社君眉头紧蹙,“玉儿,能扛住魔气的人族不多。若是有人想杀王彰,不必派人魔。”
“是啊,人魔难得。王彰虽是个大官,但到底是凡人,就算不派普通杀手,最多也就派个妖魔,何须人魔出手啊……”
两人都陷入思考,没再出声,水云身抓住机会,再次开口。
“不是说给我师兄找医人吗?”
“哦哦,我现在去,顺便找一下邬黑。”社君急匆匆地出门了。
玉京子沉吟片刻后开口,“云身,凌清秋的水平在云霄宫怎么样?”
“当然是很好啊,我师兄一心修道,少年成才,我师父和师伯都说他心性坚韧,将来大有作为呢!”
玉京子摇摇头,“不谈人品,只谈剑术武功。”
“啊?”水云身愣了一下,又认真想了想,“剑术也是很厉害的,他得师父真传,又多年苦修,曾一人斩杀数十魔物,剑术应是一等一的。”
“你没和他交过手?或者他没参加过你们宫门内的比试?”玉京子神色疑惑。
“我几乎没和人交过手啊…宫门内的比试……师兄他好像真的没参加过!”
玉京子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所以你也不知道凌清秋水平怎么样,是吗?”
“这…师兄带着同门完成过很多任务的,他也斩杀过好多魔物,他的剑术不会差的!”水云身虽然被玉京子的问题问住了,但还是着急为凌清秋说话。
“没人说他差,我只是想衡量一下那个人魔的水平。”
看水云身表情呆呆地看着自己,玉京子心里沉闷的情绪被冲散一些,开口解释,“凌清秋一路追着那人魔到了王彰的府邸,凌清秋是不会让他有机会杀王彰的。那王彰是怎么死的呢?那人魔难道会不知道凌清秋在追他吗?他为什么要把人引到王彰那呢?”
水云身脸上的表情显然在说他想不明白,玉京子轻叹一口气,其实她也没有想明白。于是她语速轻缓地将自己已知的信息重新叙述一遍,既是说给水云身听,期待着水云身能给自己一些启发,又是说给自己听,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遗落什么关键的信息。
“因切颈而死的前三位,是两妖一人,人还好说,可那两个妖不是能被轻易切颈的。他们都被魔气侵体,甚至说他们都已经入魔了,魔族应该不会对他们下手,那就只有妖和人……”
“我一直都觉得凶手最有可能是妖,因为他们都参与了妖丹交易,妖最有可能因为这个杀掉他们。可是妖一般都会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行凶,切颈是人类喜欢的行凶方式,我想不到哪个妖会选择用刀割喉……”
玉京子陷入思考,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子。
“人会因为他们买买妖丹或者入魔而杀掉他们吗?如果是人做的,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也许没有这么复杂呢?”水云身眨了眨眼睛,眼神懵懂地看向玉京子,“可能是人族的正义之士来香獐除魔,正巧遇见他们三个,顺手就杀了呢?”
“……”玉京子哽了一下,“所以你也觉得是人做的?”
“像!”水云身用力点点头,“以我对人族的了解,他们都喜欢用刀,还喜欢攻击脖子和脑袋这种脆弱的地方。切颈是用刀伤脖子,那就很像人族做的。”
“……”玉京子不知道该不该草率地相信水云身的话,面对他渴望得到认同的眼睛,玉京子几次欲言又止。
在她终于决定否定水云身的想法的时候,小黄寻到了人魔的踪迹。
玉京子带着水云身迅速出门,往小黄身边赶去。
等她看清小黄身处何处时,她才是真的傻眼了。
“你确定那人魔是从这儿出来的??!!”玉京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质疑小黄。
“汪!”小黄对玉京子的不信任有些委屈,但还是坚定自己的判断。
得到小黄肯定的答复,玉京子转过头去看远处流动巡逻的士兵,坚固高耸的城墙,明亮炽烈的火把……这分明是香獐的巡防营!
玉京子没低头,用腿轻碰了小黄一下,“去把社君给我找来。”
小黄得了命令立马飞奔去找社君,只留玉京子和水云身站在原地。
一直到小黄将社君带到身边,二人都还沉浸在繁杂的思绪中,一句话都没说。
社君的到来,将玉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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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醒,“邬黑怎么说?”
“邬黑也不清楚人魔的事,但是今天确实有一人失踪,本来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个人魔,如今看来……”社君也望向远处严整巡逻的士兵,紧抿着嘴,神色复杂。
“谁?”
“有利派驻在香獐的虞侯,陈嘉容。”
玉京子当即变了脸色,“有利来的虞侯?他和王彰……”
“同僚。王彰年长些,做事事无巨细,是一丝不苟的性格;陈嘉荣年轻,一腔热血,守正不阿,二人倒算意气相投。”社君话里惋惜的意味很重。
玉京子听到社君对二人评价很高,挑了下眉,“两个好人?他们关系怎么样?”
“邬黑说,他们二人表面上并不熟络,但是陈嘉容经常深夜拜访王彰,两个人在公事上也会互行方便。”
玉京子点头,动身往客栈方向走去,社君和水云身带着小黄跟在后面。
“他们在装不熟给谁看?邬黑能知道他俩私下有交往,别的有心之人自然也会知道。”
“也不见得,香獐各方势力盘踞,各路消息混杂在一起,真真假假很难分辨。想得到正确的信息需要大量的人力,精力和财力。在香獐,这样的信息网,除了我没人能做到。”
玉京子闻言侧头,话里带着打趣,“确实,我们社君大人在香獐也是有年头了,努努力都能在这香獐当个土地公了。”
说完又好奇道,“诶,那你怎么没想着做点信息交换的生意啊,肯定很赚钱。”
“等你什么时候不做妖王了,我就着手把这笔钱赚回来。”
玉京子听到这话,抿了抿嘴,“说正事啊。那按照你刚刚的说法,陈嘉容是绝不可能想去杀王彰的,那他为什么要把凌清秋带到王彰家里?”
“这个问题,刚刚来的路上我有想过。你说,他会不会是知道有人想杀王彰,所以想让凌清秋去救人?”
玉京子立即提出质疑,“他都能跟凌清秋打得有来有回,他咋不自己去救?”
“提问!”二人沉默间,水云身默默地将手举到二人中间。
“王彰是魔物吗?他知道陈嘉容是魔物吗?陈嘉容不是虞侯吗,他要是真的入魔了,那这整个巡防营不是都完蛋了吗?但是大家都还好好的,会不会是搞错了,人魔不是他啊?大家都是被割喉的,他平时喜欢用刀剑吗?师兄把他杀了,为什么那些衙役视而不见啊……”
听着水云身源源不断的问题,玉京子和社君对视一眼,两人都感到有些不可置信,水云身的脑袋居然能支撑他提出这么多的问题,问题还都这么有道理!
等水云身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说完的时候,社君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云身啊,说实话,我都有点忘记你前面的问题是什么了…但是你做的很好,如果我能将这些问题都回答出来,那就是真的真相大白了。”
“但是很遗憾,我现在只能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就是王彰不是魔物,其他的问题……我现在还没法回答。”
38. 第三十五章 左右逢源
玉京子一路上都在思考水云身的问题,直到走到客栈门口,也没想通其中的关窍。
“你们先回去吧。”社君在客栈外站定,没有进门的意思,“我去王彰那儿看看。”
“现在?”玉京子有些惊讶,“那里现在应该全是官兵衙役,方便吗?”
社君嘴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语气散漫,“太久不出手,忘了我的本事了?”
玉京子闻言,低头浅笑,而后又抬头拱手,“岂敢岂敢。那就麻烦社君大人了。”
社君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秋夜露重,几步间,他的身影就在玉京子和水云身眼中消失不见。
目送社君走远,玉京子才带着小黄和水云身各自回了房间。
社君站在街口,远远看了一会儿多人把守、灯火通明的度支使府邸,不再犹豫,直直地朝大门走去,几步之后人影消失,只是青石板路上突然多了一只黄褐色的小老鼠。
小老鼠旁若无人地冲进府门,门前的众多守卫和府内官兵竟无一人察觉。
王彰的尸体早已被移走,书房里只剩下地上的一大摊血迹。
社君鼻子动了动,确定那只是干净的人血,没有魔气后,果断离开书房,寻找被凌清秋杀掉的人魔。
前院、主院、后院,社君一一探查。奇怪的是,在这偌大的宅子,他竟没有感受到半点人魔的气息。
难道尸体已经被处理了?一时间,社君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府里乱转了半天,确定没有人魔的踪迹后,社君像来时一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大门。
拐过街口,小巧灵活的褐色老鼠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位身形清瘦修长的年轻男子。
社君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整理了一下领口和发型,确定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翩然俊雅的社君后,才往巷子深处走去。
乘着夜色,他又走了好一段路,却不是回客栈的。
黑漆门大开着,像无底的漩涡,比左右两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更加可怖。抬头看到‘香獐府署’的匾额,社君重重呼出一口气,随后信步走了进去。
署衙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穿过长长的甬道,又迈过仪门,大堂院前正中央,司法参军冯季同眼神一错不错地望过来。
“想必您就是香獐互市行首,社君大人吧。”
见社君没有否认,冯季同态度更加恭敬,微低下头,做出引路的动作,“社君大人这边请,刺史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社君被引着从六房中间穿过,绕过大堂,走进二堂。
“大人,社君到了。”
冯季同把人带到后弯腰行礼,退至堂外后,转身离开了。
二堂内一室静默,感受到身后人的视线,香獐刺史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二人对视片刻,刺史率先出声,声音低沉中带着点嘶哑,“没想到这香獐互市的行首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眼前人身量不高,还微微佝偻,文人长相,但眉眼间还透露着些许凶恶。即使此时他眉眼带笑,但社君知道,此人短小精悍,为人狠辣。香獐如今能变成龙潭虎穴,此人出力不少。
于是他一拱手,笑容和煦,姿态谦卑,“褚大人哪里话,什么行首,不过是生意做的杂,混了个脸熟罢了。在下能在香獐乱象之下站稳脚跟,还得多谢褚大人帮扶,真是感激不尽!”
“诶!我初来香獐时,不谙城内规矩,多亏你派人替我打通其中关窍,我一直都记着呢。香獐能顺利开通互市,变成如今模样,也是你我兄弟二人共同的成果啊。”
社君可不想背这个黑锅,“褚大人言重了,在下本是在香獐做点小生意,得大人照拂才能忝居行首高位,但也时常自觉不安。互市这样的大事,哪里是我这种小人物能插手的。”
“社君老弟何必谦虚,香獐互市能有今天,你是功不可没。得知你回来,香獐上下,从官员到商贾都等着见你呢,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了。”
社君使劲咽了口唾沫才压住喉咙里的脏话,这褚康适真是坏到家了,偏生他现在要求人办事,还得维持着笑脸,“那感情好啊,劳烦褚大人帮我引荐了。”
越瞧褚康适的笑脸,社君越觉阴险,不愿再说下去,只能话锋一转,“今日深夜求见褚大人,主要还是因为一人……”
“凌清秋是吧。”
褚康适见话入正题,寻了桌案侧边的椅子坐下。
社君见状,忙不迭地跟上去,添茶倒水,一副伏低做小的做派。
“正是此人,他是凌氏钱行主家凌云志的独子,又是云霄宫掌门李劲松的大弟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也是费了番功夫才搭上的这条线,他要是在我身边出了什么事,那我真是无处辩驳啊。”
褚康适拿起茶杯,啜了口茶水,“社君老弟啊,我当然知道此人身份不一般,可是他这案子涉及的人更不一般啊!那可是皇帝亲派的度支使,就连我这个刺史平日也是谨慎伺候着,如今人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皇帝交代!”
“我当然知道他这案子非比寻常,所以我才特来求褚大人给我指条明路啊。这两月内,四人因切颈而死,凌清秋是昨日才来的香獐,又和那度支使无冤无仇,这杀人的罪名如何能安在他的头上啊?”
褚康适听罢,将茶杯放回桌子上,“那应该安在谁的头上啊?”
注意到褚康适眼里一闪过的狠戾,社君面色不变,“褚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怎么能说是安在谁的头上,必是得捉住真凶,才能还香獐太平啊。”
“更何况,度支使遇害又加上另外三起连环案,总归是要上报给御史台和大理寺的,要是真把凌清秋交上去,凌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另外三起案子的真凶还未有定论,但是度支使的死能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还不好说,而且凌清秋深夜携剑潜入度支使府邸甚是可疑啊。”
社君在心里将褚康适骂了一千遍,面上却未有半分显露,“您的意思是……”
“如你所言,凌清秋背后既是凌氏,又是云霄宫,白日又高调与支度使郑弘新会面,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深意啊……”
“哦?”社君语气犹疑,“您的意思是…凌氏或者云霄宫已经不满足局限于有利,想在香獐也分一杯羹?”
褚康适低笑了几声,又抿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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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管他什么意思,咱们都不必掺合,凌氏、云霄宫、朝廷,都不是我们吃罪得起的,你我何必淌这个浑水。而且王彰死了,又牵扯到凌清秋身上,最着急的可不是咱们。”
褚康适没猜错,此时郑弘新书房内气压低的吓人。
“凌清秋这个蠢货,大半夜的去王彰那干嘛!这下好了,褚康适那个王八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机会!”
管家立在门旁,看着来回踱步的郑弘新,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王彰会是凌清秋杀的吗?”
“会个屁!王彰早年受过凌氏恩惠,这些年和凌氏也维持着联系。虽然不是凌清秋那一脉,但是凌氏抱团很紧,必不会直接对王彰动手。”
想到什么,郑弘新冷笑一声,“况且凌氏想让王彰死,还用谁动手啊,以那老东西的脾性,早上凌氏写信让他自杀,他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得上吊!”
“那凌清秋怎么会被扯进这个案子?”
郑弘信面色沉郁,重重坐在椅子上,“肯定是着了谁的道!”
“他昨日才进了香獐地界,谁能给他下道啊?”管家不解。
郑弘新骤然抬头,眼中精光闪过,咬牙道,“是啊,他不过来香獐一天,只见过我一人,就成了杀王彰的疑犯,这是给他下道吗?”
他重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杯歪倒,茶水流一地,“好啊,想阴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条命!”
社君出了二堂,直往南监走去,半道碰见守在岗亭的冯季同。
“社君大人,这边请。”
小道蜿蜒泥泞,饶是社君也觉得这监区的结构太过复杂了些。
走到一扇挂着锁链的小门前,冯季同停住脚步,解开门锁,“凌修士在里面休息,我在门口守着,您有什么吩咐尽可叫我。”
“多谢。”
社君见人走出几步后,推门而入。
凌清秋本来躺在矮床上,闻声起身看向社君。他身上并无枷锁,白衣虽然不如往日整洁,但也并未显得有多凌乱,总之状态比社君预想的要好很多。
到底是监舍,屋内连把椅子都没有,社君也不计较,直接坐到床边,离凌清秋距离不过一尺。
社君刚坐下就有些后悔了,两人都目视前方,目光平齐,不愿回头,一时之间,屋内氛围有些尴尬。
“那个…”社君率先开口,“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他们呢?”
“他们也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社君越说声越小,觉得这对话也太奇怪了些。但是不知为何,一张嘴,这话就溜了出去。
“那我就放心了……”
凌清秋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也不想让社君的话掉在地上。
“那个…咳……”社君轻咳一声,“人魔,你真杀了?”
“……没杀。”
“哦哦。”答案在社君意料之中,“你见过王彰了?”
“嗯。”
社君张了张嘴,都不知下一句该问些什么了。凌清秋能如此配合,是真的出乎他的意料。
“那你…现在是…已经知道…人和妖如何入魔了?”
39. 第三十六章 欺上瞒下
社君问得艰难,凌清秋倒是答得痛快。
“大概是知道了,但还需要再核实。”
“哦哦。”社君抿了抿唇,“那你……”
“是通过血液。”
凌清秋直截了当,不给社君任何思考时间,把答案砸在社君身上。
“哦哦,还……还挺出乎意料的哈……”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怀疑被证实,社君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声音也不可避免的有些颤抖。
他不知道凌清秋和云霄宫对玉京子有多少了解,思虑再三还是问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凌清秋突然回过头,“你有什么想法?”
“我?”社君也转头,和凌清秋对上视线。
屋内昏暗,烛火在凌清秋身后,社君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自己眼中的震惊和慌乱却被烛火映照的一览无余。
“我能有什么想法?现在血液和人魔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带你出去!”
见社君不接茬,凌清秋回过头,极淡地笑了一下,“我也希望她能平安……”
“什么?”他的声音太轻,社君的心跳声又太重,便错过了这句话。
“不用管我。度支使被杀,香獐是无权定罪处理的,必得传回有利。我们本来也是要去有利的,如今能得官兵护送,倒省了很多麻烦。”
……那叫押送,社君懒得纠正,又从凌清秋的话里意识到什么。
“王彰真的死了?”
凌清秋点点头,声音低落而沉痛,“陈嘉容杀的。没有魔血加持,不是所有人族都能承受住魔气,与其让他受魔气折磨,痛苦而死,还不如给他个痛快。”
社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想问问凌清秋,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他,为什么骗了玉京子又对他知无不言,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除了王彰,另死的那些……”
“前三个是他杀的,后两个不是。”凌清秋眼神盯着鞋尖,眼神空洞又专注,“魔气会消散,魔血不会,那东西太难缠,他也没办法。”
“那陈嘉容现在在哪?”
凌清秋听他问的急切,扯了下嘴角,“当然是藏起来了,他知晓了如此惊天的秘密,想对他动手的人应该很多吧……”
社君被噎了一下,“藏能藏住吗?我看还是派些人保护他吧。”
见社君就这样装傻,凌清秋再也压制不住嘴角,连声音都染上笑意,“社君,你也知道,藏是藏不住的。”
屋内寂静,蜡烛火芯的爆裂声格外清晰。
“陈嘉容已经去有利了,凌氏会庇护他,我跟着官兵走,云霄宫那边还得让云身回去一趟,说明情况。”
社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对凌清秋的安排没有异议,“……好,我和玉儿在有利等你们。”
直到社君走出监舍门口,直到监舍被重新挂上锁链,直到抬头注意到月色扩散,把整个天空都染成鱼肚白,他才对玉京子感同身受。
正是因为知道真相是自己无力承受也无法改变的,才不想太早说出来。
站在屋门口,社君背倚栏杆,努力整理心绪,不想让玉京子看出一丝破绽。
屋门倏地被拉开,惊得他一下子站直身体。
“站这么久,想什么呢?连我过来都没察觉。”
社君跟着她走进去,关好房门,“怎么没睡?”
