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今天也在修动物》
7. 特殊能力者公共安全管理局(四)
一踏进房间,商语安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被天花板吸引了过去。
曾在科技馆里见过的由LED屏幕展示出的流动星空,此刻就静静地在他的头顶流淌。
和大楼里同样的设置,不同的是没有游弋的鱼群。只有一只黄褐色皮肤的鲨鱼在星空中摆动着尾巴。
周霞拍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如梦似幻的遐想中拉出来。
“商先生,请坐。”她指向房间靠墙的沙发上。商语安点点头,一边开始环顾四周。
说是训练室,倒像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室。
一张办公桌,一张茶几,一张沙发,一个饮水机,一面书柜,好几株绿植。
周霞不慌不忙地为他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的面前。
“放轻松。”周霞的声音温柔,好像有某种魔力一般,“商先生,等您觉得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陌生的环境,却不像纯白的禁闭室那样压抑。商语安很放松地陷进柔软的沙发,开始对着LED屏幕发呆。
心情能随着游鱼慢慢安静,来不及等思绪飘远,商语安觉得是时候开口了。
周霞仿佛能更早一步察觉到他的情绪的变化,微笑着向他点点头:“那我们开始吧。”
“向导的能力在于共感,或者说,共情力。”周霞的声音轻柔,“商先生,请您闭上眼。”
商语安照做。
“请深呼吸,放松。请您根据我的引导去想象——
“您看到了什么?”
原本漆黑一片的世界慢慢有了光亮,流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从虚拟的屏幕倾泻而出,将商语安温柔地包裹。然后他摸到了那只有着黄褐色皮肤的鲨鱼,甚至能隐约嗅到咸湿的腥臭味道。
“海洋。”他说,“我被海水裹挟着。”
“它是什么样的?您能讲得更详细一点吗?”
“平静的、温柔的、还有……”
商语安拨开水流。
“疲惫的。”
“很好,商先生。接下来请您试着去感受一下洋流的运动……”
他无意识地抚摸着环绕在他身边的鲨鱼。
直到鱼儿滑溜溜的身体慢慢变得半透明,海潮也随之褪去,接着迎接他的是一片虚空。
“它消失了。”商语安回应道,“海水消失了。”
周霞微微一怔,接着很快地调整了呼吸,接着问道:“商先生,请您试着感受一下脚下是否有土地?或者寻找一点色彩,任何颜色都可以……”
“空白。”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你不属于这里。所以你的过去,你的当下,只是一片空白。”
那不是周霞的声音,这段话倒像是从他自己的脑海里凭空冒出来的。
商语安没有回应这些喃喃自语,自顾自地伸出手摸索着一片洁白的虚无。
从没有那一瞬间让他觉得如此安静。
无喜无悲。
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信神佛。
但此时他却想起曾经在山下瞻仰过的那尊石雕佛像。佛陀半阖双眼,被风侵蚀的模糊面容神圣又悲悯。
好像要落下一滴泪。
要为这肮脏的世间落下一滴清泪。
商语安仰起头,那尊大佛的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此刻的冥想中。
而与记忆里肃穆的石佛像不同,佛像模糊的脸上竟真的多出两道泪痕。
是雨滴。几乎是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雨幕中商语安再也见不到石佛的身影,只能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场雨——
明晃晃的车灯,站在路中央的却是失神的自己。
商语安的睫毛轻轻颤动。
整个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霞面色凝重,额头上满是汗珠,手指都要把手心掐出血。
精神图景逐渐失控,商语安无意识地从她手中夺取了控制权,她的意识被轻柔却无可抗拒地推开。
她只能无措地看着商语安的影子从她精心构架的图景挣脱,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商语安看见了。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优雅地从明亮的光线中踱步而出,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透过雨幕落在商语安的身上。
“是你。”
黑猫发出一声悠长的“喵——”声。
豆大的雨滴悬停在半空,黑猫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毛发,轻巧地跃进商语安的怀中。
本来不该有这种泛滥的同理心。
眼看着受惊的猫咪弓起面对庞然大物时,身体还是先于理智一步做出了决定。
“我想起来了。”
他倒在血泊里,断掉的肋骨和破损的内脏钻心地疼,疼得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那只野猫飞奔向雨幕里消失不见。
最开始大概还能听到医护在喊他,但慢慢地耳朵也被堵住了一样。只有痛觉,可痛觉也慢慢地消失不见。
值得吗?商语安好像听见有人问他。他不知道。他说不出话。
他能救下它,只要他有一丝可能能救下它。
那只是一只野猫。
它不会感激你救下了它,甚至没有人会记得你救下了一只猫。即使知道了,他们也只会说这个人太傻,那不过是一只野猫。
或许你的运气好能得到社会新闻里微不足道的一角,有人会惋惜年轻的生命,但绝大部分人都只是冷漠的看客。每天都有太多的死亡,每个生命只是死亡证明上的一个符号。
“说完了吗?”
嗯?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商语安轻笑一声,“但你说的话我可不能苟同。顺便问一下,有没有人教过你,一股脑地对别人输出大道理很不礼貌哦?”
“如果什么事都要衡量利弊再去做的话,那人活着也太没意思了。说白了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也不肩负什么人的未来,我只是我。所以我还是能坦然说出,我迄今为止没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是你吧,把我带到这里的人。”
黑猫甩甩尾巴。
“那我确实得谢谢你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
黑猫挣脱他的怀抱,接着向他的反方向走去。它走过的地方像是被侵蚀一般,被抹去,直至变成一片空白。
在空白的尽头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黑猫蛰伏在那个人的脚边,坐下来开始清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爪子。
等商语安反应过来想要再靠近一些的时候,那人蹲下身捞起猫咪,转身就隐没在空白之中。
“商先生。”那人的声音平淡,无起伏,像机器一般凭空地从他的脑海里冒出,“虽然我们的第一次面谈不太愉快。但是没关系,陌生人之间彼此抱有敌意是一件很正常不过的事情。我能理解。”
“也巧。本人姓商,单名一个渊字。你是我邀请到这个世界的客人。”
“主人来和客人打个招呼是礼节,我想,今天本来是个好机会。”
那些话好像有魔力一般,商语安只感觉自己的四肢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在这种梦一样的意识空间里,他竟然会感到窒息。
“你救了我的猫,作为回报,我给你一次新生。但不止一次新生,所以我还索取了额外的报酬。
“我把我的精神图景‘借’给了你一部分,所以你能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这是很宝贵的资源。当然怎么使用也还是取决于你。我会期待你的选择,商医生。”
他又听到黑猫一声短促的叫声,接着桎梏松开,他又跌入漆黑的海洋。
“商先生!”
奇特的失重感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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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还来不及适应,豹猫柔软的爪垫哐当一下砸在他的脸上,他终于得以从噩梦中挣脱。
再睁开眼便是孟晓岚和花花关切的眼神。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被挪了地。头顶的天花板不是星空,而是白茫茫一片。
商语安反手就抽了自己一耳光。脸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彻底醒了过来。
“我见到他了。”商语安说,“那个人,你们在找的那个人。”
但记忆好像被掐断的线,除此以外他再也想不起一点细节。商语安想说的话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没关系,商先生,想不起来是正常的,您先好好休息一会,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就好。”孟晓岚安慰他,“等您恢复一会,我带您先去公寓落脚。”
她知道商语安现在满腹狐疑,但是又不能准确地形容自己的感受和疑惑,因此整个人显得有点闷闷不乐。于是孟晓岚又递给他一本书。
封皮上写着“精神体与精神图景初级认知”,扉页上甚至还有“国家特殊能力者事务管理总局及教育局联合审定”“新时代能力者教育工程重点教材”。
商语安又翻开书,竟然看到了熟悉的“世界的物质性及发展规律”这些字眼。接着往下扫,第一句就是“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是高度组织化的物质(大脑)的产物和属性”。
商语安合上了书,又草草地翻了几页。
【“精神体”的本质是高度特化的神经活动具象化投射。】
【精神体并非独立存在的“灵魂”或“超自然实体”,而是哨兵/向导高度发达的、特异化的大脑神经系统活动在特定感知维度(精神维度)上的具象化投射。守卫/伴侣不具有精神体,是因为其大脑的特异化程度不及哨兵/向导发达。】
【“精神图景”的本质是个体意识世界的神经映射模型。】
【精神图景并非一个平行宇宙或独立的精神空间,而是个体大脑对自身意识状态、记忆、情感、认知结构以及对外部世界感知所构建的高度复杂的内在神经映射模型。】
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商语安有种在他乡遇故知的荒诞感。
翻开前面,果然在书里最无趣的前言找到了两段话:
【过去关于特殊能力者认识的谬误来自主观唯心主义的错误认识。】
【因此本书有关特殊能力者的“精神体”和“精神图景”理论研究全都基于辩证唯物主义论】
他释然地合上书,在学习哲学理论和弄清真相之间选择抛弃大脑,盯着天花板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睡了一觉,又被孟晓岚轻轻推醒。
周霞写了一份报告交给了他本人后,摘下他颈部的软布条,告诉他过一段时间将这份报告交上去。
“很抱歉今天只能简单地对您进行一个评估,您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引导你的能力,塔局那边看完这份报告后会有安排。”周霞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今天的插曲是我专业能力不足导致的,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
离开市一中已经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他远远地看见孟晓岚在校门口打电话。
耐心地等她讲完,向他招手时,商语安才揣着手机走了过去。
虽然邻近江边,但高楼大厦阻拦的江风,城市之中仍带着太阳的余热。
傍晚是最热闹的时候,小摊横在道路旁,夜市刚刚开张。小贩的吆喝和汽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孟晓岚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就离开了。他拿着门禁卡,站在高楼下,恍若隔世。
好在安置他的公寓并不难找。商语安像探索地图一样在周围简单地逛了逛,熟悉了一下附近的环境,顺便给自己买了几套换洗的衣物。
在天完全黑透前,刷开了公寓门。
8. 特殊能力者公共安全管理局(五)
门“咔哒”一声落锁。
赵信一手端着平板,一手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出资料室。注意力全在平板上,完全没有注意前方,径直和从拐角处突然出现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稍稍后退稳住身形,刚想抬起头来说一声对不起,却被男人一把薅住头发,推到一旁的墙上,被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小腹上。
“你跟在姓钟的身边,退步了不少啊。赵警官——”男人一边笑着一边松开抓着他的手,又怜惜地伸手揉捏他脸颊上的肉。
“滚。”赵信用力拍开他的手,“要我说多少次,别来骚扰我。”
“别这样嘛宝贝儿。”男人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不安分的手搭上他的脸又下移到脖颈,“再考虑考虑我?”
“郑志成!”赵信护着手中的平板,将一直往他身上靠的男人推搡开。
郑志成轻巧地闪开,握住着他扬起的手腕,饶有趣味地欣赏着弓起身体龇牙咧嘴哈气的蛇。
他料定了赵信不敢对他怎么样,因此也更加肆意妄为,直接掐住赵信的脖子再一次将他怼在了墙上,腾出另一只手,示威式地拍拍赵信的脸。
“赵警官。”郑志成继续漫不经心地挑拨道,“这么大火气,对身体不好哦。”
赵信暗骂一声。被抵在墙上无法使劲,对待这个流氓无赖又不能下重手,只能徒劳地抓着对方的手腕。而后不久他又放弃了这种无所谓的挣扎。平板从他手中滑脱后,赵信的手伸向了腰后。
他的脸色因为缺氧泛红,而这种不正常的红色又激起了施暴者别样的兴趣。
在郑志成的下一步动作之前,一声呵斥打断了他的兴致。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又在赵信泄力以后瘫坐在地面上时轻佻地捏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那张愠怒又无奈的表情后悻悻然地大踏着步子离开。
他走到钟昀面前时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泄愤一般撞在钟昀的肩膀上。
钟昀如山一般巍然不动,甚至还伸出手捏着郑志成的肩膀将他拽了回来。
“郑少要是不会走路,我屈尊来教教你怎么样?”钟昀又挂上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标志性假笑,“恰巧我现在闲得很呐,也刚好有时间来好好审一审袭警和猥亵的案子,要不要来特行组的禁闭室坐坐?”
钟昀手上根本没有收着劲。郑志成被他掐得龇牙咧嘴,却还瞪着一双眼,那眼神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钟昀干脆利落地松开手。郑志成失去重心,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啐了一口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钟昀没有搭理他。甚至懒得施舍他一个嫌恶的眼神。
“起来吧。”他蹲下身,向跌倒在地上喘着气的赵信伸出手,“交出来,我没收了。”
赵信不情不愿地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刀。
“规矩忘了?什么时候藏起来的?”钟昀一改刚刚严肃的语气,像是在打趣,“这一刀下去,七年起步。”
“知道。”赵信嘟哝着。
钟昀的眼神一瞬间就暗了下去。
“你还有大好前程。”他说,“别做傻事。”
赵信没敢抬头,也没有接话,拍拍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慢慢站起身,还不忘捞起那块已经摔出裂痕的平板。
钟昀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对上了赵信的眼神。小蛇盘在他的肩膀上,两双溜圆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钟队。”赵信猝不及防地叫了他一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如果我能再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钟昀没太听明白,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小警察的肩。插科打诨的话不知为何堵在喉咙里,也许是因为赵信说出这句话时过于严肃的神情。
“你这几天先跟着我把上个案子的报告写了。”良久,钟昀终于打破了该死的沉默,“郑志成再敢来骚扰你,别傻乎乎地一个人扛,别害怕求助。你在特行组一天,我们都会想办法帮你。”
“不了。”赵信摇头,“我听说了郑处那边……”
“不是跟你商量。”钟昀打断他,“是命令。”
“可是……”
钟昀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没什么可是,赵信。那不是你忍一时就能解决的问题。他是向导,你的一次退让都可能给他可乘之机,你能保证你每次都有理智控制自己的行为吗?对,他是郑嵘唯一的孙子,从小被溺爱娇纵蛮横惯了,他有后台,被他缠上轻易甩不掉。我知道你不想连累特行组不想连累我们,但他不值得你一个人赌上你的前途去争个鱼死网破。你明白吗赵信?你好好地活着当个清清白白的警察比杀了一个郑志成更有价值。”
“你好好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告诉我的。”钟昀的语气明显地弱了三分。
赵信一怔,却也只是攥紧拳头,低下头来应了一句:“我明白,老大。”
“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给你批两天假。”
钟昀见他情绪缓下去不少,总算长舒一口气。
先是郑嵘,然后是郑志成。
像是有人故意在给他们下绊子。
“诶赵信。”他喊住准备离开的赵信,“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缠上你的?”
赵信没回话,眼神飘忽。钟昀以为他有什么顾忌,也不打算强人所难:“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陈正新死的那天。”赵信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那天下午,他约我……出去。我记不太清了,私人终端应该有记录。那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联系我。两年?三年?记不清楚了。但是我借口要加班回绝了他。然后就……”
就这样被缠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里以怎样的方式遇上这位纨绔,又会怎么样被他用言语羞辱。大学时候的旧事赵信不太想多提。
钟昀不是那种喜欢对他人的私生活刨根问底的人,询问也只是点到即止。赵信已然透露出一个比较关键的线索,再聊下去很可能在无意间揭人伤疤。钟昀只是在捕捉到关键词时挑了挑眉,也没回应也没继续发话。
两人默契地在沉默中分道扬镳。赵信还没走出去几步,手环便弹出一条OA系统的消息。
他的上司迅速地完成了事假流程的审批,也顺带给他发布了新的任务。两件事的安排井然有序毫不冲突。意味着他在完成手头上的结案流程后,他将拥有一个难得的小长假。
年轻的警官歪着头,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划掉OA系统的消息,赵信把系统切换到了私人终端上。
……
钟昀离开大楼时天空已经慢慢染上橘红色。他的时间掐得恰好,孟晓岚的电话在他坐上SUV时打了过来。
“钟队,评估过程出了点意外。我进入商语安的精神图景时,发现那里在这之前就被人为干预过,所以才会显示出那种异常的频率。剩下的评估和引导需要综合部门的协助进行,我没有办法,失控的风险太大。”孟晓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钟队,接下来怎么办?”
钟昀一边听着一边启动了发动机引擎。他没急着起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回答道:“没办法。郑处负责特殊能力者登记,他不管怎么样都会接触到商语安,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件事上我们干预不了。”
电话那边,孟晓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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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了一会,接着问道:“钟队,为什么一定要为他冒这个险?”
“什么?”
“我只是说我自己的看法。陈正新自杀案最大的疑点是商渊的残留精神波动,以及他做这件事的动机。虽然说经侦那边盯这个贪污腐败的案子很久了,商渊和这个案子没有利益牵扯,他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其中?”