“睡不着啊。总感觉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玉京子坐在桌旁,撑着脑袋,眼睛微眯,明显是强撑着困意的。
社君见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你去看了人魔了,什么情况?”说着,玉京子还打了个哈欠。
“人魔……”社君顿住,有些心虚地避开玉京子的眼神,提起茶壶想缓解一下紧张,却发现茶壶里面空空荡荡。
玉京子见状,就要下楼添热水,社君赶紧拦住,“别去了,我也不是很想喝。”
“啊?”玉京子虽有不解,但还是顺从地坐下,将茶壶放回原位。
社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解释,“元吉、黄骝、钱卓和王彰,都是陈嘉容,也就是那个人魔杀的。”
玉京子见社君表情凝重,困意全部被驱散,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凌清秋会看着陈嘉容杀王彰?”
“切颈只是让他少受些折磨而已,免得落得和雁灵城外爆体而亡的镖师一样的下场。”
“…什么意思?”玉京子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好像已经听到了自己牙齿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毕竟,没有魔血的加持,一般的人族是承受不住魔气的。”
社君声调没有起伏,语气算得上平静,但是那一双眼睛始终落在玉京子的脸上,没有半寸偏移。
听到社君如此说,玉京子心里紧绷的弦反而松懈下来,她又和社君对视一会儿后,长舒一口气,仰起头面向天花板,又活动了一下脖颈。
半晌,她双肘撑在桌子上支起脑袋,侧着头看向社君,语气轻松,“凌清秋知道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要杀了他吗?”
社君感觉自己心跳再一次加快,他想如果玉京子同意,在香獐府狱动手是最方便不过的。
玉京子看着他的眼神变化,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出声,“即心是真的骗了我啊……他说我进不去寺庙是因为恶业加身,杀孽重,”她说着摇了摇头,“你都能毫无负担地走进去,那我进去应该是舒服得想睡一觉才对。”
社君脑子转了一下,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他现在没心思还击玉京子的打趣,继续刚刚的话题道,“不杀他,也许会误事。”
“误事……”玉京子将头转回去,目光落在虚空中,没有支点。
“丹曦山、云霄宫、玄介卿、李劲松,甚至说你我,身上都是同一件事,就是除掉魔君这个祸患,将整个魔族连根拔起。只要凌清秋的目的也是这个,那他做什么都不算误事。”
“可如果他把你和魔血联系在一起,那云霄宫那边……”
“你把我想象成什么天命加身的大人物了吗?”玉京子眼神未变,唇角浮现出笑意。
“我娘是丽纹蛇,我爹…我爹是角蝰蛇,我们蛇族惯用毒液,有和我一样能控制血液的也不奇怪。若非说我与魔君有什么联系,最多也就是我们都是蛇族,就算云霄宫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一条蛇入了魔成了魔君,那天下的蛇就都要被赶尽杀绝吗?”
社君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即使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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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玉京子也感觉到社君的忧虑,她感觉社君眼神里的担忧如有实质地压在她的脊背上,让她只有费些力支撑才能坐得笔直。
她闭上眼睛,再一次坚定自己的决心,“更何况,若是只有杀尽天下之蛇才能还妖族和人族太平……那我也绝无二话。”
“玉儿……”社君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玉儿…”
察觉到肩膀上的颤抖,玉京子侧过身,将社君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脸上的表情温和轻松,语气也带着宽慰。
“比起凌清秋将我的情况告诉云霄宫,然后冒出一大堆修士来杀我,我更担心他因为害怕我与魔血有关联而动摇道心。”
“若是他因为救命之恩和几日情谊,就将如此重大的发现隐瞒下来,那我真的要考虑对他动手了,我可不想让李劲松费尽心力的云霄宫,最后落到一个是非不分的人手中。”
社君怔住,眼珠转了转,回想起和凌清秋在监舍中的对话,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可真行……”
听到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玉京子眼神带着询问地看向社君。
社君冷笑一声,“他让我告诉水云身回云霄宫带话。”
“带什么话?他自己怎么不回去?他还要关多久?”
社君听到玉京子的问题更是直接笑出声来,“这个人族小子,自己躲在府衙里不出来,还不和你讲实话,原来是想把问题全抛到我一人身上!”
“我说呢,事结了,人死了,怎么不走呢?这个小兔崽子,说不定是自己报的官,跟我玩贼喊捉贼呢!”
“老子真是白活这一百多年了,让这个还不足而立的小娃娃给骗了!”
社君越想越气,索性直接站起身,叉着腰,平复了好一会呼吸。
“你……你在说什么啊?”
社君深吸一口气,想好好和玉京子说说这人族小子心有多黑,但是俯视着那双懵懂而黑亮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这点雕虫小技就把我骗了,告诉玉儿,玉儿还以为这小子有多聪明呢,我呸!’
“咳咳…”社君清了清嗓子,再次坐回椅子上,只是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是说那小子…医人看过了,说他啥事都没有,全是皮外伤,我刚刚也去看了,好得很,睡得呼呼的,还是我一进监舍给他吵醒的呢!”
社君越说越起劲,笑容里也多了点邪恶,话里也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什么狼狈虚弱的可怜样子,都是演给你看的!这小子一天成能装了,我们都得小心点他!”
玉京子有些看呆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社君情绪转变如此之快,但是她敢保证,凌清秋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给社君得罪了,否则不会遭到如此严重的诋毁!
“听到没有,离他远点!以后他跟你说了什么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哦哦。”玉京子看人在气头上,不敢有一秒迟疑。
社君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再一次强调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玉京子一边点头,一边语气坚定道。
玉京子的乖顺很大程度上安抚住了社君内心的怒火,于是他一摆手,“算了,我不和小孩计较!”
“所以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40. 第三十七章 兵分三路
“回来?”社君眉头一挑,“你这么着急他回来啊?”
玉京子没反应过来社君的问题,“也不是着急吧,就是…他又没杀人,被关在监舍里受苦算怎么回事啊,我当然是希望他能早点出来啊。”
“嗯~这样啊…”社君撇撇嘴,眯起眼睛,了然地点头。
眼见玉京子耐心快要告罄,他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他最近是出不来了,毕竟王彰官儿不小,凌清秋就算不是凶手,也算是个目击证人,香獐得把人送到有利。凌清秋的意思也是说我们去有利碰头,他跟官兵呆在一起也能免生事端。”
“那他是要作为凶犯被押送,还是作为证人由官兵保护啊?路上不会遭罪吧?”
一说到这个,社君又有点来气了,凌清秋说护送的时候,他怎么没反应过来呢!
“香獐离有利又不远,遭不遭罪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社君没好气道。
话落,他站起身,往床边走去,“赶紧睡一会儿吧,等水云身一睁眼睛,咱们都没安生日子过!”
社君动作行云流水,说话间就已经在床上躺好,准备和衣而眠,不给玉京子再提问的空隙。
玉京子见状,也不再多言,吹灭了桌上唯一燃着的烛火,借着泛亮的天色回了自己的床铺。
夜已过去大半,晨雾蒸腾又散去。玉京子心里有事,自然难以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在隔着窗子都能感受到街巷上热闹渐起时,她才好不容易再一次升起睡意。
堪堪入睡间,水云身来了,带着急促的敲门声来了。
咚咚的声音敲在玉京子和社君的耳膜上,像是两军阵前的击鼓挑衅,难以忍受,二人又不能闭上耳朵,只能睁开眼睛。
社君烦躁地起身穿鞋,气势汹汹地迎接水云身的叫早。
相比之下,玉京子倒是平静许多。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天气渐凉,疲乏和困倦总是不间断地入侵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这一天一夜间,精神高度集中的时间太长,她心神俱疲却不得缓解,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解决,她实在是没劲对水云身生气了。
社君一把拉开门,将还要继续敲门的水云身晃了一下,“你催命呢?鱼上了砧板都没你敲得快!”
他说完又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床榻,重新躺下。
“我…我……”水云身委屈巴巴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玉京子坐在床边,看了看五官揪在一起装睡的社君,又看了看门口呆滞庞大又无助的水云身,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社君为着你师兄忙碌了一夜,刚回来睡下,你就来敲门了,他还没清醒,不是故意凶你的。”
水云身进屋关好门后,迟疑着走近二人床榻,面向社君,声如蚊蚋,“大人对不起,我只是担心我师兄,不是故意吵你的……”
“啧!”社君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侧头憋笑的玉京子,又看向低着头要哭不哭的水云身。
“…别整的我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行吗?”
玉京子抿住嘴,将笑意压下去后开口,“行了,公道自在人心,社君他不会怪你的。”
“…啊?”社君嘴巴微张,双目无神,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力与孩童辩驳的老人。
玉京子双手撑着床沿站起来,虽然一夜未睡,但是和两人聊聊天,感觉又是精力满满呢。
“云身,你去要壶新茶,再将早饭带上来,我们一会儿有事要商议。”
见水云身出门,社君使劲搓了搓脸才起身。
玉京子把窗户打开,希望凉风能镇定她和社君纷乱的思绪。
“我不是想对他发脾气……”
玉京子没回头,闭着眼睛,微微勾起嘴角,“如果总是否定他作为人时经历的一切,那只会让他越来越像人。”
社君眼眸低垂,没再出声。
“你想好让他带什么消息回去了吗?”
“只需把你隐去,剩下的,如实相告就好。”
玉京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来说吧。”
水云身因为早上的小插曲,难得的手脚麻利起来。
玉京子刚关上窗户,水云身已经带着伙计推门而入,新茶和饭食摆上桌子时,社君也忍不住感叹道,“你今日动作倒快。”
看到桌子上那碗肉多面少的牛肉面时,玉京子也难掩笑意,“不仅动作快,还用了心呢。”
水云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是师兄教的好……”
社君和玉京子对视一眼后,率先坐下拿起碗筷。
水云身又去检查了一下屋门才落座,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要商议什么事啊?我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啊?”
见社君吃面的动作不停,没有回应的意思,他又转头看向玉京子。
玉京子将口中的肉块吞下,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师兄会作为王彰案子的证人,由官兵护送至有利,我们直接在有利会面就可以。”
“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回一趟云霄宫,有点魔物的事需要你面对面的和李劲松说清楚。”
“什么事?”
“关于入魔……除了魔气还要有魔血。”
玉京子说着,眼神紧盯着水云身的神情。社君也不自觉地停下进食的动作,抬眼观察水云身。
水云身浑然不觉,眼睛越来越亮,语气也满是兴奋,“我说呢,为什么魔君不能一统天下!他血不够啊!”
……
水云身的反应实在是意料之外,让想说出自己与魔血联系的玉京子大脑空白一瞬。
但同是擅长御血的玉京子立即意识到他话中的关键。
没错,按照魔物增长的数量来说,拥有魔血的应该只有魔君一位。
“那是不是只要除掉魔君,魔族就会越来越少,甚至天下再无魔物!”
玉京子扬起笑容,刚想肯定水云身的说法,就突然顿住,笑意也淡了几分,“…应是如此,但是具体细节还需要再探查。”
“太好了!师父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水云身身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早饭也吃不下去了,师兄也不担心了,只想快点启程回云霄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师父。
“要不…要不我早点出发吧,早去早回,早点到有利,省的耽误大事!”
水云身眼睛眨得很快,用期盼的眼神看向玉京子和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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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玉京子知其孩子心性,见他这样兴奋,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扩大一些,“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和我们联系。”
水云身一边应着,一边风一般地冲出房间,连门也来不及关。
社君无奈起身关门,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和梭花一样大,却如此不稳重,唉……”
“不是你说梭花把自己绷得太紧,非要带人家下山找童心的时候了?”
社君一脸的不服气,“这兄妹俩,一个少不更事,一个老成持重,都不好!我看李劲松和玄介卿都不是什么好师父,还不如让我俩亲自教养呢!”
“行了,带孩子不是易事,咱俩可没那个本事。我看云身和梭花都被教养得很好,咱们得感激人家。”
社君重新拿起筷子,脸上的不服已经消失,只是撇了撇嘴,“我也没说不感激啊…”
“咱们也早些出发吧,香獐还有什么事是要嘱咐的,你都尽早吧。”
社君点点头,“也没什么大事,邬黑很尽心,我也不想插手太多,这香獐就留给他大展拳脚吧。”
玉京子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社君,“我以为香獐全在你掌控中呢,你放权太多,就不担心吗?”
社君笑笑,将嘴里的面咽下去,才反问道,“丹曦山上,你与我事事商量,我与玄介卿分庭抗礼时,你就不担心吗?”
玉京子疑惑歪头,语气满不在乎,“妖王之位,能者居之,若是你们谁想做这个妖王,我让位就是咯,担心什么?”
社君也学着她的样子,偏头看她,只是眼神中没有疑惑,反而满是从容,“对呀,香獐行首,能者居之,若是邬黑想做,我让位就是咯,担心什么?”
玉京子反应过来,掩嘴笑出声,“我这不是误会我们高风亮节的社君大人了吗,我以为一说到钱的事,你就大包大揽、分毫必争呢……”
“若不是养你太费钱,我也是个质朴无华、安贫乐道的妖中君子呢。”
?
玉京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哇哦~耽误你做君子,我很抱歉!”
被社君的话惊到,食欲也大大消减,看着碗里仅剩的面条,她索性放下筷子。
社君也跟着放下筷子,从内兜掏出手帕递给玉京子,见玉京子不接,他将手帕展开,擦了擦嘴角,又重新折好,放回去。
姿态优雅,不紧不慢,倒真有几分君子模样。
“不必抱歉,为玉姑娘变心易虑,在下心甘情愿……”
眼前人眼波流转,矫揉造作的样子,让玉京子看呆了眼,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你有病啊?”
“啧,”社君白了玉京子一眼,声音也不再婉转,变得生硬起来,“你没去过梨园啊?”
“……我只能接受漂亮姑娘眼神灵动,要是男子忸怩起来,我只会觉得他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你无话可说。”
社君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我去找邬黑,你把东西收拾好哈,别忘了,房钱没给呢……”
“好你个抠门的大耗子!”
把自己的话说完,社君赶紧关门溜走,只留玉京子一人在房内气急败坏。
41. 第三十八章 卫氏孤女
水云身和社君的相继离开让原本热闹的屋子骤然安静下来,刚刚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沉重的心事压下。
玉京子面沉如水,动作缓慢地坐回椅子上。左手托腮,右手食指轻敲桌面,往日的回忆不断挤入她的脑中,让她理不清线索,想不通真相。
她想起自己年幼时,娘亲说父亲是一条通体红色的龙。那时她摸着自己的角,对娘亲的说法深信不疑。
她想起多年前的路见不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长了角的蛇,也是第一次怀疑娘亲的话。那条角蝰蛇告诉她,龙只是一个传说。
角蝰蛇的话,多年读过的话本,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和自己见过的那些受男子蒙蔽的可怜女子们,无一不在证明着她的猜想——娘亲被一只红色的角蝰蛇骗了。
她又想起雁灵城的兔妖,受魔气侵扰但依旧神志清醒的和她说着话,即使被她打伤,却依旧没有反抗。可只是因为她一时心急,想快点知道真相,给了她一滴血,就瞬间入魔了……
她能感受到,那兔妖现在在三十三天的日子不好过,魔君并没有给她血,自己的血又不纯,她时而清醒,时而疯魔,再也无法回头了。
右手紧握,耳边又回荡着渠略莫名其妙的话……
她是谁?
她爹是谁?
世间真的有龙吗?
为什么她有机会当魔君?
还有……这些能告诉社君吗?
许是她沉默太久,小黄担忧地将前爪按上她的膝盖。
没人能对小黄毛绒绒的脑袋和湿漉漉的眼睛无动于衷,她终于还是露出笑容,将手埋进小黄的毛发里。
“害怕吗?”
她没给小黄回答的机会,双手捧着小黄的脑袋,固定住他的动作,然后俯下身,将自己的头与小黄挨得更近。
眼睛变回竖瞳,低语如魔咒。
“不要害怕……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永远忠诚于我,我会保护好你的…”
又是两滴血没入小黄的身体,小黄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尾巴摇晃的速度变慢了。
玉京子从椅子上滑下去,抱住小黄,“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小黄没有任何回应,也不需要回应,三滴血已经足够玉京子成为他的狻猊。
又过了一会儿,屋内响起一声叹息,玉京子站起身,拍了拍小黄的脑袋。
小黄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玉京子后,再也没有犹豫地跑了出去。
这下屋子里真的只剩她一人了,耸了耸肩,又将压在心里的浊气尽数吐出,她的面色终于轻松一些,开始紧锣密鼓地收拾起来。
等社君回来时,她已经将所有东西都规整收拾在马车里,悠闲地在客栈客堂品茶了。
看见社君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子,她表情有些惊奇,“你没找车夫?”
社君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女子就不能赶马车?”
玉京子更惊讶了,“她就是你找的车夫??!!”
社君没回答,而是示意那女子一下,“介绍介绍吧。”
那女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万福礼行得端庄利落,“在下卫巧莹,是您在有利时的随侍。”
声音清脆柔和,离得近些,玉京子看得更清楚,这个长相乖巧灵动的女孩是个正值豆蔻的人族。
她有些不明所以,“随侍?”
社君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起茶水来,“有利是皇城,各路眼线遍地,一朝不慎就会横生事端,身边多个人也多重保障。”
玉京子盯着卫巧莹看了一会儿,招了招手,女孩便恭顺地走到她身边。
玉京子拉着她的手,想引她坐下。卫巧莹本能地抽手抗拒,后退一小步,声音透着惶恐,“这不合规矩…”
手里一空,又听到她的话,玉京子捻了捻手指,笑着站起身,握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在她想站起来时,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又郑重,“我身边不缺随侍,但是作伴的妹妹倒是少一个。”
卫巧莹眼神求助地看向社君,社君兀自品茶,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回头。
将杯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那就走吧,两位妹妹。”
见他直往客栈后院走去,玉京子连忙开口,“还没给钱呢……”
社君脚步一顿,回头看玉京子的眼神很直白,是一种伪装成关心的无语。
“你见过先住店后付钱的客栈吗?”
“……那你早上是纯骗啊?”
玉京子没说,她本身是想出去逛逛的,但因为社君说住店没给钱,所以她才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没乱走……
社君叹息着转身,摇着头继续往后院走了。
坐上马车,玉京子开始对社君摆脸色。马车行驶一段时间后,玉京子依旧怨气满满地盯着假寐的社君。
“我承认你眼睛大了,可以别再盯着我了嘛?”社君实在承受不住。
玉京子听他示弱,见好就收,毕竟瞪时间长了,眼睛也有点酸酸的。
闭上眼睛缓解了一下后,她将话题引到前面赶马车的女孩身上,“那姑娘是个练家子。”
社君终于将眼睛睁开,“是啊,原来也是将门之后,可惜全家获罪,只留她一个,邬黑将她留在身边,算是给她一些庇护吧。”
“哟,这么说这孩子还是个厉害角色呢?”
社君挑了下眉,“何出此言?”
玉京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社君,“香獐这么大,我可不信邬黑会注意到一个孤女,就算他善心大发,也不敢将随便一个什么人带到你面前,所以要么是她身世不凡,要么就是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社君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觉得她是哪种?”
“她……”玉京子想起那女孩手里的茧、胳膊上并不算紧实的肌肉还有略显瘦削的肩膀;又想起女孩面对她亲近时,有些畏缩的神情,“两者都有吧……或者说,更出彩的是她的身世?”
社君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诶呀,我的玉儿真是成长了不少啊……”
“……你又来劲了是吧!我都多余思考!”
“啧…我是在夸你啊,我很欣慰啊!”
玉京子觉得,幸亏社君没有蓄胡须,否则他现在一定会手抚长须,一副长者做派。
欣慰过后,社君介绍起卫巧莹,“她爹卫闵原是个游击将军,后来因军功得赏职级,由皇帝下制授宣威将军。可惜这官职只是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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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听,手上并无实权。当时的香獐边境还不时受到北边异族侵扰,情况不容乐观,卫闵胸怀大志,一心报国,眼见自己远离战场,居然想罢官,重新从戎,从小卒做起。可惜他太心急,解官退职还没得到皇帝的准许,他就已经投身战场,皇帝大怒,下令抄家斩首。”
“邬黑与卫家长子素有交情,本是想保下他,不想他只求邬黑能护住她妹妹。就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嘴里说着什么效忠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类的蠢话,毅然赴死了。”
“……这种愚忠的优良品质,卫巧莹没继承吧?”玉京子问得忧心忡忡。
社君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邬黑拿卫巧莹当亲妹妹,说她千好万好的,我目前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那你还把人带回来?我们去有利也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万一遇到点什么事,邬黑又这么宝贝她……”
“再宝贝她,人与妖也不能相处一生啊,卫巧莹去年就已及笄,邬黑这就算是把她托付给我了。”
“她都及笄了?!”玉京子不可置信,“那邬黑确实把她养的很好……”
“不对啊?她看着我的时候战战兢兢的,也不像在家享福的啊?”玉京子反应过来。
“你没摸她之前,她可没害怕。而且邬黑为了让她听我俩的话,应该没少吓唬她,她见到我时还好,一听到我叫社君,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这孩子要犯什么病呢。”
“嘁…”玉京子眼神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是你长得比较吓人呢?”
“吓人?”社君煞有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脸只能是俊朗得惊为天人……”
“……你这脸只能是厚得惊人!”
社君对玉京子的话全然不在意,他对这种直白又低级的诋毁向来是不予理会的。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玉京子意识到什么,“你就真的让人家一个人驾车到有利?”
社君吃着茶点,头也不抬,“不然呢,你去替她?”
玉京子一把将茶点抢走,“你对小女孩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茶点被抢走,社君也不生气,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开口解释,只是说出的话实在刻薄,“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我都不敢想她会给我添多少麻烦,我还同情她?应该是谁来同情同情我吧!”
说的确实在理,玉京子哑口无言,“那也不好让一个小女孩一路赶车吧,从香獐到有利可能得走个三四天呢……”
“嘶……”社君抱起胳膊,面露不解,“诶我说你这妖,好歹也一百多岁了,怎么还是这么偏心眼呢?”
玉京子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我…我怎么了??!”
“我们辗转几个地方,都是凌清秋一人赶车,你吃了睡睡了吃,倒是心安理得,怎么到卫巧莹这儿,你这么多怨言?”
听到被指责的原因是这个,玉京子也抱起胳膊,摆出对峙的模样,“天下女子本是同根,凌清秋驾车时,你同为男子一声不吭,是你不能推己及人。如今我为卫巧莹说话,是我身为女子应当应分的!”
“呀??!!”社君瞠目结舌,“那你觉得现在应该谁去赶车啊?我再雇个人?”
42. 第三十九章 心思各异
玉京子一脸的不赞同,甚至还伸出右手食指晃了晃,“不对!你应该先问问卫巧莹愿不愿意驾车,如果她愿意,就给她驾车应得的银子;如果她不愿意,就另找马夫驾车。”
“哈哈哈哈哈…”这话给社君听笑了,笑了好半天,见她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社君才费力将笑意克制住。
“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做,今天就先辛苦她了,等晚上休息的时候,我一定好好问问她。”说完,社君又忍不住笑了一会。
玉京子懒得理他,决定闭上眼睛补觉,在她大脑变得昏昏沉沉时,社君又开口将她从睡意中拉出来。
“水云身回云霄宫也是要经过有利的,和我们同路,你为什么把他支开?”
玉京子睫毛微颤,却没有睁开眼睛,“我们走得慢,他归心似箭,和我们一道不是耽误时间吗?”
即使眼前人双眼紧闭,社君依旧紧紧盯着,希望自己能将她看穿。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游回去?”
玉京子慢慢睁开眼睛,让社君得以瞧见她眼底狡黠的光,“我不确定,我只是好奇,情绪高昂下,他还会不会把自己当人……”
“最近魔族小动作不断,云霄宫又把岗哨延伸了五十里,若他真是游回去的……”社君似乎想到了水云身被逐出宫门,心灰意冷的样子,“他会伤心的……”
玉京子似乎也想象到了社君被识破-身份的画面,但不同于社君的悲观,她眉眼弯弯,嘴角也勾起了一个不小弧度,“你眼中的水云身是一个说话做事滴水不露的人吗?”
“……你什么意思?”社君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玉京子的意思,但是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荒谬了。
社君突然严肃起来,让玉京子面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当年我在云身和梭花之间,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云身送去云霄宫,你知道为什么吗?”
社君眉头微皱,“你不是说梭花是女子,行事多有不便吗?”
“那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云霄宫女修士不少,丹曦山上也是男妖更多啊……”
社君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
“梭花做事周密,隐忍不言,若是习惯了做人,日后难免迷失。而云身不一样,他心里半点事都装不下,浑身都是破绽,进了云霄宫,必定时时提醒自己要好好伪装,长此以往,半妖的身份就会变成他心底抹不掉的烙印,让他永世铭记。”
社君看着眼前语气坦荡的玉京子,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云身身份暴露,那会是什么下场?”社君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想过,我想过很次。”玉京子毫无愧意地回视着社君的质问,“正是因为我想过,我才确定,李劲松会护着他。”
“你拿水云身的命去赌一个人族的善念!”社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马车停住,卫巧莹掀开车帘,疑惑的声音传来,“是在叫我吗?”
“不是的,是我们聊天的声音大了些而已。”玉京子硬扯出一个笑。
“哦哦。”卫巧莹的眼神在二人身上划过,虽然察觉到马车内气氛有些紧张,但是她还记得自己身份,于是她没再出声,放下车帘后,继续驾车。
马车再一次行驶起来后,社君紧咬着的牙已经松开,愤怒的情绪也消散了大半,目光已经从玉京子脸上移走,双臂环抱,背靠在车厢上,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
“我不是在赌……”
玉京子刚一开口,社君又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玉京子被这眼神刺了一下,话也顿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吧,就算你觉得我是在赌,但是从结果看,也是我赌赢了啊。”
话一说完,玉京子就感觉到社君好像更生气了,连带着马车里的气压也变得更低了。
?
玉京子实在是不明白,“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社君险些被她气笑了,“你觉得这件事里不值得我生气的地方是……?”
“如果你是气我视云身生命如儿戏,那我告诉你,我正是出于为他的身份和性格着想,才把他送到人族地盘上;如果你是气我过分相信李劲松,那我无话可说,因为这不是我相不相信的事,而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好人;如果你是气我那时候没对你和盘托出…那你可以生气,因为就算重新来过,我也不会告诉你……”
“你!”社君指着玉京子的手指因为愤怒抖得很厉害。
玉京子在社君手指指过来的瞬间,将头一偏,见社君脸色涨红,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社君心跳得又快又急,怕被气死,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玉京子。
他整个身体都靠在车厢上,努力平复着自己杂乱的心跳。
等到气息终于回归平静时,他开始回想玉京子刚刚的话。的确,玉京子说的每一项都值得他生气,但他最生气的不是这些,而是,自己居然还不够了解玉京子。
这些年,他陪在玉京子身边,守着她,几乎是寸步不离,他以为自己早已成为了她的影子,变成了世间最了解她的人,却没想到,有些事若是她不说,自己竟是如何也不能明白的。
‘那她还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呢?’社君忍不住去想。
察觉到对面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社君才睁开眼睛,落寞和黯然就这样没有任何掩饰地铺在玉京子身上,可惜她没有注意到。
……
察觉到有人靠近,凌清秋睁开眼睛起身盘坐,锁链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监舍内格外清晰。
待看清来人是谁,凌清秋松了一口气,坐姿也更加放松。
“你怎么又来了?”
右手拎着食盒,左手拎着酒坛的冯季同脚步一顿,“……这是我的地盘,没给你撵出去,你就偷着乐吧。”
凌清秋不接茬,毫不客气地将食盒从他手里接过,放到桌子上,打开盖子,将里面的四道菜拿出来摆好,“我受伤了,你都不知道给我吃点好的补补……”
冯季同不可置信地出声,“大哥,你伤哪了?”
“外伤,我是一点没看出来。至于这内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凌清秋身体各处,最后将视线落在凌清秋侧脸上,“我看你是相思成疾,魂儿都跟着人家姑娘飘走了!”
凌清秋将酒倒满后,才得空回头去看冯季同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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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呢,没听懂。”
“装傻是吧……哼哼……”冯季同笑地不怀好意,“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大坏蛋~跟我们装傻,可是要受些皮外伤的~”
凌清秋看到他的表演,想起那日自己说的话,脸已经完全红透了,声音也有些气急败坏,“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他越是恼羞成怒,冯季同心里越是畅快,听到他还敢还嘴,冯季同不依不饶,“我们这些大坏蛋,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啊,硬碰硬什么的,我们最擅长了~”
“冯季同!”
见眼前人脸红得能滴血,冯季同心满意足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拿筷子叨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你看你选的什么屋,连个凳子都没有,我堂堂司法参军还得站着陪你吃。”
凌清秋见他动筷子,也跟着拿起筷子夹菜,“我是杀人案的疑犯,不住这屋住哪?住你家去得了!”
“谁不让你去啊?你嫂子前段时间还念叨你呢,你这好不容易来香獐一次,也没回家里坐坐…”
“……弟妹有心了,我是带着云霄宫的任务来的,行事有诸多限制,等事情结了,我就在你那长住了,到时候你赶我,我都不走。”
“那你还是别来了!”
话虽如此,但是冯季同咀嚼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将东西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后,看向凌清秋。
“云霄宫给你派的任务就是苦肉计?”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冯季同又转过脸去夹菜,“那日的女子不是你师妹吧,她拿的腰牌是你的?”
凌清秋想到玉京子每日将他的腰牌随身携带,忍不住漏出笑容,“哦?这么明显?”
冯季同没注意到凌清秋脸上的荡漾,开口解释,“托你的福,修士我也见过一些,那姑娘的做派…反正不像修士。”
“是啊,她为人直爽,做事独立果断,不是个能被规矩束缚的。”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就是……”
“你是想说她勇敢洒脱,不畏强权,更像个江湖游侠?”
“我是说她说话做事不像正派,像土匪!!!”冯季同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凌清秋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皱着眉毛回头,“你不了解她,不要乱说!”
?
“看来你真是受伤了,脑子都不清醒了!”冯季同痛心疾首地摇着头。
“你知道她身边都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凌清秋一脸狐疑,想不出答案。
“社君!她和社君关系十分亲密!”
凌清秋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落回到肚子里,“你有毛病啊?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冯季同见他毫不在意,语气也焦急起来,“我是说他们很亲密!你知道他们亲密到什么地步吗??!!”
他身体前倾,拉近了和凌清秋之间的距离,嘴巴几乎要贴上凌清秋的耳朵,“他们睡在一个房间!!!!!!!”
凌清秋身体一震,表情痛苦地闭上眼睛,侧过头揉耳朵,“你喊这么大声就不用靠这么近了!”
“等一下!”
43. 第四十章 有夫之妇
见凌清秋反应过来,冯季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住在一起?你跟踪她?”
冯季同被他问得一愣,“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他们住在一起?”
听到冯季同总是强调‘住在一起’,凌清秋心里有些不痛快,“什么住不住在一起的,不要以为你看到点什么,就可以随意诬人清白!”
“你说的什么鬼话?看到了还不能说了??!!”
冯季同觉得这些日子不见,凌清秋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语气又惊又怒,“你不是最教条最古板的吗?放在那人身上,男女大防你就一点不在乎了?”
“不对!”
冯季同突然意识到什么,手指一松,筷子掉在桌上,顾不得许多,他双手扶住凌清秋肩膀,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冯季同一时有些语塞,脸也憋的通红,只能重复着那几个字,“你对她…你该不会是…你……你说清楚啊!”
“说什么啊…”要对一个不知情的人讲述自己多年的情意,凌清秋有些不好意思,“我和她之间…确实…”
“唉…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看到凌清秋一脸的遗憾,冯季同觉得一切都完了,语气也不由得沉痛起来,“你知不知道那社君是什么身份?那姑娘能被社君相中自然也绝非善类!”
凌清秋震惊地看着冯季同,“你…你知道他们的身份?”
“我自然知道!我怕的是你不知道!”
凌清秋见事情已经被挑破,一下子食欲全无,将筷子搭在碗边,坐回到床上,“我知道的,在我做修士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屋内一片寂静,冯季同盯着眼前垂头丧气的人看。是啊,他是凌氏后人,怎能不知道社君是谁。
他与凌清秋少年相识于有利,那时的凌清秋就已经是修士。他爹也总是耳提面命地告诉他,凌清秋有多么出众,自己要和他处好关系,多多向他学习。虽然他嘴上总是不服气,但是在他心里,一直都知道凌清秋是个沉稳可靠的人。
二人年岁相仿,虽然不常见面,但是他们心里都知道,自己是对方很重要的朋友。
罢了,社君愿做那些豺狼硕鼠的走狗,他夫人又何辜?
凌清秋能对她动心还不够说明那女子的品性吗?
自己是他最要好的朋友,难道要做那无情之人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吗?
思及此,冯季同终于松了口,长叹一口气,坐到凌清秋身边,“能得你青睐,那姑娘定是如你所言一般,洒脱直爽,勇敢无畏,有侠女风范了。”
凌清秋还是垂着头,默不作声。
冯季同将手搭在凌清秋肩膀上,将人虚揽着。
他想起少年时,自己也是这样揽着他,逼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几日的人喊自己大哥,“你也将入而立,好不容易动心,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是全力支持啊。”
凌清秋也想起二人的少年时光,脸上笑容清浅,没有反驳冯季同的话。
“社君那人年龄不大,身居行首之位,家财万贯,但未曾听说他身上有什么风流韵事。如此看来,他和他夫人应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但是昨日,我见那姑娘来找你时,脸上的担忧和焦急不似作伪,对你应该也是有感情的……”
凌清秋有些没听懂,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好半晌才回过味来,“你…你说什么?”
凌清秋脸上的呆滞被冯季同尽收眼底,他使劲握了一下凌清秋的肩膀,言辞坚定,“兄弟,不必感动,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坚定地站在你身边,支持你!”
“虽然社君也算是年少有为,做了这香獐行首,但是他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冯季同越说越来劲,情绪变得亢奋激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清秋。
“你!既是凌氏后人,又是家中独子,偌大的凌氏钱行将来都是你一人的!你还是云霄宫最厉害的掌门大弟子,说不定将来整个云霄宫都是你……唔唔!!!”
凌清秋不敢再听下去,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冯季同的嘴。
“你疯了!!”凌清秋咬牙切齿,手上的力度也大得惊人。
冯季同几乎是使尽全身力气才挣脱,一离开凌清秋的钳制,就立刻大口喘气。
气还没喘匀,他就立刻出声质问,“你要杀人啊!”
“我是看你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才出手制止的。”
凌清秋此时也意识到刚刚自己和冯季同之间的聊天简直是错的离谱。
“我问你,你说你知道社君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啊?”
“你不说你知道吗?!”冯季同没好气地回怼,见凌清秋沉默地看着他,才不情不愿地回道,“香獐的行首啊,怎么了?”
“你说的社君夫人,是谁?”
这回轮到冯季同不明所以了,“你怎么了?他夫人就是昨日拿着你腰牌来看你的姑娘啊!”
凌清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又毫无征兆地笑了。他是了解冯季同的,他自小就是如此,今日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想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论感情,可笑!!!
问题理顺了,饥饿又找上来了,于是凌清秋又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菜。
冯季同还站在原地,但是已经要被吓死了。他觉得他不该随意找个囚犯应付那个医人,凌清秋是真的要看看脑子的。这人一会儿呆滞一会儿疯癫的,现在又毫无征兆地吃上饭了,实在诡异!