SUV起步,驶出大门,汇入车流,往西区的方向走。
“商渊明明是最不可能的嫌疑人……”
“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钟昀打断她,“那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孟晓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郑处长。”
钟昀以嫌疑人的身份扣下商语安,安排得如此详尽,几乎是明摆着在和郑嵘作对。
她清楚地知道钟昀也在怀疑郑嵘有鬼。
“破案不能靠直觉,要讲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你是这么觉得的话,就去找证据,把郑嵘钉死的证据。”钟昀不紧不慢地回应道,“找不到完整的证据,就是污蔑,他完全可以倒打一耙,把我们所有人置于死地。”
“可是钟队……”
不等听完孟晓岚接下来要说的话,钟昀几乎是同时向她下达了指令:“没关系,按你的想法去做,把这个案子理清楚。”
孟晓岚低声回应了一句好。
等钟昀挂断电话,车才慢吞吞地开上高架。
即使是智能驾驶普及的当代,城市的交通拥堵还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从高楼大厦间被吐出来的人群汇集在一处时,再宽阔的道路也会显得拥挤不堪。
西区毕竟是老区,很多设施还没来得及更新。如果说在高架上还能有一点汽车的优势,那么下高架以后,四个轮子就比不上两条腿的速度了。
钟昀坐在驾驶位上思考了一会要不要先行一步,让车自己开回家。但连日来连轴转让他整个人懒了不少,索性解开双手闭上眼睛就地休息。等车挪到目的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又在车上赖了一会,长叹一口气后解锁了私人手机,熟练地点开监控。
屋子里商语安松懈了不少,看起来也是累得够呛,瘫在沙发上四仰八叉睡得正酣,甚至都没有换衣服。钟昀安静地看着,见人半天没有动作,刚准备收起手机时,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商语安猛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后慢慢站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走进了卫生间。
不多时,便能听见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地段不错,而且南北通透。钟昀当时买下它时确实有把它当做长期居所的打算,但总是事与愿违,他能在这里落脚的时间比他想象得要短。
基础设施和必需品倒是一应俱全,商语安完全把这里当成了一间民宿,还在感慨这个临时安置地竟然如此高配。
或许因为一间屋子意味着稳定的住所,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归家”的脚踏实地感。
即使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异乡异客,但商语安仍旧想要在这里寻求短暂的安宁。
总是吊着胆子生活对他并无益处,动物长期处在应激的状态可是威胁生命的。
商医生贯彻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先是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接着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裹着一条浴巾就直奔卧室柔软的床铺而去。
然而刚要穿过客厅,安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商先生。”
商语安脚步一顿,显然被吓了一跳,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找到了角落那个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
两人隔着监控摄像头尴尬地对视。
9. 特殊能力者公共安全管理局(六)
钟昀从手机里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咒骂。接着那道身影快速闪进卧室,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重新站在摄像头下和他对视。
“警官,能不能给点隐私。”商语安好像动物园里那种张着手臂摆成“大”字型恐吓其他人的小熊猫,“我告诉你这是侵/犯公民隐私权的信不信我投诉你。”
钟昀饶有趣味地回应道:“哦,我在我家装监控,侵/犯哪个公民的隐私权了?”
他清楚地看见屏幕另一边的商语安瞳孔收缩,气势陡然弱了下去。嘟囔着:“不对啊怎么给我安排到别人家了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是酒店开间房吗。”
“你没有身份证,恰好我家比较空。”逗人的钟昀心情颇佳,顺口提了一嘴。
于是又挨了一声骂,这声比第一声咒骂轻一点。
钟昀收起那种玩笑的语气,倒是认认真真地向他解释说:“把你安置在外面还是有风险,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和上边已经打过申请了。不过那句话确实没错,你没有身份证明,外面的酒店不会收你。这里是我的房产,安全性有保障,也省去另外安排人盯梢。偷看你是我的不对,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不过来都来了,我也尽地主之谊——我的车在楼下,带你出去逛逛?”
话都说到这里,寄人篱下的商语安确实不好意思拒绝,他意识到自己暂时还逃脱不掉钟大魔王的魔爪,但是现在的情况下,他能仰仗的人,也只有钟昀了。
平心而论,除了最开始不明不白地把他拷走以外,钟昀还真没对他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反而处处为他行方便。
虽然不知道钟昀在打什么算盘,但总归不会害他。
他有合作的意愿,自然也如他所说,拿出了相当的诚意。
商语安不情不愿地挪下楼,打开黑色SUV的大门钻进副驾驶。
钟昀正将手搭在窗户外,嘴里叼着烟,还没有点着。刚要刻薄一下在公共场合这种不文明行为的商语安,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人嘴里的哪里是根烟,而是根白色的塑料棍。
“喏,你吃不?”钟昀看他盯着自己的嘴看,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没有拆封的棒棒糖。
车内狭窄的空间里,昏暗的灯光下,他们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让商语安有些无所适从。
离得近来看,这位钟警官长得相当英气,短发干净利落,面部棱角分明,鼻梁挺拔,浓眉,一双眼笑起来弯弯如月牙。
黑色短袖衬衣里面搭一件白T,领口敞开着,可以看到锁骨,也能看清那恰到好处的锻炼痕迹。
商语安咽了咽口水,从他手里接过糖果,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舍不得移开眼睛。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柠檬的香味占据了主导地位,瞬间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甜味很淡,清爽不粘腻,倒是很合他的口味。
“梧洲怎么样?”
钟昀咬碎了嘴里的糖,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光秃秃的塑料棍转着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商语安垂着眼,正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研究糖的包装纸,回答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怎么说,挺有趣的。”
他其实很喜欢这里的市井烟火气。其实这个时代的科技于他而言也算不上陌生,毕竟他所处的时代,是被爆炸的信息流、强烈的短平快刺激支配的时代。
幼时还是DVD、收音机,实体经济的时代,到拨号手机、台式电脑,到大学时代的笔记本、智能手机,互联网经济的崛起。而这一切变化不过只用了短短的二十几年。
这里的虚拟屏、智能芯片,大概在他退休安享晚年时,在他的世界也能够实现。
只是他大概想象不到这种科技在梧洲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到日常生活之中。
不过十多年前人们也不会想到笨重的砖头手机会变得小巧精致,想象不到触屏会取代按键,更不用说变成日常生活中无可取代的一部分。
这么看来,虚拟屏的发明和应用也不会是人类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极限。
这里唯一让他感到陌生的大概只有光怪陆离的精神世界,似乎连现实和虚拟的边界都被模糊。
那些自由自在地穿梭在学生间各色各样的动物,人本身的感知和想象能构建起一个可以共享的世界。
他无法想象人的大脑活动能强大到改变物质的世界。这么说有点唯心主义的意思。
“我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似乎永远无法达成一种理解。喜怒哀乐都是太私人的情感,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难以共享情绪。”商语安说着,将嘴里快化完的棒棒糖咬碎。
浓烈的气味弥散开时,他又接着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你最初说的那些。我无法想象意识反过来影响它的载体,无法想象情绪也能拥有海水的触感,更无法想象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在这里顿住。
他不知道该不该对钟昀提起商渊的事情。
如果真如商渊所言,他现在所拥有的只是商渊好心“借出”的一部分,那么为什么他能透过所谓的“精神图景”共情到周霞的疲惫,却无法通过他们所共有的那一部分,感知到商渊的欲求?
商语安抬起头看向钟昀。
对方认真地听着他自言自语一般的回应,似乎正在疑惑他为何会突然停顿。
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恶寒,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他是否夺走了他人的人生,才得以苟延残喘?
“小孟说你的评估过程出了意外,你和他打过照面了吧。”
见商语安没吭声,钟昀开始思索要如何去进行这个话题。
虽然夜谈不过是临时起意,但孟晓岚提起评估过程的异常时他心里已经有了底。他和商语安之间终归逃不开去谈那个人的存在。
“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多的眼睛盯着你。我信任你,愿意以我的身份为你做担保,来帮你取得这个世界的合法身份。当然,你也有选择坦诚或是隐瞒的自由,这是属于你的权利。”
车窗外星星点点,月亮躲在云后,看不真切。
商语安有些郁闷,于是就把头伸到车窗外。这样看不到钟昀的脸,能让他觉得稍稍好受一些。
他问钟昀:“商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不清楚。”钟昀罕见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应他,“孤僻,清高,没什么社交常识,也没有同理心,好像天生缺乏感情一样。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但是总感觉他对大部分事情没什么兴趣。他是公认的天才,刚毕业时不少人来巴结他,都被他毫不留情地赶走。也因为没什么社交的常识和欲望,几乎没什么朋友,风评也相当差劲。”
“那你们?”
钟昀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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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笑笑:“年少无知时,确实对他有过那种懵懂的情愫。但我告诉他时,他只回应了我两个字。”
“什么?”
“他说,‘恶心’。”
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东西,商语安只好生硬地换了个话题:“那你相信他会杀人吗,钟警官?”
这话问出来没有什么意义,如果钟昀相信商渊的清白,大概也不会亲自来逮捕他。
但商语安依旧好奇。
钟昀的回答有些令他意外:“他会,但不会毫无缘由地杀人。”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他想不留一点痕迹地杀一个人,太容易。”
商语安一时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试探性地说出钟昀最开始逮捕他的罪名:“滥用向导能力教唆自杀?”
“不错嘛。”钟昀语气变得稍微轻快了一些,“你想试试吗?”
“什么?”商语安终于肯回过头,还有点懵。
“独属于特殊能力者之间的特权,可以叫做共感,共享感官,分担感受。”
哦,环太平洋。商语安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来这个想法。
“官方叫做‘链接’,由向导主导,分为两种。临时链接和永久链接。像周老师给你进行评估时,采用的就是临时链接,可以单方面搭建。永久链接不能在两位哨兵或者两位向导之间形成,而且必须要向当地特安局申请备案。永久链接一旦形成,双方便同生共死。”
商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在这时忽然好奇这个世界有没有几层楼高的机甲。
“想尝试一下向导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人的吗?”
钟昀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商语安无法拒绝。
他在迷迷糊糊间被钟昀抓住手,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和那颗柠檬味的糖一样的香气。
模糊的视野开始明朗,嘴里残留的糖果也更甜了一点,柠檬的清香占据了整个鼻腔,原本安静的环境也变得嘈杂,他甚至能感受到钟昀掌心的纹路。
五感一瞬间被打开,又瞬间被合上。但只是感官上的变化还不足为奇,骤然开朗的思维竟然能让他短暂地理解钟昀的想法。甚至不需要语言。
他身体力行地理解了钟昀所说的“共感”。
出于保护商语安的目的,钟昀搭建的临时链接短而浅,只是为了让他熟悉这种感觉。
“怎么样?”钟昀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亢奋。
但商语安更甚,仿佛溺水的人渴求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商语安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
即使一般而言链接的主导都是向导,但对于完全是一块白板的自己而言,接受过系统培训的钟昀显然更加游刃有余,甚至凌驾于他之上,操纵他的感知。
那么本身就是向导的商渊呢?这位在钟昀和其他人口中天才一般的向导,能以怎样的方式,迫使他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他本人呢?他本人为什么要精细策划这一场死亡?
商语安的目光咬住钟昀不放,竟然让终于慢慢安静下的钟昀有些发怵。他忽然意识到商语安不对劲,被他攥着的那只手烫的过分,脸涨得通红,好像要滴出血来。
商语安张开嘴,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直直栽倒在钟昀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10. 特殊能力者公共安全管理局(七)
作为一只狸花猫来说,福狸没有它的同类那么聪明。当然这种聪明是对人类而言的。
小猫不需要上学,也不需要工作,不那么聪明也没关系。猫不在乎。
福狸喜欢在早上骚扰它的人类,把爪子搭在他的鼻子上。
但一般而言温和的手段叫不醒沉睡的巨兽,于是福狸学了把人类当蹦床。
后腿一蹬,轻轻跃起,然后稳稳当当跌进被窝。
但是床铺上空空荡荡,没有了能够稳稳张开双臂把它接住的人类。
它有些想不明白,它的人类去了哪里。
……
商语安感觉自己又在大清早被自家十斤的大卡车创了。
胸口盘着一团毛茸茸,但不是福狸,而是黑不溜秋的大狗头。
莱德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边,见到他醒过来,耷拉的尾巴一下竖了起来,摇的欢快。
他顺手揉了一把莱德的狗头。
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药瓶和输液器,小臂上的留置针,所有迹象通通指向人类从小到大本能上最害怕但又不得不去的地方——他确认他被钟昀丢进了医院。
他没有多少昏过去以后的记忆,毕竟事发突然。他猜他终于开始对异世界水土不服。
倒是梦里梦到了不讲良心的坏猫,一个头槌惊扰了他的好梦。
脑袋昏昏沉沉的。
“商先生,您醒了?”
一道不熟悉的男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商语安顺着声音的来源撇过头,看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礼貌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口,另一只手上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
“您好,我是梧洲市特安局,特殊能力者档案管理科的科员,我姓杜,叫杜池临。”男人向他微微欠身致意,开门见山地点出自己的来意,“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
“收收你那官腔,直接说重点。”杜池临的话还没说完,另一道有些不耐烦的男声将他打断。一只手勾上杜池临的背,那道男声的来源也出现在了商语安的视野里。
杜池临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很快就收了回去。那个散漫的男人接着说:“我们要重新核实你的身份。”
商语安将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对杜池临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但不太喜欢那个随便的男人。
“钟昀呢?”他问,“我要求钟警官陪同。”
“哟,挑上了。”那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你的小钟警官现在自身难保……”
杜池临终于忍无可忍地捂住了男人的嘴:“少说两句,我来。郑志成,你去盯外面。”
商语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把输液的那只手藏在身后,先摸索着给自己拔了针。
“是这样的商先生,塔对投影体的安置有一套流程,钟警官在安置您的过程中违反了部分章程,所以正在被上级主管部门追责,档案科这次来也是根据流程补全您的档案。如果您愿意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也能帮钟警官那边减轻处罚……”杜池临显然有些着急了,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不少。
“钟昀不行的话,孟晓岚、赵信都可以,我要熟悉的人在旁边监督,否则我认为我有权利拒绝。”商语安接着要求。
但一旁被按住的郑志成显然有些不高兴了,甩开杜池临的手骂骂咧咧:“妈的好赖话听不懂是吧?”
本来在地上坐着莱德跃上病床,弓起身子对着郑志成开始呲牙,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听起来相当生气。
“商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杜池临仍站在门外,与他保持着距离,还在企图说服他,“但您拒绝我们的话,钟警官作为您的担保人处境会更危险。”
“钟昀那小子不是在这里吗?”郑志成指向的明显是床上龇牙咧嘴的德牧。
商语安看看莱德,又看看门口的两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再怎么不对付,也不至于这样拐着弯骂人是狗啊。
原本呈攻击态的莱德忽然安静下来了,门口那两人也都怔在原地不动。
杜池临现在恨不得把郑志成从他身边踹走,再把他从医院三楼扔出去。
一个钟昀,一个郑嵘,哪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人。这位吊儿郎当的少爷可以不用在意头顶的乌纱帽,大不了回去继承他爹的公司。他不行。
郑志成不指出那是钟昀的精神体,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
郑嵘为什么想不开让太子爷跟着他,杜池临想不明白,现在也不太想去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耐着性子向商语安说道:“特安局安排投影体有九大阶段共二十六个节点,钟警官的处理流程大体上没有问题,只是在您的精神图景评估还未归档时强制让您体验短期链接引发结合热,情况危险。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您的危险等级。请您配合,否则我将启动强制手段。”
“什么强制手段?”
杜池临刚想回过头去问太子爷又在作什么妖,却看见穿着制服的男人把郑志成压在墙上。
一旁的叶望舒举着一沓盖了公章的文件,笑着说:“杜科长,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了,还要麻烦您帮我们录入一下系统。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先把他放开吧。”杜池临沉默了一会,撇到一旁怒目圆睁的郑志成身上。叶望舒会意,立刻对那位哨兵招手示意,将郑小少爷松开。
杜池临接过那一叠文件,草草扫了一眼。手续齐全,流程完整,挑不出一点毛病。杜池临越向后翻,眉头就拧得越紧。
钟昀到底有什么伟力,竟然在短短三四天内走完了原本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走完的审批流程。
“杜科长。”叶望舒又把他喊回了现实,“记得和郑处长打声招呼,就说项指挥最近拿到了新茶,想和郑处长聊聊最近危险能力管控处的内部问题。别忘了。”
杜池临眯着眼,看不清什么表情。拧着郑志成的领子,悻悻而归。
商语安这里只能听到外面好一阵热闹,接着一位有些印象的女性代替杜池临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向他招手。
“小商医生?还记得我吗?”女人笑盈盈的。一旁高大的穿着警察制服的男性似乎有些不满,看向他的眼神不太友好。
“我是叶望舒,这是崔峻。特行组成员。”叶望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边,坐在椅子旁,捂住胸口长舒一口气,“哎呀哎呀,好歹是赶上了。钟昀也真是的,再晚一步就要被捷足先登了呢。好险。”
崔峻站在她旁边,活像门神一般。
“呃。”商语安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感觉你们内部,挺混乱的……”
“一群人一直在搅混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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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也不能这么说,只能怪小商医生你在这个世界的风评太‘好’。”叶望舒半开玩笑地说着,“换作是别人,郑嵘都不一定看得上眼。”
莱德吠叫一声,似乎在发泄被忽视的不满。叶望舒才注意到压在商语安身上的大狗。
“好了好了不说了钟队,都已经办妥了,你那边怎么样?”
……
钟昀用手撑着头,按着太阳穴。
他坐在会议桌的远端,正对面的白衬衫正不紧不慢地对着玻璃杯吹气。
原本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的会议室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他和项元正两人。
尽管已经最大程度地避免了对他的感官刺激,但为了分出精神体兼顾商语安的情况,钟昀还是觉得头痛。
“陈正新的案子,不止是经侦,纪委那边也开始重视了。但被处理得太干净,就算你继续坚持,也不一定有好结果。”项元正不紧不慢地说,“商语安呢,这个人很有趣。小钟,现在就咱俩。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呢?”
钟昀低着头,没有说话。
刚刚结束的会议,参会的几乎是如今梧洲市特安局里所有部门的一把手,以及小部分省厅的直系领导。
一部分人不安好心,大部分却只是在观望。
特行组的历史不久,但特行组的存在,几乎就是在和以郑嵘为代表的整个特安局旧体系作对。
他知道即使项元正会偏向他,但为了维持特安局内部的稳定,项元正无法把对他的支持摆在明面上。至少现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商语安的处置事出有因,他有可以令项老信服的理由。
但是。
“师父。”钟昀抬起头,“是动用私刑也好,是销毁证据也好,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陈正新案特行组一定要彻查。他背后还牵涉了哪些人,能揪出来多少是多少。”
“我选择商语安确实有私心,甚至我到现在都觉得商渊在这个案子里也绝不无辜。被胁迫?还是只是他的恶作剧?现在我们拥有了另一个完全是白板的向导,复原现场的精神痕迹也是有可能的事情。我们需要他的能力,我也必须要……找到商渊。”
项元正只是点了点头:“不错,越来越有你哥当年的风范了。”
钟昀说出这些话时,心里没底,还有些惴惴不安,而听到这话又重振了旗鼓,跃跃欲试地还想继续说。
“但我最多只能再给你一周。一周过后,无论结果如何,卷宗都要交到省厅。”项元正接着说。
“……没有再斡旋的余地了吗?”