“你…你还好吗?”冯季同小心翼翼地试探。
凌清秋将筷子放下,啪嗒的声音吓了冯季同一激灵。
他转过身,强迫自己用仅剩的耐心和冯季同解释清楚,“首先,那姑娘叫玉京子,她不是社君的夫人,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二人之间的关系,那就是患难之交,他们是朋友;其次,我和社君之间也不是需要互相比较的敌对关系,说不定将来我和他也会成为朋友;最后!”
凌清秋努力将又要复燃的怒火压下去,“冯季同,你怎能如此是非不分,如果我爱上的是一个有夫之妇,难道你要帮我拆散人家夫妻吗?”
“那不然呢?”冯季同脱口而出。
“你……”凌清秋按不住自己的手,高高抬起,作势要打人。
冯季同一个闪身,灵活地躲过去,语气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还好,还好玉姑娘没许人家,你刚刚吓死我了,知道吗?”
“诶?那你们现在还没有互诉衷肠,挑明心意吗?”
“哪有那么快?而且…”凌清秋脸上闪过失落,“而且在玉儿心里,也许我只是一个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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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
冯季同一脸不可思议,“你还普通!那谁不普通啊?她想嫁王爷还是嫁天子啊!”
“你懂什么!和她相比,我就是普通啊!”凌清秋着急为玉京子辩解,表情还有些委屈。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这玉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我也没听说有什么姓玉的世家啊?”
“啧…”凌清秋张了张嘴,有心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现在的我是真的配不上她,她…她特别好,真的,我没法说,但是她……”
冯季同被这毫无信息点的车轱辘话磨得没了脾气,“行了,你别说了,你这完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和你说不明白。”
凌清秋也有些无奈,瘪了瘪嘴,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我们何日启程出发去有利啊?”
“啊?”话题转换得太快,冯季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哦,今晚吧,趁着夜色好走些,否则白日里免不得盘问。”
凌清秋了然地点点头,随后又满含歉意地开口,“这次事出突然,没给你留出准备的时间,真是抱歉。”
冯季同眉心拧紧,“你说什么呢?跟我说这些也太生分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本来你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历练几年就能回有利,现在因为我,很多人盯上你了吧……”
冯季同轻笑一声,“安安稳稳是什么好事吗?”
他叹了一口气,“做官实非我所愿,但是没办法,我是家中长子,不能光耀门楣已是罪过,如何还能逃避责任呢?”
“本来我这司法参军做的实在是无趣,现下你将香獐这潭水搅浑,说不定我这泥鳅也能化作龙身呢?”
凌清秋听到这话,也忍不住低笑出声,“行啊,有朝一日-你得跃龙门,可不要忘记我这将水搅浑的功劳啊!”
监舍内的气氛轻松不少,冯季同突然想起今日来的主要目的,“社君带着玉姑娘今日出城往有利那边去了。诶,倒不是我想探听他们的行踪,实在是你那凌氏的马车太过招摇了。”
见凌清秋笑得羞涩,冯季同不依不饶。
“马车、腰牌还有什么呢?”他作思考状,而后一脸恍然大悟,“哦哦,还有我们凌大少爷的一片真心!”
他无法抑制地笑弯了腰,凌清秋一脸无语地旁观。
“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他们还带走了一个人!”
“谁啊?”
“卫巧莹,你还记得吗?”
“耳熟…卫巧莹……是卫闵的妹妹?”凌清秋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搜寻到这个名字。
“对对对!我看见的时候都惊呆了,她明明已经死了,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凌清秋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卫巧莹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冯季同听到质疑,梗着脖子,语气坚定,“不可能看错!那小丫头和卫闵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也许就是长得像呢,人家坐马车,一晃眼的功夫,你就能看清脸了?”
“……坐马车…确实是坐了,只不过是玉姑娘和社君坐在里面,卫巧莹在外面赶马车!”
“……”
44. 第四十一章 飞来横雨
凌清秋觉得以自己对社君的了解,赶马车的是卫巧莹,也算是情理之中。
“总之,我不可能看错,看那小丫头的年龄和模样,就是卫巧莹无疑!”
虽然凌清秋不知道为什么社君会带卫巧莹走,但是他知道冯季同这儿,他必须得搪塞过去。
“不管那姑娘是不是卫巧莹,你都该视而不见才对。若是你看错了,或者二人只是长得像,你去寻根究底,会给那姑娘和社君招致祸端;若她真是……你也得当她不是。”
“我又不是没有脑子……”冯季同明白凌清秋的意思,却没有罢休,“我只是想知道,如果那女子真是卫巧莹……当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什么和社君搅和在一起,最主要的是她去有利做什么?”
凌清秋眸色暗了暗,“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社君最好知道这卫巧莹是什么身份,若是卫巧莹真的有什么图谋,有利那些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正思考时,突然听到一声笑,凌清秋不解,“你笑什么?”
“若是社君知道卫巧莹身世,或者说当年就是他救下了卫巧莹,那就算不提我与卫闵的往日情谊,单说他冒着危险护着忠良之后,我也该好好谢谢他。”
“社君为人谨慎却有冲劲儿,若是入仕…也会造福一方百姓。”
凌清秋说得隐晦,冯季同听得明白,“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昨日见他的时候,应该多聊两句的。”
“不知者无罪,而且,将来见面的日子多着呢。”
见凌清秋眼里闪过狡猾的光,冯季同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是啊,就冲着你和玉姑娘的关系,我和他之间也不会少了接触。”
凌清秋走到桌边,拿起酒杯,“那就,借你吉言!”
两杯相撞,几滴清酒溅起,从二人手背划落,滴入地面,不见踪影。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雨幕中闯出。泥地上,马蹄踏出浅坑,车辙印里也汪着水。
“雨势太大,随意找个驿馆避一下吧!”玉京子扯着嗓子和雨声对抗。
“好!”卫巧莹应得也费力。
“这天也太奇怪了,刚刚还晴空万里,怎么一下就像漏了个洞一样,直接是开闸放水啊。”
鼻子里泥土的味道越来越重,大雨带来的潮湿让她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心里不痛快,玉京子的眉头也无法舒展。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要凉了。”社君一边说着,一边睁开眼睛,“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虽然刚刚才有过争吵,但是二人都默契地将这页翻过,仿佛矛盾从未发生。
面对社君的关心,玉京子接受良好,“还行吧,可能是待在北边的缘故,现在不是在慢慢往南走吗,应该会好一点。”
“无论是魔君还是你爹都不急于一时,强撑着也不会有好结果的,有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玉京子点点头,“放心吧,不会勉强自己的。”
卫巧莹想着避雨,将马车越赶越快,雨天泥泞,更显颠簸。在玉京觉得自己的脑袋要撞到车顶前,卫巧莹终于缓缓拉紧缰绳。
“小…”‘小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卫巧莹赶紧收住,“玉…姐姐,驿馆到了。”
社君掀开帘子,率先下马车,撑开伞等着玉京子下来时还不忘打趣卫巧莹,“小丫头还挺上道,叫的很亲嘛。”
卫巧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没有答话。
玉京子弯腰出来,将手里的伞递给她,然后扶着社君的胳膊,站到伞下,即使站在雨中让她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看着卫巧莹,提高音量。
“我与社君平日也是姐弟相称,如今你叫我一声姐姐,也算是认下社君这个弟弟了。”
“你!!!”不等社君生气,玉京子就已经从他手里抢过伞,走向驿馆大门。
社君头顶一凉,不可置信了一瞬,见玉京子真的撑伞走远不管他了,赶紧往驿馆大门的雨遮下跑。
虽然他速度很快,但雨势太大,泥地湿软,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大半。
在他跺着脚,处理鞋上淤泥和身上雨水时,玉京子才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叩门。
大雨将一切外来声响都踩在脚下,叩门声也融入其中,玉京子无法,只能开口唤道,“有人吗?”
喊了几遍,正当二人不耐烦,要踹门而入时,才听见驿馆里有人应声。
大门被拉开一个缝隙,一位睡眼惺忪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二人一番,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请问二位是……”
“雨势太大,想借您这儿避避雨。”玉京子很是客气。
“避雨?可有公文?”男人收起笑容,腰也挺直一些。
“并无公文。”
闻言,男人埋怨地看了一眼玉京子,声音不耐烦,“这是驿馆,有公文才能住,不接外来客,你们赶紧走吧。”
说着就要将门关上,社君一手将门撑住,而后稍一使力,门就被推开。
男人被推了个趔趄,几步退入雨中,又赶紧回到雨遮下,“你们干什么!这是公家的地方,你们敢闹事!”
“啧…”社君本来心里就有气,现在见到有人在自己眼前蹦着高的挑衅,实在有些按耐不住。
刚要上前,就被玉京子伸手拦住。
玉京子从怀中掏出云霄宫的腰牌,递到男人面前,依旧客气开口,“我们是云霄宫的修士,奉命去有利面圣,雨天路滑,实在难行,不得已才想着借驿馆避雨,还望您能行个方便。”
“面圣?”男子半信半疑地接过腰牌,仔细看了半天才将腰牌递回,又小心瞥了眼一脸不好惹的社君,最后松了口,“行吧,进来吧。”
“我们的马车还在外面,不知该停放何处?”
“云霄宫的修士还有马车?”男人又往外面望去,发现雨雾中真的有一架气派的黑色马车,“先系在外面吧,一会儿会有马属去管。”
“妹妹!”
卫巧莹听见玉京子的声音,撑着伞跳下马车,不等她下一句,就机灵地将缰绳系在树上,不顾泥水,快步往玉京子身边跑去。
等她跑到身边,玉京子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将手里的伞递给社君,握着她的手,一起撑着伞往驿馆堂前走去。
社君接过伞,一侧头就看见男人双手空空地盯着自己,社君脸上升起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握着伞柄的手收得更紧了。
因着大雨,男人领着几人穿过堂前,路过左右两厢也没有停留的意思,直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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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走去。
进了厅内,几人收起雨伞,随意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在下只是个驿卒,几位要是住店,我得去请示一下我们驿丞。”
“有劳了。”玉京子没有正面回答驿卒的话。
驿卒也没多问,弯着腰往后院走了,上厅一时间安静的只有雨声。
“这驿馆未免太冷清了些,”社君环视一圈后站起身,走到门边,“前院理应有人值守的,我们没有公文,又没有核验身份,这驿卒居然就领我们进了上厅?真是匪夷所思…”
“可能是云霄宫的名号太响,无人敢怠慢呢?”
“最好是如此…”社君喃喃道。
不多时,驿卒跟在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襕袍的中年男子身后出来。
玉京子看到官袍,就知道那人是驿丞,于是起身相迎。
刚听到驿卒说有云霄宫的修士来,他还有些不信,如今看到三人,尤其是年龄稍长些的一男一女,穿着气度皆是不凡,他立刻便相信了几人的身份。
“诶呀,真是失礼啊,几位修士大驾光临,下官居然没有提前备下好酒好菜以做招待,真是汗颜!”驿丞一边拱手上前,一边说道。
玉京子拱手回礼,笑意温和,“驿丞大人何出此言,大雨突至,寻个驿馆避雨也是临时起意,我等没有公文,实在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可千万别这么说!”驿丞笑呵呵的脸在走到近前看见卫巧莹的脸时滞了一瞬。
察觉到驿丞的视线,卫巧莹有些不自在地回头去看玉京子。
玉京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恢复,“驿丞大人?”
“啊?”驿丞快速将视线移开,“哦…还没自我介绍,下官粟县驿驿丞,蒋义。”
“原来是蒋大人,在下云霄宫玉京子。”
“玉修士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又是晚饭时间,须得让下官为您几位备下好酒好菜,才不算失礼啊。”
“劳烦蒋大人了,只是好酒就不必了,宫门规定,不许饮酒,饭菜的话,饱腹即可。”
“好好好,我现在就着人准备,几位稍等。”
等蒋义带人下去,社君才从门边走到桌前,定定地看着卫巧莹的脸。
直勾勾的目光让卫巧莹浑身发毛,原本已经坐下的身体,又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弟…哥…社君大人,你怎么这样看我?”
“你还记不记得你家里人长什么样子?”
社君直白的话,让卫巧莹无法回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啧,你干什么?”玉京子也站起来,悄悄斜眼观察了一下卫巧莹的表情。
“别说你没看出来啊,那蒋义明显是知道点什么。”社君又上前一步,几人离得更近,社君的声音也压得更低。
“知道什么,知道她是我妹妹?”
社君听到这话,冷不丁地笑了一声,“行,那你一会怎么介绍她,她得姓玉吧,叫什么呢?玉巧子?玉莹子?”
“你有病啊?”玉京子翻了个白眼,拽着还呆站在原地的卫巧莹坐下。
卫巧莹表情还是一片空白,即使被拽着坐下,面色也没发生改变。
“我没开玩笑,这是公家地盘,万事还是小心防备着好。”
45. 第四十二章 蛊惑人心
玉京子沉默,社君也没出声,只等着她说个主意。
等了半天,玉京子终于开口,却是问卫巧莹的,“你想叫玉什么?”
社君笑了,不是故意的,是实在忍不住,即使收到玉京子的眼刀也抑制不住笑意。
“我的好姐姐啊,你想半天就想出这个主意啊?”
玉京子也知道这是个烂招,没好气道,“那怎么办?我都告诉别人我叫什么了!”
说完又抬头忿忿地看了社君一眼,“都怪你!明明应是你做领头的和他们说话,非得靠在门上装深沉,现在好了!”
社君挑挑眉,自觉理亏也懒得辩驳,“行行行,怪我怪我。”
他坐在横凳上,往玉京子的身边挪了挪,嘴巴也贴近她耳边。刚想开口,又瞥了眼卫巧莹,然后抬手半掩着嘴,声音放得极轻。
“她也可以不是你妹妹,就以卫巧莹的身份示人……”
玉京子被他的话惊住,下一秒身体弹开,“你疯了?她怎么能……”
想到卫巧莹就坐在自己身边,她又将话咽了下去。
重新靠近社君,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她是罪臣之后,侥幸逃生?”
“对呀,所以更要大大方方的,要是我们一直遮掩着,到时候再落个知情不报,包庇逆贼的罪名,有利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社君说着往前抻了抻头,声音也提高些,“你说是吧,卫小姐。”
玉京子惊疑不定地眼神乱转,而后一把推开社君,“你不背着她,干嘛贴这么近说悄悄话啊!”
社君被狠推了一把也不生气,低头将衣服褶皱处掸平,“贴得紧是因为你耳朵不好使,而且我也是越说越觉得不必背人的。”
“姐姐,”卫巧莹声音有些喑哑,“谁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呢?卫氏忠心为国,生在卫家,我死而无憾。”
“…别说的像下一秒就不活了似的行吗?”社君伸手隔绝了卫巧莹看向玉京子的决绝的眼神。
“我也觉得呢,这孩子说话也太吓人了…”玉京子的语气也有些迟疑,看着社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社君接收到她的眼神,极轻地叹息后,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去有利是一心求死,但是你也顾及一下邬黑和我俩吧。你是死而无憾了,邬黑顶着压力养你这么多年,就算竹篮打水了?我和玉儿好心带着你,难道要被作为同谋和你一起死?”
社君的话不知有没有触动卫巧莹,但是绝对触动了玉京子,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是让你劝她!”
“切……”社君不屑地冷哼一声,又摇摇头,“邬黑养她十年,能劝的话应该都说尽了吧。而且……”
社君看向卫巧莹的眼神发冷,“你认识蒋义?”
虽是问句,但是语气坚定。
玉京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卫巧莹。
卫巧莹自知无可辩驳,一咬牙,索性直接跪在地上。
她背挺得很直,拳头越攥越紧,最后还是弯了腰。
“若我如你一般死里逃生,是绝不敢再靠近公家地盘半步的,就算是偏远驿馆,也不敢侥幸踏足。你倒好,不光进来了,看到穿着官服的蒋义也不想着躲避,反而盯着看,生怕他看不见你的脸?”
卫巧莹整个人紧绷着,将头埋得更低。
“你对自己的脸很自信嘛,这蒋义也没辜负你,你们是早有预谋啊,还是一拍即合啊?”
“好了。”玉京子打断了社君咄咄逼人的提问。
“既然都已经说破了,那现在能说说你的想法了吗?”
“对不起…”
看到卫巧莹裙摆上星星点点的水迹,玉京子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拉住了她的胳膊。
卫巧莹心中有愧,玉京子一下没拉动,又使了点力才将人拉起来。
“不是说卫氏忠良吗?见人就跪难道不算辱了门楣?”
即使被拉着坐回凳子上,卫巧莹整个人依旧绷得很紧,没有抬头。
玉京子等了半天,见她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你就这样干坐着等吃饭吗?”
“对不起……”
声音太小,玉京子险些没听见。
“啧…”社君脸上的不耐烦都要溢出来了,刚要开口就被玉京子的眼神制止。
话虽然收住了,但是怒气还是化作一声长叹砸在卫巧莹头上。
社君不愿再看卫巧莹的窝囊样子,起身去到廊下吹风。
“巧莹,我不知道你具体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成功。”
玉京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发顶,没错过在自己话落时她身体瞬间的颤抖。
犹豫一下,玉京子还是决定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你在香獐苟且十年,报仇之心让你无暇顾及其他,灭门之祸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可惜,深陷其中的,只你一人而已。十年,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十年都够改朝换代了,还有谁记得曾有一个一心为国,情愿放弃荣华官爵也要披甲上阵的宣威将军呢?”
极力克制的抽泣让卫巧莹有些呼吸不畅,但玉京子没有因此心软。
“报仇雪恨的场景常常出现在梦中吧,让你误以为那是早晚的事,其实不然。有利没有无能之辈,想报仇,就凭你,简直是蜉蝣撼大树。”
社君虽然站在廊下,但是玉京子的话他听得真切,他有些搞不懂,明明这人刚刚还嫌他的话刻薄,怎么现在比自己说得还狠?