“没底?”项元正轻哼一声,“已经是特别照顾了。”
钟昀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好。”
他听出了项元正的潜台词:一周后,如果再翻不出新的线索,这个案子只能以畏罪自杀处置。
可是一周的时间,让一个几乎白板的向导完全掌握并灵活地运用能力寻找线索,那又怎么可能?
即使商语安真的做到了,他也没有鉴定人的资质,也无法让他的发现成为可以呈上法庭的关键证据。
只能这样了吗?
想到这里,钟昀相当烦躁。
“那就去做吧。”老头乐呵呵地开始赶客,“特行组现在扛在你的肩上啊,小钟警官。”
钟昀起身立正,向项元正敬礼致意。
11. 陈正新案(一)
叶望舒话音刚落,莱德便抖擞皮毛,从病床上一跃而下,接着消失不见。
钟昀一身整齐的警服,外套还抱在手里,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敲敲门框,不等将病房内三人的目光齐齐吸引到自己身上,语速极快地命令到:“叶姐,老崔,走,开个案情会。”
说完正要走,看到病床上商语安的状态似乎也不错,钟昀又折回来问道:“商?你现在能走不?能走就一起。快点。”
“催命一样。”崔峻嘟囔了一句,却是最早动身的一个。
叶望舒倒是等着商语安下床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他自主行动没有问题才跟上去。
钟昀和崔峻走得心急火燎,叶望舒在后方耐心地等商语安。
而在此刻商语安才无比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说“哨兵的身体素质优异”。
两人走路硬是走出了跑步的速度,眨眼间就从视野里消失不见。
身体刚恢复,又是一路小跑。所幸两地相隔不远。他待的地方不是医院,只是特安局内部的医疗室。
不愧是拥有一整栋大楼的机构。
会议室是从办公区内辟出的一小块,钟昀站在一块巨大的虚拟屏前,拿着指示棒在手心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周围,几位他熟知的特行组成员或坐或站,姿势随意。
“你大都认识,不多介绍。这位是大潘,潘鸿熙,哨兵,隶属特安技侦网络安全中心。”钟昀戳了戳盘坐在地上抱着电脑的青年男子,接着指示棒一个个指过去,“特聘专家,技侦精神数据室副主任叶望舒、原梧洲特警副队长,兼任特行组临时组长,崔峻。刑侦赵信、技侦孟晓岚。这位。”钟昀指向商语安,“商语安商先生。本案的重大嫌疑人兼重要保护对象。”
六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商语安。
钟昀没给他任何时间来消化话外的意思,指示棒点在虚拟屏上。
“时间紧,直接复盘核心案情。8月12日晚临江区派出所接到报案称邻居家散发出恶臭,发现本案第一起受害人梁进。男,24岁,无业游民,哨兵,有盗窃前科。公安勘测后,得出结论。割腕自杀。”
屏幕上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目光游离,面色不佳。
“第二起,发生在西区。高文,男,30岁,哨兵,公务员。是本案第三位受害人陈正新的下属。公安认定上吊自杀。”
“第三起,本案的关键人物。陈正新,男,45岁,塔局资源调配与保障处处长。也是将三起案子链接在一起的关键。公安法医尸检后确认是服毒,但由于死者为特管高层人员,综合评估认为涉及特殊能力者犯罪,于是移交特安处理。”
三位死者的照片并列一排。
“在案件归档复核时,公安方面发现三起自杀案死者死亡时间相近,并在后续排查死者社会关系时发现……”
钟昀每说一句,虚拟屏上便会同步显示相应的信息,因此虽然他的语速快,但对完全不清楚任何情况的商语安来说,也能勉强跟上。
指示棒在虚拟屏上划出几条交织的线。三位被害人零散的信息,最后连成一条网。
“除了最开始提到高文是陈正新的下属这一条除外。在案发当月,高文曾私下联系过梁进。提到‘做笔交易’,于此同时,保障处爆出一批镇静类药物的采购单失窃。”
钟昀在这里稍作停顿。
“因为经侦早一个月就开始追查陈贪污采购款的资金去向,这批采集单对经侦来说又是关键性证据,公安认为本案具有一定关联,将三起案子卷宗移交特安内部处理。”
接着,他又写下“畏罪自杀”四个字。
“从最初的现场痕迹以及公安尸检报告来看,都指向三人可能为畏罪自杀——高文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巴结上陈正新想分点油水。陈正新贪的钱够他蹲一辈子大牢。但是梁进只是从犯,他畏罪自杀的动机又是什么?他是被威胁的,还是自愿加入犯罪的?”
“梁进独身,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因此是最早做的排查。”
崔峻接着钟昀的话头往下说。
“他年轻,塔局近三年的精神评估都是正常,无失控风险。理论上来说,他的精神图景足够稳定,不需要额外支出费用在精神疏导上。但最蹊跷的是,在八月初,他的账户上有一笔大额支出在塔内部。指向精神卫生中心。”
孟晓岚坐在商语安旁边,见他皱眉,站起身在他耳边小声解释说:“精神图景源自大脑,大脑处理感官,哨兵五感发达所以容易精神图景不稳定,需要定期评估。一旦出现不稳定征兆,就必须由向导疏导,费用直接上缴塔局,统一结算。”
“换句话说。”叶望舒补充道,“一个身心完全健康的人,花大价钱预约了一位心理医生。”
“梁进指定了商渊。”钟昀手中的指示棒指向虚拟屏。
随着他的动作,虚拟屏上浮出商渊的信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落在商语安有些错愕地脸上,紧接着问:“需要我介绍一下我们的老熟人吗?”
这话倒是说给商语安听的。
“商渊,男,32岁,向导。国家精神能力科学与应用研究院研究员,市特管局下属精神医学中心副主任。能力评级高危,受特安局监管。于8月12日失踪,三日前其精神波动彻底消失,宣布死亡。”
钟昀又冷冷地补了一句:“特安局内没有人见到过尸体。”
“高文在这段时间内也有过在商渊诊室逗留的记录。在8月10日左右。”赵信用笔点着桌子,“他是商渊失踪前最后一位接待的客人。陈正新没有在塔局内记录的就诊记录,但特安痕检在他死后残留的精神图景内检测到了商渊的一小段精神波动。”
“梁进和高文的精神图景倒是干净得很。”叶望舒接过钟昀递过来的指示棒。
“商先生,打个比方,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图景是一张白纸,我们的大脑、及其产生的认知就是画笔。正常来说,我们的经历会塑造我们的认知,认知又会作用于精神图景,形成一张图画。”
叶望舒导出几张图片。
商语安还没缓过神来,只莫名觉得那几张图片有些眼熟。像一条条彩色的条带排列。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重新集中在神游的商语安身上。
“别看我。”商语安投降似的举起手,“我刚学会1+1=2。”
钟昀没搭话:“第一个方向,重构受害者精神图景。”
“老大,有计算机模拟的可能性。”缩在角落里的潘鸿熙举起手。
“可行,但是备选。这个技术还没有批复,作为证据没有法律效力。”
“你用商先生也是一样,钟队。”叶望舒抬起指示棒,点在钟昀脑门,“他没有鉴定人资格证。”
钟昀没吭声,只是盯着叶望舒看。崔峻在一边望天花板,小声说了句:“他的意思是,你有。”
接着指示棒点在了他的脑门上:“出了事你们背?”
“不行。”叶望舒直截了当地驳回了两人异想天开的想法,“你把他留在特行组已经够违规的了。你可以拿这个案子给他特训,不准用作关键证据。”
孟晓岚又伏在商语安耳朵边解释道:“向导能力犯罪最常用的痕迹监测手段,就是是用一个向导的精神图景去重构被害人的精神图景。但就像在图画上拓另一张画,多少会有一点偏差,所以需要资深向导,而且作为证据需要考资质证明。”
“虽然我也是技侦的,但是咱们这里有这个资格的只有叶师姐。”她又补充道。
“人脑的结构精妙,精神图景的互动模式太复杂,所以这个技术手段一直没突破。一直以来都是用人工。”
一直沉默的赵信也插了一嘴:“也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所以至少需要两位有鉴定资质的人,这份报告才有效。”孟晓岚接着说。
商语安默默盘了一会,问道:“钟队……是想让我把他们的精神图景拓下来是吗?”
这听起来好像是个危险的工作。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座的每一位都听得清楚。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约两分钟后,钟昀长叹一口气。在虚拟屏上写下这个方案又打上叉。
“没关系,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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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路。”钟昀喃喃着,“经侦那边已经找到了一笔赃款的去向,可以顺着这条线继续摸排。”
“谁的账户?”崔峻问道。
“这笔是高文的。陈正新太聪明,没留什么马脚。”潘鸿熙举起手,“但是已经在和经侦那边打配合在破他的加密账户了,要点时间。”
“没查过商渊的?”崔峻又问。
“商渊刚成年就被监视,从来没开过私人账户,所有的进账入账都是走公家的。他父母的账户归军方管,我们查不到。”钟昀打断他,接着说,“然后是梁进,他的账户很干净。大概是被高文忽悠了,一笔钱都没捞着。”
“但其实挺巧合的一点。”潘鸿熙站起身,接过叶望舒手中的指示棒,“你猜怎么着,那笔钱是高文死后,郑公子转走的。”
赵信冷哼一声:“真是够蠢的。”
商语安又戳了戳孟晓岚:“郑公子是谁?”
“你早上刚见过的。”叶望舒回应他,“档案科的那个。他爷爷是副局,管档案这块。他爹是个商人,倒卖医疗器械起家的。这个小少爷也是恶名远扬。他们一家风评都不好。”
“我觉得他没这个胆子。”崔峻又补了一句。
潘鸿熙一笑:“害,说不准的事,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他大学几项精神课从来没及过格,能待在特安也是外聘辅警没有警衔。”赵信敲桌子的频率快了一些,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不信他有这个杀人的本事。”
“好了,安静。”钟昀拍拍手,“总之郑志成那边也要去查。叶姐、老崔,你们可以不?”
“我可以。”赵信举起手。但很快被一边的崔峻按了下去。
“你不行。你和小孟去跟梁进那条线。”钟昀无情地驳斥了他的申请,接着安排,“大潘,你继续跟经侦那边打配合。”
商语安俯下身,小声问:“有点乱,我听不明白,有没有PDF什么的?”
“三个人,两条线。明面上的自杀案,和暗处的贪污案。这个案子有些复杂。”崔峻简单地总结说,“两种思路,直接查谁杀了人,或者去查赃款和谁有关。”
“还有谁有异议吗?”钟昀问。
被按下去的赵信又一次抬起了手:“梁进那条线最清晰,为什么还要专门重新去查?”
“没谁说过梁进那条线清晰。他只有社会关系简单,简单也是最难。”崔峻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高文是怎么联系上他的?他又是怎么能偷到采购单的?被他偷走的采购单现在在哪?都得去重新摸排。”
“郑志成这个人本身不聪明,但他有靠山,不适合你们上去莽。所以让我们两个老东西上合适。”
叶望舒知道赵信在意什么,和崔峻一前一后唱起了双簧。
“我也有个问题。”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孟晓岚举起手,“梁进这个人的履历太奇怪了……”
“好方向。”钟昀盯着虚拟屏上看了一会,“可以做切入点,按你的想法来做。”
赵信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到这里。时间紧任务重,都动起来。”钟昀摆摆手,虚拟屏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被收回。
众人在得到命令后四散开来,偌大的会议室内最后只剩他和商语安两人。
“商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商语安从思路跟不上开始就在发呆,冷不丁被钟昀一点,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复。只能尴尬地挠挠头发,坦白道:“太乱了,我理不清。”
“正常。”钟昀倒没接着为难他。
“你把他们都安排好了,你呢?”商语安见他没什么动作,有些奇怪。
“给你单独补课。”
不等商语安发话,钟昀重新唤起一块虚拟屏。
“市局只给我们七天。我向项指导申请了你作为刑事特情加入。”
“所以在这七天里,我要你至少学会怎么去用你的精神图景。”
钟昀说这话的时候扬着嘴角,胸有成竹。
“你这么好的天赋,白白浪费太可惜了。商医生,你的意下如何?”
12. 陈正新案(二)
商语安现在看见那张脸笑起来还是会发怵。
毕竟第一次见面钟昀笑着把他拷了,第二次见面笑着把他审了,现在怎么看都是想笑着给他卖了。
这是问句吗?这是陈述句吧!
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要是不同意钟昀反手能把他丢到档案科,让他去面对另一个笑着要给他办了的笑面虎杜池临。
腹诽归腹诽,商语安还是清楚没有钟昀他今天没办法坐在这里。
虽然案情分析看起来复杂,但细究下来无非就是利益之争。
如果他一穿过来遇到的不是钟昀,那他不知道会被那个幕后黑手埋到哪里去。
做人要懂得感激,感激活着,活着真好。恩人想怎么用他就怎么用他吧,他真的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幸好钟警官没有孟晓岚那种显然有些bug的读心能力,但从商语安那看起来好像要英勇就义的表情上也把他的小心思猜了七七八八。
商语安其实想什么都会写在脸上,可能他本人确实没有意识到。
他放空的时候五官舒展着,那张脸的优势会被无限放大。虽然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但你就是不得不承认这张冰山脸看着让人很舒服。
至于思考或者不爽的时候半眯着眼睛把眉毛拧到一起的臭脸按下不表。
钟昀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得意。
大话是这么说,但该怎么去训练一个向导,钟昀没有一点头绪。他站在屏幕前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血气上涌后冷静下来的大脑和演示屏幕一样空白。
他在思考要不要向叶望舒取个经,或者干脆把人塞给综合部门省心。
但海口已然夸下,这课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那个,钟警官。”商语安学着刚刚开会的样子举起手,“能不能先去吃个饭?”
隔壁两位小警官正准备通宵,此时正在办公室里解决晚饭问题。微波炉里加热饭菜的香味实在是太诱人,让原本都要忘记自己空了一整天这回事的胃,开始向大脑发出无声的抗议。
孟晓岚正蹲在微波炉边上等便当,赵信刚合上泡面盖,就看见虚拟屏背后泛蓝的钟昀的脸带着幽幽的怨气。
“还加班不?”孟晓岚用口型问对面。
赵信没有立刻回复,竖起耳朵确定那边钟昀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小声说:“你要是太累,先回去休息吧。”
“特殊对待?”孟晓岚挑眉。
赵信没敢吭声。
“我要是被钟队逮到了,就说你胁迫我加班。”孟晓岚说这话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
她也确实没准备走。
小向导敏锐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烦躁,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
“那叶姐大概会杀了我。”赵信咂咂嘴。又埋头在开裂的平板上工作。
案情太清晰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期间的暗流涌动才是最让人头痛的地方。
即使知道将梁进交给他和孟晓岚大概率是为了让新人练练手,钟昀并不期待他们真的能从其中查出点什么,或者说,他们都明白短短七天很难再重新复盘出什么。
赵信长叹一口气。
“别老叹气。”孟晓岚递给他一双筷子,“吃点?”
……
商语安从钟昀手中接过筷子,迫不及待地捞起面条大快朵颐。
钟昀只是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再抬起头商语安已经开始端着碗喝汤,放下碗时碗底干干净净。
他大概是还没吃饱,筷子一个没留神就伸进了钟昀的碗里。钟昀没法,默默把自己那碗推到对面,招手又让店家加了一碗。
等钟昀吃完,商语安已经放空了好一会。
今天天气不错,晚上还有阵阵清风。天还尚未完全暗下去,呈现一种蔚蓝色,路灯却已经依次亮起。
钟昀还是没来及换下那套太正式的制服,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本人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商语安却感到一丝不自在。
钟昀没有要走的意思,商语安也不好意思开口催促。
钟昀慢条斯理从裤兜里掏出一支被揉得皱巴巴的烟,放进嘴里,并不点燃,也没问商语安要不要。接着自顾自地说:“周老师在给你做评估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商语安思考了一会,回答说:“大概是冥想之类的。”
钟昀点点头:“放空大脑时,意识和物质的边界是最模糊的。这个时候的感受会骗人,却也最真实。”
他仰起头看着夜色慢慢被城市的霓虹灯侵蚀。商语安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点晕碳。
“别睡着了。”钟昀叫住他。
这话最初没什么说服力,商语安该困还是困得不行,尤其是无所事事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但钟昀接下来这话把他彻底吓清醒了:“我姐姐小时候,我母亲采取过一个相当极端的方式训练她。”
“啊?”
“人流密集越大,对特殊能力者的感官压力也更大。压力越大,也越能锻炼对感官的掌控力。”
周遭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外界所有的声音被屏蔽,行色匆匆的人群仿佛被放慢了动作。坐在他对面的钟昀一只手撑着桌子,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点燃了那支烟。
他一点都没给商语安喘气的机会,如暴君指使他的臣民一般,只是一挥手,数不清多少嘈杂的声音全都向商语安的脑海里涌来。
毫无预备的链接,将一种感官放到最大,迫使血液放弃其他的器官,全力供给大脑,将这台紧密仪器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和周霞柔和的引导式教学完全不同。钟昀几乎是蛮横地强行开发,粗暴地撕开他的感官壁垒。
商语安来不及慌乱,他睁开眼看见了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
特安局就在附近,这里的特殊能力者密度大到吓人。
觉察到自己的领域被侵/犯,野兽们先后呈现出了攻击态,唯有伏在钟昀脚边的莱德静静地凝视着他。
对了,动物。
那本书上说,精神体是特殊能力者的大脑活动在精神维度上的“具象化投射”。
反过来说,精神体的状态也会反映“主人”的神经活动状态。
精神体是动物。
动物会遵守动物行为学。
这是他的必修课。
问题是,即使知道它们现在正处于一种危险的应激状态,又该怎么去减少它们的攻击性?