玉京子像被拉满弓的箭,非要讲狠话说尽才肯罢休。
“邬黑的庇护已经让你忘乎所以了吧,你早已忘了自己是从铡刀下逃出来的,能活着你就该感天谢地了,不说日日向邬黑磕头谢恩,为他当牛做马,居然还想着拉他下水?”
卫巧莹紧绷的神经终于被挑断,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我没有!”
玉京子没在意卫巧莹的激动,甚至没分给她一个眼神,笑容讥讽,眼神轻蔑。
“你没有?难道这十年你只想过报仇成功,从没想过失败吗?雁过留痕,更何况邬黑实打实地养了你十年,你一朝不慎难道只是流血五步吗?”
玉京子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明显有些慌乱的卫巧莹,眼神是洞悉一切的冷漠。
“卫巧莹,我听说你的兄长是从容赴死,他若是知道自己至死挂心的妹妹,如今是个敢做不敢认、恩将仇报、罔顾他人生死的卑劣小人,九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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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作何感想啊?”
卫巧莹完全崩溃了,像一只被剪断了丝线的傀儡,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表情呆滞地流泪。
她的父兄都是顶顶厉害的,尚且能被那位一句定生死,自己现在连普通百姓都不如,似过街老鼠一般见不得光,如何能妄想成功?
玉京子说得没错,比起大仇得报的场景,十年间占据她脑海的,更多是报仇失败的凄惨下场。
自己偷生十年,日日煎熬,若因报仇而死,也算解脱。
可是邬黑呢?
“我猜猜…”玉京子再一次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纵使香獐局势纷繁复杂,邬黑也算雄霸一方,竟能在官家手里救下一个因叛逆被处极刑的罪人,真是厉害!”
“如此威风之人,既能救一个…”话锋一转,玉京子语速放缓,说出的话像是淬了冰,“怎么不能救两个?”
卫巧莹听呆了,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玉京子的眼睛。
玉京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十年啊,感恩之心早已消磨殆尽,你享受着邬黑给你的锦衣玉食,又忘不了自己无辜惨死的亲人。若是父兄还在,你也会有这些,邬黑给你的不过是手里握不下,从指缝里流出来的施舍……”
一边说着,玉京子从凳子上起身,走到卫巧莹身前蹲下,平视着她,离得更近,声音更显蛊惑。
“说是救命之恩,其实只是举手之劳,救了你,他没有任何损失。你担惊受怕,怕官家找到你,怕给他添麻烦,可他呢,他不以为然。是啊,他没经历过你的痛,自然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你该恨他!”
“玉儿!”
社君察觉出不对,想唤醒玉京子的理智,可玉京子对他没有丝毫理睬。
“卫氏忠良,却不得善终,而邬黑只是一个蝇营狗苟、趋炎附势的无耻商人,凭什么……”
玉京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悄然出现的社君一掌击晕。
在她倒地之前,社君先一步伸手揽住,将她打横抱起。
卫巧莹直到此时才突然惊醒,手抚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我刚刚……”她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眼神里满是惶恐。
蒋义正笑呵呵地端着刚做好的热菜走进上厅,一进去就看见神似卫氏后人的女子瘫坐在地上,男修士一脸凝重,那领头的女修士被他抱在怀里,胳膊无力地垂着,一副晕死过去的样子。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顾不得许多,他将手中盘子随意一放,快步跑到跟前,“玉修士!玉修士!”
社君见蒋义要伸手探玉京子鼻息,侧身躲过,又后退一步,沉声开口,“卧房在何处?”
蒋义的手还悬在空中,要落不落的,“在在……在后院。”
“带路。”
“哦哦,”他刚要走,又注意到地上的女子,“姑娘……”
“带路!”社君催促道。
“哦哦。”
蒋义不敢停留,赶紧引着人往后院走去。
小跑着穿过连廊,蒋义也顾不得房间规制,就近寻了一间卧房,赶紧推开门,去点蜡烛。
烛火亮起,蒋义站在床边有些局促,声音发紧,“玉修士她……”
46. 第四十三章 卫氏遗孤
烛火微弱,社君坐在床边,一张脸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一言不发地担着玉京子的胳膊,双指并拢搭在她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指尖传来的脉搏。
好半晌,社君才发出一声叹息。
“玉修士她怎么样?”蒋义立刻出声询问。
“应是一路劳累又淋了雨,所以寒气侵体,浑身无力以致晕厥。并无大碍,稍加休息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蒋义稍稍安下心来,若是云霄宫的修士在他的驿馆出了什么事,这个罪责他是万万担不起的。
社君将玉京子的手臂放回她身侧,“玉儿需要静养,可能要在黄粱驿多留两日,这期间就有劳蒋大人。”
“哪里的话,云霄宫的修士宿在黄粱驿,是我等的荣幸!”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蒋义想起几人还没吃饭,便开口道,“做好的饭菜我就让人放在厨房,几位想吃随时差人去热一下便可。”
见这男修一直盯着昏睡的玉京子看,想必是没心情吃饭的,蒋义也就不再多言。他弯腰退出房间,还不忘将房门关上。
卫巧莹就站在连廊拐角处,见蒋义出来,才从暗影中现身。
她站在玉京子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又在手指即将落下的时候停住。
事情因她而起,她应该进去看看的,可是她又不通医理,进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正在她犹豫不定时,屋子里传出社君的声音,“进来吧。”
屋内昏暗,刚刚蒋义只来得及点燃床前和桌上的两盏烛火,照明的最远处也不过床榻。
卫巧莹心里不安,进了屋子几乎是躲着光亮走,从桌子后面绕过,站在床脚处远远地看着榻上的玉京子。
“我的身份,邬黑是怎么说的?”社君背对着卫巧莹幽幽开口。
“他…义兄说您是他的主人,他的命、他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是……”
社君开口打断,“如此你便知道,你的命也是我给的,我能救你,就能杀你。”
卫巧莹这一刻有些绝望,社君的话冰冷又直白,今日种种让她毫不怀疑社君会真的杀了她。
难道自己的报仇之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不!
卫巧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急切地解释,“社君大人,今晚姐姐的话,我……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义兄冒死救我已是大恩,又保护我养育我,我怎么会恨他呢?我……”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社君相信她的忠心。
“姐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将她击碎。
她知道了,自己说什么都是没用的,社君想杀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玉京子晕倒了,只是因为玉京子因为她晕倒了。
地板潮湿冰冷,跪久了膝盖难免受不住,可是卫巧莹却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跪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不知是不是被打晕的缘故,玉京子即使失去意识,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一起,社君盯着看了半天,才伸手将她眉心抚平。
看到玉京子的睡颜变得安宁,社君的唇角也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又想起身后还跪在地上的卫巧莹,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红木小盒,往后随手一抛,盒子正好落在卫巧莹身前。
“吃了。”
卫巧莹捡起来,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枚红得发紫的丹药。
“大人…我…”眼泪不受控制地聚集起来,冲出眼眶,卫巧莹手抖得厉害。
“死不了,赶紧吃吧。”
卫巧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但是她知道社君没必要骗她,于是她一狠心,闭上眼睛,快速地将丹药放到嘴里,又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将其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苦得要命,咽下去之后连呼吸都带着苦味。舌头被苦味麻痹,连带着大脑都变得麻木。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单手扶地,脑袋无力地垂下。
“此药服下之后,需每十日服用一次解药,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便会肠穿肚烂,痛苦而死。”
社君毫无感情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却是动也没动,经历今日的大起大落,她只觉疲惫,实在无力做出反应。
‘只是需要十日服一次解药而已,算不得什么的。’卫巧莹在心里安慰自己。
“玉儿善良又心软,今日那些话是绝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若是她醒过来想起今日所言,恐怕心里会比你痛苦百倍。”
社君鼻头发酸,看向玉京子的眼神里也满是心疼。
“今日之事蹊跷,你可有觉出什么异常?”
卫巧莹一直低垂着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声音艰涩,“我不知道…”
丹药入腹,苦涩过后,喉间又腥又辛,她一边吐字一边吞咽,这才压制住自己干呕的欲-望。
“玉儿和你说话时,你神情呆滞,是何缘故?”
“我……”卫巧莹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是突然想起什么,登时将头抬了起来,狠狠吞咽一下后,喘着粗气开口,“我当时觉得玉大人的眼睛好亮,好像要把我吸进去,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那双眼睛!”
卫巧莹眼珠微动,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我也听不见别的,耳朵里只有大人的声音,大人的话好像有回声一般一直在我脑袋里转,我甚至无法思考,就…就好像那根本不是大人在说话,而是我在自言自语!”
说得太急,卫巧莹咳嗽两声,而后又继续开口,“大人离我越近,那眼睛就越亮,声音也越大。可是大人的眼睛一闭上,一切又都回归平静了。大人一倒下,我立刻就听到了雨声,又感觉到了眼睛干涩,眼睛闭上好久才缓过来。”
社君越听越心惊,他与玉京子相识百年,深知那双眼睛只是一双普通的蛇瞳,根本没有卫巧莹口中那种蛊惑人心的能力。
但他仍抱有一丝侥幸,玉儿这次下山收获不少,也许是觉醒了某种力量,以至于这双眼睛都变得不一般了呢?
思及此,他伸手扒开玉京子的眼皮,咬着嘴唇,伸长脖子去看。
是竖瞳,还因为昏迷有些黯淡,他又赶紧将眼皮合上。
社君怕卫巧莹觉出不对,传扬出去,清了清嗓子,“我暂且相信此事与你无关……但是你也不无辜。”
“是你的算计让玉儿心神震荡,才让歹人钻了空子。这丹药只是小惩大戒,若是之后再因你起任何事端…不光是你,邬黑没尽到教养之责,我亦不会轻易放过!”
卫巧莹看着坐在床榻边的社君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但是她能做的只有臣服。
于是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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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交叠放到地上,脑袋重重砸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稽首以示忠心。
卫巧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屋子的,只觉头脑发晕、脚步沉重。
思绪万千仍觉脑中一片空白,她浑浑噩噩,不知该走向何处。
不知不觉中,竟又走回上厅。
蒋义坐在她之前坐过的那张桌子,见她出现立刻起身相迎。
若是没发生刚刚的事,见到蒋义等她,她应是满心欢喜的。
可如今,她已知前路艰险,自己百无一是,又该如何面对蒋义呢?
“小姐…”蒋义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卫巧莹看着眼前不再年轻张扬,甚至连脊背都有些弯曲的男人,强撑起一个笑脸,“十年未见,叔父别来无恙。”
“小姐!”蒋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睛通红,泪水夺眶而出,急促地呼吸着,肩膀的起伏也越来越大。
卫巧莹见此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汹涌的情绪,在眼泪再一次掉落之前,跪到蒋义面前,二人相拥而泣。
长久以来的痛苦压抑都在此刻爆发,二人的眼泪几乎要汇成一条小河。
哀思如潮,恨与念交织在一起,在河里挣扎成奔腾的浪花,河水裹挟着每日的煎熬不断向前,恨不能让巨浪拍碎那冤天屈地的罪名,恨不能让潮水吞噬那刻骨崩心的仇恨。
二人默契地压抑着哭声,上厅安静,只能听见廊外的大雨,殊不知,厅内也曾短暂地下过一场小雨,细密的、潮湿的、不为人知的。
“小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少将军……”蒋义抽泣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卫巧莹今天掉了太多眼泪,如今眼睛已是涩痛难忍,但她还是瞪着眼睛和蒋义对视,一脸正色地说道,“叔父,你能活着,就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蒋义狼狈地避开卫巧莹的视线,“小姐…我…我生不如死啊!”
“无愧于心之人生不如死,丧尽天良之人还痛快的活着,叔父,没有这样的道理!”卫巧莹说得用力,连脖颈的青筋都凸-起可见。
“是啊,我没有一日是不恨的,我每每想起都恨不能生啖其肉,每日夜里,我都能梦到大哥当年的死状啊!”蒋义闭着眼睛,五官都皱在一起,满脸痛苦。
卫巧莹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也没有松开。
好半晌,她才开口,“叔父,他们不会再逍遥几日了,我此行就是去有利的,偷生十年,只待今朝。”
蒋义闻言,睁开眼睛,眼里闪过希冀的光,又很快消散,“小姐…你可知那仇人……”
“我知道!”卫巧莹声音坚定,“我知道,我从不敢忘,我每日都想着他,只盼着能在当夜梦里杀他一次!杀其十年,现在只盼着老天开眼,能让他真的死于我手下!”
“可是仅凭你我二人,想杀他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不管多难,我都得试试啊。”
卫巧莹松开攥着蒋义肩膀的手,右手三指并拢朝上,表情决绝。
“我卫巧莹早已立誓千次,不惜一切代价手刃仇敌,若不报此仇,我无颜面对卫氏祖辈,将以发覆面,自刎于闹市,遭曝尸于荒野!”
一道白光射入上厅,照出卫巧莹满脸倔强,随即惊雷乍响,雨声渐停。
47. 第四十四章 久别重逢
“师父!!!”人未到,声已至。
李劲松无奈地轻叹一声,下一秒屋门就被陆逐晦大力推开。
“师父,师父…”陆逐晦上气不接下气,撑着李劲松写字的桌子平复呼吸,连带着桌子都小幅度地抖动起来。
李劲松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只等墨汁滴落也没下笔,只好将笔搭回笔架。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虽是责问,语气里却并无怒意。
陆逐晦来不及在意师父的话,声音里满是焦急,“师弟他…就是云身,他回来了!游回来了!”
“又回来了?他这几日回来过吗?”李劲松有些不解。
“什么啊!”见师父没听明白,陆逐晦更着急了,“他游回来的!在水里!变成鱼游回来的!”
“什么!!!!”
李劲松一拍桌子,桌上大半物件都被震得弹起又落回,叮叮当当的,吓了陆逐晦一大跳。
“简直胡闹!!”留下这四个字,李劲松便往外冲,转眼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陆逐晦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紧跟着往宫门外跑。
刚出宫门,他被迎面而来的师妹陶陶拦住,“师兄,你要下山吗?师父刚刚紧急召集,我们都要到正殿集合呢。”
“紧急召集?召集谁?”
“召集山下各岗哨还有宫门守职弟子啊……”
陶陶说着,也觉出不对劲,“诶,师兄,你不是在第一岗值守吗?怎么在这啊?”
陆逐晦知道师父已经采取行动将消息封闭起来,立刻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扬起了笑脸,“我得到消息比较早,就先回来了。”
陶陶一脸的不相信,“你少骗人了!你根本不知道师父下了召集令!”
宫门弟子收到召集令都在往正殿聚集,此刻宫门到正殿的这段路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陶陶声音不小,引得弟子们纷纷侧目,陆逐晦不想堵在路中间,便调转脚步也想往正殿方向走去。
谁知他刚有所动作,就被陶陶抓住袖子,“师!兄!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擅离职守了!”
“你你你!!”陆逐晦没想到会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想抬手捂住陶陶的嘴,又觉得这动作不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哈!被我说中了!”陶陶甩开他的袖子,抱着胳膊,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得意的表情没维持一瞬,就被愤怒取代。
“师兄!你知道你这第一道岗有多重要吗?你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被当众质问,陆逐晦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想反驳,又说不出解释的话,只能咬紧牙关,努力瞪起眼睛,想用眼神制止陶陶的话。
两个人对着瞪了一会儿后,陶陶甩出一个白眼,“算了,从今天开始,第一道岗由我来值守,交给你们,我是真不放心!”
说完,她不再理会陆逐晦,扬着下巴,直直地往正殿走去。
陆逐晦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一脸的不可思议,眼神紧紧追随着陶陶的背影。
直到陶陶走进正殿,身影和其他弟子混在一起,陆逐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我要找大师兄告你的状!”
这边李劲松已经清空了山下所有岗哨,只身站在山脚下等着水云身。
水云身早已变回人形,在林间小路上狂奔,老远就见到自己师父的身影。
“师父!”
“师父!!!”
见到师父,他跑得更起劲了,一边喊着还一边挥手。
李劲松看着他像个小蝈蝈儿一样,连跑带跳的,还不时发出一些叫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还不忘挥手回应,“慢点慢点!”
等终于到了跟前,水云身累得蹲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李劲松看着他脊背起伏,也蹲下身,“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师兄呢?着急回来是有什么事吗?怎么没用传音符,非得自己跑一趟啊?”
“我…我……”水云身有一肚子话想说,奈何实在疲惫,一路奔袭,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不着急,先缓一缓,缓一缓再说。”
师徒二人就在山下林子里蹲了好半天,水云身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起来,顾不得嗓子干涩,他立刻开口,“师父,入魔的办法,我们找到了!”
“什么!”
“是血,是魔君的血,魔血配上魔气就会入魔!”
李劲松沉默半晌才开口,“这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没注意到李劲松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水云身还沉浸在发现入魔方法的亢奋中,“是玉…”
“是师兄发现的,他发现……”
“他具体是怎么发现的……我也不清楚……”
李劲松一直盯着眼前说话吞吞吐吐,不敢看他眼睛的水云身,他太了解自己徒弟,更何况水云身现在的样子,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在心虚。
“你师兄呢?”
“他……他去有利了。香獐的度支使死了,师兄是目击证人,要去有利协助捉凶。”
李劲松回忆了一下,问道,“王彰?”
水云身惊喜地睁大眼睛,“师父你也认识!就是他被人杀了!香獐还死了好多人呢,都是被割喉的!”
闻言,李劲松皱眉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又伸手拉了一把水云身。
“关于魔血的事,你先不要声张,如今魔族躁动,消息过早放出去可能会打草惊蛇。”
水云身连忙点头,“嗯嗯,我懂的师父!”
“先上山吧,大家都很想你。”
“我也想大家啊,这次回来的急,没来得及拿,其实我给大家都买了礼物呢!我也给师父和师伯他们买了,师父你不知道……”
水云身跟在李劲松身后叽叽喳喳的,一刻不停,直到进了宫门也没有住嘴的意思。
等李劲松脚步停住,水云身才抬起头,看向正殿的人群。
“师弟!!”
“师姐!!”