镇静剂?他现在没办法弄到这个东西。而且一般的镇静剂,会对这种精神的产物有效吗?
刺激源?刺激源是什么?
商语安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要用温和、低压力的处理方法。
真是见鬼,他觉得他现在比那些龇牙咧嘴的野兽还要应激!
他本身就是这些动物最大的刺激源!
他应该把自己藏起来。
钟昀的链接就是一个信号放大器,把他所有的情绪放大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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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遁形。
那些野兽的主人本身感受到了一种威胁,所以精神体才会显得如此焦躁不安。
这种时候,越慌乱,越难解决问题。
商语安开始拼命压制翻腾的思绪,试图在那片信息的海啸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先安静,绝对不能慌。处理动物问题,我是专家。
要慢慢靠近,要释放善意,要……
思绪理不清剪还乱,商语安索性不再去想,闭上眼。
安静下来。
如果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刺激源的话。
不要对它们展现出任何害怕的情绪,不要去它们侵/犯它们的领域。
诡异的是,当思想的重担卸下,慢慢开始平静下来的时候,那些动物仿佛能听懂他的话一般,慢慢地收起了攻击状态。
紧接着,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他。
在他身后,一只生着巨大手掌状双角,浑身雪白皮毛的雄鹿踱步而出。
等商语安再次睁开眼,身边的动物都已经消失不见。
人群又被重新按下加速键,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他的对面,钟昀手中的烟灰已经攒起来一大截,脸上满是惊喜。
后腰被鹿角顶了一下,接着熟悉的影子撞入怀中。狸花猫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
“福狸!”
“喵!”
商语安掐住小猫的咯吱窝,把它高高举起搂进怀里,一边狂吸猫头一边再也抑制不住往下流的眼泪,把鼻涕眼泪糊了小猫一脸。
福狸嗷呜嗷呜地用爪子坚持不懈地推他的脸,可四爪难敌人类的双手,只能双腿一蹬,最终认命。
所有的恐惧、压力、迷茫和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等情绪平复下来,那只白鹿已经不见了踪影,但福狸确确实实还在他的怀中,不是幻觉。他的小猫确确实实地穿越宇宙找到了自己出走的人类。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寄人篱下的商语安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钟警官。
他对钟昀不顾他意愿的魔鬼特训颇有微词,但因为福狸的出现,让这些抱怨全都烟消云散。
只要钟昀点头接纳他的猫,他将成为钟昀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盟友,就算钟昀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你真这么想的?”
不等他开口,钟昀冷不丁地冒了这么一句。
手里的烟已经燃尽,哨兵的感官其实不太允许他去接触烟草这种强刺激性的东西。但在这场测试开始前,他觉得他需要烟草来稳定他烦乱的思绪。
不要轻易给出如此郑重的承诺。
商语安意识到他和钟昀的浅层链接还没有断开。
链接暴露了他冲动之中的想法,也让他得以窥见钟昀内心小小的一角。
那种极强的,几乎让周围所有特殊能力者烦躁起来的刺激源,实际上来自这位身上压着重担的哨兵。
钟昀好像没有在意那一瞬间的失态。链接很快被收回,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领着商语安往回走。
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商语安和商福狸如愿蹭上了车。
钟昀原本想要告诉商语安第一次链接中无意诱发了他的结合热,想要郑重地为两次冒进的链接行为向他道歉。
但等他的情绪酝酿好之后,却发现对方靠在后座上睡得正酣。
福狸窝在主人的怀里,透过后视镜无声地凝视着钟昀,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13. 陈正新案(三)
商语安又梦到那天早上。
还不等走到医院门口,就远远地看见几个医助围在那里,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等他走进,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一只狸花猫被装在纸箱子里,下半身血肉模糊,正发出微弱的、求救般的呜咽。
一上午商语安都心不在焉。想着那只被人遗弃的猫。
终于在午休时,他抱着那个盒子,敲开了院长的办公室。
“老师,我来救它。”
……
他在黑暗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一翻手腕,才凌晨3点。
他在周围四下摸索,没有找到他的猫。
喉咙干得发痛,头也昏沉沉的。他摸索着下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蹑手脚地走向客厅。
客厅亮着昏暗的灯,灯下能看到一猫一狗窝在沙发上。
莱德被他吵醒了,幽幽地看着他,好像有些怨气。
商语安转移了目标,转向沙发,捧起莱德的小狗头就是一阵揉搓。
睡得迷迷糊糊,大脑也不算清醒,他望着狗狗深邃的深褐色眼睛,絮絮叨叨:“看来他也把你养得很好,是不是?好狗狗,好狗狗。”
“你怎么和他那么像啊莱德,你说,钟警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啊?”商语安不再搓狗头,而是把脸埋进莱德有些刺啦的毛里,顺毛一样地抚摸大狗的脊背,“我们的莱德是好狗狗!”他笑着,“钟警官……是好警察。”
“不算什么好人。”他又嘟囔着。
说着说着,困意又涌了上来。等主卧的门打开一条缝时,商语安已经枕着大狗,搂着小猫,窝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钟昀站在沙发边上凝视着这张脸。
钟昀第一次见到商渊年纪还很小。跟着母亲和哥哥出席商渊父母的葬礼。
商渊的脸上从来不会有太多表情,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
他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不甚关心他们为了安慰他说了什么话,仿佛那场悲剧与他无关。
“为什么你不难过?”那时钟昀问他。
商渊没有说话。
“他们看起来很难过。”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商渊说,“没有几个人真心为他们难过。”
钟昀意识不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妈妈说,叔叔阿姨是英雄。”
“有什么用呢,英雄。”商渊终于肯抬起头来看向这个孩子,冷笑道,“再多的荣誉,再多的赞赏,有什么用呢?”
“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了。”
很多年后,在另一场葬礼上,钟昀又听到了同样的话。只不过那时钟昀已不是对生死懵懂无知的孩童。
那时他好像已经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两条永不相交的路上。
那他如今执着的是什么呢?
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张脸之后,总会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钟昀从房间里抱出一条薄毯,轻轻地搭在商语安身上。
虽然只是短短的五天相处,但钟昀开始有种别扭的感觉。他说不上这种奇特的感觉来自哪里。
他转身离开以后,商语安把毯子裹得更紧了点。
……
与此同时,特安局五楼办公室那盏灯还亮着。
最开始,赵信和孟晓岚对复盘的方向起了争执。
赵信坚持要先查失窃,孟晓岚则想要先查梁进的档案。两人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各自抱了资料各自奋战。
孟晓岚原本准备先去档案科调梁进的纸质档案,但此时档案科早就已经下班,她拿不到审批和秘钥。于是又气鼓鼓地回来配合赵信查监控。
等到后半夜,她的眼睛盯得生疼,闭上眼靠在椅子上,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时,赵信把她推醒,给她看一段监控录像。
时间是8月5日晚,地点在梁进居住的小区门口。
正值炎夏,即使是晚上也是暑气未消,男人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根据身形能大致猜到,这是梁进。从他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来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笔采购单失窃是8月2日的晚上。梁进早上收到短信,晚上就去偷,特安局的安保系统是吃干饭的?”赵信拿出平板圈出日期,“而且那段时间没有监控拍到过他进出小区。他最早出现在监控里是8月5日,时间对不上。”
“有没有可能,是高文监守自盗?然后找个冤大头销赃。”孟晓岚还没完全清醒,打着呵欠,说话含糊不清。
赵信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只是一张纸,算得上什么值得倒一手销毁的赃物吗?把它扔进碎纸机不好吗?”
孟晓岚怔在那里。
“那是镇静类药物的采购单。”孟晓岚完全醒了,一拍桌子,“镇静类药物!”
这下轮到赵信不明所以了。
“重要的不是那张纸,是药。”孟晓岚显得有些兴奋,“他们发现单子失窃以后,有没有清点库房内的药物?”
“药物失窃反应更快,肯定第一时间就清点了……”赵信的话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刚刚燃起的火花仿佛被冷水浇灭。
药物的失窃反应比单据更快。
如果药品没少,那这张单据的失窃就显得更加诡异。
“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梁进那里确实有鬼。”赵信喃喃着,“不对,不止是时间,他更没有参与其中的动机……”
“但他知道了什么?”孟晓岚兴致怏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被灭口?
“先休息吧。”赵信也撑不住,轻声说,“明天早上,我们再去见见他。”
他的意思是还放在停尸间的梁进尸体。
……
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戴着黑手套的人在这里按下暂停键。放大屏幕,处理清晰度,仔细端详那个模糊的人影。
桌边的终端发出不合时宜的提示声,身形瘦小的男人捞起终端,点开消息。
【Owl】陈的加密账户已经被破了,刚刚。现在证据链完整了,郑大少爷的逮捕令应该快下来了。
【Fox】让他跑呗。
男人发出一声嗤笑。随意地回应着终端上继续弹出消息。
【Owl】你说的倒容易。当初怎么不给郑大少爷的账户也套一层?
【Fox】没用。
那可是我亲师兄。加密了又怎么样?分分钟给你破了。
对面总算是安静了一会。
【Owl】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住他是吗?
【Fox】boss的意思。他没和你说?
给他的小情人送的一份薄礼罢了。
【Owl】。
【Fox】怎么了?
【Owl】太早了一点,你不觉得吗?
【Fox】我觉得刚刚好。
他把终端往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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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扔,把监控调回原位。
办公室里,两个小警察累得够呛,一个趴在桌子上,一个靠在行军床上。
【Owl】就为了设这个局,把你和boss两个人都搭进去,还是有点太不值了。
【Fox】没什么值不值的,反正我早就玩腻了。
诶,过段时间,你再把我的档案改回去呗。
【Owl】说得倒轻巧,你觉得姓郑的会放过你?
【Fox】呵。他迟早倒台。
看起来他的这位同僚现在很有闲心,但他开始有点烦了。
【Owl】说话小心点。
【Fox】这么闲?帮我盯一下那两个条子呗。
【Owl】凭什么。
【Fox】我现在就禁了你的权限。
【Owl】小孩子气。
他不满地“啧”一声。
【Owl】行了。
藏好你的狐狸尾巴。
男人合上电脑,向对面发出一句带着戏谑的语音:“不劳杜科长费心。有空担心我这个死人,还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处境。”
“‘豹子’要找上门了,你先想想怎么应付那两个老奸巨猾的条子吧。”
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刚刚蒙蒙亮。他坐在飘窗上,随手拿过一罐气泡水,拉开拉环灌了下去。
“商渊,如果我是你的话。”
男人撑着头,看着夜里高楼间的点点星火,自顾自地说。
“先在屋子里点一把火,让它烧起来。至于谁想要这场火烧得更旺,谁想要这场火悄无声息地灭掉,一场内部能解决的自杀案就足以看出来。”
他歪头:“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的小钟警官是不是有这种本事呢?”
“我可是拭目以待啊。”
他笑着把手里已经空掉的易拉罐捏扁,翻身跃下飘窗。
伏在他脚边的狐狸甩甩尾巴,跟上了他的脚步。
……
大潘起了个大早,同经侦那边核对好细节,确认了所有的资金流向了郑志成名下的空壳公司。
“证据链倒是完整。但说实话,郑志成算不上公职人员,你只能说他洗钱。”潘鸿熙一边往特安局赶,一边和钟昀汇报情况,“也没有动机,也没有确切证据指向他杀人,还是很麻烦啊钟队。”
钟昀昨天晚上睡得不好,还是懵懵懂懂的,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等老崔他们抓到人再审呗,能从他嘴里翘出来多少东西是多少。”
“我倒担心一件事,你说整个案子会不会是老头子玩的一手弃车保帅?但是洗钱罪轻,谋杀公职人员那可是死刑啊。”大潘还在滔滔不绝地讲,“我现在觉得老崔说得对,大少爷可能真没那个胆子。”
“你哪那么多歪点子。”钟昀打了个呵欠,去摇沙发上毫无睡相的商语安,“反正项指导的意思,查到哪算哪——你们怎么都那么执着于把郑嵘拉下水?”
对面的大潘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钟警官,你真是忘本。不把郑嵘扳倒,特行组怎么壮大!前辈的遗志忘了吗!特行组的目标是——”
“行了,你闭嘴。”钟昀打断他,“没证据,都是扯淡。别没能壮大特行组,把我们所有人埋了。”
大潘彻底不说话了。
他们这边聊得挺开心,没注意崔峻什么时候加进了频道。安静地听他们插科打诨了一会,才开口说道:“聊完了?那我说个坏消息。”
不等钟昀和潘鸿熙做出反应,崔峻接着用很平淡的语气说:
“郑志成跑了。”
14. 陈正新案(四)
商语安从今天早上睁眼开始,就能明显感觉到钟昀的心情不佳。
但即便如此,钟昀对他还是那般。有些不顾他个人意愿地将他半推上副驾,然后一脚油门往特安局去。
他大概摸清了梧洲的行政区。特安局在临江,钟昀住在西区,通勤往返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当然,没有堵车的情况下。
很难想象早高峰是全宇宙都解决不了的交通问题。
早高峰的车流纹丝不动,钟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得越来越急。商语安缩在副驾,连呼吸都放轻了。
“怕尸体吗?”钟昀突然问。
“哈?”商语安有些不满地指了指自己,“你问医生怕不怕尸体?”
兽医可见过不少动物尸体。
钟昀嗤笑一声,方向盘一打,熟练地超车插队,全然无视后车愤怒的鸣笛声。
“那就好,今天让你验个人的。”
所幸拥堵也只在西区。车开上高架以后一路畅通无阻,钟昀的脸上终于放松了一点。
意料之中,特安局五楼没人。
潘鸿熙在挂了电话之后,思来想去觉得这个资金流向还有很大的问题,说要去公安借网警的电脑用。
崔峻只是例行告知。
他有自己的一套流程。他没在群里说话,大概还在摸排。
钟昀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按下躁动不安的情绪。
“走吧。”钟昀转身,示意让他跟上自己,“赵信他们现在估计在负一楼,一起去看看,让小孟教你怎么验尸。”
商语安先是一愣,接着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是兽医,不是人医,不是法医。”
他以为钟昀听不见,钟昀听得清清楚楚。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完全不懂的门外汉身上,连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钟昀这次没有走得那么着急,可能是怕商语安跟不上。
负一楼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商语安浑身起鸡皮疙瘩,钟昀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钟昀提前通知了两个小警察。赵信说还想去核实一些信息,因此先行离开。停尸房里只有孟晓岚一个人等着。
梁进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好几天,尸体泡在血水里,整个人是浮肿的,皮肤发白,皱巴巴的。指甲呈紫黑色,有些已经脱落。手腕上伤口的肉外翻,渗出浅红色的组织液。
隔着老远还能闻见尸体的腐臭。钟昀早已娴熟地摸出口罩戴好。
商语安的右眼皮一跳,见到尸体的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大话还是放得太早。
想逃。
他也不是没见过猫狗的伤口都已经重度感染,甚至长出蛆的情况。
但直面腐败人尸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一些,冷气混着福尔马林和腐败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使商语安在很努力地忍住恶心,胃里一阵翻涌,还是扭头干呕了一声。
孟晓岚咬着笔,盯着手里的板子发呆。听到动静后她抬起头,看着钟昀和商语安,摇了摇头。
第二次验尸也没能得到什么更有意义的结果。
“小孟,你教他验尸,就用梁进的尸体。查不出什么东西无所谓,让他练练手。”钟昀抓住商语安的衣领,把偷偷摸摸想要溜走的人拎了回来。
商语安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能不能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活……别把兽医当法医用!”
话是这么说的,人还是颤颤巍巍地站在了解剖台边。也算是还残留了一点执业兽医师的素养,再看那具尸体时,忽然又觉得没那么恶心了。
动物是肉,人也是肉。
本质上,都是一团需要被审视的有机体。
虽然大脑在叫嚣着否决这个想法。
钟昀向孟晓岚使了个眼色。
小孟快速地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拍拍商语安的背,语重心长地说:“商先生,放轻松,病理自然有专业的人来做。钟队说的验尸是取精神上的证据。”
商语安的大脑程序虽然正在宕机状态,但好歹没有彻底死机,基本的生理学常识还是存在一点的:“脑死亡了,怎么可能还会有精神活动?”
“虽然都说精神图景本质是一个大脑的映射模型,但这么多年也没那位神经科学家能完美地用数学或者物理的公式复制这个模型。大概就是生命体最神奇的一点吧。”孟晓岚见他没吭声,又接着补充说,“人死后大脑活动消失,精神图景反而会更趋于稳定,里面残留的痕迹也会一并被固定下来。”
“特安法医的验尸,检验的是精神图景。”
“那要怎么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商语安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
“借助仪器的一种介入,算一种特别的链接方式。机器会记录部分波动。关键性的证据还是要人来找。”
商语安的喉头一动:“链接的话,会不会体验到濒死时的感受?”