陶陶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着水云身跑过去。
听到陶陶的声音,水云身也往前跑。
二人就这样跑向对方,在李劲松和宫门众弟子的注视下抱在一起。
“诶呀!!!于礼不合啊!!!”陆逐晦站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
“师弟,你瘦了!”陶陶握着水云身的胳膊,眼睛都红了。
“师姐,我受了!受了好多苦……”水云身的眼泪说掉就掉,看得陶陶更心疼了。
“啧…”李劲松毫无触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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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人身边经过,走进正殿。
见师父已经站在主位上,陶陶才拉着水云身站到人群末尾。师姐弟此时还互相挽着胳膊,久别重逢,只等着李劲松说完,他俩就要即刻互诉衷肠。
“今日召集,一则测试众弟子遇到危急时的反应速度,二则是想听听这几日大家值守时发现的情况,三则是看看大家对现在的岗哨安排有什么想法。”
“逐晦,你先说说。”
“是!”
陆逐晦拱手,又向前几步,朗声开口。
“岗哨延伸已有三日,期间弟子一直值守在第一岗,并未发现魔族与妖族异动。五里一岗,十里一哨,乃是云霄宫传统,如今魔族蠢蠢欲动,岗哨延伸五十里,并增设暗哨巡逻,实为应对之良策。弟子认为现下的岗哨安排已是最佳,并无意见。”
“第二岗何在?”
“弟子在!弟子认为……”
水云身听到陆逐晦的话,是越听越心惊,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姐…岗哨变了?”
陶陶一边观察上面李劲松的脸色,一边在下面和水云身偷偷讲小话,“是啊,还不是因为大师兄传信回来,师父说连他都中计了,魔族现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很难对付的,让我们都小心点嘛。”
“那…岗哨怎么变的啊?”
“刚刚陆师兄说话,你一个字也没听啊!”陶陶说着还掐了水云身胳膊一下。
“哎呀!”水云身吃痛,扭动了一下身体,得到了自己师父的一个白眼。
“你别动!师父看着呢!”陶陶嘴巴一动不动,几乎是用腹语在说话。
水云身也抬眼去看,又赶紧收回视线,“你掐我好疼…”
他闭上嘴,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问道,“陆师兄的话我听见了,所以现在是岗哨又延伸了五十里?还有人巡逻?陆师兄是第一道岗?”
“对呀,魔族最近确实活跃,所以大家现在是一级警戒!”
水云身想起今天自己在水里肆无忌惮的样子,感觉心都凉了,手心里也不受控制地变得湿润。
在他耳边心跳声越来越大时,陶陶又开口,“不过今天陆师兄可是擅离职守被我抓了个现行!”
“啊~?”水云身因为底气不足,声音也变得九曲十八弯。
陶陶没计较他奇怪的音调,只是瞥了他一眼,“今天师父发了召集令,大家都往回赶,我在第三岗,刚回来就见陆师兄居然往外走!他可是第一道岗,怎么会比我先回来呢?”
“哦~?”水云身眼睛里又燃起希望的光。
又是一个七扭八歪的声音,陶陶意识到问题,“你嗓子受伤了?”
“哈哈,小伤小伤,”水云身打着哈哈,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师父在我回来前发了召集令,陆师兄今日还没在岗……那岂不是,我回来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啊?”陶陶认真想了想,“你别说!还真是!我都没看见你!”
想到这,陶陶又愤怒起来,狠狠锤了水云身胳膊一下,“这陆逐晦!幸亏这次是你,要是有妖魔趁此时潜入…不行,这第一道岗必须由我来守!”
水云身被锤了一下,也没生气,还笑呵呵的,引得陶陶不满。
“你傻笑什么?”
“嘿嘿,我还挺幸运呢。”
48. 第四十五章 齐聚一堂
陶陶满脸惊疑,“你幸运什么?”
水云身突然反应过来,表情滞了一瞬,又立马笑起来,笑容里还带着讨好,“我当然幸运了!有一个如此认真负责的师姐,满心都是宫门,不顾自身安危,将自己作为宫门的第一道防线,如此大义,应该全宫门所有弟子一起学习!”
“学习什么!”李劲松大声喝道。
水云身被吓了一个哆嗦,刚刚说得太投入,音量根本没控制住。
“说说说,在下面说个没完!看你俩多少次了!还在那说!”
见李劲松生气,陶陶和水云身像两个鹌鹑一样,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你们两个一会儿都去给我抄宫规!抄一百遍!”
陶陶闻言抬起头,脸上满是委屈,眼泪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让人好不心疼。
“师父,云身刚回来,对宫门岗哨新规肯定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陶陶为其解释,虽然有错,但也算无心之失。”
陆逐晦对着李劲松为二人开脱完,又转过身,看向皱巴巴的两个人,“云身,若有不懂之处,应在会后私下询问。陶陶,你为师弟解惑,虽出于好心,但也应注意场合。还不赶紧向师父认错!”
二人早已被罚出默契,扑通一声,一起跪在地上,齐声说道,“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是这一句…”李劲松闭着眼,重重呼出一口气,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
睁开眼,看了眼下首目光灼灼的陆逐晦和后面缩成两团的人,终究还是松了口,“无论如何,你们师姐弟二人在大会上交头接耳,不得不罚,就罚你们抄宫规十…”
两个衣服团子里探出两个人头,都是可怜兮兮的表情,李劲松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抄三遍!小惩大戒!”
宫门集议结束,陶陶拽着水云身的胳膊第一个跑出正殿,等陆逐晦想找人时,哪还有他二人的影子?
“干嘛呢!”李劲松看着陆逐晦在正殿阶下探头探脑左顾右盼,忍不住出声。
陆逐晦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看着自己师父,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大殿太热,我散散汗…散散汗……”
“随我去议事堂。”李劲松说完,抬脚就走,不给陆逐晦找借口拒绝的机会。
“诶…好吧……”陆逐晦垮了脸,任命地跟在李劲松身后。
一进议事堂,便看见自己的三位师叔伯都在,陆逐晦心里那个悔啊!刚刚就该找个借口逃跑的,现在这个架势,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交给他,大师兄不在,他没有主心骨,什么事都会搞砸的!
他心里的小人还在不停念叨着,但是他面上却是十分稳重地向自己的几位师伯拱手问好。
坐在最上首的大师伯沈修竹摆了摆手,声音威严又不失关切,“逐晦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的几位师兄都不在,宫门琐碎都压-在你一人头上,甚是劳碌啊!”
“这样,一会儿你去我库里挑,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尽管拿走,没有喜欢的,就上你二师伯那支五千钱,算是犒劳。”
二师伯韩清梅正悠闲喝茶,就听见自己师兄大言不惭的话,当即放下茶杯,“师兄,不对吧!你那库里老鼠进去都得饿死,有什么好东西给逐晦啊?让我给钱就直说,弯弯绕绕的,惯会慷他人之慨!”
他说了一通,转头看向陆逐晦的时候又换了张满是慈爱的脸,“逐晦啊,他那儿没什么好东西,你也不必去看了。就依着你大师伯说的,我直接给你支些银钱,缺什么、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好了。”
“多谢二师伯!多谢大师伯!”陆逐晦连忙拱手道谢,不光眼睛亮了起来,就连面色都红润了许多。
“小师妹,我听说逐晦还给你办了不少事,你不表示表示?”李劲松见杨贞兰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忍不住开口。
“师兄啊师兄,你当我像你们一样呢?给点小恩小惠就巴不得昭告天下?嘁……”杨贞兰说完又神色自若地继续品茶。
“嘿嘿…”陆逐晦笑得很呆,“师父,今早师叔差人给我送了新的大氅和靴子,可暖和了,就是没来得及和您说……”
杨贞兰冲着李劲松得意地扬了扬眉,而后放下茶杯,笑意温和地看向陆逐晦,“逐晦喜欢就行,我给你送些御寒衣物,不为别的,只是想提醒你,天气转凉,你体寒,应多注意保暖啊。”
“多谢师叔关心!”
李劲松左右看了看三人,“行啊,你们仨这是给我装里了!”
陆逐晦赶紧开口,“师父教我武功,养我成人,对我恩重如山,逐晦已是无以为报!师父能事事如意,日日顺心,便是逐晦最大心愿!”
李劲松抚掌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徒儿!”
“连他们都知你辛苦,想着犒劳你,师父怎么会忘呢?我已命人为你重新铸剑,不日就会完工!”
“师父……”陆逐晦听到这儿眼圈也红了起来,激动地看着李劲松。
“好孩子,你入宫门以来,一直勤恳踏实,任劳任怨,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虽不争不抢,但该给你的也是一份都不会少的,以后的日子,你还是要一如既往,再接再厉啊!”
陆逐晦听着自己师父不断肯定着自己,一瘪嘴,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我一定努力!”
李劲松见他这个样子有些无奈,和自己师兄相视而笑后,语气温和地开口,“哭什么,现在这点就值得你掉眼泪了,之后还有更多呢,你岂不是要将这云霄宫哭倒?”
陆逐晦眼泪一抹,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弟子定不负师父、师伯、师叔所望!”
李劲松走到他身前,将他扶起来,“行了,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就行了,去吧,去找你师弟师妹吧。”
“啊?”陆逐晦不可置信地出声,“没有什么任务给我吗?”
李劲松也愣了一下,“什么任务?”
杨贞兰在二人身后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师兄啊,这好好的孩子都让你给养傻了!他以为只要我们几个坐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呢!”
李劲松反应过来,扶在陆逐晦胳膊上的手一甩,“你这孩子!赶紧走赶紧走!”
等陆逐晦的身影消失不见,韩清梅才幽幽开口,“人家孩子也没想错啊,咱们今天聚这么齐,难道是要商议什么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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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刚刚温馨的氛围也淡了下来,李劲松眉心蹙起,沉默地走到空座上坐下。
“云身今日独自回来了,说清秋发现入魔是要魔血与魔气共同作用的。”
“难怪呢,婧慈说云身是游回来的,原来是揣着这么大个消息,归心似箭啊!”
杨贞兰说着,嘴角的笑意还扩大了一些,“得亏第二岗是婧慈,不然啊,今日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见沈修竹一直不出声,李劲松便主动问道,“大师兄,如今魔血的事已是瞒不住的秘密了,我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丹曦山那边怎么说?”沈修竹沉吟半晌后,终于开口。
“新的妖王一直也没机会接触,丹曦山那面还是在和玄介卿联络。依他所言,妖王虽年少,却能担重任,可堪大用,也许不久之后能有与魔族一较高下的能力。除此之外……”
李劲松说到一半顿住,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继续开口,“玄介卿说近日妖王赤龙带着一位心腹下山了,说是去体会人间疾苦,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就近日得到的消息来看……我怀疑这些日子,清秋也许是与这妖王同行的…”
“胡闹!”
“什么!”
“真的假的!”
三人同时大喊出声,音量高得让李劲松的脑袋嗡嗡作响,连耳根都有些麻木。
被震得闭上眼睛,李劲松抬手揉了揉耳朵,“你们干嘛啊?我都说了是怀疑了……”
韩清梅第一个出言反驳,“无风不起浪,我不信你会毫无缘由地怀疑!”
沈修竹被这个消息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简直胡闹!劲松,你给我原原本本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劲松此时有些后悔刚刚顺嘴就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了,但是现在被三个人盯着,想改口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知清秋下山会去雁灵,就知会了当地的修士,虽然清秋并未与他们联系,但是自从清秋踏入雁灵,他们就一直关注着。清秋离开雁灵后,他们便来了信,其中提到修士一行四人,我便心生疑虑,又追问些细节,才知道是三男一女。其中女子名叫玉京子,一直手持云霄宫腰牌。我查过名册,宫门内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修。”
“我本想去信问问清秋的,正巧鹿韭那边来信说清秋去了他们那,我便让他们替我留心。没想到他们说这一行四人关系融洽,还同去了慈渡寺。清秋做事心里有数,涉及除魔他更是谨慎,应该不会随意与陌生人同行才是,所以我便留了个心眼。”
李劲松话说一半,准备卖个关子,眼神期待地看向三人。
“你找人画像了?”韩清梅随口问道。
李劲松一拍手,“正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画像,率先递给韩清梅,韩清梅看过后拎着画给杨贞兰展示一下,最后交到沈修竹手上。
沈修竹看到画像,表情严肃,“所以他是意识到那女子是妖王才刻意接近?”
“应是如此。”
“那也不对吧…”韩清梅声音有些迟疑,“清秋做事严谨,即使他有意接近那妖王,也不该把腰牌给人家啊。”
49. 第四十六章 有利来信
“腰牌之事…清秋也许是有自己的考量。”
沈修竹将画像叠好,李劲松刚想去接,便被杨贞兰抢先一步拿走。
杨贞兰再一次将画像展开,盯着上面的人若有所思。
“怎么了师妹?”韩清梅见杨贞兰面色不对,开口问道。
“啊?”杨贞兰闻言抬头,表情有些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挂上一抹笑,“哦,我是觉得眼前这画像比之前丹曦山那面传来的妖王画像更清秀一些,若不是师兄说两张画像是同一个人,我还真是认不出来。”
李劲松从杨贞兰手中接过画像,又仔细端详着,“我刚看到的时候也没认出来,只觉得眼熟得很,后来逐晦正巧看到,他也说眼熟!我想着他从没下过山,既是眼熟又不是宫内女修,便想到之前收到的那些画像,这才对上了!”
韩清梅脸上满是忧虑,“这妖王据说是真龙,之前也曾孤身斩杀魔物数百,实力不可小觑,呆在清秋身边,我还真不放心。”
沈修竹拧着眉毛没说话,杨贞兰见状,出言宽慰道,“清秋敏锐,若是察觉到什么,定会设法脱身。若是实在不放心…何不将清秋召回,直接问上一问呢?”
听到这话,李劲松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本意,“哦,对!今日我将大家聚在一起,倒不是为了妖王与魔血,而是关于有利的。”
此言一出,几人都坐直了身体。
“有利怎么了?”
“可能要出乱子。霜英来信说是最近有利凶案频出,人心浮躁,而且总有魔气溢出,却难寻其踪,总之是不太平的。”
“除此之外,她还提到了一个人,是安国寺的住持,她说那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好,但是此人在民间颇有威望,就连皇帝都对他礼遇有加,所以想让我们谁去看看。”
“安国寺的住持?”韩清梅将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后开口,“我去吧。”
“师兄常驻西边,师妹常驻北边,都是离不开人的地方,就我还算清闲,而且…”
韩清梅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好久没去有利了,一说起来还有些想念呢。”
李劲松看向杨贞兰,又和沈修竹对上视线,见自己师兄点头,李劲松便将此事敲定下来,“行,那就劳烦二师兄了。”
韩清梅随即站起身,刚一迈步就被李劲松叫住,“还有一事…”
“啧…你到底攒了多少事,怎么一直说不完啊!”韩清梅没好气地坐回去。
李劲松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事也是云身刚告诉我的嘛…”
“香獐的那个度支使王彰死了,清秋作为目击证人也要去有利,到时候见面,师兄可一定要问清楚清秋的打算和那同行女子的身份!”
“行,知道了。”韩清梅再一次站起身,刚要抬脚,又不放心地问道,“这回说完了吧,要是说完我可走了!”
“说完了说完了!”李劲松忙不迭地点头。
确认没有其他问题了,韩清梅才放心离开。
等他走远,杨贞兰问李劲松,“霜英没有点名说让谁去吗?”
“让你去,但我说你有事,大师兄也有事,我更是琐事缠身。”
听见李劲松的话,沈修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连你师姐都敢糊弄啊。”
“刚刚我不也糊弄了二师兄?”
李劲松神态自若地端起茶杯,茶水明明已经放凉,他还是煞有其事地轻轻吹着,“在我这里,众生平等!”
……
厨房的帘子被突然掀开,吓得陶陶手忙脚乱地将筷子扔在灶台上,水云身更是在惊慌之下将满口食物尽数咽下,被噎得无法呼吸。
陆逐晦一进厨房就见到自己师弟翻着白眼,大张着嘴,一手抓着自己脖子,一手猛锤自己胸口。
“师弟!!师弟!!!”
听见陆逐晦惊叫出声,陶陶回头去看水云身,这一看更是被吓得不轻。
二人手忙脚乱地给水云身倒水捶背,好半天水云身才缓过来这口气,二人放下心来后,皆是瘫坐在地。
“师兄!你干什么啊!刚刚吓死我了!”被吓了两跳的陶陶现在是怒火直冲头顶。
陆逐晦疲惫过后也来了脾气,“不是吧师妹,这也怪我啊?现在是什么时间啊,你居然带着云身在厨房偷吃!”
“我偷吃!我……”陶陶刚想呛回去,却发现陆逐晦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在偷吃,只能调转枪口,“好!就算我在偷吃!你呢?这个时间你来厨房干什么?来练剑吗?”
“我来干嘛?”陆逐晦被气笑了,“我当然是来抓你们俩!你们俩不在房间,我都想不出你们的第二个去处!”
“我……切!”陶陶哑火了。
水云身见缝插针,将碗举起来,声音微弱,“再给我倒一碗……”
陆逐晦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接过碗。
又喝了一碗水,水云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但声音还是十分虚弱,“师兄,我好难受……”
“活该!谁让你嘴馋还胆小!”话是这么说,但是陆逐晦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摸上了水云身的后背,慢慢地轻拍着,为他缓解不适。
“好点没?”拍了一会儿,陆逐晦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但还是难受。”水云身声音里似有哭腔。
“那怎么办?”陆逐晦皱起眉头,“我去找师父!”
说着他就站起身,刚一起身就被水云身拉住衣服下摆。
他低头去看时,水云身又将手中的衣料往下拽了拽,他只好再次蹲下身。
“不舒服也不能挺着啊,师父不会怪罪你偷吃的。”陆逐晦耐心地安慰着。
水云身却摇了摇头,“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可能就不会难受了……”
“你说吧!”
看着陆逐晦满眼的期待,水云身慢慢开口,“帮我把那三遍宫规抄了……”
“我就知道!”陶陶大喊出声,语气里还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陆逐晦在原地僵了半秒,而后猛地抽出自己衣摆,站起身,“水云身!我都多余理你!”
水云身见一招不成,又使出第二招——在地上耍赖。
他垂头丧气,肩膀松垮下来,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我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你们还让我抄宫规!我不活了!”