梁进那个死法,看起来属实是有点惨。
孟晓岚有些疑惑,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的钟昀。也许是心虚,钟昀的眼神飘忽不定。
她猜了个大概,也知道识趣地闭嘴不问。
“不会。”她耐心地解释说,“那是最后的波动,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链接的共感是需要两个人的脑信号。介入不是。向导的介入是将自己的神经活动模式投射到目标大脑的神经活动中。大概是这样。”
“百闻不如一见嘛商先生。况且我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小姑娘冲他眨眨眼。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商语安也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孟晓岚说话地时候也没闲着,在那调试一台酷似心电图的仪器。该解释的都解释完毕,仪器也已经准备好。
商语安没拒绝,随着她把一片片电极一样的贴片分别贴在他的两侧太阳穴以及后脑上不知名的部位上。
他以前看过医院里的老中医给狗扎针,感觉是差不多的位置。
和尸体交流思想还真挺难得的。
自从穿越以来,莫名其妙的人生体验又多了不少。
商语安闭上眼。
他体验的几次链接都是被动的,主动链接还是第一次。比他想象得要容易得多。
其实他至今没有搞清这些所谓的科学原理。那本入门的书有着和大部分大学教材一样的毛病,从来不说人话,再简单的概念也能变得晦涩难懂。
科学不管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玄学的话来解释。
——所以下次穿越的时候能不能让他去个世界观方便理解的世界?
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这么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机器上的脑波图像扬起又跌落,反反复复之后才勉强生成一条有规律可言的波形图。
孟晓岚向一直站在门口的钟昀点点头,表示链接稳定形成了。
胡思乱想确实有益于缓解对尸体的恐惧。
等商语安跌跌撞撞闯进梁进死前的精神图景时,只看见了一片凋敝破败的森林。
“精神图景”的名字取得确实很妙,精神世界形成的景色。有场景,有动物。
一只死去的狐狸。
商语安走得近了点,仔细端详可怜的野兽。
呈角弓反张态。皮毛粗糙,毛色暗沉,瘦骨嶙峋,四爪上都是凝固的血迹。
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舌头紫黑,牙齿几乎掉完了。
“小孟。”他忽然开口问道,“精神体既然也是神经系统的投射,那也意味着,它的状态会反映本人的精神状态,是吧?”
孟晓岚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问题,又想起他的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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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是被强行终止的,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一点:“对,是这样的。”
“那脑死亡呢?脑死亡后精神体会怎么死亡?”商语安有点急了。
“会死但是……没有人研究过这个。”
“那健康的状态下呢?精神体是什么样子的?”
孟晓岚能明显感觉到商语安的呼吸变快了,语气也有些冲。
“和人工饲养的动物是一样的。”她说。
“钟昀!”商语安忽然大声喊道,“你们之前开会是不是说梁进这几年的那个什么评估都是正常的吗?”
“那为什么这只狐狸很明显在死前就是不健康的状态?严重营养不良可不是能在短时间内突然发生的疾病!”
“什么意思?”钟昀终于肯踏进停尸房。
“如果精神体和精神状态高度绑定的话,我有理由怀疑,梁进的精神从很早开始就不正常了。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精神体的病理检查?”商语安说得很快。他已经完成了介入,正在揭电极片。
一旁的仪器旁,正在复刻他介入梁进精神图景后的神经活动。
那只狐狸的尸体照片被拓印下来,他和孟晓岚终于注意到了精神体的异常。
头以诡异的角度极度后仰,背部向后弓起,腹部前挺,四肢僵硬,尾巴竖起。整个身体呈现“U型”,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典型的角弓反张态,严重的神经损伤。可能是破伤风、狂犬,也可能是一种严重的脑部疾病。士的/宁或者其他生物碱中毒也是有可能的。”
涉及到商语安的专业领域,他的话显然多了很多,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足了不少。
“你们看这个狐狸的毛,明显的被毛凌乱,毛色暗沉。这种情况下还能看见肋骨,脱水也很严重,完全的营养不良。如果说角弓反张态可能是梁进脑死亡诱发的,急性的、直接导致死亡的原因。那么这个营养不良的状态就很耐人寻味了。”
钟昀和孟晓岚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孟晓岚就冲了出去。
但商语安的话头至此打住。
“还有呢?还有哪些异常状态?”钟昀有些着急了。
“再要是想知道确切的死因,就需要和人类法医一样做病理解剖了。精神体这种高维生物,有解剖的可能性吗?”商语安低着头思考了一会,“而且如果大体病变确定不了,还需要用上病理切片和显微镜。”
钟昀捏着他的肩,有些激动:“你怎么想到的?”
“我?我是兽医啊。”商语安有些懵,“我搞不懂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就先去看动物了吗?”
“没人想过把精神体的死亡和特殊能力者本身关联起来!”
商语安冷哼一声:“那就是你们作为人类的傲慢了。”
钟昀一时语塞。
气血上头后被停尸间的冷风一吹,忽然就冷静了下来。商语安运行良好甚至有些过热的大脑灵光一闪,发现了一件说不通的bug:“你们难道没有一个人觉得精神体这种东西明显超级有研究价值的吗?不是早就知道精神体会反映本身的精神状态吗?”
这不是天赐的论文创新点吗?
这么有前途的学科!
钟昀安静了一会,支支吾吾地说:“大概是有的吧?”
“……但我猜你们根本没好好研究过。”
“嗯。”钟昀点头,“人本身永远是第一位的。”
商语安一摊手,脸上写着“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停尸间实在有些太冷,达成目的后他们也没久待。商语安临走之前鼓起勇气看了看梁进的脸。
即使已经因为腐败有些变形,却仍能感觉到这张脸上没有狰狞。双目紧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详。
这是他今天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15. 陈正新案(五)
商语安指出精神体狐狸的异常,让孟晓岚更加确信梁进的履历存在问题。
叶望舒没有去帮崔峻摸排,而是在档案科等她。
大概是猜到如果她本人不去向杜池临施压,孟晓岚恐怕拿不到钥匙。
她在车上提出这一点的时候,崔峻安静了一会,说:“郑志成这个人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你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叶望舒无意识间挠了挠哨兵的下巴,漫不经心地问:“最近还算稳定?”
“嗯。”
“那我去了,你小心。”她笑着说,一边解开安全带下车,“钟昀那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考虑事情不周全。”
“智者千虑都必有一失。他这么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到也很正常。你也太苛责他了。”崔峻回了一句。叶望舒不知道听没听到,背对着向他挥了挥手。
崔峻独自在车里坐了一会,打电话重新叫了外援。
等到外援赶到,崔峻刚刚排完监控,确定了郑志成的行踪。
车绕着梧洲跑了一整圈,最后的定位落在城郊湖边一处繁华的别墅区。
这位小少爷不是被选定的继承人,从小被骄纵惯了,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出了事最先想到的不止是逃跑,还有去寻求他那有钱有势的老子的庇护。
崔峻冷笑一声,将车停在小区门口。指间的烟蒂弹出窗外,落地时被军靴底碾灭。另一位警察紧随其后,跟着他下了车。
大概是没见过这种极尽奢华的场所,崔峻听到小孩不自觉地发出了赞叹声。
……
穿着便装的魁梧男人走近时,保安刚想拦。
“警察办案。”来人亮出证件,语气不容拒绝,“请配合。”
深蓝色皮质内页上的内容格外引人注目。
梧洲市特警支队,一级警督,崔峻。
保安犹犹豫豫没有动作。
他不知道要不要上报这个情况。
“是我们老板的客人,让他进来吧。”远远地听见一阵慵懒的男声。
保安回头,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向他微微颔首。
崔峻越过保安,直直向男人走去,伸出手:“劳烦章先生亲自出来接了。”
男人瞥了一眼他悬在半空的手,并未回握,只是略一点头,示意他跟上。
崔峻咂咂嘴,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小警察刚想有什么动作,却被他拦住。
章青此人,骨子里透着股傲慢,但他确实也有目中无人的资本。
郑嵘早年提携过的几个年轻人里,杜池临虚伪,章青孤高。在官场上没少得罪过人。
但章青最令人讨厌的一点,是在原本带他的师傅死后投机倒把。可以说,除了郑嵘他已经几乎没有在特安立足的人脉。
因此章青早早就辞去特安局的职务,跟着郑嵘的长子郑博文下海经商。
在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董事会秘书这个职位,靠的绝不仅是元老身份。
郑博文把他看得比自己的亲儿子都重要。
章青会出现在这里,让本就紧张的局势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崔峻是便装,几乎没带什么装备。更致命的是叶望舒不在身边,他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他招手让小警察过来,伏在耳边说了些什么。
小孩点点头,乖乖地后退,远远地在他们后面跟着。
章青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崔峻并肩而行。
“好久不见。不用那么紧张,崔队。”章青悠悠然地开口,“小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崔峻皱眉,不知道对面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听说项指导想把你从公安调回特安?”
像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聊天,章青的语气相当轻松,崔峻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恶心。
“跟这事没什么关系,不用刻意和我找话题聊。”
章青一笑:“关心一下老同事而已。我说,崔队你实在是绷得太紧了。”
崔峻没吭声。
章青把他带到会客室,好整以暇地沏上茶。但没有让他见郑志成的意思。
小警察听了崔峻的话,在门外等候。
男人的双手搭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上下打量着崔峻。
巨大的王蛇盘在他的肩上,吐着信子。
哨兵如此直白地展示精神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想法的打算。章青看向他的眼神冷冷的。
“这样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要崔队长您亲自出马,该说不说钟昀还是太年轻,考虑事情不算周全。”章青依旧有意无意地刺探他,“把您放在这个位置上,还是太大材小用。”
崔峻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又皱起了眉头:“特行组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章青低着头笑了,像是嘲讽:“崔队,你这话说的。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哪有干涉政府机关的权力呢?”
“你!”崔峻有些按耐不住。手搭在腰上,弓起身体,做出攻击态。
“火气那么大,对身体不好。”章青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还以为叶小姐多少能磨磨你的脾气。”
提到叶望舒的名字,崔峻明显安静了下来,但语气里还是能听出怒意:“这种小事就不劳章秘书费心,我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郑志成涉嫌洗钱及谋杀案,我要带他回去接受调查。请您配合。”
章青并不意外。他拍拍手,很快两位保镖便架着郑志成走了出来。
郑志成看起来像是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受伤,但眼神恐惧,不敢看章青。
“人嘛,当然是要给你们带走的。我们绝对全力配合警方的工作。这孩子只是一时糊涂,相信各位特行组的领导一定能明察。”章青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好像完全不在意郑志成的死活。
两个保镖把郑志成丢下。这位大少爷完全没了平时跋扈的样子,失去了支撑,完全站不稳,瘫倒在地上。
崔峻上前去给他戴上手铐。
一旁的章青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崔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也有了家室,你和叶望舒都该明白里面的水有多深。为什么还一定要以身犯险?”
崔峻一怔,将挂在领口的执法记录仪关上。没有回话。
“赵景山和钟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章青没再看他,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郑志成身上。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更要搅这趟浑水。”崔峻轻声说,恰恰好是两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章青,我们不是一路人。”
章青先是一愣,接着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放声大笑。
慢慢安静下来以后,他盯着崔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就祝我们的崔队长好运吧。”
他的话和态度明显激怒了崔峻。
冲动之中抽出警棍,贴着他的脸飞过,章青巍然不动,脸上还是那种玩味的笑容。
崔峻及时收了力道,转而收起警棍,用棍身拍拍他那张俊俏的脸,声音压低,带着警告的意味:“也麻烦替我转告郑先生。下棋要有点耐心。下得太快太急,容易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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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别太早下结论,崔峻。”章青压下他的手,“真正的棋手还没登场呢。”
崔峻没再搭理他,押着郑志成离开。
章青还好心地送客到了门口,在保安诧异的眼神中亲自把郑志成送了出去。
把人丢上后排,崔峻踩下油门疾驰而去,像在躲瘟神。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
将郑志成解押回禁闭室,办好羁押手续,已经是入夜。
钟昀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了上来,准备配合他做这次审讯。
他敏锐地察觉到崔峻脸色不太好看,也就在正式审讯开始前问了一嘴。
崔峻一五一十地复述了这个过分顺利的经过,章青的挑衅当然都隐去没谈。
这件事牵扯到钟昀,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钟昀听完了以后安静了一会,接着喃喃自语道:“弃车保帅吗……真有意思。”
“你觉得郑志成杀人的可能性有多大?”他又抬起头问一旁的崔峻。
“几乎没有。”崔峻回答得很快。
“但他的证词可不一定了。当然,得看他有没有那种觉悟。”钟昀其实心里也没底。
透过单面玻璃,能看到郑志成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呆滞,像个木偶一般。
“章青在刑警队的时候,可是有过刑讯逼供的前科。”崔峻冷哼,“这小子八成被自己人折磨得够呛。”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诶老崔,等会谁来唱这个白脸?咱俩对郑少爷来说都是活阎王诶。”
钟昀本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氛围,却不料这个问题真的难住了崔峻。两个人在那里干瞪眼。
“要不,让赵信上?”
……
于是前脚刚踏进五楼办公室的赵信,下一秒就被破门而入的崔峻和钟昀吓了一跳。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三位刚刚从档案科取出材料的三位向导。
“小赵走!去审郑志成。”崔峻一把揽过赵信,言简意赅地说出此行的目的。
赵信支支吾吾地护住手中的平板,快速开口说:“能不能先别管郑志成了我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崔哥你先把我放开让我先说这个!”
这时孟晓岚也扬起手中的档案袋:“钟队,我们也有新发现。”
那边乱成一锅粥,丝毫不影响商语安在一旁拆档案袋。他把档案一份份拆开摆好,一个个扫过去。
哨兵,精神体是狐狸,精神状态有异常。
24岁,有盗窃前科。
梁进。
他又看了看平板上关于“梁进”的档案,又仔细核对了自己手上的这份。
一模一样,除了名字不是梁进。
“找到了。”
商语安一出声,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叶望舒,瞟了一眼他手中的档案,点了点头。
崔峻刚刚放开赵信。他被憋得脸通红,呼吸急促,急忙问一边的孟晓岚:“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孟晓岚的表情先一步她的话语肯定了这个猜测。
“那具尸体……那个死掉的人……”
几乎是一瞬间,异口同声。
“根本不是梁进!”
—
手机里又弹出了新的消息。
男人熟练地将那些消息丢进回收站,掐灭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Cobra】嗨,小狐狸。
小心点,他们要找到你了。
如果需要求助,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
16. 陈正新案(六)
入夜,酒吧内人声鼎沸。
穿过晃眼的灯光,从不起眼的角落里走上二楼,在最深处的角落里,清瘦的青年抱着吉他在唱歌。
他的嗓音有些哑,是和年轻清秀的面孔完全不同的感受,很低。经过电信号的加工,从麦克风中传出来别有一番韵味。
杜池临可没有那个耐心去听,眉头紧皱,双手环胸。
青年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他的身上,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接着向台下的观众一鞠躬,走下了舞台。
……
门合上之后,杜池临急不可耐地揪住年轻哨兵的衣领,把他压在墙上,怒不可遏地质问道:“梁进!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梁进的笑脸几乎是一瞬间就收了起来,像只犯错的小动物一般,委屈地喊了一声:“哥。”
一声哥瞬间给他的怒火浇灭了大半。他松开手,无力地垂下头,手指仍紧紧攥着梁进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疲惫:“你月中偷偷回特安局……到底干什么去了……”
梁进不说话,只是反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门的隔音并不好,酒吧里的鼓点和高架上车辆驶过的噪音混在一起,敲打着人的神经。
杜池临显然有些烦,语气急促:“别闹了。”
“我知道。”梁进像是开玩笑一样,“他们发现我了,对不对?”
“那你还在这里!”
“……我难受,哥,你帮帮我。”梁进生硬地扯开话题,眼神游移。
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反而让杜池临更生气,他猛地扬起手,最终却只是用手背蹭过梁进的脸颊,转身就走。
梁进抓住了他的手腕,好像有话要说。
警笛声逼近,他的瞳孔一缩,拉拽的动作变成猛推。
紧接着,熟练地攀上消防梯,从半开的窗户缝隙中滑入屋内。
他以极快的速度把一个个编号的硬盘掰开砸碎,甩出窗外。唯独一枚U盘,被他迅速穿起挂在颈间,接着纵身跃出窗口。
……
半个小时前,在特安局。
一句话好像向人群里丢出一个重磅炸弹,炸开后的办公室内只剩寂静。
钟昀仍有些难以置信:“DNA和生物识别信息是公安核验过的,这也能造假?”
赵信急促地接过话:“他的整个电子档案库被调换了——公安系统对接的是我们提供的电子记录!”他抓起那份纸质档案,“但真正的梁进在8月15日,也就是‘死者’发现后的第三天,还出现在特安局登记处!”
“简单地说,有人拿另一个人的生物数据,代替了数据库里这个真梁进的生物数据,让我们以为死的这个人是真梁进。实际上,死者是另一位哨兵。有人在强行关联三位死者。”叶望舒在一边补充道,“我个人的建议是,将这个案子单独划出,交给刑警队。但具体怎么做,还是看钟队你。”
在场最闲的商语安还在看纸质档案,拿出来一份最有可能是真“梁进”的档案,摆到叶望舒面前。
“……你的意思是,有人入侵了特安的档案系统?”钟昀又问。
“对,有人一开始就在误导我们的方向。”叶望舒点头。
一时间接受那么多信息,钟昀明显有些吃不消。他走进屋内,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商语安也顺手递出了存疑的档案。
商语安整理资料的速度很快。这边争执不休丝毫不影响他玩文字拼图游戏。
死者梁进的资料至少缝合了三四个人的档案,商语安在复印件上圈出了被篡改的部分以及部分冲突点。接着摆出真梁进的档案,同样圈出了被篡改的部分。
这个真“梁进”,在内网档案上查无此人。但纸质档案仍在。
“就是我在监控里ai怎么也识别不了面部信息的人。”赵信默默地递出了平板。
照片上,青年板着脸,有些疲惫,乍一看不过是个20出头的年轻大学生。
梁进,男,22岁。哨兵,评级危。
重点监视对象,日常出行应受到监视,需要定期到“塔”接受精神疏导。
“真正的死者应该是这位。”商语安指向最靠近钟昀的那张纸。
能在一堆档案里找到这个人其实并不容易。但得益于离开前最后看尸体的那一眼太过难忘,商语安没有费太多的力气。
钟昀揉着眉心,问:“真梁进是凶手的可能性?”
赵信和孟晓岚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反而是角落里谁都没注意到的大潘,弱弱地补了一句:“百分之百。”
“我刚复核过系统日志。这种加密方法太高级,可不是一个无业游民小混混能写出来的代码。当然,不排除特安内部有内鬼。”潘鸿熙的声音不大,更像是喃喃自语,“而且,能给自己的手环上反追踪,你说他没有鬼我是不信的。”
事态越发展越不受控。钟昀闭上眼,在脑子里顺目前的线索。
是的,其实到现在,最反常的事却是一切的发展都太顺利了。
顺利查到了资金流向,顺利地抓到了郑志成,顺利地发现第一位死者有问题,顺利地锁定到“梁进”。
“即使知道这个梁进有问题。”钟昀长叹一声,“但问题是,现在怎么抓到他。”
“他就压根没觉得咱们能抓到他。”潘鸿熙抓来一块显示着梧洲市地图的虚拟屏,指向屏幕上的红点,“他登记的地址,这十几天,他都没离开过。”
“现在?”钟昀偏头看向崔峻。
自刚才起一直一言不发的崔峻摇摇头,说:“该给年轻人们一个机会。”
钟昀笑笑,拍拍赵信的肩:“去吧。我和老崔去审郑志成,抓捕由你一个人全权负责。”
赵信有点懵,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你挑人,需要时直接跟刑警队要支援。注意安全。”
商语安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缩进了角落里,看着大潘熟练地操作电脑。
大潘说完话以后也就没管这群人要做什么决定,现在正专心致志地找系统bug。
赵信扫了一圈,首先排除了两位女士。在场除去他的两位男同志,一位技术宅哨兵和一位白板向导。大潘的级别可不是他能使唤的。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商语安身上。
商语安有种不好的预感。抬起头,对上赵信的眼神。
年轻的哨兵眼中没有了初见时那种温和,赵信现在的眼神像盯上猎物的蛇。
商语安挣扎了一下,把求助的眼神递给钟昀。但是对方直接别过头,无视了他的求助。
……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坐在这里。
潘鸿熙还在他们未行动前抓来另一位网警,俩人加班加点才破了梁进手环上的反追踪系统。顺带在下班前给他们调试好了卫星系统,让他们可以随时定位梁进的位置。
赵信最后还是去刑警队求助,调了一小队人。
至于商语安在这里,大概是起一个警队吉祥物的作用。
现在能从刑警队抓过来的都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这个年纪的哨兵用一个字形容就是莽。所以需要一个向导捏住狗绳,别让他们到处乱咬人。以上是钟昀的原话。
他不好意思说其实钟警官你也不比他们大多少,二十六七正是更莽的年纪。
但好消息是,因为小孟警官的强烈要求随行,所以车上不止他一位向导。
孟晓岚更像一个定心丸。
警笛声惊动了狡猾的狐狸,等赵信他们带队破开酒吧大门时,梁进早已从后门逃之夭夭。
一小队刑警去三楼取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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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信他们继续去追。
商语安紧张地盯着屏幕上忽明忽灭的红点,孟晓岚在实时汇报梁进的位置。
“他折回来了!”
清瘦的男子稳稳落在警车顶,像是挑衅一般地向车内的两位向导打了一声招呼,紧接着向巷子更深处跑去。
商语安刚要下车去追,被孟晓岚按住,迅速向对讲机里喊道:“小巷尽头是临江大道!快来人堵住那边!”
接着警车顶又被猛地一撞,赵信护住头翻滚而下,向离弦的箭一般冲入夜色。
“赵信!”
“我知道,我有分寸!”他大声吼着。脚下的速度不减。
感官全然封闭,眼前模糊一片。他觉得自己在流血,不知道血来自那里。
风贴着耳朵呼啸而过,带着城市里不容易被觉察到的细碎声音,以及那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苏打汽水混杂着酒精的味道。
越来越近了。
为了全力追踪,他几乎屏蔽掉了部分视觉。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停下来了。
“太——慢——了。”梁进的音调拉得老长。
一瞬间,尖锐的声音穿透耳膜。赵信只感觉自己的平衡感彻底失控,天旋地转。
他怔在原地,随后痛苦地蹲下身,张开嘴捂住耳朵。
也就是这一瞬间,眼前的影子晃了晃,从他身后闪过。
来不及关注自己的耳朵,赵信没有任何犹豫,借力撞向对方的腹部。在梁进后撤的时候抓住他的一只手,利落地给了对方一个过肩摔。
接着欺身而上,将手铐拷在梁进手上。
另一边,通讯频道被/干扰的瞬间,商语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大脑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那边出事了!”商语安对孟晓岚喊道,随即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刚好撞见赵信跌跌撞撞地押着梁进从小巷里走出来。
赵信下手狠,梁进脸上挂了彩,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但赵信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
“那个,赵……警官。”商语安拿不太准怎么称呼对方,支支吾吾地说,“你的耳朵?”
赵信腾出一只手摸向已经没有了知觉的耳朵,摸到一股粘稠的液体。
两只耳朵都在流血。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一拨人继续解押梁进,一拨人打电话喊救护车。
孟晓岚为他搭起临时链接,屏蔽了他的听觉和痛觉,又简单地处理了他身上的伤口。
商语安看着眼前的兵荒马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只好帮另一位刑警控制梁进。
说是帮忙,也只是看着车上的梁进而已。但梁进的双手被拷住,腿也受了伤,掀不起什么风浪。此时正把头搁在敞开的车窗上,像在看戏。
一行人手忙脚乱地把赵信送上救护车,孟晓岚也回到了车里,坐上了主驾。回头看向梁进时,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怒气。
梁进的视线从车外转移到车内,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着孟晓岚。
“久仰大名,孟小姐。”他笑着,“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吃了你的哨兵一样?”
另一个哨兵上车替了商语安的位置。他坐到了副驾。
看得出来孟晓岚憋着一口气没法发作,只好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安静了好一会,才启动引擎。
商语安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梁进的眼神越过了孟晓岚,再次牢牢锁定了他。
一样木然的表情,那眼神却和照片上完全不同。
如此冷厉,食肉动物一般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一种被天敌盯上的、冰冷彻骨的恶寒顺着脊椎爬升,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梁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17. 陈正新案(七)
商语安他们把梁进带到特安局的禁闭室时,钟昀和崔峻刚结束第一轮审讯。
目前还是编外人员的商语安帮不上什么忙。大半夜的也懒得往回跑,自己折回办公室拼了两把椅子准备凑活凑活。
在车上梁进看他的眼神太吓人,他很久都没能缓过来。前半夜提心吊胆的,直到后半夜身体支撑不住,才隐约涌上困意。
特行组终究还是人手不足,连潘鸿熙大半夜都被拉起来去审讯。不过是梁进指名要见他。
郑志成的嘴也撬不开,钟昀和崔峻只能轮流去熬,不让他合眼。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商语安一人,空荡荡的,只有仪器运作的滴答声。
商语安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了自己身上。毛茸茸的,还很痛。
福狸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脸,没醒。于是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下咬在他的脸上。
饿了一天的福狸对人类相当不满。
商语安弄不醒,它瞬间转换目标。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很快就有了合适的人选。
也不知道小小一只猫咪是怎么精准地定位到整栋大楼里唯一还有人的禁闭室,更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打开门又精准地锁定刚闭上眼的钟昀。
小猫跳上钟昀的膝盖,使出浑身解数撒娇打滚。
钟昀的手抚上猫咪的小脑袋,又挠挠它的下巴。
福狸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在钟昀腿上转了个圈,揣着手手趴下了。
……
商语安在梦里好像推开了禁闭室的大门。
那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唯一的光源来自玻璃对面。玻璃后的房间敞亮,一间屋子里关着一只耷拉着头的大鸟,另一间屋子里关着一只皮毛鲜亮的赤红色狐狸。
他和狐狸的目光交汇那一瞬间,野兽露出了獠牙。
潘鸿熙被对面陡然变脸的梁进吓了一跳。
刚刚还挂着笑脸的青年面容陡然扭曲,双手握拳,青筋暴起,脸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终止!”他大喊着跑出走廊,“医生!快去喊医生!他‘过载’了!”
门外待命的叶望舒立刻就要推门而入。
福狸“嗷呜”一声突然炸毛暴起,从钟昀的怀里窜出去,完全无视了玻璃的存在,一爪子拍在梁进脸上。
血顺着梁进的脸流下,暴走的哨兵慢慢安静下来。
碎嘴子小猫做完坏事,一边跑一边喊,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这边。
它窜到钟昀脚边,扒拉他的裤腿,声音愈发急切。一步三回头,分明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钟昀向在门口待命的叶望舒微微点头,跟着福狸下楼。
福狸引着钟昀一路小跑下楼,来到之前押送梁进的那辆警车旁,开始用爪子拼命挠车门。
钟昀心中一动,打开车门。福狸敏捷地跳进去,不一会儿,叼着一条挂着U盘的项链钻了出来,将其放在钟昀手心。
“喵——”小猫扬起脑袋,尾巴高高翘起,像是在邀功。
“你带我来,是为了这个?”钟昀揉了揉它的脑袋,语气不自觉放缓。
福狸蹭了蹭他的手心,转身又钻回车内,片刻后,竟又拖出一个磨损严重、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的MP3。
钟昀打开禁闭室,将磨损严重的MP3放在梁进手中。
梁进没有刚刚那样狂躁,抬起头看着钟昀。
“和传闻中的一样呢。小钟警官。”他的嗓音有些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谢谢。”
他提前看过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播放器,里面没有太多东西。倒是可以从上面闻到淡淡的木香味,大概属于某位向导。
U盘自然是作为关键证物给了潘鸿熙。大潘像是拿到什么宝物一样捧着U盘迅速没了影踪。
“我和你讲个故事吧警官。”钟昀正要离开,背后的梁进幽幽地开了口,“大概你会很感兴趣。”
钟昀一怔,回应一句“我对犯罪分子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后还是合上了门。
他问等在门口的叶望舒:“怎么样?”
“指标稳定下来了,但还是再等等吧。”叶望舒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有道人影站在那里,鬼魅一般。一时间,钟昀竟有些恍惚。
福狸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就立马把钟昀抛在脑后,欢快地奔向主人所在的方向。
商语安没有权限,进不了禁闭室,只能在外面徒劳地张望。不过他也不太想在禁闭室待。
不过是因为太在意梦里过分应激的狐狸,他总觉得心脏有些不太舒服,睡也睡不安稳,索性上来看看。
小小的影子跳起跃进他怀里里,商语安显然还有点懵。
“谢谢商先生你的猫。”钟昀倚在门口,语气轻快,“制服了犯罪嫌疑人,还帮我们找到了遗漏的关键物证。”
连夜的审讯让钟昀看起来相当疲惫,眼底一片青紫。但即便如此,他面对商语安时还是带着礼貌性的微笑。
对商语安这种有些逾距的行为,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商语安抱着猫,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那里。
“对不起。没帮上什么忙,还给你们添麻烦了。”他低着头,“我记得我早上关好了门,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跑出来。”
钟昀面色一沉:“这不是你的精神体?”
“精神体?”福狸在商语安怀里上窜下跳,和主人此刻半梦半醒的懵懂状态完全不同,“不对吧?福狸只是一只普通小猫。”
“普通小猫可没办法穿过玻璃给我们的嫌疑人扇一巴掌。”钟昀又起了坏心思,“现在梁进脸上还是血呢。”
商语安又很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梦里那只狐狸呲牙后忽然后撤一步,用前爪捂住了脸。那时商语安的右眼皮就在狂跳。
合着是小猫在外面捣乱!
“很神奇的现象,我会如实写进报告里。”钟昀捏起官腔,假作正经。
福狸竟然还附和了一声,气得商语安抓住它指着说:“你这吃里扒外的坏猫!”
钟昀低着头笑了。也不逗商语安和猫了,向商语安招招手:“既然都上来了,来帮忙吧。”
“我?”
“还能有谁?我们的大功臣小福狸吗?”钟昀催促道,“没关系,这是特行组副组长的敕令。”
“我可不知道你这官大到这种地步。”背后传来崔峻幽幽的抱怨。
“来吧,机不可失。”钟昀半推半就地将商语安拉进来。
他当时从禁闭室里出来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个昏暗的连廊,他是第一次来。
大门合上,他整个人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这里的环境。
钟昀紧接着又拉开一道大门,把他从黑暗丢入微弱的光中。
房间内依旧很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玻璃对面的房间。
和他当初那个宽敞,像单人公寓一样的房间全然不同,这间禁闭室更像牢房。
四四方方的盒子,狭小,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压在带着镣铐的青年身上。
梁进一宿未合眼,眼里满是血丝。
“开始吗?”崔峻坐在椅子上,翻阅手里整理出来的各种证据,“他的各项指征已经达标了。”
“嗯。”钟昀点头。拉开一边另一张椅子坐下。
福狸从商语安怀里挣扎出来,又趴在了钟昀的腿上。
白炽灯慢慢熄灭,玻璃里透出两位警察严肃的脸。当然,还有个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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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梁进轻哼一声,扬起头,对上钟昀审视的眼神。
钟昀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出乎他的意料:“你都考上军校了,前途一片大好,为什么要放弃呢?”
梁进的身躯一震,但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与你无关。”
“这么漂亮的成绩单,如果我是你的导师,可舍不得放你走。”钟昀假意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手里的档案资料,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看着玻璃后梁进的反应,“为什么放弃了?”
梁进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小钟警官,以你的背景,想查到很容易。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问我呢?”
“我只是好奇。你刚刚说想要讲给我的故事,会不会和这个有关?”钟昀饶有兴趣地撑着头,观察对面的反应,“还是说,和单任有关?”
梁进没回答。
“那些钱,流到郑志成空壳公司里的钱,是用来买单任的命吧。”
梁进挑眉:“这笔钱查得这么快?”
“单任的妹妹自己交上来的,小姑娘说不收不清白的钱。”钟昀说话的语气放缓了点,“虽然你为了伪造正常的流水,钱是一笔一笔地汇过去的,但她清楚自己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任的尸体?”
“她已经带走,准备火化安葬了。”
梁进的表情有些松动。
“一心寻死的人。”他的嘴动了动。
不知道在说单任,还是在说他自己。
“但我们今天不谈杀人的案子。”崔峻及时从钟昀那边接过话头,把一叠资料放在他的面前,“来聊聊破坏信息系统罪?你是怎么删除你在特安局电子系统内部的档案的?”
刑警队到达现场时,梁进几乎毁了所有的硬盘。潘鸿熙就算不是他点名要见,也得半夜起来加班找系统被入侵的证据。
“我那个师兄懂得多,你们不如直接问他。”梁进又恢复了那种懒懒的状态,“如果你的目的是要找出我是否有同伙在特安内部,我只能说,你们也太小瞧我了。”
“就你们那个漏洞百出的系统,现在随便给我一台电脑都能把你们所有人的信息注销。”
崔峻没吭声,默默把潘鸿熙整出来那张鬼画符一样的纸丢到一边。
“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删除自己的档案?”钟昀接着问他。
“你们把我逼得太紧。”梁进稍稍后仰,摊开手。镣铐与金属桌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他又说:“你甘心像狗一样被人拴着?”
“你的能力不算稳定,这种约束也是在保护你自己。”钟昀无意识地转动手中的笔,小声同崔峻说,“加一条,拒绝监管,严重危害公共安全。”
“你们是怎么这么快发现档案不对的?”梁进冷不丁地发问,“是你们身后这位向导的功劳吗?”
“你没有向我们发问的资格,梁进。”钟昀欠身,语气与刚刚截然不同。
梁进知道自己惹怒了对方,耸耸肩,没再继续。
“今天不谈杀人案,你们已经认定单任的死和我无关了吧。但既然还是小钟警官你在审我,那就说明这个案子还没独立出去。”只一瞬间的疏忽,就足以让梁进反客为主,“我的罪名只是破坏信息系统那么简单?还是另外加上的高危特殊能力者拒绝系统监管罪?”
崔峻和钟昀面面相觑。审讯完全被梁进打乱了阵脚。
“如果我说,我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以至于我不得不选择这种方法假死脱身呢?”梁进的声音很低,“我的一切选择都是被迫,连我如今在特安内部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小心,否则我随时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呢?”
梁进的话好像恶魔在他们耳边低语。
“如果是这样,你又会如何审判我的罪呢?警官。”
18. 陈正新案(八)
“脱离了监管体制对你的保护,你的死亡只会更快且更隐蔽。”钟昀冷冷地开口,“你可以质疑塔及特安内部有败类,但你不能否认整个机关架构这些年来为保护特殊能力者的人身安全所作出的努力。”
“谁在威胁你,又是因为什么威胁你,请你放心大胆地向我们检举。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检察方会酌情考虑减少你的量刑。”
虽然只是旁听,但从刚刚开始,商语安就能察觉到空气中隐隐约约的火药味。
他敏锐地发觉到梁进说那些话的时候浑身紧绷着。他拉了拉钟昀的衣袖,俯身在他耳边说:“他的情绪不对。”
“他在套你的话。”他又补充说。
说完以后,又有些后悔。毕竟审犯人这事,钟昀和崔峻比他专业得多,他现在说这些话有些班门弄斧的意味。
但是第六感让他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梁进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被胁迫的紧张无措,反而异常地冷静从容。
那只狐狸也完全没有应激反应。这种细微的情绪差异竟然被钟昀他们全然忽视,这太反常。
“钟昀,能不能先停一会。”商语安蹲下身,仰视着钟昀的眼睛,声音发颤,像在祈求。
梁进的嘴角扬起,刻意大声把钟昀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高文。”
“高文可不止偷走了采购单,当然还有小部分镇静药。至于为什么你们没有发现——”前半句话落下,梁进用口型做出了后半句话,“系统上的数据被修改过。”
—“他胁迫我做他的帮凶。”
—“这批药是他给陈正新的投名状。”
“高文不过是个小职员,他哪有这种本事。”崔峻双手环胸,语气不善,“你是仗着死人不会说话,把所有过错都往他的身上推吧。”
梁进抬起手,扯动手上的镣铐:“那就去找吧,被他拿走的Equinol-I,是不是就在他的身上。”
“而且我要纠正您的一点,警官。尸体是会说话的。”梁进轻声笑着,“而且,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除了被向导的能力所操纵,自杀也是可以被他杀伪装的吗?”