“诶呀,行了,没说让你抄!”
陶陶半坐在灶台边,见状开口,“我有之前从师父那偷回来的罚抄,六遍肯定是够的。”
水云身听到陶陶的话,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陶陶身边,摇了摇她的胳膊,笑容谄媚,“师姐,你真好,我出门在外,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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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的就是你了!我还给你买了好些礼物,只是这次着急回来,没来得及拿,等事情结束了,我就…我就把你房间都堆满!”
陶陶听得心花怒放,但嘴上仍道,“行了行了,我哪有那么多地方装东西,你手里银子也不多,出门在外,多吃点自己想吃的比什么都强。”
陆逐晦站在一旁看着二人胶漆相投,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水云身一抬头就见到陆逐晦正看着自己,他觉得那眼神有些落寞,便赶紧开口补充,“师兄,我也给你买了好多呢!”
陆逐晦闻言笑笑,“那师兄就先谢过了。”
“对了,大师兄怎么没回来啊?”
陆逐晦突然转移话题让水云身有些反应不过来,“啊?大师兄啊…他去有利了。”
“那你怎么没跟着去呢?”
“我有事和师父说啊。”
“什么事还要你亲自回来,怎么不用传音符啊?”
“我…我……”
陆逐晦接连抛出问题,丝毫不给水云身喘息的时间。
陶陶的眼神在陆逐晦和水云身身上转了转,感觉到了陆逐晦逼问的态度,也看懂了水云身眼底的慌乱,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就听到水云身呆愣的声音。
“师父说不能说。”
“什么?”这回陶陶也懵了。
“师父说,我带回来的这个消息,不能和任何人说。”
在陶陶追问前,陆逐晦抢先开口,“那就听师父的话,对谁也不要说,今日师伯师叔也在,不管是谁问起都不要说,知道吗?”
水云身一脸认真地点头,陆逐晦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上前一步掐了掐他的脸。
“山下好玩吗?”正事说完,陆逐晦开始关心起自己师弟的第一次下山。
“嗯……”水云身思考了半天才开口,“不算好玩,就是挺新奇的吧……诶,师兄师姐,你们知道吗,我见过魔物了!”
“真的假的!魔物长什么样啊?”陶陶满眼惊奇。
“是个入了魔的兔妖,本来眼睛是红的,入魔之后眼睛一下就变黑了,身上也都是黑气!反正入魔之后身上有特别明显的变化,一下就能看出来!”
“吓人不?你当时害怕不?”
“害怕?怎么可能?我水云身可是云霄宫的修士,区区一个魔物,我能怕她?更何况当时大师兄和玉京……”
水云身笑容一滞。
陆逐晦疑惑道,“大师兄和什么?”
“我是说……大师兄都提前预警过了,他说那儿有魔物,我都准备好了,不对,我时时刻刻都准备着!”
见陆逐晦和陶陶神色没什么异常,水云身才松了一口气。
“大师兄也太厉害了吧!”陶陶一脸崇拜,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了。
“水云身,你命真好!居然有机会和大师兄单独下山,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听话,别给大师兄添麻烦!知道吗!”
陶陶一脸严肃,说到最后,还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戳着水云身的胸口。
水云身捂着胸口,“知道了知道了,我做的很好,大师兄对我满意的不得了呢!”
“别吹牛了!你……”
厨房的门帘再次毫无征兆地被掀开,见到来人,三人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
50. 第四十七章 表面安慰
“师姐!”三人齐声开口。
朱婧慈笑着点点头,“云身下山还顺利吗?”
“顺利的!”
“那就好,师父在书房等你和陶陶呢,快点去吧。”
陶陶愣了一下,伸手指向自己,“等我?”
见朱婧慈点头,陶陶立马哭丧着脸,“啊?我不去,师姐~我不去~”
朱婧慈见她耍赖,有些好笑,“去吧,不是为集议的事,师父已经罚你抄宫规了,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那是为什么?我最近没犯其他错误啊!”陶陶不信,还是垮着嘴角。
朱婧慈没办法,只能透露一点消息,“好像说是和清秋有关的事呢……”
陶陶闻言立刻拽着水云身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跑,“师兄师姐再见!!!”
两个闹腾的人离开,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婧慈看陆逐晦站得规矩,眼神里还有些小心翼翼,疑惑开口,“你紧张什么?”
“师姐…”陆逐晦低着头,咬了咬嘴唇,又抬眼瞟了下她的表情才开口,只是声音还有些犹豫,“云身他……”
“他……”
见他半天说不出来,朱婧慈隐约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你我师姐弟之间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吗?”
“我就是想问问,你看见云身了吗?”
“……?”
朱婧慈一时有些无言,但看着对面人满眼期冀,她便忍不住生出些逗弄的心思,佯装惊恐道,“逐晦你可别吓我啊,刚刚陶陶身边的,难不成……”
“哎呀!师姐!”
朱婧慈见他气恼,一下破功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在第二道岗见到云身吗?”
“那你见到了吗?”
朱婧慈听到陆逐晦的问题有些笑不出来,她默默用关心则乱来解释陆逐晦在自己暗示地如此清晰的情况下,仍旧追问的行为。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召集令,那只是我要大家回避的一个幌子。”
“什么!”语调骤然提高,陆逐晦赶紧抬手捂住嘴,可即使只漏出一双眼睛,朱婧慈也能看懂他的不可置信。
“师姐!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要是让师父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那你知不知道要是让大家看到云身会有什么后果?”
朱婧慈极轻地叹息了一声,而后走到灶台边,蹲下身,拿起旁边的木棍在灶膛里掏了半天,最后捡出一个烧得焦黑的地瓜。
她将地瓜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陆逐晦,陆逐晦只是低头看着,没有伸手去接。
“宫门弟子不得在非餐时间……唔……”
朱婧慈不想听他背宫规,在他张嘴说话的时候直接将那半个地瓜塞进他嘴里。
“烫!!!”陆逐晦一手拿着地瓜,一手往嘴里扇风。
看着他的蠢样,朱婧慈笑出声,“活该!递给你的时候就好好拿着,至于现在被烫到吗?”
“师姐!”
嘴唇、舌头和牙齿,甚至是上颚都被烫到,陆逐晦说话有些含糊,但是朱婧慈还是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他的愤怒。
陆逐晦一边用手扇风,一边用嘴大口呼吸,见朱婧慈吃得一脸满足,有些埋怨地说道,“师姐,你怎么这样啊,假传召集令,还偷吃烤红薯!”
“瞒住了云身的身份,还填饱了肚子。我怎么样了?我太聪明了?”
“才不是呢!师姐太大胆了!太不守规矩了!别说是师父,就算是让大师兄知道了,他都会生气的!”
朱婧慈哼笑一声,将最后一点地瓜吃完,把皮扔回了灶膛里,拍了拍手,重新站回陆逐晦对面。
“逐晦,世界上只有一个凌清秋,你可以以他为榜样,但是永远不可能真的成为他。”
朱婧慈猝不及防的话让陆逐晦呆愣在原地,扇风的手就停留在半空中,大张着嘴也来不及合上。
“同样,世界上也只有一个陆逐晦,他是勤奋的还是懒惰的,是沉稳的还是活泼的,都由他自己说了算。只要他是陆逐晦,那一切就都无所谓。”
“师姐……”
扇风的手垂在腿边,嘴唇几次张开又合上,朱婧慈就站在他对面,耐心地等他开口,陆逐晦最终鼓起勇气。
“我是不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大师兄?”
朱婧慈怔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离陆逐晦更近些,托着他的脑袋,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逐晦,我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你很好!作为弟子,你尊师重道;作为师弟,你乖巧懂事;作为师兄,你体贴宽容;作为修士,你勤勉刻苦。”
“清秋固然优秀,但是逐晦,你不曾比他差半分。”
“师姐……”陆逐晦鼻头泛酸,看到眼前模糊一片,赶紧眨眼,想恢复清明。
朱婧慈又拍了拍逐晦的肩膀才退回到原位。
“没有不可逾越的高山,云霄宫需要的是重峦叠嶂,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云霄宫的陆逐晦也会名扬天下。”
朱婧慈离开了好一会儿,陆逐晦才轻轻地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凉透的红薯,不知是因为太久没吃,还是因为就着眼泪,总之,红薯很甜。
学着朱婧慈的样子,他将自己吃剩的和陶陶他们留下的红薯皮一起扔进灶膛,又环视一圈厨房,确认没什么异常才脚步轻快地往外面走去。
风轻日暖,陆逐晦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心情愉悦地和路上见到的每个同门打招呼。
看见一路上的同门在听到他打招呼后都有些错愕,陆逐晦心里愈加肯定,这段时间他将自己绷得太紧了,同门们都对他有距离感了。
思及此,他果断停下脚步,拦住迎面走过来的两位弟子。
语气温和地开口,“二位师弟是要干嘛去呀?”
两位弟子似是没想到陆逐晦会突然开口,赶紧拱手问好,“陆师兄好,我们要去藏书阁还书。”
“哦哦这样啊,这段时间修炼还顺利吗?”
“顺利的,掌门忙碌,这段时间一直是由师兄师姐指导修炼,师兄师姐们教导得很仔细。”
其中一位弟子认真回答,而另一位一直有些迟疑地看着陆逐晦,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陆逐晦注意到他的眼神,笑意温和,“怎么了师弟?”
“啊?”那弟子面色犹豫地和另一名弟子对视一下,而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眼神坚定地看向陆逐晦,“陆师兄,你偷吃烤红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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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陆逐晦像被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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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的公鸡,一下尖叫出声。
“师兄身上有红薯味,手上也黑黑的,最主要的是…师兄脸上和肩膀上……”
陆逐晦跟着弟子的话,先闻了闻袖子,又看了看手指,听到最后直接僵住,无法动作。
来不及道别,他直冲冲地跑向湖边,毫无顾忌地跪在地上,借着清澈的湖面,他看清了自己两边脸上的黑色五指印。
他跌坐在地上,半晌,云霄宫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
刚刚那条小路上好多弟子闻声不约而同地驻足。
“是湖边传来的吗?”
“不能吧?湖边有狼?”
“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要不要过去看看?”
“……”
陶陶和水云身刚从李劲松书房出来,就听见叫声。
“是不是有人在叫啊?”
水云身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啊,你听错了吧。”
陶陶点点头,没有反驳,“现在确实没有了,刚刚可能是风声吧。”
她很快恢复兴奋,“天呐,像做梦一样,我居然真的能和大师兄一起下山。”
见陶陶双颊绯-红,一脸幸福,水云身疑惑开口,“你不是和我一起下山吗?”
“啧……”正憧憬着,听到水云身的话,陶陶有些没好气,“下山就要和大师兄汇合啊,那不还是我和大师兄一起吗?”
“好吧……”
“我们今晚就出发吧!别让凌师兄等急了!”陶陶有些急不可耐。
水云身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日子,“出发的事不着急吧,师兄和府衙的人一起走,无论如何脚程都不会快的,我们去太早了也是干等着。”
更主要的是,带着陶陶,他和玉京子他们见面实在是不方便,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陶陶介绍那二位的身份,还不如等凌清秋到了有利之后再会面。
“就是要比大师兄先到啊!我们要打点好一切,找好客栈,开好房间,和有利的修士们见面,打听好有利的情况,再采买一些师兄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哎呀,反正好多好多事呢!”
陶陶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转头看向水云身。
“你别告诉我,下山这些时日,一直都是师兄照顾你!”
“啊?”
听到她的质问,又看见眼前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水云身有些不好意思,眼珠乱转,声音也透着心虚,“怎么可能?我当师弟的,出门在外能这么不懂事?”
他抬手将陶陶的手指压下去,说出的话也是掷地有声,“我和师兄算是互相照顾吧,反正我是没让师兄多费心!”
“哼哼~”陶陶显然不相信,“你最好是哦!”
“诶呀~是的是的,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二人并肩走远,到陶陶房门口才分开。
水云身见陶陶将房门关上,才转过身往自己的住所走。
只是他刚一转身,就立即皱起眉头,满脸的忧心忡忡。他想告诉玉京子陶陶的加入,可是他摸着怀里的纸鱼,不知该让它游向何处。
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屋子,不知为何,水云身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师父怎么会突然要他们加上一人呢,加人就算了,怎么会是陶陶呢……
51. 第四十八章 巨蟒危机
社君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站在床边,盯着床榻上的人看。
玉京子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着,一如三日前。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是卫巧莹端着食盘进来,她低着头,将步子放得很轻。
小心翼翼地将食盘上的饭菜摆到桌子上,又将早上送来的一动未动的清粥小菜放到食盘上才直起身,卫巧莹一脸担忧地看着三日里水米未进的二人。
她试探着开口,“大人,三日了,您还是吃点东西吧。”
尾音已在空气中消失良久,社君还是没有半点动作。
卫巧莹无声叹息,准备离开屋子,在手已经将门拉开一个细缝时,思虑再三,她再次开口,“大人,要不还是寻个医人来吧。”
说完,她又等了一会儿,见社君没有任何回应,便离开了屋子。
听着卫巧莹走远,社君眼珠微动,抬脚想离玉京子近一些。
可长时间的站立已经让他双腿僵直,突然的动作带来些许疼痛,他脚步顿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地走向床榻。
“玉儿,你到底怎么了?”
虽然视线落在了玉京子身上,但是他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对眼前人回应他的期待,似乎刚刚的话只是一句自言自语。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坐到玉京子腿边,双手撑着床板,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向何处。
阳光透过桃花纸洒进屋子,在树木和窗棂的遮挡下,光影斑驳不定,偶有飞鸟掠过,似是在地板上的水墨画里又加了几笔。
不知何时,木制的地板已完全被墨汁浸-透,月光化作几柄银剑,刺到社君脚边才堪堪停住。
卫巧莹已经习惯这屋子的漆黑一片,她端着新的饭菜摸黑走到桌旁。毫无疑问,午饭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更换好饭菜,又和这几日一样点燃了桌上和床边的两盏蜡烛,做好一切后她便准备离开屋子。只是刚走两步,她就听见社君的声音响起。
“拿纸笔来。”
似是没料到社君会在此时出声,她愣了几秒后才应下。
笔墨纸砚很快被妥善地摆在桌子上,卫巧莹也懂事地退到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
社君站在桌边刚要落笔时,突然开口,“去拿两个信封。”
等卫巧莹出了屋子,社君立即咬破左手食指,见血滴在信纸上晕开,他才落笔。
两封信都很短,卫巧莹进屋时,两张信纸已被折好。
社君将封好的第一封信连着信封一起折叠好,连同第二张信纸一起塞进空信封。
他将信封递给卫巧莹,“务必亲手交给邬黑。”
卫巧莹伸手去接,却没拽动,信封一角正被社君紧紧捏着,她疑惑地看向社君。
社君嘴唇微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可最终只扔下“速去速回”四个字就松了手。
卫巧莹没有迟疑,当即向粟州驿的马属借了一匹马,来不及和蒋义知会一声就带着信往香獐去了。
听着外面马蹄声渐远,社君几日的纠结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心里的石头轻飘飘地落下,疲惫瞬间找了上来,他看着眼前的饭菜,饥饿但毫无食欲。他抿了下嘴唇,血丝从撕裂的皮肉里涌出,汇聚成一个大血珠。
长时间的脱水带来的干涩被他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他想给自己倒杯茶,一拎起来才发现,茶壶轻飘飘的。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玉京子,拎着茶壶出了屋子。
在他关上门的瞬间,地面上的月影又添了新的墨痕,仿佛是一只乌鸦。
大雨前日才停,泥土未干,空气里还是绵延的潮湿;连廊幽深曲折,夜色深沉,月明星稀都是在为他照明。
晚风拂面,连日的忧虑在此刻得到纾解,社君感觉自己的心竟是如此的平静,唇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
几步后,他突然站定。
不对,他们的房间是那日情急之下闯入的离上厅最近的房间,如今自己已经在连廊中拐了几个弯,怎么会连上厅的影子都没见到。
几乎是瞬间,他便转过身,循着来时路往房间跑。
他嘴唇颤-抖,握着茶壶提梁的手越攥越紧,夜风冰凉刺骨也拦不住他额头滑落的汗滴。
看不到尽头的连廊和一成不变的环境让他心慌得厉害,奔跑的脚步慢慢停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院中那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大树。
粟州驿不大且只有一层,若是有如此高树,那日院外他便能瞧见,所以……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茶壶掷向树身,只是下一秒他便瞪大了眼睛。
那树像是活过来一般,竟甩动枝干缠住了茶壶提梁,将茶壶倾斜,随后更是像变戏法一样,源源不断的水从壶口流出……
社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只知妖是百兽所变,可从未听说过什么树妖花妖。
感受到眼前树妖的挑衅,又担心玉京子现在的处境,社君不敢再拖,立刻冲向树妖,他身姿轻巧灵活,几次在树枝要缠住他的下一秒躲闪过去。
他脚尖轻点,眼看着他要攀上那大树的时候,大树突然矮下身去,像是遁地而逃,又像是化作一滩泥水隐于黑暗。
来不及思考,他后撤几步,想借着月光寻找树妖踪迹,就在他后撤的瞬间,脖间传来骇人的寒意。
寒意的来源倏地收紧,几乎是瞬间就完全剥夺了他的呼吸,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摸到的并非想象中的褶皱树皮,而是光滑的鳞片。
正当他与脖子上的蛇对抗的时候,几滴水滴在他的脸上,一抬头便是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玉京子!!!!!”