“割腕、吊死、服毒。三种自杀方式都是最好被人为操纵的。哑巴们找不到的证据,就需要哨兵去找了。”梁进捂住耳朵,“小钟警官,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虚。”
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商语安:“你们之中有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才是关键。”
又是那种食肉动物发现猎物的眼神,但这次没由来地感到不快的是钟昀。他烦躁地敲打着桌子,思忖着接下来要反问的语句。
崔峻终于也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捏着他的肩,把他死死按在座位上:“够了,今天就到这里。”
另一边,叶望舒同时推门而出,孟晓岚跟在她的身后,打着呵欠。
叶望舒和崔峻的视线交汇,彼此之间摇了摇头。
郑志成那边,除了已有的线索,没能得到更有用的东西。第一遍审讯,他对崔峻他们说的车轱辘话,他对着叶望舒又说了一遍。
但是两位向导坐镇的审讯,几乎完美地配合证据完成了对郑志成涉嫌洗钱的定罪。
“好消息是,我们审出来他知道高文和陈正新那两笔钱都是赃款,却依旧答应了帮他们转移,他自己从中抽成了一部分。最后大部分都按照一个匿名的嘱托,把赃款汇到了单任妹妹的账户上,也就是那位真正的死者。”
叶望舒一边整理口供,一边和他们同步消息。
“其余的事情,他确实是不知情。他不缺钱,只是太急于求成,证明自己没那么废物,最后反倒成了弃子。可惜。”
钟昀从房间里出来就没怎么说话,剖开糖纸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棒棒糖,看起来正在气头上。
这边的口供只好由崔峻复述:“梁进不好审,他嘴里吐出来的真话假话分不清。他坚持自己是被胁迫的。但他也说,系统上的药物数量不对。高文偷了药,自杀案可能是被伪造的。”
叶望舒摸着下巴,问他:“你觉得呢?”
“他说高文拿走的是Equinol-I,并且很可能还在高文身上。”崔峻也觉得头疼,“我的建议是再去现场摸排一下。”
“人造向导素啊……”
钟昀起身后,福狸又跑回了商语安怀里。但商语安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复盘时,猫又不见了踪影。
他现在确实开始怀疑钟昀的话,也许福狸真的变成了精神体。
不过为什么,他的精神体似乎有点不受控制?
“我想看看他们的精神体。”商语安此时有种很奇怪的预感,于是无暇去关注乱跑的福狸,而是乖乖抬起手。
叶望舒很有耐心地问道:“怎么,小商医生,你感知到了什么?”
“只是猜测,我不确定。梁进太奇怪。和他待在一起很不舒服。”商语安把自己感到奇怪的地方一五一十地都倒了出来,包括那阵异样的情绪波动。
和钟昀他们那些哨兵待在一起久了,他好像真的慢慢地学会了如何感知情绪,虽然现在还很模糊,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但他选择信任自己的第六感。
“他在提到那个e什么一号的药物后,立马又补充说尸体会说话。我不知道你们第一次现场勘测有没有翻到那个药,应该是没有吧。如果有那么应该会被重视。所以我还有一个猜测,高文的死和那个药有关。”商语安絮絮叨叨地说着,“是镇静药吗?会不会是他自己服用了?”
“你们发现他的尸体也过了很久吧?要是这个药物代谢很快,毒物分析是不是很难做出来?”
“你觉得呢?”钟昀忽然问他。
“单任,那个哨兵叫这个名字对吗?”
“他是割腕自杀的,那种死亡是一个过程。但是他的精神体表现出的角弓反张,是一种极快的、急性的神经反应。梁进的话确实是真假参半没错,但他在提到三种死亡方式的时候,刻意强调过,三种都是极易被伪造的自杀方式。三个人的死亡可能都有问题。”
“Equinol-I。那是一种人造激素。用来模拟向导特有的一种信息素,我们叫做向导素。”钟昀及时为他补上那块残缺的拼图,“主要是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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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定作用,副作用是致幻,所以被塔内管制。”
商语安迅速检索了所剩无几的药理学知识库,接着问:“药物靶点呢?在哪?在大脑吗?”
得到肯定后,商语安很小声地说:“那就没错了。神经症状。”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除去脑部炎症,就是毒物的影响了。”
窗外已经翻起鱼肚白,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
梁进的口供,几乎要推翻整个案子的定性。但此时距离项指导给他的最后期限,只剩三天。
钟昀扫过在场的四人。
他们好像终于拨开了层层迷雾,就要接近那最核心的真相。即使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希冀。
他们在等待他的指令。
就此止步吧?三天的时间,能够改变什么呢?
但他不甘心。他们不甘心。
“最后三天。”钟昀的喉咙发涩,“还有一天时间要用来整理卷宗,我们只有48小时了。”
“商语安所发现的一切都没有法律效力,他的判断只能作为一个方向。他杀的证据需要我们一个个去找,一个个去和本案唯一一位嫌疑人去核实。”他疲惫地合上眼睛,“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任务……”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崔峻站起身,拍拍钟昀的肩:“我去洗把脸。等会重审梁进。”
“我现在联系公安,重新勘测现场,再做一次更全面的尸检。”叶望舒没有说多的废话,转身离去。
“重新摸排的工作,我来。”孟晓岚一边随手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快步跟上叶望舒,回头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给钟昀。
他好像第一次看到商语安那双半睁不闭的灰色眼睛睁开,目光炯炯,带着急切:“钟警官,带我去看尸体。”
都做到这种了地步,完全没有给他犹豫的余地。
钟昀用手抹了一把脸,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他睁开眼,白晃晃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办公室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余他和商语安两个人。
“你想怎么做?”钟昀偏过头来问他。
商语安没有思考太久:“先看精神体的大体死因。”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来看是否可以解剖,但大体确定死因后,就可以锁定一个大概的方向。你们需要寻找证据,也可以排除很多错误选项。”商语安难得露出一个相当自信的笑容,“毕竟,精神体的死亡状态,可以直接反映脑死亡的状态,对吧?钟警官。”
钟昀安静的听他讲完,幽幽地给他浇了一盆冷水:“现在还没有大量数据支撑这个理论。如果你的判断错误的话,也会把法医带入歧途,先入为主的观念一旦形成,可是相当危险的哦?”
“但在梁进的尸体边,你认可了我的想法不是吗?是一次幸存者偏差也好。没有实践,只在这里争执的话,永远不会有结果。”他的语气坚定,“带我去吧。”
商语安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清亮如镜。他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钟警官,带我去看尸体。”
19. 陈正新案(九)
比起泡在血水里的梁进,或者应该说单任的尸体,另外两具尸体应该称得上体面。
即便如此,见到尸体时,商语安还是本能地觉得一阵恶心。尤其陈因服毒,除去福尔马林的味道,还能隐隐约约闻见一阵作呕的大蒜气味。
既然最初会被定义为自杀,他这个门外汉自然无法再从大体上的尸变找到突破口。不过他们本来的目的也不再此。
只是面对高文那张明显变形的面孔,商语安还是咽了咽口水。
“不用机器辅助。”钟昀站在一边,像个铁面阎罗,“介入就是,集中精力,想象你的精神像章鱼一样长出触手。现在你需要用你的触手去捕猎。”
“我会关掉我的屏障,你先拿我练手。”他双手环胸,“实在不行,再上机器。”
“机器永远都只是人的辅助。我知道你想说时间紧,但现在都与你无关。”钟昀又补充说,“商语安,你听好,你的视角独一无二,即使现在碍于程序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不代表以后发挥不了作用。”
商语安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而在钟昀关上屏障的一瞬间,巨大的威压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震得他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商语安端坐在椅子上,板着脸抿着唇,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他的身上。
将精神高度集中与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那只白鹿慢慢在他身后显形,低头闭目,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犯。
面对未知力量的恐惧退尽过后,钟昀最先感到的一种血脉贲张的极度兴奋。
他不自觉地慢慢走向商语安所在的地方,伸出手。
最原始的欲望本能般地抬起头,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咬开眼前人的喉咙。
察觉到不善之意的白鹿睁开眼,发出一声深沉嘶哑的咆哮。将迷离的钟昀震醒。
意识回笼后钟昀强忍着不适,集中注意力想要重新构筑屏障。
但显然商语安没有熟练掌握自己思维触手的能力,他又重新被温柔又不可抗拒地包裹进精神的海洋之中。
钟昀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拥有多么恐怖的精神力。
他能看见的不过是冰山漂浮在海面上的一角。
他的意识在商语安精神力的包裹下逐渐沉静下来。
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潮水般漫过他的感官屏障,轻柔地梳理着他因连日高压而紧绷的神经。
没有试图剖析、没有引导、更没有掌控,只是纯粹地包裹与感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无声无息地接纳所有。
接着骤然一沉。
商语安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那压倒性的力量也随之退潮。
“我……”还来不及适应变化,他的大脑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语言系统好像被强制重启了一般。商语安说话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式。
“我感觉到了。”他努力地深吸一口气,“我感觉到了,痛……头好痛。”
中枢神经系统终于再次此时完成重启,商语安指着高文的尸体颤颤巍巍地说:“病变在大脑!”
不对吧,法医尸检怎么可能忽略大脑呢?
重启的系统显然还没有完全具备合适的算力。
虽然对于人的病理解剖流程他不算熟悉,但本科在读时的畜禽病理解剖他参加过不少次。流程不说滚瓜烂熟,至少还有大概的印象。
比赛用的病理模型开颅纯粹只是为了走个流程,因为这种细菌对大脑的侵害几乎没有。
难道因为脖子上那道痕迹太明显了?
浸入精神图景里时,商语安掰开那只黄鼠狼的嘴仔细看了看。
虽然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但舌头没有外伸,摸起来没有水肿,舌色苍白。口鼻的泡沫不明显。
如果是窒息而死的话,死因是缺氧,舌色一般发绀。苍白的舌头一般指向缺血性的休克。
没了现代化机械设备辅助,商语安只能按老方法望闻问切。
问是问不了,动物也不是活的把不了脉。偏偏本科学的中兽医都已经悉数奉还给了老教授。
看舌色还是和内科的同事学的。
有很多心脏病的猫狗容易应激,伸舌头时的舌色状态可以辅助判断应激程度。这个时候倒发挥了大作用。
这次介入和上次不太一样。这次他看到了死亡的全过程。
大概因为机器只定格一瞬间。
先是焦急地来回踱步,接着开始躺倒在地,四肢抽搐,发出一声又一声高亢的尖叫声。那只黄皮子就这样偏着头看着他,随后慢慢地没了呼吸。
有点像慢性中毒。
毒素侵袭到了大脑,影响了中枢神经系统。机体拼命挽回,最终却只是在加速死亡的过程。
商语安喋喋不休地讲着,全然没有注意到钟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顿了顿,以为钟昀是因为听不懂。但又想起来眼前这人是个医学白板,想换个更通俗的说法。但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安的法医恰巧在这时候赶到。
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另一个看着很年轻。
年长的那位有些不太情愿地向钟昀伸出手,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年轻人没什么顾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商语安:“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我没见过特安的法医怎么精神验尸。这是第一次。”小法医笑笑,“你们都不太喜欢我们做解剖时动脑袋,所以所有涉及特殊能力者的尸检都会省略开颅这一步。大脑是属于你们的。”
看来他们到的时间还算早,有听到商语安提出的质疑。
“托你们的福,我大学唯一一门挂掉的科目就是精神病学。特殊人类的大脑病理机制太复杂了。”他乐呵呵地接着说,也不忘记给师父开工具箱。
老法医瞪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徒弟有些多嘴了。
商语安刚想开口,被钟昀拦住。他摇摇头,将商语安拉到走廊上,合上停尸间的门,示意把这里交给他们就好。
空荡荡的走廊里,他和钟昀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时钟昀问他:“头还疼吗?”
“呃。”商语安咂咂嘴,“不是我头疼,可能,是移情?”
钟昀歪头。
“可能是高文死前的生理状态。”商语安倚在墙边,揉了揉眉心,“你最开始说,我能拿你做实验不是吗?所以我最开始是冲着你去,我就呃,体验了钟警官你的感受。也就一会。”
“我感觉你很累,你的精神好像一直绷着在。然后莱德也是,虽然莱德好一点。”他斟酌了一会,“我能理解嗯,生物都有的冲动嘛。正常的……莱德有点太兴奋了。”
钟昀原本还有些疑惑,但看到商语安一边说一边脸涨得通红,忽然明白了他难以启齿的话是什么。
所幸很快商语安就扯开了话题:“然后我就分心去介入高文的呃……尸体了。尸体的精神图景,这么说会不会好一点?”
“为什么说是移情?”钟昀顺着他的话接着发问。
“我好像看到了死亡的全过程。不止是黄鼠狼休克的过程。”商语安接着说,“我刚刚说过了它死亡的过程对吧?还有让我很在意的一点是,精神图景也在瓦解。我记得小孟说过,死亡后精神图景是凝固的?”
“因为精神图景的构筑是意识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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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后意识不再作用,所以精神图景会呈现停滞的状态?”见钟昀没吭声,商语安接着自言自语地喋喋不休,“那么瓦解?个体意识的崩溃?诶!”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小法医从停尸间里探出头,转向钟昀,“钟队,师父说希望你亲自来看一下……”
“怎么了?”
“嗯……不太好用语言来形容,您还是亲自来看吧。”
商语安离门近,先一步伸长了脖子看向房间内。
高文的头颅被打开,但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那种血淋淋的场面。
颅骨内的脑组织已经没有了原本的结构,一个个囊肿盛着清亮的液体。
身体又开始启动自我防御机制,商语安蹲下身才勉强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可惜胃里空空荡荡,呕出来也只是酸液。
“脑组织液化性坏死。”小法医在一边补充道。
“主要死因?”钟昀问他。
“可能。”他点点头,“而且如果主要死因是自缢的话,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坏死灶。这种程度,至少已经有一周多了。所以很有可能大脑的病变很早就开始了。”
钟昀安静了一会,又问:“能重新做一遍毒物分析吗?”
“你要测什么?”老法医终于肯抬起头,问他。
“测激素。Equinol-I。”钟昀又补充说,“做不了也没关系……”
“要你们这里的医生做。”
商语安能明显地察觉到钟昀有些不快。但他也只是长出一口气:“可以,采样就麻烦了。”
商语安一直蹲在地上,直到高文第二次解剖结束,尸体被重新放回原处,两位法医离开以后,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们对你态度很不好。”商语安小声嘀咕着。
“让你总加班,你态度也不会太好。”钟昀不甚在意这些,“走了。”
“不是这种。”商语安不动,“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知道为什么要有单独的特安局,而不是和公安局一起吗?”钟昀忽然问他。
慢半拍的商语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啊?你们是两个组织机关吗?”
“以前是一起的,现在不是了。”钟昀也蹲下身,和他并排靠在墙根,“所以一直以来,延伸出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得到了解决,但都是小问题。剩下的新仇旧怨积重难返,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根除。同僚之间彼此有怨气是难免的,不是针对我一个人。”
商语安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表示回应。
“怎么感觉受气的是你而不是我呢?”钟昀戏谑道。
商语安看着他无比勉强的笑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不痛快来自哪里。大概是因为特殊能力者的身份,天然地让他会更同情钟昀。
人总是奇怪的。
做医生时,他总不能理解一些无理取闹的家长。
他其实可以看出来,有些人并不是爱宠物。有些人只享受掌控一个弱小生命的权力,有些人只是虚伪地立一个伟岸道光的人设。
他会刻薄地评价这些人,他当然也会刻薄地评价自己不是一个好医生。
商语安不是不能共情,更多地时候,他是强迫自己不要因为过度的同理心影响判断。
福狸的手术结束后出现并发症时他也曾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家长,自己做工作狂的同时也压榨着医助直到福狸度过危险期。
最后收养它是不想让它成为实验猫,他对这只小猫有私心。
他对钟昀也有偏袒的私心。
钟昀是个坏人。
钟昀是个好警察。
20. 陈正新案(十)
钟昀没让他消沉太久,毕竟法医们又马不停蹄地对本案最重要的被害人进行了二次尸检。
这次钟昀没有要求商语安来介入。他明白陈正新大脑里留下来的东西太明显,因此显得格外危险。
至今无法确认死活的商渊如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剑,成为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的阴影,不只是钟昀。
陈正新的死因没什么悬念:有机磷农药中毒。
而农药中毒本身就会导致脑水肿和神经元坏死。自杀定性是板上钉钉,至于有没有其他人的介入,那就不是属于大体法医们的工作了。
钟昀要赶着将样本送去梧洲大学的毒理实验室,于是问商语安是想回去休息还是和他一起,他可以顺路把商语安先带回去。
商语安本来靠在墙根昏昏欲睡,听到新地名后忽然来了精神。
“行。”钟昀看起来心情不错,“去看看全国最顶尖的特殊能力者精神科学专家。”
“哦?”商语安来了兴致。
“小孟有没有跟你讲过梧洲的传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梧桐洲,神女落。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只是一个传说。但在‘塔’局内部,她是梧洲官方记载的第一位投影体,也是被记载的第一位向导基因携带者。”
“这个女人几乎凭一己之力将原本隐匿在暗处的特殊能力者推到了明处,更改了整个特殊能力者监管体系。促使塔局的成立,以及现如今各国通用的公安加特安的双重公共安全管理体制。”
关于那个传说,商语安的记忆模糊,只能象征性地配合钟昀的话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本就是用来调剂气氛聊的闲天,并不太在意对方的反应,无非就是为了引出说:“她的遗体如今还留在梧洲大学,有关她的研究延续至今。也因此梧洲大学的特殊人类学方向一直都很先进。”
“Equinol-I这种人造向导素也是梧洲大学的科研成果。啊,顺便一提,设计出这种药物的教授也是商渊读研究生和博士时的导师。”
“哦,啊?”商语安显然被吓了一跳。
“不过研究人造向导素的那位老教授早几年已经去世了。”钟昀问他,“还去吗?”