求生的本能让他在生死时刻大喊出玉京子的名字。
下一秒,红线从社君眼前划过,缠到巨蛇头上,硬生生将它大张的嘴合上了。
脖颈上的小蛇感受到危险,吐着信子刚抬起头,就被另一根红线缠住,不得不绷直身体,松开社君。
社君脱力,在他瘫软在地之前,已经被腰间的红线拉走。
眼前景物呼啸而过,社君来不及喘口气,就一屁-股坐在了连廊的青石板地上。
仰起头和身侧的玉京子对视,社君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干裂,撕开数道伤口,不断析出的血珠让他的嘴唇鲜红一片,更显得他面色苍白。
“鬼一样……”留下三个字,玉京子回过头面向那巨蛇。
血线从十指射出,十根…二十根……血线越来越多,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悬在小院上空。
不给巨蛇和无数小蛇反应时间,大网就已将它们牢牢包裹住,不等它们挣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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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快速收紧,血线死死勒住它们的身体,眨眼间便深陷皮肉之中。它们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可惜已是枉然。
看着细碎的血块从空中掉落,社君赶紧蹬着腿后退,生怕喷射而来的血液沾到自己衣服上。
大网最终在空中变成一个小球,中间包裹着的是一枚闪着微弱光亮的妖丹。
意识到差点杀了自己的妖物被玉京子在几个呼吸间绞杀,社君有些挫败。
血线乖顺地没入玉京子指尖,妖丹也被她握在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社君,见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玉京子抓住时机将妖丹捏碎。
霎时间她便感受到一股凉意涌进自己体内,即使夜凉如水,她也不觉困倦,反而感觉身体里有充满了力量。
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一时间有些茫然。
社君安慰好自己,一抬头就看见玉京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玉京子回过神,看着还坐在地上的社君,松开拳头,将手递过去,“地上不凉吗?”
被玉京子拉起来,社君腿还软着,踉跄几步才站稳。
社君双手搓了搓,“地上是凉,但是没你手凉。”
玉京子的手一直都是冰凉的,但是此时听见社君这样说,她还是心虚地将手背到身后去。
“你怎么突然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晕倒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本来就心虚,一下子被这么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砸中,玉京子恨不能再次晕过去。
见玉京子一脸呆愣,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他将玉京子的手腕拽到身前,三指并拢搭在玉京子手腕上。
玉京子满脸诧异,“你…你会医术?”
社君沉浸在她的脉搏里,随口答道,“不会啊,但我知道有脉搏就是没死,没脉搏就是死了。”
“啧……”玉京子一把将手抽回,“你有病啊?我还以为玄介卿有传授给你一些东西呢。”
手中一空,社君也不恼,默默将手放下,再开口时声音里透露出一些自责,“你别说,你昏迷的这几天我一直在后悔,没缠着玄介卿学些医术。”
没等到他的回怼,反而被他应承下来,玉京子心里也升起些愧疚,“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也不会医术啊,咱俩谁也别说谁……”
“那倒是,虽然我不通医理,但是很多方面我都比你和玄介卿强……”
玉京子顿觉无语,在社君没注意的时候,送了个白眼给他。
“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话题被扯回来,玉京子只能再次沉默应对。
但是显然,社君耐心和对这些问题的好奇超乎了玉京子的想象。
在她沉默的时间里,社君就一直盯着她看。
最后玉京子实在受不住了,只能干巴巴地来一句,“我也不知道啊……”
眼看着社君的眼神由好奇变成凝重,玉京子开口补充道,“晕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晕的时候我也是真的晕了,醒…也是突然醒的,醒了我就想着出来寻你,刚出来就听见你叫我,然后……就这样了。”
玉京子双手一摊,眨巴两下眼睛,眼睛里全是真诚。
52. 第四十九章 冤家路窄
社君见她这样就知道问不出什么,“饿了吗?”
“饿了…”
长时间的昏迷本就胃里空空,适才又小小的战斗一番更是深感饥饿。
“走吧,正好我也没吃呢。”
二人沿着连廊,拐过弯来就看见了亮着灯的上厅。
蒋义远远的看见红灰两道身影,立刻惊喜出声,“玉修士!你醒了!”
他一喊,上厅内正在用饭的一桌人便抬头看过来。
没想到粟州驿里会出现生面孔,玉京子侧头与社君对视一下,社君立刻转身,疾步去收拾巨蟒尸体。
玉京子迎着蒋义的关切和另一桌三人的打量走进上厅。
“玉修士,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蒋义的关心情真意切,玉京子话里也带着些安抚,“蒋大人放心,我如今已是大好,只是肚子有些饿罢了。”
“饭菜有现成的,玉修士要是饿了可以直接吃,还是说您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准备。”
“我不挑的,有什么吃什么就好。”
“好,那我现在就给修士上菜!”蒋义说着轻轻一挥手,身后的驿卒就躬身往厨房走去。
玉京子坐到手边的空桌,一抬头,发现那三人中坐在中间的男子仍盯着自己看。
男子身着浅绯色素面圆领袍,因着饮酒面色黑里泛红,眸光锐利隐有急躁之相,眉骨突出肉鼻厚唇……
没等玉京子看得更仔细,那男人突然歪嘴笑了一下,“修士?云霄宫的?”
玉京子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正是。”
蒋义察觉出玉京子的冷淡,赶紧上前一步为二人介绍,“玉修士,这位是左右卫中候,王思远。王大人,这位是云霄宫的修士,玉京子。”
原本以为知晓对方身份后,二人起码会相互问个好,没想到这俩人就这样干巴巴地坐着,弄得蒋义更尴尬了,只得强撑着笑脸,再次开口打圆场。
“哎呀,真是缘分啊,玉修士即将进宫面圣,到时自会见面,谁知二位竟提前相遇在我这粟州驿,真是……”
“面圣?”王思远突然开口。
蒋义赶紧接话,“是啊,按照日子算,今日玉修士是应该进宫的,谁知突遭大雨,来我这儿歇脚,玉修士又不慎患了风寒,这才耽搁几天。”
“哦?我怎么没收到皇宫里要见修士的消息呢?”王思远似笑非笑地盯着玉京子。
另外两名身着袴褶服的男子闻言,已经将手放到革带悬挂的佩刀之上,只等王思远一声令下便要拔刀出手。
玉京子看着两人动作,而后毫不避讳地和王思远对视,说出的话直白又冷淡,“你没收到消息应该回去问你们司阶啊。”
蒋义一个头两个大,他觉得今日就是他辞官归隐的正日子了。
王思远听到玉京子的话,嘴也不歪了,脸上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了,“玉京子…修士?还得劳烦您将公文与腰牌交与我等查看一番。”
玉京子听出他话里的针对,寸步不让地回击,“王思远…大人?出入皇宫自有专人审查,您现在要看是什么规矩啊?”
“十六卫不仅是皇宫的警卫,更是有利的警卫,若是今日不能确认你的身份,我想修士可能连有利的城门都进不去!”情绪上的波动让王思远眼里的红血丝更加清晰,整个人也更显狠戾。
玉京子听见这话直接笑出声来,“哇~王大人好大的威风啊,只是不知是真威风还是喝多了在这耍酒疯啊?”
王思远拍桌而起,黑红的脸上有青筋浮现。左右两名男子早在王思远拍桌的瞬间拔剑指向玉京子。
玉京子不以为意,甚至还抬手给自己和社君倒了两杯茶。
蒋义的汗将身上青色的袍服浸得发蓝,他哆哆嗦嗦地挡在剑尖和玉京子中间,“王大人你别动怒,玉修士她昏迷了好几日刚刚才醒,现在身体还没大好,她不是那个意思,她……”
玉京子饮尽茶水,感觉自己嗓子好些便站起身,将自己身前的蒋义拉开,“蒋大人不必为我找补,还是尽快为这位大人煮些醒酒药来吧。”
“岂有此理!”王思远恶狠狠地看着一脸淡然的玉京子,咬着牙说道,“将这假扮修士的贼人给我拿下!”
两名拔剑男子刚一上前,下一秒手腕便被人握住,手中的剑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社君拽着两人手腕,反手一拉,便将二人扭在自己身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思远脸色大变,玉京子还站在原地,一脸不屑地看向王思远。
从内兜里掏出凌清秋的腰牌,玉京子缓步走到王思远身前,将腰牌放到他眼前,“王大人可醒酒了?能分辨出这腰牌的真伪吗?”
王思远刚抬起手去拿,玉京子便持着腰牌后退一步,又伸长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将腰牌收回内兜,“云霄宫禁酒,若是让腰牌沾上酒气,师父是要责罚的。”
王思远喉结大力滚动一下,依旧不依不饶地开口,“就算真是云霄宫的修士,也不是能随意进宫的!”
玉京子挑了下眉,走回自己桌旁,安然落座,“那就不劳王大人费心了。”
玉京子话是对王思远说的,可眼睛却是看向社君,社君立刻将手中二人往前一送。二人被大力推-倒后,连忙起身,捡起剑后慌忙退到王思远身边。
“蒋大人,饭菜还没好吗?”
蒋义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只见驿卒正端着食盘站在厨房帘子前,满目惊骇地看向自己这边。蒋义赶紧招手,示意驿卒上菜。
驿卒一路小跑,上菜速度快得有些毛躁,不过玉京子和社君饿了好几天也没在意驿卒的慌乱。
二人风卷残云,玉京子更是罕见地吃了些青菜。
玉京子和社君一心吃饭,根本没再分给其他人半个眼神,蒋义已经被刚刚发生的事耗尽了心力,只能借着处理事务离开上厅。
而王思远一行三人确是再也无心吃饭,王思远虽然不像刚刚那样直勾勾地去看玉京子,但是偶然瞥过去的眼神里面也藏着怨毒。
社君敏锐地意识到王思远浓重的敌意,在每次王思远收回目光的下一秒社君都皱着眉回视一眼。
几次下来,玉京子又忍不住笑了,“你俩还是回合制啊?”
“啧……还不是因为你!”
看见社君眼里的怒气,玉京子赶紧收起笑容,“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赶紧吃完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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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君说完,就率先将碗筷放下。
玉京子又往嘴里扒拉几口才放下碗筷,又饮尽了一杯茶水才站起身。
王思远目送二人离开上厅,直到人影消失,王思远咬着的牙才松开一些,“尤图,去给我盯着他们。”
他左手边的男人立刻起身往外走去。
上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剩下那名男子见王思远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忍不住低声劝道。
“大人,他们好像真是修士,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他们计较了。”
王思远冷哼一声,将手中酒杯砸到桌上,“修士?修士算个狗屁,我二伯王彰就是死在他们修士手中,修士作恶,我必杀之!”
“可是那位大人不是说凶手不是那个姓凌的修士吗?”
“还不是因为他姓了个好姓,凌氏铁了心要保他,就算是皇帝又能说出半个不字吗?”王思远死死捏着手中酒杯,手指用力到泛白也没有松开。
“大人慎言!”
男子左右观察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再次开口,“大人,我们私自出来已是坏了规矩,如今又碰到了要进宫的修士,他们要是在御前说了今日的事,责罚都是小事,我们恐怕是要脱了这身袍服的!”
王思远终于松开了酒杯,抬起头,眼睛通红一片,闪着嗜血的光,“那就让他们进不了宫!”
一进屋,社君就关好门窗布上结界。
“你干什么?”做好一切,社君立刻出声质问。
玉京子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干什么?”
“别跟我装傻,我问你为什么要激王思远?”
“谁激他了,是他脾气太差,多疑又傲慢,是他先针对我的,我只是小小地还击一下而已,这样你也要说我吗?!”
见玉京子越说越理直气壮,社君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她了。
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玉京子的表现,社君确定了,就是玉京子主动挑衅!
“你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你赶紧坦白!”社君刚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发现茶壶刚刚让自己扔掉了。
口渴得有些烦躁,社君便准备去上厅拿一壶茶水回来,“我回来之后,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推门而出,刚转过身就发现连廊转角黑影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往上厅走去,那黑影隐在暗处,并没有贸然跟上。
社君走到上厅门口,正好听见王思远的话,站在原地思考半晌,他最终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回了房间。
玉京子歪倒在床上,听见社君进来也没有反应。
社君站在桌旁看了她一会儿,勾了勾嘴角,语气很欣慰,“今天不错嘛,很敏锐,你早就知道他是王彰的侄子了?”
玉京子一下子直起身,眼睛瞪的老大,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是王彰的侄子??!!”
社君顿时没了笑容,嘴唇绷直,“你还是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吧。”
“啊…那什么……我刚见到他就觉得他长得眼熟,他又姓王,我就意识到他和王彰关系不一般,我以为是儿子呢,居然是侄子,哈哈哈哈……”
听着玉京子干巴巴的解释,社君的脸色没有半点好转。
“玉京子!”
53. 第五十章 又见人魔
玉京子盯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突然开口,“四色官可以离开皇宫吗?”
不等社君回应,她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王思远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对我恶意很大。”
社君笑着将桌下的小凳拽出来,坐了上去,“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是杀意。”
见玉京子抬头,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觉得王彰就是凌清秋杀的,现在对凌清秋是恨之入骨,连带着对所有修士都起了杀心呢。”
“他想杀我?”玉京子愣了一下,随后也勾了勾嘴角,“他想杀我是一定的,但是是不是因为凌清秋,还不好说?”
“什么意思?”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形容王思远,我觉得是疯狂。”
玉京子双手抱胸,开始回忆刚刚王思远的表现。
“他的情绪是越来越高涨的。看到我第一眼是好奇;知道我是修士时笑容带点不屑;知道我要面圣,眼神里多了点审视;被我反驳之后,他的情绪一下变化特别大,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是瞬间出现的,整个人都变得阴鸷。”
“四色官是不能随便出宫的,他身着官服应该是在岗时听到王彰的死讯来不及换下。不管他去香獐是想做什么,他擅离职守已是犯下重罪,只要他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和我这个要进宫面圣的修士起半点冲突。”
说到这,玉京子松开抱在一起的胳膊,双手撑着床板,身体微微向前倾。
“还有最奇怪的一点!他那两个手下被你制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愣在原地!他居然是呆呆地站在那,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看到社君眼神里的不解,玉京子开口解释道,“王思远是南衙左右卫中候,应是武功极其高强的,不说凌清秋,就算是和李劲松对上,也得打的有来有回才对!他在让人动手之前,表情和语言都是傲慢急躁的,如果这就是他的性格,那看到手下吃亏,应该是提刀就上啊!”
“那你觉得他是怎么回事?”社君去的太晚了,而且进去之后注意力也更多的放在那两个手下身上,现在听玉京子说起王思远,他只能想起个大概。
玉京子犹豫片刻后,还是坚定开口,“我觉得,也许愣在原地的那个才是王思远,或者说,那瞬间的不知所措是王思远突然找回了理智。”
社君一下瞪大了眼睛,很显然,他想起来玉京子晕倒那日的不寻常了,“你是说他像你那日似的,中邪了?”
玉京子面脸严肃地点点头。
“不对啊?”社君一侧嘴角抽了抽,“晕倒之前的事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玉京子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反应了一下才开口,“啊…我也是刚想起来,不过就想起来一点。诶呀,先不提那个,先说正事,那个之后再说。”
社君冷哼一下,也没有和她计较,沉思后开口,“所以你是觉得王彰也中邪了?而且还中了两次?”
“你还记得陈嘉容吗?”
玉京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社君脸色大变。
“你什么意思??!!”
“什么邪术还会挑人呢?粟州驿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是我和王思远呢?”
玉京子一边说,一边偏过头去看窗户,眼神仿佛要洞穿那层窗纸,去直视月亮。
社君站起身,几步走到玉京子面前,挡住了月光。
“玉儿,你是想说王思远也沾上了魔气,甚至身上有魔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可是禁军!”
月光被剥夺,眼前只剩烛火的微弱光亮,玉京子索性将头转回去,又盯着自己的鞋尖。
“魔血我不确定,魔气是一定有的。”
“既如此,应当尽快杀了他。”
玉京子倏地抬起头,社君背光而立,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与之相反的是玉京子脸上完全暴露在烛光中的震惊。
“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敌人当然是越少越好啊!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完全入魔,但是他落单的机会可不好找,若是魔物聚集又会是一场恶战,还不如现在下手。更何况他本身就对我们起了杀心,杀了他也不过是我们先下手为强而已。”
“可他刚刚还是有理智的,万一他没入魔呢?”
社君没说话,二人就这样一明一暗,无声对峙着。
玉京子脸上的惊骇和不解被社君尽收眼底,半晌,他蹲下身,平视着玉京子,“玉儿,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人。万一?魔物的凶残你是知道的,王思远武功高强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不能用无辜之人的性命来赌这个万一。”
玉京子的眼神微微颤-抖,哀伤一闪而过,而后便是空洞。社君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还是狠下心继续说。
“今日他的狂躁是对着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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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尚有还手之力,勉强唤回了他的理智。可若是其他人呢?若是蒋义呢?若是普通百姓呢?只怕等他恢复神智时早已血流成河了。”
玉京子眸光低垂,躲开社君视线后,眼睛里蒙上一层绝望。
社君感受到玉京子的萎靡,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抵在地上。他知道玉京子不只是在为王思远开脱,更是在为自己说话。
玉京子有秘密藏在心里可以不告诉他,但是他希望玉京子能藏好,若是让云霄宫的人先自己知道,那后果不是他能替玉京子承担的。
社君安静地蹲在她身前,给她思考的时间,期盼着她能说点什么。
“你要怎么杀他?切颈吗?”她声音很小,似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社君闻言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将额间挤出一个川字。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玉京子不肯说出来,宁可为自己安排切颈的结局,都要将实情埋在心里。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坐回到凳子上,声音里满是疲惫,“既然你已经想好,那就由你动手吧。你最好尽快,我们已经在这儿耽搁不少时间了。”
玉京子对社君的话无动于衷,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社君看她不说话,良久,长叹一声,解了结界,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玉京子才有所动作,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社君出了房间也没走远,只是站在连廊拐角处,他想起那日凌清秋的话。
是啊,藏是藏不住。
就像玉京子无法隐藏自己御血的秘密,他也无法隐藏他们二人的行踪。
不过比起玉京子的秘密是被凌清秋发现的,更可笑的是,他们的行踪居然是他亲自写信告诉玄介卿的。
是命运吗?
是命运让自己在玉京子醒过来之前写信求玄介卿相助吗?
是天意吗?
是天意让玉京子清醒在自己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吗?
不知坐了多久,在凉风已经将他的手脚吹得没有知觉时,社君转身走回房间。
玉京子还坐在床边,头靠在床的立柱上,听到门声直起身看向社君。
“既然你已经大好,不如直接出发去有利。”
“什么?去有利?现在?”
“对,现在,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