商语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意识到都已经坐在车上了,去哪只能由钟昀这个司机来决定。
很明显钟昀在使坏。
这时候再提起商渊的社会关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别总说我绷着,你也一样。”钟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介意和我说说吗?说出来可能会好点。”
“什么。”
“你总是向我问起商渊。他有什么让你特别在意的。”
商语安低着头,用很低的声音问道:“我取代了他的位置吗?”
“只是顾忌这个吗?”
他点点头。
“你不是他。”钟昀肯定地说,“自然也不会有取代他的位置这一说。”
“……他现在生死不明不是吗。你这么执着于这个案子,是不是也是因为他?”
没有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等商语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太晚了。他又拼命地想要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钟昀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他长得板正,板着脸时总会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在。
商语安当然知道自己这话实在是太过冒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去补救,整个人都蔫了,像个犯错的小狗。
“正常。”沉默没有太久,钟昀的语气平静,“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我要是说我完全没有私心,那是假的,没人会信。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接手这个案子就是为了商渊。”
商语安如蒙大赦一般,但不知为何有些高兴不起来。
“觉得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崩塌了?我不是那种公私分明的好人?”钟昀没有看他。即使他现在只是虚握着方向盘,驾驶权并不在他的手里。不去看商语安或许会让他好受一点。
“没事。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商语安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善。
像一根刺直直扎进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信任感,崩塌原来只需要一句话。
所以你看向我的时候,在透过我的眼睛看他吗?
商语安想问,却不敢问出口。明明无数次钟昀都坚定地告诉他,他不是商渊。
这句话到底是说给他的,还是说给钟昀自己的?
沉默一直持续到车缓缓驶入校园内。
林荫道两侧的古树遮天蔽日,斑驳的光影落在挡风玻璃上,忽明忽暗。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下。楼下早有穿着实验服的学生等着。
从钟昀手里接过样本后,那学生偏偏多说一句:“钟警官,老板说让您上去坐坐。”
车里的商语安还在和他置气,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但钟昀也没准备上去,不太好意思地向那学生说:“今天还是算了,你和教授说,改天我亲自登门感谢。”
学生点点头,也没多问,嘱咐他明天上午来拿结果后,抱着样本走了。
原本计划带着商语安在大学里逛逛,他还记得商语安说过自己毕业后是留在学校的医院里的。在特安局待的几天太闷,是时候应该换换环境。
但他现在这种状态……
“我觉得你说得对。”商语安突然出现在车窗边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是我以己度人了,抱歉,钟警官。”
钟昀有些诧异。又听到商语安继续说道:“但我还是很想知道,‘投影体’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首先说,我为我刚刚的冒犯道歉。当然也很感激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和帮助。不过,钟警官,既然是谈合作,我觉得我也有权知道这些。我不想被你当作另一个人的替代品。”他的语气坚定诚恳,“无论如何,我始终觉得我自己是个有思想的、独立的个体。”
他看着钟昀脸上的表情从惊异到疑惑再到复杂的转变,接着是让他害怕的沉默。
钟昀拉开车门,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向大楼内部。
刚刚的学生还在等电梯,低头玩手机的间隙便看到了熟悉的黑色影子快速闪进了消防通道。再抬起头已经两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好像错觉一般。
路过导师办公室门口时,透过门口小小的玻璃窗却看到了刚刚说改日拜访的警官和一道陌生的背影。他耸耸肩,又转身苦命地向实验室走去。
商语安和笑眯眯的老教授面面相觑。
“介绍一下,钟清和,钟教授。”钟昀站在老教授身边,“和投影体有关的一切问题都请问他。”
商语安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他俩的亲戚关系,果然下一秒老教授就仰起头问钟昀:“小钟啊,最近怎么样呐?”
钟昀拒绝邀请是有原因的,只能一脸无奈地附在他耳边喊:“大舅,我来干正事,没空和你拉家常啊。”说着把钟清和的椅子掰到面向商语安。
“哟,投影体啊,好久没见过了。”钟清和扒拉下眼镜,仔细端详着商语安的脸,“长得好像小商哩。”
“您好。”商语安乖乖地打了声招呼。
“工作上的事?”钟清和瞬间收起了笑脸,严肃地问钟昀。得到外甥肯定地回复后,他仔仔细细地盯着商语安看了好一会,接着又露出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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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好苗子。”
钟昀戳了戳他的背,钟清和即刻会意。
老教授讲起课来头头是道,且比赵信最开始那种模棱两可的解释更加科学易懂。
通俗地来说,这个世界有无数个平行的宇宙,像无数条平行的线。偶尔会出现一阵波动,让平行的两条线变成波浪,从而交会。
所谓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是因为位于不同宇宙分支。
他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在原本的世界他可能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但或许是某种契机,他在这个世界被观测到了。
于是他活着出现在了这里。
他是原本世界在这个不稳定的量子态世界的一个投影。
商语安听完以后世界观几乎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特殊能力者的精神科学竟也基于这种理论下是他始料未及的。
向导们介入精神图景时虚拟的形态,以及精神体都被认为是某种量子化的模型映射。
他们不认为精神体是广义上的动物,自然也没有人将精神医学同动物医学相结合。
听完了,大脑也完全停止了运作。
他已经全然不在乎钟昀到底有没有把他当做商渊。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频率相似,但完全不同。”钟清和回答得斩钉截铁,“就像两片不同的雪花,看上去都是白的,但结构天差地别。”他转向商语安,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大可放心。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
商语安懵懂地点点头。
“当然还有一点,小商,你作为投影体拥有的向导能力,和这个世界的人是完全不同的。”钟清和清清嗓子,“即使我们的精神图景对你来说是太抽象的东西,后天的教导也很难让你完全认识到精神图景的本质并合理地运用它。但也正因如此,你的视角是绝对独一无二的。你也许能看到许多寻常向导看不到的东西,珍惜你的能力,那是宝物。”
总算是解决了压在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商语安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不少。
这边两人聊得开心,钟昀那边一直在补充材料也没闲着。直到临行前钟清和才有机会拉住钟昀。
他仔细捏住外甥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别太拼命,好好休息休息。有空的时候多去看看你妈,一家人有什么事都要好好说,别再像以前那样闹得那么僵。”
钟昀整张脸苦得都快拧到一起了,相当难看:“我知道了大舅。我这个案子还没忙完,等我有空了喊您叫上我妈一起聚个餐。”
钟清和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
直到回到车上商语安还处在一种震撼以至于有些呆滞的状态。钟昀给了他相当长的时间来消化。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我是谁?”商语安喃喃道,“和我一样的脸,相近的名字,我偷走了他的人生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钟昀没有回话。
客观来说,一切因他而起。
“我很抱歉。”他说,“用一个太敏感的身份来试探你,让你卷入这个案子,是我的错。”
“这段时间确实是有些太过勉强你了。”兴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重,钟昀故作轻松地说道,“等这个案子结束,一定好好犒劳犒劳你。”
商语安点点头。
“商语安。”钟昀喊他,一字一顿,无比郑重。
他偏过头来,正好对上钟昀那双朗星一般的深褐色眼睛。
“怎么?”
“没事。”钟昀轻声说,“谢谢你。”
21. 陈正新案(十一)
回程的路上,孟晓岚同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高文自己的屋子里搜不出什么东西,但摸排到高文的前妻殷虹家时,女警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有所隐瞒。
在孟晓岚的软磨硬泡下,殷虹才支支吾吾地说起八月初高文给她寄过一个包裹。她还没拆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直到警察找上门,她才得知高文的死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离婚后,他还是时不时会来骚扰我,还拿女儿威胁我。我也想过搬到其他城市,可我走不开。”她没有对前夫的离世表示出太多悲伤,反而如释重负,“他死了好,他死了我也安心。”
殷虹交给他们的盒子里,层层包裹的泡沫纸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支安瓿瓶。一张单据被压在最低部,正是失窃的药品采购单。
“已经送去实验室做成分分析了,很快就能出结果。”小孟警官的心思完全藏不住,语调上扬难掩兴奋。
“好。”钟昀草草应了一声,“那你和崔峻说一声,我回来就继续提审梁进。”
“不用了钟队。”孟晓岚几乎是脱口而出,“叶姐和崔哥早上二审的时候,已经拿到不少有用的东西了。”
“什么?”
孟晓岚一五一十地复述了早上审讯的重点内容。
梁进先是承认了自己入侵系统篡改档案的事。当然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没有他的口供也能成立的罪行。
接下来他的话就有意思得多。
高文是陈正新的下属,手里有不少陈正新贪污的关键证据。
八月经侦的介入,让他找到了能好好敲陈一笔的机会。
但那些证据同样能让他本人蒙受牢狱之灾,于是他想到了这个风险最大的方法——他在暗网找上梁进,想要他篡改系统的资料,偷偷拿走几瓶镇静药,以此来威胁陈正新。
当然,只篡改系统上药物的库存远远不够,还有采购单上的数目可以核对。
于是高文监守自盗,摸走了这批药物的采购单,以及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药物数量。自己留了一部分,把剩下的药寄给了前妻。
“那你又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么详细的计划的,从高文口中吗?”崔峻用笔敲着桌子,问他。
梁进耸耸肩,用很无所谓的口吻说道:“因为我说:‘如果你愿意把你雇佣我的目的说得更详细一点,我要是感兴趣的话说不定会少收点钱哦。’然后那个蠢货就信了,全都抖出来了。”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万的定金。恰巧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开始不稳定,我需要一个向导。于是这笔钱流到了商先生的账户里。”
崔峻向叶望舒使了个眼神。叶望舒接着问:“你上次的口供里说,你是被威胁的?”
“警官。如果你已经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法律的制裁,还有人狮子大张口想要敲掉你一半的财产,你会怎么做?”梁进的语气冰冷,全然没有刚刚进来时那种放松的状态,“是我被逼到这种程度的话,与其去赌,还不如直接让他彻底闭嘴为好。”
“陈正新要灭你的口?”
梁进苦笑:“当然,我也是知情人士,不是吗?”
“我可不想这么白白地死在这里,恰好我身边刚好有个人不太想活。我想借他的身份金蝉脱壳,他需要一笔钱来给妹妹筹备彩礼。各取所需。”他接着说,“这个环节里还有一位很重要的人,你们知道的。”
他在说郑志成。
“我和高文说,为了稳妥,我要这笔钱不能直接汇到我的账户。如果警方查到我这里,会很麻烦。所以我又找上这位郑公子,告诉他来做一笔划算的买卖。我没明说要他帮我洗钱,但他做这种事情做的多,不需要多讲,他也明白我的意思。”
崔峻思考了一会,接着问:“这笔钱是你用来买单任的命的,对吗?”
梁进点头,又接着说:“也就是这笔交易的尾款。五百万。”
“一条人命在你这里只值这些钱吗?”叶望舒小声自言自语道。
虽然隔着玻璃,但梁进倒是听得清楚。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话。
他在等崔峻他们接下来的问话。
“那你又是如何准确地知道高文什么时候会死的?”
意料之中的问题。
梁进没有急着回答。
特安的审讯多是有罪推论,既然选择了说这些,那么这个连环案他很难脱开干系。
“高文告诉过我全部计划,包括他会在哪一天去找陈正新。”他的身体后仰,长久的束缚让他感到不太舒服,“这种必然会失败的计划,没什么悬念。伪造巧合就好。”
“如果你的判断错了,高文没有被杀呢?”
“从此以后梁进这个人就死于自杀。”他正过头,隔着玻璃看着眼前的两位警官,“我也很意外,你们竟然会追查到这种地步。”
孟晓岚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下去了。
详细的口供崔峻已经整理好,剩下的内容是钟昀回去以后才看到的。
原本审讯进行到这里就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但梁进偏又补充了一句:“警官,你觉得世界上真的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吗?”
“比如说,高文是怎么恰巧知道这批药对陈正新特别重要,是他绝对不敢指染的。又比如说为什么我能这么凑巧,找到一个刚好一心求死又需要一笔钱的人,来完成这个闭环?”
又是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崔峻在听到这些话时便开始皱眉,眼睛不断往监控摄像头上瞄。
这种小动作也被梁进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这样看不清他的表情。
梁进许久之后才重新抬起头,挑衅一般地向崔峻做出一个口型,说出一个名字。
……
崔峻的手此时正捏在那份口供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太狡猾了,跟狐狸一样。”他对钟昀说,“我几乎要分不清那些话是他编的了。”
梁进很擅长诡计性的叙述,假话掺真话。
而高文和陈正新已死无对证,这份口供将会成为无可辩驳的、最有力的证据。
潘鸿熙在拿到这份口供后,又跑去经侦那里取了被扣押的高文的电脑,加班加点地还原了网页数据。
如果不是大潘重新取得的大部分事实证据都能对上这份口供,崔峻差点想让它成为一张废纸。
这话即使是对着钟昀他也没有说出口,但钟昀还是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了大概。
崔峻是特警出身,其实并不太擅长审讯的工作。
“我总觉得,他倒不是在认罪,而是在诱导你们的侦查方向。”
商语安在一边伸长了脖子看到了口供记录上的寥寥几句。见两人僵在那里没有什么反应,于是随口一提。
其实第一次跟着他们提审梁进时,他就有这种预感。
“是啊。”崔峻苦笑道,“但这不是最麻烦的。”
“供出这些线索只会让他身上的罪名越来越多。他到目前的表现都很精明,说不清他的动机。”钟昀小声说着。
“物证呢?”崔峻又问起来。
“要等到明天早上。”钟昀瘫坐在椅子里,“还缺一条关键性的,能直接定性高文是他杀的证据。”
崔峻压着口供,商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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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全部,觉得无聊。
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才发现潘鸿熙还蹲在角落,于是跑过去看他敲键盘。
“怎么,你想学啊。”大潘现在没什么压力,乐呵呵地打趣道,“想学我也不教,我吃饭的手艺,徒弟会了饿死师傅。”
接着他话锋一转,抬高声调,宣告自己在这个办公室的存在:“当然有哦小钟警官!”
“第一次排查监控时,我们不是已经知道,高文和陈正新死的那天他们是见过面的吗?手环定位,监控摄像头都有拍到。”见钟昀和崔峻没什么反应,潘鸿熙知道不是卖关子的时候,直接开门见山,“因为陈正新经常去高文家,所以你们就理所应当地忽视了这条线索,我没说错吧?”
“所以?”钟昀又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胸,等待潘鸿熙的下一句话。
大潘哽住了:“发挥一下你的刑警专长好不好小钟警官。让我把话说明太没意思了。”
“你倒不如直接告诉我勒死高文的绳子上有陈正新的指纹。”钟昀大概是真的没什么心思陪他在这里闹,揉着眉心,说话也刻薄了不少,“哦忘了说,高文现在的主要死因不是勒死的了。”
“那倒不是。”出乎意料的是商语安接过了话头,“这个反复出现在镜头里的人,好像是梁进。”
“感恩我们在病床上还如此敬业的小赵警官。”潘鸿熙挥出一块虚拟屏,将高文小区出入口的监控画面投影上去。
镜头里,除去被ai识别并标记的陈正新,接下来所有无法识别身份的可疑身影全都被赵信用红笔仔细标注了出来。
从八月初开始,一直到高文死去后的三天,陈正新认定死亡的时间。梁进一直在周围徘徊。
也难为赵信盯着这二十多天的监控一个个去找。
“虽然我也搞不太懂他的动机。”商语安跟在一边挠挠头,“但是这些监控视频,是不是可以说梁进有参与谋杀高文和陈正新的可能?”
钟昀安静地扫过一张张截图上模糊的身影,在脑海里慢慢构筑梁进的行动路线。
“他在确认高文是不是真的死了?”商语安问。
潘鸿熙和崔峻同时点了点头。
“不止。”
钟昀摇了摇头。
串起来一系列线索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动机明确。
勒索、敲诈、被恼羞成怒的上司痛下杀手。
人证。
坐在审讯室里的梁进。他的口供会被优先考虑。
物证。
药物、采购单、郑志成的银行流水完全可以坐实陈正新和高文之间的肮脏交易。
至少在明面上,这个案子的证据链相对完整,足以给到上级一个不错的答卷。
但。
巧合太多就不会是巧合,必然有人从中作梗。
如果梁进没有落网,陈正新案被定义为自杀,贪污腐败的案子查到他这里为止;与此同时,梁进的落网只是让案件事实相对清晰,他们能为冤死的单任申冤,但仍然改变不了证据链断在陈正新身上的事实。
整个证据链像是被人精心编排好送到他们手上的一样。
有人希望他们查这个案子,却更希望他们能在此刻结案,用梁进这个完美替罪羊终结调查。
钟昀双手交叉,撑着头。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老崔,结案报告就麻烦你了。先就这么写吧,稳住局面,给项指导他们一个交代。”
他仰起头,看向崔峻,眼神里难掩失落。
“但有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我想亲自问问梁进。